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成阴鸷太子的心尖宠》 第1章 《重生成阴鸷太子的心尖宠》作者:禅梵生【完结+番外】 简介: 江望津,侯府世子。上辈子拖着病体殚精竭虑,位列公卿,只为助七皇子登基,甚至不惜与长兄决裂。 最终却遭亲信背叛,被一起长大的少将军厌弃,与至交好友的反目…… 落得个鸟尽弓藏,客死他乡的下场。 重活一世,江望津决定做个富贵闲人,安安心心接受家族与长兄的荫庇。 看着七皇子再度朝他递来的橄榄枝,江望津一手捂心口,一手掩唇,松开时掌心染血,“我这身体,怕是不能为殿下分忧了。” 话落,望向一旁看起来只是路过的长兄,朝他伸手,要抱,“哥,我想回府。” 江南萧沉默一瞬,接着抱起这个向来看他不顺的‘弟弟’回去。 从那日后,江望津闭门谢客,拒绝了一起少将军的探望,特意错过与上辈子好友相识的机会。 也是自这日起,江南萧发现自己似乎与他这个名义上的‘弟弟’共感了。他总能在对方虚弱发病的第一时间发觉,然江南萧没想到,这份共感竟是双向的…… 而江望津因为身体病弱的原因尤其敏感,在江南萧情绪波动过大时总是比较难熬。每到那时他都心底煎熬,满身通红地想。 “长兄,在做什么……” 同一时间,江府的下人们整日都能听到他们的小世子整日口中哥哥长、哥哥短,半句不离哥,甚至时常能看到窝在大少爷怀里的小世子。 - 在江府,明面上江南萧是江侯爷的养子,暗地里所有人皆以为他是江侯爷的私生子。 直到那日江南萧身份暴露,前皇后遗孤,早已‘薨逝’的小太子。 江望津看着眼前与上一世相比面目前非的剧情,捂着心脏,深觉自己的咸鱼生活就要到头了,不想再牵扯入朝堂纷争的他连夜收拾细软准备离京。 却不想夜半时分,身着四爪蟒袍的人影廊下不知静立了多久,视线凛然扫向他手中的包袱,眼神渐冷。 “不是说喜欢哥哥,要永远和哥哥在一起?” 最后,江望津捂着发闷的心口被堵回了房间。 耳边是低沉舒缓地喃喃,“身子这样弱,还想跑到哪去?” 掩藏在温柔语气下的执拗令人心惊。 “留下来,做孤的太子妃。” “待在孤身边。” ·城府极深韬光养晦太子攻x重生咸鱼洒脱病弱世子受 ·阅读预警→病弱病弱病弱超病弱 ·每晚零点更新,不更会请假~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前世今生 天作之合 重生 甜文 朝堂 主角:江望津,江南萧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背靠大树好乘凉 立意:勇于面对生活上的困苦,努力生活 第1章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国公恃权乱政、惑乱朝纲……罪应当斩。然今圣宽宏仁和,念其功绩,免去一死,判其流放幽州,钦此。” 大内总管高庐长那张面白无须的圆润脸庞上没什么表情,淡淡看向前方跪着的人,掐着尖细的嗓音出声提点:“赵管事,还不快谢恩。” 赵仁面上毫无血色,牙关紧咬,道:“谢主隆恩。” 被他颤颤巍巍接到手上的圣旨犹如千斤重。 主子如今早已是强弩之末,陛下不会不知,如此竟还要将主子流放至幽州那等苦寒之地…… “生死有命。”病榻前,江望津长睫微垂落在那卷明黄色的圣旨上,他唇瓣轻启:“赵叔不必介怀。” 赵仁嘴巴张张合合,表情十分不落忍,半晌终是无言。 哪里有什么恃权乱政。 不过是鸟尽弓藏罢了。 江望津视线越过身前的赵仁,朦朦胧胧望向窗外,心中惟余二字。 可笑。 若有来生,他愿做个富贵闲人,再不掺入这些混乱纷争之中。 天启年七月,定国公流放幽州途中病情每况愈下,终药石无医,客死异乡。 - 江望津一生都在被病痛折磨,及至最后那几年几乎泡在药罐里,死于他而言倒似是解脱了。 只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他死了,却没完全死。 当意识再次回笼时,江望津尚来不及思索,睁开眼便被入目的强光刺了一下,他下意识重又合上双眸。 嘈杂声紧接着钻入耳畔。 “刘公子,刘公子,这您真不能进。” “呵,你这揽星楼还有本公子不能进的地方?” 