《娘子,啊哈!》 娘子,啊哈! 第1节 《娘子,啊哈!》作者:秃子小贰 文案: 天地间灵气凋零,五岁的小金龙云眠身子越来越衰弱。为了保住金龙一族,只得让他和十二岁的小朱雀秦拓提前成亲。 洞房夜,烛影摇红。一身喜袍的云眠掏出一大堆物什:“娘子,你会玩草蝈蝈吗?石人打仗呢?蟀婆婆骑大马?” 少年薄唇轻启:“不会。滚。” 云眠大失所望:“你什么都不会,那还怎么做我娘子?你快去学吧,学会了陪我玩,我就不休你。” 秦拓垂眸看着还没有床沿高的小团子,冷声道:“你再聒噪,我就把你头上那两个饽饽割掉。” “那,那可是你夫君的角。” 一朝生变,两小只逃亡到蛮荒地。云眠哭哭啼啼地吃着秦拓做的饭食,哭哭啼啼地道:“你做的饭食不好吃,这样子怎么能伺候好相公?” 秦拓恨恨地咬着牙,掰断了手里筷子。 云眠认识了新朋友小鲤鱼精,两人相见甚欢,分外投契,携手去玩石人打仗的游戏。 “这是我娘——”云眠对上秦拓快要吃龙的眼神,吓得缩回了舌头:“娘……我和鲤兄谈事,你在旁边给我们端茶送水打扇子。” 秦拓目露凶光,扔掉背上刚砍的柴火捋袖子:“我现在就要抽龙筋剥龙皮,你叫爹也不行。” 多年后。 “相公,我伺候得好不好?你满意吗?还要不要休我?”秦拓声音暗哑,气息有些不稳。 刚爬走的云眠又被拖了回去:“……不用伺候了……混账……” “晚了。"秦拓轻笑,将人拽回困在怀中,“既已教会了我如何伺候相公,那今夜定当尽心侍奉。” —————— 云眠受,秦拓攻 幼年时视角跟随攻,成年后视觉跟随受 —————— 内容标签:青梅竹马 古代幻想 史诗奇幻 正剧 先婚后爱 主角:云眠,秦拓 ┃ 配角:很多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儿时懵懂拜花堂,红线千匝岁岁长 立意:不管身处任何困境,都有一颗向上的心 第1章 龙隐谷四面环山,阳光透过薄雾洒在谷中,形成一道道金色光柱,照亮了谷中那片古朴的建筑。 这些建筑依山而建,最大的院子是主家居所,此刻一片愁云,仆婢们来去都放轻脚步,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屋内的雕花大床上躺着一名五六岁的幼儿,只隆起小小的一团,仿佛被那锦被淹没了一般。他头顶生着两只小圆角,面色苍白,双眼半闭,呼吸微弱而急促。 云飞翼背着双手来回踱步,满脸皆是焦虑。云夫人坐在床边,双眼红肿地地盯着幼儿,恍惚觉得那小胸脯没了起伏,心头一慌:“夫君,眠儿是不是没气了?” 云飞翼道:“我在他体内布了一缕龙息,但凡有异常,便能立即察觉。他只是身子虚弱了些,并无大碍。” 话音刚落,一道稚嫩的微弱声音响起:“娘,爹爹……” 夫妇俩同时转头,看见云眠已经睁开了眼。因为久病缠身,那张脸不到巴掌大,下巴尖尖,衬得那双嵌在脸庞上的眼睛更大更黑。 “眠儿,你醒了。”云夫人立即敛起悲伤,挤出了一个笑容。 “嗯,醒了。”云眠很轻地点了下头。 被子一阵窸窸窣窣,他艰难地抽出胳膊,小手摸向床里侧。 云夫人赶紧将放在床里侧的蝈蝈笼子拿起来:“你好好躺着,麻杆子大将军在这儿。” “那是花点点二将军。”云眠声音细微地纠正,“还有蝲蝲蛄将军,扁头将军,屁股墩儿将军——” “都在,它们都在。”云飞翼指着旁边柜子上的那排泥人。 云眠安静下来,云夫人柔声问:“饿了没?想不想吃一点蛋羹?” “不想吃。” “桂花蜜酿羹呢?” “不想吃。”云眠缓慢地摇摇头,“娘,我要死了吗?” 云夫人脸色骤变,云飞翼赶紧斥道:“胡说!你就是生病了,很快就会好起来。只要爹爹在,你就不会死。” 云眠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可,可爹爹说我的麻杆子大将军不会死,它也还是死了。” 云飞翼在旁解释:“蝈蝈本就寿命短暂,大将军是寿终正寝,老死了很正常。但你才多大?你还是个小娃娃,爹娘都健在,你怎么会死呢?” 云眠缓缓转动眼珠,看了他爹一眼,又收回视线,轻声道:“……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云飞翼哽住,只转头看向云夫人。 云夫人没想到儿子记下了自己平常念叨的那些话,有些心虚地避开了云飞翼的视线。 “若我死了,爹爹把我埋进麻杆子大将军的土包包里。”云眠转头瞧着搁在枕边的蝈蝈笼子,幽幽开口,“花点点二将军还没死……也一起埋了吧。再埋点甜甜糕,要放好多的甜杏仁儿。” 听见豆丁大的小孩也在交代遗言,云夫人的眼泪立即涌了出来。 云飞翼也心脏揪紧,赶紧出言安慰:“爹爹说了你不会死,就肯定会治好你的。你娘子马上就要到了,只要你们成了亲,你的病就好了。” “娘子?”云眠乌幽幽的大眼睛看向了云夫人。 “她是你娘,你娘是爹爹的娘子。”云飞翼解释,“你的娘子另有其人。” 云夫人忍住哽咽:“眠儿,你马上就有自己的娘子了。她嫁给你,便能让你的病好起来,也能陪你一起玩。” “嫁给我?一起玩?”云眠眼里顿时亮起了光彩。 “对。” “那能和我一起玩石人打仗,蟀婆婆骑大马吗?” “能,你娘子是雀丫儿妹妹,也是个小娃娃。等你身体好起来了,你们一起玩耍,一起念书识字,一起长大。” “雀丫儿妹妹呀?”云眠轻声问。 云夫人点点头:“我们龙隐谷只有你一个小娃娃,但以后就是两个了。” 云眠抿起嘴笑了下,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了两个浅浅的酒窝。但他又想到了什么,那笑容稍纵即逝,黯然垂下眼眸,长睫垂搭在下眼睑上。 “若我死了,就把我埋在大将军的土包包里,还有二将军它们和杏仁米糕,我们要一起玩……” 他刚醒便说了这么多话,精神明显不济,声音逐渐变轻,眼皮也慢慢合拢。 “……还有我的娘子,她嫁给了我,那,那也一并埋了吧。” 见云眠又陷入了昏睡,云夫人焦灼地看向云飞翼。 云飞翼再次查探过云眠的身体,低声对她道:“让他休息会儿,等到迎亲队回来就好了。” 听到迎亲队,云夫人果然神情稍缓,但立即又有了新的担忧:“夫君,要是朱雀族不同意这门亲事怎么办?毕竟我们眠儿年幼,身子骨也孱弱……” “放心,秦原白会同意的。”云飞翼想了想,“那朱雀最是能生,一窝十几个蛋,孩子多得很,不稀罕。朱雀族现在又没落了,就靠着涅槃之火撑着门脸,我现在派人去提亲,秦原白断不会拒绝。” 云夫人听见一窝十几个蛋时,眼里不由露出羡慕。她转头看看一动不动躺在锦被里的独子,又悲从中来,再次红了眼眶。 “我还是十几年前去过朱雀族炎煌山,看见院子旁边树杈上有个雀窝,连个遮挡都没有,明晃晃地摆着一堆蛋。”云飞翼回忆道。 “那么精贵的蛋就摆在窝里,也不怕被蛇鼠给掏了?”云夫人一时忘记了悲伤,不敢置信地问。 “孩子多,不怕掏,也养得糙。”云飞翼摇头,“那朱雀族虽为灵界大族,不知怎的,竟将日子过得这样潦倒,生生成了破落户。秦夫人给我端了一碗羹,七八个雀娃就直愣愣盯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云飞翼说着说着,心里却开始叹气,神情也变得怅惘。 他一生要强,不仅在修炼和学问上不甘人后,在壮大龙族血脉这件事上也同样拼尽了全力。但多年来辛勤耕耘,从未懈怠,所有努力却石沉大海。 好在苍天不负,在他三百岁那年,云夫人终于诞下了云眠,让龙族血脉得以延续。 云飞翼想到这儿,嘴里便有些发苦,语气也开始发酸:“生那么多有什么用?好好的朱雀灵鸟,养得就和那山精野怪似的,光着腚满山跑。别说是结亲,就算是讨几个过继给我,改姓为云,秦原白也会答应的,还庆幸终于可以少养几张嘴。” “夫君,是妾身的肚子不争气……”云夫人黯然。 “夫人,这不怪你,我还要感谢你生下了眠儿,让龙族血脉不至于在我这儿断绝。”云飞翼顿了顿,“等到新娘接来,我就施展灵契共鸣之术,眠儿能获得充沛灵气,身子也会好起来的。” 夫妻二人说完一阵,云飞翼又上前为云眠渡灵气。 云眠从小缠绵病榻,是与灵气日渐稀薄有关。 天地分为灵、人、魔三界。凡人一呼一吸间,草木一枯一荣时,皆会生出混沌之气。此气上升化为灵气,下沉则凝为魔气,是灵魔两界存续的根基和本源。 灵魔两界为了争夺混沌之气,爆发了数场战争。十余年前,灵界倾全族之力攻入魔渊,除掉了魔君夜阑。 夜阑虽除,他的侄子夜谶却成为新的魔君。此人修为深不可测,手段阴狠毒辣,难缠程度更甚于夜阑。 接下来的灵魔大战里,灵尊重伤,不得不闭关疗伤。众灵族也只能退守灵界,然而灵气越来越稀薄,生存之境不断紧缩。 因为灵气不足,云眠出生时是一枚软壳蛋,轻轻一按,蛋壳便会下陷,吓得云夫人不敢用手去捧,生怕一不小心破了蛋膜。 云飞翼用自身龙息滋养这枚软壳蛋,小心翼翼地修复,经过半年,蛋壳才终于变硬。 夫妇二人以体温和灵气轮流孵化这枚蛋,又经过三年,幼龙才终于破壳。 刚破壳的幼龙孱弱至极,眼睛紧闭,也不肯张嘴进食,随时可能断绝生机。好在云飞翼向灵尊讨要到了灵液,才终于保住了他的性命。 命是保住了,但幼龙先天缺陷,自身无法吸纳灵气。就算云飞翼竭力为他治疗,他的身体状况也愈来愈差。 眼见儿子时日无多,云飞翼不得不做出了一个决定,让年仅五岁的云眠和其他灵族成亲。 这并非寻常联姻,而是会让两人进行一场古老的阵法仪式。金龙与朱雀皆为灵界大族,阵中俩人的血脉会产生共鸣,也会有源源不断的灵气在两人之间循环流转。 但阵中两人从此命格相连,气运相融,所以最好的人选便是夫妻。 其实玄武、麒麟、白虎也是灵界大族,也可施展灵契共鸣之术,和他们联姻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但云飞翼却认准了朱雀族。 原因无他,正是那一窝白花花的朱雀蛋,还有那一排从高到矮、眼巴巴盯着他碗的雀娃,给他内心带来的冲击和震撼,直到现在都久久不散。 娘子,啊哈! 第2节 待到云眠成年,和雀丫儿圆了房,那还不一胎就十几个蛋?漫山遍野不全跑着光腚龙娃? 到时候大办宴席,广邀宾客来龙隐谷,只将窝挂在院子那树杈子上,明晃晃地亮着一窝蛋。 云飞翼看着院子外的那棵茂密老柳,素来严肃的脸上也浮起一个憧憬的笑,直到听见云夫人的声音才回过神。 “夫君,不知道阿帮回来没有,妾身想去谷口看看。”云夫人有些焦急。 “谷口风大,你身子弱,还是别去了。有谢大在谷口盯着,他会回来通报的。”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远处传来一道高亮的呼喊声,满满都是喜气,正飞快地由远而近。 “家主,夫人,新娘子到了,迎亲队已经到了谷口……” 听见谢大的声音,夫妻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一前一后地奔出了屋子。 一直守在谷口的谢大正在回返,因为太过急切,他已经化为蟹形,八只脚在地面飞快移动。 “家主,夫人……”桌面大的螃蟹激动地喊,“唢呐吹的是百鸟朝凤!百鸟朝凤!” 云夫人听见这话,发出一声喜极的呜咽,云飞翼却有些茫然:“什么百鸟朝凤?” “妾身给阿帮交代过,若是朱雀家不应这门亲事,就悄悄回来,别声张。但若是接到了新娘子,就在谷口吹奏百鸟朝凤。” 云夫人激动地流着泪:“夫君,雀丫儿来了,咱们的眠儿有救了。” 第2章 主院前乌泱泱立着一群人,都翘首看着谷口方向。云飞翼夫妇并肩立于最前方,身后则是一众仆妇家丁。 “恭贺家主夫人,这下不光眠少爷身子痊愈,还多了小少奶奶,我们谷里也会更热闹了。” “这是双喜临门,咱们谷定会愈发兴旺。” …… 云飞翼面带微笑,云夫人更是喜上眉梢。随着那唢呐声越来越近,一队披红挂彩的人马拐过谷口弯道,出现在了众人视野里。 其中最醒目的,便是那顶朱漆描金的大红花轿。 迎亲队很快便行至院子前,但几名随行的家仆却不见喜色,彼此偷偷递着眼色,磨蹭着不肯上前。 最后还是阿帮走前两步,支支吾吾地回禀:“家主,夫人,少,那个少奶奶……接回来了。” 夫妇俩只看着花轿,并没发现几人的异样。唢呐一停,云夫人便笑盈盈地上前,轻轻揭开了轿帘。 “乖丫儿——” 云夫人一句话断在嘴里,脸上的笑容凝住,只慢慢睁大了眼睛。 云飞翼察觉到了不对劲,赶紧上前两步,在看清轿内情况后,顿时也如云夫人般,化成了一尊泥塑。 轿子里并没有什么丫头,只有一名少年。 少年年约十二三岁,束发散乱,身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衫,五花大绑地靠坐在座椅上。他嘴里还塞了一团布,鼻息咻咻,一双漆黑的眼眸从眉峰下瞪着两人。 大家也都瞧见了轿内的人,顿时鸦雀无声。阿帮和几名接亲的家仆,身体僵硬地站在轿侧,大气也不敢出。 云飞翼回过神,转头喝问:“这是怎么回事?” 阿帮垂头丧气地道:“家主,他就是朱雀族送来联姻的少奶奶。” “什么? “你说什么?” 云飞翼和云夫人同时出声。 阿帮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道:“七日前,我们到了炎煌山,将家主的嘱托转告给了秦家主,亲笔信件和聘礼也一并呈上。秦家主倒是应承得爽快,却又说现在灵气枯竭,朱雀族好些年都没有添生新的小雀儿,如今最小的雀丫头都已年满十六,也早已和他人订了亲,朱雀如今全族上下只剩下这个雀小子了。若是云家不嫌弃,便将他抬回去,也算是全了两族的联姻之谊。” “这,这简直是胡闹!”云飞翼伸手指着阿帮,“秦原白存心羞辱我们云家,你们直接返回便是,为何还把他抬回来?” “我们是要返回的,但秦家主将那些聘礼全部扣下了。”另一名家仆哭丧着脸,“我们寻思着,总不能空手而回吧,就把他带上了。” 阿帮赶紧补充:“家主,秦家主倒也没有撒谎,我们私下里找了一圈,的确是没有其他小雀儿了。” 云飞翼阴着脸沉默片刻,又转头看向轿中的少年,接着趋身入轿内,一把扯掉了他嘴里的布团。 少年靠在座椅上喘着气,虽披头散发一身狼狈,却朝着云飞翼龇牙一笑,看着甚是桀骜。 阿帮急忙阻止:“家主,这小子粗鄙不堪,野性难驯,一张嘴很不干净——” “老长虫,好公公,可还满意我这个儿媳?”少年一边喘,一边笑。 众人都倒抽一口冷气,云飞翼的脸色更是黑如锅底。他立即将布团重新塞回少年口中,气急道:“马上还回去,再去向玄武族提亲——” 他话才说了一半,突然收住声音,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接着猛地转身,疾步冲向了主屋。 云夫人原本无措地站在旁边,见到云飞翼的反应,直觉便是云眠出了事,也脸色煞白地追了上去。 主屋内一片死寂,云眠独自躺在床上,那张小脸上已经没有半分血色,搭在胸脯上的薄被也已没了起伏。 云飞翼疾步冲至床畔,直接将自身灵气注入他体内。但那具孱弱的身躯宛如破损的器皿,灵气甫一进入便迅速流失。 “不行,无法再拖延了,必须立即启动阵法。”云飞翼沉声道。 跟上来的云夫人颤声道:“可那孩子并非雀丫儿啊。” 云飞翼咬咬牙:“救眠儿要紧,眼下也已顾不得许多了。”接着转头厉声吩咐下人,“快把那小子送进法阵,准备开启阵法。” 整个龙隐谷瞬间忙碌起来,仆从们脚步纷沓,互相呼喝。那名朱雀族少年也被拖出花轿,由两名仆从抬着去往山谷深处。 一片空旷的平地上,繁复的阵法纹路早已刻画完毕。少年被放置在法阵左侧,双手双脚依旧被绳索捆缚,口被塞住,眼上还被缠着了一根布条。 他目不能视,不知道这是要对自己做什么,既不安又愤怒,躺在地上不停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云飞翼并没多看他一眼,只抱着云眠走到另一侧。 云眠气若游丝地躺在父亲怀里,小手小脚软软垂着。云飞翼将他放置在布满线条的地面上,再走向法阵中央,半分也不耽搁。 云飞翼伸出手,将闪耀着金色光芒的龙魂之核托于掌上。 龙魂之核慢慢浮空,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衣袍无风自动,周身灵气涌动。 山谷中风声渐起,龙魂之核发出灼灼光芒,法阵的纹路也跟着亮起,灵气在阵中流转,将云眠和少年笼罩其中。 狂风大作,卷起地上的尘土与落叶,梵音四起,空中似有数道絮絮嘈嘈的低语。少年拼命扭动身体,一点一点朝着树林方向挪动,但突然一声钵盂相撞的重响,梵音化为洪钟大吕的轰鸣,一声声撞入他的脑海,像是将魂魄都要撞出躯壳。 快要挪到法阵边缘的少年身体一僵,便没了任何动作,已经昏死过去。 …… 烛火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爆出一小朵跳跃的火花,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 躺在床榻上的少年缓缓睁开眼,意识还有些不清,便听见一道冷肃的声音响起:“秦拓,你醒了。” 秦拓慢慢侧头,看向坐在对面椅子上的那道人影。在看清那人是云飞翼后,双眼变得清明,脸上的茫然也被警惕和防备代替。 他不清楚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但直觉不是什么好事。他动了动身体,发现没有受伤,绳索虽已去掉,手脚却软如面条,用不上半分力。 “老长虫,你对我做了什么?”秦拓沙哑出声。 云飞翼皱了下眉,眼里浮起一抹愠怒:“目无尊长,出言不逊,秦家主便是这般教导家中子弟的?” “你是哪门子的尊长,秦原白也不是我爹,我为何要他教导?”秦拓神情变得凶狠,咬牙切齿地道,“你对我用了什么邪术?是不是将我的命续给了你家小死虫?” 云飞翼语气中带着警告:“我没拿你的命续给我儿子,但如果你再出言不逊,那就说不准了。” 秦拓听见自己没事,神情一松,嘴上却依旧不依不饶:“你家小长虫快不行了,便把老子抓来冲喜。自己做的龌龊事还不准人说,这是什么道理?” “不是我抓你来的,是秦原白送你来的。”云飞翼回忆着阿帮之前告诉自己的话,“你名叫秦拓,年满十二,父是雷纹猊族人,母是朱雀族秦原白的八妹。你出生不久,他俩便因病相继去世,你是被舅舅秦原白抚养长大的,所以你的事也应当由他做主。” “放屁!我就算曾吃过他几口粮,也会还给他。”秦拓冷笑,“不管你要女婿还是儿媳都另外去找,别打我的主意,赶紧放了我。” “我不能放你。”云飞翼缓缓摇头,“灵契共鸣之术已启动,你与我儿子的命格已然相连。你只能留在他身旁,不然会遭受反噬。” “还想唬人?”秦拓嗤笑,眼睛乜斜着云飞翼。那张尚带着稚气的俊美脸庞上满是讥嘲,看上去甚是气人。 云飞翼从未被人这样顶撞,尤其对方还是名小少年。他耐着性子,将灵契共鸣仔细讲述了一遍,最后道:“那灵契共鸣之术并非邪术,对你和我儿子都有益处,而你只需要留在龙隐谷,跟在他身旁即可。” “跟在小长虫身旁即可?你不怕我将他剥皮抽筋,摁在板上剁成几段?”秦拓心里窝火。 云飞翼脸色骤变,眼中怒意翻涌。秦拓只觉得一股滔天力量猛然压来,胸口仿佛被巨石碾过,痛得无法动弹。 他冷汗从额头渗出,却只咬紧牙关,死死瞪着云飞翼,半分不肯示弱。 眼见秦拓脸色越来越白,云飞翼这才撤回了力道。他站起身,脸庞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峻:“倘若你好好的,我们云家必不会亏待你。但若你伤害我儿子,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云飞翼走出屋子,一直候在院里的云夫人便迎了上来。 云夫人见他脸色不好,便柔声道:“夫君,那孩子年纪尚小,来咱们家也不是他自个儿的意思,心中难免有怨气。咱们总得多点耐心,好好待他,等日子久了,自然就好了。” 云飞翼抬头看着天上一轮明月,片刻后才低声道:“但凡还有其他办法,我又怎会为难他?” 夫妻俩齐齐叹气,云飞翼又问:“眠儿怎么样了?” 提到云眠,云夫人脸上露出了笑:“他醒来后,精神就恢复得不错,刚才还用了一碗奶羹。他就住在旁边屋子里,要去看看他吗?” “不看了。”云飞翼摇摇头,“他俩刚结了契,灵气流通还不稳。咱们身上的气场太强,若再呆在这里,恐怕会扰乱他们之间的灵力平衡。” “奶娘没有灵力,她在照顾孩子。” “没有灵力也不能久留,让她要尽快离开。” 夫妻俩虽心中挂念,却也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出院子。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小径上,俩人远远地站在竹林旁,看着院子左边那扇亮着烛火的窗户。 “眠儿这下没事了吧?”云夫人既期待又忐忑。 云飞翼点点头:“有灵契在,他会好起来的。” 云夫人喜极而泣,云飞翼揽住她的肩,“时辰还早,咱们得去准备一下,明日要让他俩成亲。” “成亲?”云夫人一愣,茫然地抬起头,“秦拓是小子,他俩还要成亲吗?” “既然已经结契,那阵法便已连通天地,得用仪式向天地进行回禀。”云飞翼苦笑一声。 云夫人怔怔道:“他俩都是小子,那龙族血脉岂不是要断在眠儿这里?” 云飞翼道:“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灵契,保住眠儿的性命。他长大还早着,待到日后身子痊愈,再想法解除契约。” “灵契也能解除?”云夫人疑惑地问。 娘子,啊哈! 第3节 “等灵尊出关后,我去问问他老人家,看他有没有办法。”云飞翼叹了口气:“实在不行,让眠儿纳几个妾也是可以的。” 第3章 院子左边厢房里,云眠已从昏迷中苏醒,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大眼睛已恢复了一些神采。 “奶娘,我要娘陪我睡。”他恹恹地道。 “小少爷今晚得自个儿睡觉,明天早上才能见到夫人。”身形壮硕的奶娘坐在床边,笑眯眯地回道。 “我不想自个儿睡觉,有鬼,还有妖怪。”云眠轻轻捏着被子角,嘴里嘟囔着,“妖怪和鬼都要吃小孩。” “哎哟,它们可不敢吃你,你可是小龙君。”奶娘解开衣袍,在床边侧躺下去,“小少爷多喝点奶,把身子骨养得壮壮的,什么鬼怪都不怕。” 云眠便也侧过身,凑到奶娘胸前开始吸吮奶汁,小手则反到身后摸索,将那蝈蝈笼子抓在手里。 龙隐谷的夜晚非常安静,秦拓躺在隔壁屋,将这边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知道那道软糯的声音就是小长虫,不免在心里冷笑,满脸都是不屑。 如此年岁竟然还不断奶,足见其备受家里人的溺爱。这让他心头鄙夷且厌恶,却又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妒意。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喝过奶,想来母亲还未去世时,应该是喝过的,但那时年纪太小,根本记不得。 但他同时又有些幸灾乐祸。 小长虫就算被千般娇惯,指不准也照样早夭,一场白忙活。 想到灵契阵,他开始琢磨云飞翼之前说的那些话。当时他正满心怒气,听得不是很仔细,只记得命格相连什么的,一片云里雾里。 不过云飞翼说对他的身体没有损伤,他凝神感受了一下,虽然手脚有些发软,体内灵气空空,但确实没有什么不适感。 屋这边的云眠,吃完奶后,开始叽叽咕咕地和奶娘说话。 “奶娘,我娘子呢?”云眠还记得娘白日里说过的话,“雀丫儿妹妹到我家了吗?” “已经到了。” 云眠惊喜地呀了声:“我想去看看她。” “现在天黑了,他已经歇下了。家主说你们明天要拜堂,等明天就能见到人了。”奶娘哄道。 “那她长得什么样?好看吗?有二妞妹妹好看吗?” 他的表妹二妞曾在龙隐谷小住过几日,小丫头生得娇娇软软,让他稀罕得不行,问他娘这是不是个布孩儿,引得满屋子大人哄堂大笑。 “好看,和二妞是不一样的好看。”奶娘含混道。 云眠放心了些,又问:“有花点点二将军好看吗?” “……那肯定比它好看。” 云眠抿唇笑了笑,却又有些担忧,垂下眼道:“要是她不和我玩怎么办?谷外的刺猬儿和大尾巴松鼠都不爱和我玩,看见我就跑。” “他敢!”奶娘顿时提高了音量。 她看着糯米团子似的云眠,见他一脸懵懂,眼前浮现出少年那张满是桀骜的脸,心里开始担忧。 云眠一定得拿出气势来,一开始便将人压住,以后才不会受那野小子的欺负。 奶娘伸手摸了下云眠头顶的小角:“等成了亲,你就是他的夫君,是他的天。他要是敢忤逆你,你就罚他,罚了还不听,就说要一纸休书休了他,让他知道厉害。日后就算不休,也可以纳他十个八个妾,将他冷在一旁。反正你记着,一定要压他一头,降住他。” 云眠听得很认真,点点头:“我,我肯定要降住她,让她听我的话。” “明日喜轿要绕谷一圈,等喜轿停了,你要使劲踢一下轿门,他日后便会对你服服帖帖,百依百顺。”奶娘又道。 “我知道了。”云眠想了想,“那我轻轻踢呢,要把妹妹吓哭了。” 奶娘恨铁不成钢:“你要爷们一点,凶一点。” “我很爷们的。”云眠赶紧道。 他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便立即化为原形,一只小龙出现在床榻上。 小龙通体覆盖着细密的橙金色鳞片,头顶生着两只玉白色小圆角,圆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着。他的龙须细长柔软,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两只小爪子举在头侧,亮出尖尖的爪尖。 “吼!”小龙张嘴叫了一声,又问,“凶吗?爷们吗?” 奶娘暗暗叹了口气,却也只得道:“爷们,瞧这几根胡须儿,老成得很。” 秦拓躺在床上,注视着上方帏帐,一边听着隔壁的对话,一边还在琢磨着那什么灵契阵。 秦原白兄弟姊妹众多,对自己的八妹,秦拓的母亲秦八娘也就没有多深的感情。所以当秦八娘撒手人寰,他虽然将秦拓养在族里,实际上却不闻不问,态度漠然。 不过秦拓深知秦原白这人,相当重视家族的脸面和利益。他能任由年幼的外甥在族里挣扎过活,却绝不会让外甥在外人手里吃亏。 他心里清楚,尽管自己是被捆上花轿的,秦原白还不至于狠心到让他送死,让家族血脉白白折在外人手里。 这些年的经历,让秦拓比同龄人更加谨慎,也更加惜命。他将这事翻来覆去地想过几遍,虽然依旧搞不清那灵契阵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至少能确定一点,自己的性命暂时无虞。 隔壁屋子里,奶娘对云眠又讲了许多,事无巨细地叮嘱,让他一定要拿出爷们儿威风。直到云眠再三保证,这才替他掖好被子,走出房间离开了院子。 所有人都已离开,院子里只剩下秦拓和云眠两人。而一股看不见的力场,正在东西两间厢房之间循环流转。 云眠照例开始了他的睡前仪式。 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两手举在头侧,有节奏地轻轻抓握,嘴里小声哼唱:“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 唱完这段,躺在床上的幼童倏地消失,被褥下出现了一条小龙。 小龙脑袋露在被外,不到两尺长的龙身,在被子下左一下右一下地扭动,嘴里也依旧哼着:“小龙的尾巴摇呀摇,偷喝仙露醉倒了,抱着彩虹当棉被,呼噜震落大蟠桃……” 隔壁的秦拓满脸不耐,那小长虫一直在聒噪,让他烦不胜烦。看见屋里小桌上放着一个食盒,干脆下床,拖着发软的双腿挪到了桌旁。 他伸脚勾桌下的凳子,凳脚在地面上刮出嚓一声响。 “小龙的鳞片——” 隔壁的哼唱突然中断。 “奶娘?奶娘?” 秦拓没搭理,只在凳子上坐下,揭开了食盒盖。 食盒共有三层,摆放着他从未见过,也叫不出名字的精致菜色。 他饿得太狠,左手抓饼,右手拿筷,飞快地狼吞虎咽。那滑嫩的肉丸还未尝到味儿,便咕噜一声滑进了喉咙。 他扫荡了大半菜肴,动作才逐渐放缓,但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食盒盖,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奶娘?是不是奶娘?” 隔壁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些许惊慌。 秦拓原本不想搭理,但想起刚听小长虫说过害怕妖怪和鬼,便将嘴里菜咽下,捏出一个尖细的嗓子:“谁在说话?好像是个小孩?” “你是谁呀?”云眠听这声音陌生,便疑惑地问。 秦拓继续道:“你听过专吃小孩的罗刹婆婆吗?那就是我。我现在正在找吃的……” 隔壁安静了一瞬,有着细细的抽气声响起,接着颤声道:“这里没有小孩,只有小龙,罗刹婆婆你去别处看看?” 秦拓不出声,只慢条斯理地咀嚼。 小龙在锦被下蜷成一团,眼睛睁得滚圆,尾巴叼在嘴里,尾巴尖还簌簌发着颤。 “那些闷不吭声的小孩嚼着没滋味,吱哇唱曲儿的小龙最合我胃口。”秦拓拿起一条长虾,一口咬掉头,吮出了滋滋声响,“我咬住那小龙的身子,一嗦,把肉给嗦进了嘴,那鲜美,啧啧。” 一阵静默后,隔壁突然爆出尖声大哭:“娘!爹!哇——” 秦拓一怔,待反应过来,低喝一声闭嘴,又威胁道:“你只要敢出声,我就要吃了你。” “哇……”回应他的是更加凄厉的哭声。 “眠儿,眠儿,爹娘在这儿,眠儿。” 云夫人和云飞翼本就离得不远,此时匆匆赶了过来。夫妻俩站在院门外,听了云眠一番抽抽搭搭的哭诉,赶紧出言安慰,并再三保证罗刹婆婆已经被赶走。 “娘,我不想自个儿睡。”小龙支起大脑袋看向窗户,眼里含着一汪泪。 “乖,爹娘就在这儿陪你。你早些睡,明日还要成亲呢。”云夫人哄道。 “雀丫儿妹妹呢?”小龙被成亲两字转移了注意力。 云夫人看了眼隔壁那间厢房,支吾道:“……他也睡了。” “娘布阵了吗?” “布了,只要那罗刹婆婆敢来,第一时间就把她给网住。”云夫人哄道。 “雀丫儿妹妹那里也要布阵哦。”小龙不放心地叮嘱。 “娘知道的。” 秦拓半靠在床上,听着他们的对话,嘴角噙着一个讥嘲的笑。 但就在对话声结束时,他突然感觉到一股威压骤然逼近,屋内虽然没人,但云飞翼带着怒意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秦拓,安分守己地待着,不仅没有坏处,还能得到你意想不到的好处。但若你再敢对他起恶念,伤他吓唬他,我自然也会加倍奉还。” 秦拓知道自己此刻处境,惹怒龙飞翼并没什么好处,便没有出声。 那无形的力量缓缓撤出屋内,秦拓松了口气,心里对隔壁那小长虫更加憎厌。 不光娇生惯养,还爱哭闹,动不动喊爹喊娘地告状。 他也没了戏弄小长虫的心思,转而思索起接下来的打算。 他肯定不会留下来当什么儿媳,必须得找个机会离开这里。 十五姨嫁为人妇后,便一直音讯全无,他早就打算去看看。如今已离开了炎煌山,便寻个机会从这里逃走,正好去她那里。 若姨夫家对十五姨不错,他便在那附近寻个住处,可以时常和十五姨见上一面。可若姨夫家对她不好,那他便带着她离开。 天下之大,总归会有姨侄俩的容身之处。 只是他是被强绑上轿子的,离开炎煌山时,所有东西都落在家里。在去找十五姨之前,得先悄悄回一趟炎煌山,把重要的物品带上。 既然要去找十五姨,那日后生计总归少不得银钱。 朱雀族是出了名的穷,家家喝西风,舔锅底,可这金龙族却历来有钱,是出了名的富贵窝。 秦拓转头打量着这富贵窝,目光掠过那些堂皇家具,镶嵌在铜镜上方的宝石,心里逐渐有了主意。 宝石虽好,却太过扎眼,出手不便,不如金银来得实在。他目光落在床头上,看见床栏两端各顶着一个金色的圆球,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娘子,啊哈! 第4节 秦拓想要将那金球掰下来,但手足无力,便在床脚找到一片锋利的铁皮,开始一点点地割。 他割金球时,隔壁的小龙终于平静下来,继续未完的睡前仪式。 虽然爹娘说他们就守在外面,也赶走了罗刹婆婆,云眠依然心有余悸,只不出声地开合嘴巴,身体也扭得很小心,不让鳞片将被子刮擦出声音。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呼噜震落大蟠桃。” 云眠没有唱完整首,只唱了首尾两句便匆匆结束,抱着自己的尾巴开始睡觉。 第4章 天才蒙蒙亮,夜雾还未散尽,龙隐谷便热闹起来。虽然未曾邀请外客,但少主人成亲终是大事,谷中处处披红挂彩,廊下也挂上了红灯笼。 “中衣。”云夫人坐在床边,朝旁伸出手,婆子便把一件幼童的丝绸中衣递了上来。 云夫人接过中衣,轻轻摇晃盘在她腿上酣睡的小龙:“眠儿,眠儿,醒醒。” 小龙睡得正香,听见云夫人的声音,也只将两只耳朵尖垂下来,塞住了耳朵眼。 “眠儿,你得化作人形,娘才能给你穿衣。”云夫人既无奈又宠溺。 小龙虽仍闭着眼睛,却听话地动了动身子,转眼便化作一名身着白色寝衣的幼童,安静地躺在云夫人怀中。 几名丫鬟婆子围了上来,与云夫人一同为云眠穿衣。云眠依旧呼呼大睡,只像木偶般被提拎手脚,任由摆布。不多时,一套簇新的红袍便穿在了身上。 “帕子。” 一张温热的湿帕子覆在云眠脸上,反复揉搓了几下。云眠虽被唤醒了几分,也固执地闭着眼,不肯彻底醒来,接着又被人抱起,放到了铜镜前。 铜镜中映出歪靠在母亲怀里的孩童,身着华贵红袍,滚着镶嵌龙纹的金边,还有那一脑袋和喜袍极不相符的,稀疏细软的头发。 云夫人拿着梳子又泛起了愁,这头发若是束冠,恐怕只有拇指大小的一撮,好在之前预备了假发,暂时也能应付过去。 当云眠终于穿戴整齐,人也终于清醒,粉雕玉琢地站在屋里,如同一个水晶做成的小人儿。 只是那圆盘状的假发色泽黑亮,和他软黄的头发区别明显,就像在头顶扣了一口黑锅。两只小角支棱在假发两侧,便是两个锅耳。 同样是穿喜服,隔壁的秦拓便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休息一晚,吃饱喝足,他已经恢复了不少力气,便将那群进屋给他穿衣的家仆给尽数打了出去。 云飞翼怒气冲冲地进屋时,便见他站在桌旁,头未梳,脸未洗,还穿着那套脏旧青衫,一脚踏着一把倾翻的椅子,正大口吃着搁在桌上的早膳。 秦拓对站在门口的云飞翼视若无睹,只不停将筷子往嘴里送。直到一股凌厉的力量袭来,他体内的力气被突然抽空,双手一软,筷子掉落在地。 他向后倒仰,被一旁的家仆接住。云飞翼冷声喝道:“把他洗干净,再换上衣服,别这幅污糟模样丢人现眼。” “是。” 秦拓被家仆抬向净房,明明身不能动,嘴上却不依不饶:“老长虫,你这是想饿死你家新过门的儿媳?老——” 他的嘴唇还在动,声音却戛然而止,被云飞翼下了禁言术。 云飞翼离开了屋子,两名家仆将秦拓剥得精光,再毫不客气地按进热水桶里,开始用丝瓜络搓泥。 秦拓被水呛得腔子痛,背心也被搓得一团火辣,偏偏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只得在心中将两名家仆的祖宗十八代从坟里刨出来,碎尸万段。 转念一想,冤有头债有主,索性连老长虫和小长虫也一并骂了进去,心里乱刀飞舞,将他们剁成了海鲜馅,这才稍稍解了恨。 秦拓被洗干净,婆子丫鬟们涌入房内,七手八脚地给他套上了大红喜服。 原先的喜服是给雀丫儿准备的,他自然穿不得。这件喜服连夜赶制而成,虽未绣上繁复纹样,但质地考究,大红袍子上滚着金边,与云眠的喜服倒也相衬。 待到穿好衣靴,束好金冠,站在屋中央的秦拓,宛若换了一个人。 他身形修长,肩宽腰窄,既有少年的清瘦,又隐隐透出几分力量感。鼻梁高挺,星眸皓齿,微微上挑的眼尾带着几分锋芒,一副绝顶的好模样。 他虽然年岁不大,却已让一帮小丫鬟看得不转眼。直到他被家仆架着出了屋,才有些羞赧地收回视线。 秦拓被塞入花轿后,云眠也被云夫人牵着手走出院门,随后被抱上了千年老龟的背。 唢呐齐鸣,鞭炮炸响,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开始在龙隐谷中巡游。 虽然没有邀请外客,但龙隐谷附近居住着大量水族。现在灵气稀少,他们平素靠吸取一点龙息进行修炼,现在也纷纷赶来,密密匝匝地挤在谷中。 队伍每走出几步,阿帮便会敲一下锣,再扯开嗓子高声喊:“天地为证,乾坤交泰!” 河鲜海鲜们齐声震呼:“天地为证,乾坤交泰!” “天地共鉴,龙凤和鸣!” 河鲜海鲜们跪下叩头:“天地共鉴,龙凤和鸣!” 秦拓头顶红盖头,全身无力地靠坐在花轿里,只能透过摇晃的轿帘,从盖头下瞥见外面的景象。 他隐约看见轿子旁行着一只磨盘大的老龟,龟背上坐着一名胸戴大红花的幼童,对话声也断续传入耳中。 “龟爷爷,我要掉下去了,您当心着我。” “小少爷,你抱着我脖子就不会掉了。” “好的。” “不要抠我的眼珠子。” “哦,好的。” 如果在十天前,有人告诉秦拓,他会成为别人家的儿媳,还会顶着盖头坐花轿,别说他不信,狗听了都摇头。 但现在他竟然真的被嫁到了龙族,新郎官还是个没断奶的小长虫,他既气得牙痒,又觉得这一切荒谬到不可思议。 疯了吧?这些烂鱼臭虾怕是都疯了吧? 秦拓在心里怒骂,却又无可奈何。 待到迎亲队伍绕谷一周,接受完众水族的朝拜与祝福,最终停在龙隐谷大殿前时,已是几个时辰之后。 云眠被抱下了老龟背,立即就要去拿丫鬟一路提着的蝈蝈笼子,被云夫人一把抱住。 “眠儿,快去牵你的新娘子。”云夫人指指花轿。 云眠想起了雀丫儿妹妹,顿时眉开眼笑,也顾不得自己的蝈蝈,在众人的注视下,兴冲冲地走向了花轿。 “小少爷……”奶娘在旁边挤眉弄眼,“踢得越重,越听话。” 云眠在轿门前停下脚步,细声细气地拒绝:“那样会吓着雀丫儿妹妹的。” 话毕,他却退后两步,姿态庄重地撩起袍角,再深吸一口气,大喊一声朝前冲了出去。 “啊——”他拧起眉抬起短腿,照着轿子腿狠狠踹了上去。 这一脚用上了吃奶的力,他身体不稳地朝旁栽去,被喜婆眼疾手快地扶住,才免于摔个嘴啃泥。 秦拓坐在轿里,竟被踹得微微一晃。他从盖头下方瞥见那只穿着黑靴的小脚,顿时怒火中烧,恨不得将那只脚一把抓住,再咔嚓一声生生掰折。 轿帘子掀开,秦拓被两名家仆半搀半架地走向大殿,云眠则托着红绸一端,快步跟在他们身侧。 他很想钻去那方盖头下瞧人的脸,却被喜娘制止,只能频频转头瞧,笑得眉眼弯弯。 谷里诸人已反复叮嘱过,他知道这方盖头下便是他的娘子,是那娇得像是露珠儿的雀丫儿妹妹。 从此他便有娘子陪着一起玩,而他身为夫君,定要大度一些,允她给二将军喂龙珠草,允她玩自己的泥人,也允她一起吃奶。 当然,若是娘子不好,频频忤逆他,诸如抢走他的蝈蝈,砸烂他的泥人,那必定不能忍,需得休了她。 秦拓被家仆搀扶着踏入大殿时,双腿虚软无力,脚尖不慎勾住了门槛。即便有人扶着,他仍是一个踉跄,头上的盖头也掉在了地上。 云眠一直扭头看着他,待眼前红影一闪,下意识伸手去捞,却抓了个空。 他见那盖头掉落在地,赶忙小跑上前,弯腰捡起,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随后踮起脚尖递向秦拓,殷勤地道:“娘子,给。” 秦拓垂眸冷冷看着他,并没有伸手去接。而他在瞧清秦拓面容后,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只微张着嘴,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 一大一小俩孩子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一个仰着脑袋,一个垂着头。 殿内其他人都看着他们,唢呐不知什么时候也已停下,大殿内死一般地安静。 坐在大殿上首的云飞翼重重咳了声,扶着秦拓的家仆如梦初醒,赶紧接过云眠手里的盖头。 吹鼓手连忙奏乐,唢呐与锣鼓重新响起。 云眠也回过神,左手无措地抓着衣袍,右手指着秦拓,大声问云飞翼:“他,他,爹,我的娘子呢?” 云飞翼没吭声,站在一旁的奶娘回道:“我的小少爷哎,他就是少奶奶,是你的娘子。” 云眠又看了眼秦拓,见他面容紧绷,目露凶光,不由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再探头往秦拓身后瞧,在发现那处再没有其他人后,一双眼睛里除了茫然,还有浓浓的失望和委屈。 经过几个时辰,秦拓这时舌头不再发硬,勉强能够出声。他虽然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却也朝着云眠龇牙一笑,并哑声骂道:“剁了你,小长虫。” 露珠儿成了浊泥水,娇花儿成了山中狼,还开口便骂人小长虫。 云眠仰头看着秦拓,淡粉色的嘴唇抖啊抖,眼里迅速蓄满了泪水。一声尖锐的哭嚎随之响起,洪亮地盖过了唢呐声:“哇——我不要这个娘子,不要!” 云眠转头便往殿外跑,被一群婆子七手八脚地抓住:“小少爷,要先拜堂呐。” “小少爷,别使性子,这就是你娘子。” …… “这不是我娘子,不是我娘子。”云眠被婆子禁锢在怀里,蹬直两腿强直身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冲着赶过来的云飞翼和云夫人喊,“我要雀丫儿妹妹,我不要这个,哇——休了他,休了他!” “不得胡闹,他就是你的娘子。”云飞翼一脑门汗。 云眠哭着道:“那这个我不要了,送给你,你拿去。” 大殿里鸡飞狗跳,云眠像只炸毛的小兽,云飞翼扶额叹气,云夫人急得团团转。 秦拓只若置身事外,被人扶着站在一旁看乐子,笑得浑身发颤,嘴里还不停怂恿:“快冲上去打那老长虫,踢他,踢一脚,找他要雀丫儿。” 好在经过云夫人的柔声安慰,再被奶娘抱去内室吃过一次奶,最后云飞翼保证会再踅摸几只蝈蝈,云眠才终于松口,勉强答应拜堂。 “要很大的大将军。”云眠抽搭着道。 云飞翼道:“保管结实又壮,是开了嗓,生了膀花儿的大将军。” 婚礼继续进行,云眠虽然还满心悲痛,但想到大将军,倒也在蒲团上跪下。 秦拓此刻也笑不出来了,挣扎着身体,被两名家仆压在了蒲团上。 大巫在祭台前摇起铃铛,嘴里念念有词。秦拓再次被云飞翼禁了言,只低着头,喘着气。云眠垮着肩跪在他身旁,因为刚才一番扑腾,脑袋顶上的假发已经移位,要掉不掉地挂在额头上,不得不随时往上推一推。 娘子,啊哈! 第5节 “一拜天地!” 秦拓被压着叩拜,云眠也佝着背伏下,泪珠成串地淌在了蒲团上。 “二拜高堂!” 云眠现在既委屈又伤心,也迁怒于爹娘,不想看到他们,便在叩拜时将假发往下拉,挡住了两只眼睛。 “夫妻对拜!” 秦拓咬着牙不肯俯身,撑在蒲团上的双臂微微发抖,双眼从眉峰下瞪着云眠,目光冷如刀锋。 云眠刚掀起假发,便被他这幅凶相吓得一缩,但想到父母都在殿内,立即又有了胆色,红着眼睛恨恨道:“休了你!” “夫妻对拜!”面前的大巫再次提醒,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秦拓被身后站着的家仆压下身体,云眠也被婆子按住了头,两颗俯下的脑袋,不情不愿地碰在了一起。 “礼成!” 大巫高喊礼成的瞬间,原本暗沉的天空突然亮堂,洒下万道金光。遥远天际隐隐传来梵音,数只彩羽鸟儿在云间翩然飞过,天地间一片祥和瑞气。 云飞翼原本端坐在大殿之上,见状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欣喜:“被天地认可,这灵契共鸣是彻底成了!” 云夫人也激动得眼内含泪,双手合十,低声喃喃:“这下眠儿终于安全了。” 水族们纷纷道贺,龙隐谷内一片欢腾,唯有云眠还在伤心呜咽:“我的雀丫儿妹妹呀,我的娘子呀……” 第5章 尽管未曾广邀外客,但云飞翼为子娶亲,新嫁娘还是朱雀家小子的消息已如风般传开。 众人皆知幼龙体弱,像是养不活,那么娶个小子应该是为了冲喜。虽然算不得正经婚礼,但终究是龙族与朱雀族联姻,大家仍依照礼数,纷纷送来贺礼。 谷口搭起了礼棚,前来送礼的各族门人络绎不绝。云飞翼正在厅内接见宾客,家仆便匆匆入内禀告:“家主,太上神宫前来道贺,是灵尊座下大弟子桁在。” 灵尊闭关,他座下首席大弟子桁在便代表本尊。 云飞翼亲自去谷口迎接,桁在身着一身素白长袍,面容清俊:“云家主大喜,灵尊虽因闭关无法亲临,却命我携薄礼前来,以表恭贺。” 云飞翼笑道:“两个孩子还小,成亲不过是一场家家酒罢了。” 两人寒暄几句,云飞翼见桁在似乎有话要说,便引他去了竹苑书房。 。 西厢院子里,云夫人正在哄劝云眠。 “雀丫儿妹妹没得空,所以秦拓哥哥来陪你玩了。你俩以后可以一起放炮仗,一起捏泥人。” 云眠垂着头,撅起嘴:“我不想和他一起玩。” “怎么不想呢?” “我要好看的妹妹,他不好看。”云眠嘟囔着道。 云夫人忍俊不禁,手指点点他的脑门,笑道:“你仔细想想,秦拓哥哥不好看吗?娘可没见过比他更俊俏的小郎君了。” 云眠的长睫轻轻颤动,似乎有些动摇,但仍旧低声抱怨:“他好凶。” “你记得爹爹给你抓的那只芦垭兽吗?它刚来时凶得很,险些挠伤了你的手,可它并不是真的凶,只是害怕被人伤害,等养了几天不就好了吗?” “他骂我是个小长虫。”云眠两只手在空中上下切,愤愤道,“他要把我剁吧剁吧。” “那只是吓唬你的话。” 云眠眼珠一转,开始添油加醋:“他说我是蝲蝲蛄,是拉粪球的屎壳郎,很臭很臭。” “他可没说你是蝲蝲蛄,也没说你拉粪球,我方才都听着的。” 云眠推了推头顶有些歪斜的假发,抿着唇没有吭声。 云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一边替他整理假发,一边柔声哄道:“眠儿,秦拓哥哥到了咱们这儿,又和你成了亲,那你就是他最亲近的人了。他孤身一个,来这儿也并非自己的意愿,其实是我们有求于他。他性子冷些不打紧,你多和他玩,多和他说说话,慢慢就会好起来的。娘知道你是个贴心的孩子,一定能和他处得好的,是不是?” 云眠低着头,手指抠着母亲衣角上的绣纹,半晌后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云夫人亲了亲他头顶的小角,示意候在外头的婆子进来照看着,自己则去隔壁看秦拓。 白日拜过堂后,秦拓便又回到了厢房里。他自知暂时逃不掉,索性将一切抛之脑后,只大口吃那些家仆送入的吃食。 他抓着水晶肘子狼吞虎咽,酱汁顺着指缝流淌,能听见隔壁小长虫正绕着桌子跑,一名婆子在追着他喂饭。 “少主人,别跑了,当心碰上桌角。” “要跑要跑。” “再吃一口,这可是丹霞灵芽酪。” “不吃不吃。” 秦拓吃到肚子再也撑不下,用布巾拭净手和嘴,打着饱嗝去床上躺下,闭上眼,双腿交叠,双手枕在脑后。 云夫人推开门时,便见他卧于床上,靴未除,衣未脱,桌上汤水淋漓,散着未用尽的餐食。 云夫人对一屋狼藉并未在意,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温声道:“秦拓,好孩子,这次委屈了你。不过你已经到了我们家,这既是天意,也是缘分。你且放宽心,龙隐谷从此便是你的家,我和家主定会疼你爱你,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云夫人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但秦拓只一言不发地仰躺着,一只手横于额前,挡住了眉眼,只能看见那高挺的鼻梁与紧抿的唇。 一阵静默,云夫人正欲再开口,他却突然打了个呵欠:“云夫人,有什么话晚些说,我很累了,想睡觉。” “好,那你睡,你睡。”云夫人便不再打扰他,只蹲下身,给他除掉靴,盖上被,再放轻手脚走出了屋。 听见关门声响,秦拓这才放下横在额前的手臂,目光淡漠地看着帐顶。 他听见了云夫人与云眠方才的对话,也清楚很多人会暗暗羡慕他。 毕竟龙族是灵界第一大族,不光实力雄厚,还富甲天下。当儿媳算什么?他的族人们都巴不得能将自家雀儿送来,雌雄不论,哪怕一拖二,端一窝都可。 但他只想去找十五姨,毫不稀罕那些好处,更不愿意去做那小长虫的男媳妇。 但他历来懂得审时度势,刚来时和云飞翼扛上,那是心里憋着一口气。现在冷静下来,觉得必须要忍忍。 反正要寻个时机脱身,若一味逞强惹怒云飞翼,吃亏的还是自己。 他胡思乱想着,脑海里浮现出前几天发生的事。 那日早晨,他在后山伺弄自己的那一小块地,从山下汲水挑上山,再去浇那些蔫头搭脑的玉米苗儿。 几名雀娃从山路上跑来,叽叽喳喳地喊:“鸾儿哥。” “鸾儿哥。” “鸾儿哥。” …… “放!”秦拓眼也不抬。 “家主叫你。” “家主叫你哟。” “家主叫你。” …… “叫我做什么?”秦拓问。 雀娃们都在秦拓手里吃过亏,知道他蔫儿坏,有些怕他,将话递到了便往回跑,只道:“我们也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 他们跑得惊慌,秦拓懒洋洋地直起身:“都小心点,谁踩了我的苗儿,我抓到一个,就捏死一个。” 一个雀娃摔在田埂上:“哎哟。” “哎哟。” “哎哟。” …… 后面绊倒一串。 秦拓进入主家大屋时,看见秦原白就坐在火坑旁,埋头抽着旱烟。秦夫人坐在他身旁,端着一个竹兜在摘野菜。 听见脚步声,秦原白也没看他,只将烟杆在坑沿上敲了敲,再吩咐秦夫人,让她把族里那一大群雀丫儿雀娃都带去后山,等晚了再回来。 秦夫人放下野菜筐,摘下打满补丁的围裙,一言不发地起身走向门口。 路过秦拓身旁时,转头看了他一眼。 待到秦夫人出门,秦原白这才抬起头,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秦拓身上,神情复杂难辨。 秦拓知道这个舅舅历来对自己不喜。他偶尔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撞见秦原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那目光有些冷,带着审视与戒备,虽然看着他,却像是在看一名陌生人。 秦拓见秦原白此时又是那种目光,心头感觉到了一丝不妙,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静静站着等待下文。 秦原白却又垂下头,拿着烟管在灰堆里拨,拨出一个灰扑扑的烤红薯,拿起来拍了拍,抬手朝他丢了过来。 秦拓接过烤红薯,被烫了个哆嗦,两手腾挪几次后,赶紧将红薯揣进了裤兜。 “鸾儿。”秦原白注视着面前的火苗,慢吞吞地开口,“那年听闻你娘重病,我连夜赶去,也只见到她最后一面。那时候你未到半岁,只有乳名,我把你抱回了炎煌山,给你取名秦拓。” 秦拓听见他突然提起自己娘,垂在腿侧的手下意识握紧。 “知道我给你取这个名的用意吗?” “不知道。”秦拓摇了下头。 秦原白淡声道:“一念不生,万缘皆拓。不落因果,不昧因果。” 秦拓虽跟着族学先生念过书,却也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这无妨,他在秦原白面前,向来懂得如何表现。 “侄儿明白,这个名字包含着舅舅对我的期许。”他垂下眼睫,语气诚恳,“侄儿会牢牢记住,不负这个名字的深意。” 秦原白转头端详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他站得笔直,态度毕恭毕敬。 娘子,啊哈! 第6节 秦原白对他的反应比较满意,又道:“咱们炎煌山历来灵气就少,近来更是几近枯竭,族人连化形都困难。所以再过段日子,全族要迁去瀚海,你就不用跟着我们一起了。” 秦拓一怔:“您是想让我留在炎煌山吗?” 秦原白摇摇头:“我想让你去龙族。” “去龙族?做什么?” “云飞翼要来咱家选一个娃,做他的儿媳,所以我把其他娃都打发了,只留下了你。”秦原白回道。 …… 炎煌山上分布着数座平房,皆是用竹条筑出墙体,再糊上厚实粘泥,反复夯捶,简陋却牢固。 秦拓气喘吁吁地在那些房屋间穿梭飞奔,不时撞翻院子里晾晒药材的簸箕,或是踢倒屋檐下堆放的干柴堆。 数名族人一边喊着他的名字,一边围追堵截。但秦拓身形敏捷,力量也超出常人,便是被人抓住,也总是能从他们手里挣脱。 他再一次从包抄里突围而出,嗖嗖爬上旁边的树,先是软下声音,叔伯公爷地挨个央求,见树下诸人不为所动,那满脸讨好顿时消失,目光也变得冷厉。 他一把抄起树杈上的鸟窝,对着下方冲来的人冷笑道:“来来来,继续来,只要不怕我把这些蛋都给砸了,让你们断子绝孙。” 族人们果然被震慑住,纷纷停下脚步,却又七嘴八舌地劝说起来。 “鸾儿,你这憨娃,这是让你去龙族享福,你怎地搞得像是跳火坑?” “我倒是想让我家大妮子去,可惜家主不允,她没那个福气。” “我家那六个小子丫头,也可以任由家主挑。” …… 这边吵吵成一团,秦原白就蹲在远处屋檐下,也没看这边,只叭叭抽着烟。 秦拓骑在树上,一边喘着气,一边将目光投向村口,心道这是留不得了。 他原本就打算离开村子,去弘沙地寻十五姨,不过要待地里的玉米长成,再背上一袋作干粮。可如今要被送去龙族做媳妇,他只得舍了那一地玉米,现在就离开这里。 秦拓在心中拿定了主意,可这一会儿功夫,树下已被族人层层围住。 他虽然用鸟蛋进行威胁,但这些人还是不散,这使他内心烦躁渐增,也涌起了一股戾气。 既然这些人吃定了他不会砸鸟蛋,那么干脆砸一个给他们看看。 但就在秦拓刚取出一个暖呼呼的鸟蛋时,原本低头抽着旱烟的秦原白突然转过头,目光如刀锋般直直刺了过来。 “你敢!”秦原白一声厉喝。 树下的人正仰头看着,便见骑在树上的少年身形一僵,随即直挺挺地倒向左边,连着鸟窝一同栽下了树。 众人七手八脚地接住那窝鸟蛋,同时也接住了秦拓,但立即又将人按倒在地。 秦拓待到身上的麻木感消失,便开始奋力挣扎,直到面前出现了一双灰色草鞋,才慢慢停下了动作。 他喘着气抬起头,见秦原白就站在他面前,神情冰冷,目光里含着怒意。 “冷心冷肺,天性凉薄。”秦原白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接着对旁边人道,“找条绳子捆起来,待到迎亲队伍到了,就把人交给他们。” 秦拓被族人扛着去了旁边屋子,他抬起头,嘶哑着声音喊:“秦原白,你才是冷心冷肺,天性凉薄。这十二年来,不管我怎么讨好你都没用,你待我还不如村子里的一条狗。从今以后,我和朱雀族没有任何关系,你也不再是我舅舅。” 族人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出声。秦原白闭了闭眼,只一言不发地转身…… 。 秦拓躺在床上,回想起离村之前的那一幕,心中既愤恨,却也涌起了一阵酸楚。 父亲所在的雷纹猊族本就人丁单薄,随着他的去世,这个族群彻底消失在灵界。秦原白虽待他疏离,却终究是舅舅,是他在这世上除父母外最亲的人。 他在炎煌山生活了十二年,就这样被舅舅赶出了朱雀族,强行塞进轿子,甚至没来得及取走父亲留给自己的遗物。 他向来极少流泪,记忆中唯有十五姨出嫁那日,他伤心哭过一场。但现在一滴水珠从他眼角滑落,无声地浸入枕头。 …… 竹苑书房内檀香袅袅,桁在与云飞翼在榻上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雕花木几。 桁在语气低沉地开口:“人界生成混沌之气,本该阴阳轮转。若人间太平,灵气与魔气尚平衡,可虽然夜阑被除,人界依旧战乱肆虐,怨气凝结,十之八九的混沌之气都堕为魔气。我们修炼的灵气越来越稀薄,初生的小灵都无法化形。” 他抬头看向云飞翼,清俊的脸上满是忧虑:“灵尊还未出关,要是夜谶此时来犯,那我们灵界的处境会很艰难。” “关隘处有你们无上神宫镇守,魔物进不了灵界。”云飞翼凝视着杯中起伏的茶叶,一字一句道,“至于夜谶,当年我们能杀掉夜阑,现在也定能除掉他。” “夜谶可比夜阑难对付,而且当年我们能除掉夜阑,也是因为——” 桁在的话戛然而止,他自知失言,迅速看了云飞翼一眼。 云飞翼神情微变,又瞬间恢复,只冷笑一声:“不杀夜阑,灵界便会被魔界吞噬,为了灵界,何拘手段?我只后悔当时没将夜谶一并除去,留下今日祸患。” “那是自然,若非各族联手除掉夜阑,又哪有灵界这十余年的安稳?”桁在当即温声附和。 见云飞翼神情变缓,他又道:“只是人界烽烟四起,生灵涂炭,致使灵气愈发稀薄,我打算派人去人界看看,是否有魔物在其中推波助澜。” 叮叮叮…… 几声清脆的铃声突然响起,云飞翼神色一凛,桁在也微微蹙起眉。 桁在从袖中取出一枚金铃,那金铃正发出急促的声响。 “金铃示警,玉门结界有异动。”云飞翼倏地站起身,满脸紧张。 桁在神情倒还镇定:“无妨,这几日金铃老是误报,应该是出了点小毛病。不过为防万一,我还是得去玉门看看。” “如果玉门有什么事,便可发送传信符,我会立即赶去。”云飞翼道。 两人简单作别,桁在匆匆离开了庭院。云飞翼站在书房门口,目送他的背影走远,神情有些怔忪。 方才一番交谈,让他又想起多年前的那场血战,想起那翻滚的狼烟,哀嚎和惨叫,被鲜血染成了红色的大地…… 庭院里忽起一阵风,天色也骤然暗沉。檐下挂着的灯笼左右摇晃,也将云飞翼从回忆中惊醒。 风声里混杂着前院传来的丝竹声,却让他心头没来由地发紧,有种莫名的不安。 他从怀中取出一条颈链。 链条末端悬着一枚圆珠,核桃大小,深邃如墨,仿佛能将周围的光线都吸入其中。 一缕龙息从他指尖探出,黑珠缓缓绽开,露出内里一团跃动的金色光焰。光焰流转间,隐约可见龙形虚影在其中游走。 这是龙族的龙魂之核,白日里给云眠施展灵契共鸣之术,他便将它从隐秘之地取了出来。 他凝视着这团金色火焰,心里又平定下来,自嘲地勾起嘴角。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龙族的龙魂之核,朱雀族的涅槃之火,白虎族的天罡之刃和玄武族的祥瑞之珠。只要这几大圣物在,就算灵气稀薄,夜谶也绝对不敢对灵界出手。 “家主。” 他回过神,连忙收起圆球,看向门口。 一名家仆匆匆进入,将一封书信呈上:“这是朱雀族管事刚刚送来的信件,嘱咐务必亲手交给您。” “朱雀族管事?他人呢?”云飞翼立即追问。 “送到信后就走了。”家仆小心回道。 云飞翼脸色铁青,心中怒火暗涌。 他本是不得已才向朱雀族求娶,秦原白满口应承,扣下聘礼,迎回来的却是一名小子。 现在他打发人送来书信,分明就是心虚,连面都不敢露。 云飞翼不知秦原白会扯些什么理由,便唰地撕开封口,取出信纸,抖开。 云家主: 承兄厚爱,欲结秦晋之好,弟本应践诺,以雀丫儿相许,然事出有因,未能如愿。今以族中子侄秦拓代之,虽非雀丫儿,也可解眠侄之疾。望家主善待此子,赐其一席之地,允其温饱,在下感激不尽。 秦原白顿首 云飞翼心头恼恨愈盛,却也无可奈何,只将信纸狠狠揉做一团,掷向了旁边的纸篓。 第6章 云飞翼本不欲张扬,奈何各族纷纷前来道贺,他只得大摆宴席,宾客从白日饮至晚上,依旧兴致高昂,无人离去。 主屋院子里,夏管事垂手而立,恭声询问云夫人:“夫人,可要安排洞房之礼?” 云夫人闻言失笑:“两个娃娃要什么洞房?” 管事是只虾灵,头顶上的两根长须迟疑地颤动:“夫人,便是戏台上唱姻缘,也要唱个圆满。少主人这是回秉天地的礼,总得揭个盖头喝个合卺酒,才算全了这出戏呀。” 云夫人觉得是这个道理,便道:“也罢,那便让他俩走个过场吧。” 自拜完堂后,秦拓又被带回了厢房,远处的喜宴喧闹声裹挟着丝竹管弦挤入门扉,显得室内更加安静。 他渐渐恢复了些力气,拿出揣在怀里的那颗金球,掂了掂,估摸着这怕有四斤,足够十五姨和他安稳度日。现在只需要待到宾客散尽,便寻个机会逃出谷。 门轴吱呀,他立即歪向床柱,软了筋骨做无力状,并挡住那被割掉金球的床栏。 屋内涌入一群家仆,撤去残羹,将狼藉桌面打扫干净。 一名家仆冲着他咧嘴一笑,手里拿着的红盖头艳得刺目:“少奶奶,按照规矩,您还得再盖上。” 秦拓由他给自己盖上盖头,按捺住将那盖头扯掉,再揪过家仆揍一顿的念头。 “……我不去,不想去。” 云眠被云夫人半牵半拽地领进门,看见坐在床榻上顶着盖头的秦拓,嘴巴撅得更长。 “快去。”云夫人指尖在云眠后背轻轻一推,“娘刚才教你的,去把秦拓哥哥头上的红布揭了。” 云眠扭了扭身体,小黑靴在地上蹭:“我不去,娘你去。” “那可不行,娘又不是新郎官。”云夫人眼里漾出笑意。 云眠的眼珠转向旁边的老仆:“福伯去。” “哎哟我的小少爷,那可是你的娘子。”白发苍苍的家仆弓着背,“红盖头得由新郎官亲手揭才行。” 云眠不情不愿地挪前,停在了秦拓身前,又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云夫人。 “去吧。”云夫人鼓励道。 娘子,啊哈! 第7节 云眠慢吞吞地转回身,踮起脚尖,一点点扯掉秦拓头上的红盖头。 盖头下的脑袋垂着,只有云眠这个角度,才能看见他的脸。 那脸上布满寒霜,黑沉的眸子犹如淬了冰。云眠呼吸一滞,仰头呆呆地和秦拓对视着。烛花突然爆了个响,惊得他一哆嗦,惊慌地往回跑,扑进云夫人怀里。 “娘,他在瞪我。” 云夫人看向秦拓时,他已经抬起了头,神色和目光都很平静。 “哪有瞪你?你看岔了。”云夫人轻抚着云眠的背。 “他好凶哦……”云眠靠在云夫人怀里。 秦拓既没动也没出声,只垂下眼眸抿紧唇,搁在腿上的双手慢慢握紧。落在旁人眼里,便显出几分隐忍的委屈。 云夫人略带责备地看了云眠一眼,又命婆子去倒酒。 大家都开始忙碌,云眠亦步亦趋地跟着云夫人,眼睛则紧盯着秦拓。 秦拓坐在床边,却在无人注意的时候,突然朝着云眠龇牙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看着有些瘆人。 “他,他在对我笑!”云眠一个哆嗦,想起奶娘的那些话,赶紧对旁边的家仆道,“他不听话,你们把他放回轿子里,我再去踢两脚。” 福伯道:“少奶奶在对你笑,这是心里欢喜呢。” “我不喜欢他笑。”云眠小声哼哼,“去拿条棍子来,他要笑,我就打他。” “这可使不得,小少爷,你得疼惜自己的娘子,不能动辄打骂。” 云夫人历来温和的脸也变得严肃:“你方才如何答应娘的?说要好好待秦拓哥哥,可还记得?” 秦拓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有些难堪地扭过脸。 丫鬟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暗暗摇头。 接下来便是喝交杯酒。说是酒,实则只是两盏花露。云眠说什么也不肯再靠近秦拓半步,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着他,他便把身子往下坠,像滩水似的往地上溜滑。 实在没法子,只得由婆子分别捧着云眠和秦拓的盏,隔空做了个交杯的架势,再喂他们各自饮下。 依照礼制,两人还要发束相结。云眠平常最珍惜自己的头发,便抱着脑袋四处窜。但刚钻进圆桌下,肩膀就被按住,眼前闪过一道寒光,耳边响起一声咔嚓。 “成了。”喜娘一手拿着剪刀,一手捏着小股发束,喜滋滋地道。 喜娘将两束头发编在一起,那乌黑粗硬的自是秦拓的头发,而缠在其中那细软泛黄的发丝,便是云眠的了。 “恭祝小少爷与少奶奶永结同心。” 满屋道喜声中,云眠捋了捋颊边那短了一截的头发,嘴巴一瘪,泪珠儿又滚出了眼眶。 终于完成了合卺礼,前面花厅还有一群女客需人作陪,云夫人一直守着云眠也不行,便留下家仆阿福,自己去花厅。 “娘你去哪儿?我也去。”云眠见她要走,慌忙跟上去。 “眠儿乖,你就留在这儿,娘很快就回。”云夫人朝阿福使了个人眼色,“去把二将军拿来。” 蝈蝈笼子一到,云眠立刻被吸引,嘴里说着要跟娘一起去,人已凑到笼前,鼻尖都快贴上竹篾。 云夫人趁机抽身,出门前瞥了眼,见云眠正撅着屁股逗弄蝈蝈,秦拓则安静地坐在床畔,眼睫低垂,姿势看着有些拘谨。 到底只是个孩子,刚来时浑身长刺,想来只是因为不安。现在熟了一些,便卸下防备,显出原本软和的性子。 云夫人这样想着,看向秦拓的目光也就更加怜惜。 她前脚刚走,后脚厨房就来人唤走了阿福,屋内只剩下了云眠和秦拓。 云眠逗弄了会儿蝈蝈,忽觉四周安静得过分,一回头,发现人都走光了,房门也已关上,慌得喊了一声福伯。 “小少爷,福伯有事离开了,您和少奶奶要在屋子里坐上一个时辰。”门外传来家仆的声音。 云眠拎起蝈蝈笼子,飞快地走向门口,踮起脚去拉门栓,却发现房门打不开。 “你们把门开了呀,我要出去。”云眠拍着门。 门外传来家仆的声音:“夫人吩咐了,您如果要出屋子,就带您去先生那儿背书。” 云眠顿时没了声音,抬起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您别怕,小的就在门外候着。”家仆又道。 相比背书,他还是更愿意留在屋内,便站在了门旁。 秦拓见屋内没有其他人,也就不再装出无害状,起身走到桌旁,在果盘里拨来拨去,最后挑出一串葡萄。 他吃着葡萄,漫不经心地踱步,摸摸墙上嵌着的夜明珠,拿起架上金灿灿的脸盆,端详片刻后,便在云眠的注视下,在盆沿上咬了一口。 云眠看得倒抽了口气,小声制止:“你不要吃脸盆啊。” 秦拓发现那脸盆并非真金,舔了舔齿尖,兴致缺缺地将它丢回原处。 他在屋内走了一圈,站在门旁的小孩眼珠子跟着他转,他却没有扫对方一眼。 最后回床上半躺着,懒洋洋地闭着眼,琢磨着接下来的计划。 酒席差不多该散了,现在谷里人流纷杂,正是离开的好时机…… 云眠提着蝈蝈笼子,见秦拓没有再露出凶相,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也不再那么害怕。 他斜靠墙壁,手指抠着门框上的木刺,眼睛频频看向床上的少年。 他想和秦拓说话,但拉不下脸先开口,便希望秦拓也能看他,在对视的瞬间接受到暗示,再主动同他说话。 可他将门框抠得嚓嚓响,脚尖一下下轻踢着房门,秦拓只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始终不看他一眼。 云眠索然无味地站了片刻,终于还是先开了口。 “以后你就是我的娘子,我是你的为夫了。”他声若蚊蚋地道。 既已顺利开了口,云眠的话就像开了闸,开始滔滔不绝。 “以后只要你听我的话,我就会对你好。我给你吃好吃的果子,还有糕。你可以陪我玩,一起吃奶娘的奶,只要你乖乖的,我也不会打你……” 秦拓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唯有眉心处几不可察地跳了两下。 “娘子,你会作诗吗?我爹爹会做诗。” “娘子,你会吟诗吗?你懂不懂吟?啊?你懂不懂?” “娘子,你会玩草蝈蝈吗?石人打仗呢?蟀婆婆骑大马呢?” “娘子,娘子,娘子……” 秦拓终于忍无可忍,睁开眼,隐含着怒气:“不会。滚。” 云眠大失所望,撇了撇嘴:“你什么都不会,那还怎么做我娘子?你快去学吧,学会了陪我玩,我就不休你。” 秦拓缓缓侧头,看向站在床边的幼童。目光在那顶可笑的假发上停留了半瞬,又挪到支棱在假发侧的两只小角上。 “你再聒噪,我就把你头上那两个饽饽割掉。” 他声音轻得有些飘忽,却透出威胁意味,目光也满是寒意。云眠顿时想起这个人其实挺凶,有些瑟缩地往后退了半步:“这不是饽饽,这,这是我的角。” “我管他是饽饽还是什么,只要你再出声,我就将它割掉。”秦拓眯起眼睛。 云眠像是被吓住了,果然没有出声。但秦拓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见他闭紧双眼,慢慢咧开了嘴。 “不准哭!”秦拓不耐地喝道。 “呜……”云眠低声呜咽,不停抽着气。 炎煌山的雀娃一个比一个皮实,那刚学走路的,就算摔得满脸青紫,哼哼两声就算了。秦拓何曾见过这般娇气的小东西?眼见云眠抽抽搭搭,他既觉得不可思议,又很是烦躁。 他原本不想搭理,却听见院墙外传来云夫人和丫鬟的对话声。他倒是不怵云夫人,只是不愿她把这事捅到云飞翼那儿去。 那老长虫护犊子得很,若是知道小长虫被他吓哭了,指不定又要让他吃些苦头。 “别哭了,闭嘴!”秦拓低喝。 但云眠也听见了云夫人的声音,顿时得了依仗,哭声瞬间拔高,还恨恨地道:“我,我要哭,我要给娘告你,我说,我说你要割我的角。我还要给爹告,让他把你休了,我不做你的为夫。” 秦拓脸色阴沉下来,眼见云夫人就要进门,而云眠还在控诉,他迅速起身,抓起桌上的茶盏,将茶杯盖塞进云眠手里,反手将茶水泼在自己衣襟上,再扬起手掷落。 茶盏砸在床前地面上,碎片四溅,发出砰一声脆响。 云夫人推门进来,先看见地上的青瓷碎片,继而扫过秦拓湿透的前襟和云眠手中的杯盖,眉头渐渐蹙起。 “眠儿,你对秦拓哥哥做了什么?你泼他水?还打人了?”她声音透出几分严厉。 云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忘了哭泣,只拿着杯盖,转头呆呆看着她。 “我做了什么?我,我,好像,好像……”云眠反应过来,伸手指着秦拓告状,“他在吃脸盆,我不让他吃,他就要割我的饽饽。” 秦拓垂着头坐在床边,胸前茶水淋漓,搁在膝盖上的双拳紧握,却抿着唇,一脸隐忍。 “哇……娘我没有打他,是他自己泼自己水,自己砸杯子,哇……” 丫鬟们迅速将地面清扫干净,云夫人再抱着云眠离开。房门关上,屋子里没有了其他人,秦拓听那委屈的哇哇大哭声越来越远,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他脱掉湿衣,换上家仆送进来的象牙白锦缎衣衫,踱到窗边,悄悄往外看。 丝竹声渐渐停歇,守在门外的人也撤了,想是前院的宴席已近尾声。 他心头一阵狂跳,虽然有些诧异竟没人守着自己,但也知道这是离开的机会,便立即从床下摸出藏好的金球,又取下帐钩,用它撬出墙上的那颗夜明珠,一并塞进怀里。 房门轻轻开启,闪出来一道象牙白身影,再飞快地融入夜色中。 第7章 秦拓贴着墙根疾行,每遇人影便闪进竹林。他看着远方那片楼阁台榭,不由在心里暗叹,要养护这样大片宅邸,得需要多大的花销? 若是不用当那什么儿媳,而且要去寻十五姨,这龙隐谷倒是个享福的好去处。 此时宴席虽散,但谷口方向车马喧嚣,秦拓便没有从谷口离开,而是选择翻越左边的那座山。 他仰望面前的陡峭山峰,担心使用灵力会被云飞翼察觉,便不敢化形为朱雀,只系紧腰带,再抓着岩上老藤向上攀。 山壁上的风呼呼刮,好几次将他吹得打晃。好在他自幼长在炎煌山,爬山就同喝水似的简单,此时那灵活身形不似朱雀,更似猿猴,很快便攀至山顶。 山顶是一片茂密树林,月光从树梢枝头间斑驳落下,倒也不算黑暗。但秦拓却站在原地没动,伸手在怀里一阵摸索,将那颗夜明珠拿了出来。 炎煌山的朱雀,个个到了夜里便视物不清,出门必带火把,在家必点油灯,据说这叫雀盲。但灯油金贵,除非来客才会用,所以日头一落山,家家就关门歇息,整座炎煌山,到了夜里便如同一座坟园。 秦拓掏出夜明珠,温润光亮铺染开。他赶紧往后走了几步,确定山下的人瞧不见,这才放心地借着珠光前行。 娘子,啊哈! 第8节 他下山时速度极快,转眼便到了山脚,正是他被花轿接来时的那条路。 身后没人追来,也没什么异常动静,这一切顺利得简直不可思议。 他掏出怀里的金球,放在唇边响亮地亲了一下。 老长虫,小爷我做了你一天的儿媳,这点酬金可不算过分。 秦拓收好金球,顺着大道往前飞奔。他奔跑得如同一道迅捷光影,耳边风声作响,衣袍鼓动,满腔是脱离樊笼的快意,只想对着圆月一声长啸。 前方出现三座黑黢黢的山峰,起伏轮廓宛如三条巨龙。他来时也路过这里,知道这便是龙族领地的边界。 他心头刚一喜,脚步却突然一滞,身体收不住冲势,踉跄着往前冲出几丈远,再重重扑倒在地。 剧痛如潮水般袭来,身体里像是被万虫啃咬。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咬紧牙关,在山路上痛苦翻滚。 但当他后背撞上一块山岩时,那剧痛戛然而止,如同汹涌潮水骤然褪去,让他的意识也有着刹那的空白。 他仰面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着望向夜空,四肢仍因余痛而微微抽搐。 这是怎么了? 他脑中琢磨着,但身体已不再疼痛,便撑着地慢慢站起身。 可当他试探着往前迈出几步时,那股剧痛再度袭来,如利刃贯穿全身。 他立即往左侧大石翻滚,疼痛竟又一次诡异地消失了。 秦拓顿时明白,难怪没人守着自己,跑掉也没人追赶,原来是云飞翼在出口布下了结界。 他站在路旁,伸手抹了把脸,又看向身旁的山峰。 兴许云飞翼只在主要路口布下了结界,这山上未必就处处设防。 他没有耽搁时间,立即走向左边,伸手去抓壁上的爬藤。 但指尖刚触碰到岩壁,便突然顿住。 这谷里不知何时起了雾气,笼住了夜明珠的光晕,让他视野越来越模糊,甚至看不清面前的山壁,同时也嗅到了一股腥浊的气息。 魔瘴! 秦拓迅速反应过来。 虽然灵界经常会有魔气,但那都很稀薄,这么浓重的魔瘴还是头一回见。 他察觉到了不妙,但还未细想,便听见远方传来隆隆声响,如同闷雷滚过天际,脚下地面也跟着震颤,山谷两侧的碎石簌簌往下滚。 他赶紧躲去旁边大石后,刚隐好身形,那隆隆声便已迅速接近,化作千军万马的铁蹄震响。 秦拓微微偏头,从石缝间窥见数名黑甲骑兵从身旁冲过。那些战马通体漆黑,披着玄铁重甲,马背上的骑士也全身覆甲,面罩下唯余两点鬼火般的幽蓝眸光。 天空中有鸟群飞过,宽大的翅翼掀起腥风,卷起地面砂石,打得他脸庞生疼。他努力辨认,隐约可见那鸟背上还立着人形轮廓。 族人经常谈论魔界的事,秦拓也听了不少,认出这是魔界的罗刹鸟和幽冥驹。 他不敢再看,猛地缩回巨石之后,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是灵界,有无上神宫镇守着进出灵界的关隘,魔军怎么可能到达这里? 秦拓背抵着岩石,心知这支魔军必是冲着龙隐谷去的,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去报信,便听轰一声巨响,龙隐谷内腾起耀眼的光。 他抬起头,看见弧形的金色结界屏障在夜空中铺展,将谷里那座府邸的所在区域罩于其中。 云飞翼已经察觉了。 秦拓长舒一口气。 眼见一场大战就要来临,他浑身血液都在沸腾,心脏快要跳出胸腔,逃走的念头也被抛到九霄云外。 待到魔军尽数从身旁通过,他也朝着龙隐谷方向奔跑,脚步越来越快,接着周身腾起烈焰,一只毛羽火红的朱雀振翅而出。 朱雀双翼猛振,身形骤然拔高,飞至峰顶,再绕开魔军所在位置,从侧峰方向迅速接近战场。 ※ “结阵!” 龙隐谷府邸被法阵灵光映照得如同白昼,水族们在谷口集结,云飞翼玄衣猎猎,与三位水族主将各布下一阵眼。 “家主,巽位还缺一人。” “没事,我补上就是。” 云飞翼话音刚落,一道月白流光倏然而至,落在那空缺的巽位阵眼之上。云夫人素手结印,广袖翻飞,已然立于云飞翼身侧。 云飞翼侧头,眼眸中映出云夫人的清丽侧颜:“夫人,这里不需要你,你快带着眠儿走。” 云夫人摇头:“魔物既已侵入我们灵界,那么守在关隘处的无上神宫应该已经沦陷了,来的必定是夜谶。妾身现在不能走。” “夜谶来了又如何?没什么大碍。你先走,我晚点会去寻你。”云飞翼低喝。 云夫人嘴里说着拒绝的话,语气却依旧温婉:“此阵缺一人都不行,妾身这次不能听从夫君。” 魔军已冲到了法阵结界外,十余只罗刹鸟收势不及,一头撞在光幕上。金色烈焰迸发,那些魔鸟瞬间化为飞灰,簌簌飘散。 整支魔军停下前进,黑压压的阵列悬浮在结界之外。 在这片黑暗的最前方,站着一名身穿黑袍的人。他脚踏罗刹鸟,缓缓抬手,一道黑光从掌心喷出,面前的结界便如被墨汁浸染的纸,迅速黯淡出一片缺口。 秦拓离那结界也已很近,他怕再靠近会有暴露之危,便轻敛羽翼,落在府邸临近的山头上,再化为人形,隐入树丛中。 现在天色大亮,他目力便极好,能看见水族士兵们也在谷口列阵,虾兵持戟,蟹将执锤,蚌女手持分水刺,个个严阵以待。 但光幕的另一边,浓重魔气翻涌,将整支魔军笼罩其中,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 秦拓的热血沸腾尽数化作了寒意。 这人数差距未免太大了。 他确实渴望看一场灵魔大战,也对多年前斩杀魔君夜阑的那场战役充满向往,但他想看的是灵族怎么将魔军斩瓜切菜,而非眼前这种情况。 站在水族士兵之前的云飞翼突然扬手,几道燃烧的符文冲上天空,骤然炸开,化作漫天光雨朝四面八方飞射而去,转瞬便消失在远方天际。 结界外,那名站在罗刹鸟背上的黑袍人一声冷笑,声音虽轻,却能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云家主,你以为发送传讯符有用吗?此刻各灵族都已自顾不暇,你还指望能引来援军?” 秦拓朝黑袍人看去,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露出的半张侧脸。那人看着很是年轻,但皮肤苍白,透出几分不似活人的阴冷。 “夜谶,你竟然敢闯进灵界,进犯我龙族云家,今日便叫尔等魔孽有来无回!”云飞翼厉声怒喝。 夜谶! 秦拓心头剧跳,这人竟然是魔界现任君主夜谶。 “有来无回?”夜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好稀薄的灵力,就凭这点灵力,云家主真以为能挡住魔军?”接着又笑了笑,“本座并不想为难龙族,只要云家主交出龙魂之核,便即刻退兵。” “放肆!龙族至宝,岂容魔孽觊觎!” 夜空中骤然炸开一声龙啸,震得秦拓耳朵嗡嗡作响。一条金龙冲天而起,鳞甲流转着耀眼的金辉。四尾体型巨大的青鲤紧随其后,其中一条已具龙相,鱼鳍边缘生着龙纹,尾部也生出了龙爪。 金龙浮空,四尾青鲤分别镇守东南西北四方阵眼,五道灵光在夜空中交织成网。 结界外魔云翻涌,罗刹鸟如潮水般自结界缺口涌入。金龙迎了上去,龙尾横扫间,十余只罗刹鸟当空爆裂,黑血如雨泼洒,鸟上的魔众也惨叫着化成黑雾。 法阵启动,那尾龙相青鲤口中喷吐寒霜,将三只魔鸟冻成冰块坠落。另外三尾青鲤也各展所长,喷毒雾引雷火。金色阵纹在空中明灭闪烁,精准击中魔鸟,天幕上接连爆开团团黑雾。 金龙骁勇,青鲤凌厉,秦拓站在山顶仰头看着,想到自己不知何时才会有这样的本事,既羡慕,又觉荡气回肠,心驰神往。 可当他目光扫到结界外时,心头骤然一紧。 那名叫夜谶的黑袍人就悬浮在结界外,只不断催动黑光侵蚀结界,灼出一个又一个的缺口。 魔军虽不断被击杀,但结界缺口越来越多,魔军便如决堤黑潮般汹涌而入。 水族军结成千浪阵,长戟刺向俯冲的魔鸟,利爪与寒刃相撞,迸出刺耳的金铁之声。 一只罗刹鸟尖鸣着抓向一名蟹兵,蟹兵甲壳爆裂的瞬间,双刀也砍断鸟头。鸟尸尚未坠落,蚌女的分水刺已向上刺出,贯穿鸟身上那名魔众的咽喉。 金龙冲出结界,与魔君夜谶战作一团。龙息与魔光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秦拓听见头顶传来打斗声,他抬起头,看见数十名魔众骑着罗刹鸟,将那尾龙相青鲤团团围住。 青鲤在围攻中翻腾闪转,口中不断喷吐凛冽寒霜。秦拓本能地缩进树后,见一只罗刹鸟正悄然绕到青鲤背后,利爪寒光闪烁,一时情急,忍不住出声提醒:“小心!” 青鲤闻声摆尾,数道冰刺激射而出,那只罗刹鸟被击杀,周遭围攻的魔众也被尽数冰封。 青鲤垂首看向树后,四目相对的刹那,秦拓认出那双温润的眼睛属于云夫人。 云夫人也看见了他,却未做停留,只一个俯冲,扎向山峰之下的云家府邸。 秦拓刚松了口气,便见几只罗刹鸟破空而来。他正欲躲避,一道璀璨金光横扫而过,那几只鸟瞬间化为灰烬。 他看向金光来源处,发现是正在和夜谶作战的金龙。 秦拓不知道云飞翼是不是发现了自己,正在愣怔,便见龙相青鲤去而复返,再次出现在山峰边缘,脊背上还趴着一名身着红袍的幼童。 青鲤杀掉追来的几名魔众,冲入树林,青光流转间,化为云夫人,怀里抱着云眠。 云眠躺在她怀里,手脚软软垂着,双目紧闭,似是昏迷了一般。 “秦拓,带他走。”云夫人哑着声音道。 秦拓站在树下没有吭声,双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晦暗不明。 云夫人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将云眠朝他递出,手臂在月光下微微发抖:“你以为是结界把你困在这儿的?不,是你与眠儿之间有着灵契制约。如果你离他超过十里,体内便会剧痛难忍,而这痛楚来自魂魄深处,没有术法可以缓解。” 秦拓顿时明白过来,刚才无人追自己,并不是云飞翼未能察觉,而是他知道自己根本无法逃离。 秦拓在脑中快速权衡。 就算云飞翼强悍,但魔军人数太多,情况似乎不太妙,他的确得尽快离开这里。 云夫人又道:“别担心,你只需带着眠儿藏得远远的,待到击退魔军,我和夫君自然会去寻你们。” 秦拓虽恼恨他们给自己强加灵契,但现在情势危急,也只能伸出手,准备接孩子。 云夫人看着怀中昏睡的幼子,指尖轻轻拨开他额前碎发,再俯下头,在他紧闭的眼上亲了亲。 秦拓见她眼中泪光闪动,想到她待自己还算不错,忍不住道:“夫人,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逃,只要能保住性命,脸面什么的都不打紧。” “好,我知道。”云夫人纵满脸不舍,也终是将怀里小孩递了出去。 待秦拓接过云眠后,她又突然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嘶哑地道:“秦拓,记住,你和眠儿魂魄相连,他要是出了事,你也活不成。” 金龙与夜谶缠斗的身影已经逼近山顶,金光与黑芒的每一次碰撞都引发空气震颤,狂暴气浪将树木拦腰折断。 娘子,啊哈! 第9节 “快走!”云夫人推了他一把,声音急促,“暂且别使用灵力,待到远了再说。” 秦拓没有再耽搁,低声说了句夫人保重,便抱着云眠,转身冲入树林。 身后传来一声清啸,青光暴涨间,一尾青鲤腾空而起,迎向那些追来的罗刹鸟。 秦拓不敢使用灵力,便没有化形,更不敢下山,唯恐在道路上会被魔军发现,便只抱着云眠在林间飞奔。 耳边风声呼啸,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好在天上有着法阵金光,让他能看清脚下盘根错节的树根。 第8章 天上不时有罗刹鸟飞过,秦拓抱着云眠,丝毫不敢放慢脚步,一口气翻过了几座山头。 云眠躺在他臂弯里,始终未醒。他满怀怨气地一边跑,一边喘着粗气低声道:“醒醒,喂,你快醒醒。” 终于冲出了法阵范围,四周的光线暗了下来,那些厮杀声也变得遥远。他这才踉跄着扑向一棵老树,背靠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 秦拓的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眉骨滑落,蛰得眼睛生疼。他便拿起怀中小孩软绵绵的手臂,用那衣袖胡乱抹脸上的汗。 他仰头望向远方天空,见那处战况依旧激烈。结界屏障已四处破洞,一金一黑两道光,正在半空缠斗不休。 他觉得只要其他灵族赶来支援,包括无上神宫,那么再灭一次魔君也不在话下。但已过去了这么久,半个援军的影子都还没见着。 他又看向怀里的云眠,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到了这时,他才意识到一个问题,方才太过仓促,云夫人只让他带着云眠走,说击退魔军后会去接他们。 魔军都已经攻入灵界,击退没那么快,可她连个碰头的地点都没说清楚,到时候要去哪里接人? 眼下这情形,也只能先带着小长虫回炎煌山,等他们打完后,应该首先会去炎煌山找人。 虽说已发誓不与朱雀族往来,但只要不进村子,在炎煌山下候着云夫人,便算不得违背誓言。 到时候再想个法子,让云飞翼解除他和云眠的灵契,便可去寻十五姨。 # 龙隐谷内战况激烈,几尾青鲤虽已负伤,却仍顽强维持着法阵。云飞翼也不断撒出龙息,补充水族将士们的灵力,竟硬生生挡住了魔军的攻势。 金龙挥击龙爪,每一击都带着万钧之势,金色龙鳞在魔气里依旧熠熠生辉。 夜谶渐渐处于下风,驾着罗刹鸟左右闪躲,还是被一束金光打中胸口,喷出了一口血。 “夜谶,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云飞翼猛然凝聚全身灵力,龙首高昂,龙身上金芒暴涨,映亮了夜谶那张愈加苍白的脸。 金光最盛之时,夜谶却双手一翻,一盾一剑凭空出现在手中。 那盾色泽玄黑,形若龟甲,面上布着一层寒冥。那柄剑通体流转着银光,半空闪过一道银虎虚影。 “天罡之刃,玄冥之盾!”云飞翼瞳孔骤缩,“你把他们两族怎么了?” “自然是先屠白虎,再斩玄武。”夜谶笑声低哑,“最后一个,才轮到你这条金龙。”接着又沉下声音,“云飞翼,当年灵界各族围攻我叔父时,可曾想过有今天?” 云飞翼一声怒啸,龙息喷薄而出,凝作一道金色光柱,携崩山之势击向夜谶。 夜谶却不闪不避,举盾挡于身前。那龟甲盾面上亮起符文,他身前顿时出现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将那扑来的蓬勃龙息尽数吸收。 天罡之刃同时飞出,直取金龙脊骨要害。 云飞翼试图闪避,但夜谶魔气骤然暴涨,滔天魔气化作漆黑锁链,封住了云飞翼的所有去路。 龙相青鲤看见了这一幕,心神俱裂。她正被一群魔围攻,一把长戟趁机刺来,青色鳞片上顿时涌出鲜血。 铮一声锐响,银剑刺入金龙背脊,龙息溃散,金鳞破碎。 云飞翼缓缓转头,看向妻子,龙目里只有温柔和愧疚。他动了动唇,似要说什么,但天罡之刃在半空剑锋一转,再次朝他心口刺来。 # 秦拓抱着云眠坐在树下,休息一阵后,正打算继续赶路,突然神情紧张,倏地站起身。 远方天空上,覆盖在半空的法阵迅速暗淡,其中三个方向的阵眼已消失了光亮。而金龙在黑气中翻腾,伴着一声愤怒的龙吟,庞大的身躯从空中直坠而下。 金龙坠落的瞬间,法阵彻底消散,所有光亮也跟着消失。 林间变得一片黑暗,秦拓手足冰凉地站在原地,只听见那些罗刹鸟发出刺耳的鸣叫,魔众也在欢呼嘶吼,其间夹杂着水族的惨叫。 他知道这一仗会很艰难,却没想到会是这样。 虽然他被强行送来龙族,心里对云飞翼既畏且憎,却也知道龙族是灵界第一大族,云飞翼也是灵界的支撑,地位仅次于无上神宫那位灵尊大人。 可纵横灵界数百年的龙族家主,竟然就这样陨落。 借着微弱天光,他看见一群巨鸟冲上天空,猛地回过神,抱着云眠往前行。 他跌跌撞撞,一路踉跄,枯枝划破皮肤也浑然不觉,脑中只反复念着两个字,糟了,糟了…… 就在他即将走出这片密林时,身后突然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缓慢而危险地朝这边靠近。 正好身旁有一块大石,他便打算躲进那石头缝隙里。 石缝不宽,仅容一人,抱着云眠肯定没办法。情急之下,他便将云眠放在地上,自己钻进了岩缝。 月光斑驳洒落林间,小孩躺在他脚边的枯枝上,小小的身形一动不动,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排阴影。 秦拓抬头,透过枝叶缝隙,隐约看见数只罗刹鸟。它们飞得很低,每只背上都负着一名魔众,像是正在搜寻这片区域。 他又看向云眠,就算他夜视不佳,也觉得那身红袍很惹眼。 耳边已能听见魔众的对话声,他赶紧蹲下,抓起大捧的枯枝树叶,胡乱盖在云眠身上,将那颗脑袋也埋进树叶间。 数只罗刹鸟飞抵上空,巨大的翼翅掀起阵阵腥风,将林间枝叶卷得乱晃。 秦拓屏住呼吸站在岩缝里,看着接二连三的罗刹鸟阴影掠过,浑身紧绷,随时准备着化作朱雀逃走。 好在头顶的魔并没留意下方,但最后一只罗刹鸟刚飞过,秦拓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听见身前发出窸窣响动。 一只白嫩的小手从枯叶中探出,在被落叶覆盖的小包上胡乱拂了拂。随着叶片滑落,那小包下显出小孩的脸,鼻翼急促翕动,眉头紧蹙,皱着脸张着嘴,像是要打喷嚏。 不好!居然在这时候醒了! 秦拓猛地钻出石缝,一把捂住了小孩的嘴。 小孩鼻息咻咻,带着坚持要打喷嚏的颤动,他的手赶紧上移半寸,连着鼻子一起捂住。 云眠睁开了眼,雾蒙蒙的眼珠子左右张望,视线落在秦拓脸上。 他的眼里满是茫然,似是感觉到呼吸不畅,下意识去掰覆住口鼻的手,开始慌乱地挣扎,两腿胡乱踢蹬。 秦拓立即用另一只手箍住他身体,左腿膝盖压住他的腿,俯身在他耳边咬牙低喝:“别动!想死吗?” 小孩挣扎得更凶,甚至张嘴想要咬他的手。他手疾眼快地将那嘴也捏住。 “别动,我们被抓住就会死。” “夜谶来了。” “魔来了。” “罗刹婆婆来了。” 他一连数句吓唬,但云眠听见罗刹婆婆四个字,不但没有安静,反而挣扎得更凶。 远处又传来了振翅声,另一群罗刹鸟正飞来。秦拓怀疑这些魔物在搜寻他们,却又没法撂下云眠自己逃。 情况紧急,他心知靠吓唬不行,便将声音放得既轻又柔和:“能看见我吗?认出我了吗?我是秦拓,你的新媳妇秦拓。你别慌,我俩是两口子,亲两口子,我不会害你。” 云眠果然慢慢停下挣扎,只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 秦拓继续道:“罗刹婆婆饿得慌,正在到处找小龙,抓住一条就嗦一条。你要想不被她发现,就躺着别动,也别出声,明白吗?” 云眠虽然还被他捏着下巴,也轻轻点了下头。 秦拓试探地松手,见他果然不动不做声,只有睫毛扑簌簌颤,终于松了口气。 “我得把你藏严实些,别让罗刹婆婆发现了。”秦拓迅速捧起树叶,将人埋进落叶堆里,“你瞧不见也不打紧,我就在旁边,千万别动。” 他将云眠盖好,重新退回岩缝,紧盯着远方那逐渐逼近的罗刹鸟群。 “娘子,娘子?”落叶堆下传出云眠细若蚊蚋的声音。 秦拓屏息不答。 “娘子。”云眠又唤了一声。 “别出声。”秦拓从牙缝里挤出警告,“想被罗刹婆婆抓走吗?” 落叶堆安静了一瞬,随即传出抽气声:“我不想说话,可是叶子在痒痒我的鼻子,我想……哈,哈……” 秦拓听见云眠发出要打喷嚏的哈气声,心里暗骂一声,抄起手边的树枝,朝着那落叶堆上方挑去。 树枝一滞,戳到了云眠脸颊上。 “哎哟。” 秦拓迅速将他脸上的树叶拨开。 云眠快速眨着眼睛,直到那树枝离开自己的脸,才惊惧地小声道:“娘子,我不想在这儿了,我娘呢?我想回家了。” 真是要命。 秦拓只得捏着嗓子,用手蒙着嘴,制造出远远近近的飘忽声音。 “我好像听到了小龙在说话……” 落叶堆瞬间静止。 罗刹鸟群到达,从头顶缓缓飞过,巨大的翅翼掀起腥风。秦拓生怕云眠突然出声,好在小孩也知道厉害,只盯着上空掠过的黑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待到鸟群飞过,秦拓小心地钻出石缝。他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嘴里道:“起来,我们走。” 地上的落叶堆簌簌作响,云眠猛地探出脑袋,顶着一头枯叶问道:“罗刹婆婆呢?” “她去前面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折回来。” 云眠慌忙翻起身:“那你快带我回家,我要找爹娘。” “你爹娘没在家,他们去了炎煌山,走的是另一条道,让我带着你去找他们。”秦拓面不改色地扯谎。 “炎煌山是哪儿啊?” 娘子,啊哈! 第10节 “我家。” “去你家做什么啊?” 秦拓被这接二连三的问题搞得心烦,只一边在黑暗中辨认方向,一边道:“你和我成了亲,他们不得去拜会亲家?” 他琢磨着若这小东西再出声,就找根布带堵了他的嘴。不想小孩却安静下来,只眨了眨眼,忽地朝他张开双臂:“那走吧。” 秦拓转身,摸索着前行,走出两三步,却发现云眠没有跟上。 他眯起眼,望向黑暗中的小身影:“你在磨蹭什么?” “你都没抱我。”云眠还伸着胳膊,软糯的声音里带着谴责。 秦拓咬紧了后槽牙。 他一直都不喜欢这种幼崽,就像炎煌山那一窝接一窝的雏鸟,也不管爹妈有没有吃的,只张着嫩黄的喙,理直气壮地索要。 “抱?”秦拓冷笑,“我抱着你跑了几个山头,现在腿肚子还在抽筋。我可不是你奶妈子,不会伺候你,要走就快点,我可不会等你。” 他转身迈步,微微侧头,余光瞥见云眠在原地僵了片刻,还是垂下张开的胳膊,迈着短腿跟了上来。 “你不是我奶妈子,可你是我娘子啊,娘子不就要伺候夫君吗?” 他听见云眠在小声嘟囔,太阳穴跳了跳。 树林里虽有隐隐光线,但秦拓却什么都看不清,尽管走得很小心,还是踢上了一块凸起的石头,踉跄两步,扶着树才没有摔倒。 云眠凑到他身旁,歪着脑袋打量那块石头,又仰起脸瞅他。秦拓不待他开口,一把扣住他的肩膀,粗鲁地将人拧了个转:“你带路,我跟着你走。” “哎?” “哎什么哎?我眼睛受伤了,看不清。” 云眠乖乖迈开步子,秦拓便扶着他的肩。但云眠走得实在是慢,还时不时停下,簇起眉头小声抱怨。 “娘子,我的鞋子上沾了泥。” “别管了。”秦拓竖起耳朵听着周围动静。 “我讨厌鞋子沾泥,你给擦擦呀。” “等走出去了再给你擦。”秦拓忍声吞气。 “这里有些水也,我不想踩水,我们绕过去吧。” …… 秦拓觉得这样不是办法,暗叹一声,突然驻足,在云眠面前半蹲下身。 他本想说我背你,但话还未出口,一双小手已迅速环上了他的脖颈,温热的小身体也膏药似的贴了上来。 “你倒是不见外。”秦拓托着云眠的腿弯直起身,“好好给我指路。” “嗯。”云眠乖巧应声。 “小声点,就在我耳边说,别让那些东西听见。” 云眠便伏在他背上,在他耳边小声提醒:“你前面有个石头……你前面有个树……” 第9章 秦拓背着云眠,一路躲躲闪闪,终于避开那些魔物的搜寻,走出了这片林子。 他不敢停留,只沿着陡峭的山路飞快往下,靴底在碎石上一路打滑。 云眠被颠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从秦拓背上飞出去。他假发歪斜,挡住了一只眼睛,也腾不出手去扶,只用独眼看着前方,一边哎哎叫唤一边提醒:“大石头大石头,哎哟,大石头,还有大石头。” 到达山脚时,附近已没了魔物,但秦拓仍不敢停歇,继续往前奔。 他素来体质好,耐力尤甚,每日去山脚汲水,担着两桶水上下山往返几趟,依旧气息平稳,粗气也不会喘一口。 这时背着云眠,一口气又跑了近一个时辰,直至拐进一处隐蔽的山坳,这才终于双膝一软,瘫倒在地。 云眠从他背上滚落,在地上翻了个跟头。 秦拓胸脯剧烈起伏,衣衫已被汗水浸透。他伸手探入怀里,发现金球还在,那枚夜明珠已经没了。 他躺在地上,再次将周身摸了一遍,确定夜明珠在方才的颠簸里遗落了,心头不由很是沮丧。 哎,罢了,不过是一颗夜明珠,点火把效果一样。 夜色浓稠,他撑着地坐起身,视线模糊地打量四周,发现这一路奔逃,竟未遇见半个灵族,到处一片死寂。 他心头突然涌起一阵恐慌。明明先前在秦原白面前撂下狠话,说要与朱雀族再无瓜葛,此刻却只想着赶快回去看看。 只歇息了片刻,他已气息平复,体力恢复,便站起身,对坐在一旁的云眠道:“走了。” 云眠正在专心对付头上的假发,一次次将它推到头顶,它却又滑下来,重新挡住眼睛。听见秦拓说走了,索性将它推到脑袋侧,像只歪戴的小帽子,盖住了一只耳朵。 他觉得盖住耳朵也能听见,比盖着眼睛强。 “走吧。”他又朝秦拓高高举起了胳膊。 秦拓垂眸看着他,神情有些复杂。 他想到那总是护着他,宠着他的云氏夫妇,此刻怕是已经丧生,而他却还不知晓,只娇气地伸着胳膊要抱。 “娘子。”云眠又催了声。 秦拓敛起思绪,环顾四周。 他察觉到附近并没有魔物,如果化形赶路,脚程会快上许多。 “你能化形吗?”他问道。 “能呀。”云眠点头。 “那就好。既然能化形,那就别赖在我背上,自己飞着去。” 话音刚落,他周身迸发出赤色流光,转瞬间化作一只通体火红的朱雀。 “哇……”云眠仰头发出惊叹,眼睛亮晶晶地道,“娘子你好好看。” 秦拓对自己的形态没有任何感觉,只展展翅膀,朝着前方飞去。 他飞出十余丈后,左右瞧瞧,停下转身,视线慢慢下移。 只见身后地面上,一条顶着大脑袋的金鳞幼龙,正奋力向前蠕动。他身下四只小爪扑腾得飞快,但脚杆太短,就算刨得尘土飞扬,颠颠的也很慢。 秦拓收翅落地,化为人形,面无表情地看着小龙刨起团团灰雾,一直刨到了自己面前。 “你连飞都不会?” 小龙哈哧哈哧地喘着气:“现,现在不会,但,但娘说,我长大了,就,就可以了。” 秦拓沉默地注视着他,小龙被看得有些心虚,目光躲闪地左右张望,嘴边长须随着他的急促呼吸,扑簌簌地颤。 秦拓知道只能背着他,不然这怕要走到明年去。 云眠见秦拓不说话,有些紧张,想去扶正歪斜的假发,但龙爪子太短,够不着头顶,只在空中抓挠了两把。 秦拓看见他的动作,顿了顿:“做什么?” 云眠收回爪子,摇摇头不做声。 下一刻,赤色流光闪过,朱雀腾空而起,背上负着小龙。 秦拓振翅,飞向炎煌山方向。他飞得不算快,但就眼下这速度,依然让云眠感到心惊肉跳。 云眠虽然不是头一回上天,可往日都是被爹娘稳稳抱在怀中,哪像此刻这般惊险。每次秦拓侧身转向时,他的身子也跟着歪斜,仿佛下一瞬就要坠下去。 慌乱间,他试图用前爪抱住秦拓,奈何龙爪太短,他便悄默默变回人身,两条胳膊搂住了秦拓的脖颈。 秦拓载着云眠往前飞行,眼前雾蒙蒙地看不清,只能勉强看见山体轮廓。好在云眠一直在提醒,所以倒也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起初云眠还会惊慌地大喊,比如前面有山,或者要撞上了之类。但风会灌一满嘴,他便渐渐沉默下来,只用手揪紧秦拓的羽毛进行提醒。 小手每次突然收紧,秦拓就立刻转向,往左揪就往左飞,往右扯就往右飞。如此下来,他后背两侧很快便火辣辣地疼。 “你轻点!” 秦拓左侧羽毛又被猛地一扯,他仓促侧身,翼尖堪堪擦过一块黢黑的石碑。他回头看去,看见那石碑上刻三个发光的字,梦狐谷。 他乘着喜轿自炎煌山前往龙隐谷时,曾途经此处,知道这里已是影狐族地界。 “啊!那里,娘子,你看那里!”云眠突然出声。 秦拓眯起眼,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红光。 “有火哦。”云眠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兴奋,“很多火哦。” 秦拓心里一紧,朝着那红光处飞而去。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魔气也越来越重,他警觉地放缓速度,一边留意四周,一边贴着山壁前行。 “娘子——” “嘘,别说话!”秦拓低喝。 云眠感觉到异常,也警惕地左右张望,再俯在他耳边小声问:“是有罗刹婆婆吗?” “对。” 云眠身体一颤,急忙道:“那我们快走。” “等等。” 云眠急得挠他后背:“不等等,我们不等等。” “我就看下前面,你别动来动去。” 秦拓故意一侧身,云眠顿时不吭声,只紧紧抱着他。 秦拓绕过面前的山头,远方便是一片山谷。此刻谷里正燃烧着熊熊大火,黑烟翻卷间,隐约可见房屋在焰火中坍塌。 空地上晃动着不少黑影,他无暇去辨别那是狐族还是魔物,只倏地转身掉头,藏到了山背后。 “你看到了吗?那些房子在烧。”云眠趴在他背上,语气既茫然又震惊。 秦拓喉头发紧,胸腔里心脏擂鼓,不敢再耽搁,赶紧飞向炎煌山。 此刻目睹梦狐谷被焚烧,他惊觉其他各族恐怕也难逃厄运。难怪龙族被攻,却迟迟无人增援,想必各族都已自顾不暇。 那朱雀族此时是什么情况?族人们可否安好? 娘子,啊哈! 第11节 他只觉得口中发干,心头焦灼,恨不得立即便飞到炎煌山。 秦拓这一路不曾停歇,只沉默地飞行。云眠倒也乖乖趴在他背上,只是在夜半时抵不住困意,在他背上扭,断续的哼哼声也传入他耳里:“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云朵……” 哼哼声很快消失,小孩就那么趴在秦拓背上睡了过去。 他睡得很香,揪着毛羽的小手松开,两条腿软软地垂在半空,时不时还打着呼噜。 只是途中他好几次险些滑落,秦拓不得不频频左右倾斜,调整他在自己背上的位置。 天亮时分,朱雀终于飞到炎煌山附近。破晓的微光穿不透厚重魔气,只将天地染成一片铅灰色。 他已经能看见伫立在远方的炎煌山,正要加快速度,却突然听见前方传来隆隆响声,如同闷雷滚过天际。 这声音他昨晚才听过,是幽冥驹奔跑的蹄声。他心头狂跳,慌忙背着还在酣睡的云眠,躲去旁边山壁上的一处岩洞里。 岩洞不大,仅容他和云眠藏身。云眠被他卸在地上,竟然都不醒,还靠着洞壁继续睡。 罗刹鸟的振翅声靠近,秦拓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他现在不敢叫醒云眠,怕他突然出声,只盼他就这样安静地睡。 魔鸟群从山洞上方飞过,巨大的翅翼将洞内光线遮挡得时明时暗。云眠突然咂了咂嘴,秦拓怕他醒来,正想去捂他的嘴,却见他并未睁眼,只将歪在脑袋侧的假发扯到正前方,盖住眼睛。 他做完这番小动作,又沉沉睡去,秦拓暗暗松了口气。 待到罗刹鸟尽数飞过,秦拓微微探头,看见下方是疾驰的黑甲骑兵,那铠甲在晦暗天光下泛着森冷寒意。 他猛地缩回洞中,意识到这支魔军恐怕是刚从炎煌山撤走,顿时如坠冰窖。 待魔军终于消失在山背后,秦拓一把拽过还在睡觉的云眠,直接将人甩到自己背上,再一个俯冲出洞,双翼唰地展开。 刹那的失重感终于惊醒了云眠,他倏地睁开眼,僵直着脑袋,受激般一口口倒抽着气。 “娘,娘……” “别动!”秦拓低声厉喝,翅膀急转避开一道山脊。 云眠没有再出声,只紧紧贴在秦拓背上。秦拓疾飞向炎煌山,虽然被那双小手揪紧了毛羽,此刻却完全感受不到疼痛,满心只剩焦灼。 他从小到大,很少离开炎煌山。汲水时下到山脚,他会驻足仰望,看山腰处那些村落屋舍,宛若雨后的蘑菇,一朵朵点缀在苍翠林间。 可当他掠过最后一道山脊,出现在视野里的村子已成为一片焦土,残垣断壁间冒出缕缕黑烟。 当他遇到魔军铁骑,其实便已预见了最糟的结局,但心底终究还是存有一丝侥幸。现下所有希望破灭,心头蓦然绞痛,眼泪也险些涌了出来。 他失控地冲向村子,一路飞得歪歪斜斜。背上的云眠并不知道这些,只惊诧地道:“你看那里,好多烧掉的房子,还有好多人。” 秦拓这才发现,那废墟间晃动着数道黑影。虽然隔着一段距离看不真切,但村里人向来只穿灰布短褐,这些黑影应当是身着战甲的魔军。 秦拓不敢靠近,落在距离村子半里外的密林中。他将云眠放在一处茂密树冠间,浓密枝叶掩盖了小孩的身形。 “我,我坐不稳。”云眠紧张地趴在树枝上,两只手抱着树干。 “那你变成龙攀住。” 云眠便变成了一条金鳞小龙,龙尾在树干上绕了一圈。 “你就呆在这儿,我去去就回。”秦拓转瞬化为人形,半蹲在树杈间,身上还穿着那件象牙白锦缎袍子。 云眠身旁时刻都簇拥着丫鬟婆子,听见秦拓要让他独自呆在这陌生密林里,顿时慌了神。 “我不。”他惊慌地去抓面前的人,但爪子太短,在空中飞快挠了两把后,干脆扑进秦拓怀里,“我不要一个人在这里。” “不行。”秦拓拒绝,“你就在这棵树上等我。”接着又威胁,“要是我回来看见你挪了地方,就把你扔这儿不管了。” 他此刻红着眼眶,眼底也布满血丝,小龙被他这透出凶狠的神情吓到,慢慢松开了揪住他衣襟的爪子。 秦拓滑下树,云眠眼巴巴地望着他:“那你快点回来接我呀。” 秦拓没有做声,转身没入昏暗的树林。 村子上空飘散着焦木与灰烬的呛人气味,几十名魔众正在残垣间翻找搜寻。一道象牙白身影从断墙后闪过,悄然没入村中。 秦拓躲闪前行,挨个查看每间屋舍,期盼能找到幸存者,但所见尽是焦炭般的尸骸。他行至一座老槐树下时,又见一窝坠落的鸟蛋,被烈焰炙烤得如同漆黑的鹅卵石。 他定定着看着那窝鸟蛋,正要上前,却听见靴履踏碎瓦砾的声响。 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虽然胸腔里翻涌着恨意,只想将这些魔物杀个精光,但残存的理智还是压下了冲动,侧身躲去了墙后。 “大军已去攻打雾隐族,就留下我们在这儿。”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待到打下雾隐族,君上肯定会来这儿,若我们还找不到那东西——” “闭嘴。”另一个声音厉声打断,“继续搜!那东西肯定被秦原白藏起来了。” 秦拓闭着眼,将涌上喉间的腥甜咽了下去,薄薄的眼睑下,眼球不受控制地颤动着。 他知道这些魔在寻找什么,必定是朱雀族的宝物涅槃之火,而他也知道舅舅将它藏在哪里。 一年前的一个闷热夏夜,他躺在自家床上,竹席黏在汗湿的背上,让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趿拉着草鞋出了门。 月光像一层薄纱,远处稻田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蛙鸣。他在山坡上寻了块青石板躺下,夜风轻柔拂过,很快带走了一身燥热。 他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却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他支起半边身子看去,看见有人擎着火把,顺着山路往村外走,那身影分明是舅舅秦原白。 族人们都是雀盲,晚上基本不出门。秦拓不知道舅舅这时候出村做什么,想了想,便悄悄跟了上去。 秦原白出了村,便灭了火把,但今晚月色很好,所以舅甥俩都能看清路。 秦原白似乎心情很好,一边走一边哼着歌,声音不大,却能清晰传入秦拓的耳中。 “一转西峰月,五绕南山松。月照双足印,子时听清风……” 秦原白反复哼唱,秦拓就一直悄悄尾随着。 月轮圆满,清辉漫过田埂,将田间小路镀成一道银练。秦原白偶尔会坐在路旁大石上,慢悠悠地抽着旱烟,秦拓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看着那一点火星,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秦原白一直走到了后山,停在一片山壁前。他取下衔在嘴里的烟杆,在地上敲熄,将烟杆别在腰后,再直起身,背着手左右张望。 秦拓怕被他发现,慌忙隐入一棵古松背后,不敢再看。 但当他听见山壁处传来一道沉闷声响,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好奇,悄悄探出头。正好看见那片山壁竟缓缓分开,现出一个不大的洞,舅舅探手,从里面取出了什么。 秦拓赶紧又缩回了头。 他早知道炎煌山有一处秘洞,藏着朱雀族至宝涅槃之火,想来这便是那处藏宝地。 几名魔兵还在说话,唤回秦拓的思绪。 “……我们已经把整个村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见涅槃之火。” “没准儿地下有密室,再仔细找找。” 秦拓待那两名魔兵离开,才离开藏身的屋子,在那些废墟间飞快穿梭,摸到了秦原白居住的院落。 院子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他踩着尚有余温的灰烬,在屋内找了一圈,没有见着什么尸体。 墙角有什么在闪光,他蹲下身,拾起了一根铜烟杆。 秦拓一直觉得自己对这个舅舅没什么感情,但现在看着烟杆,喉头像是被什么哽住了。 一滴眼泪滑下脸庞,滴进脚下的灰烬里,溅出了一个小坑。 院墙外又响起了脚步声,秦拓便没有停留,从后院的断墙缺口钻了出去。 确定村内已经没有活口,他放弃了徒劳的搜寻,直接奔向了村尾。 村尾只有几座小屋,所以没有魔兵。秦拓远远便看见了自己的那栋小房子,外观还算完好,只是土墙被熏得黢黑。 他进入屋内,闻到了浓重的焦糊味。屋子里本就没有什么家具,仅有的那张木床也已化成了灰。 他目光落在屋角,那里躺着一把黑色长刀。他猛地冲上去,双手紧握刀柄,小心地提起。 这柄刀入手沉甸,刀鞘破旧不堪,不知是用何种材质做成,竟然没有被火烧毁。他拔出刀,刀身布满斑驳不平的铁锈,长约四尺,刃口厚钝无华。 正是它这幅浑若废铁的模样,才没被魔兵拿走。但这却是父亲的遗物,也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当年舅舅将他接回炎煌山时,除却一个用旧床单改成的襁褓,就只有这把钝刀。 他向来将它放在床底,只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双手握刀,笨拙地比划几个招式,想象那从未谋面的父亲,舞动这把刀时会是怎样的风采。 他只敢在夜半偷偷练刀,因为怕秦原白知晓。舅舅不喜他舞刀弄枪,若发现他在习练,便会大发雷霆,让他好生跟着族学先生念书。 当日他被轿子抬去龙隐谷时,根本来不及带上这把刀。原想着找机会回来取走,此刻刀虽在手,却不想村子竟成了这般惨况。 第10章 云眠趴在树杈间,望眼欲穿地盼着秦拓回来。他很想去找人,却又想起自个儿答应了秦拓不能离开这棵树,便只得煎熬地继续趴着,爪子唰唰挠着树干。 有一年深冬,云夫人提起想要一支红梅插瓶,云飞翼当即应承下来。但他这一出门竟是半月,原来灵界的梅花还未开放,他竟是去了人界,千辛万苦才寻得一支含苞的红梅。 云夫人既心疼又甜蜜,嗔怪道:“我不过就是随口一句,谁想到你会这样折腾?” 云飞翼将红梅插入瓷瓶中,笑着道:“我既应了娘子,那便是刀山火海也要践诺。” “这种小事哪值得这样较真?”云夫人别过脸去,耳尖微微泛红。 “那可不行,丈夫一诺,重若千钧,不然以后还怎么让娘子看得起?” 云眠当时就站在旁边,眼珠滴溜溜地转,把爹娘的对话一字不落听进了心里。 他现在也是夫君,那么答应了娘子不下树,就是把树皮挠穿了也得老老实实趴着。 不然就会被娘子看不起,踢再多的轿子,娘子以后也不会听他的话。 云眠视线落在前方树干上,突然定住。只见几只毛虫顺着树干,正一拱一拱地朝着他这方向前进。 他从来最怕这些软趴趴的虫子,呆了一瞬后,浑身鳞片炸起,龙尾绷得笔直,整条龙差点就要弹射出去。 但他就算恐惧,也还记得不能下树,只忙不迭往后缩,挥舞着爪子:“走开,你们走开,快走。” 秦拓回到这片树林时,云眠已经退到了这根树枝的末端。树枝太细,他只能用尾巴勾着,自己倒悬在空中。那树枝被弯成了满月弓,随时都会折断。 云眠以倒挂的姿势看见了秦拓,眼里顿时蓄了层泪水,哆嗦着嘴唇唤了声娘子。 秦拓看着他,停下脚步,他又求助道:“有虫虫。” 秦拓扫了眼树枝上的那列毛虫,语气平淡:“下来。” “要,要摔。” “我接着你。” “你都没有伸手。” 等秦拓伸出手,云眠立即松开尾巴,迫不及待地坠入他怀里。他一边紧紧抱着秦拓的脖子,一边急声道:“快看看我身上有没有虫虫,快看快看。” 娘子,啊哈! 第12节 “没有。” “你认真地看呀!你把我拍一拍,抖一抖。” 秦拓怕他动静太大,引来村子里的魔军,便双手握住他在空中左右甩动,又敷衍地拍了拍龙尾巴:“好了。” “有虫虫吗?” “没有。”秦拓将他放在地上,“你现在化为人形,我们准备离开这里。” 秦拓转身朝林子外走,云眠化为人形后,没有立即追上去,只站在原地提醒:“你都还没背我。” “我背着这个。”秦拓反手指着自己头侧的刀柄。 “那你可以抱我。” “抱不动。” “那你把那个扔掉嘛。” “刀不能扔,要扔也只能扔你。” 云眠撅着嘴不动,但见秦拓一直不回头,又瞥了眼身旁的树,生怕会掉下来毛虫,还是一溜小跑跟了上去。 “到了炎煌山,我要给爹告你。”他噘着嘴小声嘟囔。 两人往林子外走,云眠脚下踩到树根,整个人往前一栽,慌忙抓住秦拓的衣袖,才没有摔倒。 秦拓皱了皱眉,想到下山全是林子,对一个五岁孩童来说的确太难,终于还是抱起了云眠。 “你抱了我,等到了炎煌山,我就不找爹爹告你哈。”云眠搂住他的脖子,讨好地道。 半个时辰后,两人终于下了山。这里已经不会被魔兵发现,秦拓停下脚步,放下怀里的云眠,转身远眺半山腰的村落。 他在地上掘了个小坑,从怀中取出那杆烟枪,埋进去,再坐在小坑旁,垂着头,两手搭在膝盖上。 他没有寻到秦原白的尸首,族人的尸体也没见着几具,这是不是表示,他们其实都已经逃了,并没有被魔军所害? 但这个烟杆,舅舅从不离身,希望是逃得太匆忙,才不慎从身上掉落的。 秦拓再抬起头时,除了眼睛还有些红,神情已经恢复正常。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朝着来时的反方向走去。 云眠赶紧小跑着追上前,一把攥住了他的袍角。 “我们去哪儿呀?”云眠快步跟着,频频去看他的脸。 秦拓眼里掠过一抹茫然:“我不知道。” “我们去炎煌山呀!”云眠跺跺脚,用得意的语气责备道,“我就知道你忘了,还好你夫君记得,爹娘还在炎煌山等我们呐。” 秦拓沉默片刻,很轻地回道:“对,我们去炎煌山。” 他这样回答着,心里却一片茫然。 龙隐谷没了,炎煌山也没了,舅舅和族人生死不知。 倘若活着,那他就能安心。若是死了,就算自己现在没有那个本事,日后也要为他们报仇。 但目前情况下,四处都是魔军,他只能去寻十五姨,再找机会打探朱雀族人的消息。 可只他一人也好说,身边却带了个云眠。既不能任其自生自灭,又不能相隔太远,这小长虫要是有个闪失,自己也得搭上性命…… 云眠浑然不觉他的忧虑,只牵着他往前走,絮絮讲述方才遭遇毛虫的事。他说着说着,曲起一根白嫩的手指,模仿毛虫一拱一拱爬行的模样。 “……我不太喜欢虫虫,但是我没下树哦。我答应了娘子不下树,那便是刀,刀,刀火火也要诺。” 秦拓的思绪一再被打断,那些哀伤还未来得及在心头沉淀,便被云眠的叽叽喳喳搅得烟消云散。 “你那么喜欢蝈蝈,为什么会怕毛虫?”他终于忍不住问。 云眠不知道蝈蝈和毛虫为何会扯在一起,不解地看着他。 “它们都是虫。”秦拓提醒。 云眠瞪圆了眼睛:“蝈蝈又不是虫虫,蝈蝈是蝈蝈,毛虫才是虫虫。” 秦拓没再说什么,只往前走,云眠跟在他身旁:“蝈蝈是虫,蝈蝈是虫……”他突然扑哧笑,又摇头叹气,有些怜爱地拍拍秦拓的手,“为夫不会给别人讲的,不让他们笑话你。” 十五姨嫁去了弘沙地,秦拓早把路线摸得门儿清,若是变成朱雀飞行,约莫要半个月。 但四周的魔气越来越重,天空上不时有罗刹鸟飞过,十来只一群,每只鸟背上都骑着一名魔兵。 秦拓不知灵界现在怎么样了,无上神宫又是什么情况,但现在肯定没法上天,大道也走不得,便带着云眠钻入了路旁的林子。 “那些都是罗刹婆婆吗?”云眠也紧张地仰着头。 “是魔。” “魔……” “比罗刹婆婆还要可怕。” “那,那……” “所以你别太大声,免得被他们听见。” 云眠走得磕磕绊绊,几次差点摔倒,秦拓又将他抱了起来,仰头看看高空的鸟影,心里有些愁。 如果一直不能飞行,照这脚程,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后,秦拓听见了潺潺水声,这才察觉口中干渴。他循声而去,拨开一从灌木后,看见了一条河流。 秦拓将人和刀都放下,自己蹲在河边俯下身,就着流动的清水啜饮。云眠看看他,有样学样,撅起屁股埋下脑袋。 眼看他就要一头栽进水里,秦拓倏地伸手,一把揪住了他的后衣领。 秦拓洗净双手,改用手掬起水喝。云眠眨了眨眼睛,也将两只小手在水里洗净,再并拢,小心翼翼地捧起水递到嘴边,嘴巴撅得老长去吸:“啾……” 那水却从指缝间漏掉,他非但没喝到一口,反倒全淋在了胸前。 “我不喜欢这样喝水。”云眠微微拧起眉,盯着秦拓看了片刻,有些责怪地问,“你出门怎么不带着夫君的杯子呢?” 秦拓朝他笑了笑,龇出一口白牙:“是小的考虑不周,不如咱们再原路走一趟,把您的金夜壶也一并带上。浴桶要不要?熏香炉带不带?再来八个丫头打扇子?” 云眠眼睛一亮,正要应声,却又察觉到他虽然在笑,但那神情有些危险,便不再出声,只继续捧水。 秦拓瞥见他反复尝试,那锦缎红袍前襟上的湿痕越来越大,还是甩净手上的水,将他一把抱起,夹在腋下,双腿推高,脑袋那一头逐渐放低。 云眠便以一种头低脚高的倒斜姿势,张嘴去喝那溪水。 “这样喝水吗?我没这样喝过哟。” “小少爷,条件不好,您就凑合一下。” 秦拓将他放平了些,云眠拼命伸长脖子撅着嘴,终于成功喝到了水。 “其实我可以跳到河里去喝的,衣裳还不会湿。”云眠被放下后,舔舔唇上的水珠。 秦拓:“……那你不早说?” 云眠眨眨眼:“可是我想像娘子一样喝水。” 天空阴沉,四周安静得出奇。秦拓看见河面上漂浮的魔气越来越浓,像是一层灰色雾瘴,心头涌起了一阵不安。 当他听见一声很轻的扇翅声,后背袭来一阵阴风时,猛地往旁边扑出,同时一把抄起旁边的云眠,将人往前抛出。 “哇——” 扑通! 云眠坠入水中时,秦拓也在河滩上翻滚。眼角余光瞥见两扇巨大的翅翼从头顶掠过,一把长刀劈在他刚才站立之处。 罗刹鸟随着惯性,一直冲到河面上,再迅速转头。秦拓狼狈地爬起身,看见鸟背上骑着一名身着铠甲的魔将,手里长刀垂在水面,发出森冷寒光。 魔将的皮肤冷白泛青,一双眼嗜血冰冷。他也注视着秦拓,一手缓缓举起刀,另一只手抓紧了罗刹鸟的缰绳,是一个即将冲锋的姿势。 秦拓自幼便听族里人讲那些关于魔的事,心里也暗暗掂量过。他觉得倘若遇到魔兵,自己兴许能打过,但面前是一名魔将,他深知自己绝无胜算。 他顿觉心跳得要蹦出喉咙,弓起背喘着气,目光死死盯着对方。 如果现在化形,抓起云眠逃走,凭借朱雀的速度,罗刹鸟应该追不上。但天上还有其他魔兵,只要上天,那必定会暴露行踪。 魔将猛地一拉缰绳,罗刹鸟嘶鸣一声,便要朝着这方飞来。秦拓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咬咬牙正要化形,却听哗啦一声水响,河面炸起一道两米高的水花,一条金鳞小龙破浪而出,一口咬住了罗刹鸟的脚杆。 “吱——” 罗刹鸟发出刺耳尖啸,拼命甩动自己的脚爪。但小龙咬得很紧,身体被甩得来回摆动也不松口。 那魔将低头,在看清云眠后,眼里凶戾化为惊喜,狞笑道:“我找得好苦,这小金龙居然藏在这里。” 他也顾不得还站在岸边的秦拓,只一边大笑,一边俯身去抓还悬在半空的小龙。 云眠死死咬着罗刹鸟的脚杆,还凶狠地左右甩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想将它往水里拽。 但他两只眼珠子往上瞅,看见那伸来的手后,愣了愣,立即松口想要往水里钻。 魔将却一把钳住他的喉咙,像捉泥鳅般将他拎了起来。 小龙张嘴去咬,几只短爪在空中抓挠,却怎么也碰不到对方,只能扭动身子徒劳地挣扎。 魔将扯了把缰绳,示意罗刹鸟起飞,但罗刹鸟却没有听命,开始剧烈抽搐。他再次扯了下缰绳,便见那鸟脖处突然裂开一道血线,暗红的血雾在空中爆开,硕大的鸟头竟与身躯分离。 魔将错愕,手中力道顿松,还在扭动的小龙便掉落水中。 魔将跟着鸟尸一起坠落,余光看见那名少年已站在身前,双手握着一把黑刀。 他现在顾不得那么多,入水的瞬间便去抓小龙。但小龙身形一扭,转瞬便已游走。 魔将刚要去追,忽然侧身闪避,躲过了从旁边劈来的一刀。 秦拓站在大腿深的河水里,这一刀落空后,知道情况不妙,转身便朝着河岸跑。 他踏得水花高高溅起,调动所有的灵力给自己布下灵盾,却只听嚓嚓两声闷响,那薄弱灵盾瞬间便被魔气击得稀碎。 他踉跄着踏上河岸,魔将已追至身后,长刀挟着破空之声当头劈下。 秦拓咬咬牙,转身架刀硬接。只听铮的一声锐响,他双臂被震得发麻,黑刀当即脱手,掉落在石滩上。 可那魔将手中的长刀竟从中而断,半截残刃旋转着飞出去,斜插入远处的泥地里。 魔将脚步一顿,有些愕然地看自己手中的断刀。秦拓抓住这瞬息机会,转身便逃。 但他终究身手青涩,比不过身经百战的成年魔将,未逃出几步便被一把擒住,狠狠按倒在地。 秦拓的脸颊压在石头上,被刺得皮肉生疼。还未缓过劲,又被魔将掀过身,铁钳般的五指扼住了他的咽喉。 秦拓拼命去掰颈间的手,双腿奋力踢蹬,却被魔将一记膝压死死抵住。他面庞涨得通红,只觉得肺部如火烧般灼痛,眼前金星乱迸。 娘子,啊哈! 第13节 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时,颈间的钳制却突然松了少许,几缕空气钻入喉咙。 魔将依旧掐着他的脖子,却慢慢转头,神情狰狞地看向身侧。 云眠已恢复成人形,站在他们旁边,怀里抱着一块甜瓜大小的石头,满脸惊慌地看着魔将。 “你敢砸我?”魔将语气阴森地道。 “不敢。”云眠吓得往旁窜出几步,使劲摇头,颤着声音道:“不是我砸的,不是,另有个人砸的,他已经跑了,可能是罗刹婆婆。” “快,快……”秦拓躺在石滩上,从齿间蹦出两个字,同时伸手,去够掉在旁边的黑刀。 魔将听见秦拓的声音,又转回头,眼中凶光一闪,手指再度用力掐住他的脖颈。 但接着又是一声闷响,魔将的脑袋受到重击般晃了晃,一道血痕从他脸侧慢慢淌下。 魔将甩了甩头,动作略迟缓地看向身侧。他眼神有些发直,神情却处于暴怒中,青白的脸皮上淌着血,模样很是可怖。 云眠抱着石头又往旁挪,小声澄清:“不是我砸的呀,那个人刚跑了呀,我帮你去爹爹那里告他。” 秦拓却抓住这机会,猛然发力挣脱钳制,在地上连滚两圈,一把抄起地上的黑刀。 他双手攥紧刀柄,回身时全力横斩,一颗头颅便飞上天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远远坠入了河里。 黑血一股股从魔将断颈处喷出,跪坐于地上的半截身躯慢慢扑倒,铠甲和石头撞出一声脆响。 这是秦拓第一次杀人,虽然对方是魔。 他被血溅得满头满脸,只看着那具尸体,看那脖颈处翻卷的皮肉,浓稠黑血慢慢渗进石缝里。 他想移开视线,颈项却僵硬得无法转动。想从这里走开,双脚却不听使唤。只双手用力握着刀柄,指节都泛起了青白。 直到一股腥臭钻入鼻腔,他才猛地扑到河边,哇一声吐了出来。 待到喘息稍平,他跪在河滩上转头。目光穿过垂落在脸上的发丝,看见云眠仍呆立在原处,一张脸煞白,圆睁的眼里盛满惊惧。 云眠看见秦拓那张糊满黑血的脸转向自己时,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秦拓拄着黑刀站起身,有些踉跄地朝他走去。刀尖拖在地上,不断和碎石碰出声响。 云眠一直看着他,在瞧见他越来越近后,一双小脚开始慢慢后退。 “过来。”秦拓停下脚步,沙哑着声音开口。 云眠非但没有上前,反而扔掉石头,转身向后奔跑,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你跑什么?你去哪儿?你疯了?” 云眠听见他的声音,却跑得愈发急,被一块石头绊倒,哎哟一声又飞快地爬起来,眨眼便冲入了树林。 秦拓从未见他跑出过如此快的速度,看着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在原地呆立了半晌,这才走到魔将的尸体旁边,想要把尸体拖进河里。 若尸体就这样摆在河滩上,会被天上飞过的罗刹鸟发现。 但就在他弯腰去抓尸体的脚踝时,却发现那尸体上冒起了黑烟。 待那黑烟消散,尸体已不见踪影,一块染着污血的石头上,静静躺着一个泥人。 泥人巴掌大小,做工十分粗糙,身体歪斜,手脚长短不一,像是被人随手捏出来的玩意儿。但它只有身子,头颅已经不见了。 第11章 秦拓拿起泥人,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他抠下一点土在指尖搓捻,发现就是随处可见的黄泥,没有什么异常。 这是怎么回事?魔将怎么变成了泥巴? 秦拓思索了片刻,将泥人丢掉,转头看向云眠消失的林子。 小孩还没有出来,不过此刻天上没有罗刹鸟,周围也很安全。他便提起刀,顺着河滩走出一段,去了稍微上游的地方。 身上的象牙白锦袍已经脏污得看不出颜色,还散发出阵阵臭味。他利落地剥掉外袍,穿着中衣走进浅水里,弯下腰洗脸。 刚伸出手,便看见自己的倒影,头发凌乱,满脸糊满黑血,比那魔将还要可怖几分。 秦拓将自己洗干净,再将那外袍也一番清洗。他原本还想继续穿,但在山间林子里滚爬一夜,那袍子被树杈划成了一道一道的,实在没法再穿了。 这么好的料子,他舍不得丢,便将它撕成几块,层层叠好,做成了个包袱,把金球放在里面。 他提着包袱折返,走到云眠逃走的那片林子处,寻了根倾倒的老树,默然坐在树干上。 虽然云眠的反应让他有些生气,但他觉得不用和这还没桌案高的小孩计较,打算在这里等上半个时辰。 如果半个时辰后人还不回来,他便独自离开。 从那魔将刚才的话里,不难推断出,魔军正在四处搜寻云眠。他不知道他们为何非要抓云眠,却知道若继续和云眠呆在一起,自己也会非常危险。 虽然云夫人说过他俩之间有灵契连接,他不能离开云眠十里,但云夫人不一定说的就是真话。之前逃不出龙隐谷,指不准就是云飞翼布下的结界,总得再试一次才心甘。 云眠随时跟着他,此刻自个儿跑开了,正是试一试的机会。 树林里古木参天,交错纠缠的枝干遮挡了大半天空,光线很是阴暗。 云眠蜷在一个潮湿的树洞里,下巴抵着膝盖,手指轻轻抠着旁边的树皮。每过一会儿,他就要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一眼,眼里满是委屈。 刚才那一幕太过骇人,他想到秦拓那狰狞的模样,想到他如同厨娘切菜般将人脑袋切了,就打了个寒颤,后颈也阵阵发凉,慌忙缩起脖子。 可这幽暗的林子同样让人害怕,树影幢幢,光线昏暗,高空不时有鸟翅振飞的声音。 他心里矛盾极了,既害怕靠近秦拓,又盼着他快些找来。 他自小娇生惯养,被云氏夫妻看得眼珠子似的,何时遭受过这样的煎熬?此刻心里惶恐,也更加思念爹娘,便耷拉着脑袋抽抽搭搭地哭。 秦拓坐在林子外,仔细端详自己的黑刀。 他从小就摸着这把刀,哪怕是闭上眼睛也能描绘出它的外形,包括刀锋边缘翻卷的三处缺口,刀柄上的每一道纹路,甚至刀面上每一团锈痕的形状。 可就是这样一柄粗钝的铁刀,方才却能轻易斩断罗刹鸟与魔兵的脖子,也能磕断魔兵的钢刀。 他捧着刀反复查看,怎么也看不出它的特别,最后只得作罢,俯身揪了把野草,将黑刀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半个时辰过去,他抬头望天,见此时没有罗刹鸟,便慢吞吞地站起身,声音不大不小地冲着林子道:“你真不出来了?打算一直呆在里面?” 云眠盘腿坐在树洞里,脸上的泪痕已经风干,正在用树枝拨弄一只小蚂蚁。听见秦拓的声音后,他倏地坐直身,竖起了耳朵。 “如果你不出来,那我就走了……” 云眠从树洞中探出半个脑袋,嘴唇翕动着,却又没有出声。他两只手紧紧扭在一起,眼睛看着林子外,满脸都是挣扎。 秦拓等了片刻,依旧没得到回应,便抬头看向天空:“云夫人,不是我不带上他,而是他不愿意跟着我。” 他说完这句,便背上黑刀,转身走向东南方。 少年大步前行,黑刀斜负身后,刀柄上挂着一个小包袱。一阵河风吹来,他乌黑的发丝肆意飞扬,丝缎素白中衣紧贴着身躯,虽然还在抽条成长,但那身形已挺拔修长。 他走出一段后,又放缓脚步,回头看向那片树林。 接着再次转身,继续大步向前。 他眺望河流尽头,脑中突然浮现出秦原白的面容,冷着脸斥责:“冷心冷肺,天性凉薄。” 少年眼里掠过瞬间的悲伤,随即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脚步迈得更快。 云眠还在竖起耳朵听,屏息凝神等了很久,见秦拓没有再出声,终于忍不住小声回道:“那,那我就要出来了。” 他本能地不想让秦拓知道自己为什么躲进树林,便绞尽脑汁,寻了个自觉很妙的理由:“哎呀,捉迷藏好久了,你都没有找到我,那我就出来了。” 云眠说出这句后,便忙不迭钻出树洞,跌跌撞撞地冲出林子。但他站在林子边左右张望,只看见空荡荡的河滩,没有见到半个人影。 “娘子?娘子?娘子?” 秦拓一直朝着东南方前行,每遇到天上飞过罗刹鸟,就赶紧躲起来。如此走走停停,约莫行出十里地时,已经过了快两个时辰。 他走进了一处峡谷,看着两侧峭壁投下的阴影,每走一步,云夫人关于灵契的警告便在耳边响起一次,那逃离龙隐谷时遭遇的剧痛也变得清晰。 他的脚步不自觉越来越慢,越来越迟疑。 “怕什么?不过都是唬人的。”他喃喃自语,又深吸了口气,猛地加快脚步。 可他继续往前走出了数十步,忽然浑身一颤,神情大变。 那熟悉的剧痛突然再次袭来,仿佛有千万只毒虫在血脉中啃噬,又似滚烫的烙铁落在皮肤上。 秦拓双腿一软,重重栽倒在地,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虽然痛得身体都在抽搐,也挣扎着翻了几圈。 这剧痛来得凶猛,去得也迅速。他躺在地上休息片刻,待到气息渐平,再慢慢支起身子,倚着岩壁坐着,苦笑了一声:“十里……” 那抹苦笑尚未散去,他眼中又迸出凶光,一拳狠狠砸向地面,冲着天空咬牙切齿:“云飞翼,倘若你不死,日后我定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 秦拓已熟悉路线,折返时便选了近道,途经了一个不知名的小族。 这个小族也遭受了魔军攻击,整座村没有半分生气,只剩下一堆残垣断壁。他踩着瓦砾在其中搜寻,只看见了几具焦尸,想来其他族人应该是已经逃了。 不过他在废墟深处发现一个半塌的地窖,掀开石盖,一股焦香混着烟熏味扑面而来。 这窖里囤积的山薯已被烤成焦炭,他伸手去深处掏了一个出来,发现埋在底下的山薯还算完好。 虽然这些山薯也被烤熟了,但熟得恰到好处,既未焦糊,也未夹生。 他此时饥肠辘辘,拿起一根已经冷掉的烤山薯,顾不得撕掉外皮,张口便咬。 他一连吃了四根山薯,直到撑得肚子发胀才停下。临走前又拿了十几根,将自己那包袱塞得满满。 当秦拓回到之前的那个河滩时,天色已经变得昏暗。当他远远看见林子边那道小身影时,不觉轻轻松了口气。 云眠侧对他坐在树墩上,整个人只有小小的一团,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单。 秦拓脚步顿了顿,心里浮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虽然他因为灵契的事怨恨云飞翼,也有些迁怒云眠,但看见小孩一直坐在这里等着他,竟然也感觉到一丝心虚。 他放轻脚步走了过去,看见云眠垂着脑袋,抽噎了一声,抬起皱巴巴的袖子擦眼睛。 秦拓脚下踢到一块石头,发出咔一声响,云眠也猛地转过头。 他依旧歪戴着假发,鼻尖通红,双眼红肿,在看见秦拓的瞬间便呆住,微微张着嘴,像是反应不过来似的。 秦拓正想开口,便看见那双噙着泪的眸子突然亮了起来,像是一汪清泉里撒入万千星辰,粼粼波光几乎要溢出眼眶。 小孩欠起身,似是想要朝秦拓冲过来,却又慢慢坐回树墩,重新面朝河水。他张着嘴无声地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身体也随着抽噎在一下下颤动。 秦拓缓步上前,在云眠面前蹲下,不出声地看着他。云眠哭着扭过头,秦拓便蹲着往旁挪,继续挡住他的视线。 云眠闭上眼,吭吭抽着气,边哭边道:“我,我,在和你,和你捉迷藏,你,你为什么,不,不来找我,我等了好久,好久……” 娘子,啊哈! 第14节 他又睁开眼,泪眼朦胧地去推秦拓:“我是你的爷们,是你的天,你就只知道忤逆我,你走开。” 秦拓依旧蹲在原地看着他,身体都没有晃动,他涨红着脸继续用力,边推边哭喊:“走开,走开。”又恨恨地道,“如果这里有棍子,我就要打你。” 秦拓抬头看了眼上方,见天上没有罗刹鸟,但也捉住了那只小手:“好了,别哭了。我知道你在我和捉迷藏,但怎么也找不到你。” 云眠顿时愣住,也停下了推搡他的动作。 秦拓指着右侧远方:“我一直往那边走,想着你可能藏在那方向,但走了很久都没见到人。我吓得哇哇哭,心想没有了夫君的照拂,以后该怎么办呢?最后想着再回来看看,结果发现你就藏在这里。” “我没有藏在这里,我是藏在洞里的呀!”云眠的眼睛亮起了光彩,一脸激动地指着身后树林,“你找错了,我就在洞里呀。” 秦拓一拍脑门,无比懊恼:“我怎么就没想到去林子里找找呢?” 云眠满脸是泪,却又弯起眼睛笑:“你好笨呀!” “唉……”秦拓叹气。 “你没玩过捉迷藏吗?” 秦拓摇摇头:“以前没有玩过。” “哈哈,都没玩过捉迷藏,哈哈哈……”云眠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笑得挂在睫毛上的一颗泪珠也掉了下去。 待到笑够后,他用力吸吸鼻子,拉过秦拓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安慰道:“那以后我还陪你玩,你就知道了。” “好。” “但你不要找远了哦。”他想了想后又叮嘱。 秦拓收回手,解下挂在刀柄上的包袱,取出一根山薯递向云眠。 “这是什么?”云眠抽了抽鼻子,闻到了香味。 “山薯。” 云眠已经饿了一天,虽然直勾勾地盯着山薯,肚子也发出咕咕叫声,却没有立即去接,只一边吞口水一边问:“山薯怎么是黑的呀?山薯不是黄黄的吗?”接着伸出手指摸了下表皮,再看着自己的黑指头,用撒娇的口气嫌弃:“怎么吃呀?它好黑,把我的手指弄黑了。喏,你看。” 秦拓看着那根伸在自己面前的手指,白白嫩嫩,指尖一点黑。 他知晓这小龙娇生惯养,之前还会冷声呵斥,如今却懒得再与他计较,那只是白白浪费时间,还搞得自己一肚子气。 而且先前抛下他,虽然没有走掉,但心里到底生出了一分愧疚。便默默接过山薯,将外面的皮剥掉,再重新递给他。 云眠捧着山薯,大口大口地啃,秦拓坐在对面看着他。 “你一直等在这里的吗?”秦拓问。 “唔。”云眠使劲点头,鼓着嘴道,“我怕我走了,你找不到我了。” “我要是一直找不到你,你会怎么办?” “你真的有些笨哦,一点都不让我省心。”云眠无奈地摇头,“下次你找不到我,别怕,也别哭,你就不动了,等我去找你。” 秦拓没有出声,云眠便继续啃山薯。他吃得摇头晃脑,边吃边哼哼,还嚼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虽然秦拓说自己已经吃过了,但他还是劝道:“你陪我一起吃吧,我没吃过这样好吃的山薯。” 秦拓知道他这是饿了,正要说什么,便见他忽然停下咀嚼,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接着站起身,按着自己胸口左右走,又一脸惊慌地看向他。 秦拓立即上前,一把将人横抱起,大头朝下夹在腋下,拍他的背,直到他把那口哽在喉咙里的山薯给吐出来。 待到云眠吃饱,四周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夜空中不见半点星光。云眠倒能依稀辨物,秦拓却两眼一抹黑,什么都瞧不见。 高空不时有罗刹鸟经过的振翅声,秦拓在黑暗中对云眠道:“我们去林子里睡觉,等天亮了再赶路。” 云眠紧紧盯着秦拓,见他虽然面朝自己,目光却没有半分焦距,便好奇地凑近,几乎是贴着他的脸问:“明天去哪儿?” 秦拓听见骤然响起的声音,唬得身体后仰,云眠哈哈地笑,秦拓赶紧伸手去捂他的嘴:“别这么大声。” 云眠见他捂了个空,干脆自己抬手捂住,小声道:“知道不大声,我刚忘记了。” 两人站了起来,秦拓挎好包袱,背上黑刀,再双手扶着云眠的肩,让他引着自己去树林。 云眠一边带路,一边小声提醒,让秦拓注意脚下的石头和树根。 “……这里有个石头哦,我已经绕过去了,只要你不乱走,就不会撞上它。”云眠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他还没回答自己之前的问题,便突然问,“等明天天亮了,我们要去哪儿?” 秦拓正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也没多想,回道:“去弘沙地。” 云眠立即停步,转头看着他,拖长声音反问:“嗯……你说什么……” 秦拓一怔,立即反应过来:“去炎煌山。” “我就知道你要忘记。”云眠的声音听上去很得意,“我要是没在这里的话,你肯定就走错路了。”他的语气又变得惊慌,学着秦拓道,“哎呀呀,这是哪儿呀?这是哪儿?夫君,你在哪儿?快来接我……” 秦拓:“……” 云眠敛起笑,侧脸贴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上,蹭了蹭,语带怜爱地道:“走错了也别怕,走回来就行了,夫君会等你的。” 两人寻了处稍显开阔的空地停下。这林子里有着厚厚的落叶层,秦拓摸黑将身周落叶拢在一起,云眠也去旁边抱来更多,很快便堆起一个小山似的落叶堆。 秦拓放下刀和包袱,倒在松软的落叶堆里,再拍拍自己身侧,示意云眠躺下来。 “这是要在叶子上睡觉吗?”云眠不确定地问。 “不然堆这么高做什么?”秦拓舒服地翻了个身,“我准备睡了,你不睡的话就等在旁边,不要打扰我。” “我要睡觉的。”云眠赶紧道,“可是被子呢,躺着睡觉是要盖丝被的。” “没有被子。”秦拓打了个呵欠,“这不是你龙隐谷,能有堆树叶躺着就算不错了。 云眠站在落叶堆旁,为难地绞着手指。他左右看看,最终还是在秦拓身旁躺下,身子拱了拱,将脑袋枕在他的肩上。 秦拓感觉到颈子间毛茸茸的,伸手一摸,是那顶假发。 “你把这个扔了。”他扯起那团假发晃了晃。 假发连着两根细绳,在分别绕过两只角,在脑后打了个结。他一松手,假发又弹回云眠脑袋上。 云眠抬手抱住自己脑袋:“我不扔。” “你把这劳什子顶在头上做什么?”秦拓一直不明白他为何要戴这假发,就像顶了个黑漆漆的鸟窝。 “自然是为了好看。”云眠抿了抿唇,细声细气地解释,“娘说我头发稀疏,只要戴了这个,我就是三界里最俊俏的小龙君。” 秦拓沉默几秒后,道:“那也取下来,等明天再戴。” “取下来呀?”云眠有些不舍。 “就算你是天上地下最俊俏的小龙君,这里没有其他人,只有我。而且黑灯瞎火的,我也看不见。”秦拓翻了个身,侧对着他,“我保证不扔,就挂在刀柄上,如何?” 云眠这才勉强同意:“那你给我取下来吧。” “你自己取。” “我不会。”云眠在黑暗中扭了扭身体,落叶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都是奶娘和娘给我取。” 秦拓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废物,伸手摸到他脑后,解开了绳结,再将假发搭在了刀柄上。 两人重新躺下,林间起了风,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动,气温也比白日要低。 “娘子,娘子。” “怎么?” “你冷吗?”云眠支起脑袋看向秦拓。 “不冷。” “好吧,让夫君抱着你,你就不冷了。” 秦拓还未回答,云眠便已经拱进他怀里,还拿起他另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身上。 秦拓明白他冷,便默许了他这举动,却又听见他小声嘟囔:“我有时候有点怕你。” “什么时候?”秦拓下意识问。 “就,就你打掉人脑袋的时候,你看着好吓人……” 云眠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抬起头,在黑暗中仔细看秦拓的脸。接着很小心地将搭在身上的手挪开,一点一点往远处蹭。 云眠挪出一尺远,便停下继续观察秦拓,见他一动不动,犹豫片刻,又一点一点地蹭了回去。 他重新窝进秦拓臂弯,像只受惊后又忍不住寻求温暖的小兽。 “不怕了?”秦拓问。 “……还是有点怕的。” 云眠又开始往远处挪。 “你有时候很凶很凶很凶,但是不会打掉我脑袋的对不对?”云眠不安地问。 秦拓原本想说那可不一定,转念一想,若真吓着他,今夜怕是不得安生,便回道:“你这颗脑袋,就安心长在脖子上,我保证不会去砍掉的。” 云眠长长松了口气,又抬手摸了下头顶:“那你也不要割我的角,饿了也不要割,这个不是饽饽。” “唔。”秦拓闭上眼,“别说话了,睡觉。” 云眠却又咂咂嘴:“我有点想吃饽饽了。” “方才的山薯没吃饱?” “吃饱了,但是我也想吃饽饽,吃肉馅儿饽饽。” “你怎么废话那么多?快睡觉。” “你想吃饽饽吗?”云眠翻了个身,凑近秦拓小声问,“我给你啃我的角,你要轻点啃哟,很轻很轻地啃。好不好?好不好?” 不待秦拓回答,他又笑:“我骗你的,我才不给你啃我的角,哈哈哈……你不能说我,我是在小声笑,哈哈哈哈哈……” 秦拓抬起胳膊挡住脸,只后悔之前为何要说饽饽?若说那是两团牛屎疙瘩就好了。 秦拓不搭理云眠,云眠自顾自说了一会儿,打了个呵欠揉揉眼睛,也准备睡觉。 秦拓刚松了口气,却听见他在开始唱歌,还一左一右地扭动身体:“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秦拓:“……” 炎煌山小雀儿多,秦拓被烦得紧了,会使些小手段,让那些聒噪的雀儿吃些苦头。但现在他想到那窝被烤成炭的鸟蛋,想到那独自坐在河边的小身影,终究没有出声,只耐着性子等云眠唱完。 谁想云眠唱完一段,竟然又开始了第二段:“小龙的尾巴摇呀摇,偷喝仙露醉倒了——” “有完没完?你还打算唱多久?”秦拓的耐性终于耗光。 云眠被打断,转头看向他:“我本来就要唱完了,这下又只有从头唱了。娘子你不要捣乱,我很累呀。” 娘子,啊哈! 第15节 秦拓深深吸了口气,刚想呵斥,便听云眠幽幽道:“我有些想娘了,我娘最喜欢听我唱小龙歌。” 秦拓一怔,立即想到了云夫人,也想到那从半空坠落的金龙,刚涌到嘴边的呵斥便又咽了下去。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抱着彩虹当棉被,呼噜震落大蟠桃。” 在秦拓没有阻止的情况下,云眠终于唱完最后一个音,完成了睡前必行仪式,这才心满意足地道:“好了,睡觉。” “我的丝被没在,我肯定睡不着。我的丝被好好看,翠姑还绣了小龙……” 云眠的声音越来越小,很快便沉沉睡去。秦拓听着他的呼吸声,也闭上了眼睛。 第12章 第二天天亮,两人吃过煨热的山薯,便收拾动身。 秦拓见云眠身上那件红袍脏污不堪,索性替他除了,也如自己那般,只穿着一套中衣。 途中遇到一个山洞,两人进去歇息时,秦拓找来一块中间凹陷的薄石板,从包袱里取出那个从床栏上割下的金球,放在了石板凹陷里。 他掌心贴在石板下方,凝神催动灵气,一小股青蓝色火焰跃起,在他掌心跳动流转。 四周都罩着蒙蒙魔气,原本就已稀薄的灵气更是几近于无。好在他体内始终有股灵气流转不息,勉强能催动含有朱雀之力的真火。 石板中央迅速发烫,放在上面的那个金球也开始融化。 云眠觉得稀奇,蹲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 “这是做什么呀?”他指着融化中的金球问。 秦拓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这玩意儿你没见过?” 云眠摇头:“没见过。” “这可是好东西,是我家祖传下来的金疙瘩。也就是你,换了别人,我都不会让他看一眼。”秦拓道。 云眠听得眉开眼笑,咧着嘴朝他嘻嘻笑了声。 金球很快融成一汪金液,汇聚在石板中央凹陷处。秦拓收回真火,两手捻起石板边缘未受热处,似蜻蜓点水般,将金液一点点滴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面上。 他手速很快,每点一下,石面上便多出一颗黄豆大小的金珠。 秦拓将所有金液倒完,石板上已布满了金豆子。他俯身轻轻吹了口气,拿手扇风,等待这些金豆子冷却。 原先那金球不好花用,融成这些金豆子,那就方便多了。 云眠也趴在旁边吹气扇风,伸手去摸,被秦拓将那只手拨开:“仔细烫糊你的爪子。” 待到金豆冷却,秦拓将它们都收入包袱,带着云眠再次出发。 夕阳西沉时,二人终于走出这片峡谷。前方丘陵起伏,秦拓知道这是到了百族丘。 这一带散落着数个小族,比如青萝族,燧人族和木客部落等等。他虽然是第一次来到此地,却也知道情况不妙。 百族丘据说是灵界风景最胜之地,但此时放眼望去,暮色中只有已炭化的树木,四野尽成焦土,远处依稀可见村落的轮廓,却还在冒着明火。 眼前的萧瑟景象让云眠有些畏惧,牵着秦拓的衣角小声道:“我们不在这儿了,走吧,我们去炎煌山找爹娘。” 云眠很少出过龙隐谷,平日里去到谷口,便会被奶娘抱回去。他满心以为外头会比谷里好玩许多,哪曾想一路行来,谷外竟是这样,令他非常失望。 “走吧。”秦拓收回了视线。 云眠回头望了眼,忽然有些紧张,指着远处天空:“你看,那里有鸟,是不是罗刹鸟?好多哦。” 秦拓也回头,看见黑压压的鸟群如阴云逼近,神情一凛,牵住云眠走向右侧岔路:“这边,快走!” 道路两侧原本是茂密的树林,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树干。若是有罗刹鸟从空中经过,一眼就能发现地面的人。 秦拓将黑刀挎在肩上,再背起云眠,朝着右方疾步奔去。 远处也是起伏的丘陵,但不全是焦土,其中还保留着一大片森林。他可以钻进林子,再绕行去往弘沙地。 焦土上笼罩着一层魔气,如雾般缠绕在那些焦黑的枯树间。秦拓朝着前方发足奔跑,云眠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不断往后方看,生怕被罗刹鸟追上。 秦拓奔出了一段路,视线扫过左侧时,突然顿了顿。 那片烧焦的荒地上,孤零零立着棵树,碗口粗细,生着青灰色树皮和黄绿相间的叶子,显得非常突兀。 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背上的云眠却绷直身子:“有只鸟来了,它飞过来了!” 秦拓转头,看见果然有只罗刹鸟冲这边飞来。距离太远,他不确定那魔物发现自己没有,想化为朱雀贴地飞行,又怕那赤红羽翼太醒目,便只加快脚步往前冲。 但在冲过那棵树时,他还是忍不住低喝:“你好歹把自己烧一烧,这样显眼是要给谁看?” 树一动不动,却在秦拓背着云眠跑过后,树身底部显出两簇根须,像是生出两只脚,飞快地跟着他们跑。 树冠随着奔跑剧烈摇晃,叶片唰唰响。云眠原本还在看天,听见动静后,目光落在那棵树上,凝滞瞬间,连忙去拍秦拓的肩膀:“树,树,树……” “那不是树,是木客人。”秦拓头也不回。 罗刹鸟越来越近,但秦拓和那棵树也终于冲进了树林。浓密的枝叶覆盖上空,罗刹鸟没有发现他们,只在附近天空盘旋一周,又飞去了其他地方。 秦拓放下云眠,云眠盯着旁边的树看。 “你怎么跑的?你刚才是怎么跑的?”云眠问。 面前的树没有任何反应,左边却响起一道声音:“我在这儿。” 云眠转过头,看见身后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名少年。他年纪和秦拓差不多,模样清秀,穿着一件粗布衣,身形单薄高瘦。 云眠留意到他那一头披散在肩上稀疏细黄的头发,立即便心生好感。 “你是那棵树吗?”云眠问。 “是啊。”少年小心扒拉着自己的头发,嘟囔着,“灵气太少,害得我好些叶子都打了蔫儿,刚才跑得太急,又掉了几片。” 一番简单交谈后,秦拓知道了面前这名木客少年叫做莘成荫。魔军在昨夜袭击了百族丘,各族措手不及,被打了个七零八落。 莘成荫没什么心眼,秦拓很快从他嘴里问出,混乱时,木客家主令族人在前面这片林子里汇合。莘成荫在躲过魔军搜寻后,现在便是要赶去林子里。 秦拓问他是否遇到过幸存的朱雀族人,少年却摇了摇头。秦拓有些失望,但总算能见到其他灵族,一直紧绷的心也稍稍放松了些。 莘成荫刚才被秦拓提醒,避开了罗刹鸟,心中感激,便邀请他和云眠跟着木客族同行。 秦拓知道这是个小族,没什么存在感,一群树人也没什么能耐,指不准就是打算辗转各个林子,寻个隐蔽处扎根,能躲则躲,躲不过便烧死算了。 但他转念一想,跟着木客族,总好过他独自带着云眠奔逃,所以既没同意也没推拒,只道:“多谢了,那我就随你去看看。” 莘成荫引着他俩去往密林深处,拨开一片藤蔓后,吹了三长两短的口哨。 眼前的林子突然活了过来,那些看似寻常的树木皆化成了人形。几个小树人冲了上来,亲热地抱住莘成荫。 小树人们发现了云眠,好奇地打量他。云眠也回看他们,又有些不好意思,慢慢地挪去秦拓背后,再露出半只眼睛。 人群中央站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木客族家主,他向莘成荫询问过外面情况后,这才看向了秦拓。 莘成荫赶紧向家主引荐秦拓,家主显然并不想在这时候接纳丘外的灵,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 而秦拓在看见这一大群木客人后,心下顿时有了计较,也做出了暂时跟着他们的决定。 他心思活络,懂得投人所好,也清楚什么样的自己会惹人喜爱,此刻便垂下眼眸,做出略微拘谨状,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晚辈朱雀族秦拓,见过木客家主。” 说完,又不动声色地扯了下背后的云眠。 云眠看了看他,也上前一步行礼,仰起脸唤了声:“爷爷好。” 木客家主看向云眠,当看见他头顶那两只玉白小龙角后,神情一怔,手指也攥紧了木杖。 “云飞翼是你什么人?”他问道。 “他是我爹爹。”云眠眨了眨眼睛。 木客家主其实在看见小龙角的瞬间,便明白了云眠的身份。他知道云家子嗣珍贵,这些年只有一只幼龙,而且被严密保护着,绝不会就这样在外游荡。 而幼龙竟然出现在了百族丘,只怕云家也遭遇了不测。 老家主眼底闪过一丝痛色,面上却不显,只柔声问道:“叔父,您可知道我是谁?” 秦拓闻言眉峰微挑,云眠立即睁圆了眼睛,嘴巴微微张着。 他困惑地左右环顾,确定身旁没有其他人,回头见老家主还盯着自己,便认真解释:“爷爷,我不叫叔父,我叫云眠。” 老家主笑了笑,转身对族人们解释道:“两百年前,家父遭天雷劈灼,幸得云家主以龙息相救,又传了他修炼之法,助他渡过天劫。”他又对着云眠道,“家父感念大恩,认云家主为义父。按此辈分,您自然就是我的叔父了。” 云眠茫然地挠挠下巴:“爷爷——” “不敢。”老家主行了一礼,“木客族第七代家主莘岳,拜见叔父。” 云眠也有模有样地拱手回礼:“爷爷——” 莘岳连忙摆手后退:“叔父,使不得。” 云眠看向秦拓,秦拓一手环胸,一手撑着额头,挡住了自己的脸。 “那,那好吧,那我就是爷爷的叔父吧。”云眠道。 “您可以叫我莘岳。” 老家主有很多话想问云眠,包括龙隐谷和云氏族人的现状,但云眠年纪太小,一脸懵懂,他便将视线转向了秦拓。 秦拓会意,知道这是有些话不方便让云眠听见。 “成荫,陪你祖爷爷去旁边玩。”莘岳对莘成荫道。 “是。” 云眠看向秦拓,见他冲自己点点头,这才牵住莘成荫的手,跟着他走向了另一边。 莘岳待云眠走远后,便对秦拓道:“云阿爷家里娶儿媳,老朽本要去龙隐谷赴宴,但族中突发要事,便只派人送去了贺礼,打算改日再登门道喜。” 他上下打量着秦拓:“小友莫非就是我那叔娘?” 秦拓下意识否认:“那不是,晚辈是奉家主之命,前去龙隐谷送贺礼的。” 莘岳点点头,又急切地问:“那云阿爷他们可还安好?” 秦拓便从龙隐谷的变故讲起。不过他隐去了很多,只道自己吃过席,因事耽搁晚走了一步,结果便突遭魔军袭击。 莘成荫将云眠带到林子右边的空地,那里蹲着几个在玩石子的木客族孩童。 云眠很少接触同龄小孩,激动中带着几分局促,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看。 “叫祖爷爷。”莘成荫道。 娘子,啊哈! 第16节 那几个小孩刚才也听到了莘岳的话,便很顺溜地喊:“祖爷爷。” “祖爷爷好。” 云眠抿嘴笑,忸怩地绞着手指:“孙孙好。” 莘成荫待他们互相打过招呼,又对其他小孩叮嘱了几句,让他们照顾好祖爷爷,便转身离开了。 孩童里有个梳着丫髻的小丫头,穿着花布衣,圆脸盘子有些黑,一双眼睛虽然不大,却黑亮如点漆。 “嘿嘿。”云眠冲着她笑,又腼腆地唤了声,“孙孙妹妹。” “我才不是你孙孙。”小丫头却不太高兴地朝他翻了个白眼,扭回头,对其他小孩道,“别理他,像个傻子。” 云眠知道傻子是什么意思。谷里有个虾家仆,据说曾经被大鱼吞过,虽然从牙齿缝逃了出来,但挤着了脑袋,话都说不利索,大家都喊他虾傻子。 他赶紧为自己解释:“我不是傻子,我没有被大鱼吃过哦。” “他不是傻子哦,他是祖爷爷。” “你怎么说祖爷爷是傻子呢?” 另外几个孩童也对小丫头道。 “真的,我没有被大鱼吃过,我说话你们都能听明白对不对?我还会吟诗。” 云眠立即一只脚向旁伸出,脚尖翘起,脚跟点地,斜着身体双手叉腰。 他摆好吟诗的姿势,小丫头却又冲他翻了个白眼:“我才不听。” 云眠讪讪地站直身,低声咕哝道:“不听算了。” 小孩们继续玩,云眠欠着身去看。只见他们在玩一种角儿游戏,地上画着几个方格,每人放一个用石子或果核做的角儿,轮流弹击,若将别人的角儿撞出界,便可赢走。 “祖爷爷,你也要玩吗?”一个小树人问。 “这个……”云眠露出犹豫状,但还不待小树人反应,便匆匆走过去,“好吧,我就陪你玩玩。” “我们要押角儿的,祖爷爷你有角儿吗?”另一个小树人问。 云眠摸摸身上:“我没有呀。” “那你要拿什么作数?” 云眠没有其他东西,只有放在包袱里的那顶假发。但假发他是万万舍不得押出去的,便抿起唇腼腆地一笑:“我押个娘子吧。” “祖爷爷,你还有娘子?”一个小树人好奇地问。 “有啊。”云眠转身往后指:“喏,他就是。” 几个小孩都看向秦拓,又面面相觑,小丫头道:“果然是个傻子,土包子。” 秦拓这边还在同莘岳讲述经过,一脸正色道:“……我知道灵界各族同气连枝,本想着与魔军殊死搏斗,但既然受云夫人临终所托,那么不得不以信义为先,这才护着小龙君逃出重围,又一路辗转到了这里。” 莘岳听得眼里泛着水光,旁边的木客族人也面露沉痛,莘成荫和一群少年树人看着秦拓,满眼都是钦佩和折服。 第13章 一名树人哽咽着道:“我们原本还指望云老祖宗会来救我们,可想不到老祖宗和祖奶奶竟然……” 周围的树人也开始低泣,莘岳更是老泪纵横。 秦拓肃然而立,直到他们情绪平复,这才问道:“诸位有见过我朱雀族的幸存族人吗?” 木客族人纷纷摇头,一人叹息道:“昨夜魔军来得突然,各族之间别说相互支援,连通风报信都不行。” 秦拓本也不曾抱多少希望,但听得这般回应,心里仍是沉了沉。 “灵界出了这么大的事,却始终没见着无上神宫的人,怕是神宫也遭了难。”有人道。 所有人齐齐看向了家主。 莘岳神情凝重:“按照秦拓的说法,魔军昨晚是同时进犯各族,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对啊,想不通,这事太蹊跷。” “之前围攻夜阑那一场大战,魔军元气大伤。也就短短十来年,他们哪来这么多的魔众,连朱雀族和龙族都能攻破?” …… 秦拓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先前在河边杀了一名魔物,去搬他尸体的时候,发现他竟然化作了泥人。” 所有目光看了过来,秦拓便将此事道出,莘岳脸色骤变:“这是捏土成兵之术,能以泥塑化作兵士。想不到夜谶的修为精进这么快,倒比上一任魔君夜阑更胜一筹。” 众人闻言顿时炸开了锅,一名年轻木客人惊得跳起来:“照这么说,只要这世上还有土,夜谶就能源源不断地造出魔兵?” 莘岳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沉声道:“别慌,泥人终究是泥人,纵有千军万马,那也是无窍无性的泥巴。待到灵尊大人出关,他夜谶捏再多的泥人也没用。” 年轻木客人焦急道:“咱们灵界都到了这种地步,他老人家能不能提前出关?” 莘岳面色凝重地摇头:“灵尊闭关已有多年,如今他是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 “家主,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一名树人插嘴:“还能怎么办?我觉得这个林子就挺好,水源丰沛,灵气虽少却也够用。不如就在这里扎根,咬牙撑过这一阵,就算魔兵来烧林子,总不至于全族都被烧死,总要剩下一些,是不是?” 秦拓始终低垂着眼眸,听到这里,睫毛轻轻颤了颤。 莘岳开口:“如今灵界大乱,我木客族继续留在灵界,只有死路一条。”他顿了顿,握紧手中木杖,“走,必须走,立即动身去往人界暂避。等到无上神宫召集,我们再回灵界相助。” “去人界?”一名木客人失声叫道,“人界没有灵气,比咱们百族丘还不如。到了那边,我们怕是连维持人形都困难。” “对啊,何必辛苦迁徙?要实在不行,咱们再换个林子呗。” “荒唐!你们以为换林子就能保住性命?”莘岳斥道,“虽然人界没有灵气,但也同样没有魔气,魔军断不可能到达那里。即便我们维持不了人形,那么找个深山老林待着,也好过在灵界等死。” 提议留下的木客族人不敢再说什么,另外有人好奇地问:“家主,既然灵气和魔气都来自人界,为何反而人界却没有?” 莘岳道:“天地之道,重在平衡。若灵气魔气可在人界大肆使用,那人界凡人如何能抵挡魔灵?人族若亡,灵气魔气便如无根之木,终将枯竭。到时三界平衡崩毁,大家同归于尽。正因如此,人界反倒成了我们避祸的地方。” 木客族人纷纷点头,立刻四散开去收拾行装。 莘岳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秦拓,道:“叔父就跟着我们,我们定会竭力护他周全。但是你呢?你要跟着我们去人界吗?” 秦拓一听要去人界,心里便不情愿。可他没法单独离开,毕竟因为灵契,他必须带上云眠,而这群树精,绝不会让他们的祖爷爷跟着自己独自上路。 见秦拓蹙眉不语,莘岳又道:“你刚才说你要去弘沙地,但前路上都是魔军,各个卡口都被封住了,你很难平安到达。不如你先随我们前往人界,待到了那边,再从最接近弘沙地的关隘返回灵界,这样就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开魔军。” “弘沙地位于人界的什么地方?”秦拓问道。 莘岳摸摸胡须:“位于人界的北地。我们正好也是要去那里,那儿也有一处关隘,过去便是无上神宫辖地,我们便可以既呆在人界,又能随时听候无上神宫的召唤。” 秦拓略一思忖,觉得这是个办法,便回道:“谢谢家主指点,那我就随着家主一起去人界。” 莘岳微微颔首,目光充满赞许:“云阿奶临终托孤,你小小年纪便应下承诺,带着叔父突出重围。这份侠义之心,实在令我等汗颜,只要老朽尚有一口气在,定当护你周全。” 秦拓叹了口气:“舅舅对我多年教诲,我将那些话都谨记于心。灵界各族同气连枝,我所做的不过是顺应本心,如果袖手旁观,以后定会良心难安。” 莘岳看向那些缩头缩脑的子侄:“听听,都听听。” 既然要去人界,大家赶紧收拾包袱行李。秦拓见莘岳也离开,正要唤回云眠,忽觉裤腿被人扯了扯。 他低头,看见是个五六岁的小树人,仰着脏兮兮的脸,朝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做什么?”秦拓问道。 “嘿嘿嘿……”那小树人也不回答,只嘿嘿傻笑,就在秦拓想离开时,他才蹦出两个字,“娘子。” 秦拓愣了下,接着慢慢抱住双臂,挑起了眉。 “嘿嘿嘿嘿嘿……”小树人挠着自己头顶。 秦拓也看得好笑,正要逗弄小树人两句,却突然心念一动,抬头,果然看见云眠就站在不远处,一双眼睛偷偷往这边瞟。 对上秦拓的目光,云眠慌忙转开视线,一脸心虚地看向另一边。 秦拓眯起眼睛,就见云眠一会儿扯扯衣服,一会儿抠抠树干。最后终于泄了气,肩膀一垮,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 秦拓问那小树人:“你们方才玩什么了?” 小树人回道:“祖爷爷和我们玩角儿,他押了娘子,结果就把娘子输给我啦。” “行,你先去别处玩去。” 秦拓打发走小树人,走到云眠面前,蹲下,一言不发。 云眠别过脸不看他,但眼圈渐渐泛红,终于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秦拓轻笑一声:“你把我输出去了,自己倒先哭上了?” 云眠抽噎着道:“我,我错了,我不想输了。” 秦拓往旁挪了两步,绕到他正面,依旧蹲着。见云眠又要别开脸,他突然沉下声音:“不准躲,看着我。” 云眠便不敢再动,只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既然你已经输了,你说该怎么办?”秦拓问。 “能,能不能后悔啊?我们走吧,我们不在这儿了。” “不能。”秦拓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愿赌服输。” “可,可孙孙他们说,说可以用好东西把你赎回来的。”云眠小声嘟囔。 “哦?那你打算怎么赎?”秦拓问。 云眠胡乱抹了把泪:“你把金豆子给我,我去把你赎回来。” 秦拓顿时笑出声:“你把我输了,还想用我祖传的金豆子来赎我?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云眠张了张嘴,看着秦拓,小脸上满是挣扎。秦拓也不做声,只笑盈盈地看着他。 “那你把……给我吧。”云眠小声含混地道。 “什么?”秦拓侧过耳朵。 “……”云眠的声音更小了,几乎成了气音。 “大声些。”秦拓道。 “你把假发给我吧,我用假发去赎你。”云眠的声音还是像蚊子哼哼,但到底能听清了。 “不容易,真不容易。”秦拓摇头感叹,“还算你这小龙有点良心,不枉我背着你跑了那么多路。” 娘子,啊哈! 第17节 云眠虽然提出用假发换回秦拓,却如同被剜了心肝一般,闭着眼,那眼泪也成串地往下滚,一脸的痛不欲生。 “出息。”秦拓懒洋洋地站起身,朝着树丛抬了抬下巴:“去,捡几个松果儿来。” “做什么呀?”云眠哭着问。 “我做个小玩意儿,你拿去赎我。” 秦拓从树人那里借来一把小刀,坐在树桩上雕刻松果。云眠已止了哭,挨着他坐下,睫毛上沾着的泪还没干,却又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松果,喜滋滋地朝着秦拓笑:“果果哟。” 秦拓手里一下下雕着,嘴里道:“我帮了你这么大个忙,你也该帮我个忙才是。” “什么忙?”云眠头也不抬,只撅起嘴要去亲那松果。 “别凑过来,仔细割破嘴。”秦拓抬臂挡开他,又道,“往后别娘子娘子的唤我。” “为什么呀?”云眠不解地问。 “不好听。”秦拓瞥他一眼,“你唤我哥哥。” “不要。”云眠扭过头。 “那也不准再唤娘子。”秦拓压低声音,“尤其不能让旁人听见。等离开这儿,随你怎么唤。” “我不。”云眠撅起嘴。 秦拓作势起身:“那算了,我还是去给那小树人当娘子好了。” 云眠慌忙拉住他:“说得好好的,你动什么呀?你别动。” 他紧紧扯住秦拓衣角,秦拓便站在原地看着他。 云眠扯住人,却又不吭声,秦拓等了片刻,忽而转向另一侧,一边挥手,一边小声叫道:“夫君,夫君——” “好嘛好嘛。”云眠赶紧道,“我先不唤你娘子了嘛,你别喊他。” 秦拓这才收声,慢悠悠地坐下,撩起眼皮看着他:“那现在唤我一声。” “……”云眠嘴唇翕动。 “听不清。” “……” “大声些。” 云眠转了转眼珠,狡黠地道:“多多。” 秦拓轻啧一声,曲指弹了弹他头顶的小角:“行吧,多多就多多。” 秦拓动作利落,木客族人尚未收拾停当,他已经雕好了一个松果,让云眠拿去给那小树人。 云眠望向那几个小树人,看见小丫头也在,就攥着松果不过去。 秦拓顺着他目光看去,又看向云眠:“不想过去?” 云眠闷闷地道:“我不是泥巴包子。” 秦拓瞥了眼那小丫头,心下了然。 他拿过身旁的包袱,取出那顶假发给云眠戴上,系带时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你戴着假发给她显摆去,去给她开开眼。” 云眠有些迟疑,秦拓又道:“去呀,怕什么?你就问她——”他指着自己脑袋,捏着嗓子,“见过这宝贝吗?哎,见过吗?没见过吧?土包子。” 第14章 秦拓正在收拾包袱,云眠便兴冲冲地回来了。 “赎好了?”秦拓手中动作未停。 云眠抿了抿唇,颊边浮起两个小酒窝:“赎好了,果果也给了他。” “真是可喜可贺。”秦拓道。 “我还把孙孙妹妹气得要哭了。”云眠得意地指了指头上假发。 “哟,小龙君真是手段了得。” 正说着,一名木客族人走了过来,手里捧着叠好的衣物,有些赧然地道:“叔公,眼下条件简陋,实在是备不出新衣,委屈您将就了,不过衣物都浆洗得很干净。” 云眠踮起脚尖,小心地抱过衣物:“谢谢孙孙。” 衣服是一大一小两套,秦拓穿上那套大的,他平常便是穿的粗布衣,倒也不觉什么。云眠却是头一遭穿这种粗布短褐,好奇地拽拽衣襟,又摸摸袖口,觉得很新鲜。 “这个衣服会嗦嗦响哦。”他很是惊喜地道。 又有一名木客族人走了过来,手里提着水囊和装了食物的布袋,将它们交给秦拓,对云眠歉然道:“叔公,这会儿没有精细的吃食,请您多担待。” 云眠又道:“谢谢孙孙。” 快要出发,有人将那些年纪太小的树人装进箩筐,用扁担挑上,莘成荫也担了箩筐过来,恭敬地道:“祖爷爷,可以暂且委屈一下,坐进这个箩筐吗?” “你不准担他。”旁边传来清亮的声音,那名小丫头叉着腰,对着莘成荫气呼呼地道,“你是我的成荫哥哥,不准对他那么好。” 云眠方才气了她一遭,此时便大度地不和她计较。秦拓却赶在莘成荫开口前截断话头:“不用麻烦你,我来背他就行。” 莘成荫挠挠自己的脑袋:“那我去给你找个背篼,多垫点软草,让祖爷爷坐得舒服些。” 莘成荫离开去寻背篼,那小丫头瞪了云眠一眼,也气鼓鼓地跑开了。云眠毫不在意,摸摸自己的衣服,对秦拓笑道:“孙孙都很好哦。”想了想,“孙孙妹妹要气哭了的时候也还是很好的。” 秦拓瞧瞧左右,见再没有木客族人过来,便在云眠身前蹲下,低声问道:“你觉得我好不好?” 云眠还在喜滋滋地瞧自己衣服,没有吱声。 秦拓便捏住他的下巴,抬起,让他看着自己,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你觉得我今日对你好不好?” 云眠盯着他,一双眼珠又大又黑,依旧没有吱声,秦拓便提示:“你把我输给别人做娘子,我没有生气,也没有找你大吵大闹。我自己雕松果儿赎了自己,还帮你气了那小丫头。” 云眠迟疑了一下,像是在思索,接着很轻地点了下头。 秦拓脸上露出一丝满意,再往前挪了半步:“听着,过会儿我们要硬闯关隘去人界,怕是会有些难。若你那些孙孙侄儿要把我丢下,你绝不能答应。你说的话,他们会听。” 云眠这次没有犹豫,立即回道:“那我不会让他们丢下你。” “你记着就好。还有,若到了人界,大家不得不分开,他们要你随他们走,你也不能答应,必须要跟着我,哪怕他们待你千好万好也不行。我对你多好,是不是?咱们是拜过天地的两口子,任谁亲,都比不上我俩亲。” 云眠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你这是什么意思?”秦拓问。 “嗯嗯。”云眠点了点头。 “这态度有点敷衍啊。”秦拓瞅着他,“你要是做得到,往后我日日都会这般待你好,也给你雕松果儿。” “嗯!嗯!”云眠这次的脑袋点得像鸡啄米。 秦拓并非信不过这些木客族人,只是他自幼独惯了,凡是皆靠自己,早已养成了谨慎多思的性子,也习惯提前想好种种变数,做好准备,方能心安。 更何况他之前对云眠又凶又吓,虽是因为心里有气,迁怒于他,但难保小孩心存芥蒂。若真遇变故,云眠去选择那些木客族人,却不愿意选择他,那就麻烦了。 如今云飞翼人也没了,他心头的怨气也消了,既然和云眠分不开,那也只得好好哄着他。 莘成荫很快拿来一个藤编背篓,里面铺着厚厚的软草。秦拓先把云眠抱进去,再将包袱塞进人和背篼的缝隙。 “把包袱看好了,这里面的金豆可不能丢。”待莘成荫离开后,秦拓对云眠道。 云眠抱紧包袱,郑重地道:“我知道的,这是娘子祖传的金豆。” 片刻后,大家收拾妥当,便出发去往玉门关隘。 天色渐暗,这支队伍穿行在密林里。三百多名木客族人,再加上几个依附同行的小族,零零总总竟有四百多人。 从这里到玉门关隘,平常只需要走上一两个时辰。但现在要躲避魔军,绕道而行,所以会慢上许多。 秦拓走在队伍中间,一只圆滚滚的棕熊幼崽突然从他们身旁窜过,毛色油光水滑。云眠好奇地探着头张望,那熊崽却猛地回头,出声道:“憨包。” 云眠听出这声音就是刚才那小丫头,惊得倒抽了口气。他张着嘴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回嘴,熊崽已经跑去了前方。 “那,那只小狗妹妹在骂我。”他指着熊崽给秦拓告状。 “那不是狗,是熊丫儿。”秦拓道。 云眠坐回背篼,半晌后,气咻咻地对秦拓道:“我不喜欢熊丫儿孙孙。” 走出一段后,云眠又瞧见了熊丫儿。她被卡进了一个树洞,只露出了个脑袋,莘成荫则蹲在树洞旁,将她使劲往外拽。 熊丫儿分明也瞧见了云眠,黑亮的眼睛有些惊慌,脑袋也往下埋。云眠喜出望外,伸手指着她,但还没来得及开口笑,熊丫儿便伶牙俐齿地道:“傻子才要人背。” 云眠的笑容僵在脸上,熊丫儿也被莘成荫拽出了树洞,抖抖身子,飞快地往前冲。 她跑出几步又猛地刹住,转回头,冲着云眠吐舌头,两只小爪子扒拉着眼皮,朝他做了个鬼脸。 熊丫儿扭过头,甩着圆屁股一溜烟跑远。云眠盯着那熊崽背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好像是该朝她翻个白眼才对。 云眠错失机会,又气又悔,立即扭着身子要下地:“娘子,放我下去,我要下去追她。” 秦拓侧头看着自己肩:“你叫我什么?” “娘——多多。” 秦拓便停步,放下背篼。 云眠双足刚一沾地,立即甩开两条短腿,朝着前方飞奔。他见熊丫儿变成熊形后跑得飞快,心下一急,便也化作了小龙。 小龙四只爪子拼命倒腾,刨得林间落叶纷飞。但他看着几名木客族人自身旁从容走过,还有人低头冲他笑了笑,再猛刨了几下后,赶忙又变回了人形。 好在前方的熊丫儿也慢了下来,不时被路旁的野花飞虫吸引,东张西望。云眠趁机追近,对着她喊:“你看我,你看我,我好奇怪哟。” 他打算熊丫儿只要看他,就立马冲她翻个白眼。 “不看不看。”熊丫儿头也不回。 “呀……”云眠使出全身力气追了上去,边跑边喊,“看我嘛,你看我嘛。” “偏不看。” 熊丫儿加快脚步,将他甩在了身后。 云眠脚下一绊,摔倒在地。他这一下摔得有些结实,疼得哎哟叫出了声,却恰见熊丫儿听到动静后转头,当下也顾不得疼,趴在地上仰起脸,朝她甩了个大大的白眼。 眼见熊丫儿气呼呼地跑远,云眠翻过身,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看着天空满足地笑。但笑着笑着,觉得手肘和膝盖都疼,又瘪起嘴,开始呜呜地哭。 视野里出现了秦拓的脸,有些无奈地看着他,随即俯身,将他抱了起来。 娘子,啊哈! 第18节 云眠立即趴在秦拓肩上,哭得更委屈,秦拓侧过脸,低声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已经大仇得报,这点小痛又算什么?” 云眠听他这么说,感觉好像的确也没那么痛,便渐渐收住了哭声。 秦拓抱着他往前走,他安静地趴在秦拓肩上,身体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他忽然抬起头,长久地,悄悄地看着秦拓。 秦拓察觉到他的注视,问道:“看我做什么?” 云眠抿着唇,半晌后才开口:“你别怕,你是我娘子,你对我不好,我也不会丢下你的。要是没有了夫君的照拂,你以后可怎么办呀?” 秦拓脚步顿了一瞬,接着继续往前。 每过一阵,莘岳便会来看云眠,嘘长问短,又对秦拓赞许地道:“你年纪不大,待小叔父却如此细致体贴,性情可真是仁厚。” “小孩嘛,需要兄长的呵护。”秦拓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朱雀族里有很多小雀儿,晚辈待他们就有些太纵容了。舅舅经常说我,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把他们惯坏了。” 莘岳又转头,对那些动辄呵斥小树人的子侄道:“听听,都听听。” 行进途中,不时会遇见已焚烧殆尽的村落,众人皆沉默地绕道而行。陆续也遇到零散幸存者,有狐族也有鹿族,其中还有名翅膀残缺的蝶族少女,脸色苍白,不时去摸自己脊背处的翅翼断口。 这些灵族听说他们要去往人界,也纷纷加入同行。 暮色渐沉,林间光线愈发昏暗,秦拓便有些瞧不清。好在前后都是人,只要循着脚步声就行。 他正走着,背上的背篼开始小幅度摇晃,响起云眠细细的哼唱声。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 秦拓知道他这是在犯困,便由着他去了。 “小龙的尾巴摇呀摇,偷喝仙露醉倒了,抱着彩虹当棉被,呼噜震落大蟠桃……” 细弱的哼唱声渐渐停下,背篼也没有再摇晃。不知是谁想了云飞翼,轻叹了口气:“云家老祖宗——” “嘘!”秦拓骤然转头,目光有些冷。 那名木客族人反应过来,看了眼背篼里的云眠,也就闭上了嘴。 半夜时分,这支队伍终于到达了玉门关隘。 玉门关隘作为两大关隘之一,修建在峭壁之间,是座中间悬空的堡垒。此时堡垒灯火明亮,上方有个缓缓旋转的灵气漩涡,那便是去往人界的界门。 玉门关隘以往由无上神宫镇守,城楼上总飘扬着一面银白旌旗。旗面当中一轮皓月银环,下方绣着数道星轨,分别象征着无上神宫和灵界各族。 此刻那面旗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黑底红纹的魔幡。 天空上盘旋着十来只罗刹鸟,四周魔气浓重,悬空堡垒的城墙上布满焦黑灼痕,夹杂着大片暗褐色,那是已经干涸的血迹。 众人隐在关隘前的林子里,瞧见这情况,知道城楼上之前经历过一场大战,有人便开始畏惧退缩。 “都别怕。”莘岳指着前方高处,“你们看,城楼上的魔兵并不多,定是他们没想到会有灵去往人界,便撤走大军,只留下了这点人手。我们要闯过去不难,但要快,不能再拖延。现在都吃点东西,吃饱后便闯关。” 众人或坐或站地掏出干粮开吃。未满周岁的幼童依旧躺在箩筐里酣睡,其余稍通人事的小孩都被一一唤醒,再叮嘱一番,免得等会儿闯关时,迷迷瞪瞪坏了事。 秦拓扶着云眠腋下,将人从背篓里拎出来,再抱在怀里。 他捏着云眠的下巴左右摇晃,云眠躺在他臂弯里,反而睡得更香。 “醒醒,吃饭了。”秦拓拿着一块玉米饼,递到他嘴边,“我知道你饿了,快闻一下,好香。” 云眠闭着眼抽了抽鼻子,再缓缓张嘴,就着秦拓的手咬上了玉米饼。 然后就保持着这个咬住饼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定住。 “别睡了,快吃饼。”秦拓催促。 云眠终于有了动作,慢吞吞地咬下一块饼,但也不嚼,就包在嘴里,鼓着腮帮子又睡了过去。 秦拓抱着云眠环顾四周,见其他小树人也是一副不甚清醒的模样,便凑到云眠耳边道:“我们马上就要闯关了,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声。你此刻不是小龙,而是一条冬眠的小蛇,明白吗?听见了就点点头。” 云眠闭着眼一动不动,嘴里包着那块饼。 秦拓低喝:“我知道你能听见,别装睡。” 云眠依旧闭着眼,却含混地嘟囔:“我是冬眠的小蛇,冬眠的小蛇都不会点头。” “行行行,那你就这样。”秦拓将云眠重新放进背篼,又提醒道,“把嘴里的饼咽下去了再冬眠。” 第15章 此时已是深夜,关隘附近一片平静,盘旋在天空上的罗刹鸟只剩下两只,其他都飞回了关隘歇息。 几缕青烟从林子里飘出,融入黑暗的天幕。片刻后,剩余的两只罗刹鸟便如同醉酒般,歪歪斜斜打着转儿,最终也支撑不住地掉头,飞进了关隘里。 “迷倒了吗?” 林子里,几棵幻月杉正缓缓渗出青色烟雾,树干上都浮现出五官。 “没有迷倒,它们飞回关隘了,不过看上去随时都能睡着。” “要是灵力充足,它们根本撑不住,早就栽了。” 秦拓站在莘岳身后,看着十来名树人悄悄钻出了林子。 那些树人潜行至峭壁底,转瞬间身形变幻,双手化作数条藤蔓,沿着陡峭的岩壁往上攀升。 秦拓从未将木客族这等小族放在眼里,此时不免暗暗心惊。这些树人平常没什么存在感,却既能施放迷烟惑敌,又可化身藤蔓攀岩走壁,实在是被他低估了。 待到满壁藤蔓都攀上山顶后,潜伏在林中的人立即开始行动,一个个悄无声息地冲了出去。 秦拓背着云眠跟在队伍里,刚到达岩壁之下,脚还未站稳,便被一条树藤卷住了腰,疾速升向上空。 也就短短瞬息,他双足已踏上实地,腰上的树藤松开。 他正立于关隘右侧的山峰之巅,脚下是一片平坦的空地,左侧下方便是那悬空而建的关隘。 岩壁上树藤翻飞,不断将地面的人卷上来又放下。这块空地上很快便站满了人,大家都屏息凝神,便是交谈,也尽量小声。 待到所有人都上来后,几名狐族前去探路,被树枝卷起,朝着关隘上慢慢滑降。 崖边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在探头往下看。秦拓也走了过去,站在边上。云眠在他们升空时便已醒来,此时在背篓里动了动,跟着探出脑袋往下瞧。 下方城墙上便有一名魔兵,那几名狐族滑降到一半,便从山壁上猛扑下去,同时一根树枝也塞进了魔兵的嘴。 狐族利爪疾闪,那魔兵眼珠爆裂,脖子上喷出鲜血,却被堵得一声也发不出。 还没等他断气,又有树枝缠住他的腰,直接把他卷上了山顶。 砰! 被卷上来的魔兵就跌落在距云眠几步远的地方。 他像个血葫芦似的,脖颈处的裂口仍在汩汩冒着血泡,一张青白的脸狰狞扭曲,那眼睛位置也只有两个血洞。 云眠瞧见他那可怖模样,吓得倒抽一口气,伸手抱住了秦拓的脖子。 那魔兵的双脚又弹动了两下,这才彻底咽气。 云眠被吓得不轻。先前在路上时,秦拓便同他讲过人界是如何的有趣,他们也去玩上几日。他当时听得很是新鲜,可此刻看见这血糊糊的尸体,什么念头都没了,只想离开这些可怕的东西,离开这里。 他知道这时不能大声,便凑到秦拓耳旁,用气声急急地道:“娘子,这里好吓人,我们不在这儿了,走吧。” “走哪儿去?”秦拓满心思都在下方关隘上,心不在焉地问。 云眠道:“我们还是去炎煌山找爹娘,就不去人界玩了。” “等会儿再说,先看他们。”秦拓敷衍。 旁边忽然有人低呼:“你们看那魔兵的尸体。” 前一刻还鲜血淋漓的魔兵尸体,就在众人的注视下迅速萎缩,转眼化作一个巴掌大的泥人。 云眠得不到秦拓的认真回应,声音就愈发惶急:“娘子,娘子,多多,我们走吧,走啊,走啊,我们快走啊……” “别大惊小怪,秦拓之前就说过,他杀的魔兵也变成了泥人。”木客族人还在小声议论。 “多多,多多,我们走呀,快走呀……” 木客族人拿起泥人,翻来覆去地查看。秦拓盯着他手里的泥人,又去看下方关隘,只觉得云眠有些吵闹。 “多多,多多,走啊,好不好?好不好?……” 那催促越来越急,越来越响,云眠也在摇晃自己肩膀,他按捺不住地猛然侧头,压低声音厉喝:“吵什么?说了不能出声,再吵你就自己去炎煌山。” 云眠的声音顿时停下,只趴在秦拓肩上,怔怔看着他的侧脸,微微张着嘴。 关隘的灯火自下方映照而上,给少年的侧脸投下冷硬的光影。他眼中这几日的温和已经不见,只有沉沉厉色和不耐烦。 秦拓还想威吓两句,却见小孩突然就往背篼外爬。他稳住摇晃的背篼,压住怒气继续低声问:“你要做什么?” 云眠抿着嘴不发一言,继续往背篼外爬。秦拓瞥见另一个方向的老家主在往这边瞧,忙侧身挡开视线,快步走至一旁,放下背篼,将云眠抱了出来。 云眠在他怀里挣动起来,力气竟还不小。 秦拓箍紧他,知道此时不能节外生枝,也知道这小龙娇气得很,不是炎煌山那些皮实任吼的小雀儿,便努力压住心头窜起的燥气,也尽量让声音放得柔和些。 “怎么突然就闹起来了?方才在路上不是同你说得好好的?我们只去人界玩几天,之后定要去炎煌山的。” “我不好好的了,我自个儿去炎煌山。”云眠挣扎不脱,呼吸急促,脸也涨得通红。但他也没有大声,只带着哭腔小声说着。 “你自个儿去怎么行?你走了,我怎么办?你要丢下我不管了吗?” 秦拓又看了眼家主方向,继续低声哄:“其实从人界也能去炎煌山的,我们一路往北,从那里的关隘回到灵界,就到了炎煌山。要是从灵界赶路,一路上全是魔和罗刹婆婆,从人界走反而快得多。你以为我去人界只是为了玩儿?不正是让我们快点赶到炎煌山?” 他声音再放软几分,循循道:“你再这样闹着,惊动了那些魔,你这些侄侄孙孙怎么办?魔要是听见动静来了,岂不害了大家?” 云眠终于停下了挣扎,躺在他怀里,两颗黑眼珠就泡在泪水里,湿漉漉地望着他。 秦拓心头突然也很不是滋味。 但他没办法,他必须诓他,不能将云氏夫妇已然身亡的事告诉他。 他没有透露半个字,哪怕木客族人偶尔提及云飞翼,他也会立即阻止,怕被云眠听见。 “好不好?”秦拓又低声问,接着轻轻摇晃他,像他方才追问那般,只一连串问道,“夫君,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可是你刚才好凶。”云眠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颤颤的。 “是我错了。” “你再这样凶,我就不管你了,你再怎么怕,我也不管你。” 娘子,啊哈! 第19节 “我知道了。”秦拓低声应道。 云眠终于没再反抗,紧绷的小身体慢慢放松,软软靠在他怀中。 秦拓这才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那几名探路的狐族,很快便带回来消息。 一名狐族男子拿着石子,在地上迅速画出地形图,显示这座关隘分为前后两重结构,通往人界的界门位于后隘中央。最后手指在地上轻点,标出了数个魔兵值岗的位置。 莘岳问道:“能否避开?” 狐族男子摇摇头。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那便再也没有退路。”莘岳一声下令,“出发。” 山壁下方的魔已经被清除,众人被树枝卷起,放在了关隘城墙地面上。 狐族弹出利爪,双眼泛着幽幽绿光。鹿族已经抽出弯刀,头顶生出了锋利的鹿角。树人们的手臂化作长藤,全身开始木质化,粗糙的树皮成为了铠甲。 秦拓背着背篼,也将黑刀紧握在手中。 队伍沿着城墙根部的阴影处悄然移动,云眠坐在背篼里,紧张地搂着秦拓脖子,只支起脑袋,警惕地左右张望。 他看见了双臂化为树枝的莘成荫,也看见了被他背着的熊丫儿。 熊丫儿此时是熊崽形态,龇着牙,两只爪子高举在圆脑袋上方。 云眠不甘落后,立即化为龙形,也想将爪子举过头顶。 小金龙两只短爪使劲往上伸,在脑袋旁僵了稍许,又恢复成人形,两条胳膊搭上了秦拓的肩。 城楼上,每隔一段距离便站着一名魔兵。此时夜深人静,魔兵们不想还会有灵攀上这座悬空关隘,都放松了警惕。 一名魔兵斜倚着墙垛,长枪靠在身侧,半闭眼打着呵欠,没察觉就在他的右侧,几条藤蔓正如活物般悄然蔓延。 一条藤蔓突然跃起,如蛇般缠上了他的脖颈,死死勒紧。另一条藤蔓则迅速缠上了他的身体,将手脚牢牢捆住,免得挣扎出动静。 魔兵倒地的瞬间,碰到了身旁长枪,第三条藤蔓倏地卷住枪杆,再轻轻放在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这鬼地方闷死个人。”远处传来巡逻魔兵的声音,“这破界门有什么好守的?谁愿意往人界跑?明明可以跟着君上去打仗,却在这儿枯熬。” 队伍正前进着,一名巡逻的魔兵突然出现在拐弯处。他发现这群黑压压的人后,顿时呆住,但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两道黑影便已经扑了上来。 扑扑两声闷响,魔兵慢慢往后仰倒。 两名鹿族人拔出插在他胸前的弯刀,继续向前潜行。几条树藤迅速游来,托住那具尸体,再将他拖到了隐蔽处。 一个接一个的魔兵被悄悄杀掉,后方队伍无声地跟上。云眠被秦拓背着往前走时,正好瞧见一具魔兵尸体被树藤拖走,地上擦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他盯着那具被拖行的尸体,直到他消失在角落里,这才浑身僵硬地收回视线。 他没有出声,秦拓却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头也不回地反过手,轻轻拍了下他脑袋,再将他头转向另一侧。 前方出现了一座铁索桥,桥的另一端连接着后隘城楼。城头之上悬浮着一个巨大的青色漩涡,漩涡中心流动着幽幽灵光。 桥上只有三名魔兵,正围聚在桥心,拿着一个酒壶轮流饮酒。刚才一路杀来,树人们胆子大了许多,不等家主下令,数条树藤已疾射而出。鹿族与狐族也相继扑出,利刃和尖爪刺了出去。 三具尸体被迅速拖走,莘岳抬手一挥,众人立即踏上了铁索桥。 但还没走出两步,后隘城墙旁的山峰上骤然炸开一声尖啸,那声音尖锐响亮,彷佛能刺穿人的耳膜。 桥上所有人都惊骇地望去,秦拓也跟着抬头,看见那城墙上空竟然飞着一只罗刹鸟。 这是被发现了。 数根树藤破空而出,缠住了罗刹鸟,其中一根直接捅入它的喙中,将那尖利鸣叫硬生生截断。 但终究还是迟了一步,前隘方向已响起脚步声和喝叫声,后隘界门处也出现了一队魔兵。 一群树人偷袭时还很冷静,此刻却都乱了阵脚,只惊慌地叫着,朝着莘岳身旁躲。 “慌什么!”莘岳一声厉喝,化手为藤抽在桥栏上,炸开一道青芒,“后隘魔兵不多,鹿族和狐族开路,带着幼树去界门,木客族青壮都留下,守住前隘桥头。” 大家定了定神,赶紧按照命令各自行动。 秦拓自觉自己不是青壮战力,便也朝着界门方向走。可桥上已乱作一团,树藤漫天挥舞,青壮树人逆着人流往前隘冲。他便被人潮推搡着,又退回了崖边平台。 “哎呀。”云眠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惊慌地唤了声。 秦拓正要再次上桥,却突然转身,挥动黑刀。 铮一声脆响,一支飞来的箭矢被斩为两截,坠落桥底深渊。 前隘城楼上,几十名魔兵正张弓搭箭,冰冷的箭镞泛着幽蓝寒光。 秦拓瞧见这么多弓箭蓄势待发,想躲进人群也来不及,只觉得自己这怕是会被扎成刺猬。 心念电转间,他一声大喝:“誓死保护叔公!” 他不信这些树人就能让背上的云眠也被扎成刺猬? 一波箭矢转瞬而至,他刚觉眼前一暗,便听见了箭矢撞上实物的噗噗声。 “誓死保护叔公。” “哎哟疼疼疼。” “我胳膊被扎了。” “保护祖爷爷。” 树人们此起彼伏的呼声在桥头响起。 秦拓面前出现了数条虬结纠缠的树藤,交织成一面密不透风的藤墙。 站在他身后的一群树人,顾不得甩掉扎进藤里的箭,一边发出吃痛的吸气声,一边散掉藤墙,树藤飞出,攻向那群弓箭手。 第16章 除了弓箭,近处也扑来了一群手握长枪的魔兵。树人们在对付远处的弓箭手,秦拓便硬着头皮挥动黑刀,准备格开前方刺来的三把长枪。 铮—— 三截断枪头飞出桥外,秦拓与三名魔兵同时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兵器,眼里都露出了震惊。 黑刀完好,而那三柄精铁长枪只剩下了枪杆。 上次砍断了那魔将的武器,秦拓还不敢肯定,此时见自己这把生锈钝刀如此厉害,顿时精神大振,将一把黑刀舞得虎虎生风。 树人们站在桥上对付远处的弓箭手,秦拓则背着背篼立于桥头。 他并不会什么招式,但胜在出刀迅速,也有的是一身力气,只管将刀抡成风车。 刀锋过处,鲜血飞溅,那扑来的魔兵竟被他尽数挡住,生生杀出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糟了,我灵气不足。”一名树人叫道。 “我的灵气也快耗光了。” 陆续有树藤因为缺少灵气而回缩,秦拓眼见远处的弓箭手又在搭箭拉弓,赶紧喝道:“退,快退。” 几支箭矢飞来,还伴着几道浓烈魔气,秦拓还没察觉,面前却突然展开数片蒲扇大小的叶子。 “保护祖爷爷。”身旁响起莘成荫的声音。 噗噗几声响,叶片将那魔气和箭矢挡下,但叶面上却出现了多处孔洞,边缘还冒出丝丝黑烟。 “我的头发更少了。” 莘成荫顶着满头冒着黑烟的叶片,在他旁边惨叫。 桥上众人开始后退,秦拓在树人的配合下,依旧顶在最前方。魔兵无法正面冲击,便有人从左右两侧悄悄接近。 熊丫儿趴在莘成荫背上,看见左边有一名魔兵鬼祟逼近,却无人察觉。 她一下便扑到对方头上,凶狠抓挠,直到一条树藤缠住了魔兵的脖子,这才重新扑回莘成荫后背。 云眠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原本正害怕着,却被熊丫儿激得胆气大增,也立即支起脑袋,四处找敌。 他很快便瞧见了从右边过来的魔兵,眼睛一亮,从背篼中霍然站起。 那魔兵刚朝着秦拓抬起刀,他便俯下脑袋,狠狠一记头槌。 魔兵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被龙角戳中的脸踉跄后退,被一条树藤卷起扔下了桥。 云眠却收不住冲势,就要倒栽出背篼。秦拓反手一捞,将他塞回背篼,再抡起黑刀劈向最近的魔兵。 没有足够的灵气支撑,树人们无法攻击弓箭手,箭矢逐渐密集,桥面上掉落的断藤也越来越多。 好在桥的另一头,大家已杀上后隘,冲到了界门前。 “噫?这里有土,土还很肥,适合扎根呢。” “这个土也不算太好,万鸟林子里的土那才肥。” 秦拓大声喝道:“快进门,我快要撑不住了。” 云眠站在左右摇晃的背篼里,不时朝贴近的魔兵顶上一记,也焦急地喊:“你们快进门呀,快点进门,我撑不住了。” “速度过门,别老想着扎根扎根,一群糟心玩意儿。”莘岳怒喝,手臂化作虬劲古藤,卷起几名幼童抛向界门。 秦拓满脸都是被溅上的黑血,因为持续不断地挥刀,双臂隐隐有些发麻。 一名魔兵握着长枪冲来,他再次抬刀格挡,却突然腰间一紧,整个人被腾空拽向后方。 数条树藤从桥尾飞来,卷起桥头众人的腰身,再飞快回缩,直接将人丢进界门。 “我撑不——呀!” 秦拓飞起的瞬间,背篼里的云眠和包袱都掉了出来。 云眠身在下坠,嘴里哇哇大叫,但看见身旁同样下坠的包袱,还是一把抓住。 不过下一瞬,他就被一根树藤缠住了腰,随着秦拓一前一后卷进了界门。 云眠只觉得眼前一暗,所有光亮和声音都消失,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像是一片浮在半空的羽毛。 紧接着,身体便开始下坠,眼前有了光亮,耳边也响起呼呼风声。 这个下坠的过程很短,他甚至还来不及惊慌,便被一双手给接住。 他猛地睁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灰蒙天空,以及秦拓那张糊满黑血的脸。 娘子,啊哈! 第20节 “娘子。”云眠又惊又喜,接着举起一直抱在怀里的包袱,得意地邀功,“看!” 秦拓没有应声,只将他横抱在怀里,动作有些僵硬地看着前方,模样有些呆愣。 周围陆续传来坠地的闷响,夹杂着吃痛的抽气。但很快,所有掉出界门的人,都像秦拓一样僵立在原地。 因为人界灵气太过稀薄,所以除了云眠和秦拓还保持着人形,其他灵界人士都已显露出各自本相。 他们现在就站在一片空地上,头顶上方并未显出界门出口。而这片空地的前方,一支大军森然列阵,一眼望不到头。 战马成列,骑兵手持长枪,步兵擎着盾,攻城兵扛着云梯,当中伫立着几架撞城门的冲车,悬着裹着铁的巨木。 秦拓缓缓转头,看向后方。 他们身后矗立着一座城楼,紧闭的城门上方写着荣城。城垛之上插满旌旗,数名弓箭手挽弓搭箭,箭尖朝向城外。 “这,这里,这里……”一名树人哆哆嗦嗦,枝叶簌簌作响。 “这里是白天。”一只毛色如雪的狐狸小声回道。 “我知道是白天,可他们,他们……” 另一名树人轻声插话:“他们这是在攻城呢,马上就要开战。” 两军对峙,杀气弥漫,战事一触即发。而他们这一行人,却偏偏落在了两军之间。 秦拓不动声色地往这群树中间挪,云眠躺在他怀里小声道:“好多人啊……” “我知道。” 近处的士兵也看见了他们,看那些树都生了五官,还转动树冠环顾四周。几棵不及人膝的小树苗也在扭动枝丫,从大树背后悄悄探出小树冠。 还有那些鹿,狐和熊,都是凭空突然出现在这里。 士兵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人甚至在偷偷掐自己的臂膀,但碍于大战将至,也不能互相询问,便只目瞪口呆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噗噗几声响,空中掉下来十几个巴掌大的泥人,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但谁也没顾得上看一眼。 一棵榆树小声道:“家主,我们现在没法化形,听说凡人看见我们这副模样,会认为我们是妖怪,要想法除掉——” “别动来动去,别说话,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妖怪吗?”莘岳厉声大喝。 近处的士兵:“……” “叔父呢?”莘岳小声问。 云眠举起手:“我在这儿。” 秦拓终于有了反应,放下云眠蹲下身:“进去。” 云眠便将包袱丢进背篼里,自己一个倒栽葱进去,再手脚并用地调整位置。 轰!轰!轰! 城墙之上突然擂动战鼓,秦拓和树人们下意识朝那边看去。士兵们虽然震惊于他们的出现,但战事要紧,也立即也看向了城墙。 三声鼓响后,城楼上竖起七八根竹竿,每根竿上都挂着一颗人头。 城墙上出现了一名身着重铠的将军,朝着这方吼道:“甄修齐,你可看清了,这便是你甄氏一家的人头。你此刻退兵,尚可保留性命,若冥顽不灵,那这城楼上也定挂上你的首级!” 城下军阵中,战马长嘶,为首将领举起长枪,嘶声大吼:“刁深老匹夫,我甄修齐对天立誓,定要亲手剜出你的心肝,将你碎尸万段,祭我家人!” 他话音刚落,身后万千将士便齐声怒吼:“杀!杀!杀!” 这声音如惊雷炸裂,直冲云霄。空地上的灵族都挤作一团,云眠也被吓得一哆嗦,倏地抱住了秦拓的脖子。 一名树人颤着声音问:“家主,如果他们打起来,那我们,我们还要继续当棵树吗?要不要适当地躲一下?” 莘岳还未来得及回应,战场上便突然沸腾,将士们如洪水般冲向城门。 城楼上也响起了尖锐的啸鸣,秦拓转头,便见一片弓箭正朝这边飞来。箭头上燃着火,箭尾拖拽着猩红火焰,宛若一场划过天际的流星雨。 方才在玉门关隘的桥头上时,他觉得自己经历了铺天盖地的箭雨,但他现在终于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铺天盖地。 众灵族也盯着那些火箭,瞳孔中倒映着愈来愈近的火光,直到家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跑!!!” 随着木客家主一声暴喝,灵族众人瞬间炸开了锅。树人们也顾不得会不会被当做妖怪,树干下伸出两只脚,没命似的奔逃。 第一波箭矢呼啸而至,树人们甩动藤条格挡,秦拓挥舞黑刀,鹿狐们则灵活地腾挪躲闪。 但那些推着冲车,扛着云梯向前冲锋的人族士兵,接连中箭栽倒。后面的蜂拥补上,可甚至来不及迈出半步,便又重重扑地。 “凡第一个攀上城墙者,赏银百两!”为首将领喝道。 城头上不断射下箭矢,攻城兵们却只红着眼往前冲,性命和奖赏,让他们顾不得去管这群突然出现在战场上的妖怪。 现在停下必死无疑,冲锋尚有一线生机。即便战死,家里人也能得几两抚恤,若能活着登上城头,更是百两白银到手。 灵族人被夹在城楼和攻城大军之间,不光要挡住头顶箭矢,还要躲避冲来的人群,很快便一团混乱。 秦拓见状,果断化形,一只火红朱雀出现在了空地上,背上还驮着装了云眠的背篼。 管他妖不妖怪的,先腾空再说。 秦拓立即展翅,却无法起飞,他向前助跑,继续奋力扑扇翅膀,却始终无法离地,只扇起了一团灰土。 他察觉到体内灵气空空,知道这是没法飞走了,只得又化为人形,一把抄起背篼背上,带着云眠向左奔去。 尽管他不断闪躲,仍有两次与侧面冲来的士兵撞上。虽然是士兵被撞得倒飞,但他也踉跄数步,险些连人带背篼翻滚出去。 云眠坐在剧烈摇晃的背篼里,看着那些插满箭矢,血葫芦般的尸体,只吓得大哭。 但他若见到有人撞来,也会一边哭,一边伸胳膊使劲推搡,甚至撅着脑袋要去顶。 秦拓刚挥刀劈落一支箭矢,便有一匹失控的战马朝他冲来。马背上驮着一具骑兵尸体,后背上插着七八支羽箭,活像只刺猬。 战马转瞬已逼至眼前,云眠突然从背篼中探出大半个身子,要朝它头槌。 秦拓慌忙避让,一个后仰,贴着战马腹下惊险滑过。 背篼随秦拓的动作跟着仰倒,云眠掉了出来。他在地上连翻两圈,一骨碌爬起身,一边放声嚎啕,一边飞快追向秦拓,再麻利地重新钻进背篼里。 秦拓站直身,反手用刀背敲了敲背篼沿,喝道:“你别乱动。” “可,可他们撞你怎么办?”云眠哭着问。 “你老实呆着,我自然能躲开。” 云眠便抓紧了秦拓的肩。 第17章 喊杀声震天,涌向城楼的士兵将灵族众人冲得七零八落。秦拓看见一名奔跑的树人,有几根树枝已燃了起来,自己还浑然不觉。 “叔公。”那树人和云眠打招呼。 云眠抽泣着道:“乖。” 秦拓反过一只手:“把衣裳给我。” 背篼里有他之前脱下的粗布短褐,云眠立即递给了他。 秦拓接过外衫,几个箭步追上那名树人,边跑边抽打他树枝上的火苗。 “我烧起来了吗?我说怎么这么热,多谢。”树人道。 扑熄他树枝上的火,秦拓却又发现几名树人竟然在跟着士兵冲城。莘岳用枝干夹着两株小苗儿,冲着那几名树人喊:“蠢货,跑错方向了,向东,都向东……” 那几名冲锋的树人又调转方向,跟着自家家主跑。 “叔父呢?叔父!”莘岳又喊。 “我在这儿呐。”云眠赶紧回道。 “您没事吧?” “我没事。” 莘岳放了心,又叮嘱秦拓:“咱们都去东边。” “我知道。” 云眠紧张地坐在背篼里,已经忘记了哭泣。他突然看见了熊丫儿,小小一团棕影在烟尘中纵跃穿梭,奋力躲避那些箭矢和踏来的脚。而离她不远的地方,一名树人正焦急地左右张望,挥舞枝条抽走那些撞上去的士兵。 云眠认出那树人是莘成荫,连忙伸手指着熊丫儿,冲着他喊:“她在那儿!她在那儿!” 熊丫儿也听见了云眠的声音,耳朵一抖,转头看来,没察觉一匹战马已冲至眼前。 好在马蹄尚未踏落,莘成荫已挥出树枝,将她一把卷起。 一名和族人走散的小树人,呆呆站在空地上,脚边还伸出了细嫩的根须,想往土里扎。 因为平常便被叮嘱过,若走丢了就等在原地,所以他觉得等着也是等着,不如先扎个根。 几根箭矢嗖嗖插在脚边地面,火苗子直窜,他便慢吞吞地收回根须,往旁边稍微挪挪。 秦拓冲到附近,小树人看见了云眠,惊喜喊道:“祖祖。” “孙孙。” “好挤哟,我这有空地儿,你要来扎根吗?”小树人热情邀请。 “我不会扎根呢,我就不来了。”云眠瞥见小树所在的地面上有一滩血,又道,“孙孙你换个地方扎根,那儿有点脏。” “好哦。”小树人便再往旁边挪挪。 秦拓看见一辆包铁冲车正朝那小树人碾去,赶紧飞奔上前,一把抓起小树人,再拎着他朝前跃出。 秦拓双脚刚落地,冲车便从背后滚滚而过。他目光一扫,瞧见不远处有名树人正在打转,便喊了一声,随即抡臂将小树人朝他抛出:“接着。” 那树人满脸惊喜地伸出枝干,接住小树人,先是道谢,接着喊道:“……带着叔公去东边集合,家主说去东边。” “知道。” 秦拓继续朝东奔去,手中黑刀翻飞,一路挡开箭矢。脚下不时踩到横陈的尸首,黏腻的血浆让靴底打滑,惊得背篓里的云眠哇哇大叫,紧抱住他的脖子。 当飞箭变得稀稀落落,喊杀声也被抛在了身后,他终于冲出了这片战场。 当啷一声,黑刀坠地,他双腿一软,扑倒在松软的泥土上。 云眠从背篼里滚了出来,爬起身,先看包袱在不在,接着看向秦拓。 娘子,啊哈! 第21节 他脸上的污痕被泪水冲刷成一道道的,手脚并用地爬到秦拓身旁,抱住他喊:“娘子,娘子。” 秦拓哑声回道:“我没事。” “你摔了吗?我拉你起来。” “不用,我只是累了,让我躺一会儿。” 秦拓身体不住发着抖,他自己清楚,那并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太过紧张,太过惊悸造成的战栗。 云眠趴在地上,盯着秦拓仔仔细细瞧,确认他没有受伤,只是累了,这才稍稍安心,又直起身,攥起两只拳头,开始给秦拓捶腿。 他一下一下捶着腿,眼泪却开始吧嗒吧嗒地掉。 “哭什么?”秦拓疲惫地半睁着眼。 “他们好凶,打出那么多血,好多人都不动了。”云眠抬起胳膊擦了下眼睛,“孙孙他们会被打到吗?” “不会,等会儿就能见到他们了。”秦拓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还会这个手艺?” “娘说累的时候,小翠姐姐就会这样。”云眠手上动作未停。 “唔,这倒是个好习惯,可以多学学。” 云眠抽噎着问:“这样力道重不重?夫人觉着舒服吗?” “不错。” 秦拓待到稍微有了些力气,便坐起身,带着云眠躲去了一块大石后。 他要在这里等候那些灵族人,待汇合后再一同上路。 从这里能看见半座城墙,那垛口上倒满了尸体,是被地面弓箭手射杀的守军。搭上墙头的云梯则不断被掀翻,梯上人惨叫着坠地。 但也有人已经突破防线,冲上城头,双方在城墙上展开了搏杀。士兵哀嚎,战马悲嘶,兵刃相击混着冲车撞动城门的闷声,宛如人间炼狱。 秦拓忽然察觉靠在他怀中的云眠在发抖,低头,看见他脸色煞白,神情惊恐,便将他的脑袋压低:“别看。” 秦拓也不想看那场面,正想移开视线,却瞥见前方半空中浮着一层晦暗浊气,如雾霭般缓缓流动。 他凝神细察,发现战场上每倒下一名士兵,尸身上便会飘起一缕淡青色的气息。 那气息初时纯净,却在升腾过程中逐渐被染黑,最后消隐于空中。 秦拓略一思索,便反应过来那是魔气。 他终于明白魔界为何势大,是因为人界战火连天,厮杀不休,亡魂生出的混沌之气都转化成了魔气,再穿过两界壁垒进入魔界,滋养了众多魔物。 杀伐越盛,魔气越浓,而魔界则越强。 秦拓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等人,但他在此等了快半个时辰,一个灵族人都没见着。 他眯起眼望向远方,心里的怀疑越来越强烈,这些树人怕不是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最终稀里糊涂聚在了另一个方向。 攻城还在继续,与其等在这里,不如绕着战场走一圈,去碰碰其他灵族人。 云眠一直趴在他怀里,察觉到他身体动了动,赶紧抬起头。 “娘子。”他不安地唤了声。 “走,我们找他们去。”秦拓道。 云眠动作迅速地爬起身,扶住背篼想往里钻。背篼对他来说有些高,他抬了两次腿没能成功,也不想倒栽葱,便将背篼放倒,再趴下,撅着屁股一点一点往后蹭,将自己蹭进了背篼里。 秦拓拾起黑刀,低头看向背篼。 云眠趴在放倒的背篼里,两只胳膊下压着包袱,仰着脑袋望着他。 秦拓默默拎起背篓,动作熟练地甩到背上。 战鼓和喊杀声此起彼伏,秦拓背着云眠,小心地沿着战场外围绕行。但这样又走了快一个时辰,从城楼东侧走到西头,却连半个灵族人也没见着。 此时已是傍晚,吹来的风里带着浓重血腥气。秦拓环顾四周,视线停在某一处,加快脚步奔去。 那是一条官道,路面上躺着几十具兽类尸体,还有一些散落的断枝残叶。 那些兽尸形似虎豹,但生着漆黑鳞甲,獠牙外露,看不出是什么种类。 细看之下,好些兽尸的脖颈上有树藤缠绕的痕迹,还有几具眼眶里插着尖锐的树枝。 这附近没有林子,这些树叶应该就是树人们掉落的。显然他们曾在这里汇合,却突遭这群野兽袭击,只得匆匆离开了这里。 “是孙孙他们吗?”云眠扒着背篼边缘,声音有些不安。 “嗯。” “他们去哪儿了?”云眠追问。 秦拓看向官道前方的零星树叶,提步往前走:“他们在这条路的前面。” “呀!那我们快去找他们。”云眠高兴地叫了声,接着又问,“孙孙他们没在,我就叫你娘子了哦?” “不行。” “好的,那我叫你娘子了。” 傍晚时分,秦拓走在坑坑洼洼的官道上。路两边是长满野草的荒芜田地,虽然一直没有看见灵族,但路上开始出现了行人。 这些行人是从荣城逃出来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或推着独轮车,或挑着扁担,带着简陋的行李匆匆前行。 秦拓一直专心赶路,只在路旁出现树木时会多瞧上两眼,也就没有发现路人们总在打量他和云眠。 直到经过一架独轮车,车上坐着的老妪眯着眼睛问:“小郎君,你家娃娃头顶上是两个啥物件?” 秦拓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背上的云眠道:“奶奶,这是我的角。” 秦拓心下一紧,却听那老妪笑了起来:“这是你的角哇?” “是哦,你不要以为这是饽饽哦,它只是看着像饽饽。”云眠认真地解释。 周围的人被他逗得笑了起来,原先的愁闷气氛顿时冲淡了几分。秦拓也跟着别人笑,却赶紧将云眠背去了路旁一块大石后。 他将背篼摆在身前,摸着下巴打量云眠,眉头越拧越紧。 小孩细软的头发乱蓬蓬的,那两只玉白色小角有些显眼。虽然这群路人并未起疑,但若遇上那么一两个眼尖的,怕是会被看出端倪。 云眠不知道他看着自己做什么,也仰头望着他,双手扶着背篼沿,显得有些茫然。 “你能把角收起来吗?”秦拓问。 “能啊。”云眠抬高两只手,握住两只角,“收起来了。” “你爹那种才叫收角,不需要用手握住,头上都没有角。” “可是我是小龙啊,还不能像爹爹那样收角。”云眠不高兴地嘟囔,“爹爹那样也不好看,没有我俊俏。” 秦拓从包袱里取出那个假发,在他脑袋上左右比划,却怎么也盖不住两只角。 眼见假发遮不住龙角,秦拓索性放弃,拢起云眠散在肩头的发丝,将它们细细缠绕在龙角上,盘成左右两个圆髻。 秦拓一边替他梳头,一边叮嘱:“咱们这是到了人界,你要记得,千万别当着人化作龙形,不然会被当做妖怪抓去的。” “抓去做什么?”云眠有些紧张地问。 “嗦了,一口一条。” 云眠倒抽了口气:“好,我不变。” 盘好圆髻,头发还是少了点,发丝间透出玉白色。秦拓便从衣衫下摆扯下两条布带,在每个髻上系一根,这样既固定了圆髻,又遮掩了龙角。 重新回到官道上后,云眠不时就要问一声:“孙孙他们呢?” “就在前面。”秦拓回道。 其实秦拓心里也逐渐有些不确定。他已经加快了脚程,但依旧没有见到灵族那群人,想来是因为他们无法化形,所以避开了官道。 但这条路通向北方,只要大家都是朝着这个方向前进,那么总会在某个地方碰面。 秦拓不再急着赶路,向身旁的人打听这是去往何处。但那人只瞥他一眼,便漠然垂下视线,似是不愿搭理,又或者无心应答。 身后有一架独轮车,车上捆着小山似的行李,拉车的老汉佝着背走在车前。 秦拓缓下脚步,不动声色地靠近独轮车,迅速扯断捆住行李的麻绳,并在最上面的被褥滑落前,一把将其接住。 “大爷,东西掉了。”秦拓招呼。 拉车的老汉回头,一边道谢一边走了过来。秦拓帮他重新捆扎被褥,嘴里问道:“大爷,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自然是去卢城。这官道上逃难的,十有八九都是奔卢城去的,小郎君莫非不是?” 秦拓一脸苦闷地道:“我不是本地人,家在南边,带着弟弟去荣城投奔亲戚。谁想亲戚没寻着,倒遇上打仗,稀里糊涂跟着出了城,到现在都未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说话时,正低头看他给麻绳打结的的云眠收回了视线,圆溜溜的盯着秦拓的侧脸,神情越来越困惑。 “娘子——” 秦拓头也不回,只两根手指捏住他的嘴。 云眠左右扭头,想把他的手指甩开,秦拓便低声道:“不要说话,不要动,你现在是条冬眠的小蛇。” 云眠便闭上嘴,耷拉下脑袋,软软地倒在了背篼里。 第18章 “哎……”老汉摇头长叹,“你们两个娃娃也是命苦,正赶上甄王和刁王开战。” “什么刁王甄王的。”旁边一个挑担的汉子突然插话,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愤,“不过是两伙山匪头子,真龙天子还在皇城里坐着呢。” 另一边有人冷笑:“那小皇帝能顶什么事?如今这乱局,还不是寇太后和她那兄弟一手造成的?” “作死哟。”老汉慌忙四顾,“要掉脑袋的话也敢乱说?” 那人却道:“到处都在打仗,就算不被那刀剑砍死,迟早也会被饿死。一亩地就要收六斗税,种粮不如荒田,山上的树皮都被啃光了。横竖都活不下去,掉了脑袋正好,一了百了。” “一亩地扒三层皮,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先帝爷在时,再难总还有个盼头,现在寇氏一族把持朝堂,今日冒出个甄大王,赶明儿又窜出个刁大王,打来打去,咱们这大允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安宁。” “你们与其在这里叫苦,不如多留神些,可别让咱们撞上了疯兽群。” “疯兽群?”秦拓突然想起官道上那些鳞甲森然的兽尸,问道,“疯兽是什么样的?” 身旁的老汉回道:“原本不过就是山里的寻常野兽,但这几年不知道怎么回事,连食草的畜生都会扑人了,大家便唤它们疯兽。不过这一带没有山林,就算撞见两三只,咱们也能对付。” 娘子,啊哈! 第22节 “怕是啃多了死人,染了尸毒。”有人道。 “胡扯,染了尸毒还能让兔子长出獠牙,山羊生出鳞甲?” “那你倒说说是怎么回事?” 见两人争吵起来,其他人劝道:“都消停些吧,再狠的畜生,能狠得过官府的税?狠得过大王的刀?” 话题又重新扯回荣城之战,周围的人纷纷开始议论。秦拓沉默着,一路将那些话听了个仔细,总算对人界的现状明白了几分。 如今人界号大允,老皇帝一死,小皇帝登基,朝政便被太后一党所掌。朝堂腐朽,各地枭雄纷纷起事,竞相割据。先前那荣城之战,便是草寇出身的刁深占城称王,而那领兵攻城的甄修齐,原本只是一名衙役,也自立为王,想要夺下荣城。 路上这些逃难的人,都是要去往临近的卢城。那城里驻扎了几万大允军,管他刁深还是甄修齐占了荣城,暂时都不敢去攻打卢城,和朝廷兵马对上。所以大家想去避一避,求几天安稳。 秦拓本就要去北地,恰巧卢城就在北行道上,便打算随这伙难民同行。 倘若途中寻不见灵族众人,那便进城置办些干粮,毕竟行囊里只剩那么一点玉米饼了。 好在他有先见之明,离开龙隐谷时顺了个金球。金子是个好东西,不管是灵界还是人界,不管去到哪座城,都能买到吃的。 想到金子,他便扭头问云眠:“包袱呢?” “在这儿呢。” 云眠说着,就要将那包袱取出来,秦拓赶紧制止:“别拿出来。” “哦。” “你要把这包袱盯紧点,别让它丢了。” “我知道的,这里面有娘子祖传的金豆豆。”云眠小心地摸了摸包袱。 “声音小点,别让人听见了。” 云眠立即捂住嘴,小声道:“知道了。” 一路走出很远,荣城已被远远甩在身后,行人们这才缓下脚步,都坐在路边喝水歇息。 秦拓也寻了块大石,背靠着坐下,从背篼里拿出水囊,自己仰头灌了几口,抹了抹嘴角,将水囊递到云眠面前。 云眠盯着那水囊,又扭过头:“不喝。” “你不渴吗?”秦拓问。 云眠皱起鼻子,露出一个嫌弃表情:“噫……你喝过的,有口水。” “居然还嫌我?”秦拓冷笑一声,随即塞上木塞,“那你就别喝了,自己渴死去。” 反正木客人没在这里,他也不用再装出那副小意模样,去伺候他们的祖爷爷。 秦拓将水囊放回背篼,靠着石头闭上眼,却听见呼哧呼哧的吸鼻子声。他微微睁眼,看见云眠坐在他身旁,抬起胳膊在抹眼泪。 “你在哭什么?”他问。 云眠转头瞪着他,鼻尖红红,眼里蓄着泪:“才好了一点点,你又在凶我了,不给我喝水,让我去死。” “我怎么就让你去死了?我这算哪门子凶?真凶起来你还没见识过。那些被我吼过的小雀儿,抖得连翅膀都扑腾不利索,可哪个像你这样的?”秦拓有些吃惊。 “我又没有翅膀,你,你让我和别人比。”云眠哽咽道。 秦拓皱着眉看着他,见他眼泪越来越多:“你成天哪来那么多眼泪?这动不动就在发大水,怕是要在你身旁搭个堤坝才行。” 云眠闻言哭得更凶:“我见到爹爹,要告你……” 秦拓慢慢坐直身:“龙崽儿,咱们得拟个章程,这还要赶很远的路,你总不能走一路哭一路。” 云眠便转过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我呢,就是这个脾气,也不是真的凶你。”秦拓放缓了语气,“日后我尽量收着些性子,你呢,也别那么娇气,得皮实一点,糙一点,别动不动就哭,吭吭吭的,别人还以为我时时都在欺负娃娃。” “你还说了给我做松果儿,松果儿都没有,我才不想皮实。”云眠又扭回头去。 “不就一个松果儿吗?行,这就给你做。”秦拓嘴里应着,四下张望,发现这里没有松树,便从地上扯了几根韧草,“那小树人有松果儿了,咱就不要了,看我给你做个更稀奇的。” 秦拓手指翻飞,云眠忍不住斜着眼睛偷偷瞧。眼见那草在他手指里听话地扭来转去,渐渐显出个活物雏形,便也不哭了,转过身专心地看。 他越凑越近,鼻子几乎要碰到秦拓手指。秦拓只将草茎往后一扭,再打了个结,掌心里便出现了一个活灵活现的蝈蝈。 “大将军。”云眠惊喜地叫出声,脸上还挂着泪,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秦拓,“是大将军哦。” 秦拓拿起那只草蝈蝈,却在云眠伸手来接时又收了回去:“那就这么说定了,往后我尽量不凶你,但你也要皮实一些,别动不动就哭,哭得我头疼。” “嗯嗯。”云眠忙不迭点头。 秦拓这才将草蝈蝈递给了他。 云眠接过蝈蝈,爱不释手地看:“我家里也有个大将军,可是它死了的,我还有二将军他们,爹娘肯定把他们带去炎煌山了……” 他说话时,秦拓重新拿出水囊:“给,喝点水。” 云眠仍盯着手里的蝈蝈,只歪着身子凑过来,张开嘴。 “自己拿着,难不成还要我喂你?” 云眠晃了晃脑袋,撒娇道:“就要娘子喂我。” “自己喝。”秦拓不为所动。 云眠小声嘟囔:“你不喂我我就哭。” “还敢威胁我?”秦拓伸出手摊着,“刚立好规矩就耍无赖,那把蝈蝈还我。” 云眠立即抱着蝈蝈一扭身,侧过头瞅他,脸上带着孩童的狡黠:“还你我就哭。”接着便发出了假哭声,“嘤……嘤……” 秦拓见旁边有行人看过来,仰头深吸一口气:“行吧,你能哭,你是祖宗,我惹不起,我拿你没辙。” 他没好气地拔掉木塞,将那水囊递到云眠嘴边。但云眠刚埋下头,突然又别过脸,挑剔道:“有口水哟。” 秦拓扯起袖子,近乎粗暴地将那囊口擦了擦:“这下行了吧?” 云眠这才勉强道:“喂吧。” 喝过水,再歇一阵,便继续上路。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头顶却看不见半颗星辰。有人点起了火把,但光晕稀落,秦拓依旧瞧不清,好在只要跟着人走,倒也不至迷失方向。 当秦拓一脚踢飞一块石头后,云眠探出脑袋端详着他:“娘子,你是不是又看不见了?” “能看见。” “可是你一到了晚上,眼睛就没有了。”云眠不太相信。 “那叫眼睛没有了吗?不会说话就别说话。”秦拓察觉到云眠在不安分地扭动,便道,“别动来动去的,我不好背。” “你把我放下来吧。”云眠道。 “放下来做什么?” “你没有了眼睛,就让我来背你。” “免了。”秦拓将背篼往上托了下,“你只要记得我这一路背着你,始终念着我的好,以后有了机会报答我就行。” “我现在就抱着你的呀。”云眠拍了拍他的肩。 “不是抱,是报答,是对我好。” “那我肯定要对你好,好好好好那种。”云眠想了想,“以后我还要对你好,很报答那样的好。” 提到报答,秦拓的脑子开始转动。 如果云飞翼在世,还能让云眠替自己讨要好处。可云飞翼都已经死了,他上哪儿要好处去? 但转念一想,云飞翼没了,龙族的那些财物还在。等以后将魔赶出灵界,那些财物可不就全归云眠所有了? 想到这里,秦拓突然有些激动,就连背上的云眠也没有那么沉了。 他侧头看向将下巴搁在自己肩膀上的云眠,循循问:“你想以后怎么对我好?” “我把二将军给你玩,还有我的泥人将军。” “不不不,这样的厚礼我可受不起。我不要二将军,也不要泥人将军,只要简单一点的就行。” “那,那你要什么?”云眠眨眨眼睛,“我的宝贝都给你。” 秦拓放轻了声音:“这样,等你以后拿到了龙族的财宝,分给我一成。” “嗯。”云眠毫不迟疑地回道。 “嗯?” “我有这么多这么多的财宝……”云眠两手张开画了个大圆,“我全都给娘子这么多这么多。” “不不不,我只要一成。”秦拓竖起一根手指,认真地道:“你得记住你现在说的话。” “我记住了,我有这么多这么多——” “跟着我念。”秦拓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道,“若我拿到了龙族财宝,必定分给秦拓一成。” “我有这么多这么多——” “认真一点!别嬉皮笑脸!” 秦拓的语气和神情都太认真,云眠便也停下动作,老实地跟着他念了一遍。 秦拓满意地点点头。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小孩压根不懂龙族财宝意味着什么,但他也不会趁机占他更多的便宜,只要拿到一成便已足够。至于云眠现在能否理解这句话也不重要,只要他能记得这个承诺就行。 一行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进入了一处荒村。这村子房屋破败,杳无人烟,想来村人不是死于战乱,就是举家逃往他乡。 沿途这样的荒村还挺多,大家都见怪不怪。现在就快要天黑,晚上不能再赶路,大家便各自寻了个地方,准备在这里歇息一晚。 秦拓找了处被火把照亮的屋檐,将黑刀斜靠在墙边,又解下背篓,把云眠拎了出来。 云眠站在地上,却弯着膝盖,两条胳膊张开,一脸惊慌地看着秦拓。 “怎么了?” “我的腿上有虫虫在爬,好多虫虫。” 秦拓顿了顿,将他抱起,在旁边石阶上坐下,伸手握住他的小腿。 “哎哟!虫虫在咬我!” “没事,是脚麻了,揉开就好。” 秦拓替云眠揉顺了腿脚,直到他不再闹着虫虫爬,这才将人放下,让他坐在身旁,自己再取过包袱。 他先探手进去,指尖触到那袋沉甸甸的金豆,心里只觉无比踏实。接着取出两张木客族人给他们的玉米饼,将其中一张递给云眠,自己则抓起另一张,大口大口啃咬起来。 娘子,啊哈! 第23节 云眠咬下一块,看向对面,看见一个瘦小的男孩坐在屋檐下,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玉米饼,不断咽口水。 男孩身旁坐着一名身穿布裙的妇人,三十来岁,衣衫虽旧,却洗得很干净,发髻梳得纹丝不乱。可那张脸上却布满了疤痕,有些触目惊心。 妇人递给男孩一碗浅褐色的汤水:“谷生,先喝碗渍菜汤垫垫,等进了卢城,就去给你买馍馍。” “……这儿竟然还有郁果呢,这郁果涩是涩了点,却是能吃的。” 远处传来对话声,不少人朝那边看去。那妇人也站起了起来,对小男孩道:“你在这儿等等,我去那边看看。” 妇人离开后,小男孩仍直勾勾地看着云眠手里的玉米饼,云眠也看着他,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 “你想吃吗?”云眠突然问。 秦拓正在埋头吃饼,听到这声后,略微顿了顿,随即继续啃着饼。 男孩瘦小的身子往后缩了缩,嘴唇嗫嚅着却没出声。 云眠耐心地追问:“你是不是想吃?是不是呀?是不是想吃的?” 男孩还是没有应声,云眠侧头对秦拓道:“他肯定饿了,他一直看我的饼。” 云眠说完这句,便将手伸进包袱,但刚碰着那张玉米饼,他的手便被按住。 “不行。”秦拓终于开口。 “我不是自己吃的,我是给他的。”云眠解释。 “不行。”秦拓摇摇头。 “他很饿呀,我们这个给他吃好不好?” “不行。”秦拓的语气很坚定。 秦拓将云眠的手拿出包袱,神情是不容置疑的拒绝。 “娘子……”云眠呐呐地小声道。 秦拓继续吃饼,云眠便一直看着他。中途他转了一次头,看见男孩已经收回了视线,不再看着他们,只将自己蜷成一团。 “娘子。”云眠又唤了声,见秦拓不理,便去摇晃他的胳膊,“娘子,娘子,娘子……” 秦拓缓缓咽下嘴里的饼,这才低声开口:“我还不知道能不能进城,要是进不了,或是城里没得吃,那时该怎么办?自个儿都没吃的,哪还顾得上别人?你要是把这块饼给出去,到时饿的就是咱们。” 他不知道云眠听明白了没有,但云眠看看小男孩,又看看手里只咬了一口的饼,问道:“我不把我们的饼给他,那可以把我的饼给他吗?” 秦拓看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突然觉得跟这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说这些纯属多余。 他笑笑:“饼是你的,你想给就给。反正你要饿了,就自己受着,别想我再给你半口,就算你哭闹也不行。” “我想给就给吗?”云眠问。 秦拓扭过头看向另一边,云眠便转到他面前,凑到他的脸前继续问:“我可以给吗?” 秦拓将他的脸推开,云眠有些不高兴地嘟囔:“我是夫君,我当然想给就给。”话虽如此,他还是偷偷观察秦拓的脸色,小声补充,“我只分给他一半。” 云眠又望了望那个小男孩,便低头去撕手里的饼。但这饼有些硬,他撕不开,便拿着饼走了过去。 小男孩原本还蜷缩着,见他走近,也慢慢坐直了身。云眠一直走到他面前,将那咬了一口的饼递出去:“给。” 小男孩看看那块饼,又看看他,只一动不动。 “给你吃一半。”云眠又道。 小男孩有些瑟缩,但对玉米饼的渴望战胜了胆怯。他看着云眠,朝那块饼慢慢伸出手,先是试探地碰了碰,见云眠没有收回的意思,这才小心地捧住。 他将饼拿到眼前,谨慎地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接着速度便越来越快。 云眠弓着身子站在他身旁,两只手扶着膝盖,眼巴巴地见那饼越来越少,不放心地叮嘱道:“你要给我留一半哦。” 小男孩抬起头,一边吃一边点头:“嗯。” 他吃到快一半时,又张嘴撕下一块,却没有嚼,只将它拿在手里,并把剩下的一半饼递给云眠:“给,剩了一半。” 云眠松了口气,接过那半块饼,感激地道:“谢谢你。” “不用谢。”小男孩回道。 云眠端详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江谷生,你叫我谷生吧。”江谷生抿了抿唇,“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云眠。”云眠道。 江谷生点点头:“云眠哥哥。” “哎。”云眠脆生生地应道,“谷生弟弟。” “哎。” 云眠转头指了指秦拓:“那是我的娘子,我们要去找我的爹娘。” 江谷生看向正靠着墙闭目养神的秦拓,又看回云眠:“你有娘子了呀?” “嗯。”云眠也看了眼秦拓,轻飘飘地道,“还算听话。” “我见过有娘子的都是很大的人。” 云眠想了想:“我以后还要纳他十个八个妾,好多个。” 接着又问:“你呢?你和你娘要去哪儿?” 江谷生抿唇笑了下:“她不是我娘,是翠娘,我爹娘已经死了。” “死了?都死了?爹和娘都死了?”云眠震惊。 江谷生点点头。 云眠一脸同情地看着他:“那你别哭哦。” “我不哭,我都没见过他们,我刚生出来,他们就死了。”江谷生道。 “……哦。” 这下云眠更同情了。 和江谷生聊过几句后,云眠捧着那半块饼往回走,见秦拓睁眼朝他看来,立即咧开嘴笑。 秦拓瞥了他一眼,又移开了视线。 云眠也不介意,只坐在秦拓身旁,开始吃他那半块饼。 秦拓双臂环胸乜着他:“水囊被我喝过就闹腾,饼子被人啃过倒不挑拣了?” 云眠小心翼翼地避开被江谷生啃过的部分:“我又不会吃口水,我吃的是这一边。” 翠娘这时也回来了,但两手空空,神情沮丧,显然没有找到郁果。 她在江谷生面前蹲下,还没说话,江谷生便拿起她的手,将那小块没舍得吃的饼,轻轻放在了她的掌心。 翠娘惊讶地看着饼,又看向面前的小孩。 “翠娘吃。”江谷生小声道。 “这是哪儿来的?” 江谷生默默侧身,指向她身后。 翠娘转过头,看见正捧着饼在啃的云眠,连忙站起身,向他欠身行了一礼:“翠娘多谢小恩公赠饼。” 她目光又转向秦拓,自然以为是这少年授意送来的饼,便也对他深深一揖。 秦拓没什么反应,云眠却慌忙站起身,两只小手拱在胸前,弯腰回礼。 待翠娘转回身,他才重新坐了下去,继续吃饼。 “翠娘,你快吃呀,你快吃。” “我不饿,留着你明日吃。” “我明儿不会饿的,你现在就吃。” …… 对面传来小声对话,秦拓充耳不闻,只用干草擦拭着自己的那把黑刀。但身旁响起细碎的抽噎声,他微微侧目,看见云眠正用袖子抹眼睛。 秦拓顿时一个激灵:“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上了?不是说好皮实一点吗?” “我没出声,没出声就不是哭。”云眠小声哽咽,“他们,他们怎么那么难过啊,他们都没吃的。谷生弟弟的爹和娘死了,他都没有爹娘了。” 秦拓愣了愣,目光逐渐变得有些复杂。 这小孩不知道自己的爹娘也没了,还在替别人难过,混不知晓那最该可怜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人家都不伤心,你倒哭上了?”秦拓淡淡地道。 “我们把他带上好不好?一起去炎煌山找我爹,我让爹天天给他好吃的。”云眠问道。 见秦拓不回答,他又连声追问:“好不好啊?好不好?他都没有爹娘了,我们把他带走吧。” 秦拓的视线停留在他脸上,低声问道:“若这会儿有那不认识的人过来,说带你走,给你好吃好喝的,你跟不跟他走?” 他等着云眠说不愿意,然后便能对他讲,你看,你都不愿跟陌生人走,那江谷生又怎会愿意离开翠娘? 不想云眠却迟疑了,看一眼他,又目光飘忽地瞧去了别处。 “算了算了。”秦拓重新闭上眼,晃了晃手指,“就当我没问,也别再提这个,再提就自己滚边儿去。” “我,我也会带着你的呀,我要管你的呀。” 见秦拓不再理自己,云眠满脸失望,撅着嘴坐在一旁。他看见自己的饼吃得只剩下一长条,是沾了口水的,便塞进了秦拓的手里。 片刻后,秦拓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打开身旁包袱,拿出一张饼,掰成两半。 他将半张饼重新放回包袱,正要将剩下的半张递出去,想了想,又从小袋子里摸出一粒金豆。 云眠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饼,有些愕然地抬起头。 “拿去给他们。”秦拓道。 云眠怔了怔,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但不能带着他们去找你爹。”秦拓语带警告地补充,“你要再闹腾,那干脆就跟着他们,别跟着我。” 云眠兴冲冲地爬起身:“好,那就不带嘛。” “等等,还有这个。”秦拓将那粒金豆放进了他的掌心,“让他俩闭好嘴,别把这事告诉其他人。” 娘子,啊哈! 第24节 云眠将金豆和半张饼送过去,但翠娘只收了半张饼,没有收下金豆。 她朝着云眠和秦拓各行了礼:“两位恩公大德,翠娘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机缘,定当报答。” 秦拓瞧着她,见她满面疤痕,但姿态从容,目光平静不显乞怜。 他心里明白,若非那男孩饿得厉害,她怕是连这半块饼也不会收下。 将饼和金豆拿给云眠的瞬间,他内心有些后悔,此刻却暗道罢了,无非就是半张饼,如果进不了城,即便留着,那也照样会挨饿。 他垂下头,看着手里的饼条,递到嘴边,慢慢吃了下去。 云眠回到秦拓身旁,挨着他坐下,一边歪着脑袋回想,一边嘿嘿地笑:“我是恩公,恩公……这个恩公有点好听的。夫君,恩公,夫君……”他仔细咂摸,点点头,“嗯,还是夫君好听些。” 秦拓瞥着他:“你是祖宗,祖宗最好听。” 话音刚落,秦拓突然敛起表情,食指抵唇,示意云眠噤声。 夜风掠过枯草,荡开一片细碎的簌簌响。但那风声里还夹杂着另一种声音,像是兽类踏地的奔袭之声。 那踏地声飞快接近,越来越响亮清晰。路上的其他人也都听见了,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在惊慌地喊:“是疯兽,疯兽来了。” “胡说,疯兽怎么会来这么多?怕是哪路大王的兵马吧?” 所有人都看向村口方向,秦拓也努力睁着眼睛,借着火把跳动的光线,看见一大片黑影正朝这边狂奔而来。 这片黑影越来越近,数量足有几十只。它们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体型大小不一,高矮各不相同,却都空着脊背,并没有载人。 这绝非什么军队兵马,分明就是一群野兽。 哭声响起,难民们顿时陷入一片混乱。火把光四下乱晃,大家纷纷朝村子的另一头跑。 秦拓一把拎起云眠,将人按进旁边的背篼里,再迅速背上,提起旁边的黑刀。 “都站住,两条腿跑得过四条腿吗?不过是群发了疯的畜生。”一名猎户打扮的汉子大声吼道,“抄家伙!老人孩子进屋,爷们儿跟我堵住路口。” 这里的人都经历过战乱,方才也只是一时着慌,现在听见猎户的喊声,很快便稳住心神。老人和妇孺迅速进了屋,青壮们抄起一切能当武器的东西,拿着柴刀或是顶门杠,站在了村道上。 “两位恩公,快来这边屋子里。”翠娘半掩在门扇后,朝着秦拓和云眠招手。 秦拓正要过去,云眠却在背篼里喊:“婶婶你快进屋去,我这个爷们儿要去堵路口。” 秦拓刚抬起的脚,也就生生顿住。 他也清楚自己是灵族,是朱雀,哪怕没法使用灵力,也比这些凡人要强上不少。 但他素来懂得审时度势,明哲保身,想着自己年纪算不得成年,作为孩子躲去屋子里,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云眠突然来了这样一嗓子,让他顿时有些进退为难。 另一头的人也听见了,纷纷朝这边看来。火把光昏暗,照不清秦拓那张还带着稚气的面容,只隐约辨出他高挑挺拔的身形,还有手中那把黑刀。 有人扬声喊道:“这位兄弟,村道都被咱们守住了,就东头土墙有个豁口。你把你儿子送进屋,去那儿守着就成。” 秦拓一言不发,云眠震惊,指着自己鼻子问:“兄弟是我吗?是不是我?他不是我儿子哦,他是我的——” “闭嘴。”秦拓低声喝止。 被当成云眠的爹,总好过他当众喊自己娘子。秦拓赶紧背着他,提着黑刀疾步走向村东。 现在四处战乱,这村子为防流民劫掠,村一周都筑起了石墙。秦拓循着墙根找去,很快便找到了那处坍塌的豁口,约莫三尺来宽,石块散落一地,墙上石缝里还插着一根火把。 豁口附近没有人,守在村道上的人也都止住了声音,只听见那越来越近的兽群奔跑声。 秦拓刚将刀柄握住,便感觉到耳边有热热的鼻息,云眠用气音说道:“娘子你别怕,我会用角去顶死它们。” 秦拓一愣。 糟了,方才来得急,没反应过来,没有把这祖宗送进屋子。 但兽群已经抵达村子,村里面骤然响起了喊杀声,现在不能再将他送回去。 “你不要乱动,也不要用角去顶。”秦拓喝道。 云眠坐在背篼里四处张望:“可我能顶。” “现在不需要,你现在是一条冬眠的小蛇。” “我能不能晚一点再做小蛇?” 秦拓双手握紧黑刀,目光盯着黑洞洞的豁口,嘴里回道:“不能。” 他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便从豁口处闪电般窜入。 这是一只畸变的野狼,本该蓬松的皮毛上覆满鳞甲,獠牙暴突的嘴里垂落腐臭的涎液。 它后腿一蹬扑向秦拓,但与此同时,黑刀已如闪电般劈下。 扑一声响,那钝刀落在野狼脖子上,却锋利得如切菜般,直接砍掉野狼的头,腥臭的血浆喷溅在石墙上。 云眠吓得一哆嗦,却看见第二头疯兽也窜入了豁口,正朝秦拓扑去,顿时也顾不得其他,只大叫一声,猛地起身用头去撞。 可那不过是只矮小的豺狗,他便俯下身子,作势要来个倒栽葱。 “别动!” 秦拓一声低喝,刀锋转向,一刀将那豺狗的脑袋砍落。 他双手握刀,一脸厉色地侧头看向云眠,云眠忙解释:“我怕它咬你。” “它咬不了我。”秦拓喝道,“你再动来动去,就下地,自己往村子里跑,找个屋子躲着去。” “我不动了,好了好了我不动了,我是条小蛇。” 村子里杀声震天,难民们杀得太凶,接二连三的疯兽便选择从豁口窜入。它们有长出骨刺的山羊,生出利爪的野猪,赤红着眼珠,嘶吼着扑向两人。 秦拓又斩落两只疯兽的头颅时,注意到每具兽尸倒地时,都会有一缕黑雾从伤口渗出,再消散于半空中。 魔气? 这些疯兽难道是被魔气侵蚀? 他脑中刚冒出这个念头,一道黑影已从豁口处窜出。他横刀劈去,疯兽发出一声惨叫,但刀锋擦过石墙,竟将那插在石缝里的火把劈成了两截。 燃烧的火把头掉在地上,那疯兽的尸体倒下,不偏不倚压了上去。 火把熄灭,四周顿时陷入昏暗,虽然远处还有光亮投来,但对秦拓而言,已经什么都瞧不清。 有两只疯兽趁机钻入了豁口,一只躲去右边,一只直接从左边扑来。秦拓觉察到动静,凭着直觉挥刀斩去,虽然砍中了,却不知道有没有命中要害。 “给我说疯兽的位置。”他喝道。 “……” “你这会儿不是小蛇。” 云眠立即从背篼里站起身,指着右边那只正鬼鬼祟祟靠近的疯兽:“那里,那里来了一个。” “说左右!” “这边,这边,这边!”云眠拍他的右肩。 秦拓明白了云眠不识左右,索性不再问,只将一把黑刀抡成风车,将身周给护得密不透风。 嗷一声惨叫,那只扑来的疯兽被砍断了两只前爪,兽躯重重砸落在地。 秦拓索性靠近豁口,继续抡刀。那些疯兽刚冲进豁口,便撞上了锋刃,霎时兽首翻滚,断肢横飞,惨嚎声此起彼伏,污血四处飞溅。 疯兽虽猛,但难民人数众多,不多时,冲进村里的疯兽便被杀了个七七八八。那名猎户带着几个人赶来增援,刚冲到豁口处,差点就被秦拓的刀劈中,吓得赶紧后退。 “兄弟!”猎户喊道。 “先别过来。”秦拓双眼看不见,也就不敢松懈,哪怕双臂酸软,也用劲全力挥舞黑刀,“别离我太近,砍中了可别怪我。” 几人便站在原地,在疯兽的惨嚎声中看着秦拓舞刀,以及他脚边那些被砍得支离破碎的疯兽尸首,个个目瞪口呆,连大气都不敢喘。 秦拓又挥刀砍了一阵,只觉得耳畔惨嚎声渐消,刀锋也屡屡劈空,这才喘着粗气道:“我撑不住了,我得收刀,你们谁来接应一下?” 周围的人沉默半晌,才有人小心回道:“不用了,进来的都被你杀了,剩下的已经跑了。” 秦拓听见这话,浑身力气骤然一泄,黑刀重重拄地,只双手扶着刀柄,稳住身体。 猎户立即冲上去将他扶住,另外的人取下他肩上的背篼,将里面的云眠抱了出来。 “你们没事吧?”一人问道。 “没事。”秦拓回道。 他此时满脸血污,辨不清模样,声音也沙哑,再加上光线昏暗,大家竟然没发现这其实是名小少年。 “小孩?小孩?”抱着云眠的人突然出声,“这小孩怎么了?” 借着远处的火把光亮,大家看见云眠也是满头满脸的血,却大睁着一双眼,两手紧攥在胸前。 “这是被吓到了。”另一人道。 那人便将云眠往秦拓跟前送了送,温声道:“娃娃莫怕,你看你爹就在这儿呢。” 云眠缓缓转动眼珠,在看见秦拓满脸血污后,方才那骇人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秦拓不断挥舞黑刀,断裂的兽肢在空中飞,一只兽头打着旋儿,双目暴突地从他眼前飞过,温热的血四处喷溅…… “不看他,不看他……”云眠却往那人怀里藏。 “好好好,不看爹爹。”那人连忙安抚,对其他几人道,“这孩子怕是吓坏了。” 火把重新点起,来了一队手持武器的青壮守住豁口。大家在看见那一地肢体破碎的兽尸时,都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而他们得知这全是秦拓一个人杀的,个个更是震惊。 “这些疯兽倒是狡猾得很,它们知道我们都堵在村里,所以都从这个豁口进来,反倒村里的没有几只,这里的最多。” “真是他一个人杀的?” “真的,我们来的时候,就他一个人,还背着这个娃娃。” “都没受伤?” “毫发无损。” …… 秦拓稍缓过些,立即从身旁汉子那里接过自己的背篼,不动声色地摸摸里面的包袱,摸清那一包金豆后,这才放心。 他背好背篼,再去拿自己的刀,猎户赶紧替他将刀拿起来。 黑刀入手后便是一沉,猎户心道这人竟能挥动如此沉重的兵刃厮杀许久,当真神力惊人。不过这刀砍杀了这么多疯兽,必定是把好刀,但待他看见刃口,发现那刀锋钝得赶不上寻常柴刀时,不由有些愣怔。 秦拓也没在意众人的反应,只沉默地接过黑刀。反正身上衣衫已经脏了,便懒得擦拭刀上还在滴落的血水,就那么直接负在背上。 云眠蜷缩在那人臂弯里,原本正偷偷抬眼看向秦拓,一见这情景,立刻把脸埋回那人胸膛,再不肯抬头。 娘子,啊哈! 第25节 第19章 今晚肯定不能全都睡觉,得有人彻夜巡逻。除了两人送秦拓和云眠回屋,其他人便守在了村子各处。 他们往外走时,每迈一步,鞋底便陷入粘稠的血浆里,发出令人不适的咕叽声。其中一人踩到半块头颅,脚底一滑,只觉得后脊背都有些发麻。 虽说平日里也杀过疯兽,可没谁会杀成这样的惨烈景象。 “这些肉能吃吗?”秦拓却哑着声音问。 一人对上他的视线,艰难地吞咽了下,回道:“不能吃,吃了要发疯。” 因着今夜全仗秦拓守住豁口,所以两人便将他带去村中最为完好的院落。途中经过他们之前打算落脚的小屋,看见对面的门打开着,翠娘就站在门口,在看见秦拓和云眠无恙后,朝他们点了点头。 秦拓瞧见那门外地上倒着七八具疯兽尸体,也没多想,只觉得猎户他们杀的疯兽也不少,便继续往前。 到达那座院子后,领路的汉子推开木门,殷勤地道:“这院子里有口井,你父子俩洗个澡,今晚就在此歇息。外头我们要清理一下,后半夜也自有我们巡视,你们尽管安心睡觉。” 有便宜不占,那是王八蛋,更何况这便宜是自己挣来的。秦拓心安理得地点点头,将黑刀与背篼置于石阶上。 他目光转向云眠时,小孩正偷偷瞧他,视线撞上,云眠顿时缩了缩脖子。 一名汉子将两根火把插在院中,另一人放下云眠,和秦拓抱拳告辞。 云眠盯着他们的背影,下意识跟着追出两步,又转头看看秦拓,终是停下脚步,站在了原地。 秦拓自顾自去了井旁,摇动辘轳,打上来两桶清水。 他利落地褪去衣衫,随手扔在一旁,提起一桶水当头浇下。接着解开束发的布带,将头发洗净,再细细搓洗每一寸皮肤,连耳朵眼都没有放过。 秦拓沐浴时,云眠就站在院子中央,不时看他一眼。 秦拓将自己彻底洗刷干净,抹掉脸上的水,这才转头看向云眠:“你不过来洗洗?” 少年赤裸着身体,身材匀称颀长。火把光映照在他光洁的皮肤上,每一道线条都恰到好处,薄而紧实的肌理下暗藏着惊人的力量。 云眠确定他不再是刚才那副骇人模样,便小声问:“你这会儿是娘子了吗?” 秦拓拧着自己头发上的水,慢悠悠地道:“我什么时候都不是娘子。” “那你这会儿是谁?” “我这会儿是你爹。”秦拓笑了笑。 这漫不经心的语气和笑容,让云眠觉得这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秦拓,心中惧意顿时消散大半,便委屈地控诉道:“你刚才好吓人。” “你自己来井边照照,看谁吓人?”秦拓拨开垂在颊边的一缕发,“我方才要不吓人,那群畜生也就有了口福,怕是已经在品尝龙肝凤髓了。” 秦拓说着,径直走去背篼旁,将那包袱解开,金豆子和干粮留在背篼里,只抽出了包袱皮。 包袱方才被云眠压在身下,没有沾上兽血,他便单子似地围在腰间,在侧边打了个结。 水珠顺着少年光洁的肌肤滑下,渗进了腰间的布褶里。他慢悠悠地走回井旁,坐在一棵老树下的木凳子上,朝着云眠勾了勾手指:“过来。” 云眠这才匆匆走了过去:“娘子……” 待云眠到了跟前,秦拓将他也扒了个精光,像一只剥了壳的白鸡蛋。接着将他头上两只圆髻拆掉,拎起一桶清水,朝他兜头浇下。 “嗷!!” 虽然现在已是夏季,但夜里气温降低,井水带着透骨的凉意。云眠发出一声惨叫,被井水激得缩起脖子,双手握拳抱在胸前,脚趾蜷起,浑身都在打颤。 “噗!!咳咳……” 他张嘴大叫,又被灌进嘴的井水呛得咳嗽,心里又气又急,虽然睁不开眼,也照着秦拓的位置胡乱挥拳。 “啧,还会打人。”秦拓挑眉。 云眠勉强睁开眼,模糊视线里,看见秦拓又去拎另一桶清水,顿时慌了神,冲着他又打了他两下,拔腿就跑。 他刚跑出两步,便听见秦拓发出一声闷哼。他没敢回头,只光着脚丫,像个小白汤圆般迅速滚到了院子另一头,躲在了一架风车后。 他紧张地贴着风车,却没听见秦拓追来的声音,便慢慢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秦拓身体虚软地靠在身旁老树上,耷拉着脑袋,两条手臂也垂在身前。 云眠见他一动不动,忍不住问道:“你不来抓我吗?” 秦拓没有任何反应,云眠渐渐有些不安:“娘子,娘子?” 夜风卷着落叶打了个旋儿,落在秦拓头顶,他却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云眠无措地摸着自己的小肚皮,又喊了几声娘子,问道:“你,你怎么了?可是我都没有用脑袋顶你的,我怕把你顶死了。” 死…… 当这个字眼在云眠心头冒出来时,他顿时一阵惊慌,再也顾不上其他,只从风车背后钻出来,急急忙忙地走了过去。 他来到秦拓身旁,就要伸手去推,秦拓却在此时突然睁眼,冲着他龇牙一笑,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嗦了你!” “啊!!!哇……”云眠被他吓得一声大叫,但随着一桶凉水当头浇下,那叫声又变成了惨嚎。 火把光笼罩着这座农家小院,将犁耙和竹筛的轮廓投在土墙上。老树下的井台湿漉漉的,井旁的青石板也泛着水光。 秦拓正按着云眠搓洗,小孩整个趴在井台上,半边脸蛋压着石头,哼哼唧唧地掉眼泪。 虽然他已经觉得井水不冷了,但一直被丫鬟婆子精心伺候着,哪里经受过这样的暴力搓洗?之前还吱哇大叫着挣扎,被秦拓制服后,就一直伏在那里,侧头看着旁边的火把,痛苦地流着泪。 “你不嫌自个儿脏了?”秦拓将他一条藕节似的胳膊抬起来,用布巾擦拭上面的血痕,“方才嫌我满身血污,还要跟着别人跑,是想认新爹了?” “我没有跟着别人跑,呜呜……” “我看见你跟着人走了两步,当我瞎?” 云眠不是嫌他脏,是觉得杀疯兽时的那一幕太过骇人,而秦拓在某个时候转过头,他看见他的眼睛,目光冰冷得让人恐惧,仿佛变了一个人般。可他又形容不出来那种感受,便没有再出声。 不过提到脏,他便想起新的问题,哽咽着问:“这个水脏不脏啊?” “再脏也比你干净。” “那它到底脏不脏呢?” “不脏。” “……好了没啊?洗完了吗?怎么还在洗呀?” “急什么?肚子和腿还没洗。” “我的角呢?我的角也要洗。” “不催着我赶紧洗完吗?干脆就不洗角了。”秦拓故意道。 “要洗的。”云眠吸了吸鼻子,“角要洗得白白的。” 秦拓把云眠翻了个面,圆滚滚的肚子朝上。他觉得手痒,屈指在那肚子上轻轻一弹,小娃娃便缩起身体夹紧了胳膊。 秦拓越加觉得有趣,没忍住又弹了一下,嘴角不自觉扬起。 云眠便又开始哼哼着哭:“呜呜呜,呜呜呜……” 秦拓继续搓洗,还随着他的哼唧,嘴里给打起了拍子。 “呜呜呜……呜呜呜……” “……咚咚隆咚锵……咚咚隆咚锵……” 所幸云眠的苦难没有持续太久,秦拓动作麻利地将他洗干净,再像拎只猫崽似的,随手将人往旁边青石板上一搁,接着就去搓洗两人那浸透血渍的衣物。 云眠的哭也是说停就停,这边刚洗完,他便收住了声。秦拓洗衣服时,他脸上还挂着泪,又蹲在秦拓身旁开始玩水。 秦拓洗完衣物,将它们晾在院子里,拿上火把,带着云眠进了屋。 农户家原本就没有什么家具,现在更是空空如也,好在还算干净,没有多少积尘。秦拓去柴房抱回一捆干草,铺在地上,如此也可以对付一晚。 一切终于收拾妥当,秦拓在干草堆上仰面躺下。这一日都在逃跑厮杀,从强闯玉门关隘一路到了这儿,此刻才能躺下休息。 “累了,还不快来伺候?”他阖着眼,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云眠便小跑过来,挨着他蹲下,捏着小拳头,一下一下替他捶起腿来。 “胳膊也要捶捶。”秦拓连眼皮都懒得抬。 方才一刻不停地挥刀,胳膊此时有些酸软。 那两只小拳头便移到了胳膊上:“这样力道重不重?夫人觉得舒服吗?” “唔,凑合。” 云眠捶到自己两条胳膊在发酸,秦拓才让他停下。他围着草堆转了两圈,最后才小心地坐下,却只肯坐着,不肯往下躺。 “扎屁股。” “这是草,又不是刺,怎么会扎屁股?”秦拓闭着眼道。 “扎呀。”云眠皱着脸嘟囔,伸手在屁股上挠了挠。 秦拓心想这草梗虽然粗粝,赤身躺着可能会觉得刺痒,但也不至于被扎成这样。他索性不再理会,而云眠独自坐了一会儿,也只得慢慢躺下。 “哎哟,哎哟……哈哈哈……哎哟,哈哈……” 秦拓睁眼瞥过去。 光不溜丢的小孩躺在干草堆里,被草梗扎得哼哼,偏又痒得笑,不断缩脖子扭腰,一脸似哭似笑,看着的确难受得紧。 “你别动就不扎了。”秦拓没好气地道。 云眠闻言,便听话地没有再动,果然只要静下来,便不再刺痒难耐。秦拓见状,便也闭上了眼。 片刻后,小孩的声音响起:“娘子,我要吃奶。” 秦拓额角青筋一跳:“这荒郊野岭的,上哪给你找奶去?” “在家时,我每晚睡觉前,奶娘都要给我喂奶。”云眠撅着嘴,手指捏着身旁的草梗。 秦拓闭着眼道:“奶娃娃才吃奶。如今你已成家,是顶门立户的汉子,再闹着吃奶,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云眠没再出声,但半晌后又委屈地哼哼:“我现在不想当汉子,我要当奶娃娃。” “晚了。”秦拓慢条斯理地道,“从我戴上盖头的那一刻起,你这奶娃娃的日子就到头了,也必须要断奶了。” “嘤——” “堂堂三尺男儿,别动不动就哼哼唧唧。这般娇气,往后怎么当我的顶梁柱?” 娘子,啊哈! 第26节 云眠停下了哼唧,沉默片刻,开始小声哼唱,草堆也簌簌地动:“……小龙的鳞片闪呀闪,哈哈哈……” 秦拓看向身旁的小孩:“你别动就不扎。” “可是我要睡觉呀,我要唱完曲儿才能睡呀。”云眠委屈地道。 秦拓很不理解:“你唱曲儿的时候不扭来扭去行吗?” “呜呜,好像不行。” “那你化成龙形扭,皮厚。” “可是我这会儿不想化成龙形扭。” 秦拓侧头看着他,片刻后,突然笑了一声。云眠眼泪汪汪地跟着笑,又呜呜地哼。 “就没见过你这样娇气的,真是开了眼了。” 秦拓坐起身,解开系在腰间的包袱皮,垫在了云眠身下,伸手拍拍:“好了,扭,扭出花儿来。” “那你没有裙子了。” 秦拓重新躺下:“光腚凉快。”接着斥道,“转过去,别盯着我。” “你那么大声做什么?你别凶哦,我会哭的哟,很大声哭哦。你凶我,我就哭,吭、吭、吭!” 秦拓不做声了,云眠有包袱皮垫着,终于不觉得刺痒,也安静下来,没有哼曲儿没有扭,只一声不吭地躺着。 火把光渐渐熄灭,月光穿过天上的黑雾,在屋内投下斑驳光影。院子外一直有人来来去去,脚步声与低语声时远时近。 “娘子。”云眠突然轻轻唤了声。 秦拓没做声,云眠突然就爬起身,探过脑袋凑到他脸前,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干嘛……”秦拓闭着眼蹙起眉头。 云眠松了口气:“我在叫你呐。” “叫我做什么?” “我要同你说话。” “要说便说,非要我应声?” 云眠点头:“你要应了我才能接着说啊。” 秦拓翻了个身,侧卧着面向他,修长的手指在身旁干草上轻点了两下。云眠会意,立即乖乖躺了下去。 “说吧。”秦拓半阖着眼道。 半晌没听见动静,他问:“怎么不说了?” 云眠突然嘿嘿笑了声:“我不知道说什么呀,我,我想说——” 秦拓重新闭上眼,却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他的嘴:“那就别出声了。” 待到秦拓收回手,云眠却又开口,很小声地道:“我想娘了。” “唔。” “我也想爹了,我们快去炎煌山吧。” “唔。” “我还想虾伯伯和红姑他们,红姑做的桂花糖藕可甜了,还有枣泥山药糕,上面有小兔子,红眼珠子是糖豆,我现在可以吃好多好多个……” 云眠的絮叨声中,秦拓定定地望着那方投入月光的窗户,这是他在黑暗里唯一能看清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该想谁,心头忽然泛起一丝茫然。 他从未见过爹和娘,也就谈不上想念。舅舅生死不明,他却不知道该去何处寻人,一切毫无头绪。而且因为感情不算深厚,所以也并不觉得有多伤心。 只有十五姨,可这些年过去,记忆中那张温柔的脸庞,竟然也渐渐变得模糊…… “冷心冷肺,天性凉薄。” 这八个字突然又浮现在心头。 他正兀自出神,突然听见身旁云眠的肚子咕咕响了两声。 “别说话。”他下意识道。 “我没说话了,是我的肚子在说话。”云眠耐心地解释,“也不是我让它说的,它自己在说。” 静默片刻,云眠的肚子又开始叫,越叫越欢,一声响过一声。秦拓只当没听见,但身旁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云眠呸呸的吐舌声。 “你在做什么?”秦拓忍不住问。 “这个草闻着有些香哦,我想尝尝好不好吃。”云眠咂咂嘴,“不好吃的,嚼不动。” “你当自己是牛羊吗?” “就是尝尝嘛。” 秦拓又躺了会儿,突然起身走到角落背篼处。再转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半张饼。 云眠从他起身,就支起脑袋看着,当目光落到那半张饼上时,就牢牢粘在了上面。 秦拓走到他面前:“拿去,这眼睛绿的,我都怕你半夜把我给啃了。” 云眠一骨碌翻起身,飞快地接过了饼,甩着脑袋撕下一块,一边鼓着腮帮子猛嚼,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囔:“娘子你真好,你可真好……唔,饼可真好吃……可是这饼是我们明天吃的呀……” “那你别吃了。”秦拓作势要夺。 云眠急忙扭身护住饼,又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秦拓蹲在他面前,借着院子外的火光,勉强辨清他的轮廓。 “以后还把自己的饼分给别人吗?”他低声问道。 “嗯。”云眠啃着饼,点了点头。 秦拓一噎:“饿成这样了还这么大方?” “可是看着别人饿,我也好难受……” 秦拓看见云眠的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接着便听见他甜腻腻地道:“我也不会很饿呀,饿了你会给我吃的。” “倘若我也找不到吃的呢?” “那就吃草嘛。”云眠想了想,小声道,“但是我们还有那么多的金豆豆。” “就知道打金豆豆的主意,败家玩意儿。”秦拓在他头顶拍了一下,触到那对龙角,顺手捏了捏。 “你说金豆豆可以买吃的,那给我买吗?”云眠将脑袋在他掌心蹭了蹭。 “买,买……”秦拓仰头叹气,“谁让你是我祖宗,我又是你爹呢?” 云眠抬手抱住他的胳膊,语气无奈地道:“你不是我爹,你是我的娘子。” 秦拓不再理他,云眠又说了两句后,开始吃饼。将那半块饼吃光,才心满意足地躺了下去。 草堆窸窸窣窣地动,小声哼唱响起:“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 待到歌声消失,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响起,秦拓突然睁开眼,从草堆上起身,走到了屋子中央。 朦胧月光透过窗棂,那身形颀长的少年突然消失,屋内出现了一只通体赤红的朱雀。 秦拓试着运转灵气,让自己振翅起飞,但体内根本没有能调动的多余灵气。他拼命扇动翅膀,疾冲助跑,也只是扬起了几根干草。 干草缓缓飘落,朱雀消失,化作人形。秦拓走回草堆旁坐下,满心都是沮丧。 他现在恐怕还不如一只公鸡,至少公鸡还能打鸣。 半晌后,垂着头的少年长长叹了口气。 也罢,虽然无法使用灵力,但在人界也算是安全,毕竟他之前亲眼见过,那些追过界门的魔物都变成了泥巴,显然他们在人界无法存活。 既然如此,干脆就当自己没有灵力,只是名凡人好了。 秦拓想通了,便挨着云眠重新躺下。一大一小并排躺在干草上,都遛着鸟,四仰八叉地摊成大字睡觉。 第20章 睡到半夜,秦拓做了一个离奇的梦。 所谓离奇,是他身为从不下水的朱雀,却在幽深水潭中潜游。他看见身周都是蜿蜒水草,其间穿梭着游鱼,让他既感新奇,又略微有些恐惧。 水潭前方出现了一从珊瑚,枝桠间坠满莹莹发光的宝石。他心头一动,正打算游去看看,忽觉胸前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看去,唬了一跳,竟见一条银鳞鱼咬住了他的胸口。他赶紧伸手去扯,但那鱼身却滑不留手,还越吸越用力。 秦拓吓得猛然惊醒,借着窗外透进的火把光,看见云眠不知何时拱进他怀里,闭着眼,嘴巴一嘬一嘬吮得起劲。 “……起开。” 他赶紧拎着云眠后颈,将人推远了些,龇牙咧嘴地揉自己的胸口。 云眠咂咂嘴,翻了个身,蜷成一团继续睡。 第二天天刚亮,所有人便开始收拾行装,准备继续前往卢城。 云眠还躺在干草上呼呼大睡,嘴里打着小呼噜。秦拓被外头的那些动静吵醒,起身到院中收下晾着的衣衫,刚穿戴整齐,院门便被叩响。 他打开门,看见门外站着昨夜那名猎户,手里端着个碗,里面搁着五六个还冒着热气的窝头。 猎户看见秦拓后,略微一怔,接着探头往里张望,问道:“昨夜是你爹在杀疯兽吧?还背着你的弟弟。” 秦拓抬手摸了摸额角,回道:“我就是那爹。” 猎户闻言,惊讶地瞪大眼睛,将秦拓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突然朗声大笑,放下碗,朝他拱起手:“真是少年英雄,在下厉三刀。” “秦拓。”秦拓也抱拳回礼。 厉三刀便是这批难民的领头人,因天色已亮,还要急着赶路,不便久留。他简短寒暄几句,便将那碗窝头递给秦拓,道:“昨晚要不是你,就算赶走疯兽,肯定也会有死伤。这是大伙儿的一点心意,别嫌弃。” 秦拓也没有推辞,伸手接过碗:“谢了。” 厉三刀咧嘴一笑,再朝他抱了抱拳,转身大步离去。秦拓目送他走远,这才合上院门,端着窝头回到屋内。 云眠还睡在干草堆上,那张包袱皮将他裹得像只蚕,只露出了一个脑袋。秦拓拿了一个窝头,蹲在他面前,一边吃,一边道:“起床了,别睡了。” 依稀声音传入云眠耳内,却丝毫干扰不了他的好梦,只依旧呼呼大睡。 娘子,啊哈! 第27节 “唔,怎么就这么好吃呢?明明是两个人的份,都不够我一个人吃呢……” 云眠的呼噜声顿时停下,长睫颤了颤,眼皮慢慢睁开。 他一眼便看见蹲在自己面前的秦拓,也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个金黄色的糕点。 “呀,杏仁蜜糕。”他揉揉眼睛,露出一个惺忪朦胧的笑容。 “什么杏仁蜜糕?这是窝头。”秦拓慢条斯理地嚼着,“你再睡一会儿吧,现在时辰还早。” 云眠瞥见他身旁碗里还有一个窝头,赶紧道:“不早了,已经不早了,我该起床吃我的窝头了。” 他胡乱扯掉身上的包袱皮,爬起身,迫不及待地拿起窝头,狠狠咬了一口:“我的杏仁蜜糕……” 但只嚼了两下,便慢慢停下动作,半张着嘴看向秦拓。 这是他第一次吃窝头,只觉得那金黄油亮的模样看着就很好吃。可这粗粮窝头里还掺有谷糠,一入口便觉粗糙干涩,寡淡得没有半分甜味,还赶不上那冷玉米饼。 他皱起脸,舌尖顶住窝头往外推,秦拓见状立即道:“不准吐,咽了。” “不好吃,窝头不好吃。”云眠摇头。 “这可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小名窝头,大名金玉满堂如意酥,你龙隐谷都没见过这好玩意儿。”秦拓抬抬手,“吃了。” 云眠哽着脖子,费劲地咽下一口,只觉得喇嗓子。他低头瞧了瞧手里的窝头,又偷偷瞅了眼秦拓,将窝头一把塞进他手里,匆匆走向门口:“我不吃了,我还没洗呢,娘说过,没洗脸净口不能吃东西的。” 秦拓目送他跑进院子,低头看向手中那个被咬了一口的窝头。 这小少爷打小养得精细,虽说昨夜饿得前胸贴后背,可眼下肚子里有了食儿,便又原形毕露,对着不合口味的吃食挑三拣四起来。 秦拓三两口将这个窝头吃了,也去了院子里。 云眠说是要净口洗脸,实则蹲在井旁的老槐树下掏蚂蚁窝。秦拓打上一桶井水,待两人洗漱完毕,再给云眠穿衣,束发挽髻,重新遮住了那对龙角。 秦拓将背篼里的东西用包袱皮装好,剩下的四个窝头也一并收进去。只是在拎起云眠要往背篼里放时,他却岔开两腿不进去。待到秦拓将他松开,他便围着背篼转来转去,仔仔细细查看。 “我昨晚仔细洗刷过的,没有血了。”秦拓知道他在看什么。 云眠不言语,继续看,却突然指着一处道:“这里,这里就有。” 他说完便飞快地收回手,生怕那白嫩的手指沾上一点。 秦拓去看:“哪儿有?” “就那儿!” 秦拓仔细瞅,才在那篾条缝隙里看见了一星暗红。 院子外响起了嘈杂声,大家已经上路。他不愿耽搁行程,只得在心里暗骂了声,拿起一根竹签探进蔑缝,把那点干涸的血迹刮掉。 云眠进了背篼,秦拓负好黑刀,背起背篼,云眠立即环住了他的脖颈。 “娘子,我们今天能找着孙孙他们吗?”云眠问。 秦拓也不知道那群树人究竟跑哪儿去了,便道:“不清楚,反正先去城里看看吧。” 天空依旧阴沉,吱呀作响的独轮车碾过土路,难民队伍如长蛇般朝着卢城行进。 秦拓背着云眠走在队伍中央,远远望见厉三刀正领着几个精壮汉子。 厉三刀也瞧见了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秦拓很自然地打招呼:“三叔。” 云眠便也跟着喊:“三叔。” 待厉三刀走近,云眠端详着他:“我认得你,昨晚我们爷们儿一起杀疯兽的。” 厉三刀哈哈大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你可需要什么?”厉三刀看向秦拓。 秦拓先是摇头,想了想后又问:“三叔,我是带着弟弟从远处逃难来的,也不知道卢城的情况,你可以给我说说吗?” 厉三刀爽快道:“行,那边走边说。” “卢城眼下是那大允朝廷的许科许刺史坐镇,领着五万州兵充门面。这一带共有五州城池,朝廷只占两座城,那些大王倒占了仨。”厉三刀不屑地冷笑。 秦拓素来心思多,现在看着这长长的难民队伍,便低声问道:“三叔,咱们这总有好几百人吧?这么多人进城,要是许刺史不让呢?” 云眠目光在秦拓与厉三刀之间来回游移,二人压低的嗓音和凝重的语气,令他想起爹爹与人商议要事时的场景。 他虽然听不懂二人在说什么,但不妨碍他当即也加入进去,学着爹爹的模样蹙起眉头,一脸若有所思。 “对呀,不让怎么办?”他跟着问。 厉三刀不在意地摆摆手:“咱们可都是正经八百的大允良民,有荣城的身份文牒,也没染疫病,不过是躲避兵祸罢了。荣城距卢城不算远,咱们这些人里头,多的是有亲戚在卢城能投奔的,还有人早在卢城买了铺子。就算没亲没故,可谁家没藏着几吊救命钱?进城后自有营生,不会去做那等劫掠的勾当。” 秦拓这一路都在听难民们摆谈,听得兴致盎然。难民中不乏见多识广之人,他脑子本就活络,将那些零碎信息尽数吸纳,也懂得触类旁通,举一反三,很快便将这人界朝堂与地方上的势力牵扯,理出了个大致脉络。 “可许刺史不一定这么想。”秦拓顿了顿,“三叔,你们一直住在荣城,那地方是刁王的地盘,在许刺史眼里,会不会怀疑你们是刁王的军士?想办法混进城,再等着里应外合?” 厉三刀一怔,神情有些迟疑:“……不至于吧。” “三叔,您仔细想想,倘若您是许刺史,遇到这等情景会怎么办?”秦拓微微眯起眼,“若是我,为保城池安全,绝不会放这么多荣城的人进城,反倒会以身份可疑,恐有奸细混入为由,将你们挡在城外。” “可把我们挡在城外,他不怕生出乱子?” “乱子?把那带头闹事的杀了便是,有多少杀多少,事后往上报个剿灭逆贼的名,非但无过,反倒有功。” “杀了……”云眠摸摸自己下巴,像是捋动胡须,再晃晃脑袋,“不错。” 厉三刀顿时愣住。 “看,小孩子都懂。”秦拓指着云眠。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该如何做?”厉三刀问。 秦拓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咱们必须进城,不然就会饿死在城外,但不能一窝蜂涌入,得分批进去。别说是荣城的,就说是周边村落的,每一批人里分些老弱妇孺,陆陆续续进城。” 厉三刀想了想,肃然道:“你说得有道理,等会儿我就去招呼大伙儿,到时候分批进城。” “把你们荣城的身份文牒都收起来,倘若暴露身份,那就麻烦了。” 云眠长叹一声,手背拍手心,两手一摊:“完砸。” 厉三刀昨晚见识过秦拓斩杀疯兽,知道他有本事,却不想他头脑也如此清晰,心思如此缜密。 他心道这少年小小年纪便有这样的手段和见识,当真了不得。可听他谈及杀人时,语气轻描淡写,竟无半分踌躇,心性也是狠绝。 这少年若走上正道,将来必成大器,但若无人管教,行差踏错,那便是祸星。 厉三刀看向秦拓的目光有些复杂,秦拓却没有察觉,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他想到那些战死士兵释放出的混沌之气,最后都化成了魔气,便问道:“三叔,这死的人太多了,难道他们就这样一直打下去吗? 厉三刀回过神,苦笑道:“他们为了争城夺地,可不就一直打下去嘛。” “那你们盼着哪边得胜?”秦拓问。 “虽说朝廷烂得跟筛子似的,但好歹还撑着个架子。如果连那架子都塌了,那些大王还不打得更欢?” “所以你们还是想着朝廷能赢。”秦拓道。 厉三刀叹了口气:“我们对大允还存着几分指望,是因为朝里还有秦王。” “秦王是谁?” “秦王赵烨是先前那皇帝的亲弟弟,为人最是正直。他还亲自带兵镇守边关,硬是没让东边那些蛮子踏进大允一步。” 厉三刀又道:“老皇帝蹬了腿儿,天下越来越乱。秦王带着兵东征西讨,可他也架不住这么折腾,按下葫芦浮起瓢,难啊……” 见秦拓沉思不语,厉三刀拍拍他的肩:“最多再一个时辰就到卢城了,我这去张罗分批入城的事。” “好,您去忙。”秦拓道。 待厉三刀离开,秦拓正背着云眠往前走,忽觉脖颈一紧,小孩搂了上来,在他耳边道:“娘子,我的那个窝头可以还给我啦。” 秦拓偏过头,慢慢勾起嘴角,云眠也跟着咧嘴笑。 “饿了?”秦拓问。 云眠点点头:“嗯嗯。” 秦拓却又突然收了笑容,板着脸道:“它跑了。” 云眠愣了下:“它,它跑去哪儿了?” 秦拓拍拍肚子:“这里。” “啊!!!你怎么给我吃了?”云眠大惊。 “你不要了,还不许我吃?”秦拓挑眉。 “我没说不要,我只是说不吃了。”云眠撅起嘴,“你现在还给我,我要吃了。” 秦拓道:“就算我是你亲爹,也不会惯着你这性子。既然之前说了不要,那就得认,自己饿着吧。” 他扭过头,不再搭理云眠。云眠沮丧地坐在背篼里,手指头抠着背篼上的竹篾缝儿,嘴里小声哼哼,要秦拓还他窝头。 半晌后,他没了声音。秦拓只当他消停了,却听他惊喜地道:“诶,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秦拓知道他摸到了包袱里的窝头,便道:“牛粪疙瘩。” “不是的,那是窝头,是金玉满堂酥酥。”云眠伸手指着他,斜着眼睛笑,“你这个坏娘子。”又俯下身,脑袋在他肩上滚来滚去,撒娇道,“娘子,让为夫拿一个,拿一个嘛,娘子,好娘子……” 秦拓侧头,瞥着那两个在自己脸侧摇来晃去的圆髻,问道:“以后还要不要这样?” “不要了。”云眠想也不想地回答,又抬起头问,“哪样呢?” “吃东西挑三拣四。” “我只吃一个,不要四个。” 秦拓转过头不说话,云眠探出脑袋去看他的脸:“那我拿啰,我拿啰。” 他一直观察着秦拓,试探地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窝头:“那我吃啰,我吃啰,你看我张开嘴了哦。” 见秦拓一直没有阻止,他便放心地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笑:“我真的吃了,你听……噫,还是不好吃……” “那你别吃了,拿给我。”秦拓开口。 云眠抱着窝头一扭身:“我的!” “云眠哥哥。” 身后突然传来小孩的惊喜声音,秦拓和云眠一起看去,看见了江谷生。 娘子,啊哈! 第28节 江谷生被翠娘牵着,朝着云眠挥手。翠娘见到云眠在吃东西,便拉住江谷生,不让他靠近。 “谷生弟弟。”云眠也笑着打招呼,又举着窝头问,“你吃了吗?” 瘦瘦小小的男孩看了翠娘一眼,懂事地摸着自己肚子:“很饱很饱。” 说完,却吞咽了下。 现在已近午时,秦拓知道昨晚那半块饼,怎么可能让那二人饱腹到现在?但他目光只在男孩干瘪的肚子上停留了一瞬,便转回头继续往前。 云眠坐在背篼里,歪着脑袋看着江谷生,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窝头,突然支起身子去问秦拓:“娘子,我把我的窝头分给他一半好不好?” 又分? 秦拓顿了顿:“昨夜饿得啃草的滋味,这么快就忘了?就不该给你拿饼,让你把那些草吃掉,不尝到苦头,今日又来充大方。” 云眠小声道:“我一点都不饿,谷生弟弟和婶婶才饿,我给他们分一半,好不好?” 秦拓没好气道:“方才让你把窝头给我,你狗崽子似的护食,这会儿倒舍得往外送了? “没有哇,我没有。”云眠伸手搂住秦拓的脖子,哄道,“娘子,夫君疼你,你要星要月,夫君也想法子给你摘来。” 秦拓瞥了他一眼:“这些腻歪话,又是你哪个奶妈子教的?” “不是奶娘教的,是爹爹给娘这样说,我听见的。” 云眠又转头看了眼江谷生,小孩紧紧牵着翠娘,对着他抿嘴笑。 “可以给吗?”云眠继续问秦拓,小声道,“他都没有爹娘了。” 秦拓想到厉三刀刚才所说,再过一个时辰就会到达卢城。若能进城,便能买到吃的,若是进不去,他跟着这群人,不愁弄不来食物。 最重要的是,他若是不答应,这祖宗肯定会不停磨缠。 烦人! “你在包袱里另取个窝头给他们吧。”秦拓淡声道。 “娘子你真好。”云眠欢喜地叫了声,开始翻包袱。 秦拓侧头冷眼看着:“用星啊月的漂亮话来哄我,实在的好东西就送给别人。” 第21章 云眠拿了一个窝头递出去:“给。” 翠娘很坚决地不收,说已快到卢城,进城后就能买到食物,江谷生也一直说不饿。 “吃嘛,吃嘛。”云眠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背篼,胳膊伸得老长。 秦拓原本没吭声,但见他们一再推拒,还是停下脚步对翠娘道:“收下吧,还要走上一个时辰,我们也不缺这个窝头。” 翠娘瞧了眼旁边的江谷生,终于还是走前几步,接过窝头,再次道谢。 她将窝头拿给江谷生,江谷生一边咽口水,一边将窝头掰成两半,硬塞了一半给翠娘。 翠娘便再次一分为二,自己只留下了一小块。 “谷生弟弟。”云眠捧着自己的窝头,嗷呜咬了一口。 江谷生也轻轻咬了一小口:“云眠哥哥。” “好不好吃呀?” “好吃。”江谷生重重点头。 云眠道:“我觉得这个最好吃了,头一回尝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好吃哦,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哟。这可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叫做金玉满堂酥酥。” 秦拓听着云眠的话,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 俩小孩有说有笑地聊了会儿,直到江谷生被一名热心的行人抱上了自家独轮车坐着,两人距离拉远才作罢。 云眠便又和秦拓说话,不过到底起得太早,说着说着开始犯困,在背篼里轻轻扭动,含混地唱着小龙歌,很快睡了过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卢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只见城门虽然洞开,却有数名守城士兵把守,挨个盘查那些入城的行人。 众人已分作好几批,此刻第一批人朝着城门行去,余下众人则隐在道旁土丘之后。 江谷生和翠娘也在第一批人里,跟着领头的到了城门口。领头的是熟识卢城的人,操着本地口音对守军解释:“我们都是梨树村的,昨晚疯兽闹腾,我们不敢再待在村里,连夜便来城里寻亲戚,打算住上一段时日再回村。” 领头的声音不算小,那些守城士兵闻言都看了过来。 “梨树村?”一名士兵直起身子,“梨树村的李广柱家里怎么样?他有没有来?” “您说的可是李里正?他家是青砖大瓦房,不怕疯兽。”领头的道。 士兵得意地给周围人道:“李里正是我大伯,他家房子是村里的头一份,不会怕疯兽。” 见这群人的确是梨树村的村民,士兵们神情都缓和下来。 “身份文牒呢?” “嗐,夜半走得急,哪还记得带那个。” 平常附近村民进城,不带身份文牒是常有的事,官兵对他们管得也不是太严。队长目光在那些老人小孩脸上掠过,挥挥手道:“进吧进吧。” 领头的带着人往城里走时,又道:“听说周围那些村子也遭了疯兽,他们应该也会进城避一避吧。” 江谷生被翠娘牵着手往城里走时,频频回头去瞧远处那座土包,又小声问:“翠娘,云眠哥哥会来吗?” “会的。”翠娘低声道。 接下来又进去了几批人,都自称是卢城周边的村民,因昨夜遭遇疯兽袭村,所以来城里暂避。守城士兵们已清楚此事,何况每个队里都有熟知卢城村子情况的人,再加上这些人老老少少的,一看就是普通村民,所以都顺利进了城。 秦拓背着云眠躲在那土丘后,云眠还在睡,后仰的脑袋就挂在背篼沿上。 厉三刀在人群里叮嘱:“咱们是最后一拨,等前头那批人进了城,咱们就出发。记着,倘若被问起,就只说是桃花村的人,其他的莫要出声,只由领头人答话,免得听出口音……” 众人皆屏息凝神地等着,秦拓却突然耳尖微动,目光投向了远处的荒野。 “我以前在桃花村呆过一段时间,我可以做领头人。” “行,老哥怎么称呼?” “王满仓。” “大家等会儿都听老王的——” “三叔!”秦拓突然出声。 厉三刀看向秦拓:“怎了?” 秦拓道:“我听见东北方向有动静,要么是疯兽群,要么是大批兵马。” 他话音刚落,周围人便起了骚动。 “疯兽不敢来冲城的,那些畜生很狡诈。” “那是大批兵马?糟了,是甄修齐或刁深来抓我们?” “怎么可能?荣城也不是东北方向。” “都别慌,别出声,注意听听。” 四下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都侧头细听,却只听见远处城门隐约传来的一两声动静,还有一阵小小的呼噜声。 大家先是看向熟睡的小孩,再看向背着小孩的少年。 “你是听错了吧?我什么都没听见。” “我也没听见。” “怕不是错把风声当成了蹄声?” …… “别出声,都别出声!”有人突然喝道,“城门口的人被拦下来了。” 他这一句话,霎时引去了所有人的心神。 只见城门口,一名校尉提着佩刀大声喝令,领头的被反剪双臂按跪在地,其余人瑟瑟发抖,孩童吓得嚎啕大哭。 “糟了,他们真被拿住了。” 土丘后的人个个如临大敌,满心惶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疯兽或兵马,只有秦拓蹲下去伏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 随着他的动作,背篼里原本后仰的云眠往前栽,眼见要扑出背篼,被秦拓反手一托,撑住了脑袋。 云眠便扑倒在秦拓肩上,咂了咂嘴,继续呼呼大睡。 “我们现下怎么办?” “回头,只能回头。” “慌什么?我们都是良民,就算入不了城,也不能随意处置咱们。” …… 众人一团惊慌,秦拓却在这时爬起身,唤了声三叔。 厉三刀双目紧盯着城门方向,对秦拓的呼唤恍若未闻。 秦拓便也没有多言,当即环顾四周。但这一带地势太过平坦,除了眼前这山丘,竟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正纷乱中,大地突然震颤起来,远处像是闷雷滚过。 这下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常,城门口的孩童停下哭闹,被按跪在地上的人抬起了头,大家都齐刷刷看向了声源处。 秦拓也转身看向了东北方向。只见那天边卷起黄沙,一条黑线正朝这边快速蔓延。随着越来越近,黑线铺展,化作一片铁骑洪流,还可见当中飘扬的黄色旌旗。 所有人都木呆呆地看着,直到右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五匹快马飞驰而来,马上军士嘶声高呼:“……关城门,孔揩逆贼攻城,关城门,速禀告给许大人……” 土包后的人仍愣愣站着,安静中,有人喃喃地问:“孔揩,是不是那个打下了宁安州的伪王孔揩?” “孔揩,那是见一个杀一个啊……” 大家面面相觑,直到厉三刀突然发出一声吼:“都还愣着干什么?快跑!” 众人这才醒过神,顿时炸了锅,喊叫着四散奔逃。 秦拓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就算被人撞了个趔趄,也只看着远方那横贯整个视野,潮水般涌来的铁骑大军。 云眠这时也终于被吵醒,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便看见身旁尽是人在奔跑。 娘子,啊哈! 第29节 旁边冲过去一名汉子,肩扛行李,放在行李最上方的铁锅突然咣当坠地。汉子追前两步捡起铁锅,一把扣在头上,再顶着锅子继续往前跑。 云眠揉着眼睛,看得嘿嘿笑了两声,伸出手去扯秦拓,想让他也看。 “娘子——呀!” 秦拓在这时突然朝前冲出,云眠猝不及防,往后一仰,吓得双手抓住背篼沿,又赶紧前扑,抱住了秦拓的脖子。 秦拓逆着人流,冲向了城门口,同时嘴里大喝:“跑不掉的,别乱跑,进城,快冲进城!” 厉三刀原本也在朝离城方向跑,闻言立即明白了秦拓的意思。这片荒野无遮无拦,跑不远便会遇上压来的大军,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进城。 “都进城,快,进城!”他立即也跟着高喝。 溃逃的人群便调转方向,齐齐冲向城门,冲在最前面的便是身负背篼和黑刀的少年。 秦拓一边发足飞奔,一边频频去看压来的大军,还有那正在缓缓关闭的城门。 沉重的城门已经半阖,只待那队军士入城后便会彻底关闭。那群被挡在城门外的难民已被放开,却惶惶地站在城门口,只哀求着让他们进城。 “傻吗?还站着!冲!只管冲!”秦拓脚下飞奔,嘴里冲他们嘶声大吼。 云眠坐在背篼里,左右挥动双臂,身体跟着左摆右倒,朝着他们尖声大叫:“傻吗?是不是傻?憨包冲呀!” 城门口的那群人听见喊声,又见到秦拓一群人正在奔来,顿时如梦初醒,生生撞开拦阻的士兵,你推我挤地涌入了城内。 秦拓一口气冲到城门前,孔揩大军已经压到了百余丈外,那一小队卢城军士也已策马奔至。 马上人径直驱马往里奔,秦拓正要进门,却见跑在最前的一匹高头大马,扬起蹄对着自己踏下。 “娘子!”云眠立即支起脑袋,要用角去顶。 情急之下,秦拓猛地挥拳,一记重击砸向马首。 那战马被打得偏过头,发出一声嘶鸣,踉跄几步才稳住。而马上军士却已收势不及,整个人从马背上翻滚坠地。 那军士在地上翻了个身,飞快爬了起来。因为事情紧急,他只深深地看了秦拓一眼,便跟着人群冲向城门。 他就跑在两人身侧,云眠惊魂甫定,继而大怒,也顾不得其他,只半个身子探出背篼,拳头朝那军士身上连连招呼:“你怎么骑马的?啊?你怎么骑马的?你的马差点踩到我娘子!踩坏了你赔吗?熊丫儿!憨包!土包子!” 这军士身形高大魁梧,长着一脸络腮胡,他也没和这小儿计较,便在云眠的骂骂咧咧中连挨了好几下。直到冲入城中,和两人拉开了距离,云眠这才悻悻作罢,却还朝着他的背影伸出手指,警告地点了点。 “憨包!” 所有人都冲入了城,门旁的两列守军立即合力推门。 大门合拢的瞬间,一蓬箭雨便呼啸而至,刺入大门前的地面,箭羽簌簌抖动。 众人涌入城门后,恐怕会被官兵捉拿,也不敢停,只四散奔逃,钻入那些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拓背着云眠,也钻入最近的一条窄巷。他在里面左拐右行,跃过翻倒的竹筐,低身避过横悬的晾衣杆,直到跑出半座城,彻底抛开将那些嘈杂人声,这才在一处墙角停步,靠向墙壁。 “嗷!”身后的云眠发出一声叫。 秦拓往前欠了下身,被挤瘪的背篼复原。他双手撑着膝盖,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娘子,你累了吗?”云眠担心地看着他。 “累。”秦拓侧过头,似笑非笑地问,“换你来背我跑?” “好哦,那我背你。” 云眠就要翻下背篼,秦拓阻止:“免了,你好好坐着就行,我们也不用再跑了。” 云眠便挥着拳头给秦拓捶肩,见他额角有汗,忙伸手去自己兜里掏,却没有摸着帕子,便扯过袖子,看看他,又犹豫地松手,转而拿起秦拓垂在肩上的束发布带,替他去擦额上的汗。 “跑得这一头汗,让夫君多心疼。”他嘴里嘀咕着。 秦拓略作休息,便背着云眠从巷子另一头出去,走入了一条长街。 这里已经远离城门,却依旧能听见城楼处传来沉闷的击鼓声,一声声催得人心头发紧。 长街上已乱作一团,行人神色仓皇,两旁铺子纷纷关门。妇人抱起在街心玩耍的幼子,慌慌张张地回屋,砰一声关紧了门户。 满城百姓都在匆匆找地方躲藏,只有秦拓二人还在街头闲逛。 他二人自小生在灵界,何曾见过这般烟火景象?尽管城外战鼓雷动,街市人心慌乱,他俩却不住左右顾盼,满眼皆是新鲜。 云眠不断发出惊呼,又去摇晃秦拓的胳膊:“你看好多房子,好多的房子!” 秦拓停下脚步,看着左边那栋檐顶建筑:“这个房子倒是稀奇,四面都没有墙,那刮风怎么办呢?” “那个叫亭子,我们龙隐谷也有,是进去玩的,不是给人住的。”云眠耐心地解释。 秦拓顿了顿,慢慢侧头看着他:“龙崽儿,我知道你这会儿在想什么。” “想什么?” “你在想土包子。” 云眠一愣:“我没想熊丫儿孙孙呀,没想。”又笑嘻嘻地揽住秦拓脖子,“我在想娘子。” 秦拓没再说什么,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背着他继续逛街。 旁边经过一人,肩上扛着一根长竿,竿头吊着几串用细藤穿起的红球,每个都有半个拳头大小,表皮光滑透亮,宛若一个个红玉小灯笼。 “这是什么呀?”云眠好奇地指着问。 “不知道。”秦拓说着,便信手摘下一串,细细端详,又凑到鼻端闻了闻。 “给我也闻闻。”云眠探出脑袋,抽了抽鼻子,闻到一股甜丝丝的果香。 秦拓手里一空,那串红球被夺走,卖糖葫芦的小贩朝着他喝道:“做什么?想抢蜜泡子?” 小贩急着回家,夺过蜜泡子,就扛着长竿匆匆离开,嘴里嘟囔着:“小小年纪不学好,竟然当街抢人东西。” 云眠在龙隐谷被奉为明珠,就连身旁的婆子丫鬟也颇有脸面,秦拓是他娘子,却接连被人凶巴巴地对待,当下便拉下了脸。 他立即扭头,瞪着那小贩的背影:“谁抢啊?谁抢了?就闻闻,又没要你的。我有好多的红珠珠,比你的好看,比你的红,我娘子才不喜欢你的红珠珠。” 秦拓知道他口里的红珠珠,必定是珊瑚玛瑙之类的珍宝,心头不免一动。 云眠又去观察秦拓的神情:“你被那人凶了,别不高兴,我帮你凶回来了。” “没有不高兴。”秦拓垂下眼,低低叹了口气:“就是觉得那玩意儿好看,有点想要。” “等找到爹娘,回了龙隐谷,我给你红珠珠。”云眠两手比划,“我有好多好多。” 秦拓勉强打起精神般:“那我就不难受了。” 两人继续往前,挂在一家铺子屋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云眠仰头看着铜铃,好奇地伸出手,像是想去戳戳,但扭头看了眼那小贩的背影,撅了撅嘴,又将手缩了回去。 “让开,都让开,别挡道!” 马蹄急促地敲击着青石地面,街上的行人慌忙退避。秦拓也站到街边,紧靠着一家店铺门板。 只见一列人马自长街尽头飞驰而来,当先一匹枣红马,马背上坐着名身形干瘦的绯袍官员。 那官员身后跟着身穿铠甲的校尉,一边疾驰一边喝道:“奉刺史钧令,全城戒严,所有人即刻归家,不得擅出,随时听候调遣!” 一队人马飞快地经过秦拓身侧,驰过长街,朝着城楼所在方向奔去。 路上的行人交头接耳:“许刺史赶去守城了。” “听说攻城的是孔揩。” “什么?孔揩?那个打下旷州就屠城的孔揩?” “这,可如何是好,许刺史能守住卢城吗?” “谁知道呢?但我们卢城里是朝廷的兵马,孔揩应该打不下来吧。” …… 城楼处又是一阵急促的战鼓声,如闷雷滚过天际,惊得天上飞鸟四散。 “莫要在外逗留了,赶紧归家闭户,我们打烊了。”茶肆老板催道。 布庄伙计已经在砰砰合上门板:“对,赶紧的走,别站在我店前了。” …… 长街上行人仓皇四散,转眼间便已空无一人。秦拓背着云眠快步前行,思忖着也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城楼方向突然喊杀声震天,同时伴着尖锐的啸鸣。他转过头,看见那方天空上飞着无数火矢,猩红火光将那片天空都染成了红色。 攻城已经开始了。 第22章 云眠也仰头看着,瞳孔里倒映出火光。这一幕让他又想起了那些树人,便问:“娘子,我的孙孙他们会不会被烧到?” “他们应该没在这里。”秦拓喃喃回道。 激战开始,街上虽然没了行人,但一队队军士纵马疾驰,掠过长街,前往城门口驰援。 又一队军士奔过这里,为首的校尉突然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冲着秦拓的背影喝道:“背着孩子的那个,站住!” 秦拓心里暗叫不好,若被盘问起来,自己不是本城人的身份怕是要露馅,便似没听见般继续往前走。 “让你站住,听见了没有?”校尉再次厉喝,用马鞭指着秦拓,跟在他身后的那些士兵则唰地拔出了佩刀。 秦拓终于还是停下了脚步。 那校尉面沉如水,云眠看看他又看看秦拓,脸上也逐渐浮起了愠怒:“你们怎么都那么凶?我刚哄好我娘子,你又来凶他,你要让他不高兴了,我不是又要哄?” “转过身。”那校尉冷冷喝令。 秦拓只得慢慢转身,表面不动声色,余光则打量四周,只要情况不对,就要窜入巷道逃走。 那校尉原本是觉得秦拓行迹鬼祟,但现在瞧清他那还带着稚气的脸,顿时一愣。那些持刀兵士也有些吃惊,互相递了个眼色。 云眠见校尉又不做声了,便朝他翻了个白眼,故意声音很大地对秦拓道:“有些人喊了我们又不说话,莫不是个熊丫儿?” 瞧着这一大一小俩孩子,听着云眠气呼呼却稚嫩的声音,兵士们都放松下来,校尉的声音也放缓了些。 “为何现在还在街上流连?你们是哪家的孩子?父母呢?”校尉问。 “别告诉他。”云眠道。 校尉还要赶去城门,见秦拓没有立即回答,也没有耐心继续盘问,只拨转马头,同时喝道:“速速归家,休在街上流连。” 他扬鞭一抽,策马向前,其他兵士也立即跟上。 娘子,啊哈! 第30节 秦拓望着那队人马远去,听得前方又有马蹄声逼近,心知若不赶紧寻个落脚处,只怕就是一茬接一茬的盘查,指不准就要被抓。 他看向街对面,那是一座挺大的宅院,但朱红大门紧闭,门上贴着发黄的封条,无人修剪的藤蔓爬满整个墙头。 云眠还在为方才的事生气,拍了拍秦拓的肩:“娘子,你有不高兴吗?” “我没有不高兴。”秦拓大步走向对面的宅院。 云眠松了口气:“我是忍了的,但那个人要是再凶你一句……哼!” 秦拓站在高高的围墙下,仰头估量高度,取下黑刀,再取下背篼放在地上:“哦?那你会如何?” 云眠双手握住背篼沿,缓缓用力:“那我就不忍了。” 秦拓扯过墙上的几条藤蔓,蹲在地上,将它们绑在背篼的四个方向,嘴里问:“不忍的话会怎样?” “那我会给爹爹告他。” “以后再有人凶我,你可得给我出气。”秦拓手下不停,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肯定的,我是你的夫君,除了我,别人不能凶你。”云眠认真地保证。 秦拓将背篼和黑刀用藤蔓分别绑好,站起身搓搓手,一个纵身跃起,如壁虎般迅速攀墙。 “你去哪儿?” 云眠立即就要起身,秦拓道:“你就坐着不要动。” 秦拓上了墙,跨坐在墙头。他望向城楼方向,那处依旧战鼓雷动,喊杀声震天,天空上飞满火矢,既惊心动魄又很是壮观。 “娘子。”云眠见他不动,仰着头唤道。 秦拓收回视线,扯动那几条藤蔓,将黑刀和装着云眠的背篼都拉上墙头,再从另一边放下去,自己跟着跃下。 这两进的院落算不得太大,但仍看得出原本很精巧。园中虽荒草丛生,却也有玲珑假山,还有一座小桥,横跨在干涸的小池之上。 秦拓确定这里没有人后,便将云眠拎出了背篼,再提起黑刀和背篼,走向前面的屋子。 云眠在背篼里坐了太久,软手软脚地跟着,踉跄两步后,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秦拓推开正屋的门,一股不常通风的霉味扑面而来。屋内家具陈设俱全,墙上悬挂着字画,但四处都积着一层薄灰。 他让云眠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屋查看。待看过正屋,进入相邻的厢房,看见里面陈设同样齐全。靠墙一架拔步床,床边摆放着梳妆台。他揭掉那层挡灰的布单,下面是干净被褥。 他打开墙边的立柜,柜里挂着几件绸缎衣物,摆着几双布靴,靴口滚着暗银丝边,一看就是富户人家。角落里还叠着几块细布,他取出布抖开看,觉得可以当做巾子使。 “娘子。”云眠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我也要进来。” 秦拓确认屋内并无异样后,便道:“进来吧。” 云眠已经站在正屋,闻言急急进入厢房,左右环顾后,小声问:“这是谁的家呀?” 秦拓整个人已放松下来,转转脖颈,舒展着手臂,突然一个后仰,重重倒在床上,砸得床吱嘎一声。 “管他谁的家,现在是我们的了。”他闭上眼笑道。 “是我们的了!”云眠欢欢喜喜地蹦进屋,见秦拓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立刻就冲了过来。可他正手足并用地往床上爬时,瞧见自己衣服上的尘土,又停下了动作。 “哎呀,哎呀哎呀……” 云眠一边哎呀,一边夹手夹脚,无比小心地慢慢躺下,两只手抱在胸前,尽量不挨着被褥。 “我觉得我们要洗洗,洗了再躺。”他拘谨地躺了片刻,开口道。 “洗什么洗?歇会儿。”秦拓将手臂枕在了脑后。 云眠有些烦恼:“这脏得没眼看,就跟那钻地泥鳅似的,埋汰。” 秦拓听出他这又是在学那奶妈子口吻,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懒散地抬起胳膊嗅了嗅,嗅到自己一身汗味儿,便半眯眼看着他:“行,洗洗。” 秦拓起身,让云眠先在屋里等着,自己去院中查看,寻些清水供两人洗漱。 云眠却也一骨碌爬起来,牵住了他的衣角。 “我就在院里,不走远,找到水就唤你。”秦拓指向一旁的背篼,“你留在屋里守着我们的金豆子。” 云眠紧揪的手指便慢慢松开,呐呐道:“那你别走远,不然被人凶,我都不能去护你。” “我知道。” 秦拓迈出主屋,那沉闷的擂鼓声立即变得清晰。此时临近傍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大街上不断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他找到了厨房,里面锅灶一应俱全,墙边还码着干柴。但揭开米缸盖子后,里面没有半颗粮。 秦拓目光扫过墙边的那些坛坛罐罐,开始逐个揭开看。 “娘子。”主屋里响起云眠的唤声。 “嗯。”他丢开手里的空坛,又换了一个晃了晃。 云眠没听见他的回应,那唤声急促起来:“娘子,娘子。” “喵……”秦拓捏着嗓子学猫叫。 “哈哈,喵,喵,喵喵……” 主屋里的云眠没有再叫他,也开始学猫叫。 将所有坛子检查了一遍,最终只找到了一点调料和一小捧盐。秦拓直起身,提起水桶,去厨房后面的水井里汲水。 “娘子,喵?喵喵?喵喵喵?你还不喵吗?那我喵来了哟?” “喵!!”秦拓回应。 “哈哈哈,我守着金豆豆的哦。” “那你就好好守着。” …… 秦拓在灶膛里加柴,点燃,趁着烧水的工夫,去院子里查看那假山和花坛。 他听街上的那些人说,孔揩曾经屠过城。他不清楚许刺史能不能守住卢城,但必须得做好被破城的准备,找个能藏身的地方。 “娘子……娘子?娘子!”云眠又有些惊慌。 “汪!”秦拓绕着假山打量。 “哈哈哈,你这个娘子狗狗,金豆豆还在哦,你爷们儿守着的。” …… 秦拓在院子里寻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藏身的好地方,倒是在浴房里发现了个半人高的大木桶。待到灶上的水烧开,他全倒进了桶里,又拎来井水兑进去。 “爷们儿。”他朝主屋喊了一嗓子,“来洗澡了。” “来了。” 很快地,云眠便吧嗒吧嗒跑了过来,怀里还抱着那个包袱。 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浴房窗台上摇曳着烛火,氤氲热气漫上房梁。两人面对面泡在大木桶里,双臂都搭在桶沿上,后仰着头,脑袋上搭着一条布巾。 秦拓坐在桶里,闭眼问道:“舒坦吗?” “舒坦。”云眠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几缕湿发贴在他红扑扑的脸蛋儿上,微微打着卷,“就是脚脚软。” “那你别站着啊。”秦拓懒洋洋地道。 “坐着就要淹了。” 秦拓撩起眼皮,半睁半阖地看向他:“你是龙,怕什么淹?” “可你的脚也泡着的,这是你的洗脚水,我才不想淹。”云眠嘟囔道。 秦拓笑了声,看着他头顶那两只玉白小角,突然有些手痒,便从水里伸出湿漉漉的手臂,从旁边小桌上拿起个马毛软刷。 “过来。”他晃了晃刷子。 云眠慌张拒绝:“我不搓背。” “不搓,给你养护一下龙角。” 云眠便扶着桶沿,垫起脚尖往前走。秦拓一手扶着他胳膊,将人带到面前,一手握住他头顶的一只玉白小角。 远处攻城的战鼓声隆隆,伴着尖锐的箭矢破空声,反倒却显得屋内特别安静。软刷扫过小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隔着一层窗户,恍若两个天地。 云眠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桶沿上,两条白嫩的胳膊交叠垫在下巴底下。 “在家时这样刷过吗?”秦拓觉得这角刷起来手感极好。 “没有,奶娘每日会给我擦擦。” “说是养得精细,角都没刷过,你那些奶妈子能比得上我伺候得周到?”秦拓话音里带着几分得意,“我这手艺,再值一匣子珊瑚玛瑙都不为过。” 云眠歪着脑袋,一只脚丫轻轻拨着水:“我娘说,我的角很金贵,要用鲛绡缎子擦,还要抹珍珠膏子。” 秦拓停下动作,掀起眼皮瞥他:“矫情,全家都矫情。”接着哼一声,丢开刷子,翻过身趴在桶沿上,“给我搓背。” “你为什么喜欢搓背呢?搓背那么疼,用香膏洗出泡泡来不好吗?香香滑滑的。”云眠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捞起水里的布巾开始替他搓背。 “不疼,搓了才洗得干净。”秦拓命令道,“用力。” 云眠攥紧布巾,胳膊上上下下:“这样呢?” “不够。” 云眠分开两腿稳住身体:“这样呢?” “还是不够。” “呀!!”云眠搓得自己前仰后合,咬着牙问,“这样呢?” “凑合。”秦拓趴在桶沿上感叹,“直到这时,我才觉得这几日伺候你有了点回报。” 云眠停下动作:“你伺候相公不是应该的吗?相公疼你,就不会休你。” 秦拓笑了笑:“那你多疼疼我,继续搓。” “好。” 云眠搓得气喘吁吁,停下来歇歇,站在水里盯着秦拓的背。 虽然秦拓昨晚才洗过澡,但今日奔波出了一身汗,那缎子似的紧实皮肤上,便出现了细小的淡灰色泥条。 “啊!” 云眠发出一声惨叫,扔掉布巾,手忙脚乱地往桶外爬。那小脚丫在桶壁上打滑,又摔进桶里,扑腾得水花四溅。 娘子,啊哈! 第31节 秦拓转身,一把将他从水里拎起:“怎么了?” 云眠闭着眼,满头满脸的水,感觉到秦拓热烘烘的身体贴近自己,赶紧伸手推,嘴里叫道:“我要出去,出去。” 秦拓虽不明就里,但见他这副模样,还是双臂一托将他抱出了浴桶。云眠光着脚站在地上,委屈地瘪着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发生什么了?”秦拓低头看浴桶,“被木刺儿扎了?” 云眠摇摇头,哽咽着抽了一口气。 “那你在扑腾什么?”秦拓皱起眉。 “我淹了,我淹了……”云眠只语无伦次地道。 待到秦拓终于拼凑出事情原委,便缓缓沉回浴桶,面无表情地睨着桶边那个湿漉漉的小孩。 云眠身体僵硬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只一下下抽噎,活似身上被套了层无形的浆壳,缚住了关节和手脚。 秦拓靠着桶沿,慢悠悠地道:“虽说你给我搓了泥,但我还没下水,你便是淹了也不妨事,这水还是很干净的。” 云眠抽抽搭搭地道:“但那也是你的洗脚水。” “我不是你娘子吗?你还嫌我的脚?”秦拓问。 “娘子,娘子不长脚就好了。”云眠嘟囔着道。 秦拓冷笑一声:“我不长脚,你早被那罗刹婆婆给抓去嗦了。” 云眠不再吭声,秦拓也不理他,只自顾自洗澡。云眠就如木雕般杵在桶旁,鼻尖红红地看着他。 秦拓不紧不慢地洗完澡,哗啦一声起身,长腿一迈出了浴桶,随手扯过搭在架上的大布巾,在腰上围了一圈。 “还不动?要在这里站一晚?”他一边系结,一边垂眸看着云眠。 “可是,可是——” “行行行,懂了。”秦拓打断了他,“被你家娘子的洗脚水给封印了。” 秦拓走到一旁,将放在墙角的一桶水拎了过来,再对着云眠龇牙一笑。 云眠察觉到他这个笑容有些危险,但还来不及躲,就见秦拓手臂猛然抬起。 哗…… 半桶水浇下,将他淋了个兜头盖脸。 “啊——”云眠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冷水激得猛地弹起,下落时脚下一滑,撞进了秦拓怀里。 “别动。”秦拓眼疾手快地一把扣住他,剩下的半桶水也紧跟着浇下,“我就从没听说过有怕冷水的龙。” “哇……” 水花四溅,云眠放声大哭,气急败坏地抡起拳头便往秦拓身上招呼。 秦拓任他捶打,只道:“好了,这下把洗脚水冲掉了。” 云眠一愣,扬起的拳头悬在头顶,站在原地抽抽搭搭。 秦拓又从架子上取下一条干布巾,将他整个人裹住,随后胳膊一抄,直接将人夹在腋下,再提起包袱,大步流星出了浴房。 “那水冷不冷?”秦拓问。 云眠软软地垂着手脚,委委屈屈地回道:“冷。” “活该。” 秦拓心里的气这才顺了点。 第23章 秦拓将云眠放在床上,用被子裹了个严实,自己则从包袱里摸出两个窝头,抬脚往门外走。 “你去哪儿?”云眠抬起脑袋,看着他的背影。 “给你做饭,给你洗衣,你就呆在这儿,好好守着我们的金豆。” “我不,我也要去。”云眠立即就要掀被子。 秦拓停下脚步:“好,那你去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我在这里守金豆。” 云眠便又收回手,重新躺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云眠光着身子在院子里晃悠,全身上下就套着一双过大的靴子,靴筒罩过了膝盖,活像踩着两只小船,走起路来啪嗒作响。 他手里握着个窝头,一边小口啃着,一边在墙根底下溜达,不时看一眼在院中晾衣服的秦拓。 秦拓也和他相似的打扮,光着身子套着靴,不过腰间多围了一条布巾。 他刚把两人的衣物都搓洗干净,夏夜的风热烘烘的,估摸着一宿就能吹干。趁着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熄,鞋子也洗好了架在灶边烤着。 “我的二将军就是在那草里抓的,是我爹爹给我抓的。”云眠啃着窝头,指着院里那一地的荒草道。 秦拓对云眠的絮叨充耳不闻,只凝神倾听着城楼方向的动静。此刻战鼓声与厮杀声已停歇,想必孔揩暂退了第一波攻城。整座城池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远处婴孩的啼哭声都清晰可闻。 “……我好痒呀,好痒。” 秦拓注意到云眠在喊痒,转头看去,看见他正扭着身体抓挠胳膊腿儿。这院里生满荒草,夏夜的蚊虫肯定多,秦拓便让他回屋去。 云眠被蚊虫叮得难受,急急地往屋里走,只道:“那你快点进来哟。” 待云眠进了屋,秦拓正把最后一件湿衣搭上竹竿,便听见西边院墙外传来窸窣动静,像是有人在小声交谈。 西边是一条小巷,他立即放轻动作,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几道压低了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 “听说这才第一波攻势,就已经快守不住了,到时候城一破,孔揩必会屠城。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得想法逃出城去。” “陈二他们已经寻到出路了,说城西暗渠有个缺口,可以钻出去。” “最多拖到明日,城必破,咱们得趁夜逃走。” …… 秦拓正贴着墙根凝神听着,突闻远处长街上传来兵士的大声喝呼,马蹄声里还夹杂着奔跑的脚步声。 “……许大人有令,城内所有出口皆已封堵,若有人试图私逃出城,在这节骨眼上惑乱民心,一律以通敌论处!” 当那声音经过这宅院正门时,秦拓放轻脚步快步行去,凑在门缝前往外往。 只见几名兵士骑着马跑过长街,马后拖着几根绳,每根绳上都套着人,正跟着马踉跄奔跑。 待到那队兵士拖着人远去,西墙外又传来小声对话,声音里满是惊惧。 “陈二他们被抓了。” “说城内所有出口都已经堵上,这可如何是好?” “先回去,然后再想其他法子。” …… 秦拓回到屋内,立即着手挪动家具。他将立柜斜推至墙角,又把床榻横挡在前,在屋内构筑出一个隐蔽的三角空隙。 夹角越往里越窄,最里侧只能容下云眠,他自己则需收腹吸气,方能勉强挤入,也只能紧贴外侧。 不过这样就已经够了,若城破后孔军闯入搜查,只要不刻意查找,这处暗角便能藏身。 时辰不早了,秦拓钻出夹角,让最里面的云眠出来。但这种逼仄的小空间,对云眠有种莫名的吸引力,便站在里面道:“这是我的小龙窝,我今晚就在窝里睡。” 秦拓吹灭床边的蜡烛,径直上了床躺下,云眠便身体笔直地站在夹角里,闭上了眼睛。 床畔的窗户突然透进红光,将昏暗的室内照亮。秦拓盯着那一小片天空,看见无数火矢拖着尾焰划过。城楼方向重新响起喊杀声,孔揩再次发起了攻击。 秦拓正盯着那天空出神,云眠却窸窸窣窣地钻出了夹角,走到床边往上爬。 “不在你那窝里睡了?”秦拓问。 云眠有些遗憾:“那里面没法唱小龙歌。” “又不是不能张嘴。” 云眠扭了扭身体:“没法这样。” 云眠爬上床,躺在了床里侧。从窗户飘入的喊杀声里,很快夹杂着幼童的哼唱声:“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 云眠今日也很疲累,很快便睡着了。秦拓这才起身,将包袱塞到床下,再拿起自己放在床边的黑刀,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屋。 夜风裹挟着热气拂过院落,竹竿上晾的衣物已干了大半,仅余些许潮气。他利落地套上粗布短褐,将裤脚扎进靴筒,背好黑刀,再行至墙根下,动作迅速地爬上墙,转眼便翻至墙外。 他虽然打算暂时藏在这栋宅子里,但食物不够,得去找点吃的才行。 秦拓沿着街边前行,天空中不时划过的箭矢,照亮他稍显单薄的颀长身影,以及斜负在背的黑刀。 他沿路打量着两边房屋,皆是门窗紧闭,无人出声。但门窗缝隙里都透出亮光,整座城池的人大多无心睡觉,睁着眼捱过这漫漫长夜。 他打算寻一家大户找粮,那穷苦人家怕是自己都不够吃,如何找得到余粮?但穷苦两字刚出现在脑海,便想到这城里人家家都能点灯,哪户不比炎煌山的雀儿们富? 他嘴边刚浮起一丝笑,转念想到那些雀儿生死不知,心头顿时又沉了下去。 秦拓转出长街,便瞧见一处灯火通明的大宅,朱门旁立着两座石狮子。 他左右望了望,周围没人,便迅速攀上墙边的高柳。 秦拓借着高处望去,只见这宅子处处透着豪奢气,看着主家很富裕。数十仆役在廊檐下匆匆来往,抱着大包小包,似在在赶着收拾贵重细软。 “我的箱笼怎么少带了一只?那里面可有好几匹云锦缎。”一名珠翠满头的艳丽妇人掀帘出门。 一名仆从回道:“吴姨娘,老爷吩咐那些都不带,实在是装不下了。” “老爷不是在城外古灵关备好了马车吗?” “马车只有三架,何况还要钻西城暗渠出城,真是带不走。” “横竖老爷在城楼上督战,带不带的还不是太太说了算。”吴姨娘冲着正房方向撅撅嘴,一扭腰身回了屋。 秦拓听着他们的对话,探头望向大门上方的匾额,看见了许府两字。 他在心里冷笑,好个许刺史,不准百姓出逃,他自己却在暗暗准备跑路。 一道黑影从高墙上落下,悄无声息地潜入院中。 秦拓直接去了厨房,灶间空无一人,想是厨娘们也都无心留在这里。 掀开蒸笼,里面躺着十来个包子,还带着些许余温。他抓起一个咬在嘴里,从怀中拿出包袱布,抖开,将那一屉笼的包子全装了进去。 娘子,啊哈! 第32节 他深知不管情势如何,都得做好被困多日的准备,所以拿了包子也不够,又从墙角拎起一袋米,扛在了肩上。 整个许府一片忙乱,没人注意到厨房这片角落。秦拓便扛着米到了围墙下,将米袋丢过墙,自己再翻了出去。 秦拓扛着米袋往回走,刚拐过街角,突然听见前方响起杂乱的马蹄声。他连忙躲到一根木柱后,看见一名骑兵举着火把疾驰而过,嘴里嘶声吼道:“冯贼攻城,城门危矣,阖城男丁,速持兵械驰援城防。倘若城破,满城妇孺皆被屠,无人存活……” 骑兵飞驰过长街,嘶吼声传遍了半座城。当那急促的马蹄声渐渐远去,秦拓看见附近的房门纷纷打开,一个个青壮年男子提着柴刀铁锨走了出来。 “柱啊,你别去,你要出了事,让娘怎么办?”一名老妪哭道。 “娘,要是城破了,咱都活不成,儿去给您拼条活路。” 街巷间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哭喊声,老人舍不得儿子,年轻妇人抱着幼子追出门户,扯着丈夫的衣袖不放。 但生在乱世,人人都身若浮萍,就算哭过闹过,纵有千般不愿,最终也只得松手,眼泪婆娑地目送至亲走远。 秦拓对这些哭声无动于衷。凡人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蝼蚁,短短一生只有百年,他们存在的意义,便是为天地生出混沌之气。生也罢,死也罢,所有爱恨嗔痴,悲欢离合,都只是一瞬的浮光掠影。 他只要能顾好自己就行。 当然,因为灵契相系,还有云夫人之托,他也要护那小龙周全。 秦拓在那些哭声里,扛着米继续往回走,刚走至那栋被封的宅院附近,便见对面亮起了火把光。 光照下,对面行来一队人,从身形和衣饰来看,全是妇人。 他正要收回视线,却从人群里认出两道熟悉的身影。瘦小的妇人牵着幼童,不正是路途中认识的翠娘与江谷生? 秦拓略一愣怔,便见翠娘也看见了自己,转身对旁边的士兵说了什么,便牵着江谷生快步走了过来。 秦拓站在原地,心头暗道,这是麻烦来了。 翠娘行至他面前,蹲身行了一礼,急声道:“恩公,我与谷生在桥洞下栖身,被军爷撞见,让我去烧滚油沸水。我知道本不该再叨扰您,可带着孩子实在不便,能否劳烦您照看孩子一宿,待明日我便来接他?” 秦拓的目光在翠娘焦灼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站在她身旁的江谷生。 江谷生紧攥着翠娘的衣角,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秦拓,又看向他身后,像是在找寻谁。 “还在磨蹭什么呢?军情紧急,该走了。”队伍旁的一名士兵朝这边喊道。 秦拓见那士兵似要朝这边过来,而自己还扛着刚顺来的米,便立即应下:“好,那你把他留下吧,我替你看着。” 翠娘松了口气,又感激地问:“那我明日去何处寻您?” “就这背后的宅子,你到时候在墙外唤我。” 秦拓立即牵上江谷生往回走,两人迅速隐入巷弄的阴影中。士兵走到翠娘身旁,看看他的背影:“那好像是个青壮?” “不是,是我侄儿,只是生得高些罢了。”翠娘立即道。 士兵原想唤住秦拓,但看看他牵着的小孩,终究没有开口,只对翠娘道:“走吧,莫要耽搁,我们守城需要滚油和沸水,虽然你们辛苦了些,总好过城破后遭孔贼屠戮。” “军爷放心,民妇都明白。” 待那一行人走远,秦拓才牵着江谷生悄然来到围墙下。他先将米袋放在墙根,又扯动墙上的粗藤,在男孩腰间缠了几道。 江谷生不明所以,却也不敢询问,就缠着藤乖乖站在原地,看着秦拓攀爬上了墙头。 “娘子!” 秦拓刚冒出半个身子,便听见云眠带着哭腔的声音。他转头,看见光溜溜的小孩正冲进院子,急急朝他冲了过来。 “你怎么跑了?你不说就跑了!你也不叫我,你就自己跑了!”云眠一边哭,一边谴责。 “嘘,别出声。”秦拓骑在墙头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墙外的江谷生听见了云眠的声音,惊喜地小声唤道:“云眠哥哥。” “谷生弟弟。”云眠闻声一怔,泪眼婆娑地四处望了下,继续往前走,愤愤地小声指责秦拓,“你都不见了,知道为夫多担心吗?谷生弟弟你在哪儿呢?” “我在这儿呢。” “我醒了就不见你了,以为你被罗刹婆婆抓了。谷生弟弟你在哪儿呢?” “我在这儿呢。” “你在这儿等等。”秦拓对江谷生道。 他翻进墙,在云眠的絮絮声中,动作迅速地将他散发绕成髻,遮住两只小角,再重新爬上墙,将江谷生拉过了墙头。 看见江谷生,云眠也忘记了委屈,上前搂住他的肩,脸上挂着泪珠儿,却又笑着问:“你怎么来了?” “翠娘要去烧开水,我们路上看见了云娘子,她就让我跟着云娘子了。”江谷生道。 “云娘子是谁呀?”云眠好奇地问。 江谷生指了指正在往屋子里走的秦拓:“他呀,他不是你娘子吗?” 云眠愣怔片刻,欢喜道:“对,对,他是我娘子。云娘子,云娘子,这个好听。” 秦拓进了屋,发现屋内一团黑暗,便摸到案几处,又重新点上了一根。 烛火亮起,云眠拉着江谷生走进门,一边说着,一边在身上抓挠。那白嫩的皮肤上多出了许多蚊子包,也不知在院子里站了多久。 “别挠,当心把皮挠破了。”秦拓道。 云眠身体扭成麻花,哼哼道:“可是我好痒。” “你怎么不穿衣服呀?”江谷生凑近些,盯着那些红包看:“我给你掐掐,掐掐就不痒了。” 两个小孩凑在一起掐蚊子包,秦拓还惦记着墙根下的米袋,搁下装着包子的包袱,匆匆去院子里收回云眠的衣物。 “你俩在屋里好生待着,我去趟院子外。你先披上衣服,莫要再被蚊子咬。” “你要去多久?”云眠连忙问。 “天高路远,风雨千山,小龙君日后多加保重。” “嘤——” “就去趟墙根底下要多久?” 话音刚落,秦拓便已出门,快步走到院墙边,抓住藤条一个跃身,人便上了墙。 那袋米还躺在墙根阴影里,秦拓见四下没人,便跳下墙头。但他刚将米袋甩上肩头,对面房屋的门便吱一声打开,一束烛光正好投在他身上。 “那是何人?”长街上响起一声厉喝。 秦拓心头一惊,转身要往巷子深处跑,几道箭矢却破空而至,嗖嗖扎在他脚边地面上,尾羽犹自震颤不已。 “再敢跑半步试试?” 秦拓只得停下脚步,身后有脚步声迅速靠近,几名手握长枪的士兵冲上前,将他团团围住。 “你是谁?肩上扛的何物?青壮都去了城门处,你鬼鬼祟祟在此做什么?”士兵厉声喝问。 秦拓没做声,士兵举起了火把,待看清他的面容,发现这不过是名半大少年后,握枪的手都松了几分。 “多大年纪了?”士兵问。 “今年刚满九岁。”秦拓回道。 “……你这身量像九岁?” “从小吃得多,长得急。”秦拓一脸诚恳。 第24章 “怎么回事?”身后一名骑在马上的军官问道。 “柯参军,这人形迹有些可疑,原本怀疑是细作,但瞧着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柯参军便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过来。 他在秦拓面前站定,目光上下打量,当视线落到他后背的黑刀上时,突然开口:“是你?” 秦拓便也看向他,只见这军官约莫三十出头,身着沾满血渍的战甲,身形健硕,一脸络腮胡。 他突然记起,白日里在城门口,自己险些被战马踏中,情急之下挥拳击马,而从那马背上掉下的军士,正是眼前此人。 秦拓心道这下糟了,他知道自己不是卢城的人,连带着潜入许府偷米的事也要跟着暴露。 秦拓没吭声,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决定找个机会突围。 他觉得自己能跑过这些人,实在不行,只要脱离他们视线便变成朱雀,随便找个什么洞先钻进去再说。 “小子,若是平日,绝不会让你上战场。但这会儿城池岌岌可危,容不得常理规矩,不管你是九岁还是九十岁,就冲你一拳放倒战马的本事,你也得去守城。” 当柯参军的话传入耳里,秦拓不由一愣,下意识问道:“什么?” 柯参军双手扶住他的肩,猛地将他转向城楼方向。远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厮杀声清晰可闻。 “看见没有?两条路。要么站在城头上杀敌,杀出生路。要么龟缩在城里,等死。” “我——” “若你不愿去,便以细作论处。”柯参军突然沉下脸,“你白日里混入城中,形迹可疑,当以通敌罪收押,关入大牢。” 秦拓:“……” 他觉得这必须要逃了,正想将米袋朝旁边士兵掷去,再撞开面前的人,却听一墙之隔的院里传出云眠的声音:“娘子,娘子?你在外面吗?是你在说话吗?你说的马上,怎么马上了这么久呀?” 秦拓心头一惊,身体微僵,只假装没听见。柯参军看看旁边的高墙又看看他,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你背着的那个小孩,就藏在里面吧?” 不待秦拓回应,他便吩咐旁边的士兵:“去把那小孩抓出来。” “是!” 秦拓眼见那士兵迈步走向宅子大门,终是出声:“慢着。”接着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我去。” 柯参军一抬手,士兵立即停下脚步。 “你要去哪里?”云眠警惕的声音再次响起。 秦拓没有应声,柯参军问道:“你放心,我命人将他送去营里,会有人照顾着的。” “不用。”秦拓拒绝,“你只需让我进去和他说几句。” 柯参军看看面前的高墙:“行,不过要快点,我们还要赶去城楼。” 秦拓便又翻上高墙,看见两个小孩正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他。云眠的衣服只胡乱裹在身上,袒露出圆鼓鼓的小肚子。 “娘子。”云眠惊喜地招招手,“你快回来。” 娘子,啊哈! 第33节 秦拓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跃到院里,冲着墙外道:“劳烦把那袋沙给我扔进来。” 墙外的人分明能摸出来那是米,却也没吭声,只将米袋扔过墙,轰一声坠在空地上。 秦拓扛起米袋往屋里走,云眠牵上江谷生,急急忙忙地跟上。 进了屋,秦拓将米袋藏到柜子后,嘴里叮嘱:“我要去前头城楼上守城,你俩就呆在这儿,饿了吃包子,渴了,灶房里有水。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门,若听到有人想进院子,就赶紧躲起来,不要被人发现。” 江谷生郑重点头,云眠却只听得他说要去城楼上守城的事,便赶紧拉住他的衣角:“我不在这儿,我也要去。” “那不行,人家不允。” “不,我要去,我要去保护你……” 秦拓想了想:“要不你俩就去军营?” “不去不去。”听见军营,江谷生紧张地摇头,“云娘子,我不去军营。” 秦拓将云眠扯住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低声道:“我过会儿就回来,你既然是我爷们儿,那就要多疼我一点,好好守着我们的金豆,别让我回来就变成穷光蛋。” 云眠瘪瘪嘴,似是要哭,秦拓又严肃下神情:“那些贼子正在攻城,冲进来就要乱杀人。你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守金豆护住家的大丈夫,若是少了你这样的英雄,这城如何守得住?你一定要保护好金豆,保护我,保护这城里的人。” 云眠听得愣愣的,虽然依旧舍不得秦拓,却也还是慢慢松手,哽咽着道:“我是汉子大丈夫,我疼你,我要保护你,保护金豆,我还要保护这城里的人。” 秦拓点点头,转身大步走向房门。 他在门口顿足,回头,看见云眠光着圆滚滚的肚子,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眶里蓄着两汪泪。 他便又转身回头,动作麻利地替他穿衣。 “你俩仔细着些。”他再次叮嘱,“如果有人进门,就赶紧钻去小龙窝里藏着。” “我知道的。”云眠点点头。 秦拓便不再停留,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云眠原本答应得好好的,但现在又着了慌,呜呜哭着就要追上去。江谷生忙将他抱住,一边拍着他的后背一边细声哄道:“云娘子让我们护金豆护城,那我们就要好好的,云眠哥哥别哭了,别哭了……” 云眠被抱住腰,只探着脑袋往外看,瞧见秦拓已经翻过了墙头,知道追上无望,便哽咽着道:“娘子说,我,我是顶,顶高高的汉子,我不哭的,是,是眼泪自己来的,它有时候是这样的。” 秦拓刚从墙头跃下,柯参军便朝他伸手:“来,上马。” “参军自行骑马,我跟来就是。”秦拓道。 见柯参军不语,他又道:“参军放心,不就是守个城吗?多大的事。我既然答应了要去守城,那就不会半途逃走。而且我也知道,这卢城内无处可逃。” 柯参军便没有坚持,只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他身后宅子,示意就算他逃了,云眠还在里面。接着调转马头,一甩马鞭,冲向了城楼方向。 其他士兵立即驱马跟上,秦拓也甩开步伐,朝着前方飞奔出去。 少年如离弦之箭,竟能与奔马并驾齐驱,丝毫不落下风。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衫,每一块肌肉都紧绷如弓弦,蕴含着惊人的爆发力,宛若一头初露锋芒的猎豹。 柯参军侧头看了眼,心里暗暗吃惊的同时,也觉得自己将他带去守城是对了。 秦拓沿着长街快速奔跑,没多久就看到了城楼。此时没有什么喊杀声,想必正暂时休战,但羽箭破风之音依旧不绝于耳。 他跟着柯参军一路冲到墙根脚下,柯参军飞身下马,他和士兵紧跟其后,一行人迅速冲上城楼石阶。 石阶的凹槽里积着暗红的血,踩上去有粘滞之感。他踏上城楼,便看见一排士兵坐在地上,靠着城墙闭目养神。而眼前地面叠罗汉似的堆放着士兵尸体,一些青壮百姓正将他们往下面抬,尽快将石台腾出来。 他侧身避过抬尸的人,紧跟着柯参军向前走去。 那垛口后站着一名披挂整齐的将领,正缩着脖子往城墙外张望。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数名亲卫手持盾牌,将他团团护在中央。 秦拓目光看向城墙外,见无数火把光在旷野上铺陈开来,竟似望不到尽头。 他心里暗惊,这孔揩怕是来了不下十万人攻城,而这城里守军不过四五万,如何抵挡得住? “小心!” 柯参军突然拽了他一把,一支利箭落在他刚站立的地方。 秦拓赶紧收敛心神,不再胡思乱想。 柯参军大步走到那名将领身后,唤了声大人。 许刺史转头,看见柯参军,正色道:“自怀,情况不妙。孔贼已将东门护城河填平了三处,怕是很快就要发起再一波进攻。” 柯参军立即唤来一名校尉:“速调一队弩手去东边,把滚木礌石也运去。” 许刺史目眺远方:“我已派人去昀州求援,张将军最迟明日午时便能赶到。自怀啊,你我深受皇恩,城内百姓的性命也都系于你我身上,这次便是拼得粉身碎骨,也定要守住这座城。” 他猛地抽出佩剑指天,大声喝道:“诸君且看,这身后城内便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我许某人在此立誓,若让敌军破城,便第一个跳下这城墙,以身殉城!” 柯参军眼眶泛红,抱拳应声:“刺史放心,属下誓与卢城共存亡!” 其他士兵也都热泪盈眶:“请刺史放心。” “请刺史放心。” 秦拓冷眼旁观,想到方才在许府看见的一幕。 这位许大人背地里安排家人准备出逃,人却在城楼上唱念做打,一番戏倒是演得齐全。 许刺史收回剑,转眼看来。 他便垂下眼帘,掩去眸中讥诮。 许刺史目光落到秦拓身上,皱了皱眉,似是对他稍显单薄的身形不太满意。 “让你挑些精壮汉子,怎么带个半大孩子来了?”他问道。 柯参军这才想起秦拓,眼下也顾不得细说,只应了声此子可用,随即招呼一名校尉,准备让他将人带着。 但秦拓突然神情一变,将人一把按低。 一道箭矢便从两人头顶飞过,斜斜扎落地面。 “多谢。”柯参军惊魂未定地道。 “不必,还了你刚救我那一次。”秦拓道。 城下骤然响起喊杀声,两人迅速起身,那些原本倚墙休憩的士兵们也立即睁眼,翻身抄起兵器。 许刺史头顶的盔缨被一支箭射断,面青唇白地躲在亲卫们的盾牌后。现在回过神,赶紧推开身旁的人,指着墙外喊道:“孔贼又开始攻城,给本官杀!上来一个杀一个!” “杀!” 士兵们纷纷奔向各自的防守位置,柯参军带着一队精锐冲向了城楼右方,许刺史被亲卫们用盾牌围住,仓皇退往城墙内侧的安全地带。 秦拓从肩后拔出黑刀,双手握持,看着面前奔过的一道道人影,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他左右环顾,见靠近城门的一处垛口无人防守,便冲向了那处。 “弓箭手准备——放!” 一声喝令,数支点燃的火矢从城楼上飞下。而远方也传来密集破空声,黑压压的箭雨如飞蝗般扑来。 秦拓手腕急转,挥舞黑刀,叮叮几声响,几根箭矢被斩落在地。而他也冲到了那处垛口处,背靠石墙蹲下。 天空被火矢染亮,他探头往外看去,看见那洪水般涌向城楼的孔军。 军阵中央行进着一辆包铁冲车,推车的人头顶挡着盾牌,箭矢落在上面,又纷纷坠地。 “冲车逼近,投石!快投石——” 身侧的嘶声喝令戛然而止。秦拓侧头,看见不远处一名校尉还高举令旗,但那咽喉处却插着一支黑箭,再慢慢仰倒在地。 投石机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数块巨石从城墙上飞出,砸向下方敌阵。 一块急速翻滚的巨石重重砸向冲车,轰的一声巨响,那片盾牌阵塌陷一块,但转眼便有人高举盾牌冲上前,补上了缺口。 箭雨虽猛烈,却也阻挡不住孔军的冲锋。转眼间,数架云梯已搭上城墙,孔军如蚁群般开始攀爬。 城内的青壮已将热油和沸水抬上城头,守军们合力倾倒而下。 那些爬在云梯上的人,反应快的无惧高度,直接往地面跳,只要没摔死摔晕,即便手足皆断,也拼命滚到安全地方。而那被热油浇着的人,顿时响起皮肉焦灼的滋滋声,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沸水呢?这边再来几桶。”一名满脸黑灰的士兵吼道。 “来了来了。”几名青壮抬着热气腾腾的木桶,朝着那方快速前去。 一支流矢破空而至,洞穿了一名抬水人的太阳穴。他身形一滞,整个人软软栽向水桶,颈间喷涌的鲜血淌入木桶,溅起淡粉色的水花。 城楼上,城墙下,凄厉的惨叫声连绵不绝,宛若人间地狱。饶是秦拓心硬,杀疯兽时眼也不眨,此时却只觉得不寒而栗,不由得背靠城墙,垂着头不再去看。 不过是蝼蚁,不过是蝼蚁,不过是蝼蚁…… 他在心里反复默念,却怎么也控制不住颤抖的身体。 “放!放!放!” 校尉挥动小旗,弓箭手们重复着搭箭拉弦,一批批箭矢朝着城墙外射出。下方也不断射上来利箭,城楼上的弓箭手倒下,后方的人又持弓顶上。 沸水和滚油也挡不住孔军攻势,已有悍勇之人抓住防守间隙攀上城头,跃进垛口便挥刀砍杀。 城墙上陷入了混战,那辆冲车此时抵达城门,沉重的撞锤一下下撞击着城门。 轰……轰…… 城门背后站着数列青壮百姓,他们前胸贴后背,沉默地抵住身前的人,再撑住城门。每一次冲车撞击,所有人的身体抖随着城门微微震颤。 秦拓之所以能爽快地跟着柯参军走,除了情势所迫,也因他认为守城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事。 无非就是杀杀人。 他杀过魔将,杀过疯兽,杀人应当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是手起刀落的事。 但他真的置身战场,亲眼目睹血肉横飞,亲耳听见那些垂死惨嚎,才知道自己错得彻底。 他不想杀人,后悔来到这里,很想离开,或者找个地方躲起来。 却又知道事到如今,已是不杀不行。 身旁垛口突然跃进来一名孔兵,瞧见蹲在旁边的秦拓,大喝一声,挥刀朝他头上砍落。 原本一动不动的秦拓却突然身形暴起,黑刀架住了对方的袭击。手中刀锋再顺势一划,那孔兵的头颅便歪斜在肩上,脖颈处喷出一股鲜血。 秦拓死死盯着对方,粗重地喘着气,直到对方尸体慢慢倒下,也依旧保持着挥刀的姿势。 垛口又有人翻越而入,手持兵器刺向他。他便也不断挥刀,连接砍杀几名攀上垛口的孔兵。 厮杀中,凌厉刀风扫过墙头火把,光亮瞬间熄灭,这片地方顿时陷入了昏暗。 他现在什么都看不清,只没头没脑地砍杀,胡乱挥舞着黑刀。 娘子,啊哈! 第34节 他感受到那刀锋砍入对方骨骼,发出咔嚓的闷响,感受到有热的血喷洒在自己头脸上。 浓重的血腥味充斥鼻腔,耳边尽是惨嚎。他如同陷入了一场血色的梦魇,机械地挥动手臂,脑袋昏涨欲裂。 “啊!!!”少年突然发出一声嘶吼,一刀接一刀地挥砍,那声音像是要撕裂,“不过是蝼蚁,不过是蝼蚁!不过是蝼蚁……” ※ 云眠和江谷生并排坐在小院石阶上,眼巴巴地看着城楼方向。 “我娘子还有多久才回来呀?”云眠小声问。 江谷生安慰道:“云娘子说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守城到底是怎么守的呀?”云眠有些不安。 江谷生想了想,小声回道:“就是,就是好好守吧。像我们这会儿守家,坐在地上,一起等着。” 云眠听了这个说法,想着秦拓也只是在某个地方坐着等待,心里的那些担心便被抚平了许多。他松了口气,脸上也显出笑容,开始叽叽咕咕和江谷生说起了话。 街对面那宅子里突然传来叱骂声,两个小孩对视一眼,都迅速起身,急匆匆地跑到大门口,将眼贴在门缝上往对面看。 “你哪儿来的银子?竟敢背着我拿钱去喝酒!”一道尖锐的女声传入耳中,“今儿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娘子饶命,我再也不敢了,往后一文钱都不敢拿了。”男人哭丧着声音讨饶。 “这话你说了多少回了?” 啪!啪!啪! “娘啊,娘你救救儿啊,外面还在攻城,这个母老虎却这般拎不清,还在计较那几个钱……” “屡教不改,这攒下的家底儿都要被你败光。你媳妇儿管教你是应当的,我不便插手,打完了自己就去守城,别赖在家里。”苍老的声音冷冷道。 荆条抽打皮肉的脆响伴着男人的哭爹叫娘,每一声都让云眠浑身一颤。 他摸着自己的屁股,小脸煞白地看着江谷生:“所有的钱都要给娘子吗?不然就要挨母老虎的打吗?要是我想买甜糕吃呢?” 江谷生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我赶路的时候听见他们在说,成了亲的人都会背着娘子藏钱,叫私房钱。” 云眠想了想,急急忙忙回到房内,翻开包袱,从那小布包里取一粒金豆,揣在了自己的衣兜。 刚走出门,又觉得不够,匆匆折返回头,再多拿了一颗。 他长吁一口气,这下自己有了私房钱,想要吃甜糕什么的就偷偷花,不会挨娘子的打。 可转念一想,心里又有些愁苦,这成了家的汉子可真的太难了。 第25章 柯参军带着一队精锐,在城墙上往来冲杀,奔走支援,斩杀那些攀上城头的孔兵。 他注意到一名身穿粗布短衣的壮汉很是骁勇,仅凭借手里一把砍柴刀,便连杀了数人。 柯参军大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壮汉一脚将一名孔兵踹下城楼,伸手抹了把脸,回道:“厉三刀。” 沸水被源源不断地运上城楼,巨石不断朝城墙下砸落,冲车周围的人接连被砸中。尽管孔军攻势凶猛,但守军顽强抵抗,他们也始终无法突破城防,战局一时陷入胶着。 孔军大阵后方,一名身披重甲的魁梧将领勒马而立,紧皱眉头,盯着久攻不下的城门方向。 “旬先生,还要继续攻吗?”他开口问道。 他身旁马上坐着一名中年青衫文士,乃是孔揩最倚重的军师旬筘。听见孔揩询问,他便恭敬回道:“主上,依属下之见,当一鼓作气拿下卢城。” 孔揩却微微摇头:“不可,如此伤亡过大。我军长途奔袭,将士疲惫,体力不济,且迟迟攀不上城头,可见城墙上必有对方悍将,他们现下士气正盛,不宜再强行攻城。” 他抬鞭指向城墙,高声下令:“传本王令,暂停攻城,修整一晚,留几千人马围城,哪怕是一只蚊子也休要放走。” “是。”士兵领命。 旬筘不敢再多言,微微垂头,眼里掠过一丝阴翳。 当孔军开始后撤,城楼上的拼杀也渐渐停息,幸存将士们终于松了口气。有人拄着长枪喘息,有人腿一软跌坐在地,青壮百姓也赶紧上了平台,将伤者和尸首都抬下去。 这处沉寂下来,便显出城墙一侧的喊杀声。众将士循声望去,看见那名被柯参军带来的少年还在挥舞黑刀,劈砍着四周空气,状似疯魔般大喊大叫。 “喂,那小子,别砍了,孔贼都退兵了。”一名老兵喊道。 少年恍若未闻,依旧嘶哑着嗓子边喊边挥刀。 “怕是第一次上阵杀人,被吓丢了魂儿。” “我第一次上战场也才十四岁,不比他年纪大,吓得发了场高热。” “你看他哪有十四岁,只是个头高。” …… 方才大战时,许刺史不知躲去了哪里,现在重新现身在城楼上。他俯身查看被青壮抬着的伤兵,温声嘱咐医官好生照料,再与柯参军并肩而立,遥指孔军方向,低声商议对策。 当两人听见城墙那侧的动静后,齐齐看了过去。 “那是谁?他这是为何?”许刺史愕然。 柯参军顿了顿:“我去看看。” 这时已经有几名老兵想去制止秦拓,却被那刀锋逼得连连后退。众人这才发现,那少年身周倒着数具孔军尸首,死状惨烈,竟无一具是守兵的尸身。 这处垛口,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防守,且他守住了。 柯参军急急走了过去,想去夺少年的刀,却同样近不了身,还被逼退数步。他欲张口将人唤住,却发现自己连这少年姓甚名谁都不知晓。 一群人便围住秦拓大呼小叫,试图夺刀。 “他嘴里喊的是什么?” “听不真切,像是什么楼……楼姨娘?” 秦拓此时脑中一片昏沉,耳边涌动着无数声音,似鬼魅凄厉哭嚎,又似低吟絮絮嘈嘈,中间夹杂着类似木鱼敲击的声响,笃笃不休。胸腔里也有一股浊气在左冲右突,搅得他五内如焚,烦闷欲狂。 ……冷心冷肺,天性凉薄。 鸾儿,那年我把你抱回了炎煌山,给你取名秦拓。 一念不生,万缘皆拓,不落因果,不昧因果。 …… “秦拓!!” 一声暴喝如惊雷灌顶,直刺入秦拓耳朵,震得他猛然惊醒,灵台骤清。 他终于停下挥砍,剧烈喘着气,茫然地看向周遭,那双浑浊充血的眼也逐渐清明。 他在人群里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张了张嘴,哑声唤道:“三叔。” 厉三刀踏过那些尸体,伸手揽住他的肩,嘴里安抚道:“没事了,娃,没事了,孔军退了,没事的。” “哎,这么小的娃,直接就上了战场,叫人怎么受得了?” “你快歇一会儿,去那边坐着。” “二虎,二虎,快给端水来。” 其他兵也七嘴八舌地道。 柯参军看着秦拓,竟惊喜他能守住垛口,又深感愧疚。虽然城池告急才强征他上阵,但这终究只是个少年,本不该经历这般血战。他上前半步,温声道:“秦拓,这里暂且无事了,你先回去歇息。” 秦拓愣了半晌,才木木地点了下头,再推开肩上的手,拖着那柄血迹斑斑的黑刀,缓缓朝城楼石阶走去。 城楼上鸦雀无声,众人都沉默地看着那道单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踏下尸阶。 秦拓刚走下城楼,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俯身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呕得撕心裂肺,脸上滴下染着红的液体,那是孔军士兵的血,也有他的汗,更多的却是夺眶而出的眼泪。 此时已是深夜,大街上已经涌出了不少百姓,初时听闻孔军退兵,正在欢呼雀跃,却听说孔军只是暂退,且依旧在城外扎营,又纷纷面露忧色,互相打探消息。 秦拓沉默地走过长街,满身满脸皆是血污。沿途众人在看见他后,都停下声音,看着他一步步走远。 “随时会开战,速速回家,紧闭门户,不得外出……” 一骑快马在街上飞驰而过,马上军士不断高声喝令,将刚走上街的百姓又尽数驱回屋中。 秦拓走到了那栋被封的宅院外,纵身翻上墙头。院内房屋都熄了烛火,想来两个小孩都已经入睡。 附近家户的灯笼光投入院中,他依旧看不甚明,却没有回屋去拿烛,只摸索着绕到屋后井旁。 辘轳发出吱呀声响,一桶井水被缓缓提起。他将整个头都浸入桶中,四周便瞬间陷入沉寂,只有草丛里虫儿啾鸣,还有远处疾驰的马蹄声。 不知过了多久,哗啦一声水响,他猛然抬头,大口喘息,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他有些粗暴地脱掉衣物,扔在一旁,辘轳接连不断地响起,一桶接一桶的井水当头浇下。 少年全身赤裸地站在水井旁,用力搓洗着全身,仿佛要褪去一层皮才肯罢休。 他将自己洗了数遍,又反复冲刷黑刀,这才直起身,随手掷开木桶。 空桶在潮湿地面上骨碌碌滚远,他提上黑刀,拖着疲惫的步伐,一步步走回房。 秦拓进入正屋,便点燃了蜡烛,随手扯过挂在架子上的布巾围在腰间,再端着烛台走进旁边厢房。 刚跨入房门,他脚步便顿住,眼睛盯着那空无一人的大床。 他俯身查看床下,又拉开衣柜,略一思忖后,翻过床,去看那夹角,看见两个小孩就挤在里面,睡着了。 江谷生坐在夹角靠里,脑袋歪向一旁。云眠则靠外些,脑袋往前栽,两只角就抵在墙上。 秦拓走了过去,将俩小孩轮流抱起,放在了床上。 夜已深,窗棂透进微弱的光,将床榻映照得朦胧斑驳。秦拓睡在床外侧,中间的云眠上半身侧躺,下半身却伏在床上。最里侧的江谷生则蜷缩成团,额头抵住云眠的后背。 云眠正做着梦,他在水里游,去摸水底那些五彩斑斓的鹅卵石。但身旁水流不知不觉暖了起来,逐渐发烫,让他终于挣扎着醒了过来。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乱抓,摸到一片滚烫的皮肤。他扭过头,借着窗外透进的光线,看清身旁的人后,那双带着睡意的眼睛眨了眨,渐渐亮了起来。 “娘子,你回来了哦。” 秦拓闭着眼一声不吭,云眠侧头看着他,露出一个迷蒙的笑,接着伸出手,摸到他的脸庞,软软唤道:“娘子……” 小孩的手指在秦拓脸上来回摩挲,又轻轻碰了碰他眼皮,抠了下眼睛,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娘子,娘子。” 娘子,啊哈! 第35节 秦拓依旧没有回应,却发出了两声含混的呓语。云眠凑近些,看见他眉头紧锁,脸色潮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云眠从小缠绵病榻,对发热之症再熟悉不过。他再次伸手去摸秦拓额头,又俯身将脸蛋儿贴上去细细感受,终于确定,秦拓这是病了。 生病了就要喝药,但药都丫鬟姐姐们送来的,只有她们才有药。 这里没有丫鬟姐姐,云眠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她们,便手足无措地坐在床上,心里一阵阵发慌。 正着急时,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自己发热时,娘会用冷水帕子擦他的身体。 对哦,冷水帕子。 云眠精神大振,立即爬过秦拓身体,抓住床沿滑下床,两只小脚伸进那双过大的靴子里,咣当咣当地走出了屋子。 屋外微光浮动,院子里荒草摇曳起伏,假山的轮廓狰狞可怖,恍若随时会扑来的猛兽。 云眠在廊檐下贴着墙壁前行,紧张地四处张望,总觉得那些荒草里藏着怪物,或者就是罗刹婆婆。 他有些想回房去唤醒江谷生,但想到秦拓,对他的担忧终是压过了恐惧,不想再耽搁,只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贴着墙壁匆匆往前。 终于到了厨房,云眠却止步不前,站在黑洞洞的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看。 更深处一片黑暗,什么也瞧不清,让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但也没有踟蹰太久,终是壮起胆子,迈进了门槛。 他抱起离得最近的一只小坛,去到水缸旁,踩上小凳,探出身子去舀水。 为了够到水面,小孩整个上身几乎都探进了缸中,两只脚悬空而起,只余脚尖还勉强勾着凳沿。 他舀起一瓢水,扭着身子滑到凳子上,再小心地下到地面,将水注入小坛。 云眠抱起小坛,赶紧出屋,脚步匆匆地往正房走。他起先还能强作镇定,但眼看房门近在咫尺时,就再也绷不住,撒腿便跑。 靴子发出急促的咣当声,一只掉在地上。他却连头都没回,只抱着小坛,光着一只脚丫继续往前冲。 云眠冲到床前,紧贴着秦拓,这才觉得安全了。他将小坛放在地上,转身去点蜡烛,但不会使用火石,啪啪敲了半晌也没点着火。 “是个坏的。”他嘟囔着放下火石。 好在屋内也有朦胧微光,勉强看得清,他便找来条布巾,蘸水濡湿,去擦拭秦拓身体。 “……不过……蝼蚁……” “你说什么?” 云眠趴在秦拓嘴边听了会儿,抬头看他,又凑到他耳边道:“你先别热,明日我给你抓蚂蚁,要多少抓多少。”接着在他脸上贴了贴,“乖乖别怕,夫君疼你,夫君给你治好病。” 云眠一直给秦拓擦拭,也没有去叫醒江谷生。中途觉得水不凉了,还重新去厨房换了个小水坛。 他正认真地擦着,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树叶沙沙作响。他疑心是罗刹婆婆在院里,急忙趴到秦拓身上,拿起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背上,再扭过头,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盯着窗外。 风声渐息,并无可怖的身影出现,他松了口气,继续为秦拓擦拭身体。 他擦着擦着,困意上涌,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点往下坠。每次快要栽倒时又猛地惊醒,赶紧去摸秦拓的额头。 “不能睡,不能睡。”他用力揉揉眼睛,打算哼个曲儿提神,便站在床边扭动身体,小声哼道,“小龙的鳞片闪呀闪……闪呀闪……闪……” 歌声越来越轻,接着咚一声响。 他慢慢站起身,揉着刚撞在床沿上的额头,瘪了瘪嘴,忍住没有哭,又抓起掉落的布巾继续擦拭。 只是他不敢再哼曲儿,怕自己更困。 天快亮时,云眠又贴了贴秦拓的脸,发现他终于不是一团滚烫。他疲惫却欢喜地嘿嘿笑了声,便再也坚持不住,一头栽在秦拓身旁睡了过去。 秦拓此时不再发出呓语,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展。他无意识地抬手,揽住紧贴着自己的小身子,两个都沉入了无梦的安眠。 晨光透过窗户,在床榻上晕开一片柔和的青白色。秦拓睡了长长的一觉,慢慢睁开眼,在察觉到胸口的重量时,略微抬起头。 他看见云眠趴在他胸膛上睡得正酣,红扑扑的脸蛋儿被挤压得变形,嘴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小孩的呼吸轻浅绵软,手里还攥着那条布巾。秦拓伸手想给他拿掉,他立即发出不满的咕哝声,将那布巾攥得更紧。 秦拓便不再动作,只安静地躺在那晨光微熹里,望着床帐上摇晃的光斑。 整座城依旧很安静,他听着云眠的呼吸,风拂过院中树木的轻响,再回想昨夜的厮杀,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他模糊记得自己夜里发了高热,在昏沉与清醒间浮沉,却很清楚地知道,云眠在笨拙却认真地为他擦拭身体。 这种被人照料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陌生,还是在年幼时,十五姨也曾这样守在榻前,用浸了凉水的帕子为他退热。后来年岁渐长,十五姨远嫁,若再身体不适,便谁也不告诉,只在屋里躺个一两日捱过去。 他再次抬头,看着胸膛上那颗毛绒绒的脑袋。 云眠头上的布带已经松了,圆髻欲散未散,隐约露出两只玉白小角。他便抬起手,动作轻柔地替他重新挽发。 刚系好布带,回廊里便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江谷生出现在门口,脸上糊了两道碳灰,腰系蓝布围裙,端着一盘热腾腾的包子,细声细气地问:“云眠哥哥,云娘子,你们醒了吗?该用饭了。” 秦拓轻轻拍云眠的脸,低声唤他的名,他却睡得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没有颤动分毫。 秦拓知道他昨夜太累,便没有再试图将人叫醒,只将他放在床上继续睡,自己起身。 “云眠哥哥不吃吗?”江谷生有些担心。 秦拓走到墙边,打开柜门,从里面选出一件玄色团花绸衫在身上比划。 “让他睡,我们先吃,把他的包子温在灶上。” “好。” 江谷生端着包子往厨房去,秦拓将绸衫穿上,尺寸竟意外地合适。 秦拓抓起两个包子踱到院中,一撩衣衫下摆,坐在廊檐下的石阶上吃。江谷生便站在熟睡的云眠床边,一边吃一边探头看他,小声问他要不要先吃一个再接着睡。 秦拓正大口吃着包子,忽然听见城楼方向又响起战鼓声,惊得一群飞鸟扑棱棱掠过天空。 他咀嚼的动作略微停顿,但他不打算再去守城,便继续低头吃着手里包子,看也不曾朝那方向看一眼。 第26章 “冯贼攻城,城门危矣,阖城男丁,速持兵械驰援城防。倘若城破,满城妇孺皆被屠,无人存活……” 马蹄声夹杂着士兵的嘶吼从院门外掠过,秦拓恍若未闻,迅速吃完手中包子,掸了掸衫子站起身。 但他正欲进屋,便听院墙外传来翠娘的声音:“谷生,谷生。” 秦拓脚步顿住,江谷生已从屋内跑了出来,惊喜道:“是翠娘。” “你在这等等。”秦拓道。 江谷生不敢不听,只眼巴巴地看着秦拓走到院子边,翻上了墙头。 翠娘就站在墙根下,看见秦拓,行礼后问道:“秦郎君,谷生可还安好?” “嗯。”秦拓并没下地,只蹲在墙上点了下头。 翠娘便举起手,手心帕子里躺着两个窝头。 “请秦郎君见谅,我原本打算接回谷生,可是又在开始打仗。我还要继续烧水,是抽空过来的,恳请郎君再收留谷生一日。” 秦拓在翠娘开口前,便已猜到她的来意,所以并不意外。他既然之前就留下了江谷生,现在也没有硬塞回去的道理,便道:“留在这儿可以,但倘若出了什么闪失,我不担责。” “只要秦郎君肯收留就好。”翠娘道。 秦拓便又滑下墙头,跃进院子里,只道:“吃食不用了,你自己留着,我们有。” 他大步走向屋子,翠娘再次道谢,转身匆匆离开。 