揽星楼,京中第一大酒楼,到这来的非富即贵。 此时揽星楼中的掌柜正挡在一名身形瘦削面容略有疲态的男子跟前,后者眼底带着几丝轻浮,形容浪荡,靡靡之风尽显。 刘维扫向那掌柜时眼梢上吊,眸底噙着几分不屑,自认京内没几个能比得过自己。即便是有,他也不过是一问而已,并不算冒犯。 掌柜面露难色,但这位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自宫中那位从小小贵人升至四妃之一后便更加嚣张了,谁让他有个好父亲…好姊姊。 压下心底的纷杂情绪,掌柜迅速恢复过来露出笑脸,做出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凑到他耳边,“这雅间内的可是邶創江家……” 不待掌柜说完,刘维便饶有兴致道:“嗯?你说里面的是万户侯府那个足不出户,有京中第一病美人之称的江小世子?” 带着讥诮的嗓音不紧不慢的响起,掌柜暗道不好。他竟忘了,这些个整日只知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嘴上没个把门净爱给人取些诨号。心知今日这位是被谁请来的,他连忙出声道:“刘公子,慎言!” 与二人一门之隔的雅间中,宽大的屏风挡住屋内大半光亮,透过镂空的缝隙隐隐绰绰可见临窗的位置,一人斜倚在窗柩前。 少年正单手托腮,春日的阳光和煦,映照在那张面如冠玉的脸上为其镀上一层浅浅的光晕。 他唇色有些淡,透着股子病气,仿佛大病初愈。通身疏淡气息笼罩,却生了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间将那股病气压下,竟是平添几丝秾丽的艳色。 听着与上辈子如出一辙的对话,江望津睫羽微压,朝窗牖下望,眸光掠过熙攘的长街,还有些晃神。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下,旋即指尖朝大腿上一掐。 “嘶——”轻轻的抽气声从淡色的唇缝中透出。 痛的。 代表眼下不是做梦。 江望津指尖收了力,从未干过任何粗活的双手掌心如玉、指尖如葱,微微透着淡粉。他轻轻摩挲自己被掐过的地方,眼神逐渐从震惊中平复。 他这是…… 回到少时了。 江望津眸光闪动,万千思绪在脑海翻涌。 真真是可笑,他上辈子拖着病体殚精竭虑只为助那人登上大宝,甚至不惜同长兄决裂。 不承想。 狡兔死,走狗烹。 他最终也不过是落得个鸟尽弓藏、客死他乡的下场。 昔日被亲信背叛,与友人反目,被兄弟厌弃的记忆反复回荡。 江望津不由扯了下嘴角。 他上辈子是有多蠢,竟然过得这么惨。 江望津阖眸,纤长的眼睫遮盖住眸中的自嘲。他幼时伤了根本,胸口时有闷痛感伴随,情绪起伏过大时甚至会呕血,此刻已经有些滞闷感在心中萦绕了。 然思及以前他便是用着这样一副残破的身体为那人出谋划策、鞍前马后……江望津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缓了片刻,江望津这才将思绪拉回当下,开始回忆门外的对话是哪个时间段,少顷他露出个有些古怪的表情——今日不偏不倚,恰是当年他决定站在宣宇帝,即现在的七皇子身边的日子。 这时,门外刘维那充满自傲的声音陡然变得高亢,发出了一声凄厉尖叫。 方才还趾高气昂的人现已趴伏在地,刘维的膝弯因受到巨力此时小腿肚子正打着颤,眼看对方抬脚便欲朝自己碾来,“啊——七殿下,你不能这样对我,我阿姊可是贤妃!” 七皇子负手而立,身着绛紫直襟锻花长袍,宽袖云纹,银丝暗绣,光华内敛而不失贵气。他低眼睨着地上的人,嗓音轻曼,“哦,那本殿母妃是皇贵妃,你待如何?” 后方掌柜一脸不忍直视,方才这刘公子也是犯浑。在得知里面的人是谁后他居然想也不想就要硬闯,口中污言秽语不断,频频说着要看美人。 这不,正巧赶上七皇子到来。 掌柜心中暗忖:甭说这位,便是里面坐着的那小世子,也不是这刘公子惹得起的。 刘贤妃不过商贾出身,因长得有几分姿色被其父送入宫中有幸得了圣宠一举封妃。 