江谷生就站在门口,他也听见了翠娘的话,有些怕秦拓不愿意留下自己,只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秦拓走过他身旁,顿了顿,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下:“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你且安心在这吃草吧。” 他话音刚落,便听院墙外响起一串脚步声,接着是金属甲片相撞的声响。他和江谷生一起转头,便见一排铁盔从墙头上依次冒出。 江谷生倒抽一口凉气,立即转身跑进屋。秦拓看看依旧贴着封条的大门,又转回视线,那群士兵已经利落地翻过墙头,一个接一个地跳入院中。 为首士兵大步行来,冲着秦拓拱手道:“秦小老弟,在下奉许刺史令,请你去共守城防。” “这位叔——” “不敢。” “这位大哥,我昨晚已经守过一次了,今日就不用再去了吧?”秦拓也拱手回礼。 “冯贼攻城,城门危矣,阖城男丁——” “我还未满十岁,算不得男丁。” “我昨日亲眼见你守城之勇,这般推脱之词就不必了。”为首士兵叹了口气:“我知晓你年纪尚小,但今日城防较昨日更是危急。我此番来请你,除了领命,也是为了满城的百姓。” 秦拓继续推拒:“叔,不是我不愿意去,我自幼便立志报效朝廷,救护黎民,但我昨夜发了高热,到现在都全身乏力,头晕目眩,实在是有心无力。” 士兵昨夜亲眼目睹这少年杀敌的狠厉,也被柯参军耳提面命,要求对秦拓以礼相待,不可蛮来,所以就算心头焦急,也依旧只温言劝说。 一阵咣咣的脚步声响起,士兵们转过头,看见门口出现一名梳着圆髻,穿着过大布靴的幼童。 云眠扶着门框,揉着眼睛问道:“娘子,你要去守城吗?” “不去。”秦拓干脆地回道。 “秦小老弟,你是难得的英杰,还请务必去城楼上助阵。”士兵又转回了视线。 云眠耳朵动了动,倏地来了精神:“守城吗?我也是英杰呀,你可以务必请我去呀。” 为首士兵看也没看他,继续对秦拓道:“孔军修整一夜,士兵养精蓄锐,体力恢复,今日这一仗更是艰难。小老弟,我们来劝你,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城中百姓的安危,望你莫要再推脱。” “我身体抱恙,确实无法前往——” “我去啊。”云眠激动地走到院中,“我没有抱羊,我要去为了城中百姓,我不推脱,肯定不推脱。” “回屋里去。”秦拓低喝。 为首士兵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突然眼睛一亮,抱拳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请这位小英杰去守城杀敌。” “好的。” 秦拓还来不及回应,云眠便立即脆生答应,挺起胸膛,扯了扯秦拓衣角,“娘子,你今日就在屋里等着,我去城楼上杀敌。” 说完,他便迈步站去了士兵身旁,昂起下巴,目光睥睨地看着前方。 “你过来。”秦拓低斥。 云眠只作没听见。 “秦小老弟,眼下情形你也清楚,我们总得带个人走。”为首士兵目光飘忽,避开了秦拓的视线,“要么是你随我们走,要么,就只能请这位小英杰去守城了。” 娘子,啊哈! 第36节 片刻后,在云眠的哇哇大哭声中,秦拓负上黑刀,随着士兵们翻过墙头,朝着城楼方向而去。 “娘子,娘子,我也要去……哇……” 云眠追到了院子墙根下,抓住墙上的藤蔓,边哭边往上爬。但他两条短腿在半空乱蹬,半晌都没有挪上去半寸。 江谷生方才一直躲在门后,此时听见那些士兵离开,云眠又在哭,便忙不迭地跑出来:“云眠哥哥你别哭,别哭。” 云眠爬不上墙,虽然秦拓反复交代,不允他变成小龙,但此时情急,哪还顾得了那么多?只见他身上浮起一层淡淡金光,转眼便化成了一条小金龙。 小龙的爪子短却锋利,抠着围墙上的石缝,扭着细长的龙身,一拱一拱地往墙头上蹭。 “啊!!!”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尖声大叫,将云眠吓得一抖。他扭过头,便看见江谷生正站在院子里,满脸惊恐地看着这方向。 见江谷生这模样,云眠吓得动也不敢动,只转动眼珠子,想看清自己身旁究竟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呃?”他颤声问。 “啊!!!”江谷生又是一声大叫,“妖怪!” 云眠听见妖怪二字,顿时魂飞魄散,四爪一收,扑通掉在了地上。 江谷生哇一声大哭起来,转身就往屋里跑。云眠也嗷嗷惊叫,拼命刨动爪子跟上。 江谷生冲进屋里,就要往床下藏。云眠却擦过他身侧,比他动作更快地钻进床底,并将自己蜷成一团,紧张地咬着尾巴尖。 江谷生也钻进了床底,喘着气,一脸惊恐地盯着房门。 那妖怪没有追进屋,他松口气的同时,又想到云眠不知是不是被它给吃了,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哽咽着念了声云眠哥哥。 “哎。”云眠用气音回道,并伸出一只爪子,安抚地拍拍他的肩。 江谷生目光落在自己肩上的那只金色小爪子上,速度极缓地转过头,接着瞳孔骤然紧缩。 那大头妖怪正紧贴着他趴着,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急促地喘着气,喷出的气流拂动了妖怪嘴旁的须,妖怪便收回爪子,捋了捋。 “啊!!!!” 在江谷生的凄声尖叫里,两个都弹了起来,脑袋都重重撞上床板,发出砰砰两声响。 江谷生顾不得头顶疼痛,哭嚎着爬出床底,跌跌撞撞冲向房门。但还没跑出几步,就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谷生弟弟,我卡住了。” 江谷生猛地刹住脚步,缓缓转身,目光在屋内快速扫视,最终定格在床底那个正在挣扎的大头妖怪身上。 那妖怪一只角卡进了床板缝隙,正甩动自己的大脑袋,嘴巴开合,发出了云眠的惊慌声音:“我卡住了,怎么办呀?我卡了。” “云眠哥哥?”江谷生不敢置信地问。 “我在呐,你别怕,等我把角弄出来就好了。” 江谷生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靠近,蹲下身往床底看,迟疑地问:“你,你是妖怪?” “妖怪?妖怪来了吗?”云眠顿了一瞬,接着更加大力甩着脑袋,“谷生弟弟快帮我,我怕妖怪。” 片刻后,两个小孩肩并肩坐在廊下石阶上。 街上马蹄阵阵,城头战鼓隆隆,两人都仰着头,看着那漫天飞纵的火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小龙不是妖怪吗?”江谷生已经听过了云眠的解释,还在好奇地追问。 “小龙怎么会是妖怪呢?”云眠俯下脑袋,“我的角给你摸摸。” “哎呀……”江谷生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下,云眠问,“好摸吗?” 江谷生没有回答,只抿唇笑,这次却将整个掌心都覆上去,轻轻摩挲那只探出发间的玉白小角。 “你放心,你是妖怪的事,我谁也不告诉,翠娘也不说。”江谷生道。 “我不是妖怪,是小龙。” “嗯嗯,我说错了,是小龙。” 云眠得意道:“我还可以变成刚才那个样子。” “算了,算了。”江谷生赶紧摆手。 孔军得到一夜修整,今日攻势如潮,数架云梯攀在城墙上,士兵接连不断地跃上城头。 秦拓刚登上城楼,看见那倒地的尸体,闻到那浓重血腥气和热油灼伤皮肤的焦臭,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那战鼓声和喊杀声刺刮着耳膜,太阳穴也阵阵抽痛。 他转身便想走,却听身后传来厉三刀的嘶声大吼:“右边需要增援,贼兵已经冲进来了。” 他下意识转头,看见十来名孔军已杀入垛口,挥着武器见人就砍,一时间城楼声惨嚎声不断。 一名孔军冲到秦拓身旁,一刀朝他劈去。他只得横刀格挡,再顺势一划,那孔军喉间顿时绽开一道血线。 当那温热的血再次溅到脸上时,他闭上了眼。 “秦拓,你还是去守着那个垛口。”柯参军一脚踹飞攻上城头的敌兵,厉声喝道。 秦拓睁开眼,望着源源不断涌上城墙的孔军,听着城楼上的接连惨嚎,抬起手,去揩脸色血渍,却反而抹了满脸。 他深吸口气,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冲向了昨晚守城的位置。 冲车已经抵至城墙下,沉重的包铁撞锤一下下撞击着城门,发出震耳的轰响。 城门内侧,数名青壮百姓以身体抵着门扇,无人言语,只有他们紧绷的身体随着每一次撞击而微微晃动。 “石头和滚木呢?”守在投石机旁的士兵满脸是汗,扯着嗓子嘶喊,“没有石头了,砸不了冲车,快送石料上来。” 他话音刚落,一名孔军士兵便从垛口冲来,一刀砍在了他脖颈上。但那孔军还来不及抽刀,胸口就被一柄长剑洞穿。 柯参军一脚踹开面前尸体,拔出长剑,对几个正抬着石料上城的民夫吼道:“再多搬些石料来!动作要快!” “大人,采石场的存石都用光了。”一名民夫喘着粗气回答,“留在那边的人还在开掘,但需要再等等。” “等不及了!”柯参军额头青筋暴起,“再叫人,有多少人叫多少人,都去掘石!” “好,好的。”几名民夫抹了把汗,转身就跑下城墙。 一直躲在城楼安全处的许科,被几个贴身护卫团团围着。眼看孔军攻势越来越猛,他探出脑袋往城墙内张望,看见了自己一直躲在某个角落的心腹家仆。 两人目光相接,许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家仆立即会意,转身骑上快马,朝着城内奔去。 许科左右环顾,确认无人留意,这才匆匆走向城楼边的石阶。 此时的秦拓,依旧厌惧血腥,但已能强自镇定。他出刀冷静,每挥出一刀,必有一名孔兵倒下。 他将刚跃入这处垛口的孔兵杀光,无意间转头,却正好看见鬼鬼祟祟想要溜下城墙的许科。 他无视身旁冲来杀去的人,随手砍翻一名冲来的孔兵,只死死盯着许科,大步朝他走去。 许科旁边的亲卫见秦拓满脸血污,眼中凶光毕露,手上的黑刀还在滴血,立即指着他喝道:“站住!你想做什么?” 秦拓没有回答,只突然发足朝前冲,抬脚将挡来的一名亲卫踹翻在地。 他冲到许科面前,一手揪住他后衣领,一手将黑刀架在他的脖颈上。 许科被迫仰着脖子,盯着近在咫尺的黑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亲卫们顾忌他的安危,也不敢贸然上前。 “你做什么?反了!” “他是孔军的细作。” “住手!休伤许大人!” 城墙上刚好击退了一波孔兵攻势,守军们听到动静后转头看来,都齐齐变色。 柯参军朝前两步:“秦拓,你这是在做什么?他是许刺史!” “他想逃。”秦拓冷冷开口,抬眼看向柯参军,“我答应你们守城,但绝不答应当那憨包。要我杀人,可以,但他也得在这儿陪着。” “你胡说!”许科脸色煞白,慌忙辩解,“本官正在督战,何来想逃?” “秦拓,你休得对许刺史无礼,赶紧放了他。”柯参军急声喝道,其他士兵则慢慢朝秦拓逼近。 “秦拓,你快放开许大人。”厉三刀赶紧对周围官兵解释,“这孩儿肯定是受了惊吓,脑子有些糊涂,大家莫要伤他。” 秦拓却没有放下刀:“之前我路过刺史府,听见里面有动静,怕有贼人潜入府邸,就爬上墙头看了一眼。我看见府中那些下人在收拾金银细软,还有个被称为吴姨娘的女人说,只等许刺史吩咐,他们便要从西城暗渠溜走,城外古灵关也备好了快马和马车。”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许科扯着嗓子尖叫。 即便被刀架在脖子上,他也绝不能承认。不然作为一名主帅临阵脱逃,还被自己的士兵抓住,那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士兵们平素对许科深信不疑,显然都不相信秦拓的说辞。就连柯参军也阴沉着脸,推开了还在求情的厉三刀,一步步向他逼近。 秦拓旁观左右,心头顿时火起,暗道这群人都是人头狗脑,只对那许科死心塌地,自己说什么他们都不信。 他咬了咬牙,只要他们敢动手,他就敢还击。管他什么孔军什么屠城,他秦拓绝不当冤大头,杀掉这些人,带着云眠逃出城就是。 “……自怀,他想害我。”许科还在朝柯参军嚷嚷。 秦拓冷笑一声:“我为何要害你?害你对我有何好处?柯参军你昨日亲眼见我刚入城,若是我胡编乱造,又怎知他家姨娘姓吴?对了,和那姨娘说话的老仆,嘴边还长了颗黄豆大的瘊子。” 听了秦拓这话,柯参军的脸色变了变,脚步也顿了下。周围那些士兵互相对视,眼睛里也浮起了怀疑。 大军压城,孔军正在集结,准备新一轮攻势。而在这紧急时机,城头上却出现了这样的变故。 许科还要继续为自己辩解,便听一名民夫道:“小的方才送石时,看见了许大人府上的家丁,一直躲在墙根角落里。” “对对对。”另一名民夫附和,“许大人还从城垛上探出脑袋,冲那人点点头,他就骑马跑了。” 几名刚抬着石头登上城墙的人也道:“我们路过许府时,撞见一群人背着大包小包,正往西城方向去呢。” “里面就有许府夫人,还有老夫人。我认得她们。” 许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哆嗦着嘴唇还想狡辩,柯参军直接转向那几名亲卫,厉声喝问:“说!许府的人是不是要逃跑?这些指控可都属实?” 亲卫们现在不敢再撒谎,都扑通一声跪下:“是,是许刺史让属下护送他出城,属下不敢不应。” “千真万确?” “属下不敢有半句谎言。” 士兵们终于相信,他们在城楼上拼命,而他们的主帅许科,竟然要在这时刻抛下所有人独自逃命。 城外号角吹响,战鼓雷动,孔军再次发动了进攻。 而城墙上的人都没有动,有人心灰意冷,将手中兵器砸到了地上,更有人咬牙切齿地瞪着许科。 柯参军面沉如水,对秦拓道:“你让开。” 秦拓此时利落地收刀,往旁边走出两步。 娘子,啊哈! 第37节 “自怀,自怀,看在我们多年的交情——” 许科的话突然顿住,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看着那柄深深没入的长剑,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仲坚,你可曾想过,若你方才逃了,那军心必乱,卢城必破?这城内数万条性命,被你置于何地?” 柯参军一手扶住许科后背,一手缓缓拔出长剑,声音嘶哑地在他耳边低语。 许科瞪大双眼,嘴里吐出鲜血,被柯参军慢慢放倒在地上。他又取过旁边士兵的大刀,手起刀落,斩断了许科的脖颈,再一把拎起血淋淋的头颅,高高举起。 箭矢从头顶飞过,柯参军立在那片箭雨之下,赤红着眼朝着四周兵士喊:“凡临阵退缩者,杀!” 众人齐呼:“杀!” “乱我军心者,杀!” “杀!” “弃民逃命者,杀!” “杀!” “以我血肉,死守卢城!” “以我血肉,死守卢城!” 城墙上,城楼下,所有人都齐齐高呼,发出震天怒吼。原本低落的士气瞬间高涨,守军们眼中重新燃起战意。 “东边需要增援,来几个人跟我走。” “投石机那边再调一小队人手。” “我们队去。” …… 柯参军喘着粗气看向秦拓,伸手点了点:“你,别想走,继续守城。” 说完,便带着精锐直奔战况激烈的东城墙。 秦拓抿了抿唇,握紧自己的黑刀,转身冲向了原先守着的垛口。 第27章 接下来的战况可谓惨烈,孔军不断发起猛烈进攻,城垛处的守军刚倒下,立即又有新的身影补上。高高的墙体上布满暗红血渍,还有被火油熏出的大片黑痕。城墙石阶上的民众穿梭不息,将开水和石料运上城头。 城破即家亡的恐惧如利刃悬顶,激发出军士与百姓背水一战的决绝。 秦拓手中黑刀翻飞,如一条游走的墨龙,将他负责的那处垛口守得滴水不漏。孔军士兵渐渐察觉到了此处难攻,便将云梯改架向其他位置。 于是城墙上便出现了奇怪的一幕,其他垛口处厮杀激烈,而他所在的垛口前却空无一人。 他便沿着城墙来回支援,而守军士兵只要见到他来,都纷纷让开,换到别处。 倒不是因为其他,实在是因为这少年虽无招式,却力大无比,将那沉重黑刀抡得虎虎生风,身周一圈都会被刀锋扫到,连垛口石壁都被砍出了数道刀痕。 一时间,秦拓竟成了城墙上最特殊的援兵,走到哪里,哪里便自动空出一片场地,任他独自发挥。 当最后一架云梯被守军掀翻后,城墙上又得到了片刻喘息。医官在墙头上匆匆奔走,争分夺秒地替伤兵处理伤口。青壮民夫则将重伤者抬下城楼,再将收集散落在地上的箭矢,留给弓箭手们使用。 秦拓接过旁边士兵递来的水壶,仰头大口吞咽,当他目光望向远方时,发现整个战场上空都笼罩着一层黑雾。 他刚来人界时,在荣城外也见过这种黑雾,是因为亡者太多,混沌之气都成为了魔气,还未进入魔界时便悬浮在半空,形成大团雾瘴。 他见其他人对那些黑雾视若无睹,便在还水壶时询问那名士兵:“你看天上,能看到那些黑雾吗?” 士兵仰头,困惑地问:“就是普通阴天啊,哪有什么黑雾?” 秦拓也就不再追问,靠着城墙闭目养神。没过片刻,城外又响起了喊杀声,大家立即抓起武器,冲向各自的位置。 孔军后方大营,孔揩一身铠甲坐在大帐里,军师旬筘站在左侧下首。 砰一声脆响,茶杯在地上砸得粉碎,面前汇报军情的士兵被溅得一身茶水,脸也被飞起的瓷片划伤,却一动也不敢动。 “迟迟拿不下一个卢城,还死伤众多?那许科不过是个只会阿谀奉承的无能之辈,怎么就能把卢城守成这样?” 面对孔揩的怒喝,跪在下方的士兵浑身冷汗,却不得不回禀:“今日倒没见着许科,但他们城头守军里有那特别悍勇的人,我们实在是攻不上去。” “可是柯自怀?”旬筘问道。 士兵道:“回禀军师,不光是他,还有些未穿军服的平民。其中有个使黑刀的人尤为凶悍,那垛口狭窄,我们根本施展不开。再加上城楼上不断投下滚石,冲车已经被砸毁了两架,因此,因此伤亡较重。” 孔揩脸色阴沉,旬筘挥手让士兵下去,待到帐中只剩二人,他对孔揩道:“主上息怒,属下已提前在卢城内安插了人手,此刻想必已开始行动,今夜便能见分晓。” 孔揩猛地抬头,急切追问:“此话怎讲?” 旬筘微微一笑:“待到今夜守军疲乏之时,他们会前往城门进行突袭,届时同我军里应外合,必能打开城门。” 孔揩大喜,猛地起身往前,撞倒了案几也不在意,只一把抓住旬筘的手:“能得军师相助,实乃孔揩之幸啊。” 片刻后,孔揩招帐外士兵入内:“吩咐下去,今日战斗不必全力厮杀,各部轮番佯攻即可。只需要耗着大允军,别让他们休息。” “是!” ※ 天空已半黑不黑,城外依旧鼓声隆隆。大街上也比之前要热闹一些,虽然百姓依旧闭门不出,但马蹄声络绎不绝,青壮们喊着号子抬着石头,匆匆路过宅院门口。 夏日燥热,云眠和江谷生都不想回房,脱光了衣服,并排坐在石阶上。 “娘子是不是又要很晚,等我睡着了才回来?”云眠托着腮,胳膊肘撑在腿上,无限惆怅地看着城楼方向。 “可能是吧。”江谷生垂着头,嘟囔道,“我也想翠娘了。” 傍晚时总是黑得很快,余晖转眼便就消散。两个小孩一边嘀嘀咕咕说话,一边紧挨着在台阶上慢慢挪,将自己挪到能被其他家户灯火照亮的地方。 蚊子逐渐多了起来,云眠开始挠痒痒,江谷生道:“我们去把衣服穿上吧。” 右边墙头传来了窸窣动静,两人转头看去,瞧见一道黑影利落地翻上了墙头。云眠心头一喜,刚要喊娘子,却借着不太明晰的光线,看清那是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云眠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来这里,便想要问他是不是走错了路,江谷生却在他开口前,迅速捂上了他的嘴。 “不认识的人,我们快躲起来。”江谷生一脸惊慌地小声道。 云眠也立即想起了秦拓的那些叮嘱,点了点头。两个小孩便趁着还没被那人发现,一溜烟钻进了身后的房门。 黑影落在院子里,身后接连又跳下七八个人,跟着他匆匆走向这排房屋。 两个躲在门后的小孩听见脚步声,吓得赶紧又躲进厢房,飞快地钻到床底下。 那群人一直进了正屋,云眠两人贴着地面,像两只受惊的小老鼠,爬进了那个隐蔽的三角空隙里。云眠想到了包袱,又飞快地钻出去,抱起包袱,重新钻进去藏着。 杂乱的脚步声停在了正屋里,那群人没有点灯,一阵凳椅挪动的声响后,似乎都找地方坐下了,一道低哑的男声便在黑暗中响起:“还有五人未到,咱们就在这儿等他们吧。” “这里安全吗?会不会被人撞见?”另一个略显紧张的声音问道。 先前那人嗤笑一声:“这可是前任刺史的宅子,去年他犯事后,这宅子就被官府封了,不会有人来。” “据说许科今日也被杀了。” “横竖今晚便能破城,许科是死是活都无关紧要。”先前那人问,“其他弟兄还有多久能到?” “快了。等到人齐,我们就扮作那抬石料的去城楼,杀掉城门口那些守城的,再打开城门,放我军进城。” “我白日去看过,那些兵大多上了城楼,门口多是城里征调的百姓,根本不足为惧。” 两个小孩缩在漆黑的夹角里,呼吸都越来越急促。云眠虽然听得似懂非懂,可要杀掉城门口那些守城的这句话,却听得无比真切。 娘子就是守城的,他现在就在城门口。 他们要杀我娘子?! 云眠又惊又怒,心头腾地燃起一团火,瞬间压过了对外面那些人的恐惧。他立即就要钻出去,却被江谷生死死拽住了胳膊。 “云眠哥哥,你别出去……”江谷生用气音道。 “他们好坏呀,我要打死他们。”云眠咬着牙,攥紧拳头,也用气音回道。 “你打不过的,你都没有刀。” “我可以用角顶。” 江谷生央求:“你顶不过来,你刚顶一个,还有另外一个,他们有好多个。” 云眠顿了顿:“我不怕,他们是人,我是妖怪。” “你不是妖怪,你是小龙。”江谷生听上去像是要哭了。 “但是我不打死他们,他们就要杀我娘子。”云眠费力地转身,摸了摸江谷生的脸,“你别怕,你就在这儿,等我打死他们,你再出来。” “他们会抓到你,把你煮了吃。” “煮了就煮了吧,又不是嗦了,我不怕。” 云眠话虽这样说,心里也不免打了个哆嗦,但一想到还在守城的秦拓,顿时又重新鼓起了勇气。 “我是爷们,我得保护我娘子。”云眠去掰江谷生拉住自己胳膊的手,“我有两个角,一个角顶死一个,他们有好多个也不怕。” “别去顶,你顶不过的。”江谷生又扯住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急促地低声道,“我们去城门口,去给云娘子说,让他带着很多人来打死他们。” 云眠迟疑了下:“可是我们怎么出去呀?” 这间厢房的窗户是被钉死了的,还贴了封条,唯一的门通往正屋,而那群人就坐在正屋里呢。 云眠从夹角里探出头,借着依稀光线打量四周,再仰起头,看向房顶。 “我可以从墙上爬,再揭开瓦片钻出去。”他对江谷生道。 江谷生问:“这么高,你能爬上去吗?” “我变成小龙就很能爬的,再高也能爬。”云眠将包袱放进他怀里,“你帮我守着金豆豆。” “好的。” 正屋里的人不再言语,只沉默地坐着,静候其余同伙的到来。屋里一片寂静,有人耳朵动了动,刚要提醒身旁同伴,对方却先一步站起了身。 几人纷纷拔出随身兵刃,朝着厢房缓步逼近。 云眠和江谷生刚钻出夹角,便瞧见厢房门口的地面上,投映着几道黑影,手里似拿着武器,正一步步朝房门走来。 江谷生吓得倒抽一口气,一把抓住云眠,将人推到旁边墙下,同时低声催道:“你快走快走。” 他说完这句,自己也赶紧重新钻进了夹角。 娘子,啊哈! 第38节 数道人影已冲入屋内,因为光线昏暗,他们迅速分散开,一人箭步冲到床榻前,对着被褥劈砍,一人猛地拽开柜门,还有人直接一剑刺向了门背后。 云眠赶紧往墙上爬,手忙脚乱地扒拉了两下,发现爬不上去,又变成小龙,拼了命地往墙顶上窜去。 “在那里,他想上屋顶。” “看不见,快点火!” 云眠爬到墙顶,铆足劲儿,用脑袋去撞上方的瓦片。 砰!砰! 哎哟! 他发现自己撞的是木头横梁,又往旁边挪了下。 砰!砰! 哗啦…… 碎瓦应声而落,纷纷坠在地上,房顶上露出个不大不小的窟窿。光线从那窟窿里泻入,也勾勒出了小龙的轮廓。 “那是什么?是人吗?” “……看着不像。” 云眠刚钻出窟窿,屋内烛火便亮了起来。他匆匆往下看了眼,看见江谷生蜷在夹角里,也瞧见那端着烛台的男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格外骇人。 他不敢再看,慌忙刨动爪子在屋顶上狂奔,瓦片发出稀里哗啦的声音,不断从房顶上往下掉。 屋内的人跟着追了出去,纷纷仰首看向房顶,看见那团小小的黑影爬过这排房子,却像是不及收足,又扑通一声跌进院中。 院内一片静寂,只听见风过荒草的簌簌声。 “……没动了,摔死了?”有人压低声音问。 “不清楚,过去看看。” “等等!又在动!”又有人惊呼。 只见前方那片荒草突然在开始起伏,那黑影窜出草丛,扭动着身体爬上院墙,转眼消失在墙外。 几人面面相觑。 “可瞧清了?那是什么?” “没瞧仔细,看着像是蝎虎?” “荒谬,你可见过这么大的蝎虎?” 几人低声争执不休,为首之人皱起眉:“管他是什么,眼下正事要紧,都赶紧进屋,他们马上就到了。” 回到正屋后,为首之人仍觉不妥,便举起蜡烛将厢房内搜了一番。 他注意到屋内虽空无一人,之前却有人在这里住过,墙边还搁着个竹编背篼。 他正在思忖,便听院中传来两声鸟叫。 “奉哥,弟兄们都到齐了。”一名手下来到了门口。 “知道了。” 他便扑一声吹掉烛火,走出了厢房。 云眠悬空挂在宅子旁的巷子里,四只小龙爪紧扣住一根晾衣竹竿。他一动不敢动,身体随着晾衣竹竿的余颤轻轻摇晃,只有两只眼珠子在惊恐地乱转。 他打算若有人追出来,便装作是晾晒的衣服蒙混过去,不过并没有人翻过院墙,院子里说话声也很快消失。 他静静等待片刻,确认危险解除后,便挪动爪子,一下下挪到竹竿末端,攀上了围墙。 云眠在窄窄的墙头上谨慎前进,准备先进入后院,再绕去厨房看看。 江谷生还留在屋里,指不准已经被那群人给抓了,要将他煮着吃。兴许他已经被按在厨房的大铁锅中,那些人不断往灶膛里添柴…… 云眠打了个冷战,简直不敢往下想,尾巴也紧张地轻轻拍着墙面。 那他怎么也得将谷生弟弟给救出来,带着他一起去给娘子送信,不能让他被人给煮了。 云眠从围墙上行到后院处,正要往下跳,便见那草丛里站起一个矮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他这边奔来,怀里还抱着个包袱。 “谷生弟弟。”云眠趴在墙上,用气音惊喜地道,“我以为你被他们给煮了。” “还没有煮。”江谷生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们刚出了屋子,我也就出了屋子,来这里藏着了。” “你别哭,我这就下来背你走。” “你别背我,他们说马上就要去城门,你快去告诉给云娘子。” “那,那我就去了。” 云眠不再耽搁,只跃下墙头,朝着城楼方向奔去。 此时的城楼非常显眼,火矢飞掠,鼓声轰鸣,他只需朝着那片火光最盛处拼命奔跑。 他知道自己不能被人看见,不然定会被当作妖怪,因此即便大街上空无一人,也只紧贴着街边店铺的墙根奔行。 他奋力刨动四只爪子,只觉自己跑得前所未有的迅捷,疾风在耳畔呼啸,两侧的房屋飞速向后掠去。 爹爹在天上飞,怕是也没有我快吧…… 身后传来整齐的号子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便与他齐头并进,继而迅速超越。 他边跑边抬眼,看见几名壮汉正抬着沉重的石料疾步前行。 “嘿哟,嘿哟,嘿哟,嘿哟……” 奔跑中的小龙慢慢停下步,默默看着他们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子。 下一瞬,街边的小龙消失,原地多出了个全身上下光溜溜的小童。 小童头顶扎着两个圆髻,挺着小肚子,甩动短短的胳膊腿,朝着城楼方向奔跑。 “呀!!!”云眠铆足全身力气朝前跑,皱着眉张着嘴,很快便追上了抬石料的人,并超过了他们。 “嘿哟,嘿哟,嘿哟……”云眠得意地望了他们一眼,继续往前跑,嘴里喊着号子给自己鼓劲。 几名抬石料的壮汉看着那小小的背影,全都有些呆怔。 “我没看错吧?才跑过去了一个娃娃?” “谁家的娃娃?怎么自个儿跑出来了?还没穿衣服没穿鞋,这是睡觉的时候偷偷溜出来的吧。” “要急死爹娘呢,快去抓住他。” “他钻旁边巷子里,跑得没影了。” “许是这就回家去了吧。” …… 第28章 这一整日,孔军除却最初的几轮猛攻外,余下时辰便列阵城外,扯着嗓子叫骂不休。 他们尚不知许科已死,满嘴污言秽语尽数冲着许科而去。守城将士虽恨透了许科,却也知道他此刻代表的是大允军,一些大嗓门的士兵当即对骂回去。 双方你来我往,骂词层出不穷,对面骂许科扒灰,这边骂孔揩的老婆偷野汉子,说得有鼻子有眼,野汉子的名字也有,叫王麻子。 骂到兴起时,又是一轮箭雨往来,待这波箭矢过后,叫骂声再次此起彼伏地响起。 此时已至夜晚,正是骂战时间,民众们便拎着木桶登上城楼,为疲惫的守军送来饭食。 秦拓倚着城墙垛口席地而坐,怀中紧抱着那柄黑刀。炎煌山上的雀儿们虽说养得糙,却不会这般骂人,他还是头一回听到如此粗俗直白的对骂,倒不似旁人那般义愤填膺,只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轻笑出声。 “……我孔家一连添了八个娃,可个个都没屁眼儿,这可怎么活?”一名守城士兵正在模仿孔揩,拍着大腿呼天抢地。 秦拓扯着嘴角笑了声,思绪却从那八个娃,忽地转到了云眠身上。 他不知道云眠现在如何了,但觉得那小龙还算听话,既然叮嘱过不要出院子,那想必会乖乖待着。 他临走前,将包子用油纸裹好,系上麻绳悬在井中,这样便不会因为天热而变坏。他还告诉云眠,饿了就取来吃,想必他不会蠢到连拿吃的都不知道。 如果真有那么呆笨,那饿上一天也是活该,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惯性子,合该受些教训。 不过江谷生倒是挺伶俐,就算云眠不知,他也应当知晓。 秦拓正胡思乱想,一位老者提着食桶走到跟前,往他手里塞了个碗口大的馒头,口中念叨:“辛苦辛苦,军爷辛苦。” 老者瞧清秦拓还带着稚气的脸后,愣了愣,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将一块煎饼塞给他:“这是出门时老婆子硬塞给我的。娃儿,你多吃些,战场上刀剑不长眼,千万要当心啊。” 老者语气恳切,秦拓便也不推辞,默默接过煎饼。这时又有一名妇人挑着担子登上城头,舀了碗米浆递给他:“小军爷,来喝点浆,别噎着。” 待秦拓接过碗,妇人便用慈爱怜惜的目光看着他,又从怀里掏出帕子,要为他擦去脸上的血污。 秦拓不喜欢外人碰触,下意识避开,那妇人也不介意,只继续去擦。秦拓见旁边有人看来,便忍住了躲闪的冲动,只低头啃着馒头,身体不自觉有些僵硬。 正吃着饭,城外忽然号角声大作,孔军竟在这时发起了进攻。 守军们原本以为又是一次骚扰式的小打小闹,只坐在地上不愿动弹,直到有人惊慌地喊:“不对,不对不对,这次是真的,孔老狗真在攻城了。” 士兵们这下迅速起身,秦拓手里还捏着剩下的半个煎饼,也倏地站起身。 嗤—— 后背发出被粗糙墙面剐蹭拉丝的声音,让他动作一滞,接着才继续冲向垛口。 他身上穿着那件从宅子里找到的绸衫,穿上身后,衬得他如雨后新竹似的,挺拔又贵气。他也很爱惜,打仗时都会格外注意,可这绸缎不同粗布衣,饶是他再小心,也被刮出许多丝线头,让他心疼得不行。 战斗开始,柯自怀也重新站上城头。他已有两天一夜未曾合眼,方才被部下强劝着去休息,可躺下还不到半个时辰,此刻又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嘶哑着嗓子继续指挥作战。 孔军此次攻势格外凶猛,弓手们不断放箭也难挡其锋,而城头上的箭支消耗太大,很快便所剩无几。孔军扛着云梯往前飞奔,很快便抵达墙下,一架架云梯接连搭上城垛。 “快送石料来,石料不够了!” 虽然运石的百姓未曾停歇,在城头上堆积起一小座石山。但对方攻势太猛,这些石料很快耗尽,投石机旁的士兵喊得声嘶力竭,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冲车重重撞向城门。 秦拓手里还拿着半个煎饼,本想塞进衣襟,又怕被血浸了。他从不会浪费粮食,索性一边打,一边狼吞虎咽地啃,为防对方溅血,只用刀背将人劈昏,再一脚踹下城楼。 又一名孔兵刚攀上垛口,便看见了一名鼓着腮帮子快速咀嚼的少年。 四目相对,孔兵愣了下,但看到对方右手里的那把黑刀后,心头不由叫苦,怎么就撞到了这煞星手里。 孔揩大军里早传遍了,守军里有个使黑刀的,分外骁勇,专挑他们攀城时下死手。谁能想到,这煞星竟是个犹带稚气的少年? 娘子,啊哈! 第39节 孔兵爬云梯时的那股劲儿顿时就泄了,只蹲在垛口上,进退两难。秦拓也没动手,只用拿着煎饼的手指了下前方:“跳下去。” “啊?” “要么跳,要么死。”秦拓嚼着饼,含混地道。 孔兵回头瞥了眼,直接跳下去必定摔死。正犹豫间,见秦拓已经举起黑刀,便心下一横,闭眼咬牙跃向下方云梯。 孔兵抓住了云梯横木,哧溜溜地往下滑。待双脚踏上实地,只觉得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失去了继续攻城的勇气。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一头栽倒在旁边沟里,开始装死。 秦拓三两口将剩下的煎饼吃光,抹了抹嘴,再仔细将绸衫下摆别进腰带。 云梯上又爬上来一串孔兵,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摆出迎敌的架势。 秦拓虽然守住了这方垛口,但城楼上四处都在呼喊,不是叫着支援,便是差箭或是差石料,城门处也不断传来隆隆的撞击声,连带着城墙都在微微震颤。 秦拓心里感觉到了一丝不妙,手中黑刀未停,心头却在开始盘算。 他向来不愿亏欠人情,有得便必有还,就冲着刚才老者的那一个煎饼,他也会竭尽全力守好这座城。 可凭他一人,终究无法力挽狂澜。倘若城破,大势已去,那么他已尽力,不可能如柯自怀所说那般,大家拼到最后一刻,直到徇城。 那时候他只能选择自保,最快速度去往那宅子,带着云眠逃。 秦拓这厢暗自盘算着脱身之策,目光在城头各处游移,而云眠那边,也终于跑到了城楼处。 云眠气喘吁吁地站在城楼前的空地上,眼前是一片乌泱泱的人,正肩抵着肩,手撑着背,以身体死死抵着城门。 而那城门一下下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娘子,娘子。” 他喊了两声,声音被掩盖在鼎沸人声中。他从大人们的腿缝间往里钻,还没钻两下,就被人拎了出来。 “谁家的娃还在乱跑?不要命了?快点回家!”一名大汉厉声喝道。 “我,我是云家的娃,我在找我娘子,有人要来杀守城的——” “赶紧归家去!”那人打断了他的话。 这时身旁经过一名士兵,云眠急急地跟着追:“官兵,你看见我娘子了吗?有人要来杀守城的呀,官兵,官兵……” 那士兵正扛着一把箭矢,心急火燎地往城楼上冲,哪里顾得上去听这小孩的叫喊。 云眠踮起脚尖,也只能瞧见一片大腿。他瞥见城墙边有道石阶,便想站去高处,这样就可以在人群里找到秦拓。 他赶紧去往石阶,但刚跑到石阶前,便猛地停下了脚。 他看着石面上淌着红的血,又低头瞧瞧自己光着的小脚丫,几颗白嫩的脚趾不由蜷起。 他左右张望,发现城墙边生着几丛灌木,叶片肥厚宽大,便一溜小跑,踮脚揪下几片。 他用摘下的叶片裹住自己的脚,裹得像只粽子似的,再捡起地上的麻绳缠上。 此刻大家都一片忙乱,偶有人看见了云眠,虽然惊讶这里居然会出现一名幼童,还在摘树叶玩,但现在都无暇顾及,只瞥一眼就转开视线。 云眠确认自己的脚裹严实了,才小心翼翼地踏上染血的石阶。他一级一级往上挪,待爬到合适高度,便探出脑袋,仔细辨认人群里的每一张脸庞。 这些人没有娘子,前面的看不见。 再往上爬。 这里也没有娘子。 再往上爬…… 不知不觉,他竟然就爬到了石阶顶。在确认这些人里没有秦拓后,他失望地转身,冷不防看见身前地面上,横倒着一具尸体,怒目圆睁,面容狰狞,胸前赫然插着几支箭矢。 云眠吓得后退两步,差点就失足摔下石阶。他站稳身体,慌忙就要下去,却突然看见正对着的垛口处,有道熟悉的身影正挥动着漆黑长刀。 那不是自家娘子又是谁? 秦拓将一名孔兵踹下城墙后,这处垛口暂时清光,便拄着刀,打算喘一口气。突然觉得腿上有咚咚的小拳头在敲打,低头看去,便见身旁多了个白花花的小人儿,还咧着嘴在冲他笑。 秦拓下意识转开视线,又猛地扭回了头。 他怀疑是自己眼花了,眨了眨眼。小人儿也眨眨眼,歪着脑袋盯着他。 他一阵恍惚,只道是这两日厮杀累出了幻觉,便听小人儿开口:“这力道重不重呀?夫人觉得可舒服?” 秦拓惊得手里的刀差点滑脱,左右看看,疾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跑来的,有时候还走一走。”云眠给他捶着腿。 秦拓额角抽了抽,怒道:“谁让你来的?不是让你好好待在宅子里吗?” “我是要好好的,但是坏人去了宅子里,他们说还要来这里杀你,我就很快很快地跑来找你。”云眠赶紧解释。 一片飞箭破空而来,带着刺耳的尖啸。秦拓一把将云眠拽到身后,黑刀横扫,锵锵几声,箭矢纷纷被斩落。一名刚攀上墙头的孔兵作势扑来,他反手扯着云眠往旁一闪,刀锋顺势斜劈,再一脚将人踹下城楼。 云眠被拽得东倒西歪,左右踉跄,嘴里却一刻不停:“我疼你,担心你,就想把他们顶死。但是坏人太多啦,我只有两只角,一只角顶一个,还有几个呢?我顶不过来呀。也是没法子,只能来找你……” “胡扯,谁会去那宅子,还要来这儿杀我?”秦拓喝道。 “我没有胡扯,他们还说要来开城门,就是下面很多人顶着的那个门。” 秦拓此时也来不及细想,只当他是贪玩,所以满口胡言,心头不由怒火翻涌。 原以为这小龙还算听话,没想到竟如此任性妄为。城楼上战况激烈,刀剑箭矢横飞,他却这般贸然闯来,简直不知死活。 “快回去!”秦拓厉声喝道。 云眠被他吼得怔了怔,眼里浮起了不解和委屈,当即便也吼了回去:“你凶我做什么?我来救你,你还凶我,凶我——” “滚回去,快点!”秦拓再次厉喝。 云眠瘪了瘪嘴:“母老虎!” 秦拓和两名孔兵打在一起,云眠只往后退了两步,就站在原地不动了。 他抿着唇,虽然心头还很气恼,但瞧见秦拓被人围攻,又很是担忧,便冲着那两名孔兵喊:“你们干嘛要去惹他呀?他凶得很。你们快走,快滚回去,不要去惹那个母老虎。” 孩童的稚嫩嗓音在厮杀声中格外突兀,其他守军也都注意到了城楼上的云眠,虽个个心下震惊,却也会分神照应,将要冲去那方向的孔军及时截住。 “小娃,你怎地来这儿了?连衣服都没穿,光着个屁股蛋。” 不远处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云眠转头,看见了熟人,顿时眼睛一亮:“三叔。” “哎。”厉三刀应得爽快。 厉三刀提着那把已经卷刃的刀,原本想砍向对面的孔兵,但心念一转,只用刀背将人敲晕,再掀下了城头。 “来找你哥的?”厉三刀问。 云眠疑心他听到了娘子骂自己,不想失了面子,便支支吾吾地道:“嗯,他,他没有骂我,也没有让我滚回去,只是他,他现在有点忙。” 厉三刀发出朗声大笑:“好好,三叔知晓了。” 城楼上有着秦拓,再加上厉三刀和柯自怀,总算将攀上城墙的孔兵尽数斩杀,然而城下冲车仍在撞击城门,随着一声声轰响,城门岌岌可危。 石料不够,守军便将滚烫的开水往下淋,但冲车旁的孔兵举起盾牌遮挡,沸水顺着盾面流淌而下,竟奈何他们不得。 “柯参军,很多百姓在掘石抬石,虽不差人手,但掘石颇费时,石料还是跟不上啊。”一名胸膛上缠着渗血绷带的士兵道。 柯参军左臂也负了伤,医疗官正在替他处理伤口。他迅速扫视城下战况,沉声道:“这样下去不行,城门会被撞开,必须将堵在门口的那些孔兵清理了。” “那要开城门吗?” “不可。”柯参军断然否决,随即下令,“速取长绳来,送些人下去杀敌。” 秦拓终于能喘一口气,一把将云眠夹在腋下,大步流星地走向石阶。 云眠脸朝下悬在空中,四肢垂着,一脸沮丧,嘴里却依旧在念:“母老虎,反正就不听夫君的话!那些坏人就在我们家里,就要来开城门,要杀人,还要把我和谷生弟弟煮了,我是用脑袋撞了房顶,跑出来的。” 秦拓夹着云眠,沉着脸往前走,听到这里时,却也下意识低头,看了他的头顶。 当他发现云眠头顶发丝里果然沾着些灰土和碎瓦砾,不由一愣,缓下了脚步。 “家里果真去了人?”他语气缓和了许多。 云眠却反而不做声了,倔强地扭过头。 “嗷……”秦拓细细叫了声,“是母老虎不对,现在通融一下,再给个准话?” 云眠侧头翻了个白眼:“我说了多少次了?夫君的话你都不听,他们还在说要来这里杀你。” 城头上又响起了厮杀声和惨叫声,秦拓无暇多问,快步冲下台阶,放下云眠,一只手托起他下巴,使他抬头:“听着,看见那处灌木了吗?你就藏在那里,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动,等我来接你。” “那些宅子里的坏人呢?”云眠追问。 秦拓飞快地脱身上的绸衫:“我把城楼上的解决了,就下来等他们。他们来一个,我就咬死一个。” “那要快一点哦,他们要来了,说要杀你,还要开城门。”云眠不放心地叮嘱。 秦拓不再多言,给云眠披上绸衫,将他推去城墙根的那从灌木旁,随即扯住一名跑过的士兵:“你别去城楼上,多叫几个人守在这里,提防城内有孔军内应会偷袭城门。” 他交代完毕,转身便跃上石阶。 少年赤裸的上半身肌理分明,覆着一层薄而韧的肌肉,黑刀被他握在身侧,随着手臂发力,背脊与肩胛的线条绷紧。腰带勒出劲瘦的腰身,裤腿则掖进靴筒里,整个人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年轻猎豹。 云眠站在灌木从后,扒开枝叶,眼巴巴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城楼上,又转过视线,去看那些正在抵城门的人。 第29章 城门一下下被撞击,抵在门后的那些人身体也在跟着震颤。他们急促地喘息,大汗淋漓,几名士兵则在紧张地奔走,嘶声下达着各种指令。 云眠看着他们,只觉得胸口砰砰直跳,整个人也被这气氛带得很是紧张,脚趾都不自觉蜷起。 直到耳边听到了蚊子的嗡嗡声,接着脸蛋儿突然刺痛。 “哎哟。” 他慌忙抬手揉脸,左右看,看见几只花斑蚊子在他身边打转。 云眠没法在这里呆下去了,将绸衫下摆抱在怀里,身子一缩退出了灌木丛。他急急忙忙地走向石阶,一口气爬到顶上,探出半个脑袋,瞧见了还在那处垛口旁厮杀的秦拓。 他没敢过去,只悄悄蹲在一排木桶后,从缝隙间偷偷张望。 秦拓刚砍翻一名攀城的孔兵,便见几名士兵抱着成捆的麻绳过来,将绳索一头系在他身旁石头上。 柯自怀领着一队精锐走了过来,那些兵都默不作声地拿起绳索,将另一头往腰间缠绕。 娘子,啊哈! 第40节 秦拓不知道他们这是要做什么,只沉默地看着,便见柯自怀突然后退两步,抱拳当胸,朝着这群士兵深深一拜。 他再抬头时,眼睛已然泛起红:“诸位皆是自怀的生死弟兄,城头尚需人坐镇,恕自怀不能与诸位同往了。” 士兵们相视一笑,其中一人朗声道:“参军放心,只求来日给家中报讯时,捎句话给我老母,说儿子没有辜负她老人家的教诲。” 柯自怀别过脸去,喉结剧烈滚动。 秦拓立即反应过来,这是要缒下城墙,突袭城外攻门的孔军。 他心里清楚,这般缒城杀敌,万没有生还可能。可城门危在旦夕,石料耗尽,这已是最后的办法。 从守城以来,秦拓一直在内心告诉自己,这些凡人只是一群蝼蚁。但此刻望着这些系好绳索的士兵,突然觉得,那想法有些难以说服自己。 蝼蚁只会本能地求生,而这些人,却清醒地选择了赴死。 秦拓心念未落,余光猛地瞥见垛口处竟然多了一道黑影。那是一名悄悄爬上来的孔兵,扬起大刀,朝着一名背对着他的士兵砍去。 那士兵正在低头调整腰间绳索,并未察觉刀锋已至头顶。 秦拓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想也未想地猛然前冲,凌空跃起,狠狠一脚踹向那名孔兵,口中暴喝:“滚!” 他正值心潮澎湃之际,这一跃一踢都用上了全力,毫无保留。 砰一声闷响,孔兵被踹得倒飞出去,而秦拓自己也惊骇地发现,因为力道过猛,他竟收势不住,整个人被惯性带着,也一同跌出了城墙。 电光火石间,他只瞥见城头众人惊骇回首的面容,以及木桶后突然窜出的那个小小身影。 “娘子——” 随着这声尖叫,柯自怀最先回神,抄起一捆绳就向外抛出:“抓住。” 秦拓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仰首间看见了那根绳,足尖在城墙上奋力一蹬,减缓了下坠之势,同时右手也攫住了绳索。 柯自怀身体后仰,牙关紧咬,抓牢手中瞬间崩紧的绳,再迅速将它绕缠在旁边石柱上。 其他士兵此番要去清杀城门口的孔军,并没有让百姓加入,未料这名少年竟抢先跃下城头,他们当即不再迟疑,都赶紧翻过垛口,一个个纵身跃下。 “娘子!!” 云眠已经冲到了垛口处,一边撕心裂肺地嚎哭,一边举高双手,抠住那石面就想往上爬。 但他如何爬得上去?只两手高吊着,撅着屁股,两脚在墙上胡乱踢蹬。 厉三刀刚解决了面前的孔军,听到这边的动静,也赶紧跑了过来。他看见了云眠,也听到了那少年自个儿先下去了之类的话,心头先是震惊,接着既佩服又心酸。 “小娃,小娃。” 柯自怀俯身将云眠抱起,云眠却在他怀里扭动挣扎,只哭喊着娘子。 小孩挣扎得实在厉害,绸衫滑不留手,柯自怀竟然抱不住,让他如一尾小鱼般滑到地上,接着又往城墙上扑。 “娘子,你快飞上来,怎么还不飞上来?娘子,你等我来救你……”云眠爬不上垛口,正想变成小龙,再次被人从身后一把抱起。 云眠又急又怒,想动手打人,却被反抱着够不着,只能踢蹬双脚,尖声喊道:“放开我,我要去救我娘子,他掉下去了,他没有飞上来,下面的人要杀他。” “乖娃,别闹。”厉三刀不想让他瞧见秦拓身死的惨状,只箍紧他往后走,嘴里哄道,“你哥哥,不,你娘子马上就飞上来了,咱不着急啊,不着急。” “三叔你快去救他。”云眠扭头哭喊。 “已经有人下去了,还是好多人,都是去救他的。” “我也要去救他。” “咱在这儿等着就行,他们过会儿就能把人带上来。”厉三刀哄道。 话音刚落,便听见士兵们发出大声惊呼。厉三刀原以为是孔军又攀上城头,谁知转头,却见众将士都伏于城墙之上,探头往下望。 “好俊的刀法!” “……这哪是什么刀法,分明是胡乱砍。” “能把刀抡得这般密不透风,那便是好刀法。” “正是,管用就行。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他名叫秦拓。” …… 云眠竖起耳朵,听见秦拓二字,顿时瞪大眼睛,整张脸庞也亮起了光彩,又激动地开始挣扎:“三叔快过去,我去看看娘子。” 厉三刀听着士兵们的连声叫好,心中一动,当即抱着他快步走去。 秦拓方才下坠时抓住绳索,原本可以爬上城头,但他垂眸下望,看见那辆包铁冲车,重锤高高仰起,铁链绷得笔直,眼看就要朝城门撞去。 他当即便改变了主意,抓着绳索疾速下滑,接着扬起刀,整个人凌空扑落。 下方的士兵都将盾牌举在头顶,在冲车旁连成了一片钢铁穹顶。黑刀却挟着万钧之势轰然斩落,持盾士兵承受不住这股巨力,顿时摔倒在地。那面直接承受刀锋劈砍的盾牌,竟生生裂成了两半。 秦拓一落地,数把兵器便朝着他招呼来,他便以自身为轴,抓着黑刀抡圈,将自己抡成个陀螺。 一片惨叫声响起,断肢横飞,血肉四溅。秦拓只站在冲车旁挥刀,冲来者立毙,很快便清出了一小片空地。 那些跟着跃出城墙的守军也到达地面,但瞧着他舞出的那一片刀光,皆不敢靠近,只迎向那些欲增援冲车的孔兵,顿时厮杀成一团。 秦拓虽猛,但孔军如潮水般不断涌来,他想找机会毁掉冲车,却根本腾不出手。 厉三刀抱着云眠站在垛口旁,云眠拼命往前探身,一瞬不瞬地看着下方的秦拓,紧张得攥紧拳头,全身都在使劲,眼泪不断往下掉。 此时,一缕微光自云眠周身悄然浮现,如烟似雾般沿着城墙蜿蜒而下,无声无息地绕上了秦拓,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光之纽带,莹莹流光往复流转。 秦拓也看到了这条光带,自从来到人界后,他便再也没有感受到过体内的灵力,此刻却察觉到身体微热,一缕灵力如春溪破冰,在体内悄然流转。 虽只细若游丝,却也令他足够惊喜,毕竟先前仅凭本身蛮力挥刀,支撑不了多久,而此时能借这缕灵力周转,气力便能源源不绝。 他不清楚这光带是什么,但顺着仰头瞧了眼,看见城楼上那个小小的身影,顿时明白这和云眠有关。 莫非是那灵契? 他脑中迅速闪过了这个念头。 周围人都看不见这光带,见秦拓面露异色,当他已支撑不住,越发凶狠地围攻上来。 谁知秦拓突然身形一转,竟又将那黑刀舞得旋风一般,刀势之猛,速度之快,竟比先前还要猛上三分。 孔军军阵里,孔揩骑在马上,一脸阴沉地看着城门处。 “那人是谁?大允军里竟然有如此高手?”孔揩喝问。 “禀主上,就是那名黑刀少年,这两天一直守在城墙上。”士兵战战兢兢地回道。 孔揩早已听手下士兵提过秦拓,此时遥遥看着他,既恨,却又惜才,便道:“要是能把此人收入我麾下就好了。” 他手指摩挲着马鞭,终于按捺不住,转头问道:“先生以为如何?” 旬筘却恍若未闻,目光依旧看着城门。直到孔揩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他才如梦初醒般答道:“主上,此子留不得。” 孔揩皱了皱眉:“为何?” 旬筘道:“他死守城池两日,斩杀我军将士无数,血仇已深。而且您看他能下到地面,显然心存死志,这种人心志坚定,若要招揽,只是徒耗时间,反误战机。依属下之见,与其招他,不如杀之,既除后患,又可打击大允军士气,一举两得。” 旬筘说完,再次将目光投向战场,瞳孔中倒映出一道奇异的光线。 那是只有他能看见的景象,一道光索从城墙顶端延伸而下,连接在了那名黑刀少年的身上。 只是城头上人太多,辨不清光索的另一头是何人。 他也知道孔揩心中不悦,便道:“主上,属下安排的人现下应该已经行动,想必很快便能打开城门。” 城门前,秦拓彷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般,越杀越勇,逼得孔兵们举着盾牌和长枪却不敢靠近。 他抓住时机,一个箭步跃上冲车,高高扬起黑刀,用力斩向那悬挂着重锤的铁链。 黑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裹挟着磅礴之气,只听铿一声响,那儿臂粗的铁链应声而断,重锤轰然坠地,溅起一地烟尘。 少年站在被毁的冲车上,手提黑刀,赤裸的上半身染满鲜血和汗水,束发的发带在风中飘扬,浑身散发出显出野性的锋芒,犹如一尊刚刚破开炼狱的战神。 城楼上爆发出一片欢呼,抵在城门后的人虽然看不见外面景象,却都竖起耳朵在听。当听见门外重响,头顶上响起狂喜的叫声时,立即也跟着欢呼嘶吼。 “快登楼!登楼!”柯自怀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同时命令弓箭手,“快放箭掩护!别让他们受伤!” 弓箭手拉开长弓,箭矢如雨般往下飞,逼得那些想要围攻的孔兵连连后退。 秦拓跃下冲车,听见了云眠的声音,焦灼而尖锐:“娘子,快上来,快点呀,你快上来……” 此时那条光带已经若有似无,那在体内流转的灵气也已消失。他往上方看了眼,接着就冲向了城墙,那些随他杀下城的守兵也纷纷后撤。 秦拓刚抓住一条绳索,便听身旁一声惨叫,旁边的守兵后背已是中了一箭。他一把扯过绳子,在那守兵腰上缠了一圈,城上立即开始收绳。 守军们一边被拽着向上,一边挥刀格挡从后方射来的箭。有人胸口连中好几支,顿时没了声息,垂着头被拉上城去。还有人大腿被射穿,仍咬牙抓紧绳索,鲜血在城墙上划出一道红痕。 当秦拓翻身跃入垛口的瞬间,那条连接着他和云眠的光带便彻底消散。云眠从厉三刀怀里挣下了地,流着泪,跌跌撞撞地扑了上来。 “哇……”他此刻也顾不上秦拓一身血污,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将脸贴在他的腹部,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控诉:“你怎么跳下去了?那下面好多人要杀你,你要吓死我了……” 秦拓垂眸看着他,笑了笑,想伸手碰碰他头顶的圆髻,却发现自己双腿发软,手臂无力。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黑刀杵在地上,整个人重重靠在城墙砖石上。 “我快被你给吓死了,呜呜……”云眠亦步亦趋地跟着,碎步往前挪,依旧抱着他的腿不松。 城头上还有箭矢落下,旁边的士兵立即举起盾牌,替他二人挡住。 “……快,快把伤者都抬下城楼。” “医疗官,医疗官在哪?” “在的。” …… 在秦拓他们下城这段时间里,石料和开水依旧在往城楼上运。随着一桶桶滚水泼下,拥在城墙下的孔兵们纷纷后撤。却也离得不太远,仅停在弓箭射程边缘。 箭雨停下,城楼上暂且安全,柯自怀去查看伤兵情况。他转过身,看见秦拓靠坐在城墙边,那个裹着绸衫的幼童就站在他身旁,紧紧搂住他。 见他走过去,幼童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却依旧搂着秦拓不放。 “秦拓,你立即去休息。这一仗你打得着实出色,孔军锐气尽挫,今夜应会暂且退兵。我瞧着你也倦了,赶紧去歇息,莫要硬撑。”柯自怀目光落在秦拓身上,关切地打量着他,“方才可有受伤?” “没事。”秦拓摆摆手。 柯自怀随即招来一名士兵,吩咐他立刻送一套衣物上来,交代完毕,自己便被人匆匆唤走了。 不一会儿,衣物送至。秦拓穿好衣物,便一手抱起云眠,一手提起刀,转身踏下了石阶。 城楼下此时人山人海,除了来抵城门的,还有听到那欢呼后闻讯赶来的百姓,守军们也正欣喜,此刻便没有驱赶他们。 百姓们交口相传,说今日能挡住孔军全仗了一位少年英雄,据说他一把黑刀舞得出神入化,身形矫健如玄鸟震羽,便将他唤作玄羽郎。 娘子,啊哈! 第41节 秦拓刚抱着云眠踏上石阶,便听城楼下突然响起一声大喊:“玄羽郎!那就是替咱们守城的玄羽郎。” 秦拓听见玄羽郎三字,并没有在意,也没有将这称呼和自己联系在一起。但见城下所有人都朝着自己这方向看来,便也下意识停步,转头左右瞧了眼。 “玄羽郎,玄羽郎,玄羽郎……” 城下人群突然爆发起欢呼,人人脸上带笑,目光灼灼似火。秦拓终于意识到他们是在喊自己,不由僵立在了原地。 云眠不明所以,也茫然地举起手臂跟着喊了两声,瞧见那些人全都盯着秦拓,便也转动眼珠子,侧过脑袋去看他。 “鲜郎!鲜郎!”云眠喊了两声,又小声问,“娘子,鲜郎是什么?他们是在叫你吗?” 秦拓还未回应,一名老者站出人群,颤巍巍弯腰一揖:“玄羽郎年未弱冠,却是少年英雄,仗义守城,救满城百姓于水火。此恩此德,卢城百姓世代难忘,请受老朽一拜。” 身后百姓也纷纷躬身行礼:“玄羽郎大恩大德,卢城百姓世代难忘。” 秦拓从未见过如此场面,倒叫他难得显出了几分局促。他原本想说几句漂亮话,诸如不过是路见不平,见不得百姓受难等等,但对上那些噙着热泪的眼睛,终究还是把那些话咽了下去,只拱了拱手,便转身往石阶下走。 但云眠却已激动得难以自持,脸蛋儿涨得通红,呼吸急促,两只小手抱拳,频频鞠躬回礼:“不用大恩大德,客气客气,不用代代忘记,客气客气。” 众人齐齐高呼:“玄羽郎,玄羽郎,玄羽郎……” 云眠也挥舞手臂:“鲜郎,鲜郎,鲜郎……”接着又指着秦拓,“鲜郎是我的娘子,我是他的夫君!” 幼童扎着两个圆髻,被裹在过大的成人衣物里,脚上包了两团树叶。这般憨态可掬的模样,再配上那老气横秋的言语,着实可爱,惹得城下百姓哄然大笑。 云眠继续朝人群挥手,又对秦拓懊恼地道:“我应该穿上我自个儿的衣衫来的,也没有戴假发,一点都不俊俏。” 秦拓侧头看了他一眼,勾了勾嘴角:“无妨,俊得很。” 石阶下到一半,云眠乐淘淘地再次朝人群挥手,突然便在人群里看到了一张似曾见过的脸。 那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左额斜贯至右颊。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夜在宅院里,他撞破瓦片逃上房顶时,回头看见的便是这张脸。 云眠倒抽了一口凉气,见那刀疤人正奋力往城门处挤去,连忙摇晃秦拓的手,急促地道:“娘子娘子你快看,那个要来杀你的人,要来开城门的人。” 秦拓下意识看了过去,目光带着一些随意。 “就是脸上不平那个人,他脸上长了很长的毛毛虫那个人。”云眠伸手指着刀疤人,语无伦次地形容。 秦拓的目光便落在那刀疤人身上。 他本没把云眠的话当真,却见那刀疤人也朝这边看来。刀疤人见云眠指着自己,似是心虚般迅速别开脸。但接着又偷眼瞧来,正对上秦拓的目光,立即便去推身前的人,大力往城门挤。 秦拓瞧见他这样的反应,心头一凛,随即一声大喝:“抓住那人!穿灰衣戴木簪,脸上有毛毛虫那个!” 第30章 刀疤人见自己已暴露,唰地拔出刀,朝着挡路的人砍去。人群中也有七八人纷纷亮出武器,一路挥砍,都朝着前方城门挤去。 城门处大多是手无寸铁的平民,这变故骤然发生,还来不及反应,便已有几人被砍翻在地,顿时响起一片惊叫。 “杀人了,杀人了。” “他们要去城门。” “抱住他的腰,别让他靠近城门。” …… 秦拓放下云眠,跃下还有两三丈高的台阶,箭一般冲入人群,一把抓住最近那名凶徒的后颈,黑刀横过,抹了那人脖子,将尸首往地上一丢,继续往里冲,转瞬又擒住了一名。 守军们呼喝着冲杀过来,城门口的百姓们初时惊慌,很快便镇定下来,几个胆大的汉子从背后猛扑上去,死死箍住凶徒的腰身。守军趁势压上,三五人合力将凶徒掀翻在地,钢刀架上脖颈。 这群人很快便被制服,死尸被抬走,活着的押上城楼,受伤的百姓也被抬上担架,火速送往军营医治。 柯自怀也匆匆下到城楼底,再安排了一队人手守着城门。接着朝秦拓连声道谢,声称要不是他发现及时,若让那群孔军细作到了门前,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你是如何识破他们的?”柯自怀问。 秦拓抬眸往向左边,云眠还站在台阶上,一脸紧张地看着他。他招手示意,云眠便赶紧转身,一步步往台阶下走。 “是我弟弟告诉我的。”秦拓对柯自怀道。 云眠下到地面,甩开腿冲了过来,惊魂未定地牵住秦拓的手。 柯自怀蹲下身温声询问,他便手舞足蹈地比划,将在宅子里撞见这些人的事说了个大概。 但他还是记得秦拓的叮嘱,没有讲自己变成小龙的事,不然会被当做妖怪。 “这次真是多谢你们兄弟。”柯自怀无限感怀,“待到守住了卢城,此战终了,我定要上奏朝廷,给你们请功。” 他见云眠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你立了这么大的功,想要什么奖赏?” 云眠却突然退后半步,双手抱拳,郑重其事地朝柯自怀行了一礼。 “参军,我不要什么奖赏,英杰守城嘛,我也是务必的。”云眠瞧了秦拓一眼,“我娘子抱羊守城,他们都在叫他鲜郎,很大声那种叫。” 柯自怀看了眼秦拓,又看回云眠:“嗯,都叫他鲜郎,然后呢?” 云眠有些忸怩地笑道:“我其实叫小龙郎。” 柯自怀当即会意,大笑着将云眠抱起,让他坐在自己肩头上,再对着周围人群喊道:“诸位,多亏这位小义士冒险报信,我们才能及时擒获那些孔兵细作,保住了城门,保住了全城老小的性命。诸君谨记,义士名叫小龙郎。” “多谢小龙郎。” “小龙郎好样的。”大家都笑着齐声应和。 柯自怀抬手,示意他们再大声点。城门口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连城楼上的守军也探出头,双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大喊小龙郎。 云眠坐在柯自怀肩头上,笑得见牙不见眼,只一个劲儿冲着大家拱手作揖。 待到云眠终于满足,柯自怀才将他放下,拍拍秦拓的肩:“孔军的冲车被毁,今晚就算再次发动进攻,我们也能应对。不知道明日会怎样,秦小兄弟赶紧去歇息,养精蓄锐要紧。” 云眠意犹未尽地道:“好好,我们还要守城,还要守。” 柯自怀还有很多事要处理,短短说了两句,又疾步登上城楼。 守兵们开始清散城门口的闲杂人等,喝令无关百姓赶紧家去。秦拓便同厉三刀打过招呼,带着云眠返回宅子。 长街寂寂,每隔一段距离,街旁便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整座城池陷入难得的宁静。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行走在深夜的大街上,只有云眠脚上的树叶沙沙作响。 “小龙郎腿脚还利索不?要不让小的背你一程?”秦拓问。 沙沙声停下,云眠停步看着秦拓笑:“那小的来背小龙郎吧。” 秦拓在他跟下蹲下,他便趴上了秦拓的背,两条胳膊也环上了他的脖颈。 但秦拓刚抬步,云眠便叫了起来:“臭啊,臭臭臭……”说着,又凑到秦拓脖子处闻了下,猛地开始挣扎,“好臭啊!!!” 秦拓虽然穿上了干净衣物,但方才身上沾满了血和汗,凑到领口处便能闻见。 片刻后,秦拓背着云眠继续前行,云眠却是一个和他背靠背的姿势,两条腿被他反手搂着,脑袋向后枕在他肩上,仰面看着天空。 天空一片漆黑,只隐约可见几颗闪烁的星。云眠随着秦拓的脚步轻轻摇晃,片刻后眨了眨眼睛,小声问道:“娘子,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爹娘?” 秦拓看着自己在灯光下的倒影,嘴里回道:“应该快了。” “快了是多久呀?我想去炎煌山,我爹娘肯定很着急。” 秦拓这次没有回答,云眠便伸出手指,轻轻捅了下他的腰。 “……嘶,别乱动。”秦拓身体一颤。 云眠看着天空,吃吃笑了声,又使坏地用手指捅了下。 “看来小龙郎是不想小的背了。” “才没有呢。”云眠侧头看着,“那小的给小龙郎说说呀,快了是多久?” 秦拓转头看了眼城楼方向:“眼下咱们是被困在这儿了,总要等那孔军退兵,城门开了才能走。” “那孔军什么时候退兵?” “这个小的就不知了,要老天才晓得。” “那老天说孔兵什么时候退兵?” “这等大事,老天怎会轻易告诉我?等你今晚睡着了,自个儿在梦里问去。” 秦拓话音刚落,突然想起那条光带,便问:“方才我在城下的时候,你有没有瞧见一条发光的东西?” 云眠歪着脑袋想了想:“不知道,我只在瞧你。” “你好好想想。” “唔……有吧,亮了好长好长,从这头到那头。” “我不是说城头上的那排火把,我是说你身上发出来的。你仔细点想,有没有看见一条长的会发光的东西,从你身上连到城墙下面?” 云眠皱起眉头思索,片刻后道:“好像有哦,那墙上爬着个亮亮的呢,很长的。” “对,就是那个。”秦拓立即来了精神,“你是怎么把它弄出来的?” “呃?是我把它弄出来的吗?”云眠先是茫然,随即便兴奋起来,两手在空中画圈,“那是我的功法,小龙功,我就咪咪麻麻咕咕嘎嘎——” “好好说话,莫要拿这些来糊弄。”秦拓拍了他的腿。 云眠撅了撅嘴:“哦,那就是我用火石点的吧。” 秦拓知道从他这里再也问不出什么,心下暗忖,想必就是那灵契共鸣术,云眠一时情急,就激发出了两人之间的灵契。 秦拓正琢磨着,云眠突然扭了扭身子:“娘子,我想尿尿了。” “就这样尿呗,横竖你面朝后头,我一边走,你一边尿。” “那不成,没有小龙会这样尿。”云眠拒绝。 “那你去路边尿。” “路边是别人的家呀,没有小龙会在别人家门口尿尿。”云眠嘴里不断哼哼,“娘子,我要尿尿,我要尿尿……” “消停些吧,可真是个活祖宗。” 秦拓无奈,只得背着他往宅子跑。 终于回到宅子,秦拓刚翻上院墙,那檐下的青石阶上便窜起一个小小的身影。江谷生快步跑过来,惊喜地唤道:“云眠哥哥,云娘子。” “谷生弟弟。”云眠也很高兴。 待秦拓抱着云眠跃下墙头,江谷生立即扑上前,两小孩就紧紧抱在了一起。 “云眠哥哥。” 娘子,啊哈! 第42节 “谷生弟弟。” 云眠正尿急,在江谷生脸上亲了亲,便放开他,急急忙忙往净房跑,江谷生也赶紧跟了上去。 “我一直在这儿等着,就怕你被那些人给抓了。”江谷生道。 “我没有被抓,是他们被抓了。” “在哪儿被抓的呀?” “就在城门口。” “我也怕你被人当妖怪抓了。” “我那就不是妖怪,我是小龙。” …… 秦拓正往屋内走,听见两人的对话,脚步顿了顿。他转头想喊住云眠,但见两小孩已一前一后冲进净房,也只得作罢。 今夜没有再开战,笼罩在城池上空的黑气也散去几分,天幕上露出一小片月的影。 后院传来哗哗水声,井台上放着烛,三人都脱光了坐在井旁长凳上。 秦拓面前摆着一桶水,他舀起一瓢从自己头顶浇下,而后又往身旁两个小童身上各浇了一瓢。 “哇,好舒坦……咯咯咯……”云眠牙齿打战,却一脸陶醉状,又转头去问旁边的江谷生,“舒坦吗?” 江谷生浑身缩成一团:“咯咯咯……舒坦。” “这是夏季,就算夜里凉了些,又能凉到哪儿去?真汉子就该洗凉水,这样才够痛快。”秦拓懒得去生火烧水,便糊弄着俩小孩洗凉水。他将水瓢丢进桶里,转头看向江谷生,状似随意地问,“你知道他是小龙?” 云眠已经散了发,江谷生正在摸他头顶的小角,闻言便收回手,有些不安地看向秦拓,轻轻点了点头。 云眠瞧瞧江谷生,赶紧道:“是我告诉他的。” “还挺有理?”秦拓脸色一沉,“我明明叮嘱过你,这事一定保密,不能告诉别人。” 每当秦拓的神情变得凌厉时,云眠便会有些怕他,此时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可是谷生弟弟不是别人。” 秦拓垂眸看着他不语,他转着眼珠偷偷去瞥秦拓,又讨好地去摸他的膝盖,软声道:“母老虎别生气,为夫错了,就这一回,好不好?我以后再不给别人说了。” 江谷生也道:“云娘子,我不会给别人说的。” 秦拓沉默良久,终是微微颔首:“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下不例,下不例。”云眠迭声保证。 秦拓又对江谷生道:“这事也不能给翠娘讲。” “我明白,不然翠娘会把他当妖怪。” 三人洗浴完毕,回了房。秦拓给云眠穿好衣裳,云眠背过身去,悄悄捏了捏衣兜,捏到那两粒圆圆的金豆,忍不住抿嘴偷笑。 “你在笑什么?”秦拓问道。 云眠吓得一颤,忙收回手:“没有没有,我没有笑。” 秦拓没再管他,穿上新缎袍,又回到井旁,就着烛光,清洗方才换下的绸衫和昨晚脱下的那套粗布衣。 尽管他在城头厮杀时处处留心,注意着衣衫不要被刮擦。可云眠穿了一阵,那绸面上还是勾了不少丝,让他心疼得咂舌。 他小心翼翼地搓洗衣衫上的每一处污渍,待洗干净后拎起细看,却发现后背和前襟分别多了两个窟窿。 这料子竟比云眠那小龙崽子还要娇气,还要难伺候! 秦拓扬手欲扔掉破衣,却又舍不得。他抖开绸衫重新查看,觉得若是裁剪一下,可以做成两条裤衩。 秦拓将衣衫晾好,转身回屋,刚转到前院,便听见院墙外响起翠娘的声音:“秦郎君,我来接谷生了。” 秦拓走前去和她对话时,江谷生和云眠已经到了他身后。 “谷生弟弟,翠娘来接你了,明日你还会来吧?”云眠牵着江谷生的手,神情很是不舍。 “我不知道哦。” “那你保重呀。” “你也保重。” 秦拓抱着江谷生攀过墙头,站在阴影里的翠娘立即迎了上来。她连声道着谢,双手捧着一方帕子,里面裹着几个馍。 “留着自个儿吃,我不缺这口。”秦拓道。 翠娘没有勉强,但也没有立即带着江谷生离去,而是左右看看,放低了声音:“郎君,我在兵营里烧开水,听到了一点风声,说孔军刚达卢城,许科便派人前去昀州,找张肃求援……” “谷生弟弟,你还在外面吗?” “在哦。” “保重呀。” “你也保重。” “……可都过去两天了,那昀州援军依旧没到。”翠娘在两个小孩的对话声中,继续低声道。 秦拓立在黑暗中,眼睛闪着幽深的光:“你的意思,那张肃怕是根本没有发兵?” “正是。”翠娘点点头,“如今朝堂虽由寇氏一门把持,但其下党争不休,互相势同水火。张肃乃侯相门下,许科则是袁相的心腹,如今被围了城,消息出不去,张肃定然不知许科已死,还在等孔军破城后再来收复,这样既除了许科,又能挣上一功。” 秦拓想了想,有些不解地问:“他们这样做,没想过这满城的人会死吗?” 翠娘抬起头,虽然疤痕满面看不出她的神情,但那一贯温顺的目光突然多了几分冷厉。 “为了权势,这一城百姓的性命在他们眼里,怕是连虫豸都不如。” 翠娘给秦拓的感觉,一直都谨言慎行。不想她此时却能说出这些,令秦拓心里暗暗诧异,觉得她兴许并非寻常仆妇。 “云眠哥哥,你还在吗?” “在哦,你呢。” “我也在。你那儿有蚊子吗?” “有。” “保重哦。” “你也保重。” “翠姨的意思是,这城必定守不住?”秦拓问道。 “郎君唤我翠娘就好。”翠娘又垂下了头,“倘若没有援兵,这卢城肯定是守不住的,城破只是时日问题。” “那还会有其他援兵吗?”秦拓问。 翠娘道:“秦王赵烨应该会来,但不知这城能否撑到他来的那一日。” 惨白月光下,卢城孤零零地伫立在这片荒漠里,四周尽是黑压压的军队,将这座孤城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孔军后方搭着几座帐篷,右侧偏帐内,旬筘面色阴鸷地坐在案后。 “成逯,今日攻城时,我见到那城墙上有灵气流转,没想到这卢城内居然藏着灵界之人,便是那个使黑刀的小子。”旬筘道。 身旁一名校尉打扮的人低声问道:“灵界的怎会出现在此地?莫非是冲着我们来的?” “眼下君上正在灵界剿杀无上神宫,这个小灵想必是逃来此处的,待到拿下卢城,顺手除掉便是了。”旬筘垂下眼。 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士兵通报声:“启禀军师,主上召您去大帐议事。” 孔揩坐在大帐内,用手撑着额头,眉宇间戾气翻涌。地上散落着茶盏碎片,一名士兵满脸血跪在案前,却一动不敢动。 听见旬筘的脚步声,孔揩头也不抬地道:“军师,你给本王说过,安插在卢城里的内应定能打开城门。” 旬筘立即跪下去:“主上,他们皆是属下信得过的人,如今城门未开,必是被堪破了行踪。此番皆是因属下太过狂妄自大,甘愿领受主上责罚。” 孔揩不语,神情变幻,旬筘便一直跪在地上。良久后,孔揩才长叹一声:“罢了,此事确非你能预料的,起来吧。” “谢主上。” 旬筘站起身,挥手让仍跪在地上的士兵离开。那士兵如蒙大赦,慌忙叩首退下。 孔揩问道:“那军师以为,我们该如何拿下卢城?” 旬筘思忖道:“其实要拿卢城不难,我军只需围而不攻,待城中粮食耗尽即可。那赵烨就算从西夷赶来,怎么也得半月,而这卢城内的存粮,最多还能撑十日。” “十日……”孔揩手指不耐地敲击着桌案,“本王还想杀去荣城,有什么能速取卢城的法子吗?” 旬筘飞快地看了眼孔揩,又垂眸继续道:“卢城现下虽死守严防,实则已是囊中之物。我军不可再操之过急,只需要稍加耐性,必可不攻自破。” “初攻城时,是先生在力劝强攻。可现在说操之过急的,也是先生。”孔揩冷声道。 旬筘道:“初时强攻,是因卢城守备未固,军心慌乱,正可趁乱一举攻克。但不想那城楼上出了个黑刀煞星,竟能挡住我们的攻势。而今连日强攻,守军反被磨出韧性,此消彼长之下,对我军士气大为不利,此时便不宜再强攻。” 孔揩沉默不语,片刻后道:“那就再依先生所言,固守围城,静待其变。” 第31章 今晚孔军没有再攻城,秦拓这一觉睡了很久,醒来时,还未睁眼,便感觉脸上有温热的鼻息,像小兽咻咻。 他缓缓掀开眼皮,便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眼眸如浸了水的琉璃珠,一瞬不瞬地瞧着他。 “看什么?”他半阖着眼,嗓音低哑,带着未散的睡意。 “你睡了好久。”云眠趴在他枕边,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小声嘟囔,“我都怕你没气儿了,隔一会儿就要来摸摸。” “哪有那么容易没气儿。”秦拓撑着身子坐起,摸着自己空瘪的肚子,“不过确实得吃点东西,不然就真没气儿了。” “井里还有包子。”云眠赶紧道。 “昨儿半夜就被我吃光了。”秦拓咂咂嘴,似是在回味。 云眠挠挠脸:“那现在吃什么?” 秦拓弯腰穿鞋,答得懒散:“没得吃。” “没得吃呀,那怎么办?”云眠凑近了些。 “还能怎么办?饿死算了。”秦拓轻描淡写地道。 “那可不能饿死。”云眠一下站直,眼睛睁得老大。 秦拓穿好靴子,回头打量他,忽然咧嘴一笑:“也是。不如把你卖给罗刹婆婆,总能换三五个肉包子。” 娘子,啊哈! 第43节 云眠先是一愣,但瞧他神情,也弯起眉眼,露出了个狡黠的笑:“噫,你是我娘子,你敢卖了我?那你就没有夫君了,这里也没有罗刹婆婆。” “行啊,那我捆了直接弄到集市上,价高者得。”秦拓作势抹袖子抓人。 云眠惊慌地笑着躲,要往床下钻,又改变主意想往门口跑,再拿起旁边的衣物朝他丢了过去。 秦拓被衣物罩了个正着,一声闷哼,满脸痛苦地捂住胸口,向后倒在了床上。 云眠哈哈笑着凑上去瞧,兴奋又紧张地伸手指去戳。秦拓一个翻身跃下床,在他的大叫声里,将他拦腰抄起,夹在臂弯里:“走,做饭去。” 秦拓从灶房柴火堆里摸出藏好的那袋米,舀水淘洗,生火煮饭。 虽无菜佐餐,一锅白米饭也吃得香。秦拓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连着扒完三大碗,云眠受他的影响,竟也将自己那一小碗吃得干干净净。 现在已是近晌午,城外寂静无声,天上连支箭矢都没有,这般静谧倒让秦拓觉得有些不习惯。街坊们也出了屋子,三三两两地站在街边谈论,那些话飘进了他的耳里。 “那孔贼是不是退了?怎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应该,若当真退兵,那城头上会鸣鼓,传令兵也会沿街宣告。” “嗐,这就是围城啊,分明是想将我们困死在城里。” “诸位莫慌,朝廷必定会来救咱们——” “朝廷?” “错了错了,秦王,是秦王。每家每户多少总有些存粮,只挺到秦王大军到来就行。” “王员外,你家底厚,自然不缺米粮。可咱小门小户,手停口就停,这关门闭户几日,家里那点存米早就见底了。” “诸位放宽心,许刺史——呸!许科那狗官曾言,城中粮秣储备充足,足供全城百姓半月之需,那时候秦王肯定到了。” …… 秦拓听着他们的对话,瞧见云眠正撅着屁股,蹲在那草丛里抓蟋蟀,便问:“你这会儿倒不嫌草里脏了,什么都在掏?” “寻大将军,怎么会脏呢?”云眠头也不抬地反驳,小手扒拉着草叶,“你根本就不懂。” 秦拓正要寻个棍儿去戳他屁股,便见那围墙上突然冒出个戴着头盔的脑袋。 “秦拓。”士兵唤了声,将一个食盒放在墙头上,“这是参军命我给你送来的,你就放心住着,我每日都会来给你送吃的。” 云眠听到声音扭过头,眨了眨眼睛,问道:“那谷生弟弟有吃的吗?” 士兵不知谷生弟弟是谁,却也回道:“有,稍后就要施粥,你谷生弟弟自会去领。” 秦拓拿下食盒,揭开盖子,看见里面放着四个窝头并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红油浸着的豆腐乳。 他只端走豆腐乳,将那窝头和馒头还给士兵:“这个不用,我们有吃的,就留点下饭菜。” “好嘞。”士兵接过食盒,消失在墙头。 以前十五姨会做豆腐乳,但自从嫁去弘沙地后,他便没有再尝过。现在看着这两块腐乳,忍不住用指尖蘸了少许,送入唇间。 那咸鲜滋味在舌尖化开,虽然和记忆中的味道略有差异,但也大致差不多。他不由抿了抿唇,脸上显出了怀念之色。 云眠一直瞧着他的神情,好奇地走过来,耸着鼻子闻了两下。接着突地跳开,皱着脸大叫:“这是屎吗?” 秦拓蓦地回神,轻嗤一声:“这可是好东西,你云家怕是连见都没见过。” 云眠再次嗅了下,又是一声大叫,脚步踉跄,身子歪歪倒倒。他瞧见地上有土,便只软软挂在秦拓腿上,脑袋一垂。 “没见识,你们云家都是憨包。”秦拓用一根手指将他推开,端着豆腐乳去了灶间。 今日城中禁令解除,百姓无需再困守家中。秦拓从米袋里舀出一些米,用布包好,便带着云眠上了街。 尽管暂未开战,街巷间行人仍显稀疏,那些人大多不识秦拓和云眠,但也有个别的前夜去了城楼,远远见到二人就热情招呼,在路旁恭敬作揖,称他们为玄羽郎和小龙郎。 秦拓想带云眠离开,云眠却频频回头,两只小脚蹭在地上不愿往前走,并笑着向两旁拱手致意:“客气客气,哪里哪里。” 眼见人越来越多,云眠已是乐得晕头转向,挣开秦拓的手,做了个拉弓射箭的架势,引得周围人一阵叫好。 他又双手虚握,如同握刀抡圈,还没转上两圈便踉踉跄跄。秦拓赶紧将他抱起,快步出了这条街。 云眠伏在秦拓怀里,乐淘淘地回味,也略微有些遗憾:“又没有戴假发,我知道我是最俊俏的小龙,可我还可以更俊俏些的。” 秦拓匆匆往前:“祖宗,你现在已经够招摇了,若是再戴上假发,看你的人把整条街都堵了,咱们还怎么办?” 云眠眉开眼笑,又无奈地叹气:“行吧,那就这么不是更俊俏吧。” 走出这条街,秦拓见官兵在街口支起粥棚,在给缺粮的人家分发米粥。粥棚前排起了长队,他一眼就看见了牵着江谷生的翠娘。 云眠也瞧见了他们,登时雀跃不已,跑前去,两个小孩笑着抱在一起,你摸摸我,我看看你。 秦拓走向翠娘,翠娘朝他施礼,他回礼后,将那装着米的小包袱递了出去。 翠娘推辞,秦拓道:“拿着吧,我那还有一大袋。翠姨你也知道,这城不是援军解围,就是城破,十日内便会见分晓。不管哪种情况,届时我都会离开,要这么多米没用。” “拿着吧,拿着。”云眠也在旁边催。 翠娘终于收下了米,秦拓又带着云眠去往城楼。 还未至城楼,便在街上遇见了厉三刀。他穿着一身军服,腰挂佩刀,身后还带了一队士兵,正在巡街。 “三叔。”秦拓和他打招呼。 云眠也使劲挥手:“三叔。” 厉三刀笑着走了过来,拍拍秦拓的肩,又抱起云眠掂了掂。 “三叔,你这是投了军?” 秦拓难掩心头诧异,毕竟厉三刀之前言谈间,对当今朝廷很是不满。 厉三刀一眼看穿他的疑惑,沙哑着声音道:“莫要多想。我并未投军,只是跟着柯参军守城而已。这身打扮,行事会方便些。”他说到这儿,严肃了神情,“而且我守城也是为了这一城人的性命,不是为了朝廷。” 秦拓点点头,见左右无人,低声问:“三叔,城外现下是什么样了?” “那孔贼在围城,两边都在叫骂,叔我这嗓子都骂劈了。”厉三刀咳了两声。 “呀,那让我去嘛,我帮三叔骂人,骂那些不听话的熊丫儿。”云眠在旁边道。 厉三刀笑道:“你个小娃娃就别去骂人了。” “既是围城,那城里可会有危险?”秦拓问。 厉三刀不在意地道:“老叔我只是个帮忙的,哪会知道这些具体的消息?但听说城中存粮能撑上半月,等那时候,秦王援军也早到了。” 秦拓不便将翠娘那些话说出,只道:“这样便好。” 接下来几日,两人大多时间只呆在院里,偶尔上街,只见街上行人稀少,个个面带忧色。 士兵照例每日都会送来饭食,秦拓没有收,但因云眠死活不尝豆腐乳,便让士兵送些别的佐饭小菜。次日,士兵便送来了咸菜,还有一块油汪汪的腊肉。 翠娘也会带着江谷生来找云眠玩耍,并将城内种种隐忧告诉秦拓。 “头一日发粮,每人一碗粥,两个窝头,第二日,便减了一个。到了今日,只剩下粥。街上米铺的米被人买光了,连药铺的茯苓山楂都被人给买走。今日我来时,遇见排队领粥的人在议论,说城里存粮能撑上半个月,为何才开头,就紧涩成这样了。” 第六日夜里,云眠玩了一天,已经沉沉睡去,一条腿搭在秦拓身上。秦拓也正迷糊着,突然听有人翻墙落入院中的声音,顿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他躺着没有动,只抓住了搁在床边的黑刀。一阵沙沙脚步声渐近,正屋门被推开,一团烛火映照进来。 脚步声转向厢房,烛火也越来越亮。秦拓侧目望去,只见一身着劲装的军士手持烛台,出现在了厢房门口。 “柯参军。”看清来人面容后,秦拓讶然出声。 柯自怀神色如常,目光往床榻内侧扫了一眼,压低嗓音道:“睡着了?” 秦拓跟着转头,云眠在他身侧睡得正酣,微微张着嘴,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嗯。” 秦拓点了下头,心中却升起了警惕。此刻城内很安静,并没有开战,不知柯自怀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柯自怀将烛台搁在案几上,随手拖过一张圆凳,就这么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秦拓也默默坐起身,心头却浮起各种猜测,包括他和云眠的身份已暴露,被这些人当成了妖怪。 想到这里,他虽然一声不吭,身体却有些紧绷,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搭在黑刀旁。 柯自怀看出了他眼里的戒备,语气和缓地道:“秦拓,深夜前来寻你,只是有点事要和你商量。” 但秦拓听见这话,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愈加警觉。倘若是让他守城,大可差个士兵来喊他,可柯自怀却亲自登门,怕这是件比守城还要棘手的麻烦事。 他并非不愿相助,也不想城里百姓遭难,所以守城什么的也去了。但他自觉已经还清了城楼上那个煎饼的人情,实在不愿再揽下更多事,他只是卢城的一个过客,这些本就不该由他来承担。 眼见柯自怀要继续开口,秦拓赶紧截住了他的话头:“柯参军,你不必特意来交代,守城的事我自然会尽力。不过我确实只有这点本事,顶多在城墙上帮帮忙,其他的实在做不来。” 柯自怀没想到这少年如此敏锐,先是一怔,接着苦笑:“我来这里,并不是来向你下达军令,而是来求你帮忙。不然直接派人叫你去城楼就是了,何必大半夜亲自跑这一趟?” “参军——” “你且听我把话说完。”柯自怀温声打断了秦拓。 秦拓抿了抿唇,终是没有再出声。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柯自怀开口:“城内已经没粮了。” 秦拓看向他:“外面那些人在议论,说许科之前曾说过,城内的囤粮可供全城人吃上十来天。” 柯自怀咬了咬牙:“许科那厮已经把囤粮悄悄卖了,粮库那些麻袋里边装的都是沙土。” 屋内再次沉默,直到云眠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两声,秦拓才问:“那参军是想让我做什么?我可变不出来粮。” “我不要你变粮。”柯自怀身体微微前倾,双目直视着他,“如今卢城被围,只有你才能突围而出。我要你跑一趟昀州,寻到张肃,想办法让他出兵救援。以你的本事,定能办成此事。” “想办法让他出兵?具体怎么做?”秦拓也回视着柯自怀。 “不拘手段,一切你说了算。” 秦拓嘴角勾了勾:“倘我不小心把他杀了呢?” 柯自怀一字一句地道:“那便是我杀的。朝廷要追究,我来担责。” “昀州离这里多远?” “若是顺利,三日可往返。” “可若是不顺利呢?或者张肃一味拖延,抑或是他带兵赶来也打不过孔军呢?”秦拓舔了舔唇,“参军,你要做好撑上五日以上的准备。” 柯自怀缓缓摇头:“……撑不住,粮不够。秦拓,你可知平远关?我年轻时在那里戍守过五年,那城里的百姓,待人极是赤诚。后来我调任离了那里,便听闻那城被西漠大军给围了。听说到了最后,城里的耗子都被吃光了,就开始吃人。” “我不想被屠城,也不想他们被逼成那样。”柯自怀红着眼睛看向秦拓。 秦拓终于还是在心里叹了口气,暗道罢了。 “参军,我倒是想到个法子。”秦拓开口道。 柯自怀伸手抹了把脸:“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娘子,啊哈! 第44节 秦拓垂下眼眸:“与其指望他人,不如靠自己。孔军能围城,是因为他们有粮。可倘若他们也没了粮,那还能围吗?” 柯自怀猛地放下手,瞪大眼睛看着他:“你的意思,派一队奇兵悄悄去到孔军营地,将他们的粮一把火给烧了?” 不待秦拓回答,他又腾地站起,在屋内来回踱步:“不需要太多人马,只需三五十精锐。到时候我带兵出城佯攻,吸引孔军注意,那支精锐就趁机烧粮。” 柯自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秦拓:“这几十人必须个个精悍,还得有那百里挑一的好手坐镇才行。” “我——” “就是你!”柯自怀大步上前,一把握住秦拓的手:“你想的这个法子确实很妙,那便由你带着人去。” “但是——” “其他人选我心里已经有数了,今晚子时就出发。”柯自怀拍拍秦拓的肩,“我先回营安排,你且收拾一下,等会儿会有人来接你。” 柯自怀说完,便大步走向房门,匆匆离开了屋子。从他推门而入到离开,前后不过盏茶时间,就已经敲定了整个行动。 秦拓仍坐在床上,听着那脚步声穿过院落,直至翻墙离开,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被算计的感觉。 他仰起头,看着房顶上那个之前被云眠撞出的洞,半晌后突然嗤笑出声,又错了错牙:“……老狐狸。” 但他同时也发现,自己虽然入了柯自怀的彀,内心却并无抵触,甚至都没有半分不悦。 或许本就存了出手的念头,只是需要一个由头。 秦拓起身穿衣,将黑发束起,系紧腰带,裤腿利落地扎进靴筒。最后,他在云眠身旁坐下,黑刀靠在床侧,只静静等来接他的人。 第32章 当柯自怀派来的人来接秦拓时,秦拓已整装完毕。 待两名士兵进门,他抓起黑刀,瞧了眼还躺在床上酣睡的云眠:“你们得留个人在这里。” 之前他去守城,就有那孔军细作进了这宅子,他怕万一再出现类似情况,不放心留云眠一人。 士兵却道:“参军吩咐,让你将你弟弟带去营地里安置。” 秦拓略一思忖,觉得这样更稳妥,便去叫醒云眠。 云眠却睡得沉,任凭怎么摇晃也不睁眼,只软软倒在他怀里。他只得取来背篼,将装着金豆和换洗衣物的包袱垫在底层,再将云眠放进去。 出了院子,院墙外拴着三匹马,士兵见秦拓盯着那马看,便问了一句:“你会骑马吗?” 秦拓没直接回答,只说了句:“没骑过。” “那我带着你?” 秦拓却已走上前,拍了拍马背,眼睛微亮:“我可以试试。” 他说着便要往马背上攀,士兵迟疑地问:“要不让我来背着你弟弟?” 秦拓原想说不必,但见两名士兵一脸担心,便还是将背篼递了过去。 他翻身跨上马背,一夹马腹,转眼便冲出巷口,消失在拐角处,只余下一串得得马蹄声。 两名士兵收回视线,正要各自上马,便听见巷子外砰一声闷响。 两人大惊,赶紧冲出巷子,只见那匹马仍在长街上狂奔,但马背上已经没了人。 少年从街旁的草垛里爬出,一边往回走,一边拍去头身上的草屑,语气平静得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把背篼给我吧,这骑马没什么意思,你们先走,我跑着也能跟上。” 深夜的长街上空无一人,两匹战马疾驰而过。秦拓飞奔在马侧,他身后的竹篓里,云眠仰着头,被迎面的疾风吹得呼吸不畅,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却也依旧在呼呼大睡。 半炷香后,军营主帐内灯火通明。柯自怀端坐主位,两侧长案整齐排列,几十名劲装士兵分坐两旁。 秦拓坐于柯自怀左手首位,旁边紧挨着厉三刀。 “王宇。” “属下在。”一名校尉站起了身。 “此次焚粮重任,便交由你全权指挥。” “是。” “陈和阔。” “属下在。” “着你协助王宇行事,若遇军情,可临机决断。” “是。” …… 士兵们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睡在背篼里的小孩动了动,依旧闭着眼,却伸出两只手轻轻抓握,口里含混地唱:“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云眠被士兵们的动静吵醒,立即又把自己哄睡着了。 柯自怀将诸事安排妥当后,沉声道:“先用饭食,大家吃饱了再行动。” 话音刚落,几名伙夫便挑着食桶进入帐篷,给每人面前摆了一碗白米饭,饭上还盖着三片油亮的腊肉,每一片都有手指厚。 柯自怀目光扫过这群年轻的脸庞,忽而起身,端起面前的水碗:“此战需谨慎,不得饮酒,自怀便以水当酒,敬诸位一杯。待到驱走孔贼,守下卢城之时,再与诸君敞怀痛饮。” “谢参军。” 帐内士兵都端起水碗一饮而尽,秦拓左右看看,也将面前那碗水喝了个精光。 士兵们放下水碗后,便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刨饭。 秦拓端着碗,坐在凳上转身。身后便是他的背篼,云眠仰在篼里睡得香,因着方才吹了风,两个脸蛋儿成了两团突兀的红,边缘分明,像是白嫩瓷器上盖了个红印章。 秦拓夹起一片腊肉,凑到云眠鼻下轻轻晃。 云眠依旧没有反应,他便将腊肉喂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大口,一边刨饭,一边时不时将碗递到云眠的鼻前。 几番下来,饭菜香终于勾动了云眠,他鼻子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秦拓赶紧夹起一块肉,递到他嘴边:“快张嘴,咱们要出发了。” 云眠分明还没睡醒,眼神涣散地盯着那肉看了半晌,竟又缓缓阖上眼帘。 “怎么不吃?”秦拓问。 云眠闭着眼,嘴唇动了动:“肥,不吃。” “还挑肥拣瘦?”秦拓咬了一大口肉,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以为这还是在龙隐谷,想吃什么就有什么?你要不吃,就擎等着饿吧。” “饿我也不吃。”云眠嘟囔。 “行,那我就等着看你又饿得去啃草。” “怎么了?”身后传来柯自怀的声音。 秦拓便转回身:“没事。” 柯自怀就站在他桌案前,手里抱着一个包袱,他探头看了眼背篼里的云眠,笑道:“娃娃正渴睡呢,不吃也无妨。”说完便将包袱递来,“这是肉和馒头,你拿着,等他醒了给他吃。” 秦拓接过后,只觉得有些沉,他心头纳罕,等柯自怀转身后,拨开一角看了眼,发现里面少说也有十个馒头,旁边还有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包钱。 秦拓顿了顿,将包袱合好,塞进了云眠和背篼的空隙里。 其他士兵已经吃完饭,纷纷起身去帐外集合。秦拓也站起了身,抓起身旁黑刀就要离开。 “等等。”柯自怀却道。 秦拓站住,柯自怀朝那背篼抬了抬下巴:“把你弟弟背上。” 秦拓看着他,他微微倾前身,低声道:“知道我为何要你把他带来营地吗?以你的本事,自保不是问题,你背上他出城,倘若毁粮失败,就立刻走,走得远远的,别再回头。” “倘若毁粮成功了呢?”秦拓也放轻了声音。 柯自怀定定注视着秦拓那犹带稚气的脸庞,片刻后突然后退两步,双手抱拳至头顶,对着他一揖到底。 他保持着躬身姿势,哑声道:“若成功,自怀便代这城内数万百姓,谢过玄羽郎的大恩大德。那时候天高海阔,无人能阻你离去,自怀只愿来世结草衔环,以报玄羽郎与小龙郎的恩德。” 柯自怀行完礼,转身,大步离开了帐篷。 秦拓站在原地,看着那帐篷帘子掀开又落下,直到帐外传来口令声,才默默负好黑刀,再背上云眠。 三更时分,城内守军已集结完毕,列阵于城门前。铁骑肃立,旌旗翻飞,火把光照亮了每一张坚毅的脸庞。 柯自怀一身重铠坐于马上,位于阵列最前方。当城楼上鼓声响起时,他举高手里长剑,朗声喝道:“孔贼围城,意欲困杀我们。堂堂男儿岂能坐以待毙?儿郎们随我杀出城去,斩下孔贼首级!” “杀!” “杀!” 城门缓缓开启,众将士在震天的喊杀声中,随着柯自怀冲出了城门。 城西暗渠深处,通往城外的那条狭窄甬道内,一群黑衣人安静地蹲在出口处。 “呼……”小小的呼噜声此时格外清晰。 “秦拓。”厉三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把娃娃让叔来背。” “不用了,三叔。”秦拓紧了紧背篼带,“我背着就好。” 厉三刀知道秦拓的本事,想着云眠跟着他兴许更安全,也就没有再坚持。 “那你等会儿紧跟着三叔,不要乱跑,三叔也能看着你。” “好。” 秦拓跟着这支队伍来到城西,进入暗渠。自始至终,厉三刀都没有问他为何会带着云眠,而其他士兵也没有询问。 当城楼正门方向传来震天的鼓声和喊杀声时,队长王宇用刀柄猛击面前已提前掏松的石头,副队长陈和阔立即钻了出去。 “何人?啊——” 站在出口的孔兵被陈和阔一剑穿心,其他人也迅速钻出通道,和守在这里的孔兵厮杀在了一起。 秦拓也钻出了通道,火把亮光中,他瞥见一名孔兵正举剑刺向一名队员,便从身后一把抓住他的发髻,猛地后拽,同时挥动黑刀,在他后仰的脖颈上划过。 “快放火矢报信!” 他转头,瞧见一名孔兵正要朝天空射出火矢,便将手里软下的人丢在地上,身形一转扑了上去。 黑刀斜斜劈出,那孔兵无声无息地扑倒在地。 这里虽然守了几十名孔兵,和他们人数相当,却远不是他们这支精锐小队的对手,很快便被杀了个干净。 娘子,啊哈! 第45节 队长王宇看向右方主战场,那方向杀声震天,火矢在夜空交织。他收回视线,促声下令:“他们的粮草辎重在主营后方,大家都全速前进。” “是!” 众人都疾奔向前,身形很快便没入了黑暗。 每人心里都清楚,敌众我寡,守军却出城和孔军正面交锋,就是为了替他们创造良机。他们早一刻将那粮草烧了,便可多保全袍泽的性命。 秦拓也在发足奔跑,其他人能借着隐约光线看清路面,他却不行。 这荒野虽地势平坦,却也有些土丘沟坎,时不时让他绊上一下。全仗着身手敏捷,才没有摔倒。 云眠蜷在背篼里,任凭身子偏来倒去,也坚持在睡觉。直到又一次撞上秦拓的后背,才哎哟一声,捂住撞得发酸的鼻子,眼泪汪汪地睁开眼。 秦拓正循着其他人的脚步声往前奔跑,就感觉到脖子被两条软软的胳膊环住,耳畔响起云眠的呜咽:“……呜。” “别呜了,快,给我指路。”秦拓道。 “呜……前面有石头……呜呜,我撞了,我鼻子疼。” “暂且忍着。” “呜——” “你探过脑袋……呼!呼!呼!好了,吹过仙气,不痛了。” 云眠这才看向周围:“我们这是在哪儿……有石头……我们在跑什么……三叔……” “云眠,你醒了?”厉三刀气喘吁吁地跑在他们身后。 “有条沟……嗯,我醒了,三叔你也醒了?”云眠问完便回过头。 “三叔就没睡。” “我们这是在去哪儿啊?” “去放焰火给你看。” “焰火哦?我知道焰火,爹爹给我放过。” “喜不喜欢?” “喜欢。” 秦拓虽然背着云眠,不如其他士兵轻便,但有着云眠给他指路,反倒将他们都甩在了身后。 很快,前方就出现了孔军大营,此刻营中灯火通明,人马往来穿梭。秦拓停下脚步,待其他人跑来后,又跟着王宇绕向大营后方。 一行人潜伏在夜里快行,秦拓目光扫过营地正中的大帐,心里不由冒出了一个念头。 他身旁的厉三刀似有所察,低声道:“别想了,虽然这会儿营地里人少,但孔贼肯定带兵迎战去了,不会留在大帐里。” 秦拓原本还想着既然来都来了,那干脆冲进大营,直接将那孔揩给杀了,听厉三刀这样讲,也只得作罢。 大营后方的空地上堆满了粮草辎重,还停放着数辆运粮车。尽管前营一片忙乱,这里却依旧戒备森严,秩序井然。每座粮堆旁都驻守着整队士兵,还有几支队伍在周围巡逻。 秦拓一行人冲进附近的一条沟里,他将背篼放下,对云眠低声道:“你就在坐在这儿等我回来。” 云眠已经发现了这根本不是来看烟火的,而是要和那些想方设法爬上城头的孔兵打仗,顿时从背篼里站起身,一把拽住秦拓的衣袖,惊慌地道:“我不要一个人在这儿,我要跟你一起去。” “这里不能没人。”秦拓拿起他的手,按按身下包袱,耳语道,“你得看着这些金豆,别让人给偷了。你再摸摸这个新包袱,里面装着钱,光是数清都要好一阵儿。” “我不!”云眠就要抬腿往背篼外翻。 “这金豆和钱要是让人给偷了,咱们就没得吃没得住。你可是当家的,是我爷们儿,好爷们儿是绝不能让自家娘子挨饿受冻的。” 云眠一顿,停下了翻背篼的动作,却也扭过头将他盯着。 “那,那我要守到什么时候呀?”云眠小声问道。 秦拓在地上寻找,一名队员问明缘由,解下头盔递来。秦拓用头盔在沟旁舀了一小堆沙子,塞进他怀里:“喏,你把这些沙子里的石子儿都挑出来。” 云眠抱着头盔问:“等我挑完石子儿,你就回来了吗?” “那必须的。”秦拓抓起黑刀站起身,“不过要是挑完了我还没回……” “我就去找你——” “你就再舀一些沙子接着挑。” 秦拓转身,疾步追上正潜行向粮草的士兵。云眠抱着那头盔,从沟沿上探出个脑袋,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背影。 ※ 前方战场上烽火连天,孔揩亲自率军冲杀在前。军师旬筘则在后方高处督战,不断扫视着整个战场。 校尉成逯上前两步:“左使——” 旬筘骤然转头,目光如刀锋般扫来。成逯顿时反应过来,慌忙环顾四周,确认士兵们都站得较远,这才低声道:“属下失言,请军师责罚。” 旬筘冷哼一声,目光重新投向战场,成逯又讨好地道:“这围城之计当真高明,您看那柯自怀待不住了,竟然出来送死了。” 旬筘却眉头紧锁:“可我总觉得这一仗有些蹊跷……到底是哪儿的问题呢?”他转头看向己方大营,略一思忖:“成逯,你别在这儿,去后方看看。” “是。”成逯道。 ※ 和喧闹的战场相反,粮草营地此时很是安静。火把光摇曳,将士兵影子投在身后的粮草帐篷上。 当一队巡逻士兵走过后,数道黑影突然从各个黑暗角落里窜出。秦拓一个箭步冲上前,手掌捂住帐篷前一名士兵的口鼻,黑刀划过,鲜血飞溅。 他抬眼望去,对面帐篷的孔兵也已被解决,厉三刀正朝他点头示意。 队员默契地分散开来,一边解决士兵,一边将随身携带的火油倾倒在粮草堆和帐篷四周。 但很快就有孔兵察觉异样,立即吹响竹哨向前方示警,只是这哨声被湮没在了前方战场的厮杀声中。 后营里的孔兵迅速集结,与他们展开了激烈厮杀。浓烈的火油味在夜风中弥漫,与血腥气混作一处。 一支火把投出,熊熊烈火冲天而起,将这片空地笼罩在一片火光之中。 地上躺着数具孔兵的尸首,也有不幸阵亡的队员。眼见所有粮草都已被点燃,王宇两指抵在唇边,发出一声呼哨。众人闻声,便也不恋战,立即四散奔逃。 前方战场战况激烈,柯自怀率领卢城军与孔军先锋正面交战。眼见将士们接连倒下,孔军依旧如潮水般涌来,他当机立断,喝令全军立即后撤。 在箭雨掩护下,守军且战且退,撤到了城门前。 孔揩憋屈了几日,此刻正杀得兴起,立即便要率军冲前,一鼓作气杀进卢城。 柯自怀却勒马立于阵前,长枪遥指,高声喝道:“孔揩,你无非是仗着人多,算不得本事。若真有胆色,可敢与我单打独斗?” 孔揩一路征伐,是出了名的悍勇,听柯自怀这样讲,一股怒气顿时涌上心头。 身旁副将急忙劝阻:“主上,他这是在拖延。” 孔揩自然心知肚明,正要继续下令冲锋,却听柯自怀笑道:“我还当你真有那万夫不当之勇,原来是个缩头乌龟。” “吁……” 他身后的将士们也齐声倒彩。 孔揩单打独斗从未遇过对手,并不将柯自怀放在眼里,这几日又憋了一肚子火,当即便拍马而出,喝道:“那便让我来将你斩于马下,剜舌挖心,看你还如何拖延,如何逞口舌之快!” 柯自怀也手持长枪迎了上去,城楼上顿时战鼓擂动,双方士兵都高声呐喊,一时间声浪如潮,震天动地。 但就在两人两骑快要对上时,柯自怀忽然瞥见远处后方,一道火光冲天而起。 那瞬间,他神情狂喜,眼底精光四射,猛然一调马身,朝着城内纵出,同时高声大喊:“不打了,我出城前算了一卦,今日不宜单挑!” 卢城守兵便哗啦啦往城内涌,城墙上也射出一片片箭雨,替他们断后。 孔揩被这突然的变故弄得回不过神,便听身后士兵在高呼:“我们营地起火了。” “那是我们的粮草营。” …… 孔揩猛然转身,看着远方那冲天烈焰时,只瞳孔骤缩,牙齿几乎咬碎:“柯自怀你这奸诈小人,我定要将你千刀万剐。全军听令,给我全力攻城!” 守军们已冲回城内,数人推动两扇沉重的城门:“快快快,快关城门……” 第33章 烈焰冲天,两名卢城士兵在荒原上发足狂奔。天空上划过一道闪电,闷雷翻滚,潮热空气裹挟着暴雨将至的气息。 “马上下雨了,不会把火浇灭了吧?”左侧士兵喘息着问。 右侧同伴脚步不停:“放心,浇了火油的,见水更旺。就算真灭了,粮草也该烧得差不多了——” 话音戛然而止,两人同时刹住脚步。 一道黑影拦在他们前方,闪电划过,照见他的孔军军官玄甲,还有那双狭长阴狠的眼。 “成逯。”一名士兵认出了这名孔军校尉。 两名士兵对视一眼,同时暴起发难,一人举剑刺向成逯脖颈,另一人刺向他胸膛。他俩皆是卢军精锐,剑招凌厉狠辣,左右夹击,几招后便抓住破绽,剑尖刺向成逯胸膛。 但一刺后,发现犹如刺到了铜墙铁壁,两人震惊,正欲抽身后撤,却见成逯双臂抬起,手指竟如利刃般,分别刺入两人心窝。 两名士兵缓缓倒下,鲜血在泥地上洇开。 哗…… 骤雨倾泻而下,在天地间织出密集雨帘。成逯突然看向右方,身形窜出,转瞬便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 从王宇下令撤退后,秦拓便冲向了云眠所在的方位。他纵跃过那些沟坎土包,砍杀了几名追来的孔兵,很快身后便已没了人。 云眠还坐在土沟背篼里,双手抱着头盔,仰脸看着前方冲天的火光,瞪大眼惊叹:“哇,真的有焰火哦。” 那熊熊火光的背景里,他突然看见了一道矫健飞奔的身影,立即抓着背篼沿要往外爬,惊喜地喊:“娘子!” “别出来!”秦拓喝道。 云眠便没有再往外爬,只兴奋地一下下窜动:“快点快点快点……” 秦拓冲到近处,一把抄起背篼,连着人甩到背上,单肩挎着便往前飞奔。 背篼向一旁倾斜,云眠一手搂紧秦拓脖子稳住身体,一手抱着头盔:“我的石子儿都还没选完——你要把我倒掉了,呀呀呀,你要把我倒掉了……” 秦拓边跑便将胳膊穿进背篼的另一侧肩带。背篼被扶正,云眠总算是坐稳。 娘子,啊哈! 第46节 他转头看向后方:“三叔呢?” “他走的另一条道。”秦拓回道。 话音刚落,天上便划过一道闪电,闷雷隆隆滚过。 “我们还要再看一会儿焰火吗?”云眠问道。 “再看下去,你我的小命也要跟着焰火上天。”秦拓脚步不停。 云眠略微有些遗憾:“那我们这会儿是回去了吗?” 秦拓没有立即回答,想起临行前,柯自怀说的那番话:若失败,你便带着云眠走,莫要回头。若事成,你已身在城外,天高海阔,无人能阻你离开,我对你也只有感激。 但秦拓又何尝不明白柯自怀那些未尽的言语? 若你能回,那肯定更好。 他看着远方那座城池,明明这些日子想的都是快些离开,但现在已经出了城,却又有些拿不定主意,生了迟疑。 去与留,此刻竟成了一个很难决断的选择。 哗! 大雨在此刻倾盆而下。 云眠被冰凉的雨水激得一个哆嗦,慌忙把脸埋在秦拓肩上,耸着肩缩起脖子。 此刻已无人追来,秦拓停下脚步,转过头,瞧着那依旧熊熊燃烧的大火,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娘子,咱们快回去吧,不在这外面玩儿了,好不好?”云眠摸着自己后脑勺,“在下雨呀,这水好讨厌。” “你个小龙居然还嫌弃雨水?” 秦拓见他还抱着头盔,接过来翻了翻,看见里面果真只剩下细沙,没了石子,便笑了笑,将那沙倒掉,将头盔罩在了云眠头上。 头盔虽大,但云眠的两只小角恰巧支得稳稳当当。 他又看向卢城,云眠见他迟迟未动,便问:“娘子,你不想走了吗?那要我背你吗?我们快回去呀,你看他们又在打了,我要去抱羊守城。” “你那么想守城?” “我是英杰呀,我务必要守城的。”云眠抬起两只手拱了拱,“他们都对我客气客气,喊我小龙郎,我不守城,他们不吓得哭了?” 秦拓沉默片刻,终于还是转向卢城方向。 “走吧,那咱们就回。” 但秦拓刚踏出两步,余光突见瞥见一道黑影从旁边袭来。他连忙侧身避开,只觉一道冷芒擦着前胸掠过。 那人一击未中,落在了秦拓右前方,发出一声略微诧异的轻咦。 秦拓站定,看清那是一名身穿孔军军服的人。一道闪电劈落,惨白电光和远处的橘红火光交织,将那人面容映照得红白相加,诡谲非常。 秦拓心头忽然就升起了一种危机感,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不敢大意,双手握持黑刀,目光紧紧锁定对方。 云眠跟着秦拓打了数场,此时不需得问,便知晓这定然是又要开打,便抓紧秦拓,捏了捏右肩。 “我看得清。”秦拓盯着那人,嘴里低声道。 那人视线落在秦拓的黑刀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缓缓开口:“原来是黑刀煞星,我本就想会会你了。” 他看向秦拓,阴沉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果然是个小灵。” 秦拓闻言,身体骤然一僵。他终于明白那股莫名的危机感从何而来,那是他血脉的本能警示,对面这不是一名普通凡人,而是一名魔。 云眠分明也感觉到了异样,如临大敌般牢牢抱住秦拓的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别怕,我来打他。”他凑在秦拓耳边道。 秦拓问道:“你是谁?” 云眠侧头看了他一眼:“我是你夫君。” 秦拓依旧盯着那人,嘴里道:“没问你,别出声。” “哦。” “我是谁?”那人舔了舔尖锐的犬齿,冷笑一声,“我叫成逯,在人界,我是孔揩的左军校尉,在魔界,我是左使座下的先锋将。” 云眠脑袋上的头盔被雨点砸得砰砰作响,他竖起耳朵也没听清后面的话,却也同样冷笑一声:“你不知道自己是谁吗?还问我们,我告诉你,你就是个憨包,土包子。” 秦拓问道:“你们魔到了人界,不是都会变成泥人吗?” “那等劣物不过是傀儡罢了。”成逯抬起手,一点点将护臂系紧,“运气不错,居然让我逮到了一名小灵。” 他目光又扫过云眠,眼里闪过嗜血的光,狞笑道:“不,是两名。” “你在说什么?你在对我笑什么?”云眠很不喜欢对方的表情,虽只听见脑袋上一片砰砰声,却也不甘示弱地大笑,“哈!哈!哈!你马上就要死了,你还笑?” 秦拓不动声色地观察左右,成逯不紧不慢地活动手腕:“你尽管逃,看看我们谁跑得快。” 秦拓见这荒野无遮无挡,自己又背着云眠,单凭对方方才展露的那点身法,自己怕是真跑不过。 “那必然是我们跑得快。”云眠这一句听清了,便声色俱厉地冲成逯喝道,又拍拍秦拓的肩,“我们跑,让他看看。” 秦拓没有应声,眼睛看着成逯,脚下却缓缓横移数步,取下装着云眠的背篼,放在了地上。 “娘子。”云眠仰头看着秦拓,神情有些惶惑。 “就呆在这里。”秦拓俯身低语,“找个机会跑。” “啊?你说什——” 话音未落,秦拓已骤然暴起,身形疾冲而出。刀锋划破雨幕,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劈向成逯面门。 成逯只脑袋后仰,刀尖划过他鼻前三寸。 “太慢。”他冷笑一声。 秦拓手腕一翻,刀势横扫,成逯身形微晃,这刀再次劈空。 秦拓一刀接着一刀,却连成逯的衣角都没碰到,成逯讥讽道:“就这点本事?我还当那黑刀煞星如何厉害,原来不过是胡砍一气。” 秦拓刀锋陡然变向,自下而上斜撩。成逯这次不退反进,一掌击在了秦拓胸口。 砰! “娘子!” 在云眠的惊叫声中,秦拓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黑刀脱手,在雨水中滑出数丈。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胸口却突然剧痛,一口腥甜涌上喉头,扑地喷出一口鲜血后,整个人又跌回地上。 成逯缓步走近,军靴一步步踏在积水里。他转动手腕,骨节发出咔咔脆响,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 秦拓咬牙朝旁爬去,伸手去够掉在地上的黑刀。成逯狞笑道:“徒劳!任你用什么武器都伤不了我。灵界已归魔君所有,你逃来人界又如何?今日便让你死在这里——” 砰! 话音戛然。 云眠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脑袋狠狠撞在他大腿上。云眠这下用上了全力,成逯被撞得略微趔趄,他自己也踉跄着后退,一屁股跌坐在了泥水里。 “快走……”秦拓哑着声音道。 云眠在泥水里一个翻滚,立即又撑着地爬起来,埋下脑袋,再次朝前撞出。 成逯瞧着那个冲来的小身影,目光里闪过一抹狠意,并在云眠撞来的瞬间,一把掐住了那细嫩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云眠的双脚在空中踢蹬,小脸很快涨得通红,却仍拼命挣扎着想要去挠成逯的手。 “小东西,找死。”成逯五指缓缓收紧。 他话音刚落,却突然身体一震,侧头看向自己左肩,只看见一截漆黑刀身已没入半侧脖颈。 他缓缓转动上半身,动作僵硬。 秦拓半弓着背站在他身后,双手握着黑刀,此刻脸色苍白,那被雨水蛰得通红的眼睛,正发狠地盯着成逯。 成逯伤口处冒出丝缕黑烟,鲜血顺着刀身流淌,那黑刀竟泛起了诡异的幽光。 他瞪着秦拓:“你,你……” 话未说完,他身体缓缓前倾。 秦拓猛地抽刀,接住坠落的云眠,转头,看见成逯已一头栽进泥水里。血液在地上迅速晕开,一双瞪大的眼睛里还凝固着骇然与不可置信。 “娘子,娘子……” 听见云眠的声音,秦拓收回视线,扶正倾倒的背篼,将人放进去。 “呜呜……”云眠泪眼朦胧地看着秦拓,伸出胳膊去搂他脖子,呜咽着唤道,“娘子。” “没事了,他已经死了。”秦拓伸手在云眠背上拍了拍。 “他打了你这里。”云眠小心地去摸他胸口,“让我吹吹。” 他凑上前,撅起嘴使劲吹,又抬眼去瞧秦拓:“我吹了仙气了,这下还痛吗?” 秦拓摸摸自己胸膛,一脸诧异:“真的,一点都不痛了。” 云眠终于放心下来。 这里距离孔军后营太近,秦拓担心会有追兵赶来,便撑着地站起身,准备背上云眠离开。 身旁黑影一闪,秦拓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黑刀已迅速横在胸前。 “是我。”一道声音及时响起。 秦拓松了口气:“三叔!” 云眠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黑衣人,也惊喜地唤了声:“三叔。” 厉三刀大口喘着粗气,雨水顺着头发不断滴落:“我担心你们脱不了身,冲出营地后,就从另一头绕了过来。” 他看见了不远处成逯的尸体,雨大天黑,只当是名普通孔兵,也没有细看,只问秦拓:“你是要走,还是要回城?” 秦拓道:“回城。” 厉三刀不再多言,直接提起背篼背在身上,又侧头问:“让三叔背着你走,成不成?” 云眠点头。 厉三刀见秦拓脸色有些苍白:“受伤了吗?要不要紧?” “皮肉伤,不碍事。” 娘子,啊哈! 第47节 “走。”厉三刀扶住秦拓一条胳膊,“他们正在四处找人,快要搜到这儿来了。” 两人便又朝着卢城方向奔去,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柯自怀率军撤回城后,立即紧闭城门,横木落闩。孔揩被烧了粮草,暴怒中亲自率兵猛攻,此时城楼处箭雨如蝗,滚石檑木纷落,双方正在酣战。 秦拓跟着厉三刀绕到了卢城西,准备如之前那般,从暗渠通道返城。 但到了那处,发现那通道里不断往外涌出水,整个通道已被完全淹没。 “糟!”厉三刀面色骤变,压低声音咒骂,“该死,暴雨让暗渠涨水了。” 啾啾—— 几声鸟鸣突然从暗处传来。 厉三刀立即拉上秦拓走过去,便见黑暗里闪出数道身影,都是先前一同烧毁粮草的那些士兵。 众人见秦拓竟又折返,脸上都掠过一丝诧异,但立即又恢复。 队长王宇快步上前,打量着他:“可有受伤?” “没事。”秦拓应道。 他虽然中了成逯一掌,但此刻除了胸口隐隐作痛外,已经没什么了。 王宇看了眼厉三刀身后的背篼,冲着正睁着一双大眼睛的云眠笑了笑,其他士兵走上前,伸手去捏他的脸。 王宇敛起神情,语速急促:“此刻孔军无暇顾及这里,但待会儿就要派兵过来,我们须得赶紧回城,不然再想进去就难了。” “可这怎么回去?”厉三刀指着那水道出口。 王宇道:“我们是秘密出城,城里弟兄还不知晓,柯参军正在守城,这雨太急,他未必料到只短短片刻,这通道便会被淹。眼下只需有人能潜水进城,让人放出一条绳索,我们便能借着绳索进去。” “我不会水。”一名士兵道。 “我也不会。” “我是本地人,这附近连条像样的河都没有,我就更不会了。” …… 炎煌山上的雀儿们都是旱雀儿,没有一个会凫水,生来便和水性无缘。秦拓也不例外,此刻便安静地站在一旁。 厉三刀要和王宇去查看通道口,他便接过背篼,将人抱了出来。 云眠坐在他怀里,脑袋转来转去,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没说什么。” “可我听见你们在说不会游水。”云眠盯着他,满脸都是费解,“还有人不会游水的吗?” “你别吭声啊。”秦拓警惕地道。 “我知道,你们想进去,但是都不会游水。”云眠环住他的脖子,“我可以的。” “不行。”秦拓压低声音,“你见过哪家小娃娃能游这么好的水?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妖怪?” “我不是妖怪,我是小龙。”云眠不满地提高了声音,“我是小龙郎,我是要抱羊守城的,我会游这个水,你不让我游——” “显得你,显得你。”秦拓疾声呵斥。 一名近旁的士兵问道:“怎么了?” 秦拓还没来得及阻止,便听云眠回道:“我会游水,我游得好好。” “你个小娃娃能游多好?” “我给你游游看。”云眠挣着要下地。 秦拓看了眼城楼方向,心道罢了,再耽搁下去,难保会被孔军发现,干脆将心一横,开口道:“他水性确实极好,就让他试试吧。” “他?”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云眠身上。 “这么小的娃娃,水性再好又能顶什么用?”一名士兵忍不住出声。 秦拓低低咳了声,在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在云眠耳边低语了一句,再抬起他的下巴,让他仰脸朝向众人。 “我家世代渔民,除了我,个个浪里白条。娘生他那会儿正在船上收网,一个浪头打来,他直接就落在了江水里。他水性超群,一岁能踩水,三岁敢潜渊,在我们当地被称为蛟龙转世,天生就该在水里讨生活。” 云眠就坐在秦拓臂弯里,搂住他的脖子,目光扫视众人,露出几分傲然睥睨之色。 秦拓云眠走到水道口,将人往水里一放,在他耳边低语:“做得好,我说什么你都不能吭声。现在需要你露一手,但要悠着点,总要上来透口气,别被人当做妖怪。” “嗯嗯。”云眠点头。 “我很不放心啊,给个认真的保证。” “嗯嗯嗯嗯嗯。”云眠重重点头。 接下来的短短一刻,在场所有士兵都被眼前所见所震撼。 他们瞠目结舌地看着小娃娃在水道口钻进钻出,轻松得如同一尾小鱼,每次还要说一声:“进去了……出来了……进去了……出来了。” 小娃娃又突然下沉,没入水中不见踪影,良久都不见浮起。正当众人要下水施救,一颗小脑袋又突然冒出水面,顶着两个圆髻,冲着他们咧嘴笑。 第34章 既然等会儿要下水,秦拓便想起了柯自怀给他的那一大包馒头,要是让水给泡了,那还怎么吃? 他舍不得糟蹋粮食,赶紧取出来分给周围的士兵:“来,都来吃些。” 大家方才出城时都吃得饱足,此刻实在是不饿。但若不吃,这粮食便要糟蹋了,一群汉子只得缩着脖子淋着雨,将馒头掰开,两人分食一个,哽着喉咙往下咽。 秦拓将云眠从水里叫了上来,让他站在自己身前,掰了馒头喂他。队长王宇蹲在一旁,叮嘱他进去后该怎么说,怎么做。 “嗯嗯。”云眠腮帮子塞得鼓鼓,一边点头,一边努力往下咽。眼见秦拓又喂来一块,赶紧伸手推拒:“唔,嘴里还有呐。” “军情紧急,快点吃。” 云眠好不容易咽下口里的食物,一扭头避开秦拓喂来的手:“军紧紧急,那就不吃了嘛。”说着便赶紧往水里走:“我进去了哦。” “娃,你小心点啊,不对就出来。” “莫要逞能。” …… 云眠在大家的叮嘱声中沉入水里,秦拓看着水面上那团漾开的涟漪,慢慢咬了一口馒头。 幽暗的水道中,云眠潜在水里前行,反正他身上的衣裳已被雨淋湿了,加上这水道对他来说太简单,就没化作小龙。 他眼睛瞅着上方,在看见一处明亮的天光时,便摆动两条藕节似的腿,灵活地游了上去。 暗渠入口处站着几名士兵,他们的主要任务是防备孔军从此处潜入城内,但此刻见渠内已被洪水灌满,便也放松了警惕。 几人背对着渠口,望着正在激战的城楼方向,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湿漉漉的小童正从渠口吃力地爬到了地面。 云眠一眼便瞧见了那几名士兵,赶紧小跑过去,伸手扯了扯其中一人的裤腿。 那士兵低下头,他便仰起脸道:“官兵,放一条绳子吧。” 士兵见是一名幼童,便又抬头看向城楼方向,心不在焉地问:“什么?” “把绳子放进那里。”云眠指向渠口,努力将王宇教给他的话复述得一字不差,“王宇他们方才去烧孔军的粮,返回时,返回时通道被淹,让我,让我进来报信,说放条绳子出去,他们就能进来。” “哎呀!他们又放了一波箭。”一名士兵突然喊起来,声音发紧,“城楼上的人扛住啊。” “菩萨保佑保佑保佑。”另一名士兵双手合十,闭上眼喃喃起来。 没有人留意云眠在说什么,他仰着脑袋巴巴地看着,又伸手去扯那士兵的裤腿:“官兵,官兵——” “去去去,谁家娃娃大雨天还在外头乱跑?这都什么时候了?没看见正打仗吗?快回家去。”士兵挥手驱赶。 “我不吵,王宇他们要回来——” “快回家!” 云眠恼了,气呼呼地撅着嘴,扭头就走:“……不放算了,我自己放,我才不要找你。” 他四处张望,瞧见不远处有晾衣绳垂在地上,便跑过去拽起那团麻绳往渠口拖。 一名士兵听到动静后转头,看见一个幼童正撅着屁股,扯着绳子用力往后拖,眼见就要跌进渠里。 “哎哎哎,停下!”那士兵惊呼着冲过来,一把将云眠抱起,“不要命啦?” “我要救人呀。”云眠在士兵怀里挣扎,“他们在城外进不来,都不会游水。” 几名士兵闻言一愣,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蹲下身问:“你从哪儿来的?” “从城墙外头游来的。”云眠认出他是方才斥责自己的那个,一边回答,一边翻了个白眼。 那名士兵耐着性子追问:“谁让你来找人的?” “我说过了的呀,是队长王宇。”云眠再次重复,“王宇他们方才去烧孔军的粮,返回时通道,通道被淹,让我进来报信,说,说,说放条绳子出去,他们就能进来。” 孔军粮草营起火,这几名士兵都知道,也明白是上头派出的奇兵所为,且绝非从城门出入。此刻听这小孩说得有板有眼,王宇也确是军中一名骁勇校尉,其中一人猛地起身:“快!取绳索来,我下去看看!” 秦拓等人还守在那出口处。 秦拓心知云眠不会有事,倒是其他人久未见动静,不免有些忐忑,忍不住宽慰秦拓:“你莫急,他年纪虽小,水性却好得很,想是城里接应还需要点周折。” 秦拓心道他是条龙,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唯一担心的就是他在水里遇到什么好玩的物事,就忘记了正事。 正想着,就见前方通道口黑影浮动,接着一名士兵破水而出,大口喘着气,手里拽着一条粗绳,惊喜地道:“果然是你们。” 众人大喜,秦拓忙问:“可有看见一个小孩?” “看见了。”士兵气喘吁吁,“就是他给我们送的信,机灵得很。” 秦拓心头一松,嘴角不自觉扬起。 柯自怀给他的那个包袱,吃食已经分尽,那包钱他便塞进自己的包袱里,与金豆放在一起。 既然要游水,背篼实在是没法带了,便丢弃在了一旁。 众人纷纷跃入水中,都深吸一口气后,再攥紧水里的绳索,借力游向了幽暗的通道。 秦拓整个身子没入水中的刹那,一股战栗从骨髓里渗出来。他知道这是朱雀血脉对深水的本能畏惧,只强压下心头不适,攥住绳索,飞快往前挪。 他在逼仄水道中前行,四周漆黑如墨,身体悬空,仿佛坠入无底深渊。他拼命说服自己这只是普通的水道,很安全,但对水的本能恐惧终于击溃了理智。 他忍不住张开口,冰冷的河水顿时灌入口鼻。强烈的恐慌袭来,他下意识松开绳索,身体在水中失控地翻转,又被水流推出了通道…… 娘子,啊哈! 第48节 一个个游出通道的人,都被接应的士兵拉了上去。 云眠一直围着渠口团团转,看见有人上来,便探出身去看,又被旁边的士兵给拉住。 “三叔!”他看见了被拉上井口的厉三刀。 “小云眠啊……”厉三刀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笑。 “我娘子呢?”云眠急忙问。 厉三刀道:“你哥——你娘子在我前头,已经上来了吧?” “没有,他没有上来。”云眠顿时着了慌。 “别着急,再等等。”厉三刀安慰道。 云眠眼巴巴地看着井口,见一个又一个人被拉上来,却都不是秦拓,突然就一头扎入了水里。 “哎呀,娃娃掉水了。”那士兵着急地叫。 “没事没事,他水性好得很,就是他游进来送的信。”一名坐在渠旁喘气的队员道。 “嘿,刚才他说的时候,我们还不敢信。” “那可是小龙郎,不是一般的娃娃,你没见过吗?”队员问。 “小龙郎?玄羽郎的弟弟,报信守住城门那个娃娃?我倒是听说了,但没见过,原来水性也这么好。” “那是,他娘生他就在大江里,生出来就能孚水,接生婆费了好大劲儿才捞上来……” 云眠一头扎进暗渠,便径直潜向水深处。他灵活地摆动两条短腿,进入了那条幽暗水道。 秦拓被冲出水道后,便坐在小潭旁思考对策。忽见面前一团黑影晃过,顺着水流进入小潭,紧接着,一个湿漉漉的脑袋便冒出水面,转着四处张望。 “这儿。” 秦拓一眼便认出了云眠。 云眠闻声转头,惊喜地嘿了一声,那双圆眼睛也弯成了月牙儿,笑道:“我就知道你在等着我呢。” 秦拓叹了口气,没有出声。 云眠便化成小龙形态,朝他伸出两只短爪,得意洋洋地吹了下胡须:“不会游水,夫君不会笑你。来吧来吧,让为夫送你进去。” 秦拓迟疑着,云眠便游到了他面前,在水面上支起上半身,淡金色的鳞片泛着微光。 “娘子?”小龙歪着脑袋看着秦拓,再次举起两只肉乎乎的前爪,中间那根趾头朝他勾了勾。 “龙崽儿,你也忒张狂了。”秦拓终于还是跃下水,“要人背的时候可别找我。” 他觉得自己方才是还没有做好准备,所以才会那般狼狈,这次可以再试试。 “咱们的背篼呢?”小龙被他的话提醒,又四处看。 “不要了。”秦拓拍拍自己后背,“东西都在这儿。” “那不行。”小龙扭扭身体,“走累了我睡哪儿?脚脚疼了你怎么背我?”他抱着自己尾巴,仰躺着,将两只后爪举出水面,“我脚脚这会儿就在疼了……” “进城了给你找个新背篼,成不成?” 秦拓深深吸足一口气,再次扎入水里。在整个人没入水的瞬间,心头便又是一阵战栗,浑身肌肉也不自觉绷紧。 他尽量忽略掉那种不适,抓住水里的绳,借力一拽,身体便进入了水道中。 小龙紧跟在他身旁,轻轻甩动尾巴,那双在暗流中依旧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随着越来越往里,秦拓又感受到了那种本能的恐惧。他睁大眼睛竭力辨认,却什么都瞧不清,只觉周遭黑暗如有实质般压迫而来。 他仿佛正坠入无底的深渊,就在恐惧即将攫住他所有神志的刹那,一个小身体突然贴了上来。 云眠的龙尾左右甩动,时不时拍打在他腿侧,一只小爪子搭上他后背,安抚地挠了挠。 “娘子别怕,我在这儿呢。” 软糯的嗓音穿过水流,漫入秦拓耳中。他能清晰感觉到身体的每一次碰触,这些小动作,就像黑暗里突然亮起的一盏小灯笼,顿时驱散了所有阴霾。 秦拓终于快要冲出水道,头顶也有光亮洒落。他转过头,瞧见紧跟在身旁的云眠,惊觉他竟然还是龙形,情急之下,便举高手在自己头顶比角,又捋捋嘴角比划胡须。 小龙眨巴着眼睛发愣,秦拓又去捏住他的一只前爪,再一把扯过他的尾巴,举在他眼前使劲摇晃。 小龙终于明白过来,一只爪捂住嘴笑。接着龙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个小娃娃,圆髻上还飘着两根布带。 上方的士兵,已发现了两人,七手八脚地抓住他们往水面上拽。 一出渠口,秦拓便丢掉背上的黑刀和包袱,直接瘫倒在地。他仰面朝天,任雨水浇在脸上,眼睛半闭,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夜空。 “娘子。”云眠蹲在他身旁,搂住他的脖子,湿漉漉的脸蛋贴上来蹭了蹭,语带怜惜地问,“吓到了吗?” 秦拓微微侧头看着他:“你哪只眼睛瞧见我被吓到了?” 云眠抬手,先指自己左眼:“这儿瞧见了。”又指右眼,“这儿也瞧见了。”最后小手按在自己心口,“还有这儿。” “胡扯。”秦拓别过脸去。 两名士兵快步走来,一人用油布将云眠裹成个粽子,另一人扶起秦拓,展开蓑衣,披在他肩头。 虽然时至夏季,但雨水裹着寒意只往身体里钻。秦拓不知道自己是冷还是余悸未消,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反正身上都湿了,不用——” “啊!!!!” 城内突然响起哭嚎声,穿过雨幕钻入耳里。秦拓停下话,第一反应是孔军破了城,却见城墙上火把如龙,旌旗猎猎,明显城还未破。 “怎么回事?”他问。 “不清楚。”身旁士兵同样一脸惊疑。 一小队士兵恰好匆匆跑过,有人大声问道:“兄弟,这会儿是什么情况?” 那些士兵头也不回:“孔贼正在攻城,却也有敌兵潜入城内了。” “潜入城?从哪儿进来的?” “还不知道,大概是从城东方向摸进来的。” 天空上飞过一片火矢,夜色被倏然划亮。城头方向杀声震天,战事正胶着。而城内惨叫哭嚎声不断,混在雨声里,模糊又真切,还有几处民宅冒起了火光。 秦拓赶紧取掉蓑衣,将云眠负在背上,再找了条布带绕肩缠腰,在胸前打了个结。最后再穿上蓑衣,将两人都罩住,接过士兵递来的斗笠戴上。 云眠在蓑衣下发出一声不满的嘟囔:“我看不见了。” 秦拓反手拍了下背后隆起的包:“看不见正好,闭眼睡觉。” 虽然是夜晚,但整座卢城被火光映照得如同白昼。秦拓顺着长街往前跑,听旁边巷子里传来几声惨叫。他转头,便见两名黑衣人正从一家院子跑出,手中长剑还在滴血,院门内流出的雨水已成了红色。 两名黑衣人也看见了秦拓,持剑朝他扑来。秦拓立在原地,待到他们冲到近处,才抬刀横在了胸前。 两名黑衣人瞧见那把黑刀,瞳孔骤缩,硬生生刹住脚步。他们惊恐地对视一眼,竟同时转身就跑。 想和我比拼脚力? 秦拓身形如箭般射出。 大雨滂沱,三人在狭窄巷道中飞窜,踏得青石板溅起串串水花。 秦拓虽然背着云眠,却也很快追了上去。眼见双方距离越来越近,他突然伸手扯下旁边檐下的一根晾衣竿,抡圆了照前方狠狠抽去。 砰一声闷响,竹竿断成数截,跑在后面的那名黑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右腿扭成了一个奇异的角度。 秦拓纵身跃前,黑刀挥落,一颗头颅便滚入浑浊的泥水中。 前方那名黑衣人知道跑不过秦拓,一时慌了神,干脆去翻旁边院墙。秦拓捡起一块石头,振臂掷出,那黑衣人闷哼一声栽落在地,太阳穴处缓缓渗出血迹。 “娘子……”云眠被一通颠簸,脑袋在蓑衣下左右转,和棕榈叶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别动。”秦拓提着刀朝巷外走。 “这是在哪儿呀?”孩童声音闷闷地从蓑衣下里透出来。 “在溜达呢。你那曲儿呢?快哼两句,扭一扭。” “我不想哼,不想睡,也不想扭。”云眠道。 “你不想哼,那我来。”秦拓提着刀在大街上奔跑,轻声唱着:“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哈哈哈哈,你别唱嘛,哎呀你别让我睡觉呀。” “那你别动,也别出声。” “那你让我做冬眠的小蛇呀,你唱歌做什么呀?” “好好好,我不唱,你这会儿是冬眠的小蛇。” 云眠便不动不出声了。 城墙上战火纷飞,火矢与投石交织成网。城内到处都在燃火,哭嚎声一片,守军们四处救人,分身乏术。 秦拓想起这些黑衣人皆从城东方向而来,那么城墙肯定出现了缺口。如果不把那口子封住,待孔兵源源不断地进入城内,后果不堪设想。 秦拓一路朝着城东奔去,途中看见百姓抱着烧伤的孩童从火场里冲出,还有人用门板抬着重伤者,匆匆赶往军营医疗点。 城东一带屋舍稀疏,采石场和酒坊磨坊等营生都设在此处。此时虽然城内很乱,但那些青壮依旧在掘石抬石,确保城楼上石料不断。 秦拓一直奔到东城城墙,沿着墙根一路检查,发现城墙完好无损,墙垛上有着士兵镇守,未见丝毫异样。 他又顺着墙根去往后山,沿着山脚往前。 这一带杂草丛生,碎石遍布,看不见半个人影。但他刚转过一处山坳,眼前的景象让他突然一怔,也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片空地,散落着大小山石。旁边的山体塌陷了一块,显出一道两人宽的裂口。 裂口正对着的空地上,十来株大树正扭动着粗壮的枝干,在和一群黑衣人缠斗。还有几株小树灵巧地窜跳其间,挥动细枝条,时不时抽向那些黑衣人。 他们打得很是激烈,地上散落着一层断枝残叶,树身上也有着刀剑痕迹。但那些黑衣人更是凄惨,地上已经倒了十来人,余下的皆衣不蔽体,衣衫都被抽成碎布条,个个脸庞肿胀,布满青一道紫一道的痕。 有几个还被枝条缠住脚踝倒吊在半空,秋千似的左右甩动。 虽然战况激烈,但不管是树还是人,都怕被城里人发现,默契地不出声。 黑衣人被树条狠狠抽中,也仅是面容扭曲,硬生生将惨叫咽回喉中。 第35章 娘子,啊哈! 第49节 秦拓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见木客族,不由一怔,眼见那山体裂口处还在钻出孔兵,便也冲入战圈,举刀朝他们劈去。 木客人都认出了秦拓,一边挥舞枝干,一边惊喜地和他打招呼,并询问叔公的下落。 小树人们也叽叽喳喳地问:“祖祖呢?祖祖去哪儿了?” 秦拓一刀砍翻一名黑衣孔兵,伸手拍了下后背:“祖祖可听见了?你的孙孙在叫你。” 云眠趴在蓑衣下,正竖起耳朵听,便也欣喜应声:“是孙孙哇?我在呢,祖祖在这儿呢。” “哈哈哈,是祖祖。” “孙孙。” “祖祖。” “孙孙。” …… 那些孔兵本就不是这群木客人的对手,现在有着秦拓加入,战局更是一边倒。转眼间,地上已躺满了黑衣人,还剩下两名,也倒吊在枝头晃悠。 树人们原本就没有主见,家主在时只需听家主吩咐,现下家主不在跟前,便没了主意,很自然地向秦拓讨主意:“那这两个人该如何处置呢?” 秦拓觉得不能留下活口,不然除了这群木客人,他和云眠的身份也要暴露,便道:“杀了吧。” “是。” 缠在两名孔兵脖子上的枝条骤然收紧,他俩脑袋一歪,再无声息。 暂时没有新的孔兵钻入缺口,秦拓便想将那处给补上。木客族人合力卷动山壁上的巨石,伴随着轰隆巨响,山石滚落而下,将那缺口堵得严严实实。 随后他们又在秦拓的吩咐下,将孔兵尸体搬做一堆,再扒拉下零散碎石,将其尽数掩埋。 毕竟他们的死状太过诡异,若被人瞧见,难免惹来各种猜测。埋在这乱石下,就算后面被人发现,那尸体也看不出原状了。 待到收拾停当,秦拓问起,方知这一小群木客人早在荣城外时,便与其他族人失散。 他们一路寻找家主,不觉竟来到此处。望见卢城后山还不错,便攀上山头。 谁知那山顶上全是乱石,没有土,又瞧见城墙这边有块荒地,便悄悄攀入城中,打算暂且在这城墙边上安身,等着家主来找他们。 “从离开荣城后,你们就一直呆在这儿吗?”秦拓问。 树人们枝叶颤动,叽叽喳喳地回道: “正是正是,我们都不敢动,生怕被人发现了,当做妖怪。” “我们不知道你和叔公也进了城,不然就去找你们了。” “就上半夜,这里突然塌了,钻了好些人出来,我们最先是没动的,但是他们去城里放火杀人。” “这和魔进我们灵界有何区别?我们就堵在这里杀了。” …… 秦拓听得差不多了,抬手下压,待周围安静下来,问道:“那你们这些天吃的什么?” 他记得当初和树人们一同逃往人界,准备攀越关隘前,大家都各自分了一些饼。此时树人们的那些饼怕是早已吃光了,这形貌也没法去街市上采买,那这些日子究竟靠什么果腹? 树人们又开始七嘴八舌。 “我们木客人哪在乎这个,把根往土里一扎就饱了。” “就是就是,吃东西对我们来说也就是走个过场。” “我辟谷了,三年没吃过。” 老槐树用枝条抽了说得最起劲的那棵树:“就你话多,明明前两日才吃过。” 秦拓想起攀越关隘前,木客家主令众人吃饱后再行动,这群树人也个个狼吞虎咽,场面很是紧迫,不由有些语塞。 他和木客人说话时,云眠就在蓑衣下不安分地拱,他便将蓑衣揭开了一点,让云眠露出脑袋和半个身体。 云眠迅速扫视了一圈,没有见着那个让他不喜的熊丫儿,更加开心了。 “祖祖,你怎么被捆着的呀?”小树人摇晃着枝条问道。 云眠笑道:“我不知道哦,你看我的脚还是能动的。” “哈哈哈。” “哈哈哈哈。” …… 城内的孔兵还没清除干净,四处燃着火,时不时有火油瓶爆裂的炸响。城门口战事也正紧,厮杀声和擂鼓声不断。 秦拓见缺口已经封住,便想要离开,但刚刚提步,发现那群树人也亦步亦趋地跟着。 “你们现在这种模样,在城中行走不太方便。”秦拓道。 树人们仓皇这许久,好不容易找到个主心骨,也不吱声,只眼巴巴地看着他。 秦拓便道:“你们就在这儿等着,我先去守城,待孔兵退了后再来寻你们。对了,倘若这城守不住,你们就赶紧上山。” 树人们互相看了眼,这才勉强答应。 “孙孙,我先去守城,晚点再来看你们。” “好哦,那祖祖要快点哦。” 秦拓见云眠和小树人们说得起劲,便想将他也留下,等会儿再来接人。谁知刚侧过头开了口,云眠便撅起嘴:“我不要。” “为何不要?你与孙孙不是很亲近么?你就在此同他们玩耍,我稍后便来接你。”秦拓低声问。 云眠使劲摇头,搂住他的脖子,也放轻了声音:“我和你最亲。” 秦拓其实也不太放心将云眠留下,便也没坚持,只将蓑衣重新盖好,背着他再度冲入长街。 街上杀声四起,到处都有人在追赶缠斗。秦拓冲过街角,便撞见两名卢城兵被五六名孔兵逼到了墙角。他飞身上前相助,一刀劈向其中一人,云眠也撩起蓑衣一角,瞅准机会用脑袋去顶。 三人合力,很快便将那群孔兵斩杀。 “多谢小兄弟相助。”一名士兵捂住手臂上的伤口。 “什么小兄弟,没瞧见黑刀吗?这位可是玄羽郎。”另外的士兵道。 “原来是玄羽郎,失敬了。” 秦拓也没停留,背着云眠继续奔向城楼,云眠在蓑衣下扭头,冲着士兵方向喊:“还有我啊,我是小龙郎。” 士兵抱拳笑道:“多谢小龙郎相助。” 秦拓奔至翠娘和江谷生所在的那条街时,远远便瞧见一名女子正在和三名孔兵打斗,地上还躺了几具尸身。 只一眼,他便认出那女子正是翠娘。眼见另一名孔兵正自她背后逼近,想要偷袭,便快步掠上前,一刀劈去。 他与翠娘默契配合,只两三个回合,便干净利落地将人解决掉。 “郎君,你怎么在外头?小郎君呢?”翠娘手握长剑,气息未平,语速急促地问。 秦拓还未回答,蓑衣下便响起云眠的声音:“翠婶婶,我在这儿。我们在外面杀敌呢,到处找敌。” “翠姨,我现在去城楼助战。你也快回屋,这外头太危险了。”秦拓道。 “谷生弟弟呢?”云眠问。 翠娘看了眼秦拓:“他在屋里,小郎君要留下吗?” “我就不留下了,还要守城呢,哎。”云眠语气无奈,却又没忍住心中得意,笑出了声,“……嘿嘿。” 翠娘嘴角也勾起了一抹笑,对秦拓道:“那你们去吧,刀剑无眼,可要当心着点。” “我晓得。”秦拓道。 他抬脚欲走,又停步转身,斟酌着道:“翠姨,倘若遇到什么情况,你就往城东跑,那山下有片小树林,适宜藏身。” 翠娘点点头:“好。” 秦拓穿梭于街巷中,朝着城门方向一路奔行。先前潜入城的孔兵已被杀得七七八八,后面的又被树人们给堵住,如今缺口也被封上,城内安静了许多。 传令兵策马在街上飞奔,一遍遍高喊:“孔军已潜入城内,各家各户都紧闭门户,不得外出。若遇敌情,即刻敲击铜盆为号……” 秦拓冲到城门处时,眼前所见令他心惊。只见城门被撞得隆隆震颤,城墙上的将士也在浴血奋战。刀光剑影,血花飞溅,喊杀声震耳欲聋。 他取下蓑衣,利落地解开身上布条,放下云眠,再将斗笠扣在他头上。 那斗笠对云眠来说过于宽大,帽檐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下,连带着也挡住了雨。 “我要上城楼去,你就靠墙根儿呆着,不管发生都别乱动,我会下来接你。” “哦。”云眠点点头,那过大的斗笠便也跟着前后摇晃,眼看就要掉了,他忙伸手扶住。 秦拓冲上城头,见已经有孔兵攀入垛口,卢城守军正在奋力厮杀。 因为分了不少士兵去城里救援,城墙上兵力捉襟见肘。柯自怀左肩上中了一箭,只劈断了箭身,任由那箭头埋在肉里,继续指挥战斗。 秦拓冲去柯自怀身旁,挥刀劈向他身周的孔兵,嘴里简短说着缺口已封的事,只没提那群树人。 柯自怀闻声侧首,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惊诧,随即化为难掩的激动。他重重拍了拍秦拓的肩,嗓音沙哑地连声道:“……好,好!” 他蓦地转身,朝着浴血奋战的众人嘶声高喊:“弟兄们撑住!缺口已封,城内的兄弟清完残敌,立刻就能回援!孔贼粮草尽毁,死伤惨重,只要顶住这一波,他们就完了!” “扛住!” “我们撑得住!” 城头上的每个人都清楚,这就是决定胜负的最后一搏。守住,孔军便彻底溃败,守不住,则万事皆休。若让孔兵破城,城内必将惨遭屠戮。 孔军同样清楚,这是孤注一掷的时刻。孔揩亲率大军发动强攻,孔兵如潮水般涌向城楼,蚂蚁般顺着云梯往上攀爬。 战至此时,双方都已杀红了眼,城门外号子声震天,孔兵抬着粗壮的横木,一次次撞向城门。而城门后,数名青壮死抵着城门,城墙上的石料擂木不断往下砸落。 秦拓在城墙上奔走驰援,来回冲杀,一人一刀,竟守住了这一段城墙。城垛上横七竖八倒着孔军尸身,地上淌流的雨水都被染成了红色。 眼见敌军抬木撞门,他两次和其他士兵缒城而下,迅猛扑杀了运木撞门的敌兵。 孔军阵营里,孔揩杀得眼红,仍在厉声督战。旁边一名士兵迟疑着不冲前,他眼中戾气一闪,反手一枪捅穿其心窝。 “怯战者,斩!”他赤红着眼厉声大喝。 所有的人都不敢出声,只有他最亲近的副将忍不住道:“主上,我们还是撤吧,伤亡太重了。” 孔揩心如刀割:“都打到这个地步了,如何能撤?” 副将突然跪下:“箭矢将尽,云梯尽毁,这不是在攻城,是在填人命啊!” 娘子,啊哈! 第50节 周围的人立即哗啦啦跪倒一片:“不撤不行啊,这样只是白白耗损。” “主上,留得青山在啊。” 孔揩也冷静了些,心头一阵挣扎,忽想起此战全是军师旬筘一再怂恿所致,满腔怒火顿时有了去处,厉声喝问:“军师何在?旬筘人在哪里!” 左右环顾,有人回话:“军师似乎有一阵不见踪影了。” 孔揩正要下令找人,便听见远方传来传来隆隆声响,像是地动一般。 所有人都抬眼看去,晨光微熹,透过茫茫雨幕,只见那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银色。 那银色迅速铺陈开,是一支身穿银甲的铁骑大军。他们如洪流般冲入孔军后阵,瞬间便将那片黑色兵海撕开了一道裂口。 “是秦王的银甲军!” “逃,快逃啊!!” 孔军里有人在惊呼,顿时军心溃散。云梯上的人直接往下滑,地面阵型也顷刻大乱。孔揩望着眼前溃乱之势,脸上血色尽褪,差点握不住手里长枪。 “主上,赵烨带了二十万大军,咱们先撤吧,再不撤来不及了。”身旁副将急声劝道。 孔揩想不到赵烨来得如此迅速,眼见后方军阵已被冲得七零八落,而自己连攻数日未拿下卢城,反倒损兵折将,粮草被毁。就算不想如此功亏一篑,却也知大势已去,唯有退走,方能图存。 他双目赤红地咬咬牙,最终猛地调转马头,率着一队亲卫朝右奔逃。 而城头之上,一名满脸血污的老兵突然嘶声喊道:“秦王!是秦王殿下的银甲军到了。” “我们守住了,我们竟然撑到了现在……”年轻的士兵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又有人指着城门上方那道挺拔身影:“是玄羽郎,是他一人一刀守住了城头!” “玄羽郎!玄羽郎!” …… 喊声汇聚成浪,城头上下爆发出震天欢呼,无论是抵门的青壮还是守军,此刻都激动得热泪盈眶,那疲惫到极致的身体也重新有了力气。 城外的孔军如潮水溃退,柯自怀当即振臂高呼:“杀出去!” “杀!!”守军将士齐声呼应。 秦拓记挂着云眠,提着黑刀率先奔下城楼,左右张望,却没瞧见那小身影。 城门口的青壮迅速退散,厚重城门被缓缓打开。柯自怀一马当先,高举长枪冲向城外。其他士兵也嘶吼着跟上,飞奔的马蹄踏溅起地上雨水。 “云眠,云眠。” 秦拓站在城门前的空地上,急切地环顾四周,身旁是飞纵而过的马匹,水雾弥漫。 “云眠——” “我在这儿。” 秦拓倏地转头,视线穿过那些奔腾的战马空隙,看见小孩就站在墙根下的灌木前,一张脸被宽大的斗笠衬得只有巴掌大,正满脸兴奋地朝他笑。 秦拓见他作势要跑来,赶紧喊:“不要动!” 云眠停下,秦拓在那些战马间隙里灵活穿行,侧身避让,矮身滑步,最后凌空一跃,落在了云眠身前。 “娘子,他们都在喊玄羽郎,我也在喊。”云眠哈哈笑,挥动胳膊,“玄羽郎,玄羽郎……” 秦拓勾勾唇角,没再说什么,只伸出一只手,云眠立即将他那只手给牵住。 城外喊杀声震天,大允军们气势如虹,与之相比,城内却很安静,长街上空无一人。 此时已过去了整整一夜,天色已亮,暴雨也已停歇。秦拓牵着云眠走过湿漉漉的长街,积水倒映出初亮的天光,街旁檐水滴落在青石街上,发出滴答声响。 “娘子,雨停了。”云眠伸手指着天空。 秦拓抬起头,看见半空的黑气淡了许多,铅灰色的云层间裂开几道缝隙,细碎光芒如碎金般洒落人间。 “嗯,雨停了。”他喃喃道。 秦拓带着云眠翻回之前那栋宅子,去灶房烧上水,准备洗澡。 等水热的过程里,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主屋,脱掉外衫丢在地上,只穿着中衣,在一条长凳上躺下。 他闭着眼,忽听得长街上一声铜锣骤响,有人沙哑着嗓音似哭似笑:“大捷!孔贼败走,卢城守住了!大捷!孔贼败走,卢城守住了……” 街上欢呼声四起,民众纷纷涌上了街头,整座卢城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 “大姐!大姐!大姐!守住了,哇哇哇,大姐守住了……”云眠也在院子里兴奋地跳,冲到被封的院门口,嘴巴贴着门缝朝外喊。 他又冲进主屋,看见秦拓躺在长凳上,像是已经睡着了,一条腿曲起踩在凳尾,另一条腿则懒散地垂落在地。 云眠走到秦拓身旁,蹲下。他没有出声,盯着秦拓看了片刻,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去碰他的脸。 那只小手突然被握住,秦拓依旧闭着眼,也没出声,只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胸膛。 云眠便乖巧地将脑袋枕在他胸口,也合上了双眼。 街上人声鼎沸,欢呼声此起彼伏,衬得屋内更加安静。 秦拓仰卧在长凳上,一只手轻轻摩挲着云眠的小角。他本觉得这场人界战争与自己无关,最初提刀守城也是被迫,但不知为何,一种名为喜悦的情绪在胸腔内奔腾,脸上也露出了浅淡的笑。 第36章 卢城内一片欢腾,各处都在庆贺,而秦拓与云眠却窝在宅子里,蒙头睡得昏天黑地。 云眠中途醒过一次,爬起身,瞧见秦拓还在身旁睡着,便像只被大兽气息包裹着的小兽,又安心地倒回枕间,再次陷入黑甜梦乡。 直睡到晌午,他饿醒了,忍不住哼哼唧唧,这才将秦拓给闹醒。 “再睡一会儿?”秦拓半睁开眼,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 “我想吃饭。”云眠哼着。 秦拓侧身面对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摸着他的脑袋,低声蛊惑道:“假的,其实你不想吃,都是假的,你只想睡觉,很想睡……” 云眠闭着眼睛,睫毛一直颤,最终还是睁开眼:“我知道是假的,可是我的肚肚不知道啊,他睡不着呀。”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有人翻过院墙落地的声音,接着有人在喊:“秦郎君,秦郎君可在?玄羽郎?小龙郎可在屋里?” 云眠一骨碌爬起身,脆生生应道:“哎,小龙郎在哟。” 秦拓再不想动也只得起床,懒洋洋地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一名士兵手上提着食盒,满脸喜色地拱手:“柯参军特命小人送来饭食,请郎君好生歇息,晚些时候去营中一叙。” 待士兵走后,秦拓揭开食盒盖,取出了一小碟卤肉,还有两碗米饭和一碟咸菜。 “你问你的肚肚想不想吃饭,想吃就赶紧过来。” “想!他可想吃了。” 云眠连忙滑下床,手脚并用地爬上桌旁凳子。 秦拓将筷子头在桌上杵杵,端起一碗饭去到屋外,坐在台阶上吃。云眠双手捧起碗,小心翼翼地跟了过去。 他在秦拓身旁坐下,想学他那样,用一只手端碗,另一只手拿筷子。 可那碗对他而言太大,他一只手端不住,摇摇晃晃地要摔。秦拓眼疾手快,伸手托住碗底,再伸脚勾来一个小凳,放在他面前,示意道:“放这儿吃。” 云眠赶紧把碗搁在凳面上,再像秦拓那样,埋下头专心吃饭。 只是他哪里吃得下这满满一碗饭?那碗口都快赶上他的脸大了。他吃到最后,也只在米饭中央刨出了一个小坑。 秦拓吃完自己那碗,便伸手端过他剩下的饭,接着吃了起来。 街上欢呼没断过,夹杂着鞭炮劈啪作响。云眠跑到大门口,从门缝朝外张望。 秦拓坐在阶上继续吃饭,听着那震天的欢呼声,仰头看着天空。他发现那盘踞在城池上空的魔气竟已变得稀薄,高空流云舒卷,云隙间漏下霞光,将天空染成绚烂的金红色。 他突然停下筷子,咀嚼的动作也变得缓慢。 他发现城池低空竟浮起一层清灵之气。那气息他虽然不能直接吸纳,却分明是支撑起整个灵界的灵气。 但见缕缕清气正从那些民居瓦顶、长街小巷、乃至每一个欢呼的地方袅袅升腾,在城池上空盘旋交织,最终化作点点莹光,消散于澄澈天际。 ※ 灵界已不复往日光景,放眼望去皆是焦土,不见草木生灵。天空中魔气翻腾,暗云低垂,不时有翅翼残缺的罗刹鸟飞过,在静寂之中发出展翅声。 无上神宫位于灵界北境的雪山之巅,昔日云雾缭绕,仙鹤清鸣,如今雪山显出灰色,雪水与灰烬沿山体留下,形成道道泥泞沟壑。 整座宫殿处处是战斗过的痕迹,玉砌栏杆断裂,檐角坍塌,墙壁焦黑。广场上空无一人,香炉倾翻,四处散落着断剑折戟。 无上神宫的后山山洞深处,挤满了避难的灵族。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味和草药味,受伤的灵挨着岩壁躺了一地,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呻吟。 十几名无上神宫弟子正穿梭其间,为伤者清理伤口和换药,代表着无上神宫身份的白袍沾满污渍,已看不出本来颜色。 无上神宫大弟子桁在正在给几名弟子交代事项,一名年轻弟子踉跄着冲进山洞,急奔过来。 “大师兄,我们已经撑不住了。”那弟子颤着声音道。 “小声点。”桁在低喝,“别引起慌乱。” 那弟子压低了声音:“夜谶刚刚带人攻破了灵尊留下的第九层护山阵法,只剩最后一层了。” “大师兄,如果我们无上神宫都守不住,那灵界就真的亡了。”旁边一名女弟子带着哭腔。 桁在已不复往日清俊出尘的模样,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左臂缠着的布带下渗出血迹。 他望向不远处一个正小口喝粥的受伤小灵,哑声道:“如今灵界灵气枯竭,阵法难以为继,灵尊就算要强行出关,破关也需要汲取大量灵气。没有灵气为引,他老人家也破不开虚无之墙。” “灵尊不能现身,那我们怎么办?”弟子脸上满是绝望。 他话音刚落,在洞门口值守的人冲进山洞,语气狂喜地道:“有灵气了,外面,外面天上有灵气了。” 这一声如同惊雷,洞内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桁在猛地踏前一步。 “有,有灵气了。”那人指着洞外,语无伦次,“还,还挺多的。” 大家都冲向洞门,那些重伤不能起身的,也用胳膊撑起身,伸长脖颈向外望去。 洞门处瞬间站满了人,一个个抬头仰望。只见那昏暗压抑的低空之中,竟真的漂浮着缕缕清气,它们带着一丝莹润亮色,像是寒冬过后悄然渗出的第一缕春意,在天地间缓缓流动。 没有欢呼,没有骚动,众人只静静地看着,仿佛连呼吸都已忘记。 轰! 娘子,啊哈! 第51节 后山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一道光芒随之亮起。 “……是禁地!灵尊!灵尊他老人家终于出关了!” ※ 秦拓吃完饭,去将碗筷洗刷了,擦干手回到屋内,从包袱里取出柯自怀给的那个钱袋,哗啦一声,将一袋钱全倒在桌上,一枚一枚地数起来。 云眠也趴在桌子对面,兴致勃勃地跟着数,手指隔空指点着。 “五十” “五十” “六十” “六十” …… 秦拓点清数目,心满意足地将钱袋重新系好,搁回包袱。欲收手时,目光扫过对面的云眠,见他正一脸紧张地盯着自己的手。 秦拓心里突然一动,悬在半空的手忽地转了个方向,转而拎起那袋金豆。 哗啦…… 金灿灿的金豆滚了满桌,秦拓用手指拨弄着,慢条斯理地开始数。 “一,二,三……” 随着他不断报数,云眠越来越慌,索性转过身去背对他,紧张地捏住了自己的衣兜。 “咦?”秦拓突地嘶了一声:“我记得一共是三十五颗豆,怎地少了?” 云眠抽了口气,侧过头,小声问:“你,你以往数过的吗? “当然数过。”秦拓疑惑地左右看,又俯身去看桌子底下,“怪了,足足少了五颗。” 云眠一听,顿时着了急:“不会的呀,只少了两颗呀,只有两颗,你再数数?” 屋内安静下来,秦拓不再出声,云眠偷偷扭头往后瞧,见秦拓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娘子。”云眠嗫嚅。 “拿出来。”秦拓摊开手掌,声线平稳。 “什,什么呀?” “你藏的金豆。” 云眠如遭雷击,浑身一僵,随即慢慢垮下肩,沮丧地垂着脑袋,从衣兜里摸出那颗金豆,放进秦拓的掌心。 他缩回手,抬眼看向秦拓,见他依旧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那摊开的手掌也没有收回的意思,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他虽万分不舍,也从衣兜里掏出剩下那颗金豆,一边落泪,一边将它放进了秦拓掌中。 “你拿金豆子做什么?”秦拓问。 云眠抽抽搭搭地道:“我,我的私房钱。” “你存私房钱做什么?我是短你吃还是短你喝了?你还想要私房钱?做什么?纳妾?”秦拓似笑非笑地问。 “我,我,我想买甜糕吃,我怕母老虎打我……呜呜……” 云眠仰起脸,双眼紧闭,泪水却成串地往下掉。 倘若从未有过金豆倒也罢了,可偏偏拥有过两颗,平日里提心吊胆地藏着,放在哪儿都觉得不踏实,时不时就要摸出来看一眼。如今说没就没了,越想越是伤心,索性放声大哭起来。 秦拓皱着眉看他,又伸手掏了掏自己耳朵。 “哇——” “行了行了,别嚎了。”秦拓伸出手,“自己拿着。” 云眠立即收住哭声,泪眼朦胧地问:“是,是还给我了吗?” “什么叫还给你?搞得像我抢了你金豆似的。”秦拓眉头一挑,“这可是我家祖传的金豆,我现在把这两颗送给你,以后就是你的私房钱了。” 云眠赶紧接过金豆,破涕为笑:“娘,娘子,你,你真好。” 秦拓将金豆给了他,转念又怕他毛手毛脚给弄丢了,心下不免有些后悔,商量道:“我拿两个大钱和你换,怎么样?就是刚才数过的那种,个儿大又实在,多合算。” “我不换。”云眠赶紧捂住自己的衣兜,小声争辩,“那个黑乎乎的。我喜欢金豆豆,亮闪闪的。” 秦拓无奈,只得叮嘱道:“那你可仔细收好,别弄丢了。” “不会的。” 收好金豆,秦拓低头见自己和云眠还穿的中衣,想起昨日的衣衫洗后未干,便去衣柜里翻找。 他取出一件牙白色绸缎短衫,像是主人家练功时穿的衣物。他给云眠穿上,腰间用布带束好,挽起过长的衣袖,这短衫便成了长衫,虽然宽大,倒也不会拖地。 他又取出一件暗紫色长衫自己穿上。这衣衫意外地合身,待系好衣带,肩线平直,腰身利落,整个人便似换了气度,颇有几分清俊之风。 他拉着云眠走到铜镜前,镜中立刻映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云眠瞧着铜镜,喜得摇头晃脑:“我好俊俏,我好俊俏。” 秦拓双手抱胸,也看着镜中的自己,琢磨着是不是少了点什么。他回忆着初入卢城时,街上那些摇扇踱步的文人学子,最后一拍掌:“是的,还少了点意思。” 他在屋里翻箱倒柜,从斗柜里翻出一把折扇,笑了笑:“这意思不就来了么?”接着手腕一抖,唰地展扇,冲着云眠道:“小生这厢有礼了。” 少年身形修长,唇角噙笑,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执扇于胸前,端的是一派风流俊逸。 秦拓摇了两下扇,见云眠睁圆眼睛呆呆看着自己,略一勾唇:“怎么了?” 云眠回过神,嘿嘿傻笑了两声,又有些忸怩地抿起嘴,背着手,脚尖在地上画圈。 秦拓看得有趣,执扇轻点他鼻尖,感叹道:“虽然愚笨,但也不是太过痴呆,起码还能辨美丑。” “……嘿嘿。” 秦拓收好扇子,便要放回柜子里,云眠赶紧跟上去:“你要收起来吗?你别收呀,就这样呀!” “怎样?”秦拓问。 “你打开扇子,转一下,再扇。”云眠连说带比划,“好好看!你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被我迷死了?”秦拓问。 “嘿嘿。” 秦拓心情很好地配合,展扇,回身,在胸前扇了两下。 云眠不是很满意:“你先转过来呀,再打开扇子。” 秦拓再次转身,展扇。 “嗷……”云眠眼睛亮晶晶地叫,又咂咂嘴,“扇子不响呀。” 再来。 唰! 少年转身之际,衣袂翩然翻飞,手腕轻振,眼底噙着笑意,举手投足间,七分英气,三分不羁。 “哇!!”云眠双手攥拳,激动得脸通红,“好好看,我要学,你再来一次呀。” “不来了,准备出门。” “再来嘛,再来嘛。”云眠扯着他的衣袖不依不饶。 “轻些,这是丝绸,上好的料子可经不起折腾。”秦拓拿掉云眠的手,将自己的衣袖救出来,再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木梳敲敲台面,“过来坐好,给你重新梳个头。我们还要去军营,你这两只角都快藏不住了。” 云眠走去铜镜前站着:“把扇子给我。” 秦拓给他梳头时,他便时而合扇,时而展开,微微侧头,在胸前扇扇。 只是他无法像秦拓那样单手开扇,要双手捏着两边展开,略微有些遗憾。 他摇着扇子,对着铜镜左顾右盼,忽然扭头道:“娘子,我还可以再俊俏些,你把假发给我戴上。” 两人收拾妥当,秦拓带着云眠去军营。临出门前,他觉得街上都是人,不想被认出来,便将黑刀留在了屋里。 长街上人头攒动,三三两两的百姓围作一团,听那些青壮讲述守城时的经历。 “当时我死死抵住城门,那撞门的力道震得我肩膀发麻,后面的人也顶着我,大家一起用力……” 秦拓走过人群,转头,冲着身后道:“还不快些跟上?” “我在快呢。” “你别再摇那扇子,走得慢。” “我又不是脚在摇。”云眠小跑几步凑上前,用手捂住嘴,眼珠左右转,缩着脖子得意笑道,“你看好多人在看我,都被我迷死了。” “啧,堂堂三尺男儿,别做这种扭捏之态。” 两人到了军营,一名士兵认出了秦拓,快步迎上前,将他往里引入。 秦拓从他口中得知,秦王赵烨其实已离开北境,是在返回允安的半途中得知卢城被围的消息。 他担心孔揩屠城,仅率一万精骑先行,将步兵尽数甩在身后,昼夜奔袭,方能在此时杀到。 孔揩以为他来了二十万大军,仓皇逃走,剩下的孔兵们弃械请降。赵烨一路追到了潍水畔,最后让孔揩仅带着两千余人逃过潍水,方才收兵。 正说话间,前方营房处匆匆行来一群人,为首的便是柯自怀。 他胸前箭伤已由军医处置妥当,军服下缠着棉纱,虽面色略显苍白,精神却颇足。 柯自怀瞧见秦拓,大笑着伸手来牵他。目光瞥到站在他身旁的云眠,又弯下腰想去抱,却嘶一声捂住胸口,只得作罢。 “走走走,快随我去迎接殿下。”柯自怀道。 秦拓对那什么秦王不感兴趣,便摇头回绝:“我就不去了。”又去看他身后的那群将士,“怎么不见三叔?” 柯自怀摸了摸下巴:“他也不去。” 既然秦拓不愿意去,柯自怀也不勉强,只道:“那你就在营里歇息,待晚些时候,我再引你去拜见。”他握紧秦拓的手,正色道,“不管你想不想要,这次卢城多亏有你,我必得给你讨个封赏。” 秦拓见他说得如此郑重,也就把那拒绝的话咽了下去。反正若是封官什么的,他不会要,但若要赏些金银财帛,那收下也无妨。 柯自怀一行人匆匆出了军营,跨上战马去往城门。秦拓便带着云眠,去营地边上寻了个草垛坐下。 秦拓懒散地斜倚在草垛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耳边是云眠的叽叽呱呱,不时应上一声。 不多时,城门方向一片喧哗,守在街头的百姓也开始涌动,都在高喊秦王殿下。 秦拓抬眼望去,视野里出现了一队骑兵。为首是一匹雪白骏马,马背上坐着一名身着银铠将军,年约二十五六,头束金冠,面若冠玉,神情清冷,眉宇间自带一股矜贵之气。 娘子,啊哈! 第52节 想必这便是赵烨了。 赵烨向两侧百姓颔首致意,柯自怀骑着一匹黑驹跟在他身后,笑得露出了一排大白牙。 云眠原本学着秦拓,也那般斜靠着草垛。待看清赵烨后,他愣了愣,站直了身子,扭头对秦拓道:“那个人有些俊俏哦,差点就赶上我了。” 眼见那行人朝着军营而来,他赶紧整理自己的衣衫,摘掉草梗,又扶了扶头顶的假发。 “娘子,我这会儿俊不俊?” 秦拓依旧倚着草垛,半眯眼瞥了他一眼:“俊得很。” 第37章 百姓们涌上前,端着浆水,将士们连连推辞:“喝不下了,真的喝不下了。” “多谢秦王殿下神兵天降。”一名白发老翁颤巍巍作揖,“还要谢过柯参军,玄羽郎,以及诸多浴血奋战的儿郎。若不是诸位以命相护,大家也等不到今日了。” 一名守过城门的年轻人朗声道:“还有小龙郎。上次城门遇险,是他冒死穿城报信,我们才抓住了想要偷袭城门的孔军。” 赵烨听见许多人都在提玄羽郎,还有个小龙郎,心里不免有些好奇,微微侧头。 柯自怀立即催马上前,低声道:“殿下,他们说的玄羽郎和小龙郎是两名小义士,这次属下能撑到殿下前来,他俩立了大功,是功臣,大功臣。” “多谢秦王。” “多谢玄羽郎,小龙郎。” “多谢柯参军和各位军爷。” …… 云眠听着那震天的欢呼声,推了推秦拓,兴奋地道:“你听,他们在喊我,他们是不是在喊我?” “嗯。”秦拓应了声。 远处的欢呼声持续不断,云眠抿着唇笑,脸蛋儿绯红,眼里也闪着亮晶晶的光。最后将脸埋进秦拓怀里,既高兴又羞赧地小声回道:“不谢。” “怎么突然就害臊了?”秦拓低头看他。 “哎呀,太多了,喊喊就行了嘛,一直喊一直喊。”云眠笑着道。 百姓太热情,赵烨不停左右拱手致谢,好半晌后,他们那队人马才得以穿过人群,行到军营前。 赵烨转头看向右边,视线略顿。 营地门旁有个草垛,斜倚着名少年郎,个子虽高,但面容也不过十三四岁,松松垮垮穿着一件暗紫绸衫,嘴里叼着根草茎,显出几分野性难驯。 少年漫不经心地看过来,正撞上了他的视线,略微一愣,迅速吐掉草茎,站起身恭敬抱拳行礼,脸上的散漫一扫而空。 赵烨心里想,挺会来事。 他视线一转,又被少年身旁的幼童吸引。 那孩子约莫五岁左右,头顶两个圆髻,肌肤如雪,一双大眼葡萄似的黑,活似个白玉雕成的小人儿,煞是可爱。 不过头顶那片头发既浓且黑,和下面稀疏发黄的头发泾渭分明,明显是戴了假发,看着有些滑稽。 幼童见他看着自己,便侧过身,眼睛乜斜,轻轻摇着一把折扇,很是老气横秋。 接收到赵烨的目光,他忽地双手合拢折扇,一手握着扇柄,在另一只小手掌心里轻叩了两下。 赵烨那瞬间的神情有些微妙,嘴角抽了抽,接着收回了视线。 云眠也转回头,指着赵烨对着秦拓笑:“他被我迷死了。” 柯自怀此时驱马上前,介绍道:“王爷,他俩便是那玄羽郎和小龙郎。” 赵烨脸上略显诧异,再次深深地看了眼秦拓,这才继续前行。 柯自怀便朝秦拓招手,连连使眼色,示意他跟着一起。秦拓觉得左右无事,闲着也是闲着,便牵起云眠,跟在了队伍最后。 一行人进入营中,各自翻身下马,被柯自怀引着走向主屋。 进入主屋,屋中央摆着一张虎皮交椅,赵烨直行而去,正要落座,却听柯自怀急声道:“殿下等等。” 赵烨停步,柯自怀快步上前,抄起案几旁的鸡毛掸子,迅速在虎皮上连掸数下:“军中粗陋,委屈殿下了。”再掸了两下,这才退身道,“这会儿干净了,殿下请上座。” 赵烨从容落座,其他将士也分别在两旁椅子上坐下。 秦拓寻了个靠近门口的位置落座,云眠便站在他两腿之间,后背靠着他的胸膛,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烨瞧。 每当赵烨目光扫来,他便开始摇扇子。 柯自怀正在禀报守城始末,赵烨虽专注聆听,但余光总会瞥见门口那个小人儿。 当那小人儿再次朝着自己摇扇时,他面无表情地垂下眸,却抬手挡住了微微翘起的嘴角。 赵烨轻轻咳了声,伸手入怀,发现什么也没带,便看向旁边站着的亲卫。 亲卫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云眠,会意地在身上摸索,接着也面露难色。 赵烨便从靴筒里抽出一柄匕首,丢给了亲卫。 亲卫有些惊讶:“殿下,这可是无涯。” 赵烨却眼皮都未抬:“给他吧。” 亲卫欲言又止,拿着匕首走到云眠面前:“小郎君,这个是殿下赐你的。” 云眠停下扇扇子,惊讶地看看匕首,又仰脸去看亲卫,再转头去瞧秦拓。 秦拓见那刀鞘花纹繁复,一看便不是凡品,便低声道:“收下吧。” 云眠抿了抿唇,从士兵手里拿起匕首:“谢谢哦。” 士兵转身离开,云眠捧着匕首翻来覆去地瞧,又双手握住左挥右划。秦拓叮嘱他不要拔出刀来,免得伤了手,再将人打发去屋外空地上玩。 屋内,柯自怀刚禀完守城始末,便有士兵疾步进门:“报!昀州张肃率三万兵马已至城外,声称前来协防。” 话音刚落,卢城诸将士皆面露怒色,也顾不得赵烨还坐在上首,纷纷出声。 “卢城刚被围时,许科便派人去了昀州求援,这会儿孔揩都逃回老家了,他张肃才想起来协防?” “呸,这般惺惺作态给谁看?” …… 赵烨坐在上首,一言不发,柯自怀瞧了他一眼,突然站起身,喝道:“都给我住口,在殿下跟前吵吵闹闹,是不是要反天?” 卢城将士都悻悻闭上嘴,却依旧一脸愤懑。 柯自怀叹了口气:“我知道大家都很不满,但细想来,张肃是侯相的心腹爱将,若是没有侯相钧令,他恐怕也不敢擅自调兵。卢城被围,昀州按兵不动,同为大允将士,共守一方疆土,张肃此举的确是令人心寒,却也是情有可原……” 秦拓坐在门口,闷不做声地听着。 他觉得这参军可真是个人才,似在替张肃开脱,实际句句都在告状。 “此时张将军率军前来,终归是雪中送炭,虽然稍晚了那么一步,但我们也不可……咳咳咳……” 柯自怀话未说完,突然捂住胸口剧烈咳嗽,魁梧高大的身躯摇摇欲坠。 身周士兵赶紧来扶,他摆摆手,语气虚弱:“没事,只是守城时吃了支冷箭。”又喘息着扯出一抹苦笑,“兵力太悬殊,这也是没办法。” 赵烨看着柯自怀重新坐下,指尖轻叩案几,片刻后道:“那张肃倒是会挑时候,也罢,这时候上门,省得本王再去一趟昀州。” 说罢转向身侧亲卫:“去将人拿下,送回允安,着御史台按律定夺。” “是!”亲卫应诺。 “张肃带来的那些兵马,着其副将即刻率回昀州。” “是。”亲卫道。 之前那报信的士兵一直站在屋内,此刻突然插声:“禀报殿下,张肃还送来了三十车粮。” 赵烨道:“让他们回返时,将那些粮也一并——” “殿下且慢!”柯自怀却站起身,敦厚地笑了笑,“这批粮是昀州的心意,我们两城素来守望相助,唇齿相依,如今既已拿了张肃,若再拒收送来的粮,恐怕会寒了昀州的心啊。” 赵烨道:“若由你出面接粮,那便是军务往来,少不得要记档呈报,待到下个月朝廷给你们拨发军粮……” 柯自怀正色道:“这是昀州送给卢城百姓的粮,自然该有百姓去接收,与我们卢城军无关,算不得军务往来。” “我去接粮。”门口突然响起一道清朗的少年音。 众人转首看去,只见秦拓已站起了身。 少年长身而立,神情诚恳,倒比柯自怀更显敦厚:“我便是百姓,去接粮正合适。” 柯自怀看着他,眼里闪过一抹笑意,又咳嗽了两声,挥手道:“快去快去。” 秦拓步出营房,见云眠在军营一边玩,便没有唤他,只跟着几名士兵去往城门处。 昀州粮车已经入了城,秦拓和押粮校尉简单交接,签下文书,收下粮,卢城士兵便要赶着粮车去往仓库。 秦拓打量着那三十匹膘肥体壮的辕马,突然又唤住士兵,低声交代了几句。 待到卸完所有粮,粮车出城时,不光粮被卸空,那些辕马也悉数被换成了瘦骨嶙峋的老驴。 一旁驾车的昀州校尉,一张脸拉得比驴还要长。 粮食一到,城中的粥棚外便重新排起了长龙,米粥在大锅里熬煮,馒头蒸上了屉笼。 秦拓慢吞吞地回营,刚走到营地附近,远远便瞧见云眠正站在营门外,拿着匕首,踮着脚左右张望。旁边一名士兵俯身似在哄,他却只瘪着嘴,一副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模样。 “云眠。”秦拓唤了声。 云眠倏地看了过来,眼睛一亮,甩开短腿便匆匆往这跑,扑上来抱住秦拓的腿,将眼睛在他衣衫上蹭了蹭,委屈地问:“娘子去哪儿了?怎么不给我说一声?” “方才有点事,走得太急,就没有告诉你。”秦拓解释。 云眠抽了抽鼻子:“我,我还以为把你搞丢了。” “我这么个大活人,哪能说丢就丢?”秦拓见门口的士兵正看着这边笑,低声道,“你可别哭哭啼啼,他们都在笑话呢——”又捏起了嗓子,“——快看那英雄盖世的小龙郎,怎么在哭鼻子?” “我担心你嘛,要是找不着夫君,你会害怕的。”云眠哼哼着撒娇。 秦拓便将人牵起:“走吧,去看看还有什么热闹。” 走出几步,他见云眠还拿着那把匕首,便道:“给我瞧瞧。” 云眠乖乖将匕首递给他,他握住刀柄,一抹冷光应声出鞘,刃身如秋霜凝雪,泛着凛冽寒芒。 娘子,啊哈! 第53节 他暗道一声好刀,收刀入鞘,别在腰后,对眼巴巴盯着自己的云眠道:“你别拿着,回头我给你做个刀囊,挂根长带子,你能将它挎在身上。” “好哦。”云眠欢喜的应。 两人在营地里闲逛,绕过几排营房,忽然听见一道清冷的声音:“……你们仔细看看这幅画,可曾在卢城见过这名女子?” 秦拓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主营房后面。他转头,透过敞开的窗户,看见赵烨侧对他坐在案前,身旁的亲卫正展开一幅绢布画卷,向几名将领展示。 他本想离开,目光却不经意扫过那幅画卷。 这幅画笔触细腻传神,画中是名女子,年约三十出头,中等个头,长相普通,但一双眼睛冷淡却凌厉,很有神采。 秦拓并没见过画中之人,却无端觉得有种熟悉感。 他仔细打量着那幅画,心头突然一动,翠娘虽然脸上全是伤疤,但那双眼睛却与画中人很是相似。 赵烨察觉到窗外有人,转头看来,便瞧见了秦拓和云眠。 他见秦拓盯着那副画,神情似是有异,不由眯了眯眼。 “你见过她?” 秦拓听到这声,转眼看向赵烨,茫然地摇摇头:“没见过,这是何人?” 赵烨细细打量他的神情,片刻后回道:“若有线索,赏银百两,若能找着人,赏银千两。” “可惜了,我倒是想得这银子,但的确没见过。”秦拓面露遗憾。 赵烨视线下移,见云眠正踮着脚尖,下巴搁在窗棂上,便用手指轻叩案几,问道:“你呢?见过她吗?” 云眠望着赵烨,眼神却渐渐飘远,嘴里开始絮絮叨叨:“你生得有些俊俏,不过没有我生得俊俏。我娘也俊俏,爹爹难看一些。”说着,他又转眼去觊身旁的秦拓,“我娘子最是俊俏。” 赵烨脸上浮起一抹浅淡的笑:“去玩吧。”接着转过头,继续和众将领议事,秦拓便赶紧牵着云眠从窗外离开。 他并没有认定画中人便是翠娘,毕竟只有眼睛相似,但翠娘身上似是藏着秘密,所以还是莫要让赵烨知道她为妙。 因着柯自怀再三叮嘱,让秦拓不要离营,晚上有庆功宴,他便带着云眠在营中消磨时光。待到暮色四合,营中设下数桌宴席,赵烨亲自主持,犒赏此次守城立功的将士。 宴席设在营地校场里,赵烨与诸将坐于主帐中,士兵们在帐外十人围坐。菜不多,只将昀州送来的羊烤了,每桌摆上一大盆。 主帐内灯火通明,秦拓带着云眠坐于左边一张案几后。后勤士兵在每人面前摆上了碗,端着酒坛往里倒酒。 云眠眼见自己面前也被摆上酒碗,士兵满满注入酒水,不由眼睛一亮,有些惊喜地拽了拽秦拓的衣袖。 秦拓端坐在他身旁,微微侧身低声道:“咱俩这酒就是个摆设,不能喝。” 云眠没有吱声,眼睛看着秦拓,一只小手却悄悄攀上桌,手指绕着碗沿打转。 秦拓目不斜视,却精准扣住那只不安分的小手,按回案几下。 不过片刻,那小手又重新摸上了碗沿。 啪一声响,秦拓直接给他拍掉。 “哎哟。”云眠讪讪地摸了摸手背,将手在身后背好。 喧哗声停下,众人都看向主位,只见赵烨身穿一身月白锦缎常服,端起酒碗朗声道:“诸位将士,此番卢城之役,全靠诸君浴血奋战,方得以保全。这第一碗酒,敬阵亡将士英灵不泯。” “敬阵亡将士英灵不泯。” 帐内众人神情肃穆,纷纷端起酒碗站起身,仰头饮尽。秦拓也随众人站起,将酒碗递到唇边。云眠转着眼珠左右看,见秦拓没有留意自己,便赶紧双手捧起面前的酒碗。 秦拓原本只想沾沾唇,但端着酒,便回想起城墙上那些死在自己身旁的人。他心头突然涌起一股涩意,也仰起头,将碗里酒一口气喝干。 一股热流顺着喉咙往下,一直烧进肺腑里。他闭上眼,重重地呼了口气,忽听身旁传来啊啊的怪声。 他转头,就见云眠皱着脸,伸着舌头,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啊,啊……” 秦拓瞧见他面前的酒碗,那酒水竟下去了一小截,赶紧拎着他后颈:“你喝酒了?” “啊,啊……”云眠被辣得说不出话来,只眼泪汪汪地望着秦拓。 赵烨目光扫过秦拓这桌,略微一顿,侧身和身旁士兵说了两句。那士兵便倒了杯茶水,快步走到秦拓案前。 秦拓接过茶盏,喂到云眠嘴边:“快把水喝了。” 云眠就着秦拓的手,咕咚咕咚饮尽茶水,终于缓过气来,委委屈屈地诉苦:“……它蛰我嘴巴。” “说了不能喝,都是自找的。它听着呢,这回蛰你嘴巴,你要再喝,就扎你喉咙。”秦拓道。 士兵拿走云眠的酒碗,端起酒坛给每人面前的空碗满上,赵烨又再次举起酒碗,朗声道:“这第二碗,当敬卢城百姓劫后余生。” “敬卢城百姓劫后余生。”将士们轰然应和。 秦拓单手扶着还在揉眼睛的云眠,另一手举起酒碗,打算做做样子。 赵烨喝完酒,将空碗底朝众人示意,众将士也纷纷亮出空碗。 秦拓见对面的柯自怀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只得又硬灌了一大口。 “这第三碗,当敬在座大允将士忠勇无双。干!” “干!” 喝完酒,众人放开了许多,席间渐起喧哗,各自谈笑风生。秦拓小心地挽起衣袖,提防衣衫蹭油,从盆里撕下一块烤得焦香的羊腿肉,递给云眠。 “这么大的肉啊,我还没吃过这么大的肉呢。”云眠兴奋地抱着肉块,张大嘴左右比划,寻思着该从哪儿下口。 秦拓又拿过肉,从腰后取出匕首,利落地将那些羊肉割成了一些小块:“快吃。” 他割羊肉时,赵烨身侧的亲卫看着那把匕首,一脸的震惊与心疼。 云眠小口小口地吃肉,秦拓又撕下一大块羊腿肉,塞进嘴里大力嚼。烈酒的后劲渐渐涌上头顶,脑子些微发晕,他看向云眠,小孩脸蛋儿绯红,活似抹了两团胭脂。 席间觥筹交错,赵烨斜坐在案几前,把玩着手中酒碗,突然抬眸问道:“诸位可曾听闻过,这世上有魔?” 帐内都安静下来,正推杯换盏的将士全抬眼看去。秦拓心头猛然一颤,一块肉险些脱手。 第38章 听见赵烨提起魔,秦拓心头一颤,拿着的一块肉险些脱手。 “魔?那些都是乡野怪谈,民间胡编的一些传言,哈哈哈哈……”柯自怀正在大笑,却见赵烨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自己,立即一个激灵,收起笑容,严肃道,“末将倒是听说了一点,心里好奇得很,若殿下知道些什么,还请给我们讲讲。” 赵烨一只手转动桌上的酒碗,接连转了两圈,才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开口。 “数年前,北疆守军与羌戎部族虽有小摩擦,但大体相安无事。军中有一名校尉名唤周骁,为人沉稳持重,在军里人缘颇佳。” “某日,周骁率队巡边,却在日落时分独自失踪。部下只寻到他遗落的佩剑,剑旁还有一滩血迹。”赵烨指尖轻点碗沿,“羌戎人指天发誓说未曾见过他,但守军却认定周骁是被他们加害。” 满帐寂静,却听砰一声响,柯自怀一拍桌案站起了身。 “必定是被魔吃了。这世上肯定有魔,专爱去那村子里吃妇孺,所以村子里这类传言——不,亲身经历特别多。” “……嘤。”云眠抱紧了秦拓的胳膊。 “别听他瞎扯。”秦拓低声道。 赵烨看也没看柯自怀,依旧盯着案上酒碗,继续道:“双方终究兵戎相见,而战事一起便再难收场。这场仗打了两年,死伤无数。” “某一日,有人却在允安城撞见了周骁。他竟然还活着,也已换了身份,还对上前相认的旧部佯装不识。” 赵烨垂下眼眸:“可那旧部当年在北疆时,正是他带的兵,和他朝夕相处,如何能认错人?” 满座将士越听越入神,都屏气凝神看着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云眠抱着秦拓的胳膊,将通红的脸蛋儿埋在他臂弯里,只露出了两只眼睛。 “后来,他那名旧部四处寻查,发现这周骁竟有诸多身份,很多军队都有他的踪迹。更蹊跷的是,凡他呆过的地方,不出半年,必起兵戈。” “那,那这和魔有何关系?”柯自怀刚问出口,见赵烨看来,又道,“这世上自,自然是有魔的,末将是说,那魔,魔……” “那旧部在追查的过程里,打听到了很多事,比如,这世上存在着魔。”赵烨抬起眼,似也有了几分醉意,迷蒙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战场上的血煞之气,正是滋养魔界的根源。而魔在人界和普通人无异,所以只能挑起战事,让人自相残杀。” 秦拓此时虽然脸颊发烫,有些酒劲上头,却依旧听得很专心,也尽量使自己神情和别人保持一致,流露出初闻魔的惊诧和困惑。 他听着赵烨的讲述,突然想起在孔军后营遇到的那个叫做成逯的魔,心里琢磨着,那人出现在孔军中,莫非孔揩前来攻城,也是魔在背后推波助澜? 赵烨语毕,帐内一片死寂。片刻后,柯自怀端着酒碗,试探地问:“殿下是说,那周骁是魔?” 赵烨没有立即回答,只抓起手边的酒坛,哗啦倒满一碗,仰头喝下,将碗重重搁在案上。 他抬起头,双眼发红,沙哑着声音道:“那名旧部将这件事讲给了我,并告诉我,那周骁便是魔。” “可那些传言——那些亲身经历里,魔不都是去村子里吃人吗?”柯自怀挤出一丝干笑。 云眠一直将脸埋在秦拓臂弯里,此时却突然抬头,满脸通红地大声道:“有很多魔呀,好多好多,他们到处飞,还放火烧房子。还有罗刹婆婆,专门吃小孩,嗦小龙。”他嘬着嘴,滋滋两声,“最爱嗦吱哇唱曲儿的小龙,可是小龙有娘子,她不敢嗦。” 秦拓此时反应有些迟钝,直到云眠说完了才出声制止:“……嘘。” 众人并未将云眠的话当真,只当小孩胡言乱语,但一人却突然道:“前几日那荣城开战,甄修齐去打刁深,有人说,战场上凭空冒出了一群树妖,枝桠乱舞,刀枪不入。” “对,我也听说了,当时我不信,但此刻想想,那兴许就是魔,树精魔。”另外的人道。 嘈杂议论声中,秦拓突然嗤笑一声。他懒洋洋地支着下巴,带着几分醉意问道:“诸位,这天地之大,既有魔,难道就不能有灵?” “啥?灵?灵又是何物?”柯自怀皱起了眉。 赵烨原本低垂着头,听到秦拓的话,猛地抬眼望来,眼中只有三份醉意,更多的是探究。 秦拓心头猛地一凛,立即掩饰地道:“我胡说的,喝多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去外面醒醒神,免得再失口说错,便站起身,脚步踉跄地往帐外走,“我去撒个尿。” “我也去。”云眠原本坐在地上,立即撅着屁股要爬起来。 秦拓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你就在这儿,我很快就回。” 秦拓走出大帐,深深吸了口气,沁凉的夜风吹来,反而酒劲更上头了。他的确感觉到小腹有些发胀,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了恭房。 恭房里一排五个隔间,挂着两盏气死风灯。秦拓进入其中一间,刚解开裤带,便听见又有人走了进来。 他并没有在意,只哗啦放水,却听那人出声:“秦拓。” 这声音一响起,他便听出了来人是赵烨。 他仰着头,看着上方墙壁,也回了声:“殿下。” 赵烨走进他旁边的那间,恭房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放水声。 “你方才说的灵是什么?”赵烨突然问。 “我偶尔听别人说了两句,也就跟着随口胡说的。”秦拓道。 或许是酒意上头,又或是实在按捺不住好奇,他忍不住问道:“王爷,你刚才提到的,那个你认识的周骁旧部,莫非就是你自己?” 赵烨没有隐瞒,立即便坦然回道:“不错,我年少时隐瞒身份在军中历练,做了周骁半年的兵。” 娘子,啊哈! 第54节 水声消失,两人都在整理衣物,秦拓问:“那周骁后来如何了?” “我在允安见到他时,他已是我皇兄的心腹。后来皇兄亲自带兵出征东陲,接着就有了那场豚州之战。” 秦拓系好衣带,脚步略微虚浮地走出隔间,疑惑地问:“豚州之战?” 赵烨也走了出来,从缸里舀起一瓢水,倒进架子上的木盆,再拿起澡豆搓着,这才声音淡淡地回道:“我皇兄便是在豚州战死,之后,他年仅三岁的幼子成为了新帝。” 秦拓没有再问,也打水净手。 赵烨扯过架子上的帕子,细细擦拭手指:“本王还以为,这等大事在大允无人不知。” 秦拓脑子此时转得有些慢,却依旧保有清明,顿了顿后回道:“我年纪还小,平常不太关心这些。” “也是。”赵烨忽然抬眸,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瞧你行事老成,倒忘了你还是个孩子。今年多大了?” “快十岁了。”秦拓道。 赵烨闻言轻笑:“哦?” “十三了。”秦拓也笑了笑。 “十三。”赵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倒也不算孩子了,本王十三岁时,已经随皇兄征讨可哒。不过我听人讲述了你守城时的表现,我十三岁时还是及不上你。” 秦拓低头搓手:“殿下过誉了。” “对了,云眠是你亲弟弟吗?我听他在唤你娘子。”赵烨突然换了个话题。 “是我堂弟。家里长辈都过世了,就剩我们兄弟俩。小孩子不懂事,成天胡乱叫,我也随他去了。” 赵烨闻言,先是微微一怔,继而笑了起来,随手丢下帕子,抬脚往外走:“那孩子有意思,真有意思。” 秦拓跨出门槛时,看见赵烨已走出一段距离。他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呼出的气息灼热滚烫,再细细回忆了下方才的对话,觉得还好,自己没有说错什么。 秦拓慢吞吞地走向大帐,还未靠近,便听见里面传出击鼓声,还有一阵阵喝彩叫好声。 他走到帐门前,便见几名士兵正在跳胡舞,云眠竟也站在了场子中央,酡红着一张脸,嘎嘎嘎地笑,两只手举过头顶,歪歪倒倒地跟着转圈。 将士们都在哄堂大笑,柯自怀笑得一边拭泪,一边笑骂士兵混账东西,方才竟然给娃娃也摆酒,又吩咐去端碗醒酒汤。 云眠转向帐门,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秦拓。他身子还在左右摇晃,只伸手指着他,痴痴地笑:“娘……” 话音未落,便软绵绵地栽倒下去,扑在了地毡上。 秦拓跨进门,快步走了过去,将人从地上抱起:“他喝醉了,我带他回去休息。” 他转过身,自己也被酒劲冲得一个趔趄,双脚有些不听使唤。恍惚间,只见几道身影箭步上前,怀里的云眠被抱走,胳膊也被架住。 他刚要道谢,便觉一阵天旋地转,脑袋一歪,也彻底醉得人事不省。 秦拓陷入了一场混乱而漫长的梦境。 他看见大舅秦原白坐在火塘前,手拿烟杆,烟雾缭绕中,那瘦削的脸显得有些冷漠。而自己就规矩站在一旁,心里有些忐忑。 秦原白缓缓转过头,打量着他,淡声道:“天性凉薄,冷心冷肺。” 这八个字像淬了冰的刀子,扎进了他心里,只觉心脏一阵阵抽痛。但他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梦境突然变换,他又看见了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的十五姨,幼年的他站在十五姨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十五姨温暖的手掌轻轻抚过他的脸颊:“鸾儿,我就要去弘沙地了,以后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若是遇到难处,就去找大舅。” “十五姨,大舅厌我……”他抽噎着说。 十五姨叹了口气,指尖拭去他脸上的泪水:“傻孩子,你大舅是疼你的,日后你就明白了。” 漫天飞雪中,他拼命在山梁上奔跑,追着山脚的那顶花轿。 眼见那点红色终于消失在茫茫雪幕中,他双腿一软,重重扑倒在雪地里。 冰冷的雪沫灌进领口,寒意缠上四肢,他却躺着一动不动。 冻死在这里也好,反正没有爹娘,十五姨也不要他了,就算死在这里,想必也没人会为他掉一滴眼泪吧…… 秦拓醒来的那一瞬间,似是听见了自己的呜咽声。他慢慢睁开眼,下意识抬手触碰脸颊,指尖触到了一片湿凉。 他此时不再觉得头脑昏涨,酒劲已经散去,正躺在一架床上,虽然盖着被子,却觉得浑身冰凉。 他动了动,感觉胳膊被搂住,一团暖烘烘的小身子紧挨着他。微微侧头,看见云眠像只猫崽般蜷在身旁,脸蛋儿上还有两团坨红。 他轻轻抽出胳膊,将云眠搂在怀中,把这小小的孩儿当作唯一的热源,方才那梦中感觉到的彻骨寒冷终于开始退却,身体也慢慢寻回了温度。 他转着头打量屋内,案几上放着一盏油灯,陈设简单得有些熟悉,看着还是在军营。 秦拓正出神间,隔壁房间传来低沉的交谈声。 那声音不大,有些模糊,但夜里寂静,薄墙不隔音,他还是断续听到了一些。 “……孔揩突然来攻……旬筘失踪……秦拓……” 秦拓突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略微一怔,不禁竖起了耳朵。 接下的声音愈发模糊,他松开云眠,翻身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墙边,将耳朵贴上去。 依旧听不真切,他索性翻出窗户。隔壁窗透出光,他猫腰蹲去,那对话声便变得清晰。 他听出一道是赵烨的声音,另一道陌生声音,想必是他的某个亲信将领。 “殿下,属下已详细查问过这次守城经过,那秦拓的确表现出了异于常人的犷悍。他在城墙上时,以一人之力守住整段垛口,还在城门前单枪匹马毁了冲车。而且全身而退,毫发无损。” “嗯。” 秦拓听见赵烨应了声,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还有他的武器。属下询问过许多卢城士兵,都说那刀看似钝拙,连劈柴都嫌吃力,可在他手中,却能轻易斩断人骨,锋利异常。” 赵烨沉默了一瞬:“我也听说了,是一把黑刀。” 那亲信又道:“他突然出现在卢城,具体身世无从可查,据他自己说,是从西塞来到荣城投奔亲戚,结果遇上战乱,便到了卢城。这一路战乱,一名少年带着幼童,却能平安到达卢城,属下觉得有些不太合常理。” “他既有如此身手,一路护着幼弟从西塞安然到此,倒也不无可能。”赵烨道。 “殿下,您今日见着那云眠小童,喜他生得可爱,天真烂漫,又有战功,所以赐予匕首。可即使秦拓再有本事,娃娃跟着他长途跋涉,一路风尘,也必定长得黑瘦。我今晚一直在看那娃娃,觉得他用食饮水都透着股精细劲儿,不似民间孩子,倒像是从小锦衣玉食娇养出来的。” 赵烨沉默着,秦拓蹲在墙下,只听得暗自心惊。 亲信又道:“最重要的是,秦拓刚现身卢城,这里就起了战事,这般巧合,不得不令人生疑。” 屋内又是一阵沉默,赵烨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说得有些道理,但仅凭这些,也不能断定他便是魔。毕竟卢城能守住,他功不可没,若说他是挑起战事的魔,这于理不合。” 赵烨顿了顿,又道:“不过确实有些蹊跷,这样,趁他尚未醒来,先去查看他的居所,将那柄黑刀取来看看。再寻个妥当的由头,将二人都仔细查验一番。” “属下明白。” 窗外的秦拓只觉心头狂跳。他那黑刀虽钝,但也能编个理由搪塞过去。可云眠头上那对龙角,只要解开头发,便会暴露无遗。到时候他该如何向这些人解释,他们不是魔,而是灵? 在这些凡人眼中,灵与魔又有何分别?指不准就是另一种妖怪。 秦拓听到屋内二人在说其他事,立即退回了屋。云眠还在呼呼大睡,他直接将人背起,扯下床帐束带,将人捆在身上,再把枕头塞进被褥,堆出人形,这样隔着床帐望去,便是有人还在睡觉。 他小心地拉开门,见隔壁房门还关闭着。营地里只有三三两两的值岗士兵,他立即隐入阴暗处,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 虽然已是深夜,但长街上依旧很热闹,很多人还沉浸在战胜的喜悦中,三五成群簇在街头,大声讲述守城时的惊险经历。 秦拓背着还在熟睡的云眠,一阵风地穿过街巷,翻进那栋宅子,从床下角落里拖出包袱和黑刀,再回到街上,迅速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必须即刻离开卢城,但临行前,得跟翠娘和那群木客族人交代一声。 第39章 秦拓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栋低矮的房子前,轻轻扣响房门。 “谁?”门内响起翠娘警惕的声音。 “是我,秦拓。”他压低声音回道。 屋内亮起了光,房门很快被打开,翠娘看清秦拓后,立即侧身:“快进来。” “不进去了,翠姨。”秦拓摇摇头,“我只是来说一声,我现在就要离开卢城。” 翠娘明显愣了一下,但她没有多问缘由,只是轻声问道:“准备去哪儿?” “还没想好,大概就是一直往北边走吧。”秦拓想了想,“我来不及去向厉三叔道别了,你替我说一声。我住那宅子里还剩大半袋米,你去取了,也分于三叔一些。” “那你们路上一定要小心。”翠娘道。 秦拓点点头,又道:“还有件事,我今日在军营,看见那秦王拿着一幅画像,画里面是个女子……”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目光一直留意着翠娘。但翠娘脸上都是疤痕,将她的真实情绪完全掩藏。 不过无论那画里人是不是翠娘,他话说到这儿已经够了,若真是她,那她自己心里会有数。 翠娘只是语气平静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看着面前的少年,又看看他背上的云眠,问道:“要不要让谷生起来跟他道个别?我去把谷生叫醒。” “不用了。”秦拓苦笑道,“他喝醉了。” 翠娘闻言,有些不赞同地道:“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喝酒?” “我知道,不过这只是个意外。”秦拓有些无奈。 他和翠娘道别后,便准备离开,翠娘执意要送他二人出城,被他婉言谢绝,便又返回屋内,拿出一布包窝头塞进他怀里,他这便没有推辞,道谢收下。 “秦郎君,你北上的话会路过允安。”翠娘对着秦拓的背影道,“我在这里还有些事要料理,待事了也会去允安,说不定咱们还能碰上。” 秦拓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进允安城,只道:“也许吧。” 他又奔向了东城,找到了那群木客族人,将自己马上要离开的事告诉了他们。 小树人们都耷拉着枝叶睡得正香,成年树人们却瞬间炸开了锅,枝叶乱颤地嚷嚷起来:“那我们也得跟着去。” “路上得准备多少干粮才够?” “要不要现在去烙些饼?” “我数数,每人每顿吃两张饼,一日三顿,我们这里有多少人……” “你还要吃两张?一张就够了!” “小声点,是要被城楼上的士兵听见吗?” 娘子,啊哈! 第55节 秦拓看着这群激动的树人,实在不敢想象带着他们上路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他连忙压低声音劝阻:“你们都安心留在此处,我若遇着家主,定让他来寻你们。可你们若是四处乱跑,只怕要惹出大乱子。” “万一你遇不见家主呢?”一名树人忧心忡忡地问。 秦拓道:“就算遇不见家主,你们也要安心在此等候。待我到了北地,会从关隘查探灵界状况,只要那边情势好转,我便回来带你们返回灵界。” 众树人这才答应下来。 一名树人看着趴在秦拓肩上睡着的云眠,抽着鼻子,树冠越埋越低。 “叔公饮酒了?有一点酒气。”树人问。 “他方才喝醉了。”秦拓回道。 “在哪儿饮的?” “军营里。” 树人眸光微动,枝叶无声地颤了颤。 秦拓向木客族人们交代完事情,心知不能再耽搁,便打算从暗渠出城。 一名树人道:“何必走那条路?湿漉漉的多不舒服。我们直接将你送到山顶,你只要从背面下山就行了。” 这样肯定更好,秦拓马上同意,另一名树人又问:“你的背篼呢?你怎么将叔公捆在背上?” “背篼已经没了,也来不及去找新的。” “那不成,你不能捆着叔公。”树人左右看看,突然舒展枝条,从十几丈的地方卷来两个装石料的箩筐。另一名树人折下一根手臂粗的枝干,以叶为刃,几下便削出了一根光滑的扁担。 秦拓解下云眠,连着包袱放进一个筐里,另一个筐里则放入了黑刀。 他刚站好,便觉腰间一紧,几根枝条缠住了他的腰,再顺着山壁蜿蜒而上。他骤然腾空,耳边是呼呼风声,当脚下踩到实地时,竟已站在了山巅。 天色已蒙蒙亮,他眺望着卢城,目光在那些房屋上掠过,找到了那栋被封的宅子,也看见宅子旁的街道上有数匹快马奔驰,想必是赵烨发现他已经离开,正在派人搜查。 他移了移肩上的扁担,从山背后悄然下行。 卢城军营里,赵烨坐在帐中,听着下首士兵禀报,说他们将城内搜了个遍,也没有发现秦拓的踪影。 帐内一片寂静,赵烨盯着桌面出神,两侧将士们面面相觑,互相递着眼神。 良久,赵烨的亲信余军师上前一步,开口道:“殿下,那秦拓突然消失,必定是察觉风声不对,已经仓皇逃窜。依属下看,这已经坐实了他的身份,不如立即派兵封锁各条要道,将其擒获。” “什么身份?坐实了他什么身份?”站在对面的柯自怀撩起眼皮,他身旁的卢城军官也都面色不善,冷冷地看着余军师。 余军师肃然道:“自然是魔的身份。” “哈!”柯自怀发出一声怪笑,正想大放厥词,余光瞥见上首坐着的赵烨,想到这位殿下笃信有魔,也不想将人给得罪了,终将那些话都咽了下去,只冲着亲信道,“什么魔不魔的?你们这般兴师动众地搜人,生生把人家孩子给吓跑了。” “如果他没有问题,为何要逃?”余军师反唇相讥。 “那这就要问你了。孩子睡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城墙上杀敌都不惧,却被你吓得连夜出逃?他可是守卫卢城的玄羽郎,你这般作为,究竟是何居心?我怎么感觉,你才是那想挑起战事的魔?” 柯自怀斜着眼,一脸不屑,那模样着实可气。余军师浑身哆嗦,伸手指着他:“你!” “怎么?被我说中了?” 眼见双方将士就要吵起来,赵烨出声:“好了好了,都别说了。”他伸手揉着眉心,有些疲惫地道,“本王从未断言秦拓便是魔,只是觉得他身份成谜,想查清虚实。但既然人已离去,这事就此作罢。” 余军师有些着急:“殿下,现在得抓人——” “别说了。”赵烨低喝。 柯自怀回到自己营房,两名士兵迎了上来,脸上都带着一些愤懑之色。 “参军,秦拓和我们并肩作战,一起出生入死,如今就这样被他们给吓跑了。” “他是不是魔,我们难道不知道吗?” 柯自怀沉着脸,走到案前,抄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接着冷笑:“魔?简直荒谬!” “要不让弟兄们出城,去把他和小龙郎找回来?”士兵问。 柯自怀又喝了一口,缓缓道:“秦拓胸有沟壑,心思缜密,不光有本事,也很有主意。他原本就不会长留在这卢城,既然走了,那就由他去吧,不用找了。” 待两名士兵离开,柯自怀只觉身上汗黏,便去了浴房。 半晌后,水声消失,他披着衫子刚踏出浴房,便看见正对门的案几上,那壶酒竟然被一根青翠树藤卷着,嗖地飞向了窗口。 柯自怀愣了一瞬,立即冲到窗边,探出身往外看。 他看见空地上有棵树,下面的树根如同长了两只脚,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哒哒奔跑,迅速消失在营地围墙处。 柯自怀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 半晌,他自言自语道:“肯定是太累了,眼花,这世上就不可能有魔。” 山背后虽然陡峭,但秦拓还在炎煌山时,日日都会下山去挑水,伺弄半山腰那块田地,早就练就了一身走山路的硬本事。此时他也走得很稳,箩筐不摇不晃,云眠蜷在箩筐里睡得很香,一路上除了虫鸣,便只听见他的呼噜声。 半个时辰后,秦拓下到了山脚。面前便是一条官道,他担心赵烨会派人来追,不敢走大路,便淌过路边的浅河,再沿着河对面的小径,朝着北方前行。 好在他走出一段后,直到回头看不见卢城,也没有遇到半个追兵,让他总算安心了些。 前方两座山峰相对,中间形成一道幽深的峡谷。他挑着箩筐刚踏入,便觉一股沁凉的湿气扑面而来。两侧石壁上爬满了青苔,岩缝间水滴坠落,发出有节奏的清脆滴答声。 秦拓心头突然升起一种危机感,凉意顺着脊背爬升,他本能地觉得,附近似乎是蛰伏着某种危险。 云眠似也有所感,在箩筐里不安地扭动身子,抱紧身旁的包袱,咂巴了两下嘴。 秦拓放慢脚步,警惕地前行,在拐过一个弯后,突然停下了脚步。 峡谷前方站着一名青衫中年文士,身形高瘦,面容瘦削,深陷于眼窝的那双眼睛泛着冷光。 中年文士看着他,又看向他担着的箩筐,当目光从云眠身上移到那把黑刀上时,他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黑刀煞星,我终于找到你了。”他缓缓开口。 黑刀煞星? 秦拓听到这个称呼,第一反应是孔揩派人来寻仇。但他立即就意识到不对,面前这人身上有着森然魔气,便是方才令他察觉到危险的来源。 这名青衫文士不是人,而是魔。 他称自己为黑刀煞星,表明他也如那成逯一般,潜伏在孔军之中。 “你说什么?什么黑刀?什么煞?”秦拓佯装困惑,满脸茫然。 青衫文士笑了起来,那笑容却不达眼底:“你分明已识出我是魔,难道我就识不出你和箩筐里那小东西都是灵?当初你在城门口毁掉冲车,就是他在城头上给你渡的灵气。” 秦拓叹了口气,卸下扁担,将箩筐放在地上。 他直视着青衫文士,眼神诚恳,语气真挚:“我们素不相识,不过是在人界偶遇。就算之前有些误会,从此揭过不提,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他说完这些,脚后跟轻轻踢着身旁箩筐,翕动嘴唇:“醒醒,醒醒……” “……呼。”云眠的呼噜声更响了。 “我魔军正在灵界征伐,你们两个小畜生倒是狡猾,竟逃来人界避祸,还坏我战局部署,毁了我的大事。这笔账,你还妄想一笔勾销,和我井水不犯河水?” 青衫文士一步步朝着秦拓走近,那双阴狠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秦拓心知说什么也无用,脸色也骤然变冷,一把抓起黑刀横在胸前,同时左脚去踢旁边的箩筐:“还不醒?罗刹婆婆来嗦你了,这次真来了。” 青衫文士身形暴起,曲起手指朝他抓来。他反应极快,一刀朝前劈出,同时抬左脚,将箩筐一脚踹了出去。 箩筐撞上旁边山壁,发出砰一声闷响。云眠被那惯性甩出筐外,身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最后以匍匐在地的姿势停住,屁股高高撅起。 他茫然地趴了片刻,接着便哼哼唧唧的小声哭了起来。 青衫文士身法极快,飘忽如鬼魅,秦拓连着好几刀都劈空。他听见了云眠的哭声,大喝一声:“醒了就快跑。” 云眠听见秦拓的声音,揉着眼睛转过了头。 他瞧见秦拓正在和人缠斗,先是一怔,接着止住了哭声,麻利地一个骨碌爬起身,绷着脸左右看看,直奔附近的一块石头。 虽然魔在人界无法使用魔气,但到底也比普通人强。秦拓能凭借力大在城墙上所向披靡,此时面对身形飘浮的青衫文士,便显出了不懂精妙招式的短板,屡屡挥刀,却屡屡落空。 青衫文士身绕着秦拓游走,在再次避过劈来的刀锋后,忽地嗤笑一声:“我还道你有多大的本事,却只会使些蛮力,莫不是头蠢熊所化的灵?那日你在城墙下的灵气,全靠那小东西渡给你?” 他说完这句,便突然出招,一掌拍出,击中了秦拓后背。 秦拓被这一掌拍得向前踉跄,胸内剧痛,喉头也涌上了一股腥甜。 他站稳身形,反而咧着嘴笑得嚣张:“就这点力气?给小爷挠痒痒呢,我当你这老畜生能使用魔气,看来也不行。” 他嘴上说着,实则悄然查看左右,想着找个机会脱身。余光却瞥见云眠已抱起一块青石,正踉踉跄跄地朝那青衫文士撞去。 “别过去,快走。”秦拓厉声喝道。 云眠平素挺听话,但此时看看他,又看看青衫文士,只弓着背抱着石头,既没有前进,也没有离开。 青衫文士再度欺近,秦拓全力挥刀,却只觉眼前身影一晃。 他心道糟了,又要砍个空,但还来不及变势,又是一记掌重重印在胸口。 他被击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山壁,霎时间气血翻涌,五脏六腑都似被震得移位,黑刀当啷坠下,整个人慢慢滑坐在地。 青衫文士一步步朝他走去,却又突然停下脚步,低下头。 一块石头正骨碌碌滚过脚边,脚背上还有刚被石头砸过的尘土印痕迹。 云眠砸完青衫文士的脚,便仰头看着他。见他非但不哭不跳脚,还冷冷瞧着自己,便又抱住他大腿,一口咬了上去。 青衫文士深知秦拓刀势威猛,但凡被劈中一次,定然难以消受,故而表面虽轻松,实则不敢有丝毫分神,完全忽略了云眠。不想竟给他用石头砸了脚,还抱住自己大腿咬。 那尖锐的乳牙陷入皮肉,疼得他眉头一皱,喝骂一声小畜生,便拎起云眠后领,直接将他掷了出去。 云眠被直掼出去,重重摔落在地,小身子一动不动地趴伏着。 但他很快又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尘灰,鼻下也淌出了血。 他咧了咧嘴,似是想哭,但看看脸色苍白不住喘息的秦拓,又看看正向他走近的青衫文士,又摇摇晃晃地爬起身,一边抽噎着胡乱去抹鼻血,一边走向旁边,继续去抱石头。 秦拓见云眠竟不知道逃,心头又急又怒,喝道:“快走。” “我是你爷们,我不走。”云眠抱着石头站起身,哭道:“娘子你别怕,我,我会护着你。” 青衫文士走到秦拓身前,目光落在掉落在旁的黑刀上。他低头端详,眼里露出疑惑,又蹲下身,用手触碰。 但他的手刚挨到刀身,便如同被烫了般迅速收回,瞪大的眼睛里全是惊惧,还有不敢置信。 他缓缓转头看向秦拓,脸上血色尽褪。 “成逯是你杀的?”他嘶哑着声音问。 娘子,啊哈! 第56节 秦拓捂住胸膛,目光迅速看向黑刀,又看向他,喘着气一言不发。 青衫文士蹲身瞪着他,整个人似被抽去了魂魄,以至于云眠走到他身后,举起石块砸上他的后脑,他也没有什么反应。 砰! 云眠丢掉石头,探出脑袋去看青衣文士的脸。看见殷红的血从他额头淌下,那双眼却依旧死死盯着秦拓,看着很似骇人。 “他,他。”云眠伸手指着,朝秦拓道,“他动都不动,也不哭。” “快过来。”秦拓支起身子,哑着声音道。 云眠立即跑了过去,伸手抱住秦拓的胳膊,用力想将他拽起来。 青衣文士此时终于回过神,看着秦拓的那双眼,却依旧闪着奇异的光。 “……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让你活着了。” 但他话音刚落,旁边山崖上便响起簌簌响动,几道黑影凌空跃下,朝他扑去。 青衫文士骤然后撤,瞬息间后纵出数丈,立时便与那几人打在了一起。 那几人都穿着黑衣,戴着黑色兜帽和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秦拓正惊愕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便听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旬筘,两年不见,你倒是愈发下作了。” 他猛地转头,看见一名男子正从峡谷深处缓步走来。 那男子身量极高,身穿一袭蓝色布袍,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面容棱角分明,有种锋利的英俊。 旬筘也看向了男子,突然冷笑一声:“周骁,原来你还没死。” 第40章 周骁?秦拓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但他眼下无暇去细想,因为他发现,这突然出现的几人,也全都是魔。 云眠也感觉到了,一直往秦拓怀里缩。秦拓见这群魔都没有注意自己,便一手搂住云眠,一手慢慢伸出,去拿地上的黑刀。 旬筘对周骁似是颇为忌惮,不待他出手,只深深看了秦拓一眼,便朝着旁边山壁窜出,灵猴般朝着山顶飞速攀爬。 几名黑衣人立即追了上去。 秦拓将刀拿到手,就打算带着云眠溜,却见周骁虽然在命令那几名黑衣人,目光却看着自己:“不必追了。” 秦拓浑身紧绷,警惕地回视着他,云眠靠在他怀里,也凶巴巴地瞪着周骁,抬手抹了把鼻子,鼻血糊了满脸。 那几名黑衣人从山崖上跃落,大步走向秦拓二人。 云眠立即从秦拓怀里挣脱,抱起一块石头,弓着背挡在他的身前,像只龇着乳牙示威的幼兽。 但那几人却在离他们三步之外停住,突然齐刷刷跪下,埋下头双手撑地。 而周骁也走到了他们面前,一撩袍角单膝下跪,右掌贴上左胸,无比恭谨地行了一礼,口中唤了声:“殿下。” 峡谷内安静下来,秦拓看着跪在面前的几人,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云眠仍龇着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扭头看向秦拓。 周骁抬起头,目光幽深地看着秦拓。他的神情和语气都很平静,但说出来的话,秦拓便完全听不明白了。 “殿下,我们踏遍三界寻您踪迹,直到永寂再度饮血,才为我等指明了方向。” “他们是被我吓到了,怕我打他们。”云眠小声道。 秦拓不动声色地拿掉云眠手里的石头,扶着山壁站起身,又牵着他,贴着山壁一点点往旁挪。 周骁一直看着他,嘴里继续道:“如今魔界被夜谶控制,已四分五裂。我们如浮萍漂泊,只为寻找您的下落……” 秦拓只觉得这群魔脑子有点不对劲,或者将他认错成了其他魔。但眼下也顾不得多想,只飞快地捡起扁担,挂上两个箩筐,牵着云眠就要开溜。 但他刚走出几步,只觉眼前一闪,那周骁挡在了身前。 “殿下,你曾斩杀了魔,永寂便已开始苏醒。属下和夜谶都能感受到永寂现世,而方才旬筘也识出了你的身份,定会向夜谶报信。你此刻处境很危险,请随属下走,让属下护你周全。” 另外几人也齐声道:“殿下,请让属下护您周全。” “其实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殿下。麻烦借过,借过……你看这天色已不早了,我们还得赶路。这样,若是以后我遇见了你们的那位殿下,我一定给他转告,说你们在找他。” 秦拓一边小心说着,一边牵着云眠,侧身慢慢绕过周骁。 待走出几步远,立即加快脚步,云眠被拖得身子趔趄,也迈着短腿跟着跑。 秦拓竖起耳朵听着后方动静,抱着黑刀的手臂崩得很紧,好在身后一直没有脚步声。 他走出一段后,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看见周骁静立原地,那几名黑衣人依旧保持着跪姿,只是都抬起头,沉默地注视着他。 秦拓紧攥着云眠的手,疾步往峡谷外走。云眠一路小跑,突然看见自己衣服前襟上沾着血迹,再一抬手,发现手背上也糊着血渍,登时便身体一软往下坠。秦拓一把拎高他胳膊,两只小脚就拖在地上。 “快走,他们还看着我们。”秦拓低声道。 云眠哆嗦着嘴唇:“我,我要死了。” “死不了,就流了一点鼻血。” 秦拓笃定的语气让云眠稍稍镇定,这才有了些力气,跌跌撞撞地继续跟着小跑。 走出峡谷,再也望不见那群魔的身影,秦拓胸口的剧痛也已缓了大半,便让云眠坐进箩筐里。 云眠方才见他被人打伤,说什么也不进筐,坚持要自己走,他也只得作罢。 两人又绕过一座山,秦拓确认那群魔没有追来,这才放缓奔逃,在一条河边停下了脚步。 “啊……我的脚脚要断了。”云眠立即像团软泥般倒下,瘫在河边的卵石上。 秦拓挨着他坐下,休息片刻,三两下蹬掉靴袜,脱掉上衣,赤着上身踏入河水中。 他低头检视,看见胸口处印着一片乌青掌印,好在只有用手指去按压时,才会感觉到皮肉疼痛,那胸腹间的闷痛已经消散。 他掬起水洗脸,回想方才的一幕,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那群魔对自己的称呼,恭敬到近乎虔诚的态度,还唤自己为殿下。而他们口里的永寂,指的应该就是黑刀。 ……这群魔是不是有病? 还有那个周骁—— 周骁?! 对了,他突然想起,赵烨在军营中讲述的那段往事里,那个潜伏在人界军队中挑起无数战事的魔,不正是名叫周骁? 想不到自己刚从赵烨嘴里听说了这人,不,这魔,就在这荒郊野外撞上了。 所幸对方认错了人,将自己从旬筘手中救下。更侥幸的是,在对方发现认错人之前,自己便已带着云眠脱身。 当真是阴差阳错,险中求生。 “啊!!!” 身后突然传来云眠的惨叫,他转过头,瞧见云眠已经坐了起来,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拎着他脱掉的一只靴。 见秦拓看来,云眠愤愤地叫道:“你把鞋脱在我旁边,好臭!” 说完,便将那只靴朝前丢了出去。 秦拓见他满脸脏污,又是泥又是干涸的血迹,便朝他勾勾手指:“过来。” “干嘛呀?”云眠撅着嘴。 “来洗洗。” “等会儿吧。”云眠又躺了下去,恹恹地道,“我脚脚痛。” 秦拓便走上岸,将云眠揽起身,三两下扒了个精光。 扯下那只小布鞋,便露出两只白嫩的小脚。秦拓拿起鞋往旁边放,作势嗅了嗅。 “啊!好臭……” 他一声惨叫,白眼一翻,便朝着旁边栽倒。 云眠愣了愣,一骨碌爬起来,凑到秦拓脸前仔细瞧,又嘿嘿地笑:“娘子,你在哄我?是不是又在哄我?” 秦拓紧闭着眼,没有任何反应。云眠伸手推他肩膀,又在他腰间挠了挠,可他依然双目紧闭,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云眠逐渐有些惊慌:“你真被臭死了?” 秦拓却猛然睁开双眼,却依旧瞳仁上翻,只露出白眼,接着缓缓坐起身。 这模样吓得云眠大叫,秦拓的眼珠才倏然归位,瞬间恢复正常模样。接着冲他一龇牙,恶作剧得逞地般地笑。 云眠反应过来,惊魂未定地打了他一下:“坏娘子!!” 秦拓跃起身,将他一把夹在胳膊下,朝着小河走去。 “坏娘子,坏娘子,你吓人。”云眠在他臂弯里扭来扭去。 秦拓拍了下小孩屁股:“谁吓人了?刚才真被臭死过去,现在又活了过来。” “哈哈哈哈,才没有,我的脚脚才不臭。” 秦拓将两人都搓洗干净,再将脏衣也一并洗了,摊在鹅卵石上晾晒。接着从包袱里取出翠娘给的窝头,两人并肩坐在河边,一人一个吃了起来。 “娘子,我们什么时候回家?”云眠啃着窝头问。 “回家?回哪个家?” “就是我们住的大房子呀。我们不是出来玩玩吗?我还在睡觉呢,醒了,就到外面了,你还在打架。”云眠道。 秦拓盯着他,意识到他口里的家,便是那座被封的宅子,却也懒得去纠正,只道:“不回去了。” “啊!不回去了?”云眠很是吃惊。 “嗯,你不是想去炎煌山吗?我们这就是去炎煌山。” “……哦。” 云眠虽然时常说要快点去找爹娘,此时却垂着脑袋,小口啃着窝头,显得有些闷闷的。 “怎么了?你不是一直想去炎煌山吗?”秦拓用胳膊肘撞了撞他。 云眠被撞得微微摇晃,抿着嘴轻拍了下他的腿:“别闹。”又嘟囔着道,“可是我还没给谷生弟弟说,没给三叔说,没给孙孙们说。” 秦拓将嘴里的窝头咽下,道:“我替你跟他们都说过了。” 娘子,啊哈! 第57节 云眠听见这话,晃了晃脑袋,明显心情好了起来。 “那我们什么时候再去找他们?” 秦拓抬头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轻声道:“总会再见的。” 虽然这里距那峡谷很远,中途还故意选了岔路,但秦拓还是有些担心那群脑子有问题的魔会找来。于是吃过窝头,又在河滩上休息了一阵,摸那铺在卵石上的衣物已干,便打算继续赶路。 他看向前方河流,小龙正在水里撒欢,尾巴一甩溅起白浪,金色的鳞片闪着碎光。 “该走了。”秦拓站起了身。 小龙扭头看他:“再玩玩嘛。” “再玩天就黑了,我们得找个林子过夜。”秦拓嘴里叼着根野草,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再一小会儿嘛。” “这句话你已经说了好几次了。” 小龙眨眨圆眼睛,突然一甩尾巴,将一片水花拍上岸。 秦拓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转头去看还铺在卵石上的衣物:“好得很,又把衣服弄湿了。” 小龙不吭声,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转眼又从另一处冒出来,只在水面上露出一颗脑袋。 “那你来抓我呀。”小龙得意洋洋地道。 秦拓伸了个懒腰,丢掉嘴里的野草,俯身去拿扁担:“能耐啊,小龙郎,这浪里翻花的本事我可没有。我不抓你,你就在这儿慢慢玩,我先走了。” 他将两个箩筐挂上扁担,作势要担着走,小龙便有些慌神,赶紧往岸边游:“哎呀,等等我嘛,我也走了。” 秦拓便搁下扁担,去拿起云眠的衣物,站在水边等着。 小龙潜游到浅水处,却依旧将整个身子沉在水下,只两只圆润的小角露出水面,活似两个刚冒尖的莲蓬。 秦拓能看见那截金色的龙身就浮在水中,便蹲下,腾出只手要去抓。 哗啦一声,小龙却突然出水,两只短小的前爪里抱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冲着他哈哈笑。 秦拓眼前一亮,这鱼尺余长,鳞白肉肥,便伸手去接。小龙却抱着鱼一个扭身,得意地吹了吹嘴边的须,问道:“我厉害吗?” 秦拓伸出大拇指,赞道:“厉害,厉害得紧。” 云眠上了岸,转眼又变成个光溜溜的小男孩。秦拓将那鱼拍晕,用芦草穿上,再给云眠穿好衣服,重新束好发。 他自觉身体已经恢复,便让云眠坐进箩筐,那条鱼则挂在扁担一头,挑起担子继续往前。 秦拓一路停停歇歇,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到了下午时,他在一处林里落脚,生了火,将那尾鱼去溪水里处理了,再架在火上烤。 云眠蹲在火堆旁,眼巴巴望着渐渐金黄的鱼身,不住地咽口水。 秦拓翻动着串鱼的树枝,看了他一眼,道:“这才是你的孙孙,正经八百的孙孙,你也忍心吃?” “爹爹说了,这种没有灵智的鱼可以吃,不是孙孙。”云眠眼珠跟着烤鱼转,“它们连话都不会说呢,也不会喊祖祖。” 吃完烤鱼,秦拓便在一棵树下铺开包袱皮,让云眠躺下,再盖上一条从那宅子里带出的薄毯。自己则盘腿坐在一旁,借着最后一丝天光,将那些金豆倒在掌心,一颗一颗细细地数。 “娘子,你怎么又在数呀?”云眠侧卧着,小手支着脑袋。 秦拓捻起一颗金豆,对着光眯起眼睛:“你不懂,累了一天,数下这金豆子,比什么都解乏。” 云眠便掏出自己的那两粒金豆,放在他掌心:“一起数吧,数好了再还给我。” 秦拓继续数金豆,云眠则翻过身仰躺着,张嘴打了个呵欠。他睡眼朦胧地望向头顶树冠,忽地觉得,那枝叶缝隙间,彷佛有什么。 他定睛一看,瞧见上方树枝上悬着一条青虫,挂在长丝上扭动着身子。 “哇!!!!” 小孩的尖叫响起时,秦拓条件反射地去抓身旁黑刀。云眠扑进他怀里,他一手揽着云眠,一手持刀,迅速环视四周。 “怎么回事?”秦拓没发现什么异常。 云眠将脑袋埋在他胸前,还在使劲往里拱:“虫虫,天上有虫虫。” 秦拓抬眼一瞥,顿时松了口气,放下黑刀道:“怕什么?不过是一条虫而已,我们叫它吊死鬼。” “我怕!我怕虫虫,怕吊死鬼虫虫。你快赶走它,它要落下来了。”云眠更加用力地往他怀里拱。 “嘶——”秦拓倒抽一口凉气,揪住云眠的后领往外拎,“你这对角是钻头做的?再钻下去,我胸膛都要被你钻出俩窟窿。” “你快赶走它!!!”云眠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秦拓知道这种老槐在夏季易生虫,干脆将人抱起,再拿起包袱皮和薄毯,走向前面空地。 “别再钻了啊,带你换个地方睡。”秦拓低头看他,又有些好笑,“你说你这么大一条长虫,怎的会怕那种小虫?” “我才不是虫,我是小龙。”云眠趴在他怀里闷闷地道。 秦拓将包袱皮在空地上铺好,天色便彻底暗下来,无星无月,他也进入了瞎子般的状态。 这里没有了虫影,云眠终于放下心来,蜷在秦拓身旁,开始了睡前仪式。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秦拓仰面躺着,双眼无甚焦距地望着天幕,耐心地等着云眠仪式结束。 他忽然听见左边林子传来细微响动,似是枯枝断裂,接着又有枝叶窸窣。 他猛地侧身,伸出手,想去掩云眠的嘴:“……嘘。” “……嘘。”云眠发出了相同的声音。 秦拓感觉到掌心有睫毛在颤动,赶紧手掌下移,这次覆上了云眠的嘴。 云眠看着秦拓,见他神色紧绷,便乖乖躺着不动,转着眼珠左右瞧。 “你听见什么了吗?”秦拓压低声音问。 云眠竖起耳朵听了下,又道:“……唔唔。” “你小点声回答。”秦拓慢慢松开了手。 云眠用气音回道:“没有。” “你眼神比我好,看看周围林子里有没有什么?” 云眠便支起身子,睁大眼睛望向黑黢黢的树林,突然一头扎进秦拓怀里:“有!!” “是什么?” “虫虫。吊死鬼虫虫荡着秋千来找我了!” 秦拓:“……” 秦拓又听了下,确实再无异常声响,觉得是自己疑神疑鬼,便拍拍云眠的背:“没事没事,是我听岔了。” “虫虫荡秋千——” “它荡不过来,这里很远,它秋千绳子哪有那么长?快些睡吧,接着哼你的小曲儿。”秦拓催促,又扶住他的肩左右摇晃,“来,扭起来。” 云眠被成功地分散了注意力,开始小声哼唱:“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秦拓松开手,重新躺了下去,摸了摸搁在身旁的黑刀,也闭上眼开始睡觉。 夜深时,林中野兽开始活动,林间亮起一双双猩红嗜血的眼睛。 一头形似猛虎却头生双角的疯兽,盯着前面空地上沉睡的两人,正悄无声息地慢慢逼近,獠牙上牵着长长的涎水。 它弓着背想要冲去,一道黑影却从眼前闪过。它张嘴想要嘶吼,却因喉管被切断,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慢慢扑倒在地。 兽尸旁站着一名黑衣人,兜帽低垂,面巾遮容。他将沾着血的弯刀在草叶上抹净,随即纵身一跃,重新隐入树冠之中。 另一个方向,又有疯兽蠢蠢欲动。几道黑影从不同方向疾掠而出,瞬间便将其击杀。 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林间安静得似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41章 秦拓睡了一场好觉,醒来时天已大亮。 他舒展手臂,转头一瞧,云眠已经滚出包袱皮,四仰八叉躺在草地上,脸蛋上全是草屑。 他起身将人捞起,捏住鼻子,又在小孩张嘴呼吸时,将那嘴唇给捏得嘟起。 “……唔。”云眠左右摇头也甩不掉那手,终于睁开了眼。 秦拓上半身猛地后仰,避开那只愤愤拍来的小手,道:“醒了就别再睡了,吃过早饭还要赶路。” 他们的行程并不赶,走走停停,累了就歇,晚上便在那些岩洞或是林子里过夜。 秦拓避开官道,走的都是无人的荒野或林子,但一路上都没遇到过猛兽,出奇地太平。偶尔会听到一两声野兽叫,但很快便又没了声音。 如此过了几日,秦拓发现了带着云眠的好处,一路上吃食不用担心,只要附近有溪涧河流就行。 “你就这么硬来,粗暴又粗糙,是怎么把鱼抓到的?”秦拓蹲在河边,看着云眠趴在水里岩石上,两条胳膊都探进了石隙。 云眠专心致志地掏弄:“我让它出来,它就出来了嘛。” 话音刚落,他忽地直起身,怀里已经多了一尾银鳞鱼。 “哈哈哈哈……”云眠抱着鱼得意大笑,“我粗粗又粗粗,就把鱼抓到了。” 今日下午,两人正行至一片旷野,天空突然暗沉,铅灰色的云翻涌而至,闷雷声滚滚。 “要下雨了。”秦拓眯眼望向天空。 云眠闲适地仰躺在箩筐里,双手双脚和脑袋都搭在筐沿外。 “下嘛,淋嘛。”他无所谓地道。 “那你有本事淋雨时别鬼猫子嚎。” 秦拓想找个避雨的地方,看见远方山脚有片竹林,隐约露出屋舍轮廓,便迈开脚步朝那方向奔去。 “快跑快跑。”云眠跪坐在箩筐里,双手握着筐沿,大叫着鼓劲,“哎呀,娘子呀,你跑得不快呀。” “就是你影响了我的发挥,要是没有挑着你,我能跑到天上去。”秦拓纵跃着跨过一道沟坎。 云眠抬起一只手指着天空:“雨就要下来了,每根雨下面都挂着一个吊死鬼虫虫,在那里荡秋千呢。”他说着说着,猛抱紧了自己胳膊,缩着脖子,“……噫,快跑呀!” 云眠嫌秦拓跑得不快,干脆化作一条金鳞小龙,扑通一声滚落在地,刨着短爪往前冲。 娘子,啊哈! 第58节 秦拓一个刹步,弯腰将他擒住,抛在自己肩上:“就你这刨法,雨停了都到不了。” 他继续往前飞奔,云眠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在颠簸中发出兴奋的大笑声。 在雨落下的前一刻,秦拓冲进了山脚下的那片竹林,刚踏入,雨点便落了下来,打在头顶的竹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林间还是有疏落雨点渗下,云眠便整个儿爬上秦拓头顶,俯下身去瞧他的脸:“娘子你别怕,我替你挡着雨。” 秦拓眼睛往上,便对上小龙那双水润润的大眼睛,嘴边那几根龙须还挂着晶莹水珠。 “给我下来,赶紧变回来,当心被村子里的人看见。” “你不怕雨吗?”云眠问。 “我更怕你这妖怪样子被人瞧见。” 虽然这只是下午,但漫天黑云压顶,暴雨如注,半空又浮动着一层淡淡的魔气,光线昏暗得如同夜晚。 进入村子还有一段石板路,秦拓看不太清,挑着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终于停在了第一家人户的门前。 这是一间用黄泥夯筑的寻常农舍,房顶完好,不像年久失修的模样。秦拓推开门,屋内比外面更加昏暗,他瞧不清情况,只得试探着问道:“有人吗?” 云眠趴在他背上,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也问道:“有人吗?” “有没有人?” “有没有人?” 秦拓慢慢前行,闻到了潮湿的霉味。他手指在旁边不知什么家具上蹭了下,捻了捻,全是灰土。 他取下扁担站着,云眠便去墙角搬凳子:“娘子你这会儿瞎了,就坐在桌子这里别动,我去把金豆拿来,你数着玩。” 云眠去箩筐里翻金豆时,秦拓便坐在长桌旁。他盯着那长桌看,渐渐皱起眉头,又凑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桌面,一寸寸挪动检视。 他突然身体一僵,后仰,接着又连人带凳往旁挪了两尺。 这哪里是什么长桌,分明是一口棺材。 他沉默地看着那团蹲在箩筐旁的小小黑影,只觉得无比糟心。 云眠刚从筐里找到那装金豆的小布袋,就听砰一声响,那扇半掩的房门被风掼上。 雨声顿时变小,屋内也更加昏暗,他起身要去开门,才走出两步,便听见房梁上传来簌簌动静。 他仰起头,瞥见房梁上一团黑影倏地掠过。 “呜……” 房梁上方响起一阵诡异的怪声,接着又是嚓嚓抓挠声,像是有尖锐的爪子在刮蹭木板。 云眠吓得一抖,便要往秦拓身旁跑。秦拓却朝前伸出手,声音压得极低:“刀给我。” 云眠慌忙蹲下,双手用力拖起黑刀,弓着背,倒退到秦拓面前。 待到秦拓接过刀,他就一头扎进秦拓怀里,两条胳膊搂住了他的腰。 “我看不见,你帮我盯着。”秦拓小声道。 云眠紧张地回:“我也看不见,我也瞎了。” “怎么回事?”秦拓蹙起眉。 “门关了,好黑呀。” “那去把门开了。” “嘤……你和我一起去。”云眠反而将他搂得更紧。 砰! 房门突然被风吹开,撞上墙壁,发出一声巨响。 与此同时,一团圆滚滚的黑影自房梁飞蹿而下。 屋内有了些许光线,秦拓也捕捉了那团黑影,当即就要挥刀斩去,却觉手腕一紧,被什么东西给缠住。 云眠也看见了那团黑影,担心他会咬秦拓,也来不及细想,扑上去一把抱住。 他扑得太猛,两个都咚地栽倒在地,在地面上翻滚扭打起来。 那团黑影又抓又咬,他也有样学样,谁知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毛。他揪住对方的两只毛耳朵用力扯,对方便一爪子挠在他脸上。 秦拓眼见云眠和那东西在地上扭做一团,心头着急,但右手腕却被缠住,挣脱不得。 他另一只手立即掏出赵烨给的匕首,要去割断那缠住手腕的绳,同时大喝:“别打,先跑出去。” 话音刚落,便听房外响起一声又惊又喜的声音:“秦拓?” 秦拓立即顿住。 他脑中飞快地过了下,想起了这道声音是那名树人少年。 “莘成荫?” 缠在秦拓手腕上的树藤收回,门口出现了一名树人,树干上浮现出的五官眉目清秀。 莘成荫俯下树冠跨进门槛,将一根枝条探向左侧。 吱嘎一声响,枝条推开了墙上的一扇窗户,光亮顷刻撒入屋内。 # 密集的雨帘中,几名黑衣人静立在远处房顶,正看着这座土坯房。 听见房里传出器物碎裂的闷响,夹杂着几声叱喝,一名黑衣人迟疑地问道:“那里头动静不小,怕是缠斗得激烈,我们真的不用去帮忙吗?” 另一名黑衣人摇摇头:“不用,听着热闹,却没有杀意。倘若殿下察觉到我们一直跟着他,只会惹他不喜。” 几人便没有再说什么,只站在屋顶上,继续默默观望。 # 云眠正抱着那毛茸茸的黑团在地上翻滚,屋内突然亮了起来,接着听见秦拓和另一人的声音:“你俩别打了。” “你两个快停下。” 云眠眯了眯眼,终于看清和自己厮打的竟是一只圆滚滚的熊崽。 熊丫儿? 云眠一时愣住,不自觉松开了揪着熊耳朵的小手。 熊丫儿正打得上头,虽然听见了莘成荫的声音,但见云眠突然停手,赶紧抓住机会,挥着两只前爪左右开弓。 啪啪两声响,两熊掌结实地拍在了云眠脸蛋上。 “冬蓬,那是祖爷。”莘成荫再次喝道,并探出枝条,准备将她爪子套住。 熊丫儿举着两只前爪没有动,黑豆眼瞪得溜圆。待看清云眠的面容后,那眼里的凶光散去,慢慢爬起身来。 云眠也爬了起来,若无其事地拍拍身上的灰,又看向秦拓,笑道:“打错了,哈哈,都不知道哎。” 但他强装的笑容终究没有维持住,嘴巴瘪了瘪,眼里迅速蓄起一层水光,泪珠滚落的同时,哇一声大哭起来。 秦拓走上前,将他抱起,他便趴在秦拓肩上,一边委屈地哭,一边告状。 “我没打了,她还在打我,她打了我两巴掌……哇……” 秦拓将云眠抱去屋外敞亮处,抬起他的脸检查了一遍。见他虽然脸蛋儿被扇红,还有两道抓痕,但好在不严重,没有破皮。 “……我都没打了,她还打了我两巴掌……呜呜……”云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秦拓抱着他哄,在屋檐下来回走,见他还在哭,便在他耳边低声道:“她打你时又没把你认出来。你现在哭得这么响,要是传了出去,你孙孙们都说祖祖被熊丫儿打哭了,那你脸面往哪儿搁?” 云眠的嚎啕顿时闷了下去,只不住抽噎。 秦拓拍拍他的后背:“常言道,好龙不和熊斗,你这当祖宗的,难道还和小辈致气?和熊孩子一般见识?” “我,我才不想和她斗,我,我可是小龙郎。” 秦拓抬手去擦他脸上的泪:“正是,堂堂小龙郎,流血不流泪。” “我不想当她祖祖了,打都不能打。”云眠嘟囔。 “行,那让她给你当姑奶奶,日后打架便能气死她。” 终于把云眠哄得不哭了,秦拓抱着他回屋。只见莘成荫正俯身在熊丫儿耳边低语,那熊崽把两只前爪背在身后,紧紧抿着嘴,圆乎乎的熊脸上写满了不服。 熊丫儿听见脚步声,转头看了过来。云眠也正斜眼瞧她,两个都各自别过脸,哼了一声。 “你俩一直在这儿?从荣城过来的?”秦拓环顾屋内。 莘成荫抖了抖枝叶:“这里太阴冷了,去我们落脚的地方再说。” 整座村荒无人烟,村人想必不是死了就是逃了饥荒。村尾有座院落虽然陈旧,但还算完好,屋内桌凳俱全。 四人进入院子,在檐下的长凳上坐下。莘成荫仍保持着树人形态,树干却能灵活弯曲,稳稳落座。 莘成荫讲述了之前的经历,荣城外的那场混战中,他与熊丫儿被冲散。既然家主说过要去北边,便索性带着熊丫儿一路北上,兜兜转转,就到了这荒村。 “我和冬蓬这模样,肯定不能让人看见,所以专挑那偏僻的路。可再小心,还是被几人给撞见了。”莘成荫道。 那几人一直跟着他们,想将他们捉去卖钱。无奈之下,他俩只得装神弄鬼,将那几人吓走。 “方才发现村头空屋里又有人,还当是那伙人又来了。”莘成荫不好意思地笑笑,“不想竟是你们。” 秦拓也简单讲述了自己和云眠的经历,包括计划前往允安,以及在卢城遇到一群树人的事。莘成荫得知树人的消息后十分高兴,但仍决定跟随秦拓一同继续北行,先找到家主再说。 莘成荫开始收拾行装,准备第二日赶早便动身。 熊丫儿也收拾好包袱,挎在胳膊上,脑袋上系着块不知从哪家人户翻出来的大花布巾,去到院子里积水的水洼旁,转着身左右照。 云眠撇了撇嘴,也去翻出自己的假发,递给秦拓,让他给自己戴上。 “搁这儿比谁更俊俏是吧?”秦拓见他一直在瞥熊丫儿,心里门儿清。 “那你看我能比过吗?”云眠低声问。 “你这是清俊不凡,她那是粗犷豪迈,和你没法比。” 云眠心里乐得要开花,抿起嘴笑,又抱住秦拓的胳膊,亲昵地蹭了蹭。 