万户侯府,邶創江家,单后面的名头便足以震慑无数宵小,也就是刘维这等毫无远见的小门小户出身才会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刘维死死低着头,他的那些随从早已被对方带来的人压制,现在根本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唯有伏低做小一途,“是、是小人错了,不知这竟是您定下的地方,得罪之处还望七殿下恕罪。” 第2章 七皇子扯了扯嘴角,“滚吧。” 随着话落,刘维的随从被放开,立刻手忙脚乱地上前搀扶着自家公子离开。临走前,刘维恶狠狠地瞪了眼掌柜。 掌柜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也不担心刘维记恨,只因这揽星楼后自有大人物撑腰。 待人一走,他笑容满面迎上七皇子,“殿下,小世子已等候多时了。” “哦?”七皇子俊逸的面庞上显出几分笑意,话里话外透着熟稔,“望津总是来得这般早。” 说罢,七皇子抬脚正欲推开雅间,却不料门户倏然大开,他一愣。 两人目光触碰,相对无言。 江望津静静望向眼前熟悉的人影,只觉陌生。 蔺琰。 “怎么了?”见他一直不开口,蔺琰出声。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今日面前的人有些不对,好像回到两人初次见面时。对方周身那股化不开的漠然之气重又在他身前显露,仿若竖起坚冰般将他排除在外。 蔺琰目露探究。 他一直知道江望津是个淡漠性子,如今两人相交已三载有余,蔺琰同他相处时从来都是随和散漫亦不以身份自居,因而关系较为融洽。 近日蔺琰觉出江望津对自己的态度正在发生着变化,想来要不了多久后者便能为自己所用。 而上辈子的江望津也确实如蔺琰所料,揽星楼之后便开始慢慢为其出谋划策,一路扶持。蔺琰亦不负所期,最终登临大宝。 然信任终有一日也会变为猜忌,往日的一切面目全非。 “望津?” 江望津感觉一阵头疼欲裂,耳边是蔺琰的声音,带着温热气息的苏合香朝他席卷过来,眼看蔺琰的手即将搭上自己臂膀,江望津捂着发闷的胸口往后退去。 扶了个空的蔺琰眉头微不可察地拧起一瞬便松开,旋即语带关切道:“可是有哪里不适?” 江望津面色苍白,开口时嗓音沙哑,“并无,多谢殿下关心。” 因为他的后退,蔺琰顺势进了门,两人站在门边,江望津被他挡在屋内,“几日不见怎么又生疏了,不是说了直呼名讳即可。” 倒不是真的叫对方的名字,如他这般的身份早早便取了字。琰,美玉也,今上为其取字璟珺,平日里江望津同他都是以此相称。 江望津低着眼,心脏那股难受劲儿还未缓过来。 蔺琰见他不答叹了口气,“上次的事,望津不必在意,你的意愿最重要。” 日前江望津去了一趟七皇子府,恰好碰见与七皇子一母同胞的八皇子也在。后者状似无心地问了江望津与七皇子的关系,末了深入询问几句,将话摆到了明面上。 江望津在府中思索几日后,应下了七皇子的邀约。 眼下蔺琰这番话无疑是在以退为进。 上辈子的江望津未必分辨不出话中的意思,但他却不愿轻易怀疑自己的好友,只会就此将之忽略过去,甚至会因好友为自己考虑而产生歉疚之情,愈发坚定心中答应对方的想法。 但现在…… 江望津忽而猛烈咳嗽起来,蔺琰的话音戛然而止,神色几经变化,“去请大夫,快!” 他再次上前,江望津忽地躬起身子,继而是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鲜艳的红坠落在兰苕色的衣摆处格外显眼,刺痛了蔺琰的双目。 “血……”蔺琰早知江望津身子不好,之前也见过他发病时虚弱的模样,但从未有哪次如此刻一般,他霎时有些方寸大乱,也不再执着刚才的对话。 可他不提,江望津却是倏然开了口,只见他一手捂着心口,另一只手掩唇。 鲜红色的血滴从指缝中渗透而出,顷刻染满斑驳血迹,带着气音的声线徐徐钻入耳中,一字一句都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我这身体,怕是无法为殿下分忧了。” 不愿。 他不愿再走上那条不归路。 夺位之争,九死一生,众叛亲离不过微不足道,上辈子江望津深有体会。 想必蔺琰也是看透了他的性子,因而才会这般不动声色地拉拢于他。