他方才和熊丫儿缠斗,头发已扯得乱蓬蓬的,秦拓便又重新给他梳了一遍,掩好角,再将那顶假发戴上。 云眠去熊丫儿身旁晃,在她看过来时,甩了甩脑袋,再抬手撩头发。熊丫儿瞧着他的假发,转过身翻了个白眼。 云眠扭头看向秦拓,秦拓对他做口型:“她气着了。” 娘子,啊哈! 第59节 云眠得意地笑,双手往身后一背,慢慢踱回去,大度地道:“算了,把假发取了吧,我还是当她祖祖吧,不气孙孙了。” 雨势渐歇,只有檐下水滴犹自滴答。天色渐晚,秦拓问到村子外有条河,便带着云眠去捉鱼,莘成荫则带着熊丫儿去竹林里掰笋。 这河里的鱼都只有巴掌长,但数量不少,不一会儿功夫,云眠便抓了二十多条,秦拓将它们刮鳞去脏,用草绳串好,领着云眠往回走。 他俩回到院子时,莘成荫在灶房烧火,熊丫儿坐在院子水井旁,面前摆着个木盆,里面装满了笋。她拿起笋,爪子尖一划拉,便将笋从壳里剥了出来。 秦拓拎着鱼去了灶房,云眠则留在院中。他假意去看围墙上的石块,随后站在一处隐僻角落,偷眼瞧着熊丫儿剥笋。 他看那双圆胖爪子灵活翻飞,一个个嫩白的笋被剥出,只看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 水井旁边便是棵老槐,一阵风吹过,云眠突然看见熊丫儿面前的半空中,有个小点在晃动。 他定睛一看,发现那竟然是一条吊死鬼虫。 云眠吓得倒抽了口气,正要大叫,却见熊丫儿头也不抬,毫不在意地一挥熊掌,直接将那虫拍飞,落到了院墙外。 熊丫儿在旁边桶里洗洗爪子,继续剥她的笋。 云眠瞪圆了眼睛,先前那些龃龉和不服都已烟消云散,满心都是折服和震撼。 秦拓提着鱼进入灶房,见莘成荫就站在灶前,枝条乱飞,忙得不可开交。一根卷着柴火往灶膛里送,一根勾着水瓢往锅里添水,还有一根正在拉风箱。 满屋枝条飞舞,眼见灶台上的盐罐被扫得跌落,秦拓一个箭步冲上前接住。 砰! 靠墙的水缸盖子又被枝条带翻。 “我来搭把手吧。”秦拓见他这样忙乱,便放下鱼,开始挽袖子。 “那不行,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莘成荫严词拒绝。 秦拓见这灶房实在是局促狭小,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可刚跨出门槛,又猛地折返,从灶膛里拽出一截正在燃烧的枝条,狠狠往地上掼。 莘成荫诧异地看着他,他一边掼一边简短回道:“这是你的。” 莘成荫这才惊觉,自己竟把枝条当柴火塞进了灶膛。他慌忙甩动枝条在地上猛抽,火星四溅间,另一根枝条也被引燃。 火越燃越旺,还有继续发展的势头,秦拓赶紧拿起那两根枝条,直接按进旁边的水缸里。 滋…… 白烟腾起,火苗终于熄灭。 “怎么了?怎么了?”云眠看着那一地狼藉,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让开。” 熊丫儿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云眠连忙侧身紧贴在门框上,还不忘深吸一口气,把腆出的小肚子缩了进去。 熊丫儿端着一盆刚剥好的嫩笋走进屋,黑眼睛环视一周,脆声道:“你们都出去,别在这儿碍事。” “走走走。” 莘成荫二话不说,赶紧拉上秦拓退出了灶房。 熊丫儿爪子麻利地收拾残局,把灶台地面整理干净,再将嫩笋和鱼一起炖上。 云眠就站在灶房外,时不时偷偷往门里瞄一眼,目光里满是钦佩。 第42章 院中的木桌上,一盆乳白色的鱼汤冒着热气。虽然只有盐调味,但新鲜的嫩笋与河鱼已足够鲜美。 四人围坐在桌旁,莘成荫夹起一条鱼要送进云眠碗里:“祖爷,多吃点鱼。” 云眠瞥见对面的熊丫儿掀起了一边嘴角,龇着牙瞪着自己,连忙捂住碗摇头:“我不要。” “不喜欢吃鱼?”莘成荫问。 云眠没说喜不喜欢,只道:“我不要。” 莘成荫见他态度坚决,便将那鱼放进熊丫儿碗里。云眠侧头,见坐在旁边的秦拓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便凑近了些,用两人才听见的声音小声道:“好龙不和熊斗。” “祖爷,那你吃点笋。”莘成荫又夹过来一根笋。 云眠飞快地看了眼熊丫儿,从那张毛乎乎的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黑溜溜的眼睛却透出凶光,嘴里狠狠嚼着鱼头,咔嚓咔嚓响。 “我不要。”云眠又捂住了自己的碗。 “笋也不爱吃?”莘成荫顿时有些慌,“那祖爷想吃点什么?” 云眠不吭声,秦拓在旁边道:“他想吃什么自己会夹,不用特意照顾。” 说完递了个眼神。 莘成荫视线在两个小崽之间来回,终于恍然,有些无奈地点点头:“也好。”便转身将那条嫩笋放进了熊丫儿碗中。 秦拓夹起一条鱼,放进云眠碗里:“吃吧。” 云眠偷眼瞧了瞧熊丫儿,见她埋头呼噜呼噜吃鱼,没有再瞪自己,便也开始吃起来。 吃完饭,天色就黑了下来。几人回了屋,莘成荫点上了用兽脂做成的蜡烛。 “自己做的吗?”秦拓凑近观察这粗制蜡烛,赞道:“你这手还有些巧。” 莘成荫听得很是欢喜,当即便取来五六根蜡烛,送给了秦拓。 墙角突然传来咚一声响,两人望去,看见熊丫儿将那靠墙的黑刀蹭倒了。她单爪去握刀想将扶正,但那刀身沉重,一只爪子没能成功。 “呀,你把我娘子的刀撞倒啦!” 云眠急吼吼地上前,熊丫儿扭头看来,他顿时停下脚步,声音也不自觉弱了下去:“你要当心些呀……” 熊丫儿正想双爪齐上,秦拓已走了过去,将黑刀从地上拿了起来。 莘成荫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你那刀需要磨一下吗?看着实在是太钝。” 秦拓摇摇头:“不必了。” 莘成荫见过他用这把刀砍魔兵,可谓斩瓜切菜,便觉得这刀应该很锋利,是看着钝而已。 “你这刀有些奇怪,是哪儿得来的?”莘成荫问。 秦拓将黑刀举起,对着烛火端详。火光映照下,刀身依旧黯淡无光,呈现出一种哑黑色。 “是我爹留给我的。”他手指摩挲着刀柄,“我爹是雷纹猊族人。” “雷纹猊族?那个族……”莘成荫迟疑着没有说下去。 “对。”秦拓点点头,“从我爹去世后,雷纹猊族便已不复存在了。” 莘成荫温声劝慰:“有你传承血脉,怎能说不复存在呢?” “可我没有学到半点本族的本事。”秦拓眼里闪过一丝黯然,“这把黑刀是雷纹猊族世代相传的兵器,看似寻常,但当年灵魔大战时,我爹持它大杀四方,斩魔无数。” “可是诛杀夜阑魔君那一战?”莘成荫问。 “是的。” “那你爹当年定是威风凛凛,所向披靡。”莘成荫有些神往。 “那很威风,太威风了。”云眠突然插话,声音激动地道,“我娘子也用它杀魔,还守城,大家都喊他鲜郎,最最威风了。” 秦拓眼里的黯然消散,唇角不自觉扬起,伸手揉了揉云眠的脑袋。 “他们也喊我——”云眠正说得起劲,突然瞥见熊丫儿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那声音顿时又弱了下去,走到秦拓跟前,将脸埋进他怀里,“……小龙郎。” 时候不早了,大家准备睡觉。这屋里没有床铺,莘成荫是树人形态,平常休息时杵在屋里就行,熊丫儿则有个搭在墙边的干草窝。 秦拓和莘成荫去柴房抱来干草,在地上铺了一层,便是秦拓和云眠的床。虽说熊丫儿现在是头毛绒绒的熊崽,可到底是个小姑娘家,秦拓便没有让云眠脱衣,两人都穿着外衫躺下。 云眠躺在松软的干草上,打了个呵欠,开始了睡前仪式。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 “你好吵哦。”墙角突然传来熊丫儿的声音。 云眠顿时停下声音,小嘴半张地僵在那里。他缩了缩脖子,缓缓往秦拓身旁挪,一只手也抓住了他的衣袖。 “冬蓬,让祖爷唱一段小曲儿吧,多好听。”莘成荫声音温和地道。 “哼!”熊丫儿从鼻子里重重喷出一口气。 云眠屏息等了片刻,见熊丫儿没再出声,便用极小的气音唱:“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你怎么还在吵?”熊丫儿的声音里带上了威胁。 云眠不敢再唱,但不扭一扭,哼一哼,明明很困,躺在那里却又睡不着。 秦拓侧过身子,凑到云眠耳边小声道:“想唱就唱吧,把曲儿里的词改一下,小龙换成小熊。” “她好厉害的哦,她一巴掌就把吊死鬼虫虫拍飞出去,她可能也要把我拍飞出去。”云眠伸手搂住秦拓脖子,在他耳边小声嘀咕。 “你就按我说的唱,她不会拍你。” “万一要拍呢?” “她敢?那我先把她拍飞出去。”秦拓道。 得了秦拓这话,云眠便鼓起勇气,试探地起了个调:“小龙——”又委委屈屈地重新开始,“小熊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熊丫儿背朝云眠侧身躺着,这次没有出声阻止。 “小熊的尾巴摇呀摇,偷喝仙露醉倒了,抱着彩虹当棉被,呼噜震落大蟠桃……” 熊丫儿一动不动地躺着,身后的那截尾巴,却随着节奏左右摇。 云眠抱着秦拓的胳膊小声唱,轻轻扭,也很快睡了过去。 夜半时,四人都睡得很沉,屋内只有熊丫儿响亮的鼾声。秦拓却突然睁开眼,定定注视着黑暗的房顶。 他的心脏跳得飞快,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却分明察觉到某种危险正在逼近。而眼下最危险的,便是魔。 他猛地翻身坐起,一声低喝:“莘成荫。” 黑暗中响起树叶沙沙响:“我在,怎么了?” “赶紧离开这里。” “现在?”莘成荫明显一怔。 娘子,啊哈! 第60节 “有魔。” 烛光亮起,熊丫儿和云眠依旧睡得酣。秦拓一把抱起云眠,将他放进箩筐,莘成荫也用树条卷起熊丫儿,让她靠在树干旁。 行李之前就已经收拾妥当,秦拓担起扁担,手握黑刀,莘成荫勾着两个包袱。两人无声地对视一眼,吹掉烛火,迅速推门而出。 夜色沉沉,秦拓瞧不清,莘成荫便用一根树枝勾着他的手臂,给他带路。 才走出院子,秦拓突然顿住,肩膀一沉卸下扁担,挥动黑刀朝身后砍去。 莘成荫树冠颤动,数根枝条骤然暴长,如蛇般刺向同一方向。 但两人的攻击都落空,黑暗中掠出数道身影,朝着他们扑了上来。秦拓站在箩筐旁挥动黑刀,莘成荫甩动树枝迎敌,刹时响起了一片兵器相击的声音。 熊丫儿已经醒来,猛地扑出,在半空挥动爪子,立即有魔发出一声惨叫。她落地后立即弹起,灵巧跳跃,挥爪,接连又响起了两声痛呼。 云眠此时也被惊醒,迷蒙地睁眼看了看,一个激灵,立即从箩筐里爬起,攒足全力,低头朝最近那魔的大腿狠狠撞去。 那魔正要扑向秦拓,被云眠顶得踉跄后退,还未站稳,便被一根甩来的树枝卷起,狠狠砸向一旁的土墙。 轰一声重响,土墙被砸得坍塌。 虽然地上很快便躺下了七八名魔,但到底人数太多,秦拓又不怎么瞧得见,四人陆续都被制住。 秦拓被压在地上,双臂反剪,黑刀掉在一旁。莘成荫也是同样的姿势,树枝如秦拓的手臂那样被紧紧缚住。 云眠被一名魔掐着脖子,转动眼珠望向秦拓,见他被人压着,便奋力踢腾双脚想要挣脱,却被猛地拎高,只有脚尖能勉强触到地面。 “娘……子……”他艰难地挤出气音。 “别动。”秦拓哑声道。 黑暗中亮起了光,显出这里是足有数十名身穿黑色军服的魔。他们此刻朝着两侧分开,一道身影缓步而来。 那人玄色长袍曳地,黑发披散,面色苍白,长相英俊却带着阴沉之气。他唇角噙笑,可那双狭长眼眸却没有半分笑意。 秦拓看清他的面容后,心里陡然一紧。 这不就是当日他逃出龙隐谷时,那个率领魔众去屠戮龙族的夜谶吗? 这魔明明在灵界,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夜谶已走到近处,玄色锦袍下摆暗纹浮动,黑靴上不沾尘土。 他垂眸看着被按倒在地的秦拓,又看向掉在一旁的黑刀,目光在在那刀上停留稍许,忽然轻声道:“阿弟。” 秦拓只当他在唤其他魔,只朝莘成荫使了个眼色,又往右侧微不可察地偏了偏头。 莘成荫眨了眨眼,示意自己已领会。 秦拓右腿微弯,暗自发力,准备暴起掀翻压制他的魔兵,再和莘成荫一起抢下云眠和熊丫儿,往右边林子里撤。 “阿弟,为兄来接你——” 夜谶的话戛然而止,身形向侧方急闪。 一柄寒芒凛凛的长剑追袭而至,一道蓝色身影出现在他身旁,瞬间已与他交手了几个来回。 与此同时,数道黑影自暗处掠出,与周遭魔兵厮杀作一团。 这突然的变故让秦拓愣住,他抬头,见那持剑和夜谶打在一起的人,是那名叫做周骁的魔。 而那些打成一团的也全是魔,都穿着黑衣,一时竟分不出谁是谁。 秦拓无暇去琢磨这是怎么回事,只抓住机会猛然发力,腰身一拧,一拳砸向压制他的那名魔兵的面门。 秦拓力大,那魔兵被打得脑袋一颤,身体后仰。他翻身跃起,抄起地上的黑刀,冲向左方的同时将刀挥出。 黑刀横扫而出,那名掐着云眠脖子的魔兵似是极畏惧这兵器,竟松开云眠,连接倒退数步。 秦拓抢在云眠坠地前,将他给抱进怀里。莘成荫此时也挣脱束缚,并抢下了熊丫儿,二人各自抱着一个小崽,冲向了右边树林。 云眠躺在秦拓怀中,伸着脖子剧烈咳嗽。他晃动的视线看见空地上的箩筐,哑着嗓子急促地道:“金豆豆没拿,金豆豆!” 秦拓此刻哪还顾得上那些金豆,就算心疼,也只咬牙继续跑。莘成荫却树枝一伸,从那箩筐里将勾起装了金豆的包袱,收入自己的树冠。 云眠见状,终于放心。 正在混战的那群魔瞧见他们要逃,有人企图追上来,也有人横刀阻拦。 秦拓想着之前被周骁他们错认为殿下的事,此刻便将错就错,一边抱着云眠狂奔,一边扯着嗓子喊:“周骁,还有我的那群属下,我是殿下,你们替我拦住他们。” 夜谶正在和周骁激战,听见这话,眸光骤冷,转身便要追去。但周骁又掠至他前方,迅速连刺数招,生生截住他的去路。 周骁手下不停,嘴里却朗声笑道:“殿下尽管放心,这些腌臜货色,属下自会替您料理。” 尽管有着周骁那群魔的拦阻,但夜谶带来的魔仍有不少伺机脱出,呼喝着追了上去。 林子里光线变暗,秦拓瞧不清,怀里又抱着云眠,虽然有莘成荫用树枝带着,身后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秦拓觉得这样不是办法,便低声道:“分开逃走,去外面后再想法汇合。” “可是你瞧不见路。” “我会帮他看路。”云眠插嘴。 “你现在不要出声。”秦拓又对莘成荫道,“前面就能跑出林子,没事。” 莘成荫想了想,答应下来,两人当即分向两侧奔行。 莘成荫要脱身不难,这林子里全是树,他只要站着不动就行。但考虑到秦拓视物不清,他还是继续向前跑,枝条故意扫过旁边的林木,制造出响动,吸引魔兵追向他那个方向。 秦拓在幽暗的林间发足飞奔,云眠乖巧地伏在他怀里,小手轻轻捏着他的左右胳膊,为他指引方向。 身后追击的脚步声少了部分,但他丝毫不敢放慢速度。 想不到夜谶为了赶尽杀绝,竟然从灵界追到了人界。倘若他不能将身后的魔甩掉,周骁那边也抵挡不住,他们便会落进夜谶手里。 夜谶屡次想要冲入树林,却始终被周骁缠住。 夜谶一剑刺出,怒道:“周玄枢,我攻伐灵界,既是为了魔界,也是为了替叔父复仇,你为何要横加阻拦?” 周骁抬剑格挡,冷声道:“夜武衡,你攻你的灵界,我护我的少主,不要将这两件事混为一谈。” “我已经快将灵界拿下了,现在只剩下无上神宫还在负隅顽抗,难道你就不想踏平灵界,为叔父报仇?” 周骁目光一沉:“我想。但眼下首要的是要扶持少主成为魔君,至于灵界的账,日后再算。” 双剑相抵,夜谶压低声音:“无上神宫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们不如联手。这些年,你铲除我在人界安插的暗桩之事,我也可以既往不咎。” “灵界我不管,但我不能放任你将人界搞得一团乱。你不过是魔界武衡,僭越称君,名不正言不顺,有何脸面和我联手?除非你不再肖想魔君之位,我便同你一起去攻打灵界。”周骁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名不正言不顺?”夜谶神情沉了下来,“我是叔父的侄子,他秦拓一个灵与魔的杂种,就名正言顺了?” “放肆!”周骁眼中杀意骤起,“他是魔君唯一的血脉,我周骁只认这一位君主。自魔君陨落后,九幽泉就归于死寂,如今魔界再没有新生的魔胎,唯有少主才能唤醒泉眼,让魔界重现生机。” “我也是为了魔界,我也可以让魔界重现生机。” “用你那些泥巴捏成的傀儡吗?”周骁冷笑。 “我已经拿到了白虎的天罡之刃,麒麟的祥瑞之珠,只差朱雀的涅槃之火和龙族的龙魂之火。只要集齐四种灵界至宝,不需要魔君血脉,也能让魔泉重涌,生成魔胎。” 剑刃相擦发出刺耳锐响,周骁一字一句道:“收起这些花言巧语。魔泉认的是血脉正统,不是你这些偷抢拐骗来的外物。没有魔君血脉为引,强行催动魔泉,到时候第一个被反噬的就是你。” 夜谶神情阴寒:“当真要和我作对?” 周骁瞥了眼抵在面前的剑:“难道还有假?” 第43章 秦拓冲出这片林子,光线不再昏暗,原本模糊的视野变得清晰起来。 林子外横贯着一条河流,河面不宽,但水极深,呈现出墨绿色,让人光是看着就心生惧意。 他本能地对那深水心生抗拒,但听着林子里渐近的脚步声,终是心一横,对云眠道:“走,下水。” 很快,八九名魔兵也冲出林子,冲到了河边,随即接连跳入水中。 不多时,这些魔兵又陆续浮出水面。 “底下都搜遍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们必定是顺着河流游远了。” 为首的魔兵当机立断:“都给我上岸,沿河岸追,你回去向魔君禀报。” “是。” 魔兵们很快离开,河面荡开的涟漪恢复了平静。幽暗水底,云眠缩在一处狭窄岩缝里,小小的身子紧贴着石壁。那岩缝刚好容下一个小孩侧身而立,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他睁大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水面。待那些黑影彻底消失后,立即挤出岩缝,迅速游向水面。 河边散落着几块不大的石头,他上了岸,趴在一块石头前,凑近下方一个盘子大小的洞穴,很用力地小声喊:“娘子!娘子!出来了!他们都走了!” 洞内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秦拓的声音闷闷传出:“不好出来。” “可是你进去都很好进去的呀。” “进来是一回事,但这里面没法转身,要倒着退出去便是另一回事。” 云眠眯起眼往洞里瞧,接着伸长胳膊往洞里掏:“我看见你红色的屁股毛了,我抓着它把你往外拖。” “……你给我松手!”秦拓的声音略有些羞恼。 “可我已经抓到了!”云眠高兴地道,接着手上用劲。 “别扯!你要把尾翎给我扯掉了。”秦拓倒吸口气。 “那你怎么出来呢?”云眠继续用力,嘴里软声哄道,“乖,别闹,要是扯掉了,我把假发给你好不好?” “假发能蒙屁股上吗?”秦拓嘶了一声,又急声喝道,“让你别扯。” “马上就能拽出来啦。” “等等!你别拽,让我慢慢退……祖宗!当家的,当家的,当家的——” “好嘛,那我不扯嘛,等你自个儿慢慢退。” 片刻后,平静的河面再次泛起涟漪,一条金鳞小龙正划腿甩尾,奋力游向河对岸。 小龙耳朵后别着一根朱红色长羽,腰间缠着根树藤,树藤另一端拖着个不知从河滩上寻来的破旧竹筏。筏上搁着那把黑刀,还趴着一只毛羽凌乱的朱雀,模样甚是狼狈。 朱雀目光空茫地注视着远方:“这事你不要告诉别人。” 娘子,啊哈! 第61节 小龙转过头,那双大眼睛滴溜溜转。 “听见了吗?”朱雀眯起眼看他,语气有些危险。 “嘿嘿。” “你嘿嘿个什么劲?啊?给我好好回答。” “嘿嘿……” 朱雀长叹一口气,认命地把脑袋埋进了翅膀里。 上了岸,朱雀恢复成少年,小龙也变回了幼童模样。 秦拓提上黑刀,背着云眠继续前行。云眠耳朵后还别着那根朱羽,扭头看向远方的村庄,不安地问:“孙孙他们跑掉了吗?” “他们没事。” 云眠点点头:“熊丫儿能一掌拍死吊死鬼虫虫,她那么厉害,肯定可以跑掉。” 秦拓想起莘成荫那树人形态,若想脱身,在树林里随便装棵树就能隐匿行踪,倒不担心他和熊丫儿的安危。 “那,那些人呢?他们上次帮我们打走坏人,这次又帮我们打坏人,他们能跑掉吗?”云眠担忧地追问。 秦拓知道他说的是周骁那群魔。 虽说他们是魔,也是因为认错了人,才三番两次地救下他和云眠。但那终究是实打实地救了他们,让他的内心不免有些复杂。 “他们也不会有事。”秦拓回道。 云眠松了口气:“他们那么厉害,肯定能打过坏人的。就像熊丫儿拍死虫虫,他们也是——”他一挥胳膊,“啪!就把人拍飞了。” # 此时村里,夜谶率领魔兵,还在和周骁那群黑衣人交锋,双方难分胜负。 远处突然响起一声尖哨,周骁听到这声,神情一松,突然加快攻势将夜谶逼退数步,接着下令:“撤!” 正在打斗的黑衣人纷纷收手,四散遁走,那些魔兵们正要追击,夜谶却抬手制止:“追不上的,不用追了。” 林子里传来脚步声,一名魔兵气喘吁吁地跑来,单膝跪地:“禀魔君,属下等追至半途……还是被他们给跑了。” 夜谶静立着,苍白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忽然袖袍一拂,一掌将那魔兵击飞出去。 那魔兵满脸痛苦地躺在地上,却咬住牙关不敢呻吟半声。其余魔兵见状,齐齐跪伏在地:“属下无能,请魔君息怒。” 片刻后,夜谶声音冰冷地道:“无上神宫那老匹夫强行破关,灵界已然生变。本君要回灵界,你们便留在人界,继续搜寻秦拓的下落,但凡发现他的踪迹,就即刻来报。” “是!” # 荒僻的山脚下,周骁坐在一块大石上,衣衫手臂处洇开一团暗红。 “玄枢大人,您受伤了。”一名黑衣人拿着药囊上前,要为他处理伤口,他却浑不在意:“不打紧,皮肉小伤。” “就让属下为您包扎一下吧。” 周骁没有再拒绝,属下便赶紧为他解开衣衫,在左上臂伤口处上药。 他转过头,问站在一旁的几名黑衣人:“少主情况如何?” 黑衣人垂下头:“属下们无能,虽然截杀了几名追踪少主的魔兵,却也失去了他的踪迹。” 周骁目光微沉,黑衣人们的头埋得更低。 待属下将伤口处理好,周骁拢好衣襟,这才开口:“他必是往北方去了。” “属下这就往北搜寻。” “不用,夜谶肯定也在找他。”周骁系着衣带,“我们不必刻意寻找少主,只需全力截杀夜谶的爪牙。” “是。” 周骁突然想起了什么:“那几个小灵还和他在一起?” “他们似乎中途分开了,少主只带上了一名幼灵。” 周骁皱了皱眉,黑衣人问:“倘若日后遇到少主,可要除掉那幼灵?” “少主这些年一直在灵界,和那些灵搅合在一起。你们看着办吧,能除就除,不能除也不必勉强。但记着,就算动手,也绝不能让他知道。” “属下明白。” # 秦拓背着云眠,远远绕了个大圈,朝着莘成荫的方向寻去。他将那一带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莘成荫和熊崽,倒是发现了魔兵的踪迹。 “我们先去允安吧。”他低声对云眠说,“他们也会去允安,到时自然就碰上了。” 云眠趴在他背上,点点头:“那我们快点走,熊丫儿那么厉害,肯定都跑我们前头去了。” 秦拓便转身朝着北方行进,云眠忽然啊了一声,接着惊慌大叫:“我们的金豆豆!我们的金豆豆还在孙孙那里。” 秦拓一怔,转念又道:“不打紧,到了允安就能拿回来。” “可是路上你就没有金豆豆可以数了,我们也没钱花了。”云眠又发出一声惨叫,“还有我的假发,我的假发也在孙孙那里。” 秦拓安抚道:“反正这荒郊野岭的也没其他人,你便是打扮得再好看,又能给谁看去?” “有啊,还有那些坏人。”云眠垮着脸。 “那些坏人看见你这么俊,不更想来抓咱们?” 云眠闻言愣了愣,便暂且没有再提。但走出几步后,他突然在秦拓背上窜动,秦拓差点没将人背住。 他转头看去,只见云眠双眼紧闭,眉头拧成一团,满脸痛心疾首。 “又怎么了?” “我的私房钱,我那两颗金豆豆也在那些金豆豆里啊。”云眠哀嚎出声,“我先前给你数着玩,你还没还我呢!” “放心,到时候遇着他们,连着你的私房钱也一并拿回来。” “可是我现在没得数了。”云眠哭丧着脸。 “也就两颗,有什么可数的?”秦拓从地上捡起两颗石子,塞进他手心,“喏,这两颗小石子你装兜里,假装是金豆豆,没事就捏一捏。” 两人便这样一路说着,一路往允安而去。 烈日当空,旷野里蒸腾着滚滚热浪。秦拓赤着上身,露出蜜色的肌肤。他身形修长,有着少年的清瘦,但也覆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肌肉,胸腹肌理若隐若现,每一道线条都蕴含着柔韧的力量感。 他肩上挎着黑刀,背上驮着同样光溜溜的云眠,热得脸蛋儿红红,像熟透的桃儿,几缕湿漉漉的头发打着卷儿贴在颊边。 云眠斜挎着一条秦拓用青藤编成的长带,带子末端垂挂着一个同样藤编的细长袋子,里面搁着那把匕首。若是旁人看见,会以为那只是孩童玩耍的小木剑。 两人都头顶着衣衫遮阳,云眠手里还拿着一条干鱼,撕下一条,伸长胳膊递到秦拓嘴边,再撕下一条喂进自己嘴里。 “娘子,我们还要多久才到允安?” “快了。” 云眠动了动:“我歇好了,可以自个儿走了。” 赶路的这段时间,云眠大多是自己走,但毕竟年幼,走上一段走不动了,秦拓便会背着他。 秦拓将云眠放下,小孩双脚刚沾地,便轮流抬高,缩起脖子嘶啊嘶啊:“哎呀,这地咬脚脚啊……” “把鞋穿上就咬不着了。” 秦拓蹲下,将云眠抱到自己腿上坐好,低头为他穿鞋。再取下挂在腰间的葫芦,揭掉塞子灌了几口水,又递给云眠。 云眠双手抱住葫芦,将葫芦嘴在秦拓衣裳上蹭了蹭,觉得蹭干净了,这才嘴对嘴地开始喝。 待到云眠喝完水,秦拓将葫芦重新挂回腰间,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前。 当暮色渐染,两人便不再赶路,秦拓会尽量选择有水的地方落脚。 他从行囊里取出一块粗布,这是途径荒村时拾来的,布料虽然破旧,却被他洗得干干净净。他将布铺在沙地上,四角用卵石压好,然后便去抱柴生火。 这种炎热的天气,云眠特别喜欢耍水。秦拓忙碌时,他便在河里钻上钻下,待玩得尽兴,浑身暑热散尽,这才抱着抓到的鱼上岸。 秦拓接过鱼,去水边处理。云眠则扑倒在刚铺好的布上,左右翻着滚,举起小手对着残阳摆弄手指,扯着嗓子同秦拓说些没头没尾的闲话。 “娘子你看,我的手能抓住日头啦。”云眠兴奋地道。 “嗯。”秦拓背对他蹲在河边,专心地处理着鱼。 “你都没看,你看呀。”云眠手指一抓一握,手背上显出几个小窝。 秦拓头也不回:“我看着呢。” 云眠猛地握紧拳头,拿起旁边的葫芦,将拳头抵在葫芦口,作势将什么塞了进去,嘴里喊道:“我要把亮亮的装进葫芦里,晚上你就能看见啦。” 秦拓停下剖鱼,这次真的转过头来。云眠立即献宝似的举起葫芦,有些神秘兮兮地道:“你看,就在里面哦。” 夕阳余晖映在云眠弯起的眼瞳里,秦拓也不由得勾起嘴角。 他转回去继续处理鱼,耳边是潺潺的流水声,匕首刮过鱼鳞的细碎声响,还有云眠叽叽咕咕的说话声。 不经意间,他瞥见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他忽然意识到,自记事以来,竟是这段颠沛流离的日子,让自己笑得最多。 这一路来,他们所走的都不是大道,所以途中没有遇上过什么人,倒是每日都会撞见些疯兽。这些畜生多是三五成群,但至多不过十来只,秦拓如今对付它们已是驾轻就熟,往往刀光几闪,便能将之驱散或斩杀。 如今云眠也能使用那把赵烨给他的匕首了,虽然匕首对他来说依旧过大,但他是学着秦拓使刀那般,双手握持,横劈竖砍,所以倒也不算吃力。 秦拓每晚会练一阵刀,他不懂什么招式,全凭实战中摸索出的门道,自行琢磨,讲究实用。 云眠便站在他身后三步处,紧绷着小脸,一招一式地模仿,学得有模有样。 夜色暗沉,河边燃烧着一堆篝火,河对面不时传来两声疯兽的咆哮,却不敢靠近。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立在空地上。少年手持黑刀,小的握着匕首,两人动作一致地抬臂、挥斩、收势,周而复始。 “劈!”秦拓低喝。 “劈!”云眠稚气地应和。 铛—— “哎呀。” 秦拓收刀,走去一旁,弯腰拾起甩飞在地的匕首,走回来,重新交给云眠。 “自己的武器一定要拿好,要是战场上丢了兵刃,那就等于丢了命。”秦拓道。 娘子,啊哈! 第62节 “嗯!”云眠重重点头,“我握得很紧很紧,可是我的手好滑呀,手里都是水,身上也是,它,它就自己跑了。” 秦拓见他大汗淋漓,脸蛋儿通红,又转头看了眼河面:“去洗洗?” “呀!!!” 云眠发出一声欢呼,将刚到手的匕首往地上一抛,便甩开腿往河里冲。 秦拓无奈地捡起匕首,连着黑刀一起放好。再取出一条布巾,也走入浅滩里,一边看云眠在水里扑腾,一边沐浴。 两人就这般朝着北方前行,转眼已过大半月。因为地势原因,沿途的溪流渐渐稀少,云眠能捉到的鱼便也一日少过一日。秦拓觉得不会再被夜谶什么的给追上,再加上官道沿途多有村落,便带着云眠转上了官道。 官道上有了行人,云眠久不见人,有些激动,开始注意个人形象。他不肯再打赤膊,再热也要穿上衣衫,也更加怀念自己的假发。 这一大一小俩孩子走在官道上,身旁也没有其他大人,总会惹得路上行人多看上他们两眼。 秦拓想到曾听赵烨亲信说过,因为云眠太过细皮嫩肉,不像是千里迢迢赶路过的,所以怀疑他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他看向手里牵着的云眠。这大半个月来风餐露宿,日晒雨淋,他自己都黑了不少,但云眠的肌肤却依旧白嫩。因为每天有鱼吃,所以也不见瘦,还是个圆润的粉团子样。 秦拓去了路边的一块大石后,从地上抓起一把灰,朝云眠招手:“过来。” 云眠乖乖走了过来,停在他跟前。 片刻后,只听一声惊叫,小孩慌慌张张地从石头后窜出来,那白净的小脸上多了个黑乎乎的掌印。 但没跑出两步,又被石头后伸出的手给拎了回去。 “我不要弄脏呀,哎呀,真的不想弄脏呀。” “不想也得忍着。从前那副细皮嫩肉的模样,最招罗刹婆婆惦记,嗦起来又滑又嫩。现在这样才好,看着肉柴,她不爱嗦。” “可我现在都不俊俏了呀。” “怎么不俊?这黑里透红的,活像那刚出锅的高粱馍,比原先那白面馒头样儿可扎实多了。罗刹婆婆见了都嫌噎得慌,不想下口。” 第44章 官道上行人不少,多是些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饥民。偶尔有一辆青布帷幔的驴车缓缓驶过,想必是官宦人家或富户的女眷。 云眠脸虽然被糊黑,但那股子活泼劲儿却掩不住,与沿途那些木讷的孩童截然不同。 官道上的幼童大多面黄肌瘦,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像他这般,时而跑上一段,时而扯着秦拓的衣袖说话,语调天真烂漫,笑声不断。 秦拓怕他引起人注意,便在路边寻了两个破旧箩筐,削了树枝当扁担,将人重新挑上。 “娘子,我想下地自个儿走。” “不行。” “我都坐了好久了。” “不行。” “……嘤。” “不行。” 云眠坐在秦拓身前的那只箩筐里,正抓着筐沿小声哼哼,就见旁边有个同样挑着担子的行人。 这是名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满脸愁苦,一只箩筐里装着破烂家当,另一只箩筐里竟也坐着个小男孩。 男孩看着和云眠年纪相仿,却生得很是瘦弱,黝黑的小脸上眼窝深陷,枯黄的头发支棱着,还插着一根草。 两个箩筐挨得很近,云眠停下哼哼打量着他,看到他那和自己同样枯黄稀疏的头发,心里顿生好感,便开口搭讪:“弟弟。” 小男孩瞥向他,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 “你头上插的草吗?有些好看哦。”云眠亲切地和他打招呼,又压低了声音,不让秦拓听见,“ 我也会在头上插好看的,是我娘子的屁股毛。” 小男孩却没有做声,只漠然地收回视线,那挑担的男人也走向了道路另一侧,和他们拉开了距离。 云眠有些讪讪地对秦拓道:“他不想和我玩吗?都不理我。” 秦拓:“一条道上的朋友,讲究个萍水相逢,来去如风,一般都不会说话的。” 云眠缩回箩筐里,秦拓挑着他继续往前。 秦拓方才未曾留意,此时才发现,路上还有好些个头上插着草的孩童。他们年纪不一,都瘦骨嶙峋,面黄肌瘦,眼神也都空洞麻木。 身后走着的汉子察觉到秦拓的目光,了解地叹了口气:“哎,要不是实在没得吃,谁忍心在这路上就把亲骨肉给卖了呢?” “卖孩子?”秦拓脚步一顿,云眠也倏地转头看来,竖起了耳朵。 “是啊,卖孩子换口吃的。”汉子低声道。 秦拓心中震惊不已。这世上竟有人会卖孩子,他们炎煌山朱雀族虽然穷,小雀儿也多,却还从未听闻过有族人会把小雀儿卖掉,只为了换口吃食。 “把孩子吃了吗?你说要吃孩子?是罗刹婆婆来了吗?抓着就嗦掉吗?”云眠扒着筐沿急切地问,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没有的事,哪有什么吃孩子的罗刹婆婆。”汉子连忙摆手解释。 云眠这才松了口气,汉子又道:“你们当这些爹娘狠心?那也是没办法,虽说明后日就要到许县了,到了那儿总能讨口饭吃。可眼下这荒路上,连口野菜汤都喝不上。与其让孩子活活饿死在路上,不如卖了,好歹给条活路……” 云眠听完,神情愣愣的,半晌后才问:“头上插了草的就是要卖掉啊。那他们会难过吗?” 他刚问完,又点点头,对秦拓道:“肯定会难过的,如果我要卖掉你,你肯定就很难过。”接着又问,“他们不想被卖掉,那怎么不哭呢?使劲哭啊。” 沉默片刻后,秦拓回道:“若哭了有用,那自然会哭。若明白便是哭破喉咙也改变不了什么,也就不会哭了。” 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两人都转头看去,看见从后方驶来了一辆驴车。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挑着或抱着孩子的都慌忙过去,大一些的孩子便被家人牵着,争先恐后地往驴车旁挤。 “行行好吧,夫人发发慈悲。”一位老翁抱着孙女挤到车厢旁,跟着驴车小跑,“这孩子乖巧得很,给您当个使唤丫头最合适。” 有人拽着儿子的胳膊往前推:“我儿子别看瘦,干起活来可有劲了,什么粗活都能干。” 驴车的车帘关得紧紧的,赶车的家丁满脸不耐,甩着鞭子喝道:“都让开,让开,这可是许县县令大人府上的的陈老夫人,冲撞了贵人你们担当得起吗?” 鞭子挥下来,却没人退却,依旧追着驴车苦苦哀求:“陈老夫人,您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啊,求您救我孩子一命。” “求老夫人发发善心,收下我家丫头吧。” “阿弥陀佛。”车帘内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陈贵,给他们分些吃的。” “老夫人,咱们带的干粮都已经分光了。”家丁恭敬回道。 “那给点钱吧。” “钱也都分光了。” 驴车内沉默片刻,老夫人叹道:“那就挑个伶俐的带上吧。” “是。”家丁应声,停下驴车。 听见陈老夫人的话,那些人家则争先恐后地将孩子往前推,很快排成一列。 马车里跳下来个穿着体面的嬷嬷,目光严苛地将那排小孩逐个打量,让她们走上几步,说上一句,最后选中了一个女孩:“就她了。” 嬷嬷得了老夫人的吩咐,取出个已经空瘪的荷包,叮叮当当地倒出十几个钱,递给被选中女孩的父亲,再抱着女孩上了车。 驴车继续前行,扬起一片尘土。那女孩的父亲松了口气,笑着给周围的人说:“这下好了,我家妮儿总算有口饭吃了,还得了钱……” 话未说话,眼泪已在通红的眼眶内打转,终是哽咽着不成声。 眼看驴车就要消失在路尽头,他突然冲了出去,发疯似的跟着驴车追:“妮儿,我的妮儿……” 跑出一段后,他重重跪倒在路上,佝偻着背,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一名瘦得脱相的妇人,牵着头插草标的小孩,这时才跌跌撞撞地从后面追上来。当听说驴车已经离去,她一巴掌拍在小孩后脑,怒骂道:“让你磨蹭,让你磨蹭,贵人都已经走了!” 小孩被打得一个踉跄,垂下头哭了起来。妇人喘着粗气看着他,突然一把将他抱进怀里,也开始嚎啕。 一边是骨肉分离的痛不欲生,一边是求卖不得的绝望悲凉,卖掉的与没卖掉的,竟都哭作了一团。 秦拓一直挑着担站在路旁,目睹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准备继续赶路,却看见箩筐里的云眠已经哭成了个泪人儿。 秦拓怔了怔:“这是怎么了?” 他说着便放下担子,将云眠整个儿拎到半空,另一只手去捏他悬在空中的小脚。 “你,你做什么呀?”云眠哭着问。 “脚麻了?”秦拓皱眉。 “不,不麻,呜呜……” “那是哪儿疼?” “不疼,吭……吭……” “不疼你哭什么?” 云眠没做声,秦拓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那对抱头痛哭的母子,以及前方那个已被路人搀扶起来的男人,心里顿时了然。 他将云眠重新放回箩筐,云眠立刻扑上来,紧紧搂住他的腰,流着泪道:“他们太可怜了,他们肯定都不想被卖掉的……” 秦拓心里有些发软,抬手去抹他脸上的泪,嘴里却道:“哭什么,那是别人的事,与咱们有什么关系?” 云眠哽咽着道:“我才不会卖掉你,我把你饿死,把你送给罗刹婆婆嗦了,都不会卖掉你。” “……那我可谢谢您了。” 前方路上总会看见饿得瘫坐在路边的人,也有人在路上死了,家人就在那荒野里刨个坑,草草将人埋掉。若是那饿得连刨坑的力气都没有的,也只能将尸体胡乱裹裹,就这么丢在那荒野上。 日头已至正午,现在已是该用饭的时辰。这一路都是饥民,秦拓无法当着他们的面吃东西,便挑着担子往那荒野里走。 他好不容易寻到块半人高的岩石,便蜷在那岩石后头,将云眠也拉得和自己并排蹲着。 “我们躲在这儿做什么?”云眠小声问。 秦拓低头在包袱里翻:“别乱动,别探头。” 云眠看看四周,放轻了声音:“我们要做什么呀?” 秦拓从包袱里摸出一条干鱼,撕下一块递过去:“快吃。” “哦。”云眠接过鱼块,用力咬下一条,腮帮子鼓鼓地嚼着。他一边吃,一边看着也在大口啃鱼的秦拓,突然问,“我们是躲在这儿偷吃东西吗?” “这叫偷吃吗?这就是咱们的东西。” “那我们为什么要藏在这里?”云眠追问。 秦拓只得解释:“那么多人都在挨饿,咱们当着他们的面掏出鱼来吃,你说他们看见了,心里难不难受?” 娘子,啊哈! 第63节 云眠想了想:“那我分给他们吃,他们就不会难受了。” “咱们这点鱼够几个人吃?路上挨饿的人那么多,分得过来吗?你给了这个,那个吃不着,怎么办?” “那就都不给吗?”云眠看着他,脸上满是困惑,“可是给一个,就少一个挨饿呀。” 秦拓皱起眉:“要是别人看见了,一窝蜂冲上来抢怎么办?” 云眠眨眨眼睛:“咱们偷偷给呀,不给人看见。” “要是你偷偷给的人,吃不够,转头就来抢你的呢?” “谁能抢过我呀?我可是小龙郎。”云眠骄傲地昂起下巴,“娘子也厉害的,娘子是鲜郎。一个抢,我们打一个,很多个抢,我们打很多个。” 秦拓扯下一块鱼塞进云眠嘴里:“一条道上的朋友,讲究个萍水相逢,来去如风,一般都不会送吃的。” “噫……” “再冲我翻白眼试试?” “就翻,就翻。”云眠又翻了两个。 “你看你这样子,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泡儿踩?” “才不信呢。”云眠歪着脑袋往近处凑,“你抠呀,你抠。”又枕在他胳膊上,撒娇地滚来滚去,“你看你这样子,就是我太惯着你了,你越来越有些不听话了,老是和我顶嘴,忤逆为夫。” 两人猫在石头后吃完干鱼,秦拓又取出葫芦让云眠喝了水。收拾包袱时,见云眠眼巴巴地盯着包袱,他只故意视而不见。 “娘,娘,你怎么了?娘你再坚持一下,明日就到许县了,娘……” 秦拓听着不远处的哭声,他抬头望天,长长吐了口气。接着低头,重新打开包袱,取出四条干鱼,动作麻利地撕成小块,用布巾包好,递给云眠:“喏。” “我吃不下了。”云眠蹲在他身旁,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不是让你吃的,是让你去送给别人的。” 云眠瞧着他,忽地扑上去,抱着他的胳膊笑。 “记着啊,偷偷的。”秦拓叮嘱。 云眠接过布巾,压低了声音:“我知道。” 他抱着那一包鱼,就要走出大石,又重新蹲回来,在包袱里翻找。 “做什么?”秦拓问。 云眠取出那一根红色尾翎,别在耳后,笑着道:“我没有假发了,那戴上这屁股毛才俊俏。” 秦拓一顿,就要去抓他,他却已抱着那一包鱼块,兴冲冲地走回大路。 一名老妪坐在路边,饿得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云眠拿起她枯枝般的手,小心地往掌心里放了块鱼干,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婆婆,有点硬哦,你慢点吃。” 一名衣衫褴褛的男人佝偻着背,背着个瘦小的小男孩。孩子无精打采地趴伏在父亲背上,裤管上缩,露出两截细瘦的脚踝。 小男孩的脚被轻轻扯了一下,他低头看去,只见云眠高高举着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示意他接过。 小男孩怔了怔,迟疑地俯下身,伸出手。 云眠边踮起脚,将几块鱼放在了他手里,随即转身跑开。 小男孩望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中的鱼干,犹豫地举到鼻尖闻了闻,终于忍不住咬了一小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秦拓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云眠,看他悄悄将一块又一块鱼干送给那些饥饿的人。 他注意到云眠有自己的分发准则,总是优先分给那饿得连站都站不稳的,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还有面色蜡黄的老者和瘦小孱弱的孩童。 他也时刻留意着四周,紧盯着每一个接过鱼干的人。他怕其他人发现了会去哄抢,或有人拿到了还嫌不够,见云眠年幼可欺,便去将他剩下的鱼干抢光。 还好大多数人都面露感激,唯有一个瘫在路边的汉子,接过鱼干后便狼吞虎咽,吃完后竟挣扎着想要追上去。 秦拓身形一闪,挡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睨视着对方。 那汉子对上他冰冷的目光,顿时瑟缩了一下,嗫嚅着道了谢,又老老实实坐回原地。 云眠分完所有鱼干,掉头往回走。那些被他送过鱼干的饥民,或是微微颔首,或是悄悄作揖,无声地向他致谢。 秦拓双臂抱胸,肩上挎着担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待云眠回到跟前,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张得意洋洋的笑脸,却不想他耷拉着脑袋,抿着唇,倒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这是怎么了?”秦拓问。 云眠不说话,上前抱住了他的腿。 秦拓停步,低头看着那两个圆髻,放缓了声音:“到底怎么了?” “我的鱼干不够,还有好多好多的人在挨饿。”云眠闷闷的声音响起。 秦拓静默了一瞬。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看不得云眠这副难受的样子,鬼使神差般,一句话脱口而出:“包袱里还有两条鱼,你都拿去分了吧。” 话音刚落,他便有些后悔,虽说明后日便能到许县,就算进了城,能不能弄到吃的还难说。 秦拓正在犹豫,要不要改口说留下一条半条,云眠却仰起脸,朝他摇摇头:“不分了,再分我们就没吃的了。我不想他们挨饿,可是我更不想你挨饿。”他伸手捏捏秦拓的腿,“你要是挨饿,那我可心疼了。” “……就你会说好听话。”秦拓别过脸去,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片刻后又转回来,声音放柔:“既然明白这个理,就别再愁眉苦脸的了。” “如果有河就好了,我可以抓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好多的鱼。”云眠垂下眼眸,懊恼地连说了好几遍好多。 “这哪能怪你。”秦拓将他抱起,放进箩筐里,“只怪老天爷木头脑袋,不知道在这儿给你变条河出来。” 入夜后,饥民们便在官道旁歇下。正值盛夏,夜里并不冷,只是云眠躺在秦拓身旁,一直在小声叨叨,说今天没有去河里玩,浑身不舒服。 他说着说着,突然支起身子,将脑袋往秦拓面前凑:“你闻闻,我是不是臭了?” 秦拓闭着眼睛,敷衍地嗅了嗅:“嗯,臭。” 云眠怀疑自己臭,但真听见他这么说,顿时又不乐意了,非要他改口说不臭。 “不改。”秦拓干脆地拒绝。 “那我也要闻闻你。”云眠也凑到秦拓脖子旁,刚吸了吸鼻子,忽然就凝住了神情。 秦拓微微睁眼看着他:“闭嘴,我不想听。” 云眠却捏住了鼻子:“臭臭臭臭臭臭臭……” “那就离我远点。”秦拓将他推远。 他却又滚了过来,紧贴着秦拓,笑道:“你是我娘子,再臭我也不嫌。” 第45章 第二日黄昏,秦拓二人终于到达许县。 许县城门紧闭,城外早已聚集了大批先到的饥民。简陋的草棚密密麻麻地搭在城墙脚下,远远望着甚是壮观。在这盛夏时节,不少人就光着膀子坐在棚口乘凉,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酸味混杂的难闻气味。 秦拓带着云眠到达时,正好碰上城门打开,一队士兵护送着几辆推车缓缓而出。棚区顿时骚动起来,饥民们立刻捧着破碗陶钵蜂拥而上。 “排队排队。”士兵挥着鞭子喝道。 众人很快又排起了长队,士兵揭开推车上的木桶盖子,给每人舀一勺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外加一个黑乎乎的杂粮窝头。 秦拓见状,顾不得卸下担子,挑着云眠就往队伍末尾赶去。 “这是做什么?”云眠扒着箩筐边缘,探出脑袋去看队伍最前面。 “领吃的。”秦拓道。 “我们有吃的呀。” “吃的不嫌多。” 长队慢慢前行,那些刚抵达的饥民,领到窝头便大口啃,一顿狼吞虎咽。 “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一名年轻人被窝头噎得直梗脖子,他娘在旁边恨声,又赶紧去拍他的背,端起稀粥往他嘴里灌。 秦拓将云眠从箩筐里拎出来,自己挑着担,随着人流慢慢往前移动。云眠紧跟在箩筐旁,一边走一边按照秦拓的吩咐,在包袱里翻碗。 “找着了没?”眼看他们就要排到最前面,秦拓问道。 云眠没吭声,脑袋都要埋进箩筐里,忽然高兴地啊了一声:“找着了。” 他从包袱里捧出了两个粗陶土碗,这是前些日子路过荒村时找到的,虽然都缺了口,但也勉强能用。 秦拓轮到了最前,他递出碗,接过一勺稀粥,领了一个窝头。士兵的目光刚转向下一人,秦拓却又弯腰,从身旁抱起了一个小孩。 小孩整张脸糊满了黑灰,双手捧着个豁口陶碗,冲他们笑得见牙不见眼。 “官兵伯伯,我还有鱼呢,只是吃的不嫌多,我还可以领饭饭吗?” 秦拓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分饭士兵却笑了:“可以。” 士兵将勺子探入桶底,给云眠碗里舀了勺稠的,又在窝头筐里挑拣,递给他一个明显大一圈的窝头。 “谢谢官兵伯伯。”云眠甜甜地道。 领完饭,秦拓实在受不了棚区的味儿,便带着云眠去了较远的清静地方。 两人捡了块石头坐下,开始吃饭。云眠虽然没挨过饿,但连吃了这许多天的鱼干,此刻竟觉得这粗粮窝头甚是可口,大口大口啃得津津有味。 饥民们已经领完吃的,四处都是唏哩呼噜的喝粥声,而那些士兵也收拾好空桶推车进了城,城门被里面的人推着合拢。 秦拓嚼着窝头,看向棚户区,见不少草棚外堆放着各种家什,像是已住了不少时日的样子。 莫非这些人都被挡在了城门外,不准进城? 他瞥见不远处坐着几个面相和善的人,便对云眠嘱咐道:“我过去一下,你就在这儿吃饭,别乱跑。” “唔。”云眠点点头。 秦拓端起碗朝那几人走去,寒暄几句后,便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可不是嘛,城门关得死死的。你们看那一排草棚,都是略县躲水灾来的,已经在这城外住了快半年了。”一名老汉道。 “为何不准入城呢?”秦拓问。 另一人回道:“陈县令下令闭城,原在情理之中。流民太多,虽然没发现有疫病,但进城后没个正经营生,有人偷鸡摸狗作奸犯科,那时该怎么办?” “虽说进不得城,但每日都能领口吃的,倒也饿不死。”一个读书人模样的男子朝着某个方向拱了拱手,“咱们暂且这么挨着,要相信朝廷,总会给咱们条出路的。” 听他提到朝廷,周围几人神情都闪过一丝复杂,却都默契地没有接话。 娘子,啊哈! 第64节 先前说话的人指着前方:“其实那边有荒废的村子和大片田地,若是陈县令能把这些地分给咱们耕种,再派些官兵帮着驱赶疯兽,只需几个月,大家都能安定下来。” 另外的人嗤笑:“别做梦了,你当真以为那是荒地?那可都是城里老爷们的田产。就算荒着长草,也不会给人种。不然你以为,那么好的村子,离城又近,怎会平白无故没了人烟?也还不是过不下去了。” “好些人已经熬不住了。”有人压低了声音,“听说他们早就在谋划,要硬闯进城——” “别说了!”旁边的人急忙打断,又岔开话题,“这乌云压得这么低,怕是要下雨了。” 其他人默契地顺着话头聊起天气,他们瞧秦拓像是新来的,都让他快去搭个草棚,看这架势怕是要来场暴雨。 秦拓叮嘱过云眠不要乱跑,云眠便坐在石头上吃窝头,眼睛却一直追着他的身影。 待秦拓背过身与人交谈,他便开始挪动小脚,一点一点往那边蹭。 秦拓说完话往回走时,云眠已经挪到了半路上,见他看来,便做出认真吃窝头的样子。 秦拓也没有拆穿,只牵着他往回,去取搁在石头旁的扁担。 “我们要去哪儿?”云眠问。 “先搭个能遮风的窝棚将就一晚,明天我想法弄点干粮,然后咱们就离开这里。”秦拓道。 这儿的流民虽然一个个面黄肌瘦,但那是饿的,多数人的破烂衣衫里还是缝着几个铜板。 右边的空地上堆着一捆捆干草,有个精瘦汉子在守着卖,一文钱三捆,刚好可以搭个棚。 眼下虽是盛夏,幕天席地也能将就,但秋天来了又该如何?所以买干草的人还挺多,精瘦汉子面前很快就排起了长队。 “我们要买吗?”云眠问。 秦拓挑眉看他:“钱呢?” “啊,我的私房钱。”云眠立即捂住胸口。 秦拓担上担子:“走吧,去那边林子里砍点树枝,咱自己搭一个,反正只住这一晚,不用太讲究。” 这片林子不大,前来弄树枝搭窝棚的人却不少。大多数人没有工具,只能踮着脚掰些低处的枝干,将每棵树下方都掰得光秃秃的。 秦拓选了棵树,三两下攀到高处,用黑刀砍下一指粗细的枝干。云眠就在树底下忙活,来回跑动,将砍落的枝条往一处拖。 砍够了树枝,秦拓滑下地,扯了根野藤将枝条捆扎结实。不远处有一对姑侄,那孩子一口一声姑妈地叫着,姑侄俩就围着一棵树打转,却连最低的枝杈都碰不着。 秦拓看着她们,突然想起幼时,十五姨踮起脚为他摘柿子的情景。 他抿了抿唇,让云眠等着,自己走到那棵树前,利落地攀上去。 黑刀挥动,树枝纷纷坠落,很快在地上落了一堆。他再滑下树,对那对愣住的姑侄道:“这些自个儿拿去用吧。” 那姑侄俩连声道谢,秦拓正要离开,却被那姑姑拽着衣袖,硬是将一枚铜板塞到他手心。 “小哥莫要推辞,劳烦你一场,总得有点辛苦费。”那姑姑道。 秦拓便没再推辞,接过了铜板,在云眠的连声道谢中,扛起那自己那堆枝干,带着他往回走。 “婶婶谢谢你呀,你真是个好好的婶婶哟。”云眠边走边回头,拱手作揖。 那姑姑回礼:“不谢,是婶婶要谢小郎君砍的树枝。” 云眠跟在秦拓身侧,不断去瞧他拿着铜钱的手,激动地笑道:“我们有钱了,哈哈,我们也有钱了。” 买好干草,秦拓选了块离其他人稍远的空地,利落地扎起棚架,把干草厚厚地铺上去。棚子里也用枝干搭了个离地半尺的架子,铺上剩下的干草,便是床铺。 天色愈发阴沉,风里已带着湿气。云眠整个人扑进蓬松的干草铺里,手脚摊开,拖着长音哼哼:“舒服哇……” 秦拓躺在他身旁,也闭上了眼睛。 棚内光线很暗,弥漫着干草特有的清香。秦拓在半梦半醒间,听见头顶的草棚传来啪嗒声响,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转眼间就连成了片。 大雨倾落,雨点砸在棚顶上,像是在撒豆子。但这喧闹反倒衬得棚内愈发安宁,让人备觉安全感。两个疲惫的孩子就躺在干草堆上,一个比一个睡得香。 秦拓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发现棚内漆黑,雨声已小了许多。云眠还躺在他身旁睡得酣,发出小猫一样的呼噜声。 他撑起身子,将脑袋探出那道缝隙,看见外面天色已经黑透。但城墙上有光线投下,把这片空地照得影影绰绰。 秦拓觉得有些内急,便去推云眠:“快醒醒,带你去解手。” 云眠闭着眼,不耐烦地将他手拍开。 “你忘了前晚?”秦拓威胁道,“白天睡太多,半夜醒了后睡不着,精神得跟猴儿似的。今晚你要再缠着我说话,我就要对你不客气。” “不去!”云眠翻个身趴着,两手捂住耳朵。 “你现在不去尿尿,晚点尿急了可别找我。那外头黑灯瞎火的,又在下雨,指不定罗刹婆婆就猫在哪个草垛子后头。” 秦拓一边说,一边要往缝隙外钻。云眠抬起脑袋,转头看他,又一骨碌爬起来:“等等我。” 外面只有稀稀拉拉的小雨,如雾如丝地飘洒着。地面的水大多流去了低处,但也有些小水洼,倒影着城墙上的灯火,一阵风吹过,斑驳光影揉碎又拼起。 秦拓将云眠夹在腋下,往空地西侧的茅厕走去。那茅厕是个草草搭就的窝棚,门框上挂着一盏气死风灯,离着还有一段距离,就闻到了一股臭味。 云眠抽了抽鼻子,大惊失色,连连拒绝:“好臭哇!我不去,不去,我不尿尿,我不想尿尿……” “忍着。”秦拓继续往前。 “臭死了臭死了,我不要去,我,我一点都不想尿尿。”云眠用力挣扎,却被秦拓夹得死死的,瞧见旁边有人经过,赶紧求救,“伯伯救救我,我不想尿尿,救救哇,我娘子想要臭死夫君了……” 秦拓被闹得没法,只得夹着他,朝远处野地走去。 野地里有一小片石林,秦拓走到一块大石后,才将人往地上一墩:“赶紧的。” 两人正并排站着尿尿,身后却传来了脚步声,听上去还不止一人。 秦拓只当是别人嫌茅厕太臭,也过来寻个清净处方便,便不甚在意地继续仰头望天。 云眠虽这段时间都是在野外解手,可到底都是避着人的,除了秦拓,无人知晓。此刻他生怕被人撞见他在茅厕外撒尿,只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连尿尿的声响都憋得细细的。 但那些脚步声还在七八步外便停下了,一道粗噶的声音响起:“待会儿就该送水了,等到开了城门,就是咱们动手的时机。老三,老四,你们带着人攻上城墙。老二,你带二十个弟兄直扑县衙,把那陈觥杀个措手不及。” 秦拓正在系裤带,听到这里一愣。他立即转身,要示意云眠安静,却见他已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满脸紧张地看着自己,还使劲眨巴了两下眼睛。 秦拓便朝他点点头,继续侧耳细听。 “大家都想好了吗?开弓就没有回头箭。”那人继续道。 另一道声音响起:“咱们不能一直窝在这城外,靠每日那两个窝头吊命。陈觥施粥放粮,看似仁义,实则是想拖着咱们。去年那批流民,他也是这般待他们,结果耗到寒冬,一场大雪,就全冻死在城墙根下。” 说话人喘了口气,咬牙切齿道:“他既不用动刀兵,又不会激起民变,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把流民都料理干净了。” “如今这世道,到处都在称王。”又一个粗犷声音插进来,“咱们夺了城,也立个旗号。” “先别说那些,咱们现在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怕什么?先冲上城头,见一个杀一个,夺了官兵的刀枪,还愁没有家伙?到时候杀进城里,要粮有粮,要钱有钱,想要什么就抢什么。” “就快要开城门送水了,大家先各自去准备,等会儿听我哨声为号。” “好。” 脚步声很快远去,秦拓这时才从大石背后缓缓探头,看见了几条背影,正朝着那片棚户走去。 “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这儿吗?”旁边的云眠小声问。 “应该不知道。”秦拓回道。 “呼……”云眠长长松了口气,“我好怕他们说着说着就走来了,看见我在这里尿尿。”说着便皱起眉头,粗声粗气,“咦?这不是小龙郎吗?为何会在茅厕外面尿尿?啊呀,还带着娘子一起尿,都不进臭臭茅厕,都不进臭臭茅厕呀!!” 秦拓看着那群人进了某个窝棚,才带着云眠返回。 “小哥哥。”一道细细的声音响起,云眠转过头,看见一名瘦小的男孩站在一座草棚前。 他仔细辨认了下,突然眼睛一亮:“是你呀,你头上没有插草,我都认不出来了。” 小男孩腼腆地笑:“你给我吃了鱼,爹爹说,我能撑着到了这儿,就不卖了,把我头上的草也拔掉了。” “不卖你了吗?” 小男孩重重点头:“不卖了。” 秦拓则始终有些心不在焉,频频看向那群人进入的草棚。此刻见小男孩和云眠聊得热络,雨也停了,便让云眠在外面玩会儿,自己回了他们那座草棚。 秦拓独自坐在草棚里,外界的嘈杂声渐渐淡去。他弓着背,双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扣抵在唇前,在黑暗里陷入沉思。 方才那些人密谋的计划,与他毫无关系,无论城墙上谁胜谁败,他只需要带着云眠躲在草棚里。这座城的存亡,这些人的死活,本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事,大不了连夜离开这里就行。 但他又想到了卢城。 若放任这些流民攻进城,那他们与孔军又有何分别?城门一破,那压抑已久的怨愤必如决堤洪水,冲毁所有理智,吞噬城中无辜。 他觉得此刻不该多管闲事,可要是袖手旁观,在卢城时那些浴血守城的日子算什么?那些在城墙上倒在他身旁的守城士兵,他们的死亡又算什么? 可秦拓心里也清楚,如果这些流民不攻城,那么就像他们说的,待到寒冬降临,城外这些草棚里,又该添多少冻僵的尸首? 这无疑是一个两难之境,想必那县令陈觥也很头疼。城门一开,或为流民辟了生路,却为城内百姓引来乱局。城门一闭,虽保城内一时安稳,却无疑是断了城外流民的生路。 秦拓垂着头,心里思索着解决法子,脑中突然想起之前那些人的对话,想起他们说起城外那些荒村,还有那些无人耕种的荒地。 他突然便抬起头,站起身,抓起身旁黑刀,钻出了草棚。 第46章 云眠就在不远处,挎着那把匕首,身边已经围了好几个小孩。他看见秦拓,立即眉开眼笑地要过来,秦拓摆摆手,示意他继续玩,自己则走向了那群人所在的草棚。 那草棚外站着几名汉子,警觉地扫视着四周。见秦拓走近,手里还拿着一把黑刀,立即围拢上去。 “你是谁?有何事?”一名黑脸汉子问道。 “我叫秦拓。”少年声音清朗,“找你们领头的有事商量。” “什么领头的,不知道,快走。”黑脸汉子不耐烦地挥手,“毛头小子别在这儿捣乱。” 秦拓站近了些:“我知道你们今晚想做什么,你去告诉领头的,说我能帮他。” 几人顿时脸色骤变,都伸手摸向自己后腰,秦拓又道:“我也是逃难来这儿的流民,何必这么戒备?” 黑脸汉子打量着他:“小子,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你去告诉领头的,说我能帮他。”秦拓放轻了声音,“不管今晚成败,肯定都要死不少人,但我能让所有人都活着,往后还能好好留在这许县。” 或许是秦拓手里的那把黑刀,又或许是他超乎年龄的镇定,这群人彼此交换过眼神后,竟真有一人转身,钻进了身后的草棚。 很快,草棚帘子再次被掀开,几名精壮大汉鱼贯而出。最前面的络腮胡左右一扫,目光落在秦拓身上:“是你找我?” 秦拓立即听出,这是方才野地里那道沙哑声音的主人,便抱拳一礼:“在下秦拓,见过头领。” 娘子,啊哈! 第65节 络腮胡眯着眼上下打量他:“你让人找我,说可以让大伙儿都活命,往后还能在许县安顿下来?” “正是。” 络腮胡咧开嘴,转头环顾其他人的神色,道:“有点意思,说来听听。” 秦拓便将白日里听到的荒村荒地那番话讲了一遍。 他话音刚落,周围便爆发出一阵哄笑,络腮胡也笑道:“听听,听听,这说得多好。”接着突然收起笑容,眼中寒光一闪,“快点滚蛋。记住,在我们举事前不要往外透露半个字,我的人会盯着你,但凡你有异动,就会杀了你。” 络腮胡转身走向草棚,秦拓大声问道:“头领,为何不行?” 络腮胡顿住,转身,目光凶狠地瞪着秦拓:“小兔崽子懂个屁!那些荒田早被城里的老爷们瓜分干净了,想让他们把田交给我们种,除非日头打西边出来。” “我说了我有办法。”秦拓道。 “滚。” 秦拓眼见络腮胡就要钻进草棚,远处也有人正开始聚集,干脆一个闪身冲上前,在众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时,将那柄黑刀架在了络腮胡的脖颈上。 “大哥!” “快放开大哥!” “别动。”秦拓喝道。 络腮胡目光落在黑刀那钝拙的刀锋上,刚面露讥嘲,站在身侧的秦拓便冷声道:“看不上这刀?它已经割了无数颗脑袋。看不上我?使刀的人就是我。” 少年全身都散发出杀意,整个人也如一柄出鞘的刀。络腮胡此时终于觉得,这个半大孩子说的是真的。 他真杀过人,也许还不止一个。 “你想杀我?”络腮胡问。 “不想。”秦拓回道。 “那你想做什么?”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头领只要按照我说的做,大家都能活。” 络腮胡嘶了一声:“我就不明白了,我们活不活关你什么事?” 秦拓紧握住刀,沉默了一瞬后回道:“我也不知道。” 流民们怕秦拓伤了头领,不敢贸然上前,却也在悄无声息地靠近,手中都握着棍棒柴刀。 这时,一名路过的男人突然喊道:“住手。” 那是一名四十来岁的干瘦男人,抬脚就往前冲,被流民横臂拦住。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冲着其他人急切地道:“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小郎君是好人,来这的路上,我娘饿得不行,是他让弟弟给了她一块鱼干救命,才能撑到许县。” 这边动静闹得太大,很多人都好奇地往这边走。云眠也听见了喧哗声,带着一群小孩来看热闹。 他远远便看见围着一群人,明晃晃的刀棍指着中央。待他和一群小孩从人缝中挤进去,却见那被团团围住的人竟然是秦拓。 “娘子!” 云眠大惊失色,其他孩子也赶紧四散,各自跑向自家草棚。 秦拓刚要喝令云眠站住别动,余光便扫到那些流民,恐他们将他抓住,又立即改口:“快过来。” 云眠飞奔到了秦拓身旁,从藤条袋里拔出匕首,双手紧紧握住刀柄,眼珠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人群,如临大敌一般。 那些原本跟着云眠的小孩也各自跑回了自家草棚。 “爹,给我鱼吃的那个小弟弟被人抓了。”一名小孩喘着气道。 “被抓了?被谁抓了?” “坏人。” 草棚里的男人立即站了起来,伸手拿过旁边的木棍:“走,带爹去看看。” 另一名小孩也正在告状:“爷爷,他们可能要打他,好多的人都要打他。” 爷爷拄着拐杖站起身:“还有没有王法了?快,快去叫你大伯。” …… 草棚前的空地上很快便聚集成两群人,左右对峙而立。 左边那群人手握柴刀和菜刀,右边那群人多数攥着扁担和木棍,虽无利器在手,气势上却丝毫不落下风。 而两拨人中间,秦拓手持黑刀抵着络腮胡的脖颈,云眠紧贴在他腿边蹲着马步,双手握着匕首,小脸崩得紧紧的。 右边的一名壮汉先开口:“欺负我们是今日新到的外乡人?快把这两个孩子放了。” 左边的刀疤脸怒道:“这里谁不是外乡人?让我们放人,你们仔细看看,到底谁该放了谁,我们大哥的脖子还被架着刀!” “他俩都是好孩子,绝不会无缘无故伤人,你们倒是说说,究竟为何把他们逼成了这样?”右边那握着扁担的老汉大声质问。 左边的人又没法说出原因,只一脸怒气地沉默。 双方正僵持不下,城门口却传来动静。城门缓缓开启,一队士兵列队而出,护送着几辆装满水桶的板车。 “领水了,排队领水……”小队长敲着铜锣高声吆喝。 络腮胡的手下见状,顿时急了,握紧兵刃就想要冲上来。 “都别动!”秦拓喝道,“我只是和他说几句,耽误不了什么。” 云眠贴在他腿边,也竖起眉头大喝:“听见了吗?别动!” 秦拓又对左边那群人高声道:“诸位叔伯不必担忧,我和弟弟不会有什么事。” 云眠也转过头:“不会有事。” “好,那我们就在这儿等你们把话说完。”拿着扁担的老汉道。 络腮胡微微侧首,咬着牙对秦拓道:“小子,倘若你坏了我们的事,我保证你会死得很惨。” “我说了,你们先别动作,这事交给我去办。”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刀架在你脖子上。”秦拓压低了声音,“还凭陈觥是我的亲舅。” “什么?”络腮胡顿时愣住,又震惊地问,“你说许县县令是你亲舅?” “不错。”秦拓语气笃定,“我为何要将这事揽到身上,便是因为我既是陈觥的外甥,也是逃难来投亲的流民。我不想你们丧命,也不想我亲舅出事,我要的是无人伤亡,把这事给彻底解决。” “此话当真?”络腮胡神情惊疑不定。 “当然。” “大哥,送水的时辰快过了,官兵们要回城了,大家还等着您发话呢。”一名汉子压低声音催道。 领水的人已经排成了几条长龙,不少人看似在排队,实则频频转头往这方向张望。有些人接完水也不离开,只提着桶在城门口来回踱步。 络腮胡没有回答,脸上神情变幻不定,秦拓一直看着他,便缓缓将黑刀从他脖颈处移开。 “你若见了你舅舅,转头就把我们卖了怎么办?” “我若存心出卖你们,此刻就直接去找官兵了,何苦还来找你们商量?”秦拓叹了口气,语气真挚地道,“大哥,你送我进城吧,让我去说动我舅舅。倘若我劝说不动,那时候你们再行动,我也算对得起舅舅,对得起你们各位。” “大哥,我们得对得起你们呀,你说是不是?”云眠也缓和了语气。 络腮胡有些疑惑:“既然他是你大舅,为何还要我们送你进城?你报个名号不就进了?” 秦拓摇头:“我得先去见外祖母,她老人家最是疼我,得先说服她帮我。而这事不能让大舅提前知晓,只能偷偷进城。” 络腮胡望了望城门方向,终于咬牙道:“好,就等一日。若你办不成,或者玩其他花招,我们必定攻城。” 排队领水的队伍中,突然有两名汉子开始争吵推搡,接着扭打成一团。上前劝架的人也挨了揍,转眼间,一群人开始厮打,差点撞翻装水的推车。 城门口顿时乱作一团,送水士兵去拉架,脸上也挨了两下。门内的士兵见状,拿着皮鞭冲了出来,对着人群劈头盖脸地抽。 混乱中,有人挑着扁担倏地闪过,前头箩筐里似乎蜷着个幼童。那人借着人群遮掩,灵活地钻进了半开的城门。 有名士兵似乎瞥见了什么,刚要转头查看,胸口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重拳。 他当即抡起皮鞭朝面前的人抽去,再回头看向城内,视线里空无一人,没有任何异状。 秦拓挑着箩筐冲进城门,便贴着城墙根快步前行,转眼便钻入了一条巷道。 他虽说已在络腮胡面前打了包票,实际心里也没谱,不敢将云眠留在城外。 万一事情办不成,他也算尽力了,只背着云眠跑路就行。所以得将小孩带上,人和扁担,一个都不能落下。 此时虽已天黑,但正值夏季,纳凉逛街的人挺多。到处都亮着灯火,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透着市井的热闹气息。 秦拓顺着长街往前走,云眠坐在箩筐里,双手扒着筐沿,睁大眼好奇地左顾右盼。 一辆驴车从他们身旁经过,车轮却卡进了石缝。那车夫跳下车,见怪不怪地转到车位,双臂发力微微抬高车厢,嘴里吆喝着老驴,三两下便车轮拽了出来。 “蜜泡子嘞,蜜泡子……” 云眠循声望去,眼睛顿时一亮。他又看见了之前在卢城见过的那种红果,晃晃悠悠地挂在长竿上,像是一盏盏小红灯笼。 云眠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见一个小孩跑去,递给小贩一个铜板。小贩从竹竿上取下一串,小孩接过,迫不及待就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跑开了。 秦拓正拦住一名路人打听:“大姐,劳烦问个路,我寻一位久没走动的亲戚,却记不清具体方位了,只记得他家住在陈县令府邸旁,不知该怎么走?” 云眠一直看着那小贩走远,捏捏自己空瘪的衣兜,垂下脑袋,连肩膀都垮了下来。 秦拓却没注意到,打听出陈宅位置后,便牵着云眠往那方向走。 陈觥的宅邸位于城西,四周被街道环绕,行人络绎不绝。宅邸一圈修着高墙,墙下每隔一段便站着一名士兵,若翻墙进入便会被发现。 “咱们在这里做什么?”云眠仰头问。 秦拓目光落在对面,见那树荫下有名摇着蒲扇纳凉的老头,便压低声音道:“去跟那位大爷套套话,你也放机灵点儿。” “知道了。”云眠立即站直身体,“我可机灵了,我就是最机灵的小龙。” 秦拓走到老头身旁,担子一放,顺势在旁边小凳上坐下,将云眠抱在腿上。 “老伯好雅兴,这树荫底下怕是整个县城里最凉快的地儿,您老可真能享福。”秦拓道。 老头原本半阖着眼,闻言掀起了眼皮。 云眠晃着脑袋感叹,语气夸张地道:“可不是嘛,享福。” 老头被逗得笑起来,手中蒲扇指着云眠笑道:“瞧瞧这小花猫脸。” 秦拓先前给他抹的黑灰还糊在脸上,云眠立刻抬手摸了下脸,又凑到摆在小桌上的茶盏上面,借着茶水装模作样地照,瞪圆眼睛惊呼:“哎哟喂,小花猫。” 娘子,啊哈! 第66节 老头笑得前仰后合,秦拓趁机开始和他攀谈,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打听得到消息。 这老头的儿子就在陈府里当差,说陈觥每日回府后便闭门不出,但他老娘今日刚从娘家省亲回来,眼下时辰尚早,待会儿还要去城南看望刚生产的外甥女。 秦拓突然就想起来许县途中,曾见许多流民追着一辆驴车,想将自家的孩子卖出去。当时坐在车内的那位陈老夫人,便是陈觥的娘。 “卖身换药,给哥哥治病……” 街上突然响起哀哀的稚嫩童音,大家闻声看去,看见陈府大门旁铺着一张破旧草席,上面直挺挺地躺着个少年。旁边跪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幼童,双手撑着膝,头上扎着两个圆髻,当中还插着一根草标。 那少年面色苍白,胸脯微微起伏。孩童小小一团跪在那里,抬起一张小花脸,一双黑眼睛湿漉漉的,嗓音发颤:“卖身换药,好给哥哥看病……” 众人立即便围了上去,有人温声询问,有人俯身去探那少年额头。 只见那少年虽闭目昏沉,却生得眉目俊美,纵是一脸病容也掩不住一副好相貌,更是惹人唏嘘。 “可怜见儿的,就你们兄弟俩吗?爹娘呢?” “小娃娃,你哥哥这是害了什么病?” “你平日住在哪儿的?” 云眠之前已经得秦拓教过,便拖着哭腔回道:“我们没有爹娘,哥哥带着我讨生活。前几日他突然就病了,大夫说要吃很贵很贵的药才能治。” “哎哟,这可耽搁不得,怎么都得想法保住命才行。” 云眠抬手抹了抹眼睛,凄凄惨惨地哭道:“哥哥昨晚就死过一次了,刚刚才活过来的,我好怕他再死呀……呜呜……哥哥你别死,我这就把自个儿卖了给你看病……” 躺在草席上的秦拓微微睁眼,乜了他一眼,又重新合上眼皮。 众人嗟叹不已,有心软的妇人已经摸出了荷包,开始往掌心倒钱。 “好孩子,咱们给你凑些药钱便是,何苦要卖了自己?”一位大婶蹲下身,想要把铜板塞进云眠手里。 云眠却将手背到身后,摇摇头道:“谢谢婶婶,我不要钱,我只想卖掉自个儿换药。” 众人面面相觑,正要给他讲个明白,就听吱呀一声,旁边陈府的大门打开。一位生得慈眉善目的老夫人,在丫鬟婆子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云眠探头看,又赶紧看向旁边的秦拓,见他朝自己不动声色地眨了下眼,便一骨碌翻起身,一边朝那边急急地跑,一边喊道:“卖身换药呀,好给哥哥看病呀……” 丫鬟婆子们见云眠突然冲来,慌忙伸手阻拦。谁知这小娃儿灵活得像条小鱼,嗖一下就从众人手下钻过,两条短腿一弯,便已跪在了陈老夫人跟前。 “婆婆,婆婆,善心的婆婆,求求您救下我和哥哥。” 小孩虽然满脸脏污,却掩不住可爱模样,两只眼睛像浸在水里的葡萄,拱着小手一个劲儿作揖。 “哎哟我的心肝。”老夫人慌忙弯腰去扶,“这是怎么了?快跟婆婆说说。” “我哥哥要病死了,婆婆买下我好不好?”云眠想起自己此时不俊俏,又道,“我不黑的,我很白的,我洗洗就白了,罗刹婆婆看到我就想嗦我那样白。” 陈老夫人顺着丫头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不远处草席上躺着个少年,顿时催道:“走去看看那孩子。” 陈老夫人走到秦拓身旁,见他一副气若游丝状,只看得揪心:“这孩子怎么病成了这样。”又赶紧命身旁的丫鬟,“快,给他们一些钱。” 谁知云眠却像方才那般,背着手摇头:“不要钱,只要婆婆买下我。” “陈老夫人,这孩子太小,他不懂,只知道要卖身换药。” “我们刚才给过钱了,他不要。” …… 陈老夫人在众人的七嘴八舌中,听明白了事情经过,沉吟片刻后,道:“这样吧,正好府里有大夫,不如将你哥哥抬进去,让他给瞧瞧?” 秦拓方才嘱咐过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以及他该怎么应对,唯独没有直接将人抬进去这一出。 云眠咬着嘴唇,眼珠滴溜溜直转,支吾道:“婆婆,那,那等我想想。” 他立即在秦拓身侧蹲下,趴在他耳边轻声问:“婆婆不买我,我没法进去,在后门那里给你开门。现在她要让你进去,我要怎么说?” 秦拓听得着急,这不光明正大把我给送进去了吗?却也无法开口,只极轻微地眨了下眼。 眨眼是什么意思? 云眠猜不出来。 “我怎么说呀?我怎么说呀?” 云眠接连小声催促,见秦拓不回应,便手指在他腰间挠了挠。 秦拓差点就跳起来,终是忍住了。 他暗自叹了口气。 众人便看见,那病危的少年突然睁眼,双目涣散地望向上空,接着伸手在面前摸索:“弟弟,弟弟,我好像听见,听见有好心人要让大夫给我瞧……再好不过了,多谢……” 话刚说完,手臂突然垂落,脑袋一歪,又晕了过去。 第47章 陈府客房内,秦拓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云眠踮着脚尖趴在桌子沿,盯着正在伏案书写的大夫。 “小郎君脉象平和,并无大碍。”大夫笔走龙蛇,嘴里对旁边等着的丫鬟道,“许是连日劳累,加上饮食不调,所以气血两亏,晕厥不醒。拿这方子去抓点药,喝上几服就没事了。” 丫鬟拿着药方离开,大夫摸了摸云眠的脑袋,也拎起药箱出了门。待房门合上,秦拓立刻翻身下床,一边去拿云眠背上的匕首,一边低声嘱咐:“你就在这屋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嘤……” “你得留下替我遮掩,若是那丫头回来了,就说我已经醒了,去了茅厕。这事太重要,只有托付你我才放心。” “那你快点回来哦,不快点我就要去找你。” “我知道的。” 陈府并不大,秦拓很快便寻到了主宅。他瞧见一名小厮端着空茶盘从书房退出,便躲在一根廊柱后。待到小厮的脚步声渐远,再闪身上前,轻轻推开了门。 书房内亮着烛,一名清瘦的中年男子身着家常便服,端着茶盏立在窗前。 听到门响,他转头看来,看见了正站在门口的秦拓。 秦拓觉得这人应该就是陈觥,但为求稳妥,还是问道:“你可是陈觥陈县令?” 中年男子一时竟没回过神,只愣愣地点了下头。 直到秦拓迈步进屋,反手掩上门,他这才如梦初醒,喝道:“你是何人?怎会出现在我家中?” “在下名叫秦拓,大人不必惊慌,不过是想和你说几句要紧话,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大胆!竟然敢私闯朝廷官员宅邸。”陈觥勃然变色,当即扬声喝道,“来人——” 话音戛然而止。 陈觥身体僵硬地站着,秦拓已经立在他身侧,一把匕首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见陈觥终于不再出声,秦拓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有些疲惫:“怎么遇到的人全都这样?好好说话不行吗?非得让人把刀架脖子上。” “……你想要说什么?”陈觥强作镇定地喝问。 秦拓道:“陈大人,如今城外有几千流民惦记着您,我来替他们给陈大人问个安。” 陈觥脸上露出一丝讶异:“你个半大孩子闯入我家,就是想给我说这个?” 秦拓眉梢微挑:“难道陈大人觉得,这事还不够要紧?若是他们自己来问安,就不是我这般讲礼数了。” “既是要找我说事,为何不找门房求见,偏要这样闯入我家,还拿着凶器相逼,这就是你的礼数?”陈觥还被匕首抵着喉咙,身体僵硬地问。 秦拓心道我如果求见,你要见我那才怪了。面上却缓和了神色,将匕首稍稍移开半寸,试探道:“是在下失礼了。陈大人,事关满城安危的体己话,总不好一直这样站着说。不如我们坐下慢慢谈?” 陈觥不语,秦拓便缓缓收回匕首,嘴里警告:“陈大人可别喊人,不然我的匕首肯定比来人快。” 陈觥一脸愤愤,却真的没有喊人,秦拓便去了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陈觥冷哼一声,用力拂袖,大步绕去书案后坐下。 秦拓环顾四周,看见屋内陈设很是简朴。书案上无任何装饰摆件,只墙上挂着一副字,看落款应是陈觥亲笔所书,扶手椅上的皮毛垫子,也是磨损得斑驳脱落。 “你要说什么?”陈觥问。 秦拓收敛了神色,正色道:“陈大人,你每日给他们送吃的,想必耗费了不少。可许县附近就有不少荒废的村落和田地,你为何不将那些田地分给流民,让他们去耕种?这样既能让你省下开支,又能给那些人一条活路?” “谁让你来见我的?吴岗发那个流民头子?” 秦拓想了想:“你说的人可是个大胡子?” 陈觥瞪着他,他了然地点点头:“知道了,那大胡子名字就叫吴岗发。”又道,“不论是不是吴岗发派我来的,我方才说的也就是城外那些流民想说的,希望大人能将那些荒田荒村交给他们。” 陈觥冷声道:“本官无法即刻答复你。” “陈大人,吴岗发只给了我一个晚上的时间,我必须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 “哦?” “如果大人同意了,那么流民们自然感恩戴德,安分守己,成为许县最守规矩的良民。” “若本官说不呢?” “那我恐怕就只能无礼到底了。”秦拓摊手,“只好提着大人你的首级去见吴岗发。” “放肆!”陈觥拍案而起。 “大人,我也是没办法。”秦拓语气无奈,“倘若杀了大人,那城里的官兵想必也没有打仗的劲儿了,这样一来,就能避免流民强行攻城,双方打个你死我活。而流民们顺利入城,心里头也不会有什么怒气,自然更不会拿城里的百姓泄愤。说到底,用大人一颗头颅,换得大家都平安无事,大人到时候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你——” “大人小声点,你方才见过我的身法,想必也不愿看到府上仆从白白送命。”少年撩起眼皮,眼眸里是不加掩饰的寒意,“陈老夫人是个善心人,我也不想让她老人家受到半点惊吓。” “无赖!”陈觥气得又坐了下去,不断摇头:“混账,混账至极……” 但他终究也没再唤人,待到气顺后,人也冷静下来,声音沙哑地开口:“你以为那些都是荒地?其实每一块地都是有主的。本官曾经也想过——” 他忽然顿住,双眼注视着窗外,像是陷入某种思绪,最后颓然摇摇头:“罢了,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陈大人在去年就尝试过把荒地分给流民,结果失败了,让那些无家可归的人,都被冻死在了城墙下?”秦拓低声问。 陈觥像是被突然扎了一刀,身体僵硬,放在案上的手紧握成拳,指节都捏得发白。 半晌后,他才声音干涩地道:“我是想过分田,但我来许县任上也不过五年,城内那些大户盘根错节,连衙门里的的胥吏都与他们沾亲带故。我虽为许县县令,却命不动手下,处处受人掣肘,所以那些流民的死——” “你身为许县县令,却命不动手下,所以那些流民的死,你也难辞其咎!”秦拓打断他,见他只垂着头,并不反驳,便又道,“之前的事暂且不提,可现在流民们已经在准备攻城,若是不分田,明日必会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陈觥垂首不语,秦拓又轻声道:“大人,其实你也可以这会儿就派人送信去往卢城,秦王就在那里,你说逆贼谋反,秦王必会发兵来援。” “可是大人。”秦拓微微倾前身,“那些被冻死在城墙下的人,他们的亡灵此时也在看着你,在等着大人做出抉择。” 娘子,啊哈! 第67节 陈觥的身体颤了颤,缓缓抬起头。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秦拓。” “多大了?” “九——十三。” 陈觥点点头:“你确实聪慧过人,行事手段也颇为老练,懂得如何说动本官。”他又长叹一声,“只是本官当真是有心无力啊。” “那请大人仔细想想,要什么样的人物,能让那些大户和你的手下都老实下来?” “什么样的人物?”陈觥苦笑道,“只要不是我这样的小官,只要是个真正有权势的人。” 秦拓问:“本朝最有权势的人是谁?” 陈觥愣了愣,拱拳道:“那自然是当今圣上。” “哦?”秦拓饶有兴趣地追问,“敢问大人,这位圣上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怎能妄议圣上?这是大不敬!”陈觥刚斥完,又低声道,“圣上如今才五岁。” 秦拓眯起眼,一手抱胸,一手摸着下巴:“陈大人,若是圣上现在到了许县会怎样?毕竟烨王此刻正在卢城,圣上年幼贪玩,若是执意要去往卢城找他伯父,那么应该会途经你们许县……” 陈觥见秦拓的双眼灼灼发光,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秦拓也不回答,只起身朝门口走去。他刚迈出门槛,就瞥见一个鬼鬼祟祟的小身影,正在回廊里探头探脑,见他出门,就兔子般窜去廊柱后面躲了起来。 “我已经看见你了。”秦拓道。 “你看见的不是我,我还在那屋子里等着你呢。”小孩的声音从柱子后传出来。 秦拓见柱子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便招了招手:“过来。” 云眠站在柱子后不动,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 “过来,我不会说你。”秦拓又道。 云眠又探出半个身子,直到确定秦拓没有生气,这才快步朝他跑来。 秦拓牵着云眠进入书房,转身关好门,再牵着他走到书案前。 陈觥在看见这个脏脸娃娃的瞬间,便已经清楚了秦拓的打算。他深深吸了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荒唐。” “不荒唐。”秦拓平静回应。 “简直异想天开。” “未必不能成事。” “圣上如今才多大?太皇太后和大臣们怎会允许他离宫?” “正是因着年纪小,才偷溜出来去寻秦王殿下,带了一队武功高强的随从相护。” “这,这也太离奇了,谁会信?” “你们许县有几个人去过允安,知道朝堂里的事?怕是大部分人连县城都没出过。只要把戏做足,再离奇的事,都有人信的。” 云眠眨着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看,秦拓捏了捏他的手:“来,拿出点气势来。” “啊?在哪儿?”云眠左右张望,伸手在衣兜里摸索。 秦拓蹲下身和他平视:“看着我,看着我,下巴昂起来,沉着脸……不要笑,目光要冷一点,凶一点,像我这样……说了不要笑。” 云眠在秦拓的吩咐下挤眉弄眼,努嘴皱鼻,终于忍不住大笑:“哈哈哈……” 陈觥望着眼前这一幕,终是转开视线,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病急乱投医,竟然还指望这少年真能有什么办法,实在是荒谬至极。 他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苦笑,刚要开口让秦拓别再胡闹,却见少年突然转身走向一旁,从那靠墙柜子里取出一柄折扇,递给了那个脏脸娃娃。 “来,拿着。”秦拓道。 云眠接过折扇,秦拓低喝:“现在你就是最尊贵的小龙君了,看谁不顺眼,不用开口,一个眼神自然有人替你收拾。你就是规矩,是王法,不只是我的天,还是所有人的天。腰板挺直,眼神压过去。” 云眠双手展开折扇,微微侧身。 他虽仍顶着张脏兮兮的小脸,但微扬的下巴,睥睨的眼神,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子矜贵劲儿,让他整个人霎时就变了样。再不是那个灰头土脸的小娃儿,倒成了个高高在上的小贵人。 秦拓抬起手,指向角落那个红木柜子:“那是什么物件?” 云眠懒懒地瞥了一眼:“破柜子。” 秦拓摇头:“又旧又破,就不配出现在你眼里。” “啧啧啧。”云眠嫌弃地转开视线。 秦拓又指向墙上那幅字画:“这是个什么东西?” “丑死了。”云眠撇撇嘴,彷佛多看一眼便会脏了眼。 秦拓郑重点头:“此画能得小龙君丑死了三字,已是它十世修来的福分。” 一旁的陈觥听得眼角直抽:“……” “那他呢?”秦拓突然指向陈觥。 陈觥莫名就有些紧张。 云眠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不屑道:“渣渣。” “就算是渣渣,也是你的子民,美丑不论,都要一视同仁。” “哼。”云眠傲慢地别过脸。 陈觥心里此时却升起了一种恍惚感,在被小娃娃用眼神扫视时,他彷佛真的被君主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不由自主就想俯首称臣。 …… 屋内案几上已摆了几碟精致点心,云眠坐在椅子上,拿着块芙蓉糕小口咬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陈觥负手在屋内来回踱步,目光总情不自禁地往他身上瞟,眼神复杂得很。 “……陈大人,陈大人?”秦拓提高了音量。 “啊,什么?”陈觥回过神。 “大人觉得这法子如何?”秦拓坐在云眠旁边,拿着那把扇子,轻轻摇着。 陈觥压低了声音:“可若日后东窗事发,这冒充圣上的罪名,我如何担得起?怕是我陈府上下的脑袋都不够掉的。” 秦拓扇子一合:“我们只需要把戏台搭好,架子端足了,让他们自个儿猜去。只要咱们自己不点明身份,那又何来冒充一说?” 陈觥迟疑着,端起书案上的茶盏,秦拓起身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道:“不瞒大人,其实在下与秦王颇有交情。” “什么?”陈觥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 秦拓从腰后取出那把匕首递了上去:“这把匕首就是秦王赠于我的。” 陈觥方才并没注意那把匕首,现在仔细一看,果然瞧出了端倪。 “这竟然是无涯。”他指着刀身上刻着的两个字,瞪大了眼睛,“早就听闻秦王喜好收集神兵,其中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便叫做无涯。” “不错,正是无涯。”秦拓点点头,眼神忽然变得深远,“我在卢城和殿下相识,承蒙厚爱,将它赠予了我。” 云眠一边啃着芙蓉糕,一边竖起耳朵在听。此时听见两人对话,张了张嘴想开口,秦拓却似有所察,转头瞪了他一眼。 云眠撇撇嘴,把话又咽了回去,只咬了一大口芙蓉糕,鼓着腮帮子用力嚼。 陈觥再看向秦拓的目光里,就多了几分光亮。秦拓收起匕首,正色道:“其实我还未告诉大人,我的舅舅,就是卢城参军柯自怀。” “柯自怀是你的舅舅?” 陈觥刚问出口,心头便已了悟。 那柯自怀是卢城参军,据说孙科已经死了,卢城兵权自然落入其手。而眼前这少年能得秦王器重,必然是柯自怀举荐过自家外甥的缘故。 秦拓道:“所以大人尽管放心,就算有人不服,想闹点什么出来,也有我舅舅和秦王兜着。何况大人这次可不是为了自己,完全是为了朝廷和百姓。要是真让流民攻进城来,那得死多少人啊?若能兵不血刃,平息这样的大事,别说是假扮当今圣上,就算是扮成先帝显灵,你的上头也肯定不会怪罪你。” 陈觥在屋内来回踱步,搓着手,眼神兴奋,神情跃跃欲试。 “只是我还差人手,衙里的人一个也不敢用。” 秦拓道:“人手别愁,我可以出城去找吴岗发。” “我可不要那流民头子的人。”陈觥停下脚步。 “大人,非常时期,该将就的就得将就。” 第48章 今日一大早,许县县衙里一片忙碌,窗棂擦得一尘不染,房梁顶的蜘蛛网被扫光,旧桌椅全换了新。 城门守军也接到命令,让城外的流民都避远些,全部去城两侧的林子后暂住,过几日再回。 原本以为这事会很棘手,不想流民们这次挺配合,流民头子吴岗发带头往林子里搬,众人老老实实地跟上,连城外空地上的草棚也被拆得干干净净。 城内也在紧锣密鼓地布置着。沿街那些商铺,但凡招牌陈旧的,全被勒令重新刷漆,字迹也要描金换新。 路边原本有不少小贩,扯块破布铺在地上,摆些大葱蒜头,现在也被衙役们驱赶,说是这几日不许上街摆摊,有碍观瞻。 自陈县令到许县任职,还从未这样兴师动众过,引得大家纷纷猜测。而一条消息突然在城内流传开了,有头有脸的人都在暗地里议论,说是从允安城来了位了不得的贵人,要在许县暂住些时日。 至于这位贵人是谁,大家都不得而知,陈县令对此守口如瓶,不曾对任何人透露半分。 但据县衙里传出的风声,所有差役都被分派了要务,每日在街巷间巡视,生怕有居心叵测之徒混在城中。 城中百姓们猜测议论了一整天,直到晚上,总算是窥得了一点端倪。 戌时,城门缓缓开启,一行人护送着一辆青篷马车悄然入城。 这些人虽作寻常打扮,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道他们个个都身怀功夫。他们护送着那辆马车进入县衙,随后就将整座大院守得密不透风。 城里有个富商,从他那个在衙门当差的表舅子那儿打探到一些消息。 表舅子说,陈县令得信后,鞋都顾不得穿,赤足跑出大门,在马车旁跪迎。而当时从马车上下来的贵人,竟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公子。 表舅子还说,那小公子虽年纪尚幼,可通身气派,只消一个眼神扫过来,就让他两腿发软,差点当场跪倒。 一个五六岁的孩童,身边却带着一队训练有素的贴身侍卫,还能让陈县令如此兴师动众,态度诚惶诚恐。 娘子,啊哈! 第68节 这样的排场,这样的架势,普天之下还能有谁? “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你觉得那贵人是谁?” “还能有谁?秦王可就在卢城,你说还能有谁?” 问的人伸手指了指天。 “知道就行,不要说出来。” 大家都猜到了那贵人的来历,但谁也不说破,只神神秘秘,兴奋难抑,互相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一夜,许县人原本还很激动,但到了第二日,有些人就笑不出了。 据表舅子小叔子大舅公分别传出的消息,小贵人身旁有个亲近的少年,身份不明,但容貌绝佳,气度矜贵,一看就是王侯将相家的子弟,很可能是小贵人的伴读。 那少年今早陪着小贵人用膳时,陈县令伺立左右,少年随口问了几个关于许县政务的问题,陈县令却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少年当场就冷下了脸,令他把许县这几年的账册取来。 谁想小贵人出行,竟还带着精通账目的随从,很快就将那几箱账册查了个底朝天,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许县明明有那么多田地,但收上来的税远远不够。 少年当即下令:“查!把这些田地的主人一个个都给我查清!” 这一个上午,城里的富户都如坐针毡。城外大片田地都是他们的,可以前谁又老老实实交过税? 小贵人这一查账,若是真查出什么来,怕是要掉脑袋的。虽说田产都挂着假名头,可只要顺藤摸瓜查下去,迟早要查到他们头上。 衙门里的差役们也都慌了神,一个个心不在焉地办差,总想找机会往后院溜,好打探些消息。可后院被那些护卫守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如此过了半日,衙门里还没有什么消息出去,但已经有几名富户吓得倒了床,连大夫都请进了府。而城里最大的富户王成友终于坐不住了,匆匆来到了县衙门口,求见陈觥,说有至宝要献给贵人。 王成友第一次在陈觥面前低声下气:“恳请大人代为通传,就说小民有稀世珍宝要献与贵人。” 陈觥再三推辞,王成友再三恳求,陈觥实在是被缠得没法,只得道:“本官可以帮你,但你切记,不可抬头直视,不得多言多语,更不可有半点冒犯。” “是是是,小民明白,明白。”王成友点头如捣蒜。 小贵人此时正在午歇,王成友便在大堂紧张地等着。也不知等了多久,两名身着劲装的护卫终于现身。 他们冷冷地打量王成友,将他全身搜了一遍,动作很是粗鲁。搜毕,面无表情地甩了下头:“跟上。” 王成友这辈子第一次要见这般尊贵的人物,以往做梦都不敢想,此时走路时两脚都在打绊。 进到屋内,他飞快扫了一眼,看见主位上坐着一名小童,身侧立着个气度不凡的少年,另有两名带刀护卫分立两侧,而陈觥就恭恭敬敬立在下首。 王成友只瞧了小童一眼,就被那通身贵气给震住,也不敢多看,扑通跪倒,高呼:“小民拜见圣——” “咳咳。”站在一旁的陈觥重重咳嗽。 王成友心头一凛,立即改口:“拜见小公子。” 半晌,一道清朗的少年声音淡淡响起:“你求见小公子,所为何事?” 王成友跪趴着转头,那名也跪在地上的家仆,立即捧着锦匣膝行上前,再打开了匣盖。 只见匣中卧着一尊通体碧绿的翡翠观音像,宝相庄严,衣袂翩然,整尊佛像竟无一丝杂色,一看便是稀世珍宝。 王成友颤声道:“这是小民家传之物,取整块璎珞翠所雕。最难得的是,这尊玉像会随光变色,恰似祥云缭绕。小民愿将此玉像敬献贵人,聊表寸心。” 那家仆适时将锦匣微微倾斜,只见光线流转时,观音果然也泛起朦胧光晕,衣袂间似有流云浮动,恍若真有个活生生的菩萨立在云霭里。 少年倾身细看,眼中闪过惊艳:“既是家传宝物,那必定意义非凡,这如何使得?” 王成友听出他语气里带着欣喜,一时忘了规矩,抬头连声道:“使得,使得!” “咳咳。”旁边一直垂手站着的陈觥又开始咳嗽。 少年快步走到王成友身侧,仔细端详那尊玉像,又转身望向主座上的小贵人。 “小公子,您看呢?”少年目光热切,似有千言万语。 那小贵人一直坐在上首没吭声,此时抬起眼,往那玉像瞥了一眼:“这又算个什么东西?它就不配出现在我眼里。” 王成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脸色刷地变白。少年也呆了呆,随即背对众人,朝那小贵人挤眉弄眼。 小贵人便又瞥了一眼,昂起小下巴,稚嫩的脸上满是不屑,清脆地吐出两个字:“渣渣。” 王成友抱着锦匣离开县衙时,后背都被汗水浸透,几乎站不稳。 “陈大人,您可得救我。”他一把抓住了陈觥的手。 陈觥皱眉抽回手:“你这是何意?贵人不过是瞧不上你的礼,难不成还会为此要你的脑袋?” “陈大人,您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王成友道,“小民说的是那些田……” 陈觥沉吟片刻:“本官也不太清楚贵人的意思,你先回去等信儿吧。” 片刻功夫,一条消息便飞遍了许县的大街小巷,说王成友进了县衙,原想献上祖传的翡翠观音讨贵人欢心,谁知那贵人眼皮都不抬一下,只管追查田亩赋税的事,王成友险些被拖出去砍了脑袋。 但很快,衙门便又传出了风声,那些未曾交过税的田地,只要补齐历年税款便可免罪。 富户们刚松了口气,待听得要补缴的税银数目,顿时眼前一黑。这不仅仅是补足,分明是翻了数倍,纵是倾家荡产也凑不齐。 大家急得如同油锅上的蚂蚁,聚在一起商量。终于有人想出个主意:“这些荒田哪里值那么多银子?倒不如尽数退还给官府,只要真成了官府的荒田,就不用补税,那账册数字也就能对上了。” 大家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决定就这么办,虽说舍了那些田地如同割肉,但反正这两年也荒在那里没有种,还出去就还出去。 富户们一起去见陈觥,苦苦央求。 陈觥最终勉为其难地答应了,捻着胡须道:“本官就替你们在贵人面前说项,将这些田地抵作补税。” 富户们如蒙大赦,纷纷办理过户。谁知盖章画押时,竟还要缴一笔地契过户税银。 这数目极巧,不多不少,正好是他们这些年靠隐田牟取的全部利钱。事已至此,众人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只当这些年白忙活一场。 …… 卢城。 “朝廷每年都会给卢城驻军拨发军饷和粮食,但银粮空空,就连军库里的长矛都没有铁头,弓弦朽烂。许科啊许科,真是好手段。” 赵烨满脸疲惫地从案后起身,走到了窗前,窗外暮色渐沉,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斜长。 “殿下,是否要追查到底?”亲信问道。 “人都死了,还怎么查?就算把他尸体刨出来再鞭一顿,也无法解决卢城目前的困境。” “要不上报朝廷?” “朝廷现在哪儿来的钱?”赵烨伸手揉着眉心,“把这账册还给柯自怀,让他自己解决。” “柯参军一直在推诿搪塞,还缠着王爷不让离开卢城,这分明是要赖上您讨要粮饷。” 赵烨想到柯自怀那死缠烂打的要钱方式,就恨得牙根发痒。亲信观察他的神情:“殿下,要不要给他一点教训?” “教训他做什么?”赵烨转头,“他是没皮没脸了些,烦人了些,但他也是为了卢城。倘若朝廷官员都像他这样尽心,大允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那怎么办?” “派人去一趟允安,找大司农要钱,就说本王借的,让他们想办法挤一笔出来。兵器粮草的话,刁深那贼子占了隔壁荣城,据说粮草还挺充足,让柯自怀带兵去把那荣城打下来,不就有了?” “是。” 亲信告退后,赵烨便不再想这事,带上两名侍卫离开了军营,沿着长街信步而行。 走出一段,他目光不经意扫过街对面,看见一名年轻妇人牵着一个小男孩。 妇人穿着粗布衣裙,微微低垂着头,朝着他的那侧脸上布满深浅不一的疤痕。 那疤痕让他略微多瞧了一瞬,再视线下移时,妇人已牵着小男孩进入了巷子,只看见男孩那瘦瘦小小的背影。 他不自觉慢下脚步,盯着他们的背影,身后却传来亲卫急促的声音:“殿下,允安城虎贲营的人来了,说有要事禀告。” 赵烨心头一凛,立即将那一闪而过的异样感觉抛开:“回营。” 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营帐内点起了烛火。赵烨端坐在案几后,那张清俊的脸上此刻覆了层寒霜。 一名穿着寻常劲装的虎贲营军卫单膝跪地,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陛下不见了踪影,起初以为是遭人劫持,但后来发现,就在陛下失踪那一刻,有一辆运送泔水的马车出过宫门。据东市几个摊贩说,曾看见一个小孩从那泔水桶里爬出来,趁着车夫不注意溜走了。” “那车夫可曾审问?” “审问过了,那车夫的确毫不知情,陛下应该是自己藏到车里的。” “允安城内搜寻过吗?” 军卫艰难地吞咽了下,回道:“虎贲营已将允安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挨家挨户搜过,至今仍无线索。洪卫尉猜测,陛下恐怕,恐怕早已混出城去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日前。” “这消息都有谁知道?” “只有太后和国舅知晓。他们封锁了消息,洪卫尉暗中命我出城,赶来卢城向殿下禀报。” “你来这里可被人察觉?” “不曾。”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烛火将赵烨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一名站在旁边的亲信突然道:“对了,方才卢城军巡城,遇上一家酒肆内有酒客斗殴,便将人都带回军营,暂且关押在牢房里醒酒。据说是有人自称是从许县来的,还说圣上去了许县查账。有酒客觉得他们言辞荒谬,双方争执不下,继而大打出手。” 赵烨眉峰一挑:“圣上去许县查账?” “属下听闻是这样的。” 赵烨想了想:“走,看看去。” …… 夜里,柯自怀巡视完马场返回,刚进入城门,跳下马背,还没走出两步,便听见马蹄声响。 他转头,看见赵烨率着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柯自怀连忙避让,待骑兵队伍呼啸而过,他才猛然回神,追出几步高喊:“殿下!殿下!” 赵烨恍若未闻,一队人转眼便消失在城门外。 “殿下这是要逃?!不成,还没给我军饷,休想脱身。”柯自怀转身就要去牵自己的马。 “参军别慌。”一名士兵赶紧劝阻,“殿下只带了这一队亲随,其余人马都没动,这肯定不是要逃。” 娘子,啊哈! 第69节 “啊,对对对。”柯自怀刚才一时情急,现在也反应过来,顿时松了口气。接着又探头看向城外,纳罕地问,“那这大半夜的,他火急火燎地去哪儿?” “属下不知,只知殿下方才去了一趟大牢,出来后便即刻动身了。” …… “驾!” 一队人马奔驰在旷野之上,夜风裹挟着燥热扑面而来。赵烨扬鞭催马,思绪却早已飘回了过往…… 先皇膝下原有三位皇子,大皇子乃贵妃所出,二皇子是窦太后亲生。当年为争储位,两宫明争暗斗,大皇子与二皇子竟相继夭折,贵妃也随之暴毙。 允昌十五年冬,先皇在豚州崩殂,而当时年仅四岁的三皇子赵晟虞,就这样被推上了龙椅。 想到这个小皇帝侄儿,赵烨心头便是一紧。 赵晟虞的生母位份不高,产子后便血崩而亡。这孩子自幼无人过问,在冷宫偏殿里默默长大,全靠他母亲生前的一名贴身宫女照顾。先帝驾崩后,窦皇后,也就是如今的窦太后,才将他接到身边亲自抚养。 赵晟虞出生后那几年,赵烨一直在军营,也因为军中有魔的事四处奔走,无暇回允安,也就未有机会见过这位皇侄。 可就在新皇即将登位的前几天,宫里突然乱成一团,赵晟虞连着那名宫女一起失踪了。 虎贲营倾巢而出,将允安翻了个底朝天,最后还是窦国舅的人将人给找到了。 说是赵晟虞年纪太小,听说要当皇帝,吓得直哭,那宫女便带着他偷偷出宫,去了城郊的宝莲寺散心。只是找到人时,皇子还在,那宫女却不见了踪影。 那也是赵烨第一次见着自己的这个侄儿。 小孩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椅子里,瘦小的身子几乎要陷进去。他低垂着头,每当有人靠近,便将身子缩得更紧些,始终不敢抬头看人一眼。 赵烨心头一软,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 他也是在赵晟虞这般年纪,父皇驾崩。但那时的他虽失了父皇,却有皇兄,他便是在皇兄的悉心呵护下,长成了那纵马天街,肆意张扬的少年郎。 可眼前这孩子,没有他当年的好运气,想是自幼便受尽冷眼,所以养出这般畏缩的性子。 不过没关系,以后他便来当这个孩子的依仗,替他撑起这风雨飘摇的大允朝。 皇兄过世时,都传他赵烨会夺位,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名被皇兄护着的少年郎已经成人,现在该是由他来守护皇兄的血脉。 赵烨常年领兵在外征战,鲜少有机会回允安。即便偶尔回朝,和皇帝侄儿待一会儿,窦太后都会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 唯有一次,窦太后临时离开,他才得以与小皇帝独处片刻。 小皇帝突然抬头,嘴唇翕动,似想和他说什么。他走前几步,俯下耳朵,听见细若蚊呐的声音:“……我要……娘。” 珠帘响动,窦皇后入了殿,小皇帝又缩了回去。 赵烨也退后几步,却冲他悄悄做口型:“是想找覃娘?臣会帮你找的。” 那宫女名叫覃萃,平素唤覃娘,赵烨便找到和她熟识的内侍,又找来画师,给她画了幅画像。 自那以后,他都会带着那副画像,每到一处,便要取出细细询问,就连行军途中歇脚的茶肆酒馆,也不忘向掌柜打听一番。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怯懦的小皇帝,竟然胆子那么大,继登基前偷溜出宫那次只过去了一年,竟然再次溜出了宫。 不知许县那小贵人是不是他,这般任性妄为,万一有个闪失该怎么办? “驾!” 想到这里,赵烨挥动马鞭,再次加快了速度。 第49章 许县。 因为有小贵人坐镇,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官府拿到富户交出的田产后,便在城门口搭了个棚子,给流民们办理垦荒贴。 凭着这张帖子,他们就能在指定的荒村落脚,耕种划归在自己名下的田地。 至于那流民首领吴岗发,如今被委任为乡勇统领。他组建了一支护卫队,保护各村不受疯兽袭击。 城内城外忙得热火朝天,秦拓却带着云眠在县衙里悠闲度日,好吃好喝。眼见事情差不多了,便盘算着明日启程离开许县,继续北上。 夜里,那流民改扮的护卫送来洗脚水,便恭恭敬敬退出了屋子。云眠坐在小凳子上,小脚泡在水里,嘴里絮絮个不停。 “今儿我看见了婆婆,她都没认出我,还要给我下跪,我就说——”云眠昂起下巴,“免礼……哈哈哈,婆婆没认出我。” 秦拓拎了条矮凳在他对面坐下,也开始脱鞋。 “娘子!这是我的洗脚水!”云眠立即惊慌起来。 “凑合着一起洗。”秦拓眼皮都不抬,继续脱靴。 “不一起洗,不一起。”云眠急道,“你的臭脚脚不要弄臭了我的洗脚水。” 云眠见秦拓不为所动,便光着脚丫就要往地上跳。秦拓抓住那只小脚,用帕子擦干,抱起人走向床榻。 云眠躺在被子上滚来滚去,秦拓坐在小凳上,两只脚泡在盆里,眼睛看着他,却似在出神。 “哎。”秦拓叹气,“你说你怎么就不收下那个玉像呢?我眼睛都快眨抽筋了,你倒好——”他捏着嗓子学道,“渣渣。” “你知道那玉像值多少钱吗?比我们那一包金豆都值钱,还渣渣。我们到了允安,把它卖掉,可以给你买辆马车,再搞一队护卫,送我们去北地。” 云眠翻了个身,朝他撅起嘴:“又在说。”接着不满地斜起眼,“你才不会给我买马车,你连蜜泡子都不给我买。” “一个蜜泡子,你念叨多少回了?”秦拓问。 “你,你还不是也叨了多少回了?”云眠顶了回去。 “蜜泡子能和玉像比吗?” “那你别说了啊,你乖乖的啊。”云眠重新翻向床里,“我们都不叨了,我不要你买蜜泡子,我自个儿买,你也乖乖不闹,你自个儿去买玉像。” 秦拓洗完脚,就有人推门进来端走水盆。他脱掉衣物往床上一倒,两手枕在脑后,喟叹一声:“这就是贵人的日子吗?每日好吃好喝,洗脚水都有人倒。” 云眠学着他,将两只小手垫在脑后,皱起脸道:“我在家的时候,洗了脚,小环姐姐要给我的脚抹很香的膏,小朱姐姐给我换寝衣,通头发,这里都没有人伺候我,被子也没有熏得香香的。” 秦拓侧头看了他一眼,又翻过身,扑地吹掉床前的烛:“睡觉。” …… 恍惚间,秦拓觉得自己走在一条甬道里,四周黑得什么都瞧不清,只有脚下踩着潮湿泥土的触感,提醒他还在前行。 前方出现了幽暗的光,走近后才发现那是一个水潭。潭水微微放光,潭中立着一块心形的黑色巨石,石面上布满干裂的皱褶,活像一颗被掏空了的心脏。 扑通,扑通…… 他听见了轻微的,缓慢的声音,看见那黑石随着声响在微微颤动,像是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脏。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潭水上,那种对水的恐惧顿时又涌了上来,逼得他仓皇后退。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夜色下,一条宽阔的街道笔直延伸,两侧尽是华美楼阁,飞檐翘角下挂着琉璃灯,朱红廊柱间垂落着纱幔。 连绵楼阁一眼望不到头,整座城池在灯火中璀璨夺目。秦拓从未见过这般壮观景象,不自觉在原地缓缓转圈,越看越是惊叹。 但他很快就察觉到了诡异的地方,这城里听不到半点人声,长街上也看不见半个人,寂静得宛若一座华美的坟墓。 左侧突然响起脚步声,在这片安静中格外清晰。秦拓飞快转头,看见一个穿蓝色布衫的人正朝这方走来。 那人脚步迟缓,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秦拓走上前,想问这是何处,便见他脸上突然皲裂起壳,整个人摔倒在地,成为了一个倒在地上的泥人…… 秦拓倏地睁开眼,双目盯着床顶,胸腔里砰砰跳得很快。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待到呼吸渐平,伸手撩开床帐,看见窗外的天色已微微泛白。 身旁的云眠还在呼呼睡,已经睡成了一个横躺的姿势,脑袋抵着墙,两脚搁在他肚子上。 秦拓又躺了一小会儿,便翻身下床,准备启程。 门外没有人,想必那群假护卫都惦记着刚分到的田地,趁夜去了城外。丫鬟婆子们也没醒,秦拓便轻手轻脚去了厨房,往包袱里塞了七八个馒头。 他已经备好了一个新背篼,将包袱和黑刀都放好,再抱起云眠,给他穿好衣裳,放进了背篼里。 秦拓背着云眠悄悄离开了陈府,没有惊动任何人,连陈觥那儿也没去辞行。 清晨的空气带着些许凉意,街上虽然人不多,但也有了早起的小贩,路旁的馄饨摊开始烧火,运水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嘎吱声响。 秦拓一路东张西望,看见路边有卖米糕的,便走了过去:“请问那卖蜜泡子的在哪儿摆摊?” “大清早哪来卖蜜泡子的?人家晚上才会出来卖。要几个?” “四个。” 小贩麻利地包好米糕,站着等秦拓。秦拓将全身摸了个遍,明明还有些钱,是陈县令给他用于打赏下人的,此时却没有找着,想来怕是落在床上了。 “算了,不要了。” 他转身要走,小贩却喊住了他:“小哥等等。” 小贩递出米糕:“托那小贵人的福,城外流民都分到了地,城门也重新打开了。这一带如今就数我们许县最太平,今儿我高兴,这米糕就请你吃了。” 秦拓怔了怔,小贩笑着将米糕放进他手里:“拿着吧,趁热吃。” 秦拓道过谢,一边往前走,一边打开油纸包,热腾腾的米香扑面而来。他取出一个,大口咬下,软糯香甜的滋味在舌尖漫开。 秦拓很快便吃完一个,又拿起一个叼在嘴里,将剩下两个仔细包好,放进衣兜。 他抬起头时,突然看见了奇怪的一幕,只见各处升起数道似有若无的透明气息,如同晨雾般袅袅上升,当攀至半空时,消融在那泛起霞光的天际。 他见过这场面,知道那便是灵气。他转着头四下张望,看见街边小贩正笑吟吟地与顾客攀谈,送水郎摇晃着铜铃穿行巷弄,每个人的头顶都缭绕着一缕若隐若现的清气。 他慢慢拿下嘴里的米糕,怔怔看着天空,突然发现城外有几处,竟也有清气袅袅升起。 那正是让流民们落户的荒村位置。 秦拓突然想起卢城战事结束时,漫天魔气也随之消散。一个念头渐渐变得清晰:千万人的怨愤会积聚成魔气,而千万人同绽喜悦,也会凝结成为灵气。 天地能量流转,从来不是孤舟渡海,而是千帆竞发时掀起的巨浪。 秦拓继续往城外走,大口吃着米糕。他此刻心里有些高兴,又略有些遗憾。 到底没有买着蜜泡子,不然就往云眠面前一搁,我买了蜜泡子给你,你把我的玉像买给我。 看这小东西还能怎么顶嘴。 晨光熹微,秦拓背着熟睡的云眠,悄然离开了许县。就在他的身影消失在官道不久,一队铁骑冲破晨雾,风驰电掣地进入许县城门。 陈觥昨日一直在荒村处理诸事,直到天快亮才回,也没有回府,只在衙后厢房里躺下。迷迷糊糊刚睡着,一名衙役就冲了进来,说秦王殿下来了。 “秦王?!” 陈觥猛地睁开眼,抓起案几上的官袍,一边穿,一边疾步奔向前堂。 娘子,啊哈! 第70节 当陈觥进入前堂,一眼便看见一道修长身影立于堂中。年轻的王爷身穿披风,手执马鞭,正仰首端详堂上匾额。 “下官参见秦王殿下。”陈觥伏地行礼。 赵烨转过身,开门见山:“陛下在你这儿?” 陈觥心头一紧,趴在地上没有吭声,只看着一双黑靴停在自己面前,秦王的声音再次响起:“陈觥,本王在问你话。” 陈觥喉结滚动,掌心渗出冷汗。他知道这事无法隐瞒,也早在心中做好了准备,所以深吸一口气,声音还算平稳:“殿下容禀,此事说来话长……” 陈觥便伏在地上,将整件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待最后一个字落地,堂内一片静寂。 片刻后,赵烨的声音冷冷响起:“陈觥,你胆子不小。” “下官罪该万死,但当时情势危急,若不能安置城外流民,那么必生民变。下官深知此举大逆不道,但下官无能,唯有行此下策,才能迫使富户归还田地,安抚流民,保全城内百姓。下官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朝廷,为了陛下,绝无半点私心,请殿下明查。” 赵烨垂眸看着趴伏在地上的陈觥,片刻后问道:“那些流民可都安置妥当了?” “均已妥善安置。” “你找的那两个小戏子呢?”赵烨冷笑。 “回殿下,那俩孩子并非戏子。”陈觥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他俩一个名叫秦拓,一个名叫云眠。” “什么?” 陈觥听出秦王的惊讶,当即认定他的确认识那二人,心头顿时一松,胆子也大了些。 他左右看看,放轻声音:“正是殿下在卢城时赏识的那名少年郎秦拓,柯自怀参军的外甥。” 赵烨嘴角抽了抽,神情有些古怪,但终究没有再问什么,只道:“去把他俩给本王叫来。” 片刻后,一名秦王亲卫疾步入内:“禀殿下,那两个孩子已不见了。属下四处寻找,据城门守卫说,今晨有一大一小两个孩童出城,听他描述的年岁样貌,与那俩孩子颇为相似。” “出城?他们朝哪个方向去了?”赵烨问。 “应该是北方。” “备马,追。”赵烨霍然起身,大步向堂外走去,一众亲卫随之跟上。 陈觥见状,脸上有些不安,忍不住出声唤道:“殿下。” 赵烨转身回头,瞧着依旧跪在地上的陈觥,顿了顿,便道:“秦拓是柯参军的外甥,本王对他也颇为赏识,此番追回,只为严加管教,还能把他怎么着?” 陈觥这才彻底放心。 赵烨又道:“好好安置那批流民,不可再出什么事端。” “下官明白。”陈觥赶紧道。 赵烨伸出手指点了点他:“一个你,一个柯自怀,都不是省油的灯。”想了想又道,“听着,许县上下,皆须听你调遣。你尽管在许县大展拳脚,谁要是妄图阻挠,直接论罪行处,若有人不服,让他来找本王。” 话音刚落,人已几步下了台阶,利落地翻身上马。陈觥慌忙起身,追出府门,对着飞驰远去的马队一揖到底,朗声高呼:“下官恭送殿下。” 待直起身时,只觉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终于卸去。他仰首望天,看着那破云而出的日光,露出如释重负的笑。 …… 灵界,无上神宫正迎来最艰难的时刻。 前些时日,灵界虽重现灵气,胤真灵尊借此强行破关而出,然天地灵气终究稀薄,他苦苦支撑至今,也仅能护得无上神宫不破,为残存灵族守住最后一方栖身之地。 宫门之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持剑而立,一身白袍遍布污痕,尽是斑驳血迹与魔气灼烧的残迹。 魔众如汹涌而至的黑潮,驾着罗刹鸟不断冲击防线。无上神宫弟子与众灵族奋起迎战,在空中展开殊死搏杀。剑光与魔气交织,不断有罗刹鸟哀鸣着从空中坠落。 “灵尊,那夜谶有了天罡之刃和玄冥之盾,更以魔气催动,我们灵气太少,实在难以抵挡!”一名负伤的弟子喘息着道。 “灵尊,最后一道防御屏障也快要破了,我们怎么办?” 灵尊咬咬牙,正要下令舍弃无上神宫,大家继续后退,突然听见有人惊喜地大叫:“有灵气了,又有灵气了。” 只见万千缕半透明的灵气自虚空浮现,飘荡在半空,闪着细碎荧光,如破碎的星河重新汇聚,向着神宫方向奔涌而来。 胤真灵尊忽地张开双臂,白发飘扬,袍袖鼓动,引导着那些刚刚生成的灵气,灌入濒临破碎的大阵。原本黯淡的阵纹瞬间光华大盛,破损处迅速修复。 一道光束自他掌中迸射而出,穿过屏障,直直刺向夜谶。夜谶举起玄冥之盾来挡,那盾面上迅速结成了冰花。 眼见那九重屏障重新修复完整,一名魔将气得目眦欲裂:“魔君,我们攻打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打到那阵的最后一层,结果又封上了。” 夜谶脸色阴沉,看看手里的玄冥之盾,暗暗咬了咬牙:“强攻已失先机,暂且撤吧,让他们再苟延残喘一阵子。” 见魔兵后撤,众灵族先是愣怔,接着爆发出欢呼。灵尊却身形一晃,险些栽倒,被身旁的弟子赶紧扶住。 “灵尊。” “无妨。”灵尊摆摆头。 他仰头望向半空,苍老的眼底泛起一丝波动。那些弟子也跟着仰头看去:“灵尊,这些灵气是怎么来的?” “人心欢愉,便会汇作生灵之气涌入灵界。虽不知具体缘由,但可能有我灵界之人,在人界做了什么。”灵尊缓缓开口。 …… 云眠已经习惯了一觉睡醒,便换了个地方。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又窝在熟悉的背篼里,身体随着秦拓的脚步一摇一晃。 他望着两旁缓缓后退的树影,打了个小呵欠,又舒服地重新闭上眼,小声哼:“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打住,快点打住。”秦拓听到声音,连忙摇晃背篼,“醒了就别再睡了,还在哄自个儿睡回笼觉呢?” 云眠将脑袋靠去秦拓肩上,闭着眼笑了声,伸出两条胳膊环住他的脖子,像是撒娇的小猫般蹭了蹭。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 “别唱了。” “小龙——” “闭嘴。” “哈哈哈,小龙的鳞片闪呀闪……” 云眠正故意唱着,鼻端突然闻到一股甜香。他睁开眼,抬起头,想看清面前这是什么。 “唔,好吃的?”他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嗅。 秦拓头也不回,反手递着米糕:“张嘴。” 云眠啊呜一口咬了上去:“甜的!好好吃哦。” 他赶紧把嘴里的咽下,又凑上去咬,一边吃米糕,一边打量四周,看见他们走在一片林子里。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呀?”他含混不清地问。 “允安。” “好哦。”云眠晃了晃脑袋,“到了允安就去炎煌山了吗?” 秦拓脚步微微一顿。 云眠最近不再闹着找爹娘,秦拓都差点忘了这一茬。现在听他冷不丁又说起炎煌山,便含糊地嗯了一声,赶紧岔开话题:“熊丫儿他俩也在允安,到时候就能把咱们的金豆给拿回来了。” “金豆豆,咱们的金豆豆……”云眠果然被引走关注点,欣喜道,“拿到了金豆豆,就去买好多的蜜泡子,还要买一个玉像,不要渣渣那种。” 穿过这片林子,前方是耸立的巍峨群山,两峰之间一条幽深的峡谷,谷内隐约传来淙淙水声。 秦拓听见这声音,顿时眉头舒展,侧头对背篼里的云眠道:“当家的,这几日的荤腥可全指望你了。” 云眠去河里耍水抓鱼,秦拓在岸边捡柴烧火。他将云眠丢上岸的鱼剖洗干净,架在火上烤两条,剩下的便铺在被日头直射的石头上,做成便于携带的干鱼。 两人对坐在大石上吃午饭,秦拓一手拿着馒头,一手拿着鱼,左右开弓地大口嚼。 云眠也如他那般拿着馒头和鱼,却撅着嘴不肯动口,还斜着眼睛盯着他。 秦拓便放下手中食物,拿过云眠的馒头和鱼,将馒头掰成小块,摆在干净帕子上,又抽出匕首,将鱼肉剔下来,码放在馒头旁边。 “小贵人,奴才伺候得可还妥帖?可否能用膳了?” 云眠脸色好转,开始专心吃饭。 “喝点水。”秦拓仰头灌了一口水,再将葫芦递过去,“馒头和鱼都干,别噎着。” 云眠不接,秦拓收回手,将葫芦口在自己衣裳上擦了下,再重新递出去:“小贵人,奴才已用干净衣料仔细擦过,绝无半点唾沫星子,请您用些水。” 两人吃完饭,秦拓将所有物品收拾妥当,正准备继续赶路,却听见峡谷一头传来了马蹄声。 他转过头,看见一行人马正疾驰而来,为首之人骑着一匹雪白骏马,正是秦王赵烨。 第50章 秦拓没想居然会在这里看见赵烨,心知自己和陈县令搞出的那点事情肯定已经败露,这位王爷怕是专程追上来兴师问罪的。 转念间,赵烨已冲到跟前,勒马停下,垂眸打量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 秦拓硬着头皮唤了声殿下,云眠见到熟人,雀跃地举起手里的馒头:“垫一下,用过饭了吗?” 赵烨冷峻的目光移到云眠身上。 小娃娃仰着头,眉开眼笑。 赵烨终是轻轻点了点头:“用过了。” 秦拓干笑了两声:“在这荒郊野岭竟能遇到殿下,真是好巧。” “不巧,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追我?”秦拓挠挠脑袋,一脸茫然,“殿下追我是有什么事?” “前面有片阴凉地,去那里说。” 赵烨翻身下马,走向前方河滩的那片树荫地。 秦拓看着他的背影,又瞧瞧那一群亲卫,心道他若是为许县之事来兴师问罪,就算自己不一定能打过,但带着云眠逃走应该不成问题。 他默默背起背篼,牵着云眠跟了上去。 赵烨站在河边,双手负于身后,注视着前方河流缓缓开口:“在卢城军营时,我给你们讲过一个故事,后来你还问,那故事里的人是不是我。” 秦拓心头一动,原来不是因为许县的事,感情还在怀疑自己是魔。 “殿下说过,你在南境从军时,发现你的上峰是魔?”他试探地接话。 娘子,啊哈! 第71节 赵烨出神地看着前方,片刻后才道:“他几次三番救过我。有一次守河堤,恰逢洪水,我被卷入了暗涡,冲进了一处溶洞。所有人都以为我已经死了,是他执意沿河搜寻,在三日后找到了我……” 秦拓想到周骁也曾几次三番地救自己,虽说是认错了人,可现在听赵烨所言,莫非那魔就喜欢救人,偏生要和其他魔作对? 云眠对两人的谈话不感兴趣,眼珠子就在河面瞟,突然去扯秦拓的衣服:“还有鱼哎,我想去抓。” 秦拓哪会让他当着赵烨的面去浪里翻花,便将人拉到一旁,低声道:“不行。” “嘤……” 秦拓指向右方:“我想要好看的石头,你去给我捡几个。” “嘤……” “你还疼不疼我了?疼我就得依着我,这么点小要求,爷们儿都不答应吗?”秦拓厉声低喝。 云眠立即去捡石头,秦拓转回头,继续听赵烨说,却见秦王殿下只望着河水怔怔出神,神情有些怅惘。 “殿下。”秦拓轻声提醒。 赵烨回过神,敛起脸上怅惘,骤然转身,目光凌厉地看着秦拓,喝道:“可知我为何要与你说这些?” 秦拓问:“为何?” 赵烨的声音冷如寒冰:“不管对方是谁,纵然我视如至亲,敬若兄长,但只要是魔,敢在人界作乱,我也不会放过他。” 他说话时,秦拓注意到,他的那些手下已迅速散开,堵住了峡谷两端。 “你究竟是何来历?你在卢城和许县搅弄风云,所图究竟为何?” “你认为我是魔?若我是魔,巴不得人界大乱才是,又怎会在卢城守城,还在许县帮那陈县令安置流民?”秦拓反问。 赵烨开口:“正因如此,我才追来问你。” 话音刚落,旁边山上突然发出隆隆巨响。秦拓立即抬头,看见陡峭岩壁上,数块巨石正裹挟着碎石泥沙轰然滚落。 赵烨一怔,大喝:“快离开这里,从谷口出去。” 众人奔向谷口,秦拓一个箭步冲上前,抄起还在捡石头的云眠,将他夹在腋下,冲向了和谷口相反的方向。 路上见着背篼,又赶紧抓起来挎上。 巨石接连不断地砸落在峡谷底,每一次撞击都让地面剧烈震颤,尘土飞扬,碎石飞溅。 一大片黑影从那些山壁缝隙里涌出,在空中发出尖锐的鸣叫声。 那竟是一群巨型蝙蝠,双眼猩红,翼展如簸箕,顷刻间便遮挡住峡谷上空的光线,朝着下方人群俯冲而来。 赵烨带着亲卫,一边挥剑格挡俯冲的蝙蝠,一边转着头找人。他瞧见远处,秦拓正挟着云眠朝峡谷另一端奔跑,便也朝着那方追了上去。 “殿下!”亲卫们要跟上,几块巨石却轰隆着坠落,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天空中,无数黑影接连俯冲而下,秦拓挥舞着黑刀,不断有蝙蝠被劈中,污血四溅,吱吱叫着坠向地面。 云眠被他夹在臂弯里,使劲仰着脑袋去看天空,惊骇得哇哇大叫。 “进背篼里。”秦拓单手挥刀不方便,将他甩向后背。 “哎哟。”云眠倒栽葱进了背篼,赶紧手忙脚乱地调整位置,抱住了秦拓脖子。 从山壁裂隙里飞出的蝙蝠疯兽越来越多,黑压压的翼膜几乎遮蔽了天光。秦拓不单要对付蝙蝠,还要躲避落石,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一只体型格外硕大的蝙蝠,从正前方半空扑下,与此同时,左右两侧也有蝙蝠夹击而来。 秦拓挥刀格开两侧袭来的蝙蝠,却已来不及应对正面的攻击,眼睁睁看着那锋利的爪子直逼面门。 嗤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那蝙蝠陡然发出凄厉尖啸,一柄长剑刺穿了它的头颅。 “快走!”赵烨的厉喝声在身旁响起,同时一道身影冲出,朝着前方突围而去。 秦拓看着赵烨的背影,愣了一瞬,接着也冲出去,跟在了他的身后。 两人沿着狭窄的峡谷疾奔,头顶山壁不断滚落巨石,黑压压的蝙蝠疯兽遮天蔽日。他俩不断闪转腾挪,在落石与蝙蝠的夹击中艰难前行。 云眠紧紧搂着秦拓的脖子,脑袋不停转动,时不时伸手指着天空,急促地喊:“石头。” 秦拓立即侧身,一块磨盘大的巨石擦着衣角轰然砸落。 他们终于快冲出这条峡谷,天空中的蝙蝠也少了些,蝠尸在峡谷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 但秦拓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忽听一声尖锐的呼哨,两侧半山腰上突然闪现数十道黑影。 那是群身着黑色劲装的人,手持长弓站在山腰平台上,箭头对准了下方。 “小心!” 赵烨刚喊出声,便听见弓弦震动,箭矢如雨般倾泻而下。 他挥动长剑,将袭来的箭矢尽数格挡。秦拓与他背靠背而立,将云眠护在两人中间,手里黑刀划出一道道圆弧。 赵烨和秦拓格挡箭矢,云眠便警惕着落石,一旦发现,便立即指着那方向:“石头又来了……石头石头……” 眼见情势变得愈加危急,半山腰上突然响起接连惨叫,那原本密集的箭矢也突然变少。 秦拓抬头,看见山腰平台上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一袭深色长袍,手持长剑,剑光过处,众弓手纷纷倒地。 是周骁! 赵烨显然也将人认了出来,竟有些怔愣,险些被一块落石砸中。幸亏秦拓眼疾手快,将他一把拽开,他这才回过了神。 周骁利落地解决完平台上的弓手,抓住一条粗藤纵身滑下。 落地瞬间,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赵烨,再看向秦拓:“你没事吧?” 显然是碍于赵烨在场,他没有称呼秦拓为少主或殿下。 秦拓察觉到赵烨倏地看向自己,只得含糊应道:“我没事。” “哎呀,是你呀,我记得你呢。”被秦拓背着的云眠认出了周骁,热情地和他打招呼,“你用过饭了吗?” 周骁却只是冷淡地扫了他一眼,随即便移开目光,仿佛没听见般。 云眠察觉到他对自己的不喜,高涨的热情瞬间熄灭,撅了撅嘴,也不再说什么,只去拍秦拓肩上沾上的尘土。 周骁对秦拓道:“咱们快离开这里,还有更多的人马上就要到了。” “这些人是谁?”秦拓问。 周骁摇头:“我不清楚。” 他嘴里说着,目光却转向赵烨。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他解释道:“但可以确定,他们都是人,并非是魔。” 赵烨薄唇紧抿,始终不发一语。 山顶已隐约可见数道黑影,正顺着山壁急速下滑。三人不敢耽搁,立即朝着峡谷另一端疾奔而去。 峡谷里已堆积着不少落石,三人动作迅速地在那些石头间腾挪跳跃,但即便如此,仍被阻滞了速度。 头顶风声骤紧,成片箭矢已破空而下,那些山壁岩缝中,黑压压的蝙蝠疯兽再次涌出,振翅声如闷雷,铺天盖地地追向他们。 秦拓背着云眠奔在最前,赵烨紧跟着他,周骁在最尾殿后。 “这边。”云眠一直仰着头看后面,突然拍秦拓的右肩。 秦拓闻声急转,黑刀将俯冲而来的蝙蝠斩成两段。他脚步不停,咬牙问道:“它们为什么只追着我们?那些人明明就在后面。” 周骁道:“他们身上涂了特制药粉,掩盖了活人气息,疯兽感觉不到他们。” 三人终于冲出这条峡谷,赵烨却突然硬生生收脚,同时拽住还在奔行的秦拓。周骁也紧跟着收势,三人就这样突兀地定在了一道深渊边缘。 地势在此处骤然断裂,一道深渊横亘在前,半空中翻涌着浓浓雾气,隐约传来碎石滚落的回响。 一座吊桥连接两岸,但桥面上的木板残缺不全,缚住桥板的绳索也断裂了部分,有几根绳索挂在半空,在风中左右摇晃。 眼见身后追兵逼近,箭矢破空,疯兽尖鸣,赵烨低喝:“上桥。” 秦拓将黑刀挎在肩上,率先上了桥,脚下木板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前一块木板在几步远,他深吸口气,纵身跃出,双脚刚落上木板,整个桥身便开始剧烈摇晃。 他身子晃了晃,险些失去平衡,背篼里的云眠吓得连声大叫,赵烨也跃了前来,手疾眼快地将他扶住。 深渊之下,浓雾翻涌,云眠紧紧抱住秦拓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肩上,只露出一只眼睛。 周骁还在桥头处,替他们挡住那些箭矢和蝙蝠。赵烨回头看了一眼,催秦拓道:“快走,别停下。” 秦拓迈步往前,靴底刚踏上木板,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木板从中断裂。 他身体下坠,立即去抓前面那块木板,不想那木板看似完好,实则朽到中空,在他手指用力的瞬间,便哗啦一声碎裂开来。 “哇!!” 云眠的大叫声和木板碎响声中,秦拓向下坠去。赵烨猛地俯身探手,可他指尖刚触及秦拓,那根承重的主绳突然绷断。 整座吊桥从中断裂,三人一同坠向那深不见底的雾海。正在桥头砍杀蝙蝠的周骁猛然回头,毫不迟疑地纵身跃入深渊。 他一只脚勾住崖壁上垂落的青藤,借着下坠之势急速滑降。两手各扯动一条藤,朝着前方掷出。 下坠中的赵烨抓住了一条藤,另一条藤则缠住了秦拓的腰。周骁臂膀肌肉绷紧,猛然发力,硬生生将二人拽向岩壁。 就在秦拓即将触及岩壁的瞬间,那条缠在腰上的青藤也突然断裂,他和云眠再次坠入深渊。 秦拓的身形在坠落中骤然变化,化作一只火红的朱雀。 朱雀背着装着黑刀的背篼和云眠,拼命扇动翅膀,却无法起飞。 “哇!!!!” 云眠一边尖叫,一边也变成小龙。他飞扑上岩壁,用尾巴紧紧缠住秦拓,四只爪子在岩壁上疯狂抓挠,试图稳住两人。 但两人下坠的重量实在太大,他不受控制地往下滑,碎石簌簌落下,坚硬的石面被他爪子犁出几道长长的痕。 “贴上山壁,用武器减速。”周骁朝着下方喝道。 秦拓仰头,看见周骁将剑插入石壁,正以惊人的速度沿壁下滑。他有些混沌的大脑顿时清明,不再徒劳地扑打翅膀,而是猛地扑向岩壁。 他化为人形的瞬间,反手从背篼里抽出黑刀,双手握持,用力将刀尖楔入石壁。 嗤—— 黑刀在崖壁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火花。 云眠的龙尾仍紧紧缠着他,四只爪子疯狂刨抓着崖壁。两人都拼尽了全力,下坠之势终于开始减缓。 头顶上方,赵烨同样以剑刺壁,在火花与碎石的迸溅中,跟着周骁往下滑。 但他的剑锋却突然滑脱,整个人瞬间失去支撑,朝着下方坠去。 一条布带及时破空而来,他立即伸手抓住,右脚踩上了一小块凸出的山岩,稳住了身形。 娘子,啊哈! 第72节 他惊魂未定地抬眼看去,正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周骁的衣袍在风中翻飞,腰间束带已被扯掉。此时那束带,一端被被赵烨握在手中,另一端正紧紧缠绕在周骁手腕上。 赵烨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只垂下头,松开布带,长剑再次狠狠刺入岩壁。 随着速度渐缓,大家开始寻找岩壁上的落脚点。虽然山壁近乎垂直,但石面上也有不少凸起的岩块和小孔。他们便如同壁虎般紧贴山壁,时而下滑,时而攀爬,在浓雾笼罩中向着谷底移动。 “娘子,娘子……”云眠方才被吓得不轻,一边哽咽,一边用爪子扣住一块石头。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秦拓轻声安抚,同时将脚尖卡进一个小凹槽里,借此稍作休息。 “呜呜,我现在脚脚还是软的。” “你现在是爪子,哪儿来的脚?”秦拓无奈道。 “那,那我的爪爪现在还是软的。”小龙转头看他,两只大眼睛里蕴着两汪水。 “这是累着了,你进背篼里歇会儿。” “我不!我要护着你到山下面才行。”小龙说着,尾巴又收紧了些。 “嘶……”秦拓倒吸一口气,“你别勒我脖子,喘不过气儿了。” “那我勒你哪儿?” “哪儿也不勒。” “我不!你要是摔下去了怎么办?” 秦拓便道:“这样,你就在旁边跟着我,要是我真摔了,你再缠上来也来得及。” 云眠想了想:“那好吧。” 两人顺着山壁缓缓往下,而位于他们上方的赵烨,此时已脱离险境,终于有心思打量起云眠来。 他看着那条小龙,看他和秦拓一问一答,看他灵巧地甩动尾巴,说话时晃动脑袋,那白玉般的小角也跟着摇晃。他好几次都看入了神,差点忘记继续往下。 而在他身旁的周骁也看了云眠好几眼,但和赵烨的好奇不同,那双眼里只透出审视和寒意。 云眠突然仰头,冲着赵烨喊道:“垫一下。” 赵烨正在瞧他,冷不防对上了那张小龙脸。 虽然赵烨一再提醒自己,这小东西是只小魔,但看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他心头还是一软,像是被幼兽的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他仓促地别过脸去,顿了片刻,却又忍不住转回来:“怎么了?” “你要小心点哦,别摔了。”云眠道。 赵烨的声音不自觉柔和下来:“我知道了。”话音刚落,他意识到什么,咳嗽一声,迅速冷下表情,将视线转向别处。 云眠此时已经不慌了,他歪着脑袋打量赵烨,突然抬起一只前爪,捋了捋胡须,转头对秦拓笑道:“他又被我迷死了。” 秦拓也抬头看了眼赵烨,低声道:“他是被你吓死了。” 第51章 终于抵达谷底,云眠变回人形后,立即打了个寒颤。 明明是盛夏时节,谷底却寒气刺骨,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霜。 秦拓牵着他环顾四周,借着微弱的天光,看见这谷底一片荒芜。几株枯死的古树扭曲着枝干,地上有几处小水潭,水面结了冰,整个谷底一片寂静,连风声都被冻结了一般。 “娘,娘,娘子,好冷。”云眠牙齿格格响,突然梗着脖子,伸直两手,打了个冷战。 秦拓便将他抱起,解开外衫,将人整个儿裹进了怀里。 周骁与赵烨也相继落地。一阵风吹过,寒意愈发凛冽,云眠被裹在秦拓怀里,只露出了一个脑袋,脸蛋儿却已被冻得发红,开始在吸鼻子。 “这会儿怎么办?”秦拓问。 “等等吧,我的亲卫会来找我们。”赵烨道。 周骁目光扫过谷底:“他们下不来,你们就在这儿等着,我去四周转转,看能不能找条路离开这里。” 秦拓抱着云眠躲到一处背风的石头后,不停地左右踏着脚。云眠探着脑袋左右看,见赵烨正看着自己,便出声招呼:“垫一下,你过来呀,这儿没有那么冷。” 赵烨嘴唇动了动,似是想拒绝,双腿却不由自主地迈了过来。秦拓见他走路时姿势有些别扭,便问:“腿受伤了?” “还好。”赵烨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旁,肩背挺得很直,接着又问,“现在还不承认自己是魔?” 秦拓干脆地回道:“不承认。” “我看见你的魔形是一只大鸟。”赵烨加重语气,“红色的鸟。” “魔形?你倒会编词儿。”秦拓笑了笑,“殿下,你见过魔有魔形的?” “见过。” “什么时候?” 赵烨瞥了眼他,意味深长地道:“就刚才。”接着又看向云眠,目光落在那两个圆髻上,“还有个长角的。” “你说我的角角吗?”云眠想去摸头顶,胳膊却被缚在秦拓衣衫里,便只晃了晃脑袋,问道,“我角角好不好看?” 赵烨冷淡地别过脸,余光却能感觉这只幼魔就那么盯着自己,满脸期待,目光灼灼。 僵持片刻,他终于点了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角,嘿!”云眠了解地笑了一声。 周骁很快便回来了,那黑色靴面上竟然已经结了层冰霜。 “四周都是峭壁,暂时没找到出路。天快黑了,崖下有个山洞,我们先去避一避,等天亮我再想办法带大家离开。” “好,那就暂避一晚。”秦拓并无异议。 周骁目光转向赵烨,见他垂眸不语,便知他是默许了。 三人朝着那方走时,赵烨用剑撑着地面。周骁的目光在他微跛的右腿上停留了一瞬,却什么也没问,只是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 左边山壁下方有个山洞,洞口不大,内里却意外地宽敞干燥。四人进去后,秦拓抱着云眠在左边山壁旁坐下,赵烨则走去他们对面,也倚着石壁而坐。 周骁将这洞内看了一圈,说了句我去去就回,便又离开了。 洞内很安静,只听见云眠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将一条胳膊从秦拓怀里伸出来,手指贴上他的脸,问道:“娘子,你冷么?” “不冷。”秦拓闭眼靠在石壁上,“我这会儿热得受不住,只想去那冰窟窿里游上两圈。” 云眠手指在他脸颊上戳了戳:“你骗人。” “既然知道,那还问我?”秦拓将那只冰冷的小手拿下来,重新塞进自己衣衫里。 云眠便搂住他的腰,脸蛋儿紧贴在他胸膛上,互相依偎着取暖。 “我要变成冰小龙了。”云眠扭了扭身子,“就像冰鱼。你见过冰鱼吗?硬硬的,虾伯伯可以用它砸冰。等我成了冰小龙,你就拽着我的尾巴,往墙上砸。轰!轰!轰!把这个山砸倒了,我们就出去了……” 赵烨一直沉默着,似在听云眠的絮絮叨叨,又似在走神。但这时他突然抬眼看来,问道:“小龙?” “自然。”秦拓抬手捋了捋云眠的头发,懒洋洋道。 “是我理解的那个龙吗?”赵烨迟疑地问。 “殿下没看出来吗?” 秦拓便松开胳膊,让云眠站在自己面前:“变一个,让他开开眼。” “好哦。” 云眠立即便变成了一条金鳞小龙,后爪撑地支起身体,短短的前爪叉腰,左右来回在地上走。 赵烨目不转睛地看着小龙,嘴里却喃喃:“……哪里就像龙了?” “哪哪儿都像龙,无非就是嫩了点,短了点。就好比你那匹威风凛凛的大白马,刚生下来不也是个小秃驴?” 秦拓说完,用手指敲了敲那两只小角:“看看这角,看看,见过吗?这就是龙角。当然,如今虽似饽饽,但你可以假想一下它长成了的样子。还有这须儿,飘一个给他瞧瞧。” 小龙便撅起嘴,吹动颊边的须儿,叉着腰乜斜着赵烨:“我可是小龙,是小龙郎,小龙君,俊俏得不得了。” “行了,变回来吧。”秦拓道。 小龙便又恢复了那个幼童模样,赵烨依旧盯着他,神情很是恍惚。 他从未想过能亲眼得见这传说中的神物,若非亲眼所见,便是说破天去,他也决不会相信这世上真的有龙。 但想到魔,他眼里的灼热又瞬间冷了下来。 “胡说,龙是神物,怎么可能会是魔?”赵烨冷声道。 “殿下说得极是,龙确实不会是魔。”秦拓手指绕着云眠散落的发丝打转,“可我们几时承认过自己是魔?这不是您自个儿非要坚持的么?” “若不是魔,那你们怎会和周骁认识?魔最擅伪装,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扮成这幅模样给我看。” 他目光转向正盯着自己的云眠,喝道:“你,究竟是什么?” 云眠歪着头,一脸茫然。 赵烨低喝:“你以为扮成这幅可爱模样就能骗过我?” 云眠转头去问秦拓:“他,他说什么呀?” “他在说魔。”秦拓低声道。 云眠立即警惕地左右看:“魔?魔在哪儿?” 秦拓伸手固定住他的脑袋,一字一顿:“他说,你就是魔。” “我?”云眠瞪圆了眼睛,白嫩的手指戳着自己鼻尖,“我吗?” “对,你。”秦拓垂眸看他:“他问你究竟是什么。” 云眠呆呆的张着嘴,看看秦拓又看看赵烨,顿时自己也不确定了,小声问:“那,那我是小龙还是魔呀?” 秦拓扯了扯嘴角:“你觉得呢?” “我是魔?”云眠试探地问,见秦拓一脸没好气,便又改口,“那我是小龙?” 他盯着秦拓看了片刻,突然笑起来:“哈哈哈,你又骗我。”说完便伸出两只手,张成爪状,龇着小白牙,“我是小龙魔,吼!我要吃你。我是罗刹婆婆小龙魔,我要把你吃掉。” 他边说边扑过去,作势去啃秦拓的肩膀,嘴里发出嗷呜嗷呜的声音。 他一边啃,一边眼睛瞥向对面,见赵烨正盯着自己,又张开手转向他:“你吓我我也不怕,你一点都不凶。是不是要我吃你?我这个小龙魔最爱吃的就是你这种,我一口嗦一个你,一口嗦一个你……” 娘子,啊哈! 第73节 赵烨便默默转开了视线。 片刻后,又忍不住转头看了他一眼。 谁知云眠还两眼亮晶晶地盯着他,两只手举在头侧做爪状,对上他的视线后,立即得意地大笑:“哈!我就知道你要看我!” 赵烨当即微微垂头,抬起一只手,挡住了眉眼。 周骁在这时进了洞,手里抱着一堆干柴,看着像是将谷底的那根枯树给劈了。 他进来时,目光在洞内几人脸上扫了一圈,一言不发,开始蹲下生火。 周骁这次见着秦拓,对他的态度不见任何特别之处,想是在赵烨面前刻意保持距离。唯独视线扫过云眠时,他的目光很是冰冷。 云眠年纪虽小,却分明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不喜,便也扭过身子,用后脑勺对着他。 “娘子,你不要理他。”云眠搂住秦拓的脖子,小声说悄悄话,“我俩才最好。” 秦拓瞥了眼周骁:“我和他本就不熟。” 云眠闻言,脑袋在他肩上亲昵地蹭了蹭,软乎乎道:“娘子最好了。” “那给我揉揉胳膊。”方才他持刀从山壁上往下滑,现在胳膊都还酸着,“赶紧来伺候着。” 洞外暮色渐沉,洞内一堆火已经燃了起来。云眠坐在秦拓身旁,认真地替他捏胳膊捶腿。 秦拓从行囊中摸出几个冻得硬邦邦的馒头,一旁的周骁伸手接过,架在在火上烤着。 跳跃的火光映亮他半张侧脸,线条冷硬。云眠探出头悄悄看他,他却似背后长眼,蓦地回头,两道视线冷如寒冰。 云眠吓得一个哆嗦,赶紧往秦拓怀里缩了缩,委屈巴巴地告状:“你看,他在瞪我呀,可凶可凶,眼睛鼓鼓的,像那臭灯笼鱼,看着就来气。” 噗! 赵烨正举着水袋喝水,一口水全喷了出来。 周骁迅速看向赵烨,赵烨又敛起表情,继续喝水。 “刚才那群人,应该是冲着你来的,你知道那是谁的人吗?”周骁突然问。 赵烨将水袋挂回腰间,淡淡道:“想杀我的人多了,南境三州的反王,西疆的可檀族,东堤的苍梧和云泽,哪个不想我死?” 他突然又自嘲地笑了声:“更不必说,朝堂上那些所谓的忠臣良将。” 周骁目光沉沉地凝视着他,半晌后才垂下头,给火堆里添上了几根干柴。 …… 允安城,暮色四合。 城南一间不起眼的民宅地窖,霉味混着尘灰在空气中浮动。五岁的幼童蜷缩在角落,仰着头,眼巴巴望着头顶木板缝隙间漏下的那一线微光。 他在等着天黑,然后便离开这里。 但头顶突然哗啦一声,头顶木板被掀开,他在看清那几个铁甲森然的人影后,便发出惊恐的尖叫,手足并用地爬到地面,再冲向大门。 他被一只大手抓住,为首的校尉单膝跪地,声音却不容拒绝:“臣等恭请陛下回宫。” 慈安殿。 寇太后斜倚在榻上,宫女为她梳理着垂曳长发。已经重新梳洗过,换上明黄龙袍的小皇帝站在榻前,单薄的小身体不住地颤。 “皇帝可知错?”寇太后突然冷声开口。 幼帝猛地一颤,又哽咽着道:“母,母后,我,儿臣,儿臣知错。” 砰一声响,一把玉梳砸落在地,碎成几段。 幼帝吓得扑通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儿臣再也不敢了,以后一定听母后的话,求您别罚我。”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在地砖上迅速洇出一小片湿痕。 “你这次溜出宫是为何?想永远离开皇宫?” 幼帝拼命摇头:“不,不是的,我,儿臣不是,儿臣太贪玩,就,就是想出去玩……” 寇太后端详着他,脸上突然露出一抹笑:“陛下,只要你好好听话,母后又怎会真舍得罚你呢?我们母子一心,日后这江山社稷,还不是要交到你手上?” 幼帝泪流满面地抬起头,寇太后又道:“不过你也太不懂事了,私逃出宫去玩,念在你年幼无知,这次便不罚你,但你身边的人留不住了。” “都是我的错,求母后饶了他们,他们不知道的,求母后饶了他们。”幼帝连连叩头。 “带皇帝去歇息吧,他累了。”寇太后道。 两名内侍径直抱起小皇帝离开,殿内一时静默。寇太后挥退梳头的宫女,靠坐在榻上思忖着什么。 不多时,一名内侍低首趋步而入,恭敬禀道:“太后,大司马到了。” 寇太后眸光微动,起身走出内殿。 外殿立着一位身着绛紫官袍的长须男子,眉目森然,冷峻威严,正是当朝大司马,亦是寇太后的胞兄寇天衡。 寇天衡听见脚步声,转身行礼:“臣参见太后娘娘。” “这里又没外人,兄长不必多礼。”寇太后虚扶了一把。 寇天衡直起身,问道:“陛下情况如何?” 寇太后皱了皱眉:“只会哭哭啼啼,终究是年幼不晓事,只想着逃去宫外玩。” 寇天衡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他若懂事,那反倒麻烦了。” 寇太后神色稍缓,又问道:“兄长,那件事可有什么进展?” “太后尽管放心,臣已派得力人手前去处置。”寇天衡目光微闪,“我最近招揽了一名幕僚,此人名叫曲时,颇有几分才能,此番我特意让他随行,定能办得妥帖。” 寇太后微微点头:“有兄长在,哀家自然安心了。” …… 篝火渐渐驱散了洞内的寒意,烤馒头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周骁将四个馒头串在树枝上烤得焦黄,先取下两个递给秦拓,又拿起一个,朝赵烨递去。 赵烨看着递到面前的烤馒头,却没有伸手去接。 “即便厌我,也不必与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秦拓刚递给云眠一个馒头,便听见周骁低低的声音。他神色如常,只当做没听见,云眠却双手抱着馒头,竖起耳朵听。 “我不厌你,只望你能回到魔界,别再来人间。”赵烨低声道。 周骁认真地想想,摇了摇头:“这恐怕不成。” 秦拓一直坐在他们对面。 他本觉得这是人界和魔界的事,与他无关,所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此刻却也抬起头,开始留意事态发展。 如果这两人真动起手来,他就带着云眠避出去,免得误伤。 不过赵烨只是区区凡人,肯定不是周骁的对手。虽说因着旧日那点上峰下属的情分,周骁此刻让着他,但魔就是魔,本性凶残,若真被激怒了杀心,自己还是要出手帮忙。 毕竟这位秦王殿下,虽然有点固执,倒也算是个不错的人。而自己虽然被周骁救过,但魔就是魔,和灵本就不共戴天。 但赵烨没有再吭声,只转开头看着一旁。 周骁见状,也不再坚持,只将那个馒头放在他身旁的石块上,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轻轻摆在馒头旁边。 “这是伤药。” 周骁起身,走向洞外。 在周骁出洞后,赵烨终于开始吃那个馒头,但始终没有去动那瓶伤药。 周骁一直在洞外独自坐着,黑暗中只看见一道沉默的背影。秦拓明白,他这是刻意避着赵烨,免得让人见了心烦。 秦拓不禁暗自嘀咕,这周骁对赵烨未免也太迁就了。就算赵烨如今是人界秦王,那也不至于让一个魔这般小心翼翼,连进洞休息都要看人脸色。 该不会是周骁从前还是赵烨上峰时,欠了他债吧? 能让一个魔这般低声下气,这得是欠了多少的钱?怎么都得是一大包金豆子。 那肯定还不止。 秦拓眯眼打量那两人,瞧这架势,怕得是数不清的金子玉像,再外带利滚利的利息。 第52章 吃完馒头,云眠靠在秦拓怀里,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秦拓从背篼里翻出一条粗布毯,铺在干燥的岩石地上,云眠立即躺了上去,舒服地滚了两圈。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赵烨原本正在出神,转头看了过来。 秦拓闭目靠在石壁上,一条腿随意伸直,另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膝盖上。察觉到赵烨的目光,他懒洋洋地解释:“助眠的曲儿。” “小龙的尾巴摇呀摇,偷喝仙露醉倒了……” 赵烨看着云眠,眼底闪过一抹笑意:“他睡觉前都要这样么?” “你们在说我吗?”云眠立即抬起了头,“你要唱吗?垫一下,你要我教你唱吗?” “不用了。”赵烨摇头。 秦拓将云眠支起的脑袋按下去:“快睡吧。” 待到云眠睡着后,赵烨犹豫片刻,低声问秦拓:“你方才说你们是灵?那和魔有何不同?” 秦拓背靠山壁,闭着眼道:“殿下,他是小龙,我是朱雀,你觉得那和魔有什么不同?” 赵的目光在熟睡的云眠和秦拓之间来回游移,有些恍惚地道:“想不到这世上真有朱雀和龙。”他顿了顿,又追问,“灵是不是便是神物?” 秦拓摇摇头:“灵界没有你们传的那么玄乎,朱雀和龙也不是神物,不过是灵界里比较大些的族群罢了。” “那你们为何会来到人间?”赵烨问。 周骁此刻恰好走进洞,听到这话,脚步一顿,沉默地退后两步,抱剑倚墙而立。 “这你可能要问他了。”秦拓朝周骁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魔军攻进了我们灵界,若不是走投无路,我俩也不会离开灵界。” 赵烨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见了站在洞口的周骁。 四目相对,周骁不待赵烨追问,便回道:“我是想打灵界,但那些魔军与我无关,那些挑起人间战事的魔,也与我没有半分关系。” 娘子,啊哈! 第74节 赵烨嘴唇动了动,秦拓便道:“他说的应该是实话,攻打灵界的魔军确实与他无关。”他瞥了眼周骁,“这点眼力我还是有的。” 赵烨便垂下头不再言语。 秦拓搓了搓手指,犹豫着开口:“那个,周,周大哥。” “叫我周骁即可。” “周大哥。”秦拓坚持,“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都想问你,但却没什么合适的时机。” 周骁微微颔首:“你问。” “那个夜谶为什么要打我们灵界?”秦拓的声音沉了下来,“为何要将我们灵界各族赶尽杀绝?” 周骁回道:“他想成为魔界的魔君。” “他不已经是魔君了吗?”秦拓皱眉。 “不,他不是。真正的魔君,要能踏足九幽禁地,唤醒枯竭的九幽泉。” “那他攻打灵界,和唤醒那什么九幽泉有何关联?”秦拓问。 周骁目光深沉地看着他,缓缓道:“只有流淌着上古魔血的传承者,才能得到九幽泉的认可。而只有这份认可,才能成为魔界真正的魔君。夜谶虽自封为君,却非正统血脉,无法获得九幽泉的回应。” “据传灵界有四样至宝,白虎族的天罡之刃,玄武族的玄冥之盾,还有朱雀族的涅槃之火和龙族的龙魂之核。只要拿到灵界的这四种至宝,他便能强行唤醒九幽泉。” 秦拓听到这里,心头跳了跳。 “原来夜谶追杀我,是为了夺取涅槃之火?”他问。 周骁目光微转,掠过一旁装作不在意,明显也在仔细听的赵烨,便没有出声。 秦拓见他不答,只当是默认了,自顾自道:“可我们俩,虽然一个是龙族一个是朱雀族,但根本不知道什么火啊核的,我连听都没听说过这些。” 他指了指熟睡的云眠:“你看看他,才多大点?整天就知道唱那小龙曲儿,跟着我才断了奶,他会知道什么核?” 接着指向自己:“再说我,虚岁才九岁,在朱雀族里就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上哪儿知道什么火?” 周骁一直安静地看着他,眼中似有深意,却终究没有开口。 睡在旁边的云眠,被秦拓的声音吓得打了个激灵,迷迷糊糊地翻过身,眼睛不睁,嘴里却开始哼哼。 赵烨在对面看着,有些担心他会哭,想到秦拓方才说的他刚断奶,便从怀里掏出个玉哨子,见两人都没有注意这边,悄悄将玉哨子塞进他嘴里。 云眠如吸奶般吮了吮,但脸立即皱成一团,噗一声将玉哨吐了出来。但他也没有再闹,咂巴咂巴嘴,又沉沉睡了过去。 赵烨捡起玉哨,看着他,轻轻勾了下唇角。 但他立即又想到了那离宫的小皇帝,也不知道被人找着了没,眉宇间又升起了担忧。 …… 此时断崖边,站着一群身着劲装的人。为首之人以粗布遮面,仅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盯着深不见底的崖下。 “曲时先生,你觉得他死了吗?”他嗓音沙哑地问。 名为曲时的中年文士走上前,面容干瘦,眼窝深陷,却是昔日孔揩帐下的那位军师旬筘。 旬筘道:“王总领,有人看见他攀附在岩壁上往下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此事我无法草率定论。这断崖陡峭难行,我已遣人寻访附近山民,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下到谷底。” 话音刚落,便有人带着带着一名老农上来,说这是附近的猎户。 那猎户听到询问后,不敢隐瞒,立即指向远处:“回大人话,那座山背后有个地道,可以通到谷里。出口便在谷里的一口水潭底下。去年有个砍柴人,从那地道进过谷,说是里面什么都没有,后来就出来了。” 旬筘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那便请老丈辛苦一趟,带我们去看看那地道口。” …… 已是夜深,洞内火堆还燃着。秦拓躺在云眠身旁,睡意还没来,忽听见对面响起周骁压低的声音:“你的脚受伤了,让我看看。” 他微微睁眼,看见赵烨依旧靠坐在对面石壁前,而周骁不知何时已单膝跪在他身侧,正伸手欲查看他的脚伤。 赵烨却缩回了脚,定定注视着周骁,开口道:“周骁,你说那些战乱与你无关,可两年前青岚县和源县兵变之际,你摇身一变,成了青岚县的一名校尉。去年西南帕萨族无端撕毁盟约,举兵进犯我大允,你又恰好在两族交界地现身?” 周骁顿住动作,缓缓抬起眼。 赵烨继续:“当初在南疆边境,你又为何装死,让我们和外族开战?你可知我当时听闻你死讯——” 赵烨的话戛然而止。 秦拓保持着平躺的姿势,闭着眼,不动声色地听着他们说。 一阵沉默后,周骁声音低哑地开口:“巧合而已。” “巧合?”赵烨冷笑,“为何每次你出现的地方,都会发生战乱?” “因为我是去阻止夜谶。”周骁直视着赵烨,“我已经解释过了,但你认定是我,我说什么都是徒劳。” “你——” “先把药上了。”周骁打断了他。 秦拓听见似有动手的声音,偷偷睁眼,便见周骁正将赵烨制在怀里。赵烨还要挣扎,周骁一手扣住他的腰,另一手利落地褪去他的右脚军靴,低头用牙咬开药瓶的木塞。 “别动,这是扭伤,脚踝都肿了。”周骁低声道。 赵烨半靠在他怀里,没有再挣扎,但俊朗的面容上怒意未消,胸膛急促起伏着。周骁便将药粉撒在他足踝处,伸手细细涂抹。 秦拓屏息凝神,佯装仍在熟睡,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异样。他低头一看,云眠不知何时又把脑袋拱进了他衣襟里。 秦拓浑身一颤,将云眠推远:“起开。” 云眠不满地哼哼两声,将一根手指塞进嘴里吮。秦拓皱着眉头,又将那根手指从他口中拽了出来。 “你这么久都没闹着吃奶了,今晚为什么又想起这一茬?”秦拓有些恼怒。 “哼……”云眠瘪了瘪嘴。 “让我罗刹婆婆听听,哪个小龙还在发出声音?”秦拓捏着嗓子威胁。 云眠没有再出声,嘴唇一动一动地吮着空气,很快便沉沉睡着。秦拓这才转过头,正对上赵烨与周骁投来的目光。 周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赵烨目光却有些飘忽,似有些心虚。 秦拓愣了瞬,立即揉眼睛,打了个呵欠,装作睡意未醒的样子,冲两人敷衍地点点头,再翻了个身,继续装睡。 片刻后,秦拓听见了脚步声,那是周骁离开了洞。 他不由又在心里感叹,这周骁竟能隐忍至此,莫不是当真欠了赵烨天大的债? 洞内重归寂静,只听见火堆偶尔发出轻微爆裂声。 秦拓正昏昏欲睡,却突然听见一缕箫声自洞外飘入。曲调低回,透出难言的萧瑟与苍凉。 他刚酿出的睡意顿时飞走,心道周骁这厮又在抽哪门子风,半夜吹吹打打,还要不要人睡觉了?外面那么冷的天,都冻不僵他的嘴? 他转头,盼着此时赵烨能发怒,起码出声喝止,不料却见他只木然呆坐,怔怔凝视着洞外那道身影,眸中竟然还带着几分追忆之色。 秦拓顿时有些无语。 看赵烨这般情状,若不是和周骁有过节,只怕也要掏个笛儿啊唢呐的出来应和。 秦拓在那箫声和云眠的呼噜声中又躺了会儿,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身走了出去。 他刚踏出洞口,就感到一股刺人的凉意,不由得抱紧了双臂。他见周骁就坐在洞外一块大石上,便也缓步上前,在他身侧坐下。 周骁停下吹箫,低声问:“这些年,少主在灵界过得可好?” 秦拓愣了愣,思忖片刻后,终是决定告诉周骁实情。 虽然对方是魔,但也救过自己,看其行事作风,也并不是那凶残之辈,不至于得知真相后便勃然大怒,翻脸不认人。 “周大哥,其实吧,我早就想告诉你了。你认错人了,不,是认错魔了。”他顿了顿,又道,“你也知道,我是灵,怎么会是你的少主呢?” 周骁却垂眸看着手里的箫,声音低沉地道:“你可听说过魔君夜阑?” “略有耳闻。”秦拓点头。 “他便是你的生父。”周骁淡淡地道。 “这……”秦拓摸了摸自己鼻子,“你可能有什么误会,我的父亲是雷纹猊族人,名叫玄戎,在我刚出生时便去世了。” “不,你的父亲是魔君。”周骁肃然道,“你体内流淌着的是魔君的血脉。” “周大哥——” “你的父亲手持永寂,以一己之力统御魔界,让魔界不再四分五裂,达到前所未有的繁荣。万魔终于摆脱苦难,有了安身立命之所。他还让九幽泉焕发生机,魔界子民也诞出了新生命。” 周骁定定看向秦拓:“秦拓,你就是他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血脉。你使的那把刀,便是永寂。” “你确定?我那把刀是永寂?要不要我拿出来给你瞧瞧?那刀身可都生锈了。”秦拓心里有些好笑,但面上并没表现出来。 “不仅我确定,夜谶也能确定。”周骁一字一句地道,“魔刀永寂,唯有魔君血脉才能唤醒。” “你觉得永寂只是一把锈刀,但你心里从来就没有半分疑虑?为何那么钝的刀刃,也能轻易割开血肉?它能识出你的血脉,所以归你所用,但也要待你真正认可了它,它才会为你彻底展露锋芒。” “秦拓,你的父亲,便是魔君夜阑。” 秦拓慢慢沉下了脸:“周大哥,我父亲是雷纹猊族人,名叫玄戎,这把刀是雷纹猊族流传下来的宝物,所以刀身虽钝,却暗藏锋锐。我母亲是朱雀族人,名叫秦漪。” “你对我的身世有误会,那么我便与你说个明白。或许魔界行事不拘常理,但在我灵界,断没有强指他人非父母骨血的道理。若我再听见周大哥有辱及家父家母的言语,那么我就算打不过,就算欠你的情,也得为我父母讨个说法。” 秦拓说完,便起身往洞内走去。 “秦拓。”周骁又喊了声。 秦拓脚步微顿,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你知道魔君夜阑是怎么死的吗?” 秦拓便提步继续往前。 周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字字带着冷意:“灵界众人设下毒计,用你母亲和你的性命相逼,将魔君生生逼入死局。而那主谋之中,就有龙族家主云飞翼,里面的那个龙崽子,便是你杀父仇人的儿子。” 秦拓走入洞内,见赵烨靠着洞壁闭目,似是睡着了般。他心知对方听见了自己和周骁的对话,却也并不在意,只将快要滚到毯子外的云眠抱回来,再在他身旁躺下,闭上了眼睛。 周骁此时也踏入洞内,赵烨依旧未发一言。秦拓微微睁眼,看见周骁没有被赶出去后,便在距赵烨不远的地方盘膝而坐。 秦拓想到方才他说的那些话,终于明白他对云眠为何会表现出敌意,原来是与那魔君和云飞翼有关。 他有些担心周骁会趁他睡着时对云眠不利,便将小孩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抱在怀里。 云眠却在这时左右翻身,揉着眼睛醒了过来,迷迷瞪瞪地唤:“娘子。” 秦拓低声道:“快睡。” “我要尿尿。” 娘子,啊哈! 第75节 “那你去外面尿。” 云眠看了看漆黑的洞外,又侧身抱住他胳膊:“我不敢。” “这里这么冷,罗刹婆婆不会来。” “……我不。” “那就憋着。” “我憋不住了,嘤……” 秦拓无法,只得起身,带着云眠去洞外。 云眠一边走,一边转头去看坐在对面的两人,正好对上周骁看过来的冷冷目光。 他下意识往秦拓身后缩了缩,但想到秦拓就在身旁,胆子顿时壮了几分,冲着周骁翻了个白眼。 秦拓正低头看来,他便解释:“是他先瞪我的……你看你看,他还在瞪,这个臭灯笼鱼。” “你别看他就行了。” “哦。” 赵烨又听见了臭灯笼鱼,原本闭目靠着墙,此刻却微微睁眼看向周骁,接着偏过头去,嘴角抽动了两下。 洞外寒气刺骨,呼出的气都凝成了白霜。两人冻得哆哆嗦嗦,云眠却死活不肯就在洞旁解手:“没,没有小龙在,在住的地方尿尿。” 秦拓只能带着他去远处,恨声道:“这么冷的天,你个龙崽子就存心折腾是吧?”说着便双手合十,对着黑漆漆的天空拜了拜,“罗刹婆婆快来吧,来把这美味的小龙带走吧。” “这里这么冷,罗刹婆婆才,才不会来呢。”云眠哆嗦着笑,又伸手去拉他的衣摆:“娘子,让夫君,牵,牵着你走,外面黑,别摔了,夫,夫君疼你。” 第53章 这一夜,秦拓睡得不是很安稳,稍有动静便会惊醒,提防着周骁会对云眠不利。好在周骁虽在半夜起身两次,却只是给火堆添柴。 当秦拓再一次醒来时,天色已亮。赵烨已经醒了,依旧靠坐在洞壁旁,而周骁就蹲在火边,翻烤着几条鱼。 秦拓坐起身,睡眼惺忪地问:“这鱼是从哪儿弄来的?” “水潭里抓的。”周骁头也不抬地回道,“我方才又在谷里仔细搜寻过,在冻土里找到了一把柴刀。这里有人来过,却没有发现有骸骨,那这谷里必有出口。” “那找着出口了吗?”秦拓精神一振。 周骁将鱼翻了个面:“找着了,就在水潭里,也顺手捞了两条鱼上来。” “娘子……”身旁的云眠也醒了过来,含混不清地嘟囔,“罗刹婆婆把我抓了,把我烤了,我闻着好好吃,就问能不能给我分个尾巴,爪爪也可以……” 他一边闭眼说着,一边将自己的手塞进嘴里,狠狠嘬了两下。 秦拓嫌弃地将他手取出来:“怎么就这么馋?改明儿真让罗刹婆婆给烤了,我第一个蘸酱吃。” “那你也给我分点。” 云眠突然抽了抽鼻子,猛地睁开眼,一个骨碌坐起身,转着脑袋张望。 待瞧见那火上架着的鱼时,他顿时眼睛一亮:“哇!” 可接着便瞧见了那烤鱼的人正是周骁。 云眠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撅着嘴往秦拓身边蹭了蹭,见周骁抬眼看来,便对秦拓道:“我最不喜欢吃鱼了。” 周骁又垂下眸,冷冷道:“正好,省了。” 云眠撇撇嘴,将垂搭在脸上的头发往后一撩:“吃鱼有什么了不起?你吃过小龙吗?人家罗刹婆婆才了不起,能吃小龙哦,一嗦一条哦。” 周骁再不喜云眠,也不会和一个幼童斗嘴,只闭上嘴不再说什么。秦拓呼了口气,起身去帮他烤鱼。 赵烨看着坐在毯子上的云眠,突然对他道:“你过来。” 云眠便翻起身,过去了。 赵烨让他站在自己身前,用手指当梳,为他梳理那一头乱蓬蓬的细软发丝。 “我有一顶假发,戴上可俊俏了,只是搁在别人那儿了。垫一下,你看见过我的假发对不对?我还把你给迷死了。”云眠道。 赵烨捏了捏他发间的一只玉白小角,勾起唇道:“记得,迷得我魂儿都飞了。” 赵烨回忆他之前的发型样式,将那发丝分成两束,试图缠绕住那两只玉白小角。可他虽手指修长,此刻却分外笨拙,怎么都将那发髻挽不好。 秦拓瞥见这番手忙脚乱,起身走近:“还是我来吧。” 赵烨便在旁边看着,看他灵活熟练地挽髻,很快便给云眠梳好了头。 “手艺不错,挺会带孩子。”赵烨道。 秦拓叹气:“殿下有所不知,这不叫带孩子,这叫伺候祖宗。” 接着低头看向云眠:“小的伺候得可还满意?要不要再赏一匣子珍宝?” “给,都给,你要什么我都给。”云眠拍拍他的手。 吃过早饭,四人便随周骁去到他说的那个水潭。潭面覆了层薄冰,被周骁破出个大洞,露出下方未曾冻结的水面,隐约可见有几尾游鱼。 周骁指向幽暗的潭水左侧:“那潭壁上有条道,我进去探过一段,应就是出谷的路。” “这么冷,还要下水?”秦拓搓了搓手臂。 “水下不冷。”周骁道。 云眠蹲在冰窟边缘探头探脑:“哎呀,我这种小龙不会游这种冷的水。”说完抱着胳膊打了个冷战。 “你变成小龙下水就不会冷了,你快变。”秦拓道。 云眠变成小龙,背过身,伸出尾巴尖蘸了下水:“哎呀呀呀呀呀,尾巴冰掉了。” “装腔作势。”秦拓一把将他拎起。 “走你。”再在小龙的哈哈大笑声中,将他丢下了冰窟窿。 秦拓也开始脱衣服,脱到只剩下一条中裤,再哆哆嗦嗦地从背篼里翻出油纸,将包袱裹好,免得浸湿了里面的干粮和衣物。 周骁正要问赵烨是否识水性,就见他已经纵身跃入水中。 他挑了挑眉,转而问还在岸边磨蹭的秦拓:“你呢?水性如何?” “小意思。”秦拓道。 周骁点点头,也不多言,转身潜入水里。 秦拓背上装着黑刀和包袱的背篼,站在那一汪幽暗的水潭边。 一阵冷风吹来,少年光裸的上半身,顿时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几次试探地伸出脚,又飞快地缩了回来,犹豫不决,进退两难。 哗啦一声,水面破开,一颗湿漉漉的小龙脑袋冒了出来。 小龙仰头看着秦拓笑:“我就知道你不敢下水。” “谁说我不敢的?” “噫……”小龙吹了下胡须。 秦拓活动手脚:“闪开,免得我把你砸死了。” 云眠便游入冰窟窿旁的一块冰下。他仰面漂浮着,小龙脸紧贴在冰层底面,隔着冰面直勾勾地盯着秦拓。 从秦拓这个角度看去,能看见冰层下模糊的脸,细长身子和四只小爪,不免有种朦胧的渗人感。 他不敢多瞧,只深吸一口气,一脚踏出,直直落入冰窟窿中。 当全身被潭水淹没的瞬间,一股难以抑制的恐慌袭来,秦拓下意识地便想挣扎上浮。但一只小爪搂住了他的胳膊,腰间也传来痒意,有调皮的尾巴尖在他腰眼上挠了挠。 噗…… 秦拓浑身一颤,呛出了一串气泡。 他对上了小龙笑得弯起的眼,赶紧闭气。被这样一干扰,他也不再那么害怕,放松紧绷的身体,任由云眠带着他,朝着左侧潭壁游去。 左侧潭壁上有个黑黢黢的洞,周骁正悬浮在那洞口旁,看见两人靠近,便转身游了进去。 秦拓被云眠带着游进了洞,光线骤然变暗,他只能感觉到自己正行进在一条狭长的水下甬道里。 他刚平复的心跳又有些加快,好在云眠似是知道他在不安,一直搂住他的胳膊,紧贴着他,尾巴轻柔地碰触着他。 就在他憋着的一口气快要耗尽时,甬道突然向上,他的脑袋终于冲出水面,眼前也出现了亮光。 这是一个巨大的溶洞,穹顶高耸,悬挂着各种钟乳石。赵烨站在水边岩石上,手里拿着一个火折子。 “来。”周骁蹲在水边,朝着秦拓伸手。 秦拓抓住那只手爬上岸,刚喘匀气,就见云眠在水里转了个圈,摆着尾巴又要往深处潜。 “别动!”秦拓喝止,伸手就要去揪他,“就知道玩,还不快上来?” 小龙为自己辩解:“我才不是玩呢,我要再给你抓条鱼。” “用不着,赶紧上来。” 云眠不情不愿地甩了甩尾巴,慢吞吞往岸上爬。在出水的刹那,小龙变成了小男孩,鳞片成为干爽的衣物,连发丝都没沾湿半根。 赵烨饶有兴致地在旁看着,忍不住问道:“你的衣裳竟半点不湿?” “不会湿呀。”云眠回道。 “那你成为小龙时,你这身衣裳去哪儿了?” 云眠挠挠脑袋:“我也不知道呀。”他问赵烨,“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哦。”眼珠一转,见周骁正看着自己,又指着他,“不教他。” 周骁转身:“走了,出去了。” 溶洞前方便是一条颇为宽敞的地道,四壁潮湿,但空气流通顺畅。周骁手持火折子走在最前,赵烨跟在他身后,最后面则是背着云眠的秦拓。 眼见前方出现了一线微光,地道就要走出头,周骁却突然驻足,其他人便也跟着停下脚步。 “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周骁侧首,轻声问赵烨。 赵烨刚想说没什么不对,就觉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周骁眼疾手快地一把揽住他的腰,但自己的手臂也在微微发抖。 “怎么回事?”秦拓也发现不对劲,他伸手扶着岩壁,却察觉到手指在开始发麻。 “有人在洞口撒了迷药。” 娘子,啊哈! 第76节 “谁干的?”秦拓问。 赵烨靠在周骁臂弯,喘着气道:“是对付,对付我的——” “不是对付你。”周骁打断了他,“或者不仅仅是想对付你。这迷药里掺入了嗜魂草,不仅能放倒凡人,连魔也会中招。” “对灵同样有效。”秦拓艰难地补充,“我半边身子都有些麻了。” 云眠坐在背篼里,有些紧张地抓住背篼沿:“娘子你站不稳吗?你快把我放下去,我来背你。” 秦拓侧头问:“你感觉怎么样?” “啊?”云眠茫然。 “你不觉得身上发软吗?” 云眠迟疑着道:“好像软,软了哦,嗯,软了。但是我软得还是能走路的,也能背你的,你快把我放下来吧。” 秦拓此时舌头都有些发木,见云眠还说话利索,知道他状态比自己好,便放下背篼,让他自个儿爬出来。 “现在我们怎么办?”靠在周骁身上的赵烨问道。 周骁一手扶着他,一手握剑:“他们现在没有进洞,必定是还在等支援,我们只能冲出去,不然越拖越麻烦。” “等等。”赵烨突然想起了什么,强撑着伸手入怀,“我身上有醒露丸,赶紧服下去,或可抵挡一阵。” 就在他取药时,一个物件突然从衣襟间滑落。 周骁眼疾手快地接住,待看清掌中之物,整个人霎时定在了原地。 那是一条细细的银链,末端挂着一枚兵牌,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但上面的骁字还清晰可辨。 赵烨也同样僵住,但他立即反应过来,一把夺回兵牌,再飞快地塞回贴身衣袋里。 周骁怔怔看着他,他只后退两步,垂着眸,抓紧了手里的药瓶。 “那个丸呢?殿下?殿下?” 秦拓靠在岩壁上,被云眠用两条胳膊抱着腰,用肩膀死死撑着。 “殿下,那个丸?”秦拓继续提醒,“什么传家宝不能等脱险了再抢?这会儿先解决迷药的问题。” 赵烨回过神,周骁已从他手里拿走药瓶,从里面倒出三粒药丸。 他先捏起一粒,不由分说塞进赵烨微张的唇间,接着转身往后,几步走到秦拓面前,将一粒药同样塞进他口里。 最后将剩下那粒抛入自己口中,喉结一滚咽了下去。 云眠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甚至在周骁低眸扫来时,主动张大了嘴,像是等着喂食的鸟儿。 但周骁只瞥了他一眼,便转身往回走。 云眠呆了一瞬,慢慢闭上嘴,飞快地看了眼秦拓,见他正盯着自己,便讪讪地笑了声:“哈,不给我吃豆豆哦,其实我也不想吃的。” 他状似无所谓地东张西望,眼圈却渐渐红了。 “那不是豆豆,那是药。”秦拓低声道。 “我知道,那是药。”云眠点点头,“我也不爱吃药。” 秦拓盯着他,又看向周骁的背影:“周大哥,给云眠也来一颗吧?” 云眠看似不在意,耳朵却竖了起来。 周骁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道:“他不需要。” 云眠满心委屈,终于按捺不住:“娘子,他都不给我吃药。” “小声点,别让洞外的坏人听见。” “他就是不给我。”云眠压低声音愤怒道。 “我看你活蹦乱跳的,都没什么事,也不用吃药。”秦拓道。 “我有事,我有很大的事。”云眠气得要哭,憋着泪摇摇晃晃,喝醉了酒般要往地上坐,“我软了,软了,我好软了。娘子,我站不稳了。”又转头看着赵烨,颤抖着伸出手,“垫一下,垫一下,你训训他吧,垫一下……” 周骁走前,见赵烨目光谴责地看着自己,微微叹口气,还是转身,一颗药丸从指尖弹出,射入了云眠口中。 云眠咕嘟一声,将那药丸咽下,两手在身上四处摸,慢慢站直身:“嘿,我不软了。” 秦拓服下药后,试着握了握刀柄,觉得四肢的麻痹感虽未全消退,指节还有些僵硬,却也比方才好了些。 “情形怎么样?”周骁低声问。 赵烨此时恢复了些行动力,铮一声拔出配剑:“走吧。” 秦拓无法再背云眠,便对他嘱咐:“等下跟紧我,别乱跑。” “我们要和外面的坏人打架了吗?”云眠问。 “对。” 云眠板着脸,拔出自己背在身后的匕首,双手紧握,用力点头:“我不会乱跑,我要护着你。” 周骁的视线在那把匕首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赵烨,目光里微微有些惊讶。但他什么也没问,只转身走向洞口,其他人便跟在他身后。 几人谨慎地出了洞,外面是一片茂密树林,四周寂静无声,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们刚走出数步,头顶突然传来异响,一张巨大的网直罩下来。 “散开!”周骁低喝的同时,身形朝着右方疾闪,一剑刺向大树背后。 赵烨也跟着向前跃去,手中长剑划出寒光,截住一道从灌木里暴起的黑影。 秦拓在听见头顶异响的同时,便一把攥住云眠的后衣领,带着他往旁边扑出。 巨网落在空地上,但四周又窜出来数道黑影。秦拓抱着云眠在地上滚了半圈,躲过一柄刺来的剑。 第二柄长剑已至眼前,秦拓正要举刀格挡,眼前银光闪过,铛一声响,那长剑被挑开,周骁横剑挡在了他身前。 秦拓趁机翻起身,但那醒露丸到底不是解药,竟然单手没将刀举起。他赶紧两手握住刀柄,这才勉强挥动长刀,将一名扑来的蒙面人逼退。 转瞬间,三人便与来袭的蒙面人战作一团,枯叶纷飞,金属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这林子里的蒙面人不算太多,三人就算中了迷药,却也能够应对,对方不断有人不支倒下。 “呀,嘿,哈。” 云眠站在秦拓身后,双手握着匕首,先是对着空气横劈竖砍,比划了一通平常跟着秦拓学来的刀法,然后双脚前后交替跳跃。 “我扎,我扎,我扎……” 秦拓正在和一名黑衣人缠斗,就见云眠一点点从自己身后跳了出来,赶紧喝道:“躲回来!” “可是——” “保护我。” 云眠便又慢慢跳回了他身后。 就在这时,旁边山腰上骤然出现了数十道身影,个个手持长弓,以巾覆面。 “当心。” 周骁刚喊出声,箭矢便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他们都中了迷药,动作比平常要迟缓三分。周骁刚挥剑替秦拓挡开数支利箭,便听左边传来一声闷哼。 他迅速转头,看见赵烨左肩上已经中了一箭。 周骁立即冲前,将赵烨护在身后。他抬眼望去,见那群弓手居高临下占据半山腰,而山脚后方烟尘滚滚,马蹄声渐近,显然有更多敌人将至。 “怎么样?”他侧头问。 赵烨咬着牙:“死不了。” 周骁便对秦拓喝道:“不能恋战,准备突围。” “好。” 赵烨单手持剑,踉跄前行。周骁将他挡在身后,手中长剑舞成一团银光,带着他往密林深处退去。 秦拓也对云眠喝道:“快走,就贴着我,一步也不许落下。” “我知道的。”云眠赶紧道。 第54章 两人也退入林子,四周皆是合抱粗的林木,替他们挡住了不少箭矢,但那树缝间依旧会射来冷箭。 秦拓一边挥刀格挡,一边前行。云眠一张小脸崩得紧紧的,努力跟上秦拓的步伐,绊到盘错的树根,也一声不吭地爬起来,继续跟着跑。 那醒露丸的药效渐渐减退,秦拓只觉得双腿发软,脚步越来越沉。他喘着粗气,对云眠道:“你仔细看看周围,找下有没有能藏身的树洞。” 云眠仰头看向他:“你这么大一坨,那要很大的洞才装得下我们哦。” “我就不会变朱雀吗?” 云眠恍然,转着脑袋四处张望,突然眼睛一亮,指着右前方:“看,那儿就有个洞。” 秦拓带着他冲了过去,发现一棵老树的树干上果然有个树洞,洞口锅盖大小,洞里上窄下阔,恰似一个陶坛。 他解下背篼,用尽全力往上一抛。竹编背篼没入浓密树冠,稳稳卡住,竹色与枝叶也完美融为一体。再将黑刀放在树旁地上,捧起枯叶盖住。 藏好随身物品,秦拓立即化作一只火红的朱雀。他意识到自己若在洞边,鲜艳的羽毛太过显眼,便赶紧钻进洞,再催云眠:“该你了。” 云眠立即就埋头往里钻,秦拓又喝道:“变龙!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一坨。” 云眠便也化作了小龙,扒拉着短爪子,撅着尾巴,很是笨拙地往洞里钻。 朱雀伸出两只翅膀,抱住小龙脑袋往里拽。小龙终于挣扎着钻进了洞,却是头朝下倒栽着,细长的龙身恰好卡在洞内狭窄的上半部。 “娘子,我想竖过来。” “忍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都停下声音,屏住了呼吸。 云眠的金色鳞片在树洞中泛着微光,好在经过的人只顾搜寻人影,倒也不会去注意一棵树。加之这棵老树的树皮本就是棕黄色,鳞片混在其中,倒也不算太显眼。 追击的人从树洞旁跑过,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确认暂时安全,树洞里的两个人才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两个从树洞里滚落出来,跌在枯叶上。秦拓身形一晃,瞬间恢复人形,慢慢翻身站了起来。 娘子,啊哈! 第77节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密林里光线昏暗,四周一片寂静,听不见打斗的声音,已见不着周骁和赵烨的踪迹。 “该死,走散了。”秦拓暗骂一声。 秦拓用树枝戳下背篼,背好,拿起埋在枯叶下的黑刀,带着云眠朝无人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枯叶层松软厚实,每走一步都发出窸窣声响。秦拓活动了下手腕,先前那股麻痹感已经消退,只有指尖仍有些许发木。 咔嚓! 脚下突然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 秦拓心头一紧,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猛地向下坠去。好在他身旁便有一丛灌木,他本能地抬手,黑刀便卡进了那丛灌木里。 他的身体悬在半空,低头,看见脚下是一个深坑。而坑底部可见两个锈迹斑斑的捕兽夹,大张着尖锐的齿刃。 “娘子!”云眠掉头扑来。 “别跑。”秦拓咬牙喝道,“当心也摔进来。” “你别怕,我来拖你,你别掉下去。”云眠满脸惊慌地跑到秦拓身旁,一把揪住他头顶的发束。 “呀!!!” “嘶……松手!”秦拓痛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你摔下去了怎么办?” “不会!” 云眠这才小心翼翼地松开手指,但两只手仍拢在他发束旁,随时准备着再次救援。 “让开点。” “我怕你掉下去呀。” “说了不会。” 云眠往旁退了半步,秦拓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绷紧,腰腹发力,硬生生将自己撑上坑沿,再翻身滚到一旁。 片刻后,两人蹲在坑沿,探头往里看。 “那下面是什么?”云眠伸手指着。 秦拓仔细辨认:“捕兽夹,锈得都快散架了。这应该是以前的人布下的陷阱,用来对付山里的疯兽。” 云眠点点头,却又盯着秦拓道:“你说这是抓疯兽的哟,可我走过去,它都不理我,只抓了你哟……” 秦拓伸手弹了下他脑门:“那是因为这陷阱有重量支撑,只有体型大的疯兽才能触发。若是像你这么大一点的疯兽,人家一个屁就崩死了,懒得搭理。” 秦拓直起身来,环顾四周,觉得这片林子里必定还有其他陷阱,倘若不慎再次踩中,不一定便有这次的好运。 不过猎人设伏通常会留下记号,他沿着陷坑转了圈,果然在一棵老树上,发现了一个方形刻痕。 接下来的路,秦拓走得格外谨慎。兴许是他们前进的这个方向疯兽较多,他一路上发现不少刻着标记的树,便带着云眠小心避开。 终于快走出这片林子,云眠牵着秦拓的手,问道:“我们出去就能见到垫一下吗?” 秦拓也不清楚周骁和赵烨去了哪处,但以那两人的本事,想必已经脱身。 “说不准。”他道。 “我只想看见垫一下,不想看见臭灯笼鱼,他凶巴巴的,我一点都不喜欢他……” 云眠的叽里咕噜声里,秦拓心不在焉地四处看,当视线扫过右前方时,突然顿住了脚步。 那棵古柏树下,竟悄无声息地站着一名青衫文士。那人面庞凹陷,身形干瘦,站在那里,便如一柄插入土里的铁尺,不是旬筘又是谁? 云眠也看见了旬筘,停下声音,紧张地去扯秦拓的衣袖:“看,你看,你看。” “我知道。” 秦拓缓缓松开牵着云眠的手,双手握住扛在肩上的黑刀刀柄。 “这许久才出来,倒是让我好等。”旬筘负手而立,干瘦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秦拓问道:“你怎知我们会从这里出来?” 旬筘微笑:“其他几个方向都加强了人手搜寻,唯独留出这个方向,以你的机敏,必定会选择这处。” “那群人是你的人?他们都是魔?专门为了截杀我俩?” 旬筘摇头:“不,他们的目标是赵烨,而我,等的就是你。” 秦拓深深叹气,一脸诚恳地道:“叔,其实之前攻城,打来打去,也不是咱俩的私仇。你看那孔揩都没再找我寻仇,你这又是何必呢?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了,不如就此揭过,你看可行?” 云眠紧绷的脸蛋也跟着舒展,语重心长道:“过去了嘛,揭了嘛,我看行。” 旬筘脸上依旧带笑,却摇摇手指:“那不行,不行。” “这有何必呢?叔。”秦拓道。 “莫要这般称呼,在下担不起这个叔。”旬筘满脸遗憾地道,“要怨,就怨你为何是夜阑的种。这世间,容不得你活着。” 话音刚落,旬筘脸上的笑容消失,神情变得阴狠。整个人如鬼影般倏然而至,五指成钩,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取秦拓咽喉。 “退后!”秦拓一把将云眠推开,双手握刀,迎着那道青影劈去。 旬筘的攻势很疾,秦拓应对得颇为吃力。他一边勉强格挡,一边急切地辩解:“这其中必有误会,我和那夜阑没有任何关系。不信?那要如何才肯信?我可以对天起誓,若有一句虚言,天打雷劈。” 旬筘一言不发,只招招紧逼,秦拓侧身避开一掌,喘着气道:“若还不够,要我骂他也行。什么难听骂什么,想怎么骂就怎么骂。” 云眠在一旁急得大叫:“我帮着娘子骂好不好?要我骂他是臭烘烘的老灯笼鱼,好不好?” 青衫翻飞间,旬筘又是一掌拍出。秦拓举刀相迎,被击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他站稳身形,喉间却涌上一股腥甜,握刀的手也在发抖。 “娘子。”云眠扑上来扶住他,满脸皆是惊慌。 秦拓知道再多辩解也无用,便也不再讨饶,往旁啐了一口血沫,咧嘴笑道:“呸,老不死的臭灯笼鱼,以老欺小算什么本事?不要脸,欺负我这个六岁的娃娃。” “不要脸,不要脸。”云眠扶着秦拓,眼里蓄着泪,却冲着旬筘愤怒骂道。 旬筘冷笑一声,身形倏然暴起,瞬间便逼至秦拓身前。 他左手成爪,直取秦拓心口,就在秦拓挥刀劈来时,右手闪电般变招,鹰爪般的五指一把钳住秦拓咽喉,将人狠狠抵在树干上。 秦拓闷哼一声,再度挥刀横斩,然而刀锋未至,却被旬筘用左手劈中手腕。 当啷一声,黑刀坠地。秦拓用力去掰锢在颈间的手,但那只看似枯瘦的手却力大无比,死死扼住他的咽喉,无法撼动分毫。 缺氧让秦拓眼前发黑,却依旧死死瞪着旬筘,拼命掰扯颈间的手,同时奋力去踹面前的人,却也被旬筘给躲开。 旬筘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却又突然僵住。 他缓缓低头,却见云眠就站在他身后,双脚分开半弓着背,双手握着匕首。 那刀尖上已染了粘稠的血,而他后臀处的衣衫被刺破一个窟窿,有暗红的痕迹慢慢洇开。 云眠仰头看着他,嘴唇不住哆嗦,明明吓得脸色发白,却强装凶狠:“你放开他,我,我要扎死你,你流血了,你马上就要死了。” 秦拓见旬筘脸露凶光,便从牙缝里挤出单个音节:“……走,快……走……” 云眠连忙躲开,也不走远,只站在旬筘够不着的地方,带着哭腔尖声咒骂:“老灯笼鱼,臭灯笼鱼,臭哦,不要脸,不要脸!” 秦拓继续去掰脖子上的手,迫使对方不得不转回视线。而云眠虽然哭着,两只小脚却一前一后地小跳着向前挪动,双手握着匕首,刀尖对准那青衫遮掩下的臀。 旬筘听着那有节奏的跳跃声,额角青筋直跳。他反腿欲踢,秦拓却趁机剧烈挣扎,旬筘一个晃神,差点被他挣脱。 而就是这瞬息的分神,旬筘只觉得臀部又是一阵剧痛,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猛然转头。 “小畜生!” 旬筘发出一声暴喝,却见身后那小人儿已撒丫子跑到几步开外。 秦拓的挣扎越来越无力,云眠握着匕首站在原地,满脸焦急地望着他。 只见他虽然被掐着脖子,却冲着自己艰难地开合嘴唇,像是在说什么。 云眠赶紧眨掉眼中的泪水,努力辨认他的口型,便见他突然双眼翻白,双臂软软地垂落,脑袋也跟着耷拉下来。 “娘子!”云眠骇得魂飞魄散,“你别死呀。” 旬筘被个稚童连刺两刀,只觉是平生大辱,眼见秦拓气息奄奄不知死活,便松开那具瘫软的身躯,一瘸一拐地朝云眠逼近。 云眠瞧他那满脸狰狞的模样,吓得转身就跑,冲向了树林深处。 “站住!”旬筘厉声喝道。 云眠却不管不顾地往前跑。他的圆髻已散乱,发丝黏在汗湿的额头上,被盘错的树根绊倒,又迅速爬起,跌跌撞撞地继续。 旬筘追出十余步后,虽然依旧暴怒,但理智重新占据上风,停下了脚步。 但当他准备折返时,却见前方那仓皇逃窜的小孩竟然也停了下来。 小孩见他不再追,便在原地踏着小碎步,作势要继续逃跑,却又在等待他继续追逐。 那哭得脏兮兮的脸上虽然满是惊慌,一双眼睛却紧盯着他脚下,看着似乎还有些期待。 旬筘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可这念头刚起,便听脚下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整个地面往下陷。 他反应极快,立即就要往上腾跃。可就在身形将起未起之际,头顶突然传来破空之声,一柄漆黑长刀裹挟着凌厉杀气,朝着他当头劈下。 旬筘不得不拧身闪避,但虽然躲开这一刀,人也坠入深坑。 咔嚓! 坑底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咬合声,两个捕兽夹同时弹起,锋利的铁齿狠狠咬住了旬筘的小腿。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 旬筘强忍着剧痛抬头,看见秦拓手拄黑刀,单膝跪在坑边,面色惨白,嘴角挂着血痕,脸上却带着一抹冷笑。 “娘子,娘子,你别那么近,别摔下去了。”云眠惶惶地跑向秦拓。 “不会。”秦拓温声安抚。 “他要跳起来咬人了。” “我若敢咬人,我便会斩了他的牙。” 秦拓回答云眠时声音柔和,却一直盯着坑里的旬筘,眼里充满了杀气。 “娘子。” 秦拓转过头,将扑来的云眠抱住。 娘子,啊哈! 第78节 “我看见你在给我说跑,又说捕兽夹,我就知道了。”云眠哽咽着问,“我厉害吗?” “何止厉害?简直厉害。”秦拓沙哑着声音道。 云眠的眼泪还在往下淌:“可,可我还是很怕,怕你是死了。” “那是做戏给这老东西看的。别哭了,哭两声意思意思就行了,免得被坑里这老东西看笑话。” 云眠果真便忍住了哭,转头看向坑底的旬筘。他此时发髻散乱,露出了两只小角,旬筘原本满脸痛苦,但瞧见那两只小角后,神情突然变得怪异。 秦拓将云眠往身后轻轻一带,低声道:“我要和他说说话,你去边上盯着,这林子里还有不少他的人,人来了就赶紧告诉我。” 云眠便去到一旁,双手紧握着匕首,警惕地环视四周。 秦拓看向旬筘,声音沙哑却充满快意:“老东西,我说过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但你偏要置我于死地。我这人向来睚眦必报,那肯定也不能让你活。” 旬筘却只看着云眠方向,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始发笑,那笑声越来越癫狂,竟然笑到浑身发抖。 “他在笑什么呀?”云眠在一旁不安地问。 “他犯了疯病,你只管盯着林子。” “哦。” 秦拓眼神一厉,抄起脚边的石块狠狠砸下:“闭嘴,想把你的人招来?” 旬筘的笑声戛然而止,鲜血顺着眉骨蜿蜒而下。他阴鸷的目光看向秦拓,嘴角却依然挂着诡笑。 “你在笑什么?”秦拓忍不住问。 “我笑你护着的那个小崽子,竟然是条龙崽子。”旬筘咧开染血的嘴角,“那你可知道,你父亲是谁?他又是怎么死的?” 又来了。 秦拓烦躁地揉了揉额角:“你们魔是不是都疯得不轻?” “你当真不知?”旬筘突然激动起来,眼中闪着亢奋的光,“你的父亲便是前魔君夜阑,而杀他的人……”他故意拖长语调,“想知道杀他的人是谁吗?我可以细细说给你听。” “不想,你认错人了。”秦拓神情淡淡地拿起了刀,“少在这东拉西扯地拖延。” “认错人了?你母亲是朱雀族的秦娉,是不是?” 秦拓嗤笑一声:“连我娘都搞错了,你说个屁。” “……你娘是秦娉,是秦原白的八妹。”旬筘眯起眼睛作回忆状,“魔君对她很是宠爱,竟然带着她离开魔界,在人界做那普通夫妻——” “住口。”秦拓厉声打断,脸上带着煞气,“你这老东西,为了活命,什么腌臜话都编得出。我父亲是雷纹猊族的玄戎,我母亲名叫秦漪,与他感情甚笃,怎会与魔君有什么瓜葛?又岂容你这等污言秽语玷辱!” 他刀锋一转:“再敢编排我母亲半句,我定先剜了你的舌头,再一根根挑断你的筋脉,让你在这坑里慢慢死。” 秦拓话音刚落,便听远处林子里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哨。 旬筘脸上顿时浮现喜色,秦拓却心头一沉,暗骂自己明知道知道这狗东西在拖延,竟还是着了他的道。 林子的树木晃动,分明是有人在快速逼近。此时保住自己要紧,秦拓也顾不得再去杀旬筘,只一个箭步冲到云眠身旁,抄起还在东张西望的小孩,往肩上一扛。 “哎,我还在放哨呢。”云眠趴在他肩上抗议。 “你放的什么哨?人家都摸到眼皮底下了。”秦拓再抓起地上的背篼,挎在另一侧肩上。 他朝着林子外发足奔跑,身后只传来旬筘歇斯底里的狂笑:“哈哈哈,夜阑君上,您当年执掌魔界时何等威风,可想过还有今日?痛快,当真痛快……” 那癫狂的笑声带着扭曲的快意,只往秦拓耳里钻。 “他,他,他在,在说什么?”云眠两头挂在他肩上,被颠得说话断断续续。 “别管他,疯子。” 秦拓将肩上的云眠往上托了托,头也不回地冲向了林子外。 第55章 天色渐晚,山路上只行走着一名身着粗布短褐的俊朗少年。他身后背篼里插着一把厚重的刀,刀鞘已斑驳脱皮,刀柄上缠着的陈旧布带已辨不清颜色。背篼里还坐着一名粉雕玉琢的幼童,两条胳膊抱着他的脖子,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 “娘子,你怎么还没瞎?我还等着给你指路呐。”云眠探出脑袋问。 “现在天又没黑,我看得见。再说了,我那就不是瞎,懂不懂?” “……噫。”云眠拉长音调,满脸不以为然,接着端详着他的侧脸,“你是我娘子,你瞎了我也不嫌。” “我嫌。”秦拓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说话有些含混,“我嫌你话多,聒噪。” 他突然停下脚步,吐掉嘴里的草茎,伸手指着右前方:“你帮我瞧瞧,那里是不是有个村子?” 云眠支起脑袋,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前面山脚下有片房屋,还有炊烟袅袅升起。 “有,有房子。”云眠兴奋地道。 秦拓这一路行来,见到的多是荒村,此刻望着那炊烟,顿时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这村子地处偏远山坳,虽远离官道要冲,却也因此避过了战乱兵祸,各家各户都住着人,看着还挺兴旺。 当秦拓背着云眠出现在村口时,便立即引来村民的注意。他们见只是两个孩子,戒备尽消,只好奇地围上来,七嘴八舌,问长问短。 “小郎君是打哪儿来的?” “这娃娃是你妹妹吗?生得这般俊俏。” 背篼里的云眠回答:“婶婶,我是汉子呢,只是生得俊俏。” 众人都笑了起来。 “哈哈哈,这小娃儿说他是汉子。” “瞧这眉眼,跟画上的仙童似的。” “这小郎君生得也好,英气得很。” “你俩的爹娘呢?怎的就让你俩独自赶路?” 云眠听得眉开眼笑,秦拓被众人围着看也不怯场,只拱手作揖,轮流回答大家的问题,很得村民们好感。 秦拓编了个投奔亲戚却迷路的说辞,听得村民们唏嘘不已。一位圆脸婶子便道:“可怜见的,要不就在我们村里住一晚?等明儿再上路?” “那就多谢婶子好意了。”秦拓行礼。 “谢谢婶婶。”云眠坐在背篼里,拱起两只小手,像模像样地作揖。 村人见着云眠这模样,个个喜欢得紧,他们哪懂得那些要保持距离的规矩,不由分说就朝他脸蛋上摸去。 云眠也不躲闪,只乖乖坐在背篼里,任由这个捏捏腮帮,那个摸摸下巴。只是偶尔被捏得重了,才往秦拓颈后躲,惹得大家又是一阵怜爱。 最终,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丈将他们领回了自家小院。老夫妻俩独居多年,见着两个孩子格外亲切,忙前忙后地张罗起来。村里人也跟了来,继续围在院子里看,直到该夜饭了才陆续离开。 但很快又有人回来。 “林阿姆,这是我娃以前的衣裳,现在小了,穿不得,你拿去给娃娃穿。” “我看这大娃的鞋要破了,我带了针线来,给他把鞋补补。” 秦拓便又带着云眠连连道谢。 虽是盛夏,但山中的夜晚格外寒凉。屋里没有点灯,不过火塘里生起了火,倒也映亮了半间屋子。 几人围坐在火塘边,热灰里埋着土豆。老丈在打草鞋,老妪慢悠悠地剥毛豆。秦拓坐在一条长凳上,云眠紧挨着他,不时伸手摸一下趴在脚边的黄狗。 火光跃动间,秦拓忽然有些恍惚,他在离开炎煌山的那天,舅舅秦原白也是这样坐在火塘边,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他曾经对秦原白满腹怨怼,连带着对族人也心生疏离,甚至暗暗立誓,此生不会再与他们有什么联系,彻底断绝往来。 可到了此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放不下,放不下炎煌山,放不下舅舅和族人,放不下那些骨血里的牵绊。 他们到底如何了?怎么半点消息都没有?是还在灵界吗?那自己也得早回灵界,再去打探打探。 他盯着火塘,思绪如烟,飘散又聚拢。 土豆烤好,老丈用火钳将它们从热灰里一一拨出,夹了几个摆在火塘边的石板上,剩下的那一堆,老妪则摊开在竹筛里晾着。 “等放凉些,你们就带上,明儿赶路时垫垫肚子。”老丈叹了口气,“原想留你们多住两日,但还是早些走为好。” 秦拓听出他话里的无奈,便抬眼问道:“可是出什么事了?” “咱这一带也要打仗了。”老丈压低了嗓音,“前几日里正来传过话,说前面那绪扬城被曹王给占了,官府要将城拿回去,就要征壮丁。咱们这村已经躲掉了好几次,这次怕是怎么也躲不过了。今晚好些人家都在收拾,明日就让家里后生去深山里避一避。” 老妪打量着秦拓:“小郎君这般身量,若是被征丁的官差撞见,定是要被抓走的。” “曹王是谁?”秦拓微微蹙眉。 那老妪放下毛豆,满脸敬畏地道:“曹王可不得了哩,早年间来咱们村收猪,杀猪的功夫那叫一个利索,猪还没叫唤就断了气。” “这十里八乡的屠户,没一个比得上他手快。”老丈在旁补充。 秦拓暗自挑了下眉,这曹王原来是个草头王,还是个杀猪的。 说话间,土豆已经不烫了,老妪将筛子里那些拾掇好,让秦拓装进包袱里。她自己则拿起火塘边最大的一个,小心剥开焦黑的皮,露出喷香的薯肉,递向云眠:“娃娃,趁热吃。”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黝黑干瘦,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土。云眠迟疑地接过,看看那只手,又看看老妪,在她笑眯眯的目光里,将土豆慢慢举到嘴边。 “娃娃快吃,可香哩。”老丈在一旁劝道。 秦拓瞧着云眠的反应,心下了然,这定是在嫌老妪的手不干净。 真是活祖宗。 他不动声色地伸手,要接过土豆自己吃,云眠却突然扭过身子,避开他的手,嗷呜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嚼,眯着眼笑:“婆婆,真好吃。” 两位老人看着云眠,笑得皱纹都舒展开。秦拓心里缓缓松了口气,这祖宗虽然娇气,但关键时刻倒是没让人难堪,懂得体恤老人家的一片心意。 老丈家有个儿子,如今去了外地跑买卖,空出一间厢房来,秦拓带着云眠便歇在这屋里。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村子里很是安静,云眠自己把自己哄睡着后,秦拓眼皮也渐渐发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他发现自己又站在那座城池里。街道宽阔得惊人,两侧尽是华美殿宇,檐下悬挂着数不清的彩灯,一直延伸到天际,整个视野一片璀璨。 但这次街上不再是空空荡荡,有着不少行人。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衣着华美,面部带笑。可细看下,那笑容像是刻在脸上的面具,肌肤也泛着青灰色,不时有细碎土屑从衣炔间簌簌飘落。 这满城的人,竟然全是泥俑。 秦拓站在街道中,转着头看这一切,一名泥俑却突然停在他面前,声音尖锐地唤了声:“少主。” 整条街的泥人都停下脚步,齐齐朝这边看来。 娘子,啊哈! 第79节 眼下这诡异的场景,只让秦拓汗毛倒竖,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又一个泥人凑上前来:“少主,魔君夜阑可是您的生身父亲啊。” 转眼间,越来越多的泥人围拢过来。它们僵硬地屈膝行礼,泥塑的嘴唇一开一合。 “恭迎少主回魔界。” “少主,夜阑君上是被灵界众人逼死的。” “少主,您要为君上报仇。” …… 泥人们尖锐的声音此起彼伏,它们语气怨毒,脸上却依旧带着夸张的笑容,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秦拓被围在中间,只觉得无数只泥手向他伸来,那些声音也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化作无数回音在他脑海中震荡。 “少主,您要为君上报仇。” “报仇!!” “报仇!!!” …… 秦拓猛地睁开眼,直直注视着黑暗的上空,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直到感觉到一个温热的小身子正紧贴着他,细细的热气扑打在他颈侧,还有隔壁老丈的咳嗽声,才将他从梦魇中一点点拽回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慢慢坐起身,看向半开的窗户。夜风吹入,他背心泛起一阵寒意,才发现中衣已被冷汗浸湿。 他侧过头,借着窗外投入的皎洁月光,看清了躺在自己身旁的云眠。 小孩睡得正酣,嘴巴无意识地一吮一吮,又拧起眉头,埋在被子里的脚狠狠一踹,不知梦见了什么…… 秦拓又想起了自己方才的那个梦,想起那些泥俑的尖锐絮语,也想起了周骁和旬筘说过的话。 那些关于身世和血脉的言语,又悄悄浮现在了心头。 直到又一阵凉风吹过,让他混沌的脑子变得清明。 他倏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为什么去想这些?他的父亲便是雷纹猊族的玄戎,母亲是朱雀族的秦漪,与什么魔君夜阑八竿子打不着。那分明就是他们认错了人,一些疯言疯语罢了。 秦拓啊秦拓,你竟会被这些荒谬的说辞搅得心神不宁?竟会辗转反侧,还做了那样诡异的梦? 想通了这一节,秦拓闭了闭眼,将那些纷乱的念头从脑子里拂去。他伸手为云眠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经意触到小孩温热的脸颊,那温度让他心头最后一丝阴霾也消散了。 秦拓刚要躺下去继续睡,忽听村里骤然响起动静。四处都有奔跑的杂沓脚步声,犬吠声此起彼伏,火把光晃动,还夹杂着村民惊慌的呼喊。 他连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便听远处传来兵刃碰撞的声响,还有人在厉声呵斥:“奉令征丁,各家速速开门。” 隔壁厢房亮起了光,老丈端着油灯,慌慌张张地去大门前,眯起眼从门缝往外望。 他见秦拓也跟了过来,着急地道:“怎的这个时候就征丁了?” 老妪披着外衫匆匆赶来:“专挑这半夜来,可不就是怕人躲进山里?” “官差大人开恩呐,我家就这一个男丁,不能去打仗啊。” “大人啊,我家三个儿子,老大老二都没了,如今只剩这一个了。” “求大人高抬贵手,我家上有老下有小,全靠男人种地活命了。” …… 一道粗粝的声音响起:“每家按律是要出一名男丁,也可以不出人,但总得交纳免役钱。每丁每年纳布二丈、麻三斤,折现钱的话,每日二十文,若要免这整年的兵役,那统共七贯二百文。” “这,这如何拿得出?” “拿不出,那就出人。” “你们这些狗官——” “住口!”那官差厉声喝道,“绪扬城都让曹贼占了,你们身为大允百姓,现在正是报效朝廷的时候,还敢口出恶言,推三阻四?” 屋内,老妪急声道:“小郎君,你快从窗户翻出去。” 老丈摇头:“不成,村子已被围住了,逃不出去。” “那快躲进地窖里。”老妪一把抓住秦拓的手,“快,趁他们还没搜到这儿。” 秦拓还未应答,老夫妻已拉开大门,推着他往院角的地窖走去。但还没走出几步,院门便被踢开,几名士兵举着火把闯了进来。 为首士兵将秦拓上下打量,对身后人道:“带走。” 老丈急忙上前一步,挡在秦拓身前:“官爷,这位小郎君不是咱们村的人,他只是路过借宿。” “路过的?”为首士兵分明不信,嘴角扯出一抹笑,“这时节哪来的人会路过?” “官爷倘若不信,可以去问村里的人,全村人都可以作证。”老丈道。 为首士兵眯起眼睛,问秦拓道:“既然不是村里人,那你的路引文牒呢?” 秦拓哪知道什么路引文牒,只一声不吭。 兵卒冷笑:“来人,把他带走。” 几名士兵上前,便要去抓秦拓,秦拓这才道:“且慢,我有话要说。” “有什么话,留到入军后再说。” 秦拓被抓住了胳膊,连忙道:“我其实是卢城参军柯自怀的外甥,现拜在秦王门下,很得殿下器重。许县县令陈觥与我家也亲,我这次就是去许县拜会陈县令,只是路上和家人走散了,便带着弟弟在这村里歇一晚。” 兵卒们闻言一愣。 寻常村人哪会知道许县县令,更别说什么卢城参军和秦王。再看这少年,见他虽然虽然衣着简朴,但气度不凡,绝不能是山野村夫可比,心下顿时就信了几分。 “此话当真?”为首士兵狐疑地问道。 秦拓微微昂起下巴:“这里离许县并不算太远,你若不信,派人去问问陈觥便知,一来一回,也不过一两天时间。但若硬要抓我入军,到时我必定要禀报给秦王。” 不过是抓个丁罢了,难不成他们还真要去许县求证?即便真去问也没关系,陈觥定会为自己遮掩。而这些军汉既怕麻烦,也怕自己真是秦王的人,多半会就此作罢。 几名士兵面面相觑,正犹豫时,便听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何事?” 院门处,一名矮壮校尉按刀而立,那士兵便匆匆前去,附耳禀报。 矮壮校尉目光微闪:“他说的是真的?” 士兵低声回道:“属下看他言谈举止,不像有假。” 秦拓知道他们在说自己,便昂首挺胸,神色自若地任由他们打量。 那矮壮校尉缓步走到秦拓面前,突然笑了声:“好,很好,既是秦王面前得脸的人,又是柯自怀的外甥,很好。” 话音未落,他猛地变脸,厉声喝道:“如此人才,岂能不为朝廷效力?不为寇大人效力?那就更要入军了。” 士兵们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秦拓的胳膊。 那对老夫妻上来求情:“官爷,这真是俩孩子,里面还睡了个娃娃,连路都走不稳当呢。” “是啊,我才四岁。”秦拓也道。 校尉冷笑:“四岁?我还三岁呢。你吃了什么仙丹长这么大个?” “娘子……”云眠竟出现在了门口,光着脚站在那里,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 “哥!赶紧进去睡觉!”秦拓朝他喝道。 云眠看看左右,又扭过身去瞧自己背后:“……啊?” “娃娃,走走走,婆婆带你去睡觉。”那老妪连忙过去,将云眠抱起,抱着他回了屋。 老丈继续求情:“官爷,行行好,您也瞧见了,这就是两个娃娃,只是这个个头大一些。” 校尉又将秦拓打量了一番,道:“那个小娃娃就留在此处,由老夫妇照看着,你就算这会儿还没满月,也即刻随军。”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院门。 两名士兵便上前扭住秦拓,秦拓双臂被制,胸中戾气翻涌。依着他的性子,直接将这群人放倒,带着云眠走便是。 但左边士兵似是看出他的想法:“小子,若你这时逃了,一村的人都会跟着你遭殃。你倒是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这对老夫妇跑得掉吗?他们便会替你还债。” 右边年长的士兵也低声劝道:“你莫怕,其实只是让你们运送粮草辎重去绪扬城,不需要上战场厮杀。你将弟弟就托付给这户人家,待粮草送到,再回来就是,也就两三日的功夫。” 秦拓素来不愿欠人情。他自己若要脱身,并非难事,可这些官兵转头去寻村民的晦气,岂非平白害了他们? 他心里暗叹一声,终究是妥协了。 算了,就去送下粮吧,横竖不过两三日,权当还老夫妇和其他村人的人情。 第56章 士兵松开了钳制,秦拓便往屋里走。老丈跟了上来,小声道:“小郎君,我夫妻还攒着些银钱,是我儿子托人捎来的。反正我俩也没用钱之处,再凑凑,也能凑个七贯。” 秦拓心头一热,但他哪能要老人的钱,连忙摆手道:“没事,不过是送趟粮草,出出力而已,您二老把银钱留着傍身。” 老夫妻见他进屋,只当他要跟弟弟说些体己话,便没有跟进厢房。 秦拓原本还在思忖怎么给云眠解释,这才刚安顿下来,半夜却又要动身,不想他跨进厢房,便见云眠已经给自己穿好衣衫,正站在一条凳子上,收拾摊在桌上的包袱。 秦拓靠在门框上,云眠听见动静,扭头瞧见他,便得意地指着衣襟上的一块补丁:“你看,我穿的婶婶给的衣衫哦,这里有块布不一样,好好看哦。”又指着包袱里的土豆,喜滋滋道,“我们有这么多的土豆呢,是婆婆给的,我们要去谢谢哦。” 秦拓走了过去,将他抱起,自己坐到凳上,先脱掉他歪斜套着的蓝布短衫,重新穿妥,再俯下身,将他趿拉在脚上的鞋子左右调换过来。 “我们这会儿就要走了吗?”云眠仰头看他,油灯映照下,是两团刚睡醒的红脸蛋儿。 秦拓摸了摸他的脑袋,心里有些挣扎。 他不忍让云眠跟着自己奔波,想将其留在村里,但灵契又让两人无法分离。 但转念一想,即便村里人热情淳朴,若要将云眠独自留在此,哪怕是两三日,他也实在是不放心。 见秦拓半晌不语,云眠两条短腿一蹬,便要从他怀里往下滑溜。 “走吧走吧,我们这就上路呀。我最不喜欢睡觉了,最喜欢走路了,还有星星看呢。” “这大晚上的,你这双腿就省省吧。”秦拓一把将他拎起,放进了背篼里。 两名士兵还等在院子里,已有些不耐烦,见秦拓背着个背篼出来,目光立即被他身后那探头探脑的幼儿给吸引了去。 年轻士兵瞪大了眼,指着云眠讶然道:“你这去运粮,还打算带着弟弟?” “怎么?”秦拓脚步一顿,眉头微蹙,“不许?” 娘子,啊哈! 第80节 “这当然不成!”年轻士兵提高了嗓门,“哪有民夫运粮还拖家带口的?这是规矩!” “我不是弟弟呀,我是夫君呀。”云眠一听,立即搂住秦拓的脖子。 那年轻些的士兵上前来取背篼,秦拓哪能给他们解释那么多,只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士兵只觉得腕骨欲裂,挣了几下挣不开,又见少年目光凶狠,背篼边上还插着把黑刀,立即便有些惊慌:“你,你想要做什么?” “我说过了,我只是路过这个村子,捉我去送粮也就罢了,但人一定得带上。我就这一个弟弟,放在哪儿都不踏实,只能带着。” 气氛剑拔弩张,那年长士兵出来打圆场:“罢了罢了,也就是押粮走两天,又不是正经编入行伍,要带就带着吧,只要他自己不嫌麻烦,不耽误运粮就成。” “我不嫌麻烦的,一点都不嫌。”云眠赶紧道。 …… “谢谢婆婆爷爷,我就走了哦,你们要好好的哦,要好好吃饭,好好喝奶,不要生病哦……” 秦拓背着云眠,在他的频频道谢和挥手里,辞别两老夫妇,跟着那两士兵,来到了村里的打谷场上。 这里被火把照得通明,几十名青壮村民垂手而立。秦拓按照士兵的吩咐,默默站进了青壮队列中。 他转着头四处张望,眉头越拧越紧。 在卢城时,那些百姓和官兵同甘共苦,态度很是亲热。虽然许县出了些岔子,但那些流民也都妥善安置,官民关系还算融洽。可眼下这些官兵,凶神恶煞地强征壮丁,那些村民脸上都是又惧又恨。 整顿完毕,青壮们便排成队列,在士兵的带领下,朝着村子外走去。 一行人在夜色下走得拖拖拉拉,一名士兵厉声喝道:“走快点,我们得在天亮前赶到十里场,若是耽搁了运粮,有你们好果子吃。” “觉都没睡醒呢,现在没力气。”一名村民抱怨。 啪一声响,鞭子落在那村民身上。他疼得龇牙咧嘴,却也不敢再多言,只揉着肩膀,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他们好凶哦。”云眠扭头看着,又转回来,凑在秦拓耳边小声道。 一名同村的中年汉子瞧着云眠,叹了口气,对秦拓低声道:“山路不好走,让我来替你背娃娃吧,你也省点力。” “不用了,我自己背就好,谢谢叔。”秦拓道。 如此紧赶慢赶地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蒙蒙亮时,队伍转过一处陡峭山脚,眼前便豁然开朗。 只见前方是一片开阔地,排列着数十辆粮车,车辕上都插着旌旗,几百名青壮汉子正将粮包往车上搬。 场地上虽有不少士兵,却只三三两两地倚着粮车闲聊,偶尔呵斥几句搬运粮包的民夫。 秦拓他们这群人走到时,最后一袋粮包也装上了车。 每辆粮车由六名民夫负责,左右各一条绳子,三人共拉一条。那些士兵们则分列在车队两侧,一路护送。 秦拓和另外五人合拉一辆车,他将云眠放在车上坐着, 背篼放在一旁:“仔细看着。” 云眠便紧紧护着背篼,两只小脚在空中一甩一晃。 粮队缓缓启程,秦拓弓着背拉车前行,转头去瞧云眠,注意到车上还堆着些杂物,便问身旁的同伴:“那些是什么东西?” “套牲口的鞍具。”对方答道。 秦拓愣了愣:“这车本该是牲口拉的?” “可不是嘛。”那人苦笑,“可如今能拉车的牲口都征去打仗了,只能靠人来拉车。” 他身后的人插话道:“再说了,这世道,人命哪有牲口金贵?” 前方有士兵在训斥一名民夫,还扬鞭抽打。秦拓冷眼看着,忍不住问:“秦王可知道这些情形?” “秦王?这我可说不准。但殿下身份尊贵,想必不清楚这些吧。” “嘘,你们小声点。”一名方脸民夫低声道,“你们可知我们是在给谁运粮?” “给谁?” 方脸民夫回道:“是给那寇国舅的大公子寇仪运的。寇仪原本镇守绪扬城,却被曹王打得落花流水,带着兵马逃出了城。如今绪扬城落在了曹王手里,寇大公子回过味儿来,心有不甘,又想打回去。” “对了,这些官兵却是寇国舅属下。寇国舅和秦王历来不合,你可莫要在他们面前提及秦王,仔细会寻你晦气。”他又叮嘱秦拓道。 秦拓便想到之前,自己若不搬出秦王和柯自怀,好好分说,或许也不会被强押来运这趟粮。 他心里暗暗后悔,只道吃一堑长一智,往后再遇大允军,须得先搞清楚状况,再决定要不要报上名号。 烈日当空,秦拓如其他民夫那般,赤着上半身,衣服顶在头顶遮阳,肩上的粗麻绳勒紧了皮肉。 云眠也顶着衣衫,身旁粮袋上搁着一个盛着清水的木盆,时不时从盆里拎起一条布巾,用力拎得半干,便去擦秦拓晒得发烫的上半身。 水珠顺着肌肉线条往下淌,秦拓道:“你把水拧干些再给我擦。” “我已经很用力啦。”云眠皱起鼻子,继续去擦秦拓的背,“这里晒红了,让我给你冰冰。” “……嘶,别捅我腰眼。” “那你别乱动呀,你衣衫没有挡住,肩膀红了。”云眠又伸出手去调整他顶在头上的衣衫,“心疼死我了。” 同车的几名民夫瞧得有趣,一人揶揄道:“小郎君可享福了,这趟苦差事,还带着个贴心的小厮伺候。” “我才不是小厮呐,我是相公。”云眠立即纠正。 民夫们谁也不会当真,只笑个不停,又逗着云眠说些童稚憨趣的话。如此苦中作乐,这一路走得也不算太过难熬。 虽然士兵们不断催促,但到了正午时分,也不得不停下修整。 空地上燃着几堆火,铁锅里的水咕嘟嘟冒着热气。民夫们都随地而坐,捧着分到的两张粗面饼子狼吞虎咽。秦拓背靠着车轮,嚼着干硬的饼子,目光却飘向了左边的那片林子。 那林子后有一条河,隐约可见粼粼波光,潺潺水声清晰可闻。 云眠知道这是在送粮,不比平日,见着河便能下去撒欢。但他虽然强忍着不开口要求,眼睛却忍不住频频去看那河,又扭过头,眼巴巴地瞅着秦拓,蚊子似的,持续不断地小声哼哼。 秦拓无奈地叹了口气,和旁边的士兵打了个招呼,一把抓起云眠,将人扛在肩上。 “走吧,带你去凉快凉快,别再哼了,耳朵都起茧子了。” 送粮队的伍长从树林旁路过时,听见哗哗水声,不由得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少年叼着草茎蹲在河边,看着似是送粮的民夫。一名瞧着不过四五岁的幼童,突然从他身旁扎进水里,小小的身影瞬间被河水吞没。 伍长知道这送粮队里有人带着小孩,显然便是这俩人。他见那幼童入水,少年神情却没有半分紧张,显然早已习以为常,不由心生好奇,就站在原地看着。 等了片刻,也没见幼童冒出水面,但那少年依旧毫不惊慌。 伍长正惊疑不定,便听哗啦一声,那幼童从水下钻了出来,咧着嘴,满脸得意,怀里还抱着一条扑腾不止的大鱼。 “乖乖,这般年纪就这样好的水性,怕不是水猴子托生的。”伍长心里暗自称奇,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秦拓让云眠上了岸,拎起地上的三条鱼,带着他出了林子,将鱼交给一名方脸民夫,让他想法去烤了。 那方脸民夫却眼睛一亮:“这可是清水河里的银鳞鱼,只在最干净的水里活,肉嫩得紧,生吃最是鲜美。” 一名民夫拎着鱼去河边,刮鳞去脏,片成薄如蝉翼的鱼片,几人便就着方脸民夫去伙夫那里讨来的酱油,蘸着尝了个鲜。 秦拓捻起一片鱼肉,目光扫过那些士兵,看见有人躺在树荫下打盹,有人在慢条斯理地吃着烤肉,全然不见半点行军紧迫。 “他们不是要送粮去战场吗?为何还这样耽搁?”他低声问道。 身旁的民夫嗤笑一声:“军爷们自然不急,反正正打仗的又不是他们。再说这批粮的交接时辰定在夜里,这里离绪扬城不算远,踩着点儿赶到就行,横竖是把差事给办妥了。” “大允军倒也不是都这样,那寇大公子是没本事,但秦王的兵就不会。”另一名民夫道。 “别说这些了,当心被听见。”方脸民夫赶紧打断。 云眠站在秦拓右侧,见他捻起一片鱼肉,就一直仰头张嘴等着。但等了半晌,秦拓只顾听左侧民夫们的谈话,那鱼片在指间晃来晃去,偏就不往他嘴里送。 云眠仰头半晌也等不到,便也绕去秦拓左侧,继续仰着头等待。 民夫们不再谈论这事,秦拓这才想起自己还拿着鱼肉,转身去喂云眠,却发现右侧没有人。 云眠见他又转向右边,连忙也绕回来,嘴巴张得圆圆的。 秦拓忍俊不禁,将那鱼肉喂进了他的嘴里。 一名民夫眨巴着嘴问秦拓:“这鱼可真鲜,你是怎么抓到的?” “是我抓的。”云眠一边嚼鱼肉,一边抢着回答。 民夫明显不相信,却还是笑道:“那你可真厉害啊。” 云眠得意地乜了眼秦拓,矜持地回道:“也不是太厉害。我在水里游,让它不要动,它不动了,我就抓它……还是有些厉害的。” “人家可是小龙君,抓点鱼算什么?”秦拓随意地斜靠着车辕,嘴角带笑,半真半假地道。 众人听了都笑,只当是逗孩子的玩笑话。 送粮队一路朝着绪扬城前进,沿途杀跑了几波疯兽冲击,到了天黑时分,终于远远看见了绪扬城的轮廓。 那城头上火把摇曳,箭矢飞纵。城前横贯着一条大河,河面上飘着大允士兵的尸体,被水波推到岸边,轻轻碰撞着山岩。 河对岸有一片被河水环抱的沙洲,形若孤岛,寇仪大军便停留在这沙洲上,止步不进。显然已经强攻过数次,却连这条河都无法冲过。 日头偏沉,但气温依旧闷热,低空飞着各种蚊虫,一场大雨似是就要来临。 寇仪二十出头,原本长相还算清秀,此时却满脸阴鸷。他坐在大军后帐中,赤着半边肩头,露出白得晃眼的肩膀。那肩上有一处寸余长的小伤口,军医正小心翼翼地在处理敷药。 “大公子,对岸箭矢太猛,我军强攻三次,折损将士已逾数千,却未曾到达过城下,若继续进攻,只怕伤亡更甚。依属下之见,不如暂且退兵。”军师低声道。 “当初就觉得这绪扬城易守难攻,前方有河作为天堑,父亲才让我驻守此地。如今丢了城想再拿回来,却也是同样的难。”寇仪惨然道。 “这般惨败而归,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父亲?父亲本就偏爱那柳氏所出的庶子,如今我丢了绪扬城,岂不是更让他得意。”寇仪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转向军医厉声喝道,“轻点!下手这种重,是要疼死我?” “是是是。”军医迭声道。 军师垂首不语,心中却暗自叹息。这位寇大公子就是个纨绔草包,偏又自视甚高。先前守城时就因刚愎自用丢了绪扬城,如今又不顾将士死活,执意强攻,不过是徒耗兵力罢了。 帐中沉默下来,只听见那城楼方向传来的隆隆战鼓声。寇仪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道:“再冲最后一次。若这次还攻不下,就撤军。” “大公子三思啊,我军精锐已折损过半——” “那就别让精锐冲前面啊。”寇仪不耐烦地打断,“让那些没用的杂兵打头阵,精锐跟在后面,等箭阵停了再上。” 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士兵的禀报声:“送粮队已到营外,该如何处置?” “让他们上岛,把粮草卸到营里。” 军师和寇仪在帐内听着,军师想说既然要撤军,那就不必卸粮了,寇仪却眼睛一亮,高声问:“外面的人,进来。” 一名士兵进入帐内,寇仪问:“送粮的民夫有多少人?” “回寇都尉,足有好几百。”士兵回道。 娘子,啊哈! 第81节 寇仪转头看向军师,缓缓露出一个笑:“那就让这些运粮的去打头阵,为咱们的精锐开路。” 送粮队停在了河畔。天色阴暗,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秦拓靠坐在粮车旁,看向那被河水环绕的孤岛,他们运的粮便是要送往那处。 云眠就坐在他身后的车辕上,鞋子已经脱了,两只白嫩的小脚丫就踩在他肩上,也睁大眼睛好奇地往对面望,又看向左边方向的绪扬城。 “娘子,我们是要去那个城吗?”云眠问道。 “不去。” “那我们要干什么?”云眠用脚趾轻轻碰了下他的侧脸。 “等把这些粮卸了,我们就走了。”秦拓反手抓住那只作乱的小脚,“你嫌我的脚,自己的脚丫子就往我脸上招呼?” 云眠歪着脑袋笑:“我是香香脚,你是臭臭脚。” “香吗?抹了盐巴和辣酱没有?让我尝一口。” 秦拓作势要咬,云眠赶紧将脚收回来:“哈哈哈,不给你咬。” 两人正玩着,一名粮队士兵吆喝道:“都歇够了吧?赶紧把粮卸了。” “卸完粮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吗?”一名民夫问。 那士兵道:“卸完就回。” 听到这话,原本还瘫坐在地的民夫们顿时来了精神,全站起身开始卸粮。 第57章 秦拓将云眠从车辕上抱下来,给他穿好鞋袜。刚直起身准备扛粮包,便听前方水声大作,抬眼望去,只见大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正从河心岛方向踏水而来。 民夫们只当这是来接应粮草的,直到所有人被团团围住,用长矛和刀剑直指着,这才惊觉事情不妙。 现场顿时骚动起来,民夫们面面相觑,又看向运粮队的伍长。伍长也是满脸困惑,上前几步询问为首军官:“这些都是送粮的民夫,是出了什么事吗?” 那军官冷声道:“奉寇都尉之令,征调他们去攻城。” 民夫们顿时哗然:“攻城打仗?我们只是运粮的。” “征丁时就说得明白,我们只负责运送这批粮草。” “是啊是啊,可是哪里有什么误会?” “放肆!”军官厉声喝道,“既已应征,便是军中士兵。军令如山,岂容你们讨价还价?谁再敢说半个字,立斩。” 民夫们一听这话,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几个胆小的已经瘫坐在地。 “站住!谁准你擅自离开?”左侧的士兵厉声喝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名带着幼童的少年,已经背着小孩,正大步离开。 秦拓才走出几步,身旁就哗啦啦围上一群士兵,雪亮的矛尖对准了他。 秦拓顿住脚步,反手握住露在背篼外的黑刀刀柄,趴在他背上的云眠坐直了身体,惊慌地小声道:“娘子。” “你是聋了吗?让你们不得擅离,你还敢抗命?你拿刀是想做什么?莫非是想找死?”一名士兵连声喝问。 秦拓心头也冒起了火。他只是送粮,不想这些兵痞蛮横无理,竟还要他们去打仗。 他打定主意要带着云眠离开,若这些人硬要阻拦,那索性就在这里打一场。 秦拓想到这儿,便要拔刀。他同车的几名民夫怕他出事,那方脸民夫急忙上前,一把揽住他的肩,快速低语:“这里有几百名官兵,一旦动手,营地还会来更多的人。你一个半大娃娃,还背着个小娃娃,这不是自寻死路?” “娘子……”云眠不安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秦拓听见云眠的声音,满腔杀意一滞,脑子也迅速冷静下来。 他不惧怕和这些兵厮杀,但自己单独一人还好说,可要护得背上的云眠周全,确实有些难。 秦拓心念电转,脸上的凶戾之色随之敛去,语气平静地道:“不是要走,实在是内急,想去解个手。” “解个屁,要撒尿就在这儿撒。”士兵怒骂。 “那怎么行——” “不撒就给我滚回去。” “你吼什么吼?”云眠原本还很惊慌,但见这人呵斥秦拓,那惊慌顿时变成了不满,突然直起身子,竖起两道眉,“我娘子跟你好好说话呐,你干嘛这么凶?” 士兵被个小娃娃一吼,有些愣怔。秦拓立即背着云眠往回走,云眠扭过头,余怒未消地朝那士兵翻了个白眼:“憨包。” 在刀剑威逼之下,这群民夫纵有万般不愿,也只得踏过河水去了河心岛。 到达岛上营地后,每人被强行塞了一面盾牌。大家拿着盾牌,都面如死灰,有人还在呜呜地哭,却也不敢大声。 秦拓将云眠放在营地边缘的一顶帐篷旁,把包袱递给他抱着,再蹲下身和他平视:“我要去打一会儿仗,很快就回来。” “我要跟你一起去。”云眠反手去摸背后的匕首,“我要帮你杀敌。” “不行。”秦拓按住他的手,“我们的全部家当都在这个包袱里,你得守着。” “天已经黑了,你会瞎的,我要帮你认路。” “等会儿打起来就亮堂了,你忘了我们在卢城守城吗?那照得比大白天还亮呢。” 云眠眼眶红红地看着他,秦拓低声道:“你是威风的小龙郎,我是打胜仗的鲜郎,这点阵仗算什么?” “不算什么。”云眠抽了抽鼻子。 “对嘛。”秦拓揉揉他的脑袋,“你可是响当当的汉子,是撑起家的顶梁柱,你的任务就是守好咱们的包袱。” 云眠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你快点来接我哦。” “一定。” 四周都是人,还有士兵警惕地盯着他俩。秦拓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悄悄指向远处河畔:“你看见河滩上那块青灰色的大石了吗?还有大石旁的那棵小树?” 云眠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看见了,那石头像个大乌龟。” 秦拓放轻声音:“等会儿一打仗就会乱起来,你寻个机会躲到那石头背后,别让人瞧见了。一旦藏好,你就挂条布巾在那小树上,等着我回来找你。” 他并没有打算就真的替那寇仪去攻城,半途寻个机会便会脱身。 “我知道了。”云眠再次点头。 远处传来军官的呼喝声,催促着民夫们列队。秦拓见云眠眼巴巴地盯着自己,心头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低声笑道:“好了,我去去就回,你只要顾好自个儿就行。” 说罢便转身,提着黑刀,朝着列队的空地走去。 现已入夜,天色彻底暗下来,四处点起了火把。身着铠甲的精锐士兵排阵成列,森然肃杀。但站在阵列最前方的,却是秦拓与数百名民夫。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秦拓听见身旁的人反复叨念着。他扫过四周,见民夫们或面色惨白,或已泪流满面,或紧闭双目念念有词。而他们这群人一周都围着士兵,持刀持戟,紧盯着他们。 夜风掠过河面,带着潮湿的水汽和隐约的血腥味。一名校尉策马而出,朝着这群民夫喝道:“都听好了,寇都尉下了令,说不需要你们杀敌,只要能冲到城下就成。活着回来的,赏粟米十石,铜钱百贯。” “那要是死了呢?”一名民夫壮着胆子问。 “死了的,家里照样能领。”校尉道。 民夫们的神情渐渐好转,那些低泣声也逐渐消失。 他们就算不能活着回来,自己这条命能值粟米十石,铜钱百贯,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听上去好像也不太坏。 秦拓心里冷笑,寇仪此人出尔反尔,他的话岂能相信?也有民夫和他同样的想法,面露怀疑,但被那些手持刀戟的士兵围着,终究不敢作声。 “冲!” 军官的厉喝声中,秦拓与数百名民夫一同冲下河滩,冲入河里。河水瞬间漫至大腿,前方河面一片黑暗,远处绪扬城城头上的灯火,如同悬浮在半空的星辰。 “娘子……” 那熟悉的声音让秦拓回头,还没在那晃动的人影里看见云眠,便被人流推涌着向前,只得大声喊道:“听话。” “……我会听话的。” 当他们下河后,尽管没有点燃火把,但占领绪扬城的曹军已经察觉了他们的行动,无数拖着火尾的箭矢划破夜空,朝着他们飞来。 秦拓和民夫们都将盾牌举过头顶,踏着没过腰际的河水往前。耳边尽是箭矢落在盾牌上的沉闷声响,身旁河里也不断溅起一朵朵水花。 尽管有着盾牌,但水流让民夫们站立不稳,不时有人踉跄着失去平衡。盾牌歪斜的瞬间,箭矢便直直刺落,随着一声惨叫,带起一蓬血花。 “快走,别停下,快走。” 见民夫们有些畏惧不前,后方压阵的士兵厉声呵斥,长矛毫不留情地朝最后那动作迟缓的民夫刺去。其他人便不敢停留,继续顶着盾牌往前走。 “粟米十石,铜钱百贯。你们这些泥腿子,这辈子见过这么多钱吗?”士兵喝道。 民夫们喘着粗气,瞪着血红的眼睛,嘶声喊道:“冲啊!” 他们高举着盾牌,任凭箭矢在耳边呼啸,发疯似的大喊着蹚水前行。不断有人中箭,重重栽进河里,河水泛起血色的泡沫。 秦拓跟着同车的那几名民夫一起,走在人群中间。方脸民夫喘着气道:“我们别走散了,走一起。” 瘦高民夫听着那些惨叫,声音发着颤:“我,我想离开这儿,我要回家,我娘还在家里等着我。”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方脸民夫声音里也带着绝望,“往前不一定会死,但回头必定会死。倘若真不幸死在箭下,还能给家里人挣一笔活命钱。” 秦拓左手高举盾牌,右手黑刀挥出,将射向瘦高民夫的那支箭矢劈成两段。 他再次回头望向河心岛,岛上火把晃动,将河滩照得影影绰绰,他看见那块像乌龟般的巨石,旁边的树光秃秃,还没有系上布带。 云眠紧紧抱着包袱,站在营地边缘的帐篷阴影里,踮着脚尖伸长脖子,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秦拓。直到那道清瘦的身影混入人群,消失在河面上,这才失落地收回视线。 他牢记着秦拓的嘱咐,等没人注意时就溜去河边,可四周总有士兵来去,不时会看他一眼,他便屏住呼吸,紧贴着帐篷不动。 好在营地里一片忙乱,无人顾得上这个小孩,终于让他瞅准四下无人的空当,借着帐篷与辎重的遮掩,朝着河畔那块形似卧龟的大石匆匆走去。 秦拓此时还在顶着盾牌艰难前行。他们已经快淌过这条河,但城头上射来的箭矢更加密集,在夜空中划出无数火线。不断有民夫被射中倒下,发出凄厉的惨叫。 “都跟紧我。”秦拓挥舞着黑刀,将那些射来的箭矢劈掉。 民夫们紧紧簇拥在秦拓周围,高举盾牌,拼凑成一片简陋的防护。那瘦高民夫就贴在秦拓身后,虽然紧跟着,眼神却全是绝望和惊恐。 “啊——”前方一名民夫被几支利箭同时射中,箭尾的火苗还在燃烧,整个人就像只着了火的刺猬。 这惨状终于击溃了瘦高民夫最后一丝理智,他突然转身,逆着人流朝后蹚去。 “我不干了,我不干了,我要回家,我娘还等着我……” 秦拓转头,正看见一名士兵举着长矛从后面迎了上来,便大喝:“站住,别跑!” 娘子,啊哈! 第82节 但他话音刚落,便见那士兵举矛前刺,矛尖贯穿了瘦高民夫的胸膛。 秦拓立即折返,大步蹚水前行。瘦高民夫目光涣散,嘴里涌出汩汩鲜血:“粟米十石,铜钱百贯……求你……交给我娘……” “逃兵还想领抚恤?”那士兵猛地拔出长矛,“做梦。” 秦拓脚步一顿,看着高瘦民夫倒入水里,尸体被水流彻底吞没。他慢慢抬起眼帘,冰冷眼眸里翻涌起杀意,死死盯着那名士兵的背影。 他此时耳畔充斥着民夫的惨叫,箭矢破空的尖啸,利刃入肉的闷响,垂死者痛苦的哀嚎。浑浊的水面上升起丝丝黑气,如同无数扭曲的鬼手,在低空扭曲缠绕。 他再望向河心岛,看见龟形巨石旁的枯树上,一条布带正迎风飞扬。 确认云眠已经藏好,他便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一股暴戾之气直冲顶门,让他面容扭曲,握住黑刀的手青筋暴起。 秦拓几步冲上前,挥动黑刀。那名士兵听到动静后转头,脸上刚露出惊愕的神情,头颅便已离颈飞起。 少年手持黑刀站立水中,如同杀神降世,布满水渍和血渍的脸上满是凶戾。 他一脚将那无头尸踹入水里,发出一声怒吼:“别送死了,不会给你们钱的,都掉头杀回去,杀光这群杂种。”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方脸民夫第一个回应,跟着声嘶力竭地吼道:“这群畜生是诓着咱们送死,那么死也要拖个垫背的,杀回去,回家!” 民夫们的恐惧和绝望都化作了怒火,并迅速蔓延开来。他们纷纷停下前进的脚步,转身面向身后那些持械的士兵,眼里都是滔天恨意。 “杀回去,回家,回家……” “宰了这群畜生。” “没有钱,老子不会卖命。” “回家,回家……” “回家……” 民夫们在秦拓的带领下,朝着士兵们扑出,用盾牌格挡,再夺下他们的兵器反攻。 河水被搅得浑浊不堪,血沫翻涌。火光映照下,人影交错,刀光剑影。 秦拓冲在最前,黑刀所过之处无人能挡。既然这群人不把民夫们的命当命,那他也不必留情。 城楼上,曹石塔眯眼望着下方的混战。 他身形魁梧,只穿着一件皮甲,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瞧着那河里的情景,一脸困惑地问:“咋回事?他们自己人打起来了?” 身旁的亲信踮脚张望:“大哥,瞧着不像是兵,像是民夫反了,在杀那些督战的官兵。” “民夫?”曹石塔瞪大眼睛,“寇仪那狗东西,连民夫都逼反了?” “那咱们还放箭吗?”亲信问。 曹石塔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突然咧嘴一笑:“前面的让他们打,咱们的箭专射后面压阵的狗官兵。” 亲信立即跑去传令,弓箭手们便齐齐抬高手臂,朝着更后方的人群放箭。 待到亲信返回,曹石塔问:“寇仪那窝囊废肯定要跑,退路都封死了吗?” “大哥放心,四面都浇了火油,只等火光一起,他唯一的出路就是往咱们城里钻。” “什么大哥?要叫大王。”旁边的人道。 “对对对,大王。”亲信抽了自己一嘴巴子。 “到时候给老子抓活的,再让那寇老贼拿五百两金,三千贯钱来赎。”曹石塔得意地道。 亲信小声道:“大哥,怎么也得五百两金加三万贯钱。” 曹石塔一愣:“这么多啊。” “寇老贼贪的钱数不胜数,这点钱买个儿子,根本不算什么。”亲信道。 “好,那就五百两金,三万贯钱。”曹石塔恨声,“这些狗官,老子杀的猪都比他们干净。” 秦拓带着民夫们与那些官兵厮杀,民夫们原本不擅对战,但此刻个个都是拼命,挥舞着夺来的兵刃疯狂砍杀,那些士兵竟然被逼得节节后退。 而那城楼上的箭矢又突然转向,全射向后方的官兵队伍。后方士兵只见前方厮杀混乱,又遭箭雨突袭,顿时乱作一团,四处人仰马翻。 “曹石塔杀出来了。” “快上啊,上。” “你怎么不上?” 河心岛上,寇仪穿着普通士兵的军服,站在大帐门口,军师低声道:“大公子,军心已乱,还是赶紧走吧,若是等曹石塔带着人马杀出来,那就走不了了。” 寇仪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环顾四周,终还是心有不甘:“让士兵先撤回来,我们整修一番后再进攻。” 军师跺脚:“大公子——” 轰! 四处河面上突然腾起的冲天火光,将整座河心岛都照亮。 寇仪和军师惊惶地看去,只见数十艘小船首尾相连,在河面上结成了一道火墙。那些船正在燃烧,显然是堆满浇了火油的干柴,熊熊烈焰窜起数丈之高。 唯独正对绪扬城门的方位,留下了没有被火焰吞噬的缺口。 “好个曹屠夫。”军师失声惊呼,“这是要断了我们的退路,让我们自投罗网啊。” 寇仪见此,知道大势已去,最终从牙关里迸出一个字:“撤!” 云眠按照秦拓的吩咐,一直蹲在那个大石后,紧紧抱着包袱。他从石头后探着脖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些顶着箭雨前进的身影。 他知道秦拓就在其中,好几次忍不住想要冲出去。但瞧瞧那绑在树枝上的布条,又担心他回来找不见自己,只得咬着嘴唇,慢慢收回迈出的小脚。 河面上突然腾起冲天火光,热浪扑面而来,烈焰冲上了天空。他扒着石头边缘,看着那些人影纠缠在一起,吓得不住哭,大声喊着娘子。 寇仪扮做普通士兵,带着自己的亲信,打算找个缺口冲出去。但整个河心岛都被火船包围,那火油流淌到水面上,形成一片片火毯,整条河似是都在燃烧。只有通往绪扬城那一方向没有着火,士兵们还在或打斗或逃窜。 而绪扬城城门也开启,那曹石塔带着大队士兵冲了出来。 “先生,现在该怎么办?”寇仪满头大汗地问军师。 军师仔细观察火船:“大公子,这些船是用防火的麻绳串连在一起,绳头系在对岸。若是派人潜水过去割断绳索,火船便会被水流带走,我们就能涉水突围。” 寇仪闻言,立即环视身边亲卫:"你们谁有这等水性?能潜过这片火海去对面?”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这条河不算深,但河面很宽,这些士兵都不善水性,没人能潜至对面。 寇仪是偷偷走的,只带着数十名心腹亲卫。若是士兵们都知道主帅已逃,那必定会跟着逃窜。眼下他们尚不知情,还能抵挡一下曹屠夫。 但他的亲卫队里还混着一人,却是那送粮队的伍长。当民夫们被强行逼着冲城时,他一直躲在后营。待营里乱成一团,他认出了伪装成士兵的寇仪,便混入亲卫队里跟随前行。 此刻听到寇仪的问话,这伍长心头也慌了起来。他本想着跟随寇大公子逃出重围,却不想还是被困在了这里。 他心头盘算着,眼珠子乱转,突然身形一顿。 只见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后,竟有个小孩在探头探脑。那小孩约莫五六岁年纪,头顶两个圆髻,一直瞧着城楼方向,没有发现这群人。 伍长认出了这个小孩,一路上跟随着那名少年民夫,先前还在河里抓过鱼,那水性好得成年人都比不上。 此刻他也顾不得许多,三两步冲到寇仪跟前,急声道:“都尉大人,小的知道个水性极好的。” 寇仪没有见过伍长,但听见水性好三个字,眼睛立即一亮:“是谁?人在哪儿?” 伍长转身,指着那快要跑到河边的小小身影:“就是他。” 第58章 河面上火光冲天,不断传来厮杀声和惨叫声。云眠的全部心神都放在那处,以至于被人从后方捉住,拎起,这才猛地扭过头,便看见了一群陌生官兵。 “抓我做什么呀?把我放下呀。”他着急地扑腾。 士兵提着他的衣领,将拼命扭动挣扎的小孩提到了寇仪面前。 寇仪打量着这个还没佩剑长的小娃娃,虽满心疑虑,但眼下情势危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听着,你现在游到对岸去,替我们把绑在石柱上的绳子割断。”寇仪说完,便从怀里掏出一个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知道这个吗?只要你割断绳子,这个宝石就给你了,够你全家吃穿一辈子。” 云眠被士兵拎在空中,两条腿使劲扑腾:“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他见寇仪一直将那宝石往自己面前递,便愤愤地道:“我才不要这个丑石头,你不要烦我。”又扭头对拎着他的士兵龇牙,“你再提着我,我可就要咬人了。” 寇仪脸色一沉,突然掐住云眠的下巴,让他看向河面:“知道我是谁吗?瞧见那些火船没?你要再不老实,我就把你扔到那船上去。” “放我下来。知道我是谁吗?你们不要不听话,我要把你们扔到那船上去。” 云眠心头着急,挣扎得更加厉害,张嘴就去咬捏着自己下巴的手。 寇仪哪有耐心和他僵持,便要拔剑威胁,那伍长却抢上前来,一脸焦急地对着云眠道:“小孩,你还认得我吗?” 云眠打量着面前的人,辨出这是白日里一起送粮的官兵,便点点头:“我认得你。” 伍长一拍大腿,语气愈发急切:“我方才瞧见你哥哥了,就是提着黑刀那个小后生,对不对?” 云眠一愣,忙不迭点头:“他就是我娘子,他在哪里?” “你哥——你娘子让我告诉你,他被困在城门那边了。你也瞧见了,那边全是拿着刀剑的人,他回不来啊。”伍长说着,又指着前方火船,“你娘子说了,只要你游过河,把那绑在石柱上的绳子割断,让火船都飘走,他立马就能回来寻你。” 云眠一路上常见这伍长在粮队里走动,虽不曾说过话,却已将他视作半个熟人。此刻听他这般说,顿时深信不疑,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那,那这个人抓着我,我怎么去帮娘子呀?”云眠悬在半空,焦急地问。 军师和伍长都齐齐出声:“快把他放下。” 那士兵立即放下云眠,小孩站立不稳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接着一骨碌翻起身,撒腿便往河边跑。 伍长问:“快回来拿刀,要割绳子。” “我有的。” 岸上一群人都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看着他踏入河里,没入水中,寇仪问:“他行吗?” 伍长连忙恭身回道:“都尉大人放心,小的不敢撒谎。” 寇仪看看城门方向,不耐烦地催:“那你也让他快点。” “他知道的,他担心他哥呢。” 云眠变成了小龙,潜在水里,朝着河对面游去。 河水隔绝了那些厮杀声,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却能看见火油在水面蔓延,整条河上烈焰翻腾。 娘子,啊哈! 第83节 河水不算深,热意穿透水流,炙烤着他的后背。这从来让他倍感安全的水下,第一次让他觉到了害怕。 他忍住惧意摇着尾巴,拨动小爪,从燃烧的船底穿梭而过。很快便在水里看见了一条粗绳,一头拴着着火的船,一头往对岸延伸。 找到啦! 云眠在心里发出一声欢呼,急忙从背后取下匕首,去割那浸泡在水里的绳子。 可那锋利的刀刃划上去,只发出咔咔的声音。他仔细一瞧,发现这不是麻绳,而是一根铁链子。 云眠心头顿时发慌,那瞬间只想要哭出来,但立即又让自己镇定,转着头四处张望。 他看向铁链的另一头,想到这链子必定连着什么地方,便顺着铁链继续往前游。 他终于看见了铁链的末端,却是系在一根露出水面的石柱上。可那里早已被烈焰吞噬,热浪逼人,根本无从靠近。 “娘子……” 他现在心里好慌,只想掉头逃走,可一想到秦拓还在等他把链子解开,便又硬生生打消了逃走的念头。 云眠小心地游到石柱旁,在水下扬起脸,看着上方翻腾的火焰。他围着石柱转了圈,选了个火焰稍弱的方向,鼓足勇气冒出了水面。 他位于石柱右侧,这里虽未着火,但依旧感觉到了灼烫。热浪迎面扑来,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红光,灼热的空气瞬间灌入他的鼻腔。 他在水里直起身子,伸出两只小爪,便去解那缠在石柱上的铁链。 可爪子刚碰着铁链,便啊一声,飞快地缩了回来,疼得浑身打了个颤。 云眠将被烫着的爪子放进水里浸着,嘴里直抽气,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他使劲眨着眼睛,不让泪珠掉下来时,看见身旁飘过了一具尸体。 这具尸体悬浮在水中,身穿粗布短打,胸口一处伤口还在往外冒着血,瞬间又被水流卷走。 云眠看着那尸体在水下飘远,耳里是远处的厮杀声和惨叫声,忽地打了个激灵。他想到自己再耽搁下去,那么秦拓也会这样泡在水里,打着旋儿慢慢飘远。 他是我娘子,我是汉子,是爷们,是他的顶梁柱,一定要好好保护他。 小龙便又再次伸出颤抖的小爪,狠狠按向了那滚烫的铁链。 “娘子,哇……娘子,我好痛啊,娘子,哇……” 小龙被烫得放声大哭,爪子抖得厉害,可他却咬紧牙关,非但不撒手,反而用尽力气去抠,去扯那死紧的铁环。 “娘子,娘子,我好痛……” 他哭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上气,可每喊一声娘子,就好像从心底又生出一分力气,支撑着那对灼痛的小爪继续动作。 身旁的火舌卷着热浪扑面而来,燎焦了他嘴角细软的龙须,鳞片也被炙得发红发烫,疼痛一阵阵往心里钻。 可他只是一边哭,一边继续解着铁链。 河岸上,寇仪一行人还死死盯着云眠消失的方向。火船依旧横亘在河面,将前路堵得严严实实。 “你不是说他水性极好,怎么这么久还没把绳子割断?”寇仪满心焦急,朝伍长厉声喝问。 伍长满头满脸都是汗,只躬身赔笑道:“都尉大人息怒,那孩子毕竟年幼,动作慢些也是常理——” “慢些慢些,那曹屠夫都快杀上岛了,你怎么不去让他慢些?”寇仪咬牙切齿地问。 伍长不敢再出声,心里却也在打鼓。 莫不是那孩子溺死在水里了?又或者已经潜水逃掉了? 他眼见寇仪神情越来越阴沉,城门前方的士兵也在节节败退,便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往后退。 待退出人群,他立即朝着河心岛深处的芦苇荡奔去,想寻个地方暂且藏身。 寇仪焦灼地攥紧马鞭,正盘算着再去找会水的人,就听身旁军师激动道:“大公子,快看,火船动了!” 寇仪猛地抬头,只见河面上那排熊熊燃烧的战船,正缓缓顺流而下,水面上一道缺口逐渐显现。 “那小孩竟真的把绳子割断了。” 寇仪神情狂喜,立即扯过亲卫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率先冲向河中的逃生缺口。数十亲卫紧随其后,马蹄溅起浑浊的河水,众人都俯身贴紧马背,飞快地穿过缺口,转眼便冲出了河心岛。 云眠躺在水里,微微睁着眼,逐渐模糊的视线里,看见许多马腿正从他身旁踏过,水流被带得形成一朵又一朵的小漩涡。 他已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嘴唇也在无声地翕动,吐出一串细小的气泡。 我解了绳子,火船飘走了,娘子……娘子可以回来了……我要快点回到石头那里,不然娘子,娘子会找不着我,他会害怕的…… 伤痕累累的小龙,便又挣扎着朝河边游去。 绪扬城正门前的河面上,秦拓正带着民夫和寇仪的士兵激烈厮杀。他浑身湿透,发梢不断滴着水,身后的民夫也挥舞着夺来的兵器,跟着他奋力挥砍。这一段的河水已被鲜血染成暗红色,漂浮的尸体随着波浪起伏。 曹石塔也率兵杀进了寇仪的军阵。由于他事先下过令,所以那些兵没有攻击秦拓这些民夫,而是径直扑向了寇仪的兵。 “……寇都尉已经逃了。” 不知谁发现寇仪已经逃离战场,在高声呼喊。这个消息让寇仪的兵顿时斗志全无,很快便溃不成军,争相逃命。 曹石塔带着部众乘胜追击,秦拓却无心理会这些。他喘着粗气,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水,还未等气息平复,就拨开混乱的人群,蹚着水快步去往河心岛,想尽快赶去和云眠说好的那块石头旁。 秦拓上了岸,河滩上还有士兵在混战,打到了他跟前。他看也不看地一脚踹开,直朝着那石头奔去。 远处树枝上,那布条仍在飘荡,这让他心里稍松。他知道云眠其实挺乖,倘若答应了等他,那就不会擅自离开。 他越跑越近,借着河面上的火光,看见了蜷在石头旁的那团小身影。 “云眠。”秦拓暗暗舒了口气,同时唤道。 那团黑影却一动不动,也没有任何回应。 “云眠,云眠!”秦拓的呼唤陡然拔高。 这情形有些反常,让他心头涌起了不好的预感,立即加快脚步冲了过去。 当终于冲到近前,却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猛地刹住脚,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那石头旁的地上躺着一条小龙,本该闪耀着金色光泽的漂亮鳞片,此刻却已成了焦黑色。大片的鳞片翻卷翘起,露出下方血肉模糊的皮肤。 小龙静静地躺在地上,胸脯急促地起伏,小爪子里还搂着那个包袱。 秦拓缓缓跪倒,颤抖的手指悬在半空,竟不敢触碰。他喉头像是被棉花塞住,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心脏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绞痛,耳边也只剩下血液奔流的轰鸣。 这是怎么了?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龙突然抽搐了下,秦拓如梦初醒,猛地站起身,朝着后方嘶声喊:“军医!军医!” 他立即就要往前奔,跨出两步又刹住。想起云眠还独自躺在这儿,他又回头,俯身去抱,指尖刚触及那焦黑的鳞片,小龙便又是一阵痛苦的痉挛。 秦拓赶紧松手,哑着声音道:“乖,你乖,我马上给你找大夫,你忍忍。” 慌乱中,他突然看见旁边跑过几名寇仪的士兵,便立即冲上去,一把揪住其中一人的衣领,半是威胁半是央求:“军医在哪儿?快帮我找军医。” “我,我们不是军医,也不知道军医在哪儿。” 秦拓猛地提起黑刀,架在那士兵脖子上,满脸狰狞地喊:“军医在哪儿?给我找军医!!” 那士兵刚才见识过这名少年的凶悍,说是杀人如麻也不为过。现在见他状似疯狂,吓得连连点头:“找,这就去找,我们去给你找。” “倘若你们想趁机跑掉,我一定会找到你们,把你们都杀了。”秦拓咬着牙。 火光倒映在少年脸上,凶戾犹如修罗,士兵连连保证:“不敢,绝对不敢。” 见那几名士兵仓皇跑向营地找军医,秦拓立即折到了云眠身旁。 “云眠,云眠……” 他声音嘶哑地小声唤,见小龙还抱着包袱,便轻轻拿起他的爪子,想将那包袱取出。 却见那小小的爪子下,整片皮肉都已脱落,鲜血将爪子和包袱皮黏连在了一起。 秦拓心疼得眼睛通红,声音发颤:“是我不好,是我没有早点赶来,都是我的错……” 云眠为何会成为这样?这分明是被烈焰灼伤,可周围并没有烧过的迹象,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既心疼云眠,又恨不知谁把他害成这样,心头犹如刀绞一般。 旁边传来枯枝踩响的声音,秦拓下意识扭头,却见一名低级军官正鬼鬼祟祟地从营地方向过来,时不时回头张望,像是想藏去前方那片芦苇荡。 火光映照下,那张面孔有些眼熟,是那名负责押送粮队的伍长。 秦拓正要收回目光,却见那伍长也看见了他。四目相对的瞬间,伍长神情一滞,那双三角眼里也闪过一丝慌乱。 这伍长原本想钻去营地后的芦苇丛避难,却发现已有溃兵抢先躲了进去,而曹石塔的追兵正往那处搜捕。进退维谷间,他便往这边摸来,想找个机会溜出河心岛。 当他路经那块形似卧龟的巨石时,看见有人跪在那里,面前地上蜷着团黑糊糊的东西,被石头遮挡了一半,有些瞧不清。 但那跪着的人转过头后,他认出竟然是那名送粮的民夫少年。 就在方才,他们才哄骗这少年的弟弟去割火船的绳索,此刻猝然碰上,难免有些心虚,便慌忙别过脸去。 秦拓盯着那伍长,看着对方躲闪的目光,又看了眼昏迷不醒的小龙,突然想到了什么,抓起黑刀就朝他走去。 那伍长见状,竟然转身就逃,这反应无疑证实了秦拓的猜测,他眼中寒芒闪过,箭步追了上去。 伍长直接冲下了河,朝着火船移开后留下的缺口蹚去。秦拓紧跟着冲下河,同时大喝:“站住!” 见对方充耳不闻,秦拓弯腰拾起一块卵石,朝着那背影掷出。石块命中伍长后背,砸得他闷哼一声,往前踉跄。 秦拓趁机追到他身后,伸手扣住他的后颈,也不容人反应,直接将那脑袋按进浑浊的河水里。 “唔……唔……” 伍长疯狂挣扎,双手胡乱去抓身旁的人。秦拓站在他身后,只发狠将人按在水里,直到对方动作变得无力,才猛地将他提起。 “咳,咳咳……” 伍长拼命呛咳,贪婪地吸气。但秦拓只停留了半瞬,便又将他按了下去。 “咕噜噜……” 如此反复三次,当伍长再次被拎出水面时,整张脸已经苍白,嘴皮也泛着青。 “饶,饶命。”伍长濒死般喘着气,声音里带着哭腔,“郎君饶命,有话好说……” 秦拓掐着他后颈的手青筋暴起,咬着牙问:“我弟弟那一身伤,是怎么来的?” “我,我不知道你弟弟——别别别,我说,我说。” 察觉到秦拓又要将他往水里按,伍长连忙改口。 他惊恐地道:“我,我真不知道他如何受伤的,我,我只是方才,方才见到寇都尉他们,他们在让你弟弟游过去解那船上的绳子……” 秦拓看向不远处的河面,未被河水冲走的船只和火油还在燃烧。他艰难地吞咽了下,哑声问:“你是说,那些火船是我弟弟去解的?” 娘子,啊哈! 第84节 “对对对!”伍长点头,“我听见寇都尉给你弟弟说,要,要是解不开绳子,你就,就回不来了……” 秦拓的呼吸一滞,缓缓转头,望向那个躺在大石旁的小身影。 那些被火灼烧的鳞片,那些血肉模糊的爪子,全都是因为他。 这个念头像一柄烧红的铁钳,狠狠钳住了秦拓的心脏。痛得他眼前发黑,双腿也站立不稳地发软。 那个娇气得要命的小龙,走一段路都要哼着脚脚痛的小龙,是怎样忍着被火焰灼烤的剧痛,在那片烈焰中解开了绳索?又是怎样拼尽最后的力气,回到了他们约定的石头旁?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不被在乎的,秦原白如此,族人们亦是如此。十五姨兴许还惦记着他,但她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家,那份牵挂又能剩下几分? 他执意要去找十五姨,便是想要抓住记忆里的那抹温暖,那是他生命中仅拥有的一些温情,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放。 可这条傻乎乎的小龙,却用满身的伤告诉他,有人愿意为你赴汤蹈火,有人把你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重,将你的安危置于一切之上。 秦拓身形晃了晃,不自觉松开了钳制着伍长的手。伍长跌进河水里,偷眼瞧见少年正在流泪,立即不出声地爬起,朝着那处缺口蹚水而去。 秦拓听见了水声,蓦地回过神,看向那道正仓皇逃离的背影。 寇仪怎么会知道云眠擅凫水?又怎会想到利用他去解绳索? 送粮途中,云眠贪凉,跳进路旁的河里摸鱼,这伍长曾路过林子,就站在那里看了半晌。 当时他便察觉到了,但云眠已不是第一次耍水被人瞧见,只要玩得不过分,他向来不会太拘着,就未曾出声阻拦。 可没想到,这一幕落在那有心人眼里,便将云眠害到了如此境地。 少年又悔又恨,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噙着泪水,也透出凛冽杀机。 伍长拼命往河对岸跑,突然听见身后响起水声,惊恐回首的瞬间,便觉得眼前黑光一闪。 他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发出声响,便缓缓向前栽倒,溅起一片猩红的水花。 第59章 秦拓一刀挥出,杀死了伍长,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大步蹚过河水,赶往岸边。 他浑身湿淋淋地在沙地上跪下,不敢去抱躺在地上的小龙,怕碰到他伤口,只轻轻喊着他的名字。 “云眠,云眠,你睁眼看看我,行不行?能听见吗?动动尾巴好吗?云眠……”秦拓哽咽着。 小龙终于费劲地抬起眼皮,露出了一双眼眸。 秦拓心头狂跳,看见他嘴在翕动,赶紧俯身去听。 “娘子……我……我解开绳子了……船……船走了……” 秦拓忍着泪笑道:“小龙郎最厉害了,若是没有你,我就回不来了。” 小龙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涌出了眼泪。他艰难地动了动焦黑的爪子,气若游丝地道:“娘子……疼……吹吹……” 秦拓嘴唇直哆嗦:“好,吹吹,吹吹。” 他俯下身,轻柔地去吹,又红着眼看向营地方向。终于,他看见几道人影朝这方跑了回来,中间那人挎着一个药箱,看着便是医官。 “快点!快!”秦拓犹如见到了救星,嘶哑着声音喊道。 眼见那医官跑得跌跌撞撞,他猛地起身冲了过去,将那大惊失色的医官扛上肩头,再转头飞奔。 河心岛上战马嘶鸣,溃兵奔逃,逃不过的就蹲下身投降。那几名士兵已将医官带到,立即作鸟兽散,秦拓也没有理会他们,只将医官扛到大石旁,放下,急切地道:“快给他看看,烧伤。” 医官的目光从云眠身上掠过,四处张望:“伤者在何处?” “就他。”秦拓咬了咬牙。 医官重新看向那黑乎乎的一团,迟疑地问:“……这不是条大鱼吗?” 还是形状奇怪的大鱼,脑袋大,身躯细长,腹下似有爪子。 “你管他是什么,他被火烧伤了,你就按治伤的规矩来。” “胡闹!我只会医人,哪会治什么鱼?” 秦拓此时心急如焚,哪有耐心磨蹭,一把揪住医官衣襟,眼中凶光毕露:“你治也得治,不治也得治。若再推脱,我不介意先宰了你,再找下一个医官。” 他力道极大,将医官拎得双脚离开地面。医官见他满脸狰狞,吓得忙道:“我真不会看鱼,但我有烧伤药,你拿去给他涂,兴许有用。” 秦拓松手,医官忙不迭在药箱里翻,刚摸出一个瓷瓶,就被秦拓一把夺了去。 “这药很珍贵,能缓解烧伤疼痛,只需取少许,兑清水调匀……” 医官还在讲用法,就见秦拓已经拔开瓶塞,将整瓶药粉往那怪鱼身上倒。他也就停下了声音,识相地闭上了嘴。 秦拓将整瓶药都尽数撒在了云眠身上,再俯下身,在他耳边柔声唤:“云眠,能听见吗?好些了没?好些了你就动一动,眨眨眼。” 小龙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昏迷过去了。秦拓伏在他胸口仔细倾听,发现他气息平稳了些,不像先前那般急促痛苦,看来这药还是起了作用。 秦拓转过头,哑声去问身后的医官:“他会好起来吗?” 医官心道,已经烧成了这个样子,不管是人还是鱼,都活不下去。但他不敢说出实话,只含糊道:“别让他躺在沙地里,注意保持伤口干净。” “他会好起来吗?”秦拓哽咽着再次追问,眼泪也夺眶而出。 医官怔了怔。 眼前的少年已褪去凶相,眼中盈满了泪水和央求,分明就是个绝望的孩子。他终究心肠一软,低声道:“听说青崖村里有个专治烧伤的圣手,名叫蓟叟,你不如找他瞧瞧?” 秦拓黯淡的眸子骤然亮起,急切地问:“青崖村在哪儿?” 医官指向北方:“沿官道往允安城方向,约两百里处。那村子就在山脚下,村口有棵百年老槐。” 秦拓连忙点头,就要起身,突然想起什么,又问:“可需要我把你送出这岛?” 医官连忙摆手:“不必不必,我不逃,我直接投降。横竖都是行医,在哪不是治病救人?” 他说着,偷眼去瞧地上那焦黑的小身躯,心道这般伤势,只怕是神仙难救。可这话,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医官离去后,秦拓从那包袱里取出一件干净衣衫,小心地将小龙抱进去,再动作极轻地折叠布料,确保他不会被束缚得太紧。 最后将两只衣袖绕过脖颈,打了个结实的结,让小龙安稳地贴在自己心口处。 秦拓低头,用鼻尖轻触了一下那露在襁褓外的,被火焰燎得发黑的小角,深吸一口气,拿着黑刀站起身。 “小兄弟。” 远处传来一声呼唤,那几名同车的民夫站在远处朝他招手。方脸民夫咧着嘴笑道:“走啊,回家了。” 秦拓此刻只挂念着云眠,外界所有一切都不放在心上。他没有回应那群民夫,只沉默地转身,走入河里。 冰冷的河水没过他的腰际,他用手托着襁褓,蹚着往前。 民夫们看着他的背影,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他是不是抱着他弟弟?那娃娃受伤了?” “不知道。” 方脸民夫叹了口气:“菩萨保佑。” 方才多亏了秦拓,他们才没有死在乱刀下。现在瞧着他离开,也只能在心里默默祈愿。 秦拓抱着云眠蹚过了河,就一路朝着青崖村所在的方向飞奔。他冲上了官道,离绪扬城越来越远,没有了那遮天蔽日的火光,四周便陷入黑暗,脚下的路模糊难辨。 他听见一阵杂乱的马蹄声,望见前方有晃动的火把光亮。 那是一名逃出河心岛的大允士兵,正拼命驱着马匹往前飞奔。 秦拓猛然发力,飞速冲至马侧,一把夺过士兵手中的火把,再揪住对方衣甲,将其拽下马背,自己翻身上马。 他在那士兵的骂骂咧咧声中,骑着马继续往前。可他马术不精,那举着火把的身影摇摇晃晃,没奔出多远,就被甩落下马背。 秦拓护住怀中襁褓,肩背砸地,却连一声闷哼也没发出,立即便又弹起,再度向前冲去。 这一次,他不再尝试骑马,双腿如风,手臂摆动,转瞬便超过了那匹惊马,并将其甩在了身后。 如墨夜色中,少年背着黑刀,举着火把,穿过弥漫的夜雾,一路往前飞奔。他掠过倒伏的界碑,垮过散落路中的辎重,踏过积水的车辙,飞溅起泥水,脚步始终未停。 旁边山林里窜出一头疯兽,獠牙森然,直扑而来。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前方,只是在兽影扑到的刹那反手挥刀。 身后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他已经往前冲出了几丈。 “云眠,云眠,你应我一声好不好?” 他不时低头,哑着声音唤襁褓里的云眠,始终未得到回应。 “你再坚持一下,等我们到了青崖村就好了,你是最厉害的小龙郎,你能坚持住的。” 那紧贴着胸口的心跳越来越微弱,这种眼睁睁看着云眠生命流逝,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折磨,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只要想到云眠可能就此离去,胸腔里便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恨意,左冲右突,寻找出口,只恨不能将这世间万物都屠戮殆尽。 但他还保持着一线清明。 去青崖村,只要到了青崖村,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秦拓的眼泪在脸上奔涌,一边继续往前奔跑,一边哽咽着哀求:“你答应过要保护我的,求你了,你要挺住,不能丢下我……” 夜色渐褪,天边透出鱼肚白的微光,火把已燃尽,但官道也在晨曦中逐渐显现。 少年仍在不知疲倦地奔跑,衣裳已经被汗水浸透。散乱的头发下,一双眼布满血丝,嘴皮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快到了,我们就快到了。你看那边有条河,想不想泡进水里?等你治好了伤,想泡多久都行,我不催你……那边有棵树,像不像条狗?生得怪有趣的,你睁眼看看……” 秦拓整晚都在和怀里的小龙说话,虽然嗓子已经嘶哑,却不敢停下。他只有喋喋不休地诉说,让这些话填满整个脑子,才能堵住那些可怕的念头。 前方官道上突然出现了一队人马,他认出这是群大允士兵,想来是从那战场上逃走的,便也未加理会,只从他们身旁迅速跑过。 “那是何人?”一道惊惶的声音响起。 “寇都尉莫慌,那不是曹贼追兵。” “咱们已经跑出这么远了,曹贼定然追不上的。” 寇都尉?! 秦拓猛地刹住脚步。 他转头看向身后,目光在队伍里逡巡一圈,最终落在队伍前头那人身上。 寇仪同时也看着秦拓。 他见这人明明已经跑远了,却又停步回转,瞧着竟是名年纪不大的少年。 娘子,啊哈! 第85节 少年头发散乱,喘着粗气,胸前挂着一个襁褓,背后斜挎长刀。那双漆黑的眼睛穿过凌乱发丝,目光冰冷凶戾,像是一头锁定猎物的野兽。 寇仪心头一惊,但此刻逃命要紧,不愿节外生枝,当即猛夹马腹提速。 他刚催马跑过少年身侧,便觉身侧黑影掠过,接着腰间剧痛,似被什么击中,整个人飞下了马,重重摔落在官道上。 寇仪立即就要翻起身,但一把黑刀已架在他脖颈间。 “你可是寇仪?”秦拓出声,声音哑得快听不清。 “既知道我是谁,竟还敢如此放肆——” 寇仪的厉喝骤然中断,那些刚勒转马头的士兵也全都僵在原地。 寇仪怔怔低头,看着左肩喷涌的鲜血,还有躺在地上的那条手臂,下意识抬起右手去捂伤处,又看向面前的少年,目光里满是惊愕与茫然。 下一瞬,剧痛才如潮水般漫上,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是你让我弟弟去割的绳子!是你!”秦拓的语气很轻,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周围的士兵们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拔出武器冲来。寇仪痛得五官扭曲,却也嘶吼道:“是又怎样?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又是一道黑色刀光闪过,寇仪的声音停在口里。 他眼球凸出,脖颈间喷出一道血线,身体不受控制地慢慢后仰,倒在了地上。 士兵们又全部僵在了原地。他们全未料到事态会如此发展,来人竟然只问了一句,便砍了寇仪一条手臂,接着就杀了他,杀了寇大司马的嫡长子。 寇大司马权倾朝野,便是那曹贼追上来了,也断不敢取寇仪性命,顶多生擒活捉了要挟朝廷。 谁会想到,就这短短一瞬,寇仪便被一名陌生少年给杀了? 四下一片寂静,直到军师大叫一声跌下了马,踉跄地奔向寇仪尸身,其他士兵才如梦方醒,慌忙举起武器冲了上去。 秦拓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些围上的人,眼里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迎着最先冲到的两名士兵,黑刀如电,一掠而过。那两人甚至没看清动作,便捂着喉咙栽倒在地。 “……你们都得死,都得死。” 更多的人冲上来,秦拓嘴唇翕动,刀光每一次闪动,都带起一蓬血雨和一声惨嚎。 片刻之后,四周彻底安静下来,道路上横七竖八倒着数具尸体,残肢断臂散落一地,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一名士兵还活着,躺在地上,却看见那少年拖着黑刀,正一步步走近。 少年浑身浴血,身上飘着缕缕黑气,士兵恍惚觉得是撞见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吓得挣扎着向后,嘴里不住求饶:“饶,饶了我……” 秦拓走到他跟前,刚要挥刀,怀里的小龙突然动了动,极是轻微。但就是这一下,立即拽住了他将被杀戮吞噬的神智。 他慌忙低头,连声轻唤:“云眠?云眠?” 小龙再无反应,秦拓心头一紧,所有杀意荡然无存,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慌。 他也顾不上这名士兵,只将小龙小心地护在胸前,转身,继续朝着前方飞奔。 那士兵一直看着他,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前方,这才敢大口喘息。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袭来,他重重躺倒,感到裤裆一片冰凉的濡湿,竟是吓得失禁了。 秦拓又奔跑了半个时辰,那棵百年老槐终于进入视野。树旁一条蜿蜒山道,通向云雾深处,道旁立着块歪歪斜斜的石碑,刻着青崖村三个字。 “到了,我们终于到了……” 秦拓汗水布满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但那笑容转瞬即逝,还没完全绽开,便又消失。 他剧烈地喘着气,慢慢低头,手指掀开襁褓一角。 小龙安静地躺在他怀里,鳞片在晨光中显得黯淡无光。 他屏住呼吸,托高襁褓,将耳朵贴近小龙的胸口。 那胸膛依旧柔软,只覆了层纤薄的鳞片,却已感受不到半分心跳。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彷佛随着那心跳消失,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 短暂的死寂之后,他突然冲向山道,像一头发狂的猛兽般拼命奔跑。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下旁边山崖,却又立即继续狂奔。 他一边跑,一边咬牙切齿地发狠:“你要是敢死,我就回头去杀光绪扬城的人。若是杀尽绪扬城的人还不够,我就继续杀,见一个杀一个,杀光这人间界。” “你不在乎是吧?那我再也不让你下水,还要捉几百条吊死鬼虫虫,塞满你的枕头,把你的假发全部撕成碎片……” 威胁声渐渐低了下去,又化作一声哽咽:“你别怕,我不会捉吊死鬼虫虫吓唬你,不会撕你的假发,你快睁眼,你要陪着我……我只有你了,云眠,我只有你了……” 少年在山涧小路上奔跑,时而威胁,时而央求。披头散发,语无伦次,状若疯癫。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丝线自他心口浮现,在熹微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如有生命般蜿蜒探出,没入襁褓之中,与小龙的心口相连。 秦拓察觉到了异样,猛地顿住脚步,一边剧烈地喘着气,一边睁大双眼,定定注视着这一幕。 他目光落在小龙那被金线连接的胸口,清晰地看见,那原本没了起伏的胸膛,在金光的流转中,重新开始了微弱的起伏。 秦拓这一刻,彷佛从无间地狱重返人间,被巨大的狂喜冲击得不能自已。他不敢伸手去碰那金线,生怕一个不慎,便会将其掐断,也顾不得擦拭眼泪,抱着小龙便继续往前奔跑。 他脑子里也在飞速转动。 之前在卢城守城,掉下城楼时曾见过这种情况,今日又见了一次。 莫非这便是他和云眠之间的灵契共鸣?当一方濒临绝境,另一方因太过担忧和紧张,心念激荡,就会催动灵契相护? 秦拓一边奔跑,一边频频低头去看那金线,第一次对云飞翼强加给自己的灵契充满了感激。 他仰起头,满脸泪痕,对着天空哽咽着喃喃:“云家主,多谢。” 前方终于现出村落的轮廓,被挡在了一片树林之后,却也能看见低矮的泥墙和茅草屋顶。 终于到了。 秦拓精神大振,抱着云眠,快步冲入林中。 第60章 林间雾气氤氲,枝桠盘错。秦拓朝着村子的方向快步前行,却在绕过几棵大树后,发现自己竟回到了方才入林的地方。 秦拓有些困惑,再次进入林子。 这一次他注意了方向,以远处最高的茅屋为参照。可虽然一直能瞧见那屋子,却任凭他如何加快脚步,也始终无法拉近距离。 当他再一次莫名其妙转回林子外时,他终于明白,这地方有玄机。 他强压下心焦,朝着迷雾深重的林子里喊道:“蓟叟圣手,晚辈秦拓带着弟弟前来求医。他身受重伤,性命垂危,恳请前辈垂怜,允我们一见。” 嘶哑的声音传入林深处,却如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秦拓心一横,正打算干脆砍掉这片林子,便听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抬头,看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正轻盈地立于树枝之间,皮毛毫无杂色,宛若初雪堆就。 秦拓心头一跳,他认得这只狐狸,名字叫做白影。当初他跟着木客族人一同逃出灵界关隘时,它也在队伍里。 “秦拓?”狐狸开口,是清朗的少年音。 秦拓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认识的灵,如见救星,只激动地问:“白影,你知道怎么走出这片林子,去到对面那村子吗?” “当然。”狐狸眸光一转,看向他怀里的小龙,“云家的小龙?” “对。” “他怎么这样了?”狐狸大惊。 秦拓眼眶又开始发热:“他被火烧伤了,我带着他来找蓟叟圣手救命。” 狐狸也不再多问,纵身跳下树枝:“快跟我来。” 狐狸在林间迅速穿梭,秦拓紧跟在他身后。 狐狸嘴里道:“这是蓟叟圣手布的迷阵,专挡不速之客。只有我才知道怎么走出去。” “是圣手教你出阵的法子?”秦拓心头一动,立即问道。 倘若狐狸和蓟叟相熟,那么求圣手接诊便多了几分把握。 “是,教了。”狐狸沉默片刻后又道,“但是我没记住。” 他转头给秦拓解释:“其实我是靠闻。” “闻?” “我从村子进入林子时,会一路撒尿。”狐狸道。 狐狸很快便换了个话题:“我可以带你去村子里,但圣手他老人家性情孤僻,轻易不见生人,更别说给人看病了。不过我若相求,兴许能说动他出手相救,只是……” “只是什么?”秦拓急问。 “诊金。”狐狸转头瞥他一眼,“他收的诊金却不是钱财,而是求医者最珍贵之物。” 秦拓低头看向怀中,小龙的胸膛虽然在微弱起伏,可那缕连接彼此的金线已变得暗淡,像是随时都会消散。 “明白了,无论他要什么,我都给。” 秦拓跟在狐狸身后,踏出迷雾缭绕的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这村子依山而建,茅屋错落,疏落竹篱围出小院,几树山桃斜倚柴扉。村外有一条小河,河面浮着几朵莲,晨风拂过,荷瓣轻颤,露珠滚落,溅起一圈涟漪。 几扇木窗吱呀推开,有人探出脑袋张望,好奇地打量着秦拓。 秦拓满心满眼只有怀中气息奄奄的小龙,哪有心思去理会其他,只紧随着狐狸,脚步又快了几分。 狐狸带着他匆匆穿过村子,停在村尾的一座竹篱小院外,对秦拓低声道:“你在此稍等。”说罢,便推开柴扉,飞快地进了院子。 秦拓抱着云眠站在院外,强忍心焦,竖起耳朵听那院内动静,又不时俯身,去听云眠的心跳。 每一息等待都如同煎熬,好在不多时,狐狸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秦拓,进来吧。” 院子里种满了药草,秦拓三两步穿过小院,进入了茅屋。 屋内药香浓郁,摆放着各式药材。一名六旬老者背对他站在木架前,正在称量药材。狐狸已经忙上了,趴坐在长凳上,两只前爪推着药碾,将药材切割成段。 秦拓抱着云眠,直接在屋内跪了下去,双膝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求圣手救我弟弟。”他声音嘶哑地道。 蓟叟头也不回,手指捻起一搓药末,抖落在小秤盘里:“可知道老夫看病的规矩?” 娘子,啊哈! 第86节 “知道。” 秦拓说完,便取下背后的黑刀,双手捧着放在地上,又恭恭敬敬地往前推了推。 蓟叟转头瞥了一眼,却摇摇头:“你最珍贵的东西不是它。” 秦拓一怔,道:“可晚辈随身带着的物件,只有这把刀最珍贵。您老需要什么,只管吩咐,我定会取来。” 蓟叟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怀中那团焦黑的小身影上。 “你最珍贵的东西,分明是他的命。你要我救他,若我救活了,便该把他的命给我,你可愿意?” 秦拓闻言,倏地抬起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云眠命悬一线,按理他该立即应下,先保住性命要紧。可应下这个条件,蓟叟将云眠的性命攥在手中,日后若要对他不利,那又该如何? 屋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药碾转动的吱呀声。蓟叟浑浊的眼睛盯着秦拓,将这个一身狼狈的少年打量了一遍。 少年头发散乱,嘴唇干裂,眼窝凹陷,全身是泥,靴子因为长途奔跑,已经开了线。 “若不愿把他的命给我,就带着他离开吧。”蓟叟冷冷地道。 秦拓抿了抿渗出血丝的唇,哑声开口:“圣手,可否用我的命来换?” 蓟叟不语,只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秦拓。秦拓挺直腰背,任由他打量,神情没有丝毫动摇。狐狸爪子里的药碾停了下来,有些紧张地看看秦拓,又看看蓟叟。 良久,蓟叟缓缓点头:“可。” 秦拓听见他的回答,脸上神情一松,接着解开缠在身上的襁褓,将小龙小心放在旁边蒲团上,朝着蓟叟伏身叩首。 他直起身,再抱起小龙,膝行上前,双手托起,举高至头顶。 蓟叟伸出一根手指,探在小龙心口。 秦拓屏住呼吸,紧盯着蓟叟,试图从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提前读出一点征兆,但老人毫无表情,他什么都瞧不出来。 短短几息,秦拓脑海中却闪过无数念头,绝望和希望互相撕扯,每一瞬的等待都是漫长的煎熬。 终于,蓟叟收回手,缓慢却肯定地道:“能救。”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一直强忍着的恐惧和绝望,在这两个字里,全化作了狂喜。 秦拓再也无法抑制,失声痛哭起来,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狐狸上前抱走了云眠,他便再次俯身,哭着向着蓟叟叩头。 他连叩了三次,却没有直起身来,身体晃了晃,便慢慢往旁斜去,栽倒在地,那哭声也戛然而止。 狐狸立即伸出爪子去探他鼻息。 蓟叟道:“无妨,他心神和体力都已耗尽,此刻终于放松,只是昏迷而已。”接着迅速走到蒲团旁,俯身抱起云眠,“快,给我备一桶热水,再去取冰魄草和血藤。” …… 秦拓从睡梦中渐渐醒来,感受到有光亮落在眼皮上。远处有狗吠,还有柴刀劈柴的笃笃声响。这些声音落在耳中,很是令人心安。 他迷迷糊糊地正要再度睡去,脑中突然一个激灵,翻身坐起。 云眠! 房门在此时被推开,白影走了进来。他后腿直立,前爪里端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碗清粥和两个粗粮饼。 “白影。”秦拓见到狐狸,立即问,“云眠呢?他怎么样了?” 话一出口,声音嘶哑破碎。 狐狸道:“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先把这些吃了。” “云眠怎样了?” 秦拓哪还顾得上吃饭,起身下榻,却是一阵眩晕,眼前发花,双腿发软,扶住了旁边墙壁才稳住身形。 狐狸忙道:“你放心,云眠性命已经无碍,圣手这会儿正在后山灵泉处为他医治,特意嘱咐了,要等你用过吃食,再候半个时辰,才许你去探望。” 听见性命已然无碍几个字,秦拓跌坐回床上,慢慢弯下腰,将脸埋进了双手中。 狐狸瞧了他一眼,没有出声,只将将托盘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再摆好碗筷。 半晌后,秦拓抬起头,眼睛泛着红,嘴角却带着笑。 “多谢。”他哑声道。 “来用点东西吧,再不吃,你就撑不住了。”狐狸道。 秦拓总算是放心下来,这才注意到自己已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衫,黑刀也放在床边。 腹中鼓鸣,他想起自己一直没有进食,便也不再多话,坐去小几旁,抓起饼便开始狼吞虎咽。 狐狸就坐在旁边,一直等他吃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口询问:“小龙君这一身伤是怎么来的?你又是怎么找到圣手这里的?” 秦拓放下空碗,将云眠受伤的事简单讲了一遍,又讲了在卢城里遇见一群木客族人,也遇见过熊丫儿和莘成荫,以及后面在混乱中又跑散了的事。 “白影,你怎么会在这儿?木客族老家主他们在何处?”秦拓问。 “我没有和他们同行,如今也不知他们去向。”狐狸唏嘘,“在荣城外,我就独自一个上路了,结果在路上遇见了一群魔,重伤之下逃进村外的树林,被蓟叟救了。” “魔?”秦拓眉头一皱。 狐狸点点头:“是夜谶的手下。他们还向我问起一个人,听那描述,分明就是你。那些魔为何要寻你?” 秦拓苦恼道:“弄错了人呗。” “弄错了人?他们把你当做是谁?” “我也说不清楚。”秦拓下意识在回避这个话题,立即岔开话,“蓟叟救人要取最珍贵之物,你给了他什么?” “自由。”狐狸仰面躺倒,长长叹了口气,“所以我只能留在这里,做他的徒弟,听他的差遣。” “现在能去看云眠了吗?”秦拓忍不住又问。 狐狸摆了摆爪子:“还差着时辰呢。”接着站起身,“走吧,你坐在这儿也是难熬,我带你去村里转转,总好过在这儿干等。” 秦拓知道急也没法,只强压下心头焦灼,跟着狐狸走出院子。 沿着青石板路往前,秦拓这才发现,空气中竟然流淌着灵气。虽然极其稀薄,却是他首次在人界感受到灵气的存在。 “青崖村后山有一泓灵泉,所以能维持这点灵力。”狐狸似是看出他的疑惑,主动解释道。 “就是蓟叟给云眠救治的地方?”秦拓立即追问。 “正是。”狐狸道。 迎面走来一个扛着锄头的村民,熟稔地朝白影点头。待他走远,秦拓压低声音:“他们见着你这样,不觉得奇怪么?” “这村子里都是被蓟叟救过的人,而这里有灵泉,所以也住了两三只灵,日子久了,大家便不会大惊小怪。我到这儿不久,无法化作人形,但那几只长居在此的灵,平常是能以人形活动的。”狐狸道。 秦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往后山飘去。虽然知道要等足半个时辰,可下意识还是想往那处走。 狐狸看出他心神不宁,尾巴轻轻一扫:“走吧,咱们慢慢往后山去。等走到灵泉边上,时辰也该到了。” 顺着蜿蜒山路前行,转过一道石壁,眼前出现了一泓碧泉。 那泉水如明镜嵌在山坳间,水面上浮起淡淡灵气,四周石壁上爬满青翠藤蔓。泉边有一处山洞,厚重的木门紧闭。 两人刚在洞口停下,泉里便响起水声,一尾金红的小鲤鱼游到岸边。 小鲤鱼吐出一串泡泡,扬起脑袋,脆生生地问:“白影哥哥,这个人是谁?” 秦拓这才察觉,这小鲤鱼竟也是个灵。 “你不认得。”狐狸随意地回道。 “圣手抱了块小黑炭进洞,他是要拿去烧炉子吗?”小鲤鱼好奇地问。 “胡说什么?那位可是小龙君。” “哇!小龙君!”小鲤鱼惊得在水里打了个转,“是我们小鱼儿族的小龙君吗?” “是水族的。”白影纠正道。 正说话间,洞口的木门吱呀一声开启,蓟叟走了出来,怀里抱着裹在干净白布中的云眠。 秦拓一个箭步冲上去,却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刹住脚步,垂在腿侧的手动了动,似是想去揭开那布看看,但又不敢碰。 “性命暂且无碍,身上的焦鳞也已经清除,只待长出新鳞。”蓟叟声音平静地道。 秦拓这才伸手,小心地将云眠接了过来。小龙躺在白布里,双眼紧闭,头顶那对玉白小角被清洗过,却也成了焦黄色。 他极轻地掀开白布一角,看见小龙身体因为清除过残鳞,失去鳞片的地方便显出皮肉,所幸那皮肤已经不再渗血,伤口也已收敛。 他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平稳起伏的小胸脯上,喉头又是一阵发紧,低声唤:“云眠,云眠……” “眼下只是保住了性命,但什么时候醒来还不清楚。”蓟叟道。 那小鲤鱼也已上了岸,化作一名胖嘟嘟的小童,穿着一件靛青色长衫,头发规规矩矩束着方巾,一副读书人打扮。 他雀跃地走到秦拓身旁,探出头去看云眠,见他这幅模样,神情变得有些失望,又看向蓟叟:“圣手,这真是小龙君吗?” “正是。”蓟叟点头,“他受伤了才这模样。” 小童便敛起失望,整了整衣袖,朝着云眠行了个大礼:“小鲤拜见小龙君。” 秦拓抱着小龙,怀着失而复得的激动心情,埋下头,将前额轻轻抵在那只小角上,感受着这一刻的实在感。 蓟叟道:“好了,带他回药庐静养吧。” 秦拓抬起头,脸上满是感激,他正要再次开口道谢,蓟叟摆了摆手,打断道:“老朽行医,从不做亏本买卖,诊金日后自会与你清算。这反复的谢字就免了。” 秦拓便没有再出声。 但他此时才察觉,蓟叟竟然也是灵。 秦拓抱着云眠,回到药庐后院的一间茅草屋里,正是他先前昏睡了一日的地方。 他按照蓟叟的嘱咐,将小龙放在床榻上,没有加盖被褥,只让那小身子自然舒展,保持干爽。 喂完药后,他便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目光怔怔地望着小龙。望着望着,他不自觉开始数那些尚存的鳞片。 ……左腹七片,右腹八片,脊背上零零落落,还剩十二片。这睫毛没了,须子也没了,角还被熏黄了。 待到那见着小龙获救的狂喜过去,秦拓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却又陷入了新的焦虑。 起初他没有别的奢求,只望小龙能保住性命。如今性命无忧,他又开始担心别的。 小龙向来最爱漂亮,若是醒来见到自己这副模样,不知该有多伤心。 明儿去采点草,给他做顶假发,再做一挂假胡子须须,好歹先应付过去。 要是他嫌不好看,那用朱雀屁股毛来做,那个颜色鲜亮,他没准能喜欢。 娘子,啊哈! 第87节 第61章 傍晚时分,白影带着小鲤前来探望。 小鲤穿得整整齐齐,头顶束着方巾,捧着个土碗,里面装着满满一碗青壳河螺,说是送给小龙君的见面礼。 他还特意请秦拓转告,这螺肉很是鲜美,螺壳可吹出不同的调子,呜哩呜哩或者哩呜哩呜,都成。他那里有一本自作的曲谱,若是小龙君醒了,愿意的话,可以照着谱子慢慢练。 小鲤说到螺壳时,狐狸耳朵抖了抖,看着秦拓的目光有些木然。 白影和小鲤一直待到就寝时分才告辞,小鲤又去了榻边,规规矩矩地朝云眠行了一礼:“小鲤告退,过几日再来请安,请小龙君安心养病。” 屋内安静下来,秦拓坐在榻边,看着紧闭双眼的小龙。 看了会儿,他轻轻摸了下那对小角,低声絮语:“这村子外有条小河,荷花开得正好,你见了准会欢喜。后山还有一眼灵泉,那里住着个小胖鱼秀才,还挺讲究,今儿特意送了河螺来,给你当见面礼。他说那河螺肉很鲜美,只是壳儿没什么用处。我把它们养在缸子里,等你醒了,就给你煮汤喝。” 他瞧见小龙嘴唇干裂,又用干净棉布蘸水,去润湿他的唇,嘴里继续道:“等你大好了,咱们就去山里转转,寻些好东西,好好给人家回个礼——” “娘子……” 秦拓猛地一震,手上水碗险些掉落。 躺在榻上的小龙已经微微睁眼,露出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虽然目光还有些涣散,但的的确确是醒了。 秦拓又惊又喜,慌忙放下水碗,强压住激动柔声问:“醒了?可想吃点什么?要不要喝水?” 小龙虚弱地抬抬爪子,又无力垂落:“娘子……明儿,明儿小秀才再来,帮我,帮我道谢……不能,不能失礼……” 话未说完,小龙脑袋一歪,又闭上了眼睛。 “云眠,云眠。”秦拓连唤数声不见回应,立即冲出了屋子,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狂奔,“圣手前辈,圣手前辈。” …… 屋内亮着灯,蓟叟坐在榻边,捋着银须,眉头深锁。 “按说他既已转醒,便不该再昏厥。只是先前医治时,老夫察觉他体内封存着一股异力,如今他身子大伤,怕是压不住,形神难支。” “异力?什么异力?”秦拓追问。 蓟叟沉吟不语,眼中闪过一丝疑虑。秦拓突然想起什么,连忙道:“圣手,我与他结过灵契,可是因为灵契共鸣的原因?” “不是这个。”蓟叟摇头,“待老夫再细查一遍。” 蓟叟伸手,轻轻按在云眠胸口,闭上了眼。秦拓屏息凝神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诊治,只目光不断在蓟叟和云眠身上来回。 良久,蓟叟睁眼,收回手,脸上神情有些古怪。 秦拓见状,一颗心又提到嗓子眼,声音发涩地问:“圣手,情况如何?可是又有什么危险了?” 蓟叟不语,沉思片刻后才回道:“他体内那股异力太过强大,老夫不敢深探,但那异力被龙息给封印着,与他倒是契合,并无危险。只是他太过虚弱,恐怕有些承受不住。” 被龙息给封印着…… 云飞翼? 云飞翼在云眠体内封存着什么? “圣手,那异力究竟是什么?”秦拓追问。 蓟叟像是不知该不该同他说,便迟疑道:“依老夫看,当是龙族至宝。” 龙族至宝…… 龙魂之核? 秦拓心念电转,回想起夜谶率魔袭击龙隐谷那日,云夫人将昏睡的云眠抱给自己。现在想来,会不会是云飞翼已经知道会不敌,便将龙魂之核封印入幼子体内,再让自己带着他离开? 如果真是这样,那日云夫人托付给他的,不仅仅是云眠,还有龙魂之核。 秦拓喉咙一阵发紧,低头看向云眠:“那……” “必须加固那道龙息封印,否则那异力一旦外泄,不仅小龙性命堪忧,也会让那有心之人察觉到它的存在。”蓟叟意味深长道。 想到那夜谶正在寻找龙魂之核,秦拓立即追问:“该如何加固?” 蓟叟看向窗外:“那灵泉附近另有一处子泉,泉底生有千年魔藻,性极阴寒。取一块藻来入药,可助稳固龙息。” “那我即刻去取。” 白影留在屋内照看云眠,秦拓随蓟叟到了灵泉旁。泉旁有条小径,两人顺着小径往前,灵泉里的小鲤听到动静,也跟了上来。 走了约莫十几丈远,眼前便出现一泓被黑色岩石环抱的深潭。秦拓知道这就是子泉后,立即放下黑刀,开始脱衣。 “那潭水好深的,你怕是没法下去。”小鲤道。 “没事。”秦拓已经脱得只剩下一条中裤,蹲下身,撩起水泼在自己身上。 泉水寒意如针,直刺骨髓,触及肌肤的刹那,顿时激起一片细密疙瘩。 “要不让我去取吧?我去取那魔藻救小龙君。”小鲤听说他们要去取魔藻,立即提议道。 “不行,你不能去。”蓟叟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你刚能化形,承受不住潭底寒气。” 秦拓提上黑刀走向潭里,四处一片黑暗,唯有蓟叟提着的一盏油灯,映照得潭水如墨般深黑。 冰凉的潭水渐渐没至腰间,他努力不让自己去想太多,只深吸一口气,猛地扎入水中。 刹那间,寒意从毛孔里钻入皮肤,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他本能地想要挣扎上浮,却硬生生克制住这股冲动。 水下很是寂静,唯有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他强忍住对深水的畏惧,对幽闭空间和黑暗的恐慌,狠狠咬了下舌尖,再摆动双腿向着右下方潜去。 越往深处,恐惧越甚。他咬紧牙关,凭着意志力继续下潜,脑海中唯剩一个念头在苦苦支撑,那便是为了云眠,必须战胜这份刻在血脉里的惧怕。 终于,他伸出的手触到了潭底,再按照蓟叟之前的吩咐,朝着右边摸索。指腹划过冰冷石壁,摸到了石岩上的一个洞。 咚咚,咚咚…… 他听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激烈,几乎震耳欲聋。 他握着黑刀钻入洞中,在逼仄的甬道里往前游,忽然发现,这里面竟然有了盈盈光亮。 那是洞壁上的藻类在发亮,将黑暗的水道映照得如同星河倒悬。 终于不再是极致黑暗,这让秦拓紧绷的神经稍稍松缓。他继续往前游,就如同蓟叟说的那般,看见前方甬道上头出现了一处空隙。 他猛地冲出水面,将脸贴在那空隙处大口喘息。潮湿的空气灌入肺腑,狂跳的心脏渐渐平缓。 借着洞壁藻类的微光,他看见前方转弯处泛着异样的幽绿色,那定是魔藻所在的位置。 秦拓再次沉入水里,摆动双腿,两手拖着黑刀,朝着魔藻游去。 水道逐渐变得开阔,他看见前方生着一从水藻,冒着黑气的藻叶在水中舞动,分布着点点幽光,仿佛是长满了眼睛。 蓟叟说过这魔藻极难对付,稍有不慎便会被其缠住。而那魔藻仿佛感知到威胁,一根藻叶上泛着幽光的眼睛突然睁大,如毒蛇般猛地朝他袭来。 秦拓集中心神,眼见那藻叶已至眼前,猛地挥动黑刀,刀锋在水中划出一道激流。 那藻叶被斩断,在水中疯狂扭动,断口处渗出墨汁般的黑雾。 秦拓不敢耽搁,正伸手去抓那断藻,但那黑雾却已蔓延至他身侧。 刹那间,他只觉脑中嗡一声响,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也失去了知觉。 …… 秦拓发现自己立于一片山谷里。 谷中芳草如茵,春意盎然,远处飞瀑流泉,近处一座精巧的院落掩映在花树之间。 院中一株桃树下,立着一位绝色女子,乌黑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几缕青丝垂落在颈侧。 她正仰头望着枝头初结的嫩桃。那桃子尚小,青中透粉,生着细密的绒毛。女子看着它们,唇角含着温柔的笑。 “起风了,当心着凉,快进屋吧。” 秦拓闻声转头,看见一名男子从屋内走出。他身姿挺拔,面容英俊,动作间既有风流倜傥之态,又不失威严气度。 “在看什么这般入神?”男子信步而来,声音低沉悦耳。 女子回眸,眼波流转:“澜哥你看,桃树结果了。” 两人相视一笑,目光都落在女子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男子轻抚上她的腹部,动作小心轻柔:“待孩儿出世时,正好能吃上果子。” 秦拓就站在一旁怔怔看着,看他们依偎在一起,想象着孩子出世后的情景。男子在说要在桃树下搭一架秋千,在屋里添一张小木床。女子含笑听着,时不时轻抚自己的腹部,看向男子的目光里满是爱恋。 秦拓心头有些茫然,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听着两人对未来光景的描绘,思绪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飘远,仿佛真瞧见了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正躺在桃树下的木床里,挥动着小胳膊,冲着爹娘咿咿呀呀。 …… “秦拓,秦拓……” 呼唤声穿透迷雾,秦拓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是一片素色床帐,耳边传来惊喜的声音:“秦拓,你可算醒了。” 他缓缓转头,对上了一张狐狸脸,那鼻尖几乎要贴到他脸上。 “白影。”他声音艰涩地道。 狐狸松了口气:“你下到潭里去取魔藻,结果在水里昏迷,差点就溺死了。还是圣手见你迟迟未浮出来,便让小鲤去看看,那小胖鱼才把你拖上岸的,后来还替你拿回了刀。” “那魔藻——” “他哪还顾得上取魔藻?你当时面色青紫,可把我们都吓坏了。”狐狸打断道。 秦拓闻言,立即挣扎着起身,便要再去水潭。狐狸赶紧用爪子按住他的肩:“不需要魔藻了,圣手另配了一剂药,小龙君喝过药后,已经醒了。” “醒了?”秦拓动作一顿。 “对,他比你还先醒。” 秦拓撑着身子怔了半晌,问道:“那他现在情况如何?” “精神着呢,还在闹着要见你,但圣手正在给他擦药,让你醒了后先别去,免得小龙君见了你会撒娇耍赖,不肯好好上药。” 秦拓闻言,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重又躺回枕上,嘴角缓缓上扬:“既然这么有精神,那就让他先闹着。” “正是,小孩不能太惯着,不然就蹬鼻子上脸。”狐狸唏嘘着站起身,“那你且歇着,我去给你端碗鱼汤来,再告诉圣手你已经醒了。” 秦拓嘴角的笑意,一直维持到白影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娘子,啊哈! 第88节 待脚步声远去,少年面无表情地望着床帐,油灯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片刻后,白影送来鱼汤,秦拓喝过后,蓟叟也踱步进屋,来查看他的状况。 “圣手前辈。”秦拓放下碗,要起身见礼,蓟叟抬手,“躺着吧。” 蓟叟也在榻边木凳上坐下:“说说看,在水下遇到了什么?怎会突然昏迷?” 秦拓靠着床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就是被魔藻缠住了脖颈,脚腕也缠住了,挣脱不开。” “那你记得什么吗?可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蓟叟问道。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秦拓摇头,神情有些茫然。 蓟叟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似要找出什么破绽。秦拓神色如常,只平静地和他对视着。 蓟叟终于收回视线,撑着膝盖站起身:“要去看看那小龙吗?药已经上好了,他闹着要见你。” “自然要去。”秦拓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虽说人是醒了,但药不能断。”蓟叟拍了拍衣摆,语气温和,“你俩就安心在这儿住下,让他好生将养一段时日。” 秦拓却摇头:“多谢圣手好意,云眠得您救治,已经是天大的恩情,既然已经醒了,那便不能再叨扰您。白影说村头有间空屋,我们搬去那里便好。” 蓟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半晌后才道:“随你。” 另一间屋内,云眠直挺挺地躺在榻上,因为全身敷满药粉便不敢乱动,只将眼珠子转到眼角,眼巴巴地盯着门口,嘴里小声哼哼着。 秦拓刚跨进房门,见着的就是这般凄惨景象,小龙浑身敷着黄白药粉,一见着他,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娘子。” 秦拓走到榻边,坐下,小龙看着他,泪珠扑簌簌往下掉。 秦拓拿过帕子为他擦泪,轻声问:“疼吗?” “疼。”小龙抽抽搭搭地道,“可是,可是我不难受,一点都不难受的。我好高兴呀,我把绳子解开了,娘子你就好好的了。” 秦拓喉头发哽,哑声道:“多谢。” “不谢,我是你夫君呀,我肯定要保护你的。” 小龙能感受到秦拓对自己的心疼和怜惜,便开始撒娇,哼哼唧唧这儿疼那儿疼:“……我的爪爪疼。”说着,颤巍巍地抬起一只爪子给秦拓看,“指甲盖儿都疼。” 秦拓看着那只被烫得伤痕累累的小爪,心尖都揪了起来,他轻轻托住那只爪子,俯下头,小心翼翼地亲了亲。 “还疼吗?”他哑声问。 “好像好些了。”小龙眨眨眼,又声音软软地哼,“我角角疼,尾巴尖儿也疼。” 秦拓便顺从地俯下身,在那焦黄的小角和尾巴尖儿上各亲了一下。 “我的角角和尾巴尖儿不疼了。”云眠看着他,忽然破涕为笑:“你嘴上沾了粉粉,白乎乎的。你近点,我给你擦擦。” “先不擦,你爪子别动。”秦拓的声音和目光同样柔和,“还有哪儿疼?” 小龙便继续撒娇:“胡须儿也疼。” 秦拓没敢说他那几根宝贝须子早已燎没了影儿,便又在那脸上亲了亲。 他不打算告诉云眠,他是被寇仪那些人诓了。但这乱世之中,人心难测,他总有看顾不周之时,日后得让云眠明白,世人形形色色,有善有恶,不是谁的话都能轻信。 云眠到底精神不济,和秦拓说了会儿话,便又睡了过去。 蓟叟配的药里虽加了安眠镇痛的药材,但仍压不住被灼伤的疼痛。他即便在睡梦中,也时不时难受地哼哼,小身子不安地扭动着。 秦拓半躺在他身侧,会在他无意识想要翻身时,立即伸手轻轻按住。另一只手里则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替他扇着风。 凉风拂过那些伤口,小龙感觉到舒服很多,偶尔呜咽两声,很快又沉沉睡去。 秦拓就这样守着,扇着,直到天亮了,白影给两人送来早点,他才起身,活动酸麻的肩背。 “白影,你帮我看着下云眠,我去把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秦拓揉着脖颈道。 狐狸有些疑惑:“你就住在这儿不好吗?何必另寻住处?” 秦拓道:“已经欠了圣手前辈天大的恩情,不便再打扰下去。” “可你不是把命都抵给他了?算不得欠。”狐狸歪着脑袋。 秦拓笑笑:“命不是还在我这儿吗?总不能越欠越多。” 狐狸有些不能理解,但既然秦拓坚持,他便道:“那好吧,不过那空屋子里什么都没有,我给你收拾些日常用物带去。” 秦拓看了眼熟睡的小龙,想到那些必需的伤药,也不再推辞:“那就多谢了。” 秦拓独自走在去村头的石板路上,手里抱着被褥等物。 方才有些话,他没法对白影讲。 小鲤并非下不得那深潭,云眠也并不需要魔藻医治,蓟叟却说药里需要魔藻,也不让小鲤去取,其实只是想要他下水。 那魔藻被伤后,释放的黑雾带着迷幻之效,而他在昏迷中所见的那段幻象,定然也是蓟叟用了什么手段,刻意为之。 他知道灵界镜玄族,擅长于给人制造幻境,想必蓟叟便是镜玄族人。 他虽然从未见过母亲,但心里无比确信,那幻象里的女子定是母亲。但她轻唤那男子时,口中名字不是父亲玄戎,而是夜阑。 蓟叟给他设下这个幻象,无非是想让他认为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他便是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蓟叟为何要这样做?他有什么目的? 虽然蓟叟确实在医治云眠,但他已知道云眠身体里封存着龙魂之核,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盘算,秦拓不敢不心生警惕。 眼下云眠还需要治疗,他们不能立即离开,但也不能再住在药庐里。 蓟叟对云眠有救命之恩,秦拓不愿以恶意揣测恩人,可种种蹊跷让他不得不防。 万一对方是那心怀叵测之人,分开住至少能留个退路,可以随时逃离。 第62章 秦拓沿着小径往前走着,虽已理清思绪做好了打算,但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段幻象。 他无须向任何人求证,心里便已笃定,那便是母亲的真实模样。他一遍遍在心里描摹母亲的眉眼,记住她的一颦一笑,反复回味,心头酸楚。 可总有人将母亲与那魔君夜阑扯在一起,就连幻象中也要让他们情深款款,实在是可恨。 村头那间空屋子,虽久未住人,但房屋挺坚固。院子里生着几丛翠竹,风过时簌簌作响,添了几分意料之外的清幽。蓟叟说云眠每日要泡灵泉,这里离那灵泉也近,正合适。 秦拓将屋内收拾出来,抹去积尘,铺上干净被褥。灶房锅灶齐全,白影给备了一小袋米粮和油盐,足够吃上一阵子。 秦拓回到药庐,先去了蓟叟的屋子。蓟叟神色如常,叮嘱了云眠的调养事项,又让白影包了几贴药,说时每日都会去查看云眠的恢复情况。 秦拓态度毕恭毕敬,问什么答什么,却不会说半句多余的话。蓟叟也不再多言,只低头拣选药材。 秦拓退出屋子,穿过回廊时,分明感受到一道目光透过窗棂盯着自己。他只若不知,继续往前走,在转角处不着痕迹地加快了脚步。 接下来三天,云眠一直昏昏沉沉,时睡时醒。那小鲤晨昏都会来一次,给云眠请安,但总是没撞着他清醒的时候。 直到第四日,蓟叟照例来诊治。他检查过云眠,点点头:“新鳞已生,痛楚大减,今日起换个药方,不用再加镇痛安神的药材,他也就不会再昏睡了。” 每次蓟叟来,秦拓都有些紧绷,怕对方问起什么难以应答的话,暗自准备着应对。但蓟叟只谈云眠病情与调理,其他一概不提。这般下来,秦拓渐渐松了心神,偶尔甚至觉得,莫非是自己多心了? 云眠不再昏睡,精神眼见着好了起来,当天便能下地走动。只是新鳞生长,浑身痒得钻心,倒比先前的疼痛更难熬些。 “娘子你给我抓抓,呜呜……”小龙在秦拓膝上扭来扭去。 秦拓握住他两只不安分的爪子:“不能抓,新生的鳞片太娇嫩,会挠坏的。” “可是好痒呀,你给我抓抓背,我够不着……” “就是要你够不着——不准变成人形,变回去!” 小龙被勒令保持原形,也就没有胳膊可以反过去挠背。他两只爪子太短,只能挠挠肚皮。 秦拓见他将肚皮挠得呼哧响,又用软布将那四只爪子都裹上。 小龙痒得浑身扭动,抱着秦拓的腿哼哼。 秦拓便取来药膏,为小龙涂抹全身。这药膏虽不能彻底止痒,但冰冰凉凉,会让小龙舒服一些,不再那般焦躁难耐。 云眠见不能挠痒,便四处寻找能蹭痒的地方。去床沿上蹭,墙上蹭,桌腿上蹭,院子石头上蹭…… 秦拓发现了会制止,他便趁秦拓没注意的片刻,抓紧时机凑上去,飞快地蹭上两下。 “你去院子里玩,别杵在这里,当心我一脚把你给踩扁了。”秦拓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小龙站在灶角:“我不,踩扁就踩扁。” 秦拓开始淘米,小龙瞧他无暇顾及自己,眼珠子转了转,趁机把背贴上灶沿,忙不迭地开蹭,一脸窃喜。 “又在蹭!”秦拓头也不抬地警告。 云眠吓得一哆嗦,嘴上却道:“才没有呢。” 秦拓将淘好的米倒入锅中,盖上木盖,一转身,瞧见小龙已蹭得满身柴灰,连头顶的小角都沾了黑。 他无奈,只得将小龙抱到院中仔细检查,见新鳞无恙,便取了湿帕子,一点点替他擦拭。 “娘子,我现在是什么样子呀?我们的家里都没有镜子。”云眠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说我很俊很俊,可你看我身上,都是花花的。” “你这就不懂了。”秦拓替他擦着灰,语气笃定,“正是因为旧鳞不够光鲜,才要换上这一身新的。你想想,新衣裳美不美?新鞋子美不美?新长的鳞片,美不美?” 他每问一句,小龙便点一次头,尾巴尖也不自觉地轻轻晃起来。 “只要熬过这一阵,你就是天地间头一份的俊俏小龙。等新鳞长全了,那光彩,任谁一瞧——”秦拓瞪大眼,一脸惊艳,“嚯,天下竟有如此标致的美美龙,这,这如何可能?怎生得如此!” 秦拓又敛起表情:“为了往后长久的俊俏,眼下忍耐这几日,难道不值?” 云眠初始听得心花怒放,但肚皮又在开始痒,便慢慢收起笑,迟疑着没有吭声。 秦拓遗憾地叹了口气:“既然你不愿做那美美龙,那我们现在就去找圣手前辈,请他把你那些旧鳞片重新贴回去,这新鳞,咱就不要了。” “别,别去,我还是愿意的。”小龙慌忙用爪子勾住他的衣袖,急声道,“我没说不愿做美美龙呀,就是,就是做美美龙太痒了呀……” 秦拓正色道:“古语有云,想要做个美美龙,先偿三分痒痒债。等来日迷死天下人,你再回看此时,这点痒痒,何足道哉。” 秦拓终于哄得云眠转了心思,便让他在家里等着,自己去前面竹林里掰些竹笋,中午添道菜。 “我也要去。”云眠赶紧追了上去,爪子上的软布落在青石板上,没有半点声音。 秦拓抱起他,他窝在秦拓臂弯里,晃了晃被裹成团子的爪子,不忘趁机在他胸口蹭蹭解痒。 娘子,啊哈! 第89节 竹林里嫩笋遍地,秦拓掰着笋,云眠亦步亦趋地跟着。偏生秦拓使坏,一会儿这里有蛇,一会儿那里有吊死鬼虫虫,吓得小龙时不时惊叫。 “坏娘子,打你,打你。” 再一次被秦拓吓唬后,小龙凑上去,嗷呜嗷呜地去咬他的腿。 秦拓低眉顺眼地认错,见小龙已经忘记了身上发痒,虽然被教训着,被那乳牙啃着,心头却涌起阵阵欢喜,恨不得再逗他生气一场。 笑完闹完,秦拓掰了些笋,又顺手拾了一捧新鲜菌子,要带着小龙返回家。 走出竹林,他却发现小龙没有跟上,转过头,瞧见他竟然变成了人形,正站在雨后积水的浅洼边照自己。 秦拓心里咯噔一声,吾命休矣。 光溜溜的小童站在水潭旁,皮肤上的烧伤虽已愈合,新生的皮肉却还泛着粉,看着就有些斑驳。那原本稀疏软黄的头发也被燎尽,只留一颗圆滚滚的脑袋,顶上两只小角孤单地支棱着。 “这个,这个……”小龙呐呐地指着水中倒影,又摸摸自己脑袋,转头望向秦拓,眼圈已迅速泛红,眼见就要大哭。 秦拓赶紧上前,蹲下身:“怎么忘了?咱们正在换新鳞,鳞要换,那头发自然也要跟着换,就跟那田里的麦子似的,割了一茬,新的一茬也会长出来。你可是要做迷倒众生美美龙的,是不是?” “可我这会儿还不是美美龙,这会儿也太难看了。”小龙忍住了哭,眼泪却还在眼眶里滚来滚去。 “那这样,咱回家,我给你做顶最好看的假发,如何?” 回到家,秦拓就用那韧草编了顶小帽似的假发。他将它扣在云眠头顶,端详一下,又转身进屋,关上房门。 片刻后再出来,手里便多了几根鲜红的朱雀羽。 他将那朱雀羽插在假发上,再抱起云眠去厨房,停步于水缸前,微微倾身,让怀中小人儿的模样清晰映照在水面上。 “好不好看?”他低声笑问。 “好看。”云眠看得目不转睛。 “俊不俊?” 云眠嘻嘻笑了声,叹道:“迷死个人了呐。” “好了,看够了,那你变成龙吧。” 云眠连连摇头:“变成龙就不能戴这么好看的假发了。” 秦拓见他身上新生的皮肉已然长好,不再怕衣物摩擦,便也不再坚持,去取来一套干净衣裳,为他穿戴整齐。 云眠戴着假发去了院子,这里照照,那里照照,秦拓便将笋切成细片,下锅清炒,再将小鲤送来的河螺和菌子同煮,做出一锅鲜汤。 云眠这一餐吃得格外香甜,就着鲜笋与螺汤,将一碗饭吃得粒米不剩。 “好好吃哦,娘子做的菜好好吃。”小龙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这么好吃的菜,虾婶婶要在这里,我也要说说她。”又指着前方空地,“虾婶婶呀,你做的饭没有我娘子做的饭好吃哦。你这样的话,还怎么伺候好虾伯伯呢?嗯?” 秦拓知道这小龙在花言巧语哄自己,但就算如此,心里也还是受用,眉目舒展地去收拾空盘。 他伸手要去拿云眠手里的空螺壳:“这个没肉了,给我拿去扔了吧。” 云眠却道:“不扔了,这螺壳多好看,我要留着。” 秦拓去灶房洗碗,云眠蹲在院子树下,拿着一根树枝,拨弄地上的蚂蚁。 “秦拓哥哥,我来拜见小龙君啦。”院门外突然传来小鲤的声音。 云眠已听秦拓讲过,有尾小鲤每日都来看过他,想不到他这时来了,手里树枝掉在地上,一个激灵跳起来,冲着院门外喊道:“你,你等等,等等啊。” 小鲤也没想到云眠已经苏醒,声音顿时结巴起来:“是,是,那,那小鲤等着小龙君。” 秦拓正将洗净的碗摞好,就见云眠慌慌张张冲进灶房:“娘子!那,那小鲤来了!” “来了便来了,慌什么?”秦拓将最后一只碗放上灶台,“他是来瞧你的,你去迎客便是。” “他可是个小秀才呀,我怕我迎不好哇。” “你也是个读书人,之前不还说过,你爹教你吟诗来着?” “那好吧,嘻嘻嘻……”云眠紧张又激动。 小鲤局促地站在门外,身着青衫,头上的方巾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条蒲草串好的鱼。听见院内响起脚步声,他紧张地又整了整衣襟。 吱呀…… 院门打开。 两个幼童四目相对,都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云眠抬手去摸头上的假发,小鲤则紧张地去扯自己衣襟。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刚一接触就慌忙躲闪,各自扭头看向别处。 云眠瞧见秦拓走出了屋,倚在屋檐廊柱下,冲着他使眼色,便又回过头,结结巴巴地问:“你,你可是鲤兄?是来,来拜见本小君的吗?” “啊,对,对哟。”小鲤如梦初醒,赶紧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小,小鲤拜见小龙君。” 云眠开始回忆父亲以往接见水族时会说些什么,却一时想不出,便只茫然地看着弯腰行礼的小鲤。 “你,你该说免礼。”小鲤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小声提醒。 “哦哦,免礼。”云眠终于想起来了,赶紧伸手虚扶,大声道,“免礼。” 小鲤直起身,两个小孩又互相打量,不知谁先带的头,只对视着抿嘴笑。 秦拓踱步过来,轻拍了下云眠脑袋,接着伸手接过小鲤提着的鱼:“都进来吧,别都杵在院门口。” 云眠立即侧身,亲切道:“你进来吧,这里就是我的寒,寒,寒……” 小鲤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嘴巴也下意识跟着张合,终于忍不住出声补充:“舍!” “哦,寒舍。”云眠如释重负,伸手相引,“鲤兄请。” “小龙君请。” 两个一板一眼地互相礼让,秦拓干脆拎着鱼往灶房走去,让两人在院里边走边比划。 “寒,寒,对了,寒舍。我的寒舍很简单啊。”云眠磕磕绊绊地道。 小鲤打量四周,摇头晃脑:“不简单,不简单,篷布生辉呀。” 哇…… 这词儿好好听。 “雅!”云眠拍了下掌,赞叹。 灶房里没有什么柴火,秦拓要去后山捡柴。他之前不敢将云眠独自留下,但带着他,又怕那灌木会将他新生的鳞片划伤。现在既然有小鲤在,倒是省心了。 秦拓给两人叮嘱一番,便提着黑刀朝院外走去。云眠情不自禁地迈动小脚,跟着追了几步,秦拓道:“你可是小龙君,你的水族下属还在院子里候着,你跟着我去,那不把人家撂下了?” “嘤——” “不分场合哼哼唧唧,还有没有半点小龙君的威仪?” 云眠只得停下脚步,眼巴巴地看着他离开,再转身看向小鲤。 “小龙君。”小鲤站起了身。 “鲤兄,坐坐坐。”云眠抬手虚虚一按。 秦拓在后山打柴时,总惦记着云眠,时不时就要往山下张望,手里的黑刀使得飞快。不一会儿,他便砍好一捆柴火,急匆匆地背着往山下赶。 刚走到院门口,便听见了云眠的声音。 “鲤兄,我又赋诗了一首,名咏蛙。” “小鲤洗耳听听。” “……哇哇哇哇哇,呱呱呱呱呱,肚皮白白白,张嘴呱呱呱。” 秦拓背着柴火走进院子,看见那俩小孩就坐在院角树下,中间搁了张小桌,放着茶水。云眠还拿了一张荷叶,如折扇般轻轻扇动。 “妙哉,妙哉,当真好诗啊。”小鲤闭着眼,一脸陶醉状。 云眠拱手,自谦道:“过奖,过奖,鲤兄过奖。” 拱着的手还没放下,他突然扭了扭身子,反过胳膊,要去抓后背。 “小龙君别挠,秦拓哥哥说了,你别挠。”小鲤睁开眼,急忙劝阻。 “我没有挠,只是吟诗的时候要扭一扭,我唱小龙歌都要扭的。”云眠狡辩。 “那你不要把手扭到后面去。”小鲤道。 云眠讪讪地放下胳膊:“那好吧。” 秦拓没有打扰正玩耍的两个小童,背着柴火直接走向灶房。云眠却听见了动静,猛地转过头,在看见秦拓后,惊喜地站起身,如一个炮仗般冲了过来。 云眠冲到秦拓身旁,抱住他的腿,将脸在他腿上贴了贴,亲昵地唤道:“娘子……” 他眯着眼睛笑得甜蜜,声音也软糯得能拉出丝来。秦拓嘴角微扬:“去吧,自己去玩儿。” 云眠瞧见他背上那捆柴,赶紧要往下取:“快放下来,我给你放进去屋去。背了这么多哟,这么沉哦,可心疼死我了。” “不用。”秦拓继续往前走。 云眠快乐地围着他打转,顺便将自己的背,在那支出的柴火上蹭了蹭,嘴里殷勤地问:“娘子,你累了吗?渴不渴?要不要我给你端水?” 他正笑得欢,余光瞥见探头探脑的小鲤,这才想起还有个鲤兄在场。 他怔了怔,停下动作,敛起脸上的笑,神情矜持地对秦拓道:“那你去忙着吧,我和鲤兄还要吟诗。” 走出两步又回头,背着小手道:“娘子,问竹哥哥和听松哥哥没在这儿,我要待客,你记着等会儿来给我们端茶递水打扇子。” 秦拓已走至灶房门口,闻言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似笑非笑:“二位诗兴大发,可需小的再唱上几段,舞上几刀,给二位助助兴?” 云眠闻到了一丝危险的意味,赶紧改口:“你这么忙,那就算了嘛。”接着也不看他脸色,只匆匆走向小鲤,“来来来,鲤兄,我们再来吟,再吟一会儿。” 秦拓在灶房里码放干柴,时不时听见两道抑扬顿挫的声音: “泉水清又清,泉好真干净。我在泉里游,我也好干净。” “哇,好诗,好诗。鲤兄,我也来一首……娘子在砍柴,娘子真辛苦。我也很辛苦,好想挠痒痒。” “小龙君好诗,好诗啊。” “我念这首诗的时候,要有动作的,我重新来一遍。” “……好。” “娘子在砍柴。”云眠往虚空里作劈柴状,“娘子真辛苦。”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汗,“我也很辛苦。”突然背贴旁边的老树,身体扭成麻花状,疯狂蹭动,“好想挠痒痒……好想挠痒痒……好想挠痒痒……” 秦拓半蹲在灶边,将那些柴火码放整齐。窗外传来两个小童大声念诗作的声音,他偏过头,看着摇头晃脑的云眠,眼前闪过他浑身焦黑,气息奄奄躺在自己怀里的情景,心头不由升起一阵庆幸。 他收回目光,继续码着柴火,脸上却忍不住泛起了笑。 娘子,啊哈! 第90节 第63章 夜里,一盏油灯如豆。 云眠化作小龙模样,蜷在床榻内侧。秦拓侧卧在外,手持一柄软刷,顺着新鳞生长的方向轻轻刷着。这样既不会刮伤鳞片,也会缓解新鳞生长的刺痒感。 “我喜欢小鲤,他吟诗好厉害。”云眠舒服地眯起眼睛,尾巴尖一下下左右摆动,又道,“我们去炎煌山找到爹娘后,就请他去炎煌山玩。” 秦拓听他又提到爹娘,连忙岔开话题:“那你不喜欢江谷生了?” “也喜欢的。”云眠睁开眼,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些怅惘,“要是谷生弟弟在就好了,我们一起吟诗。还有垫一下,我,我也有些想他。熊丫儿要是不打我,我也想她。” 秦拓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也不由想起了翠娘、莘成荫、赵烨和周骁他们。 特别是莘成荫,自己那包金豆还在他那儿,得找到人后拿回来。 “我还能看见他们吗?”云眠仰起脸问。 秦拓轻轻刷着他的鳞片:“等你伤养好了,我们就出发去允安,那时兴许就会遇见他们。” 只要不出什么岔子,平平安安度过这段养伤的日子就好。 “明日我要给小鲤送回礼,我送什么好呢?他今天可劲儿夸我假发呐,我也想送他假发。”小龙絮絮道。 秦拓停下动作,垂眸睨他:“你这是存心要让我秃毛?交了新朋友,就半点不顾自家娘子死活了?你要做美美龙,难道我就不想做那翩翩雀?” 小龙赶紧抱住他的胳膊,脸颊讨好地蹭了蹭:“我才不用你的屁股毛呢,一根都舍不得,我想用我的鳞片。” “那怎么成?”秦拓眉头一拧,“好不容易养出这水光溜滑的鳞片,是能随便摘的?” “那怎么办呢?”小龙有些愁闷。 秦拓想到了狐狸那蓬松的大白尾巴:“放心,不用我拔毛,也不准你动鳞片,我自然能给他做一顶他喜欢的假发。” “好呀!”小龙立刻眉开眼笑,又扭着身子往他手心钻,“那你快刷嘛,快刷,又痒痒了。” 两人就这样在青崖村暂住下来。蓟叟每日都来给小龙诊治换药。每当他看诊时,秦拓便守在一旁,姿态恭敬有礼,实则寸步不离。 而蓟叟也只看病,诊完便走,干净利落,既不试探,也不多言。 云眠身上的新鳞不再那么纤薄,逐渐有了硬度,也从最初的半透明嫩白色,渐渐长成了浅金色。只不过他还会发痒,整日在院中那棵树上蹭来蹭去,蹭得树皮掉了不少,树干下端斑斑驳驳。 秦拓见他新鳞已经坚硬,不再那么脆弱易折,便也就由着他去了。 小龙那对小角被火熏得焦黄,秦拓每日都按蓟叟所授的法子,采来山间特有的牛蒿草,捣碎成汁,用细软的棉布浸透,裹在那对龙角上。 这般照料下,那龙角渐渐褪去浊色,重现出温润的玉白色。 小鲤与狐狸如今成了这小院的常客,日日必至。起初只是闲谈嬉戏,后来索性连早晚饭都一并在此处用了,直至夜里该歇息了,方各自散去。 今日又如往常一般,秦拓在淘米,狐狸坐在小凳上剥毛豆,云眠和小鲤在院子里玩耍。 当听见院子里又响起了呜呜啦啦的螺号声时,狐狸爪子一抖,刚剥出的豆子滚进灰里,它仰天长叹:“又来了,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云眠和小鲤各自戴着自己的假发,一顶簪着朱红雀羽,一顶镶了圈雪白的毛边,再各自拿着一个螺壳,鼓着腮帮子奋力吹着。 两个脑袋左右摇晃,时而闭目作沉醉状,时而睁眼相视,会心一笑。 呜哇呜哩呜啦…… 哩噜哇呜呜…… 待到吹奏告一段落,小鲤从衣衫里掏出一卷册子,郑重其事地展开,摆在云眠面前:“这是我新谱的《灵泉吟》,请小龙君多多指教。” “呀,你还谱曲了呀?”云眠赶忙放下唇边的螺壳,一双眼睁得溜圆。 小鲤谦虚道:“略懂,略懂。” 秦拓一边淘米,一边一边隔窗望着石桌旁那两个小孩,问狐狸:“小秀才还会谱曲儿?” 狐狸甩了甩尾巴,叹气:“昨日圣手开药方,他凑过去蘸了墨,在废纸上胡乱抹了几道,就说是曲谱。” 云眠却凑过去认真端详那些晕开的墨迹,抬手在空中比划着节奏,半晌后抬起头,惊喜道:“妙啊,当真好曲!” “那我们照这个谱吹。”小鲤忙不迭点着其中一个墨团,“吹这一段。” 两道螺号声次第响起,时而如老牛闷哞,时而似幼鸭嘶鸣,呜哩哇啦,此起彼伏,惊得附近枝头上的雀鸟都扑啦啦振翅远遁。 秦拓默默扯来几根干草,三两下捏成团,自己塞住耳朵,又递了两团给狐狸。 又过了些日子,云眠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头发也长出了半寸长。只是那发质依旧细软,茸茸地覆在头上,风一吹便竖起来,如同炸开的蒲公英。 他每日都会去泡灵泉,和小鲤一起靠在池沿上,一边涂抹润肤的药膏,一边吟诗吹螺。 螺声呜呜,诗声朗朗,不过三五日,灵泉周遭的鸟雀走兽便逃得干干净净。 不过这般调养着实见效,云眠身上皮肤已不见斑驳,恢复成了个白白嫩嫩的娃娃。化作龙形时,一身新鳞齐整密实,在光线下金光流转。 这日下午,秦拓见灶房里的柴火不多了,便去山上打柴,让云眠留在家里。 这村子里很安全,秦拓便也没把人拘在屋里,允他出去玩,只是别去那边的树林,免得入了阵,转不出来。 云眠扒着门框问:“小鲤今儿要去圣手爷爷那里学认药,我可以跟着去吗?” 秦拓始终不放心让他单独去见蓟叟,想也没想就回绝了:“玩闹归玩闹,学本事时却要静心。你若去了,岂不搅扰了鲤兄?” “那我跟着你上山成不?”云眠又问。 “不成,我要钻老林子,当心那些树枝把你的新鳞给刮伤了。” “我又不变成小龙。” “也不行,那树杈乱窜的,把你脸刮花了怎么办?” 云眠听说要刮花脸,便不再坚持要跟去。 待到秦拓离开后,他便在村里四处逛,最后停在了药庐外。他记着不能打扰小鲤,便只在不远处转来转去,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学完出来。 他顺着篱笆绕了一圈,绕到后院,见那篱笆外有一窝蚂蚁,正排成队在搬运吃食,便蹲在地上看。 狐狸提着药锄,跟着蓟叟来后院药田里翻药材。有篱笆和药草的遮挡,他没有发现云眠就蹲在篱笆外。 蓟叟有些心事重重,忽然侧头问身旁的狐狸:“白影,夜谶袭击灵界之后,你可曾去过炎煌山?那朱雀族可还有幸存者?” 正在看蚂蚁的云眠,听见炎煌山和朱雀族,顿时竖起了耳朵。 “我路过了一回,那山上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也没见着朱雀族的人。”狐狸回道。 云眠神情有些困惑,微微张着嘴。 蓟叟长长叹了口气:“我和朱雀族还是有几分来往,想不到竟成了这样。” “谁能想到呢?就那么一天而已,各大族竟都覆灭,现在想起来都不像是真的。”狐狸声音低沉。 蓟叟拄着药锄,目光看着远方:“连云飞翼那般厉害的金龙,夫妇双双战死,整个龙族,如今竟只活下了一只幼龙。” “当时我听到这个消息,就知道灵界完了——” “你胡说!我爹爹和娘才没有死!” 一声尖锐的童声骤然打断对话,蓟叟与白影齐齐转头,只见竹篱缺口处站着个穿雪白软衫的幼童,脸涨得通红,攥紧拳头,怒视着他们。 一叟一狐都怔住,云眠继续冲着他们大叫:“你们乱说,我爹娘在炎煌山,你们乱说,我要告你们,我要给爹爹告,还要给娘子告。” 云眠说完,就气匆匆地转身,往自家方向跑。白影愣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追了出去。 云眠跑得飞快,刚拐个弯,便看见秦拓已经从山上下来,就走在前面,还背着一捆柴火。 “娘子!”他立即大叫。 秦拓闻声转身,便看见云眠朝自己冲来,嘴角下撇,一脸要哭不哭的模样。而狐狸紧追在他身后,一脸紧张。 “别跑那么快,慢慢走。”他出声提醒。 白影看到秦拓,立马停了下来。云眠也不跑那么快了,却是一边跑一边告状:“他和圣手爷爷在说我爹娘死了,我听见了,他们在那儿说我们坏话,说炎煌山没人了,朱雀也都死了。” 秦拓飞快地看了白影一眼,狐狸满脸羞愧,都不敢和他对上视线。 “走,我们先回去。”秦拓没有再看狐狸,只牵着云眠,转身往小院走。 回到院子,他沉默地卸下柴,码在院子边,又洗了手,把沾着草厦子的衣衫换掉。 他做这些时,云眠就跟在他身旁,不停地诉说:“我爹娘好好的,他们去了炎煌山,还在那儿等着我。只要我养好伤了,我们就会走的,不在这儿了,我们往北走,走着走着,就到了炎煌山了……” 秦拓穿好衣衫,又牵着他,去了屋檐台阶上坐下,让小孩站在自己两膝之间。 “……我们到了炎煌山,爹爹和娘就站在山上,他们也看到我们了,我就跑啊,娘就说,你小心,小心点……” “是的,你爹娘好好的,他们在等着你。” 云眠点头,继续急促地说着:“我爹娘肯定好好的呀,他们就在那里等我们。” “是的。” …… 秦拓一遍遍应和着,直到看见云眠嘴唇不停颤抖,声音带上了哽咽,泪珠儿成串地涌出眼眶。 他再也无法继续那些谎言,也明白,云眠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 他沉默下来,只伸手去替云眠擦泪,但那眼泪却涌得更多,落得更急,顺着脸庞往下淌。 他将小孩揽进怀里,云眠便将脸埋在他的胸口,语不成调,断断续续:“我,我知道的,我知道我爹娘,他们,他们在等着我们,在等着我们,还有虾伯伯,要给我们做吃的……” 秦拓感觉到热的液体透过胸前衣衫,一直烫进了自己的心脏,泛起一阵阵尖锐绵密的疼痛。 他只能用力将小孩搂紧,像是想要将那小身子揉进自己的身体,再用自己的骨骼血肉,为他铸成一具能抵御所有伤痛的甲胄。 “我,娘,爹爹,爹爹,他们,在,在哪儿……” 云眠在他怀里发着抖,只能吐出一个个的词。 秦拓仰头逼回眼中的泪意,哑着声音道:“他们虽然去世了,但他们都在天上看着你,看着这只小龙越长越好,越来越勇敢,越来越强壮。看着你帮助别人,看着你保护自己的娘子。他们时时刻刻都在看着你,陪着你,只是你感觉不到而已……” 云眠终于开始放声大哭,秦拓不再多言,只是抱着他,轻轻摇晃,手掌一下下拍着他的背,节奏缓慢而安稳。 一阵风掠过,卷起院子里的落叶,也将那哭泣卷走,飘远。 整个下午,秦拓都没有离开院子,只抱着云眠,时而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时而抱着他攀上房顶,将他拢在怀里,看着远方。 云眠也异乎寻常地安静,蜷在他怀里,垂着眼睫,不发一言。 “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秦拓低声问。 娘子,啊哈! 第91节 云眠没有回应,秦拓又柔声开口:“给你蒸米糕如何?淋上我前几日在林子里摘的野蜂蜜,又香又甜。” 云眠依旧只盯着面前的那一小块地面,秦拓便道:“好,知道你想吃,我这就去做。你自个儿在床上睡一觉,等醒了,就能吃米糕了。” 他抱着云眠回到屋内,将人轻轻放在床上。正待直起身,却觉衣摆一紧,像是被什么给拽住。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衣摆正被一只小手紧紧攥在掌心。 他慢慢抬起眼,却见床上的小孩偏头望着别处。 秦拓没有掰开那只小手,只将人重新抱起,再背在背上,用一条长布带缚住。 “我先泡上米,泡软和一些,再用那小石磨磨成浆,上锅一蒸便好。你瞧瞧,这些米够了吗?你能吃几个?给你蒸五个米糕,个个都淋上野蜂蜜,你说好不好?” 秦拓在灶间忙碌,云眠便安静地趴伏在他背上。他突然感觉到肩头上又是一阵湿热,慢慢晕染开。 他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却并未回头,只作浑然不觉,仍絮絮地说着要如何泡米,如何磨浆,蒸出来的米糕该有多香。 待到米泡好,他端着盆去院里磨浆,刚走出灶房,便看见院内小桌上,多出了一个竹编小筐。 院子里没有半个人影,他走近后揭开盖着的布,底下是满满一筐红山果,像是刚从山里摘回来的,果皮上还凝着水珠。 他瞅了那果子一眼,又抬眼扫向墙头,捕捉到一道白影一晃而过。 他没吭声,重新将布盖了回去,端着米盆走向石磨。 秦拓担心云眠不肯吃东西,在米糕蒸好后,用筷子夹成小块,递到云眠嘴边,见他终于慢慢张口,一点点嚼了咽下去,心里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乖小龙。”秦拓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俯身在那龙角上亲了亲。 云眠只吃了一块便不再吃,秦拓也不勉强,背着他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见天色渐暗,便回房睡觉。 云眠今晚没有唱小龙歌,也没有扭。秦拓将他揽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他的背,轻声哼道:“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小龙的尾巴摇呀摇,偷喝仙露醉倒了,抱着彩虹当棉被,呼噜震落大蟠桃……” 他一字不差地,一遍一遍地反复哼唱着,直到那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绵长,知道云眠已经睡着,这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云眠后来虽然不吵不闹,但眼泪几乎没有停过。秦拓点起油灯,去看那眼睛,见又红又肿,很是心疼,赶紧去拧了凉帕子为他敷上。 他一直将云家夫妇的事情瞒着云眠,但也清楚这事只能瞒一阵,他迟早会知道的。 他设想过云眠知晓后的各种激烈反应,自认为已做好应对准备,可小孩现在这般不声不响,只默默掉泪,是他最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也是最让他揪心的。 明日里就带着他去后山,叫上小鲤,带他们去松林里摘松果,兴许就能转移注意力,心情也会开阔些。 秦拓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却睡得很不安稳。半夜时,他下意识去揽身旁的小孩,却揽了个空。他惊醒过来,伸手在床榻上摸索,发现床上没人。 “云眠?” 黑暗中无人回应,他摸到床边的打火石,点燃了油灯。 “云眠?云眠?” 屋内没有人,他端上油灯出了屋子,看过灶房和院子的每一个角落,没有发现小孩。 秦拓心里一紧,立即冲出院子去找人。 他先去那片竹林里找了一圈,接着去了药庐,见院子内一片黑暗,想来白影和蓟叟都睡了,云眠也不会在这里。 他略一思忖,当即转身,沿着小路快步朝东奔去。 今夜月华璀璨,将四野照得一片清亮。他吹熄油灯,沿着小径往前奔跑,很快便听见了一片水声。 面前出现了一条河流,他毫不犹豫地跃入水里,往下潜去。 借着澄澈月光,他看见河心深处悬浮着一道小小身影,正是化为龙形的云眠,静静地飘在水中。 他缓缓游近,见小龙闭着眼,龙须随着水波轻轻飘动,整个身子被河水温柔托住,一动不动,彷佛沉入了一个安宁的梦。 秦拓心脏又泛起了细密的疼,却也没有再上前,只不远不近地浮在水里,默默地注视着云眠。 他一直看着,直至气息将尽,才悄然上浮换一口气,随即又潜入水中,继续守在不远处。 不知过了多久,小龙终于睁开眼,望向了秦拓。那双澄澈的眼里虽然还有着悲伤,却也有了些许神采。 水波荡漾,将他的声音送入秦拓耳中:“在水里,我能听见娘在同我说话,也能听见爹爹的声音。” 秦拓庆幸自己此刻身在水里,云眠看不见他骤然涌出的眼泪。 那泪水只悄然融于水中,消弭无踪。 他慢慢游了过去,伸手将小龙抱在了怀里。 “娘子。”小龙的声音再次传入他耳里,轻而清晰,“我只有你了,你不要死。” 秦拓无法言语,只朝他摇摇头,牵起一只小龙爪,轻轻按在自己心口,让他真切地感受那胸腔里心脏的跳动。 小龙又将耳朵贴了上去,听着秦拓的心跳。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静静地悬浮在水中,依偎在一起。 第64章 接下来的日子里,秦拓每日会带着云眠散心。 他抱着小孩爬上林中最高的那棵树,两人并肩坐在粗壮的枝桠上,听着远方的松涛声。他也会忍住对深水的不适,陪着云眠去那灵泉里泡水。 云眠似是已经恢复过来,会和小鲤声情并茂地吟诗吹螺,但却一直不理白影,也不肯让蓟叟再给自己瞧病。那狐狸每日各种讨好,送来各样山果和吃食,他也是视而不见。 这日,秦拓去后山砍柴,顺便带着云眠捡松果,说要给他雕个小兔儿。刚走到山脚,便瞧见狐狸从另一条路跟了来。 他还未走近,云眠立即扭过身子,将后脑勺对准那个方向,只低着头,踢着路上的石子。 狐狸见状,立刻停下了脚步,尖耳朵也耷拉下来。 秦拓对他做口型:“还别扭着呐。” 狐狸也用口型回道:“我明白。” 到了林中,云眠猫着腰,专心地在地上翻找,嘴里念着:“这个松果儿不圆……这个好黑哦……我要找最好看的,娘子你雕两个兔兔,一个给我,一个给鲤兄——哎哟!” 云眠抬手去摸额头,又看看地上一颗刚掉落的松果,非但没恼,反而惊喜地嘿了一声,捡起来,冲着秦拓笑:“这个好好看,可以雕个大兔兔。” “我瞧瞧。”秦拓走了过来,见他额心被砸得微微发红,伸手轻轻揉了揉,“疼不疼?” “疼……”云眠立即靠在他怀里撒娇。 “这是什么松果儿?看着长得挺周正,结果不长眼,竟敢砸我小龙君?扔了算了。”秦拓拿过松果,作势要扔。 “不扔嘛,它可以雕个大兔兔,它又不是故意砸我的。”云眠连忙将松果从他手里拿了回来。 “也是。”秦拓笑笑:“是风让它掉下来的,也是它自己到了该落的时辰。它并非存心要砸你,更不是故意让你疼,只是你恰好站在树下,它恰好落下,便撞上了。” 云眠点点头:“对呀,是恰好撞上的。” 秦拓看着他,片刻后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龙崽儿,这松果儿不就是白影吗?” 云眠一怔,看着那松果,又看看秦拓。 秦拓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子,也不多说,转身继续去砍柴。 云眠抿着嘴,也继续去捡松果,许久都没有吭声。 两人回到家,秦拓开始雕松果儿,云眠拿着一个已经雕好的松果儿,坐在旁边看。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狐狸站在门口,端着一个土碗,碗里装了几根煮山药。 狐狸走了过来,觊着云眠脸色,拿出一根煮山药递了出去。他原本已经做好碰壁的准备,但云眠这次却没有别开脸,而是伸手接过,啃了一小口,随后扬起脸,朝着白影弯起眼睛笑:“谢谢白影哥哥。” “哎,好,好。”狐狸连连点头。 云眠又将那个已经雕成的松果儿递过去,声音轻轻的:“送给你。” 狐狸接过松果儿,一脸受宠若惊。他看向秦拓,秦拓朝他笑了笑,又低头继续雕刻。 这几日夜里,秦拓总能听见村外的那片林子里有动静,但很快便消失了。他觉得那是些误入迷阵的疯兽,但夜里也不敢睡得太沉,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 可今晚不同,那林子里的异响持续得挺久。秦拓在黑暗中听了会儿,忽然听见一声金属碰撞的铮鸣。 他猛地睁眼,抓过放在榻边的黑刀,翻身下榻。 云眠睡得很香,秦拓在那猫一般的小呼噜声中,摸着黑去门口。他一路撞得凳子桌子哗啦响,也没将那呼噜声打断半分。 好在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秦拓拉开门后,倒也不是两眼抹黑,能勉强辨出物体轮廓。林子那边的动静更加清晰,他疾步冲去,隐约可见几道人影缠斗在一起。 前方传来白影的一声痛呼,秦拓更是加快脚步。人影幢幢难辨敌我,他冲着最近的身影喝问:“白影?” 对方没应声,他朝前扑出,挥刀凌空斩去。刀锋才至半途,便听见狐狸的声音在右侧急急响起:“那是圣手!” 秦拓硬生生收住刀势,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又立即手腕急转,朝着旁边那与蓟叟缠斗的黑影劈去。 天色逐渐亮了起来,但林子间依旧被浓雾笼罩,数道黑影在雾中腾挪纵跃。 秦拓挥舞黑刀,连伤好几人。但对方人数太多,他们这边只有三人,渐渐便落了下风。 好在林中景象突然变化,那些古树开始移动,枝干诡异地扭曲起来。而那些黑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转眼间就被转入了迷阵深处,不见半个人影。 “阵法启动了。”蓟叟微微喘着气,“但这些魔越来越多,白影,你快去叫醒村里人,让大家立即收拾行装,准备离开,暂且去另处避一避。” “好的。” 狐狸奔向了村子,林间一时只余二人,秦拓跟着蓟叟慢慢前行,脚下枯枝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这些魔前几日就已来了,被我的阵法困在村外。但夜谶只怕也收到消息,会亲自前来,这地方我们便不能再待了。”蓟叟突然停下脚步,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清明如镜,没有半分老态。 秦拓有些不安,觉得这村子的村民是受了自己牵连。蓟叟似是看穿了他的心事,道:“莫要自责,就算没有你,他们也在四处搜寻我的下落。我这些年东躲西藏,早就料到会有今日。” 老人说着,目光投向远处渐亮的山峦:“三界看似大,却没有永远的藏身之处。” “圣手,我那日在水下看到了一些幻象,是您给我制造的吗?”秦拓没能忍住,终于问出了这些日子心头的疑惑。 蓟叟毫不惊讶,只平静回道:“那幻象非我所为。你是魔君的血脉,它本就存于你的记忆深处,存在于夜阑魔君亲手封印的魔魄里,我只是利用魔藻将它激发出来罢了。” “我不是什么魔君的血脉。”秦拓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你们认错了人,我就不是那什么魔界少主。” 蓟叟继续道:“我们初见时你晕倒了。我探查过你的身体,发现你体内藏有魔魄,只是一直被魔君留下的魔息压制着。此事只有我能查探到,也发现魔息日渐消散,魔魄即将挣脱束缚。幸而你体内另有一道龙息,生生不息,周而复始,将其继续压制了下去。” 蓟叟停下脚步:“而那道龙息来自云眠,因为你与他结了灵契,他的龙息替你镇住了魔魄。” “我和云眠的确结了灵契。”秦拓抬手揉着眉心,“但那是为了救治云眠性命,绝非为压制那什么莫须有的魔魄。” “你和云眠结契,可是秦原白让你去的?”蓟叟看向秦拓。 “自然。” 蓟叟意味深长地道:“秦原白岂会不知你体内魔魄已难压制?朱雀族那么多小雀,他为何遣你与云眠结契?你怎知不是他刻意为之,想借灵契之法,以龙息镇住魔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