不刻意,甚为迂回,更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恰如当下。 只闻继续蔺琰道:“望津说的哪里话。” 他皱着眉,“我现在送你去医馆。”相识相交多年,两人的情分并非作假,蔺琰此时是真的有些忧心江望津的身体。 江望津不再看他,视线后移,倏而瞥见一角玄色衣摆。 回廊处走过的身影印刻入眼底,他忽地喊了声,“哥。” 极轻极低的一声,那道身影却蓦地停了下来,狭长凤眸朝他扫来。雅间内乱作一团,于混乱中,江望津与那双幽邃平静的黑色眸子对上。 江南萧今日来揽星楼办事,没想到会遇见江望津,且还是这样狼狈的江望津。 他看起来似乎十分难受,身上被汗液浸湿,发丝湿漉漉贴在颊侧,像是有些站不住了。 江望津朝他伸出掌心染血的手。 “我想回府。” 江南萧听到江望津说,末了轻唤道:“哥。” 江望津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江南萧。 他的长兄。 上辈子二人因七皇子决裂,老死不相往来。 不知他流放的消息传到长兄耳中时,对方有没有想过自己,想过…他这个忤逆长兄、不孝不悌的弟弟。 江望津没能想太多,一股冷冽如初雪般的味道将他包裹,整个人腾空一瞬,紧接着他就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他低呼一声,手下意识勾住了对方的脖颈,看向抱住自己的人。 江南萧垂眸,他五官立体而深邃,高鼻薄唇、眉目冷淡,轮廓清晰分明,没什么情绪地看着怀里乖乖被他抱着的人。 很轻。 跟小时候比没重多少,膳食不知用到哪里去了。 还有…… 为什么叫他‘哥’。 江望津从来不叫‘哥’。 然而此刻,江望津不止叫了,还叫了不止一遍。 被可以亲近和信赖的人抱住,江望津放下防备,任由自己窝入对方怀中,“我们回家吧,哥。” “望津……” 蔺琰适时出声,江望津已然阖上了眸子,整个人脱力般软软靠在江南萧的胸膛间。 他顿了下,撩起眼皮又去看江南萧。 据他所知,两人虽是兄弟但并不亲密,原因众所周知。 这也是他三年间首次见到兄弟两如此亲近的模样。 “江都统,”蔺琰率先道,“望津方才身体忽然不适,还需赶紧就医才是。” 江南萧同他颔了颔首。 他再一点头,抱着人大步朝外行去。 及至离开揽星楼,江南萧只觉怀中人方才还稍显紧绷的身体陡然放松下来。 江望津慢吞吞抬了抬目,正对上江南萧垂首看来的视线。 “长兄……”江望津轻声开口。 江南萧看着他,江望津和他对视,这样被人抱在怀里让他略有几分不自在。 他正欲转过脸,接着就听到声音自头顶上方响起,“不叫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文啦!好久不见呀大家~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我们一起快乐度过噢o3o。蟹蟹投营养液、投雷的大家,啾啾~ 第2章 江望津仰着脸,就这么静静望向江南萧,他的这个长兄什么时候竟会同人说笑了。 江南萧低眸看了他几秒,遂挪开视线,抬步便欲朝对街停着的侯府马车走去。 与此同时,耳边倏然传入一声微弱到几不可闻的嗓音,尾音轻浅,“……哥。” 江南萧脚下微顿,低眼只见一个黑色的发顶对着自己。 江望津重新将脸埋入江南萧胸前,顺便‘不经意’地把满嘴的血蹭到对方衣襟上,左右后者的衣裳是黑色的,看不见。 他小江南萧六岁,其实两人的关系并不算亲密。幼时还好,江望津听赵叔说过,自己有段时间很黏长兄,是长兄的小尾巴。 然不知何时起,江望津身旁被无数‘养子’与‘私生子’的言论环绕。 在江府中众人皆知,江南萧是侯爷的养子,但这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所有人皆以为他是侯爷的私生子,且比府中的小世子年岁长了许多。 江望津对此并未怀疑过,却也多少被影响了。 他心中清楚,江南萧亦同样明白。 自己这个弟弟并不待见他。 今日兴许是别无他法,江南萧只管将人送回府上便是。 结果他才刚把人抱上马车,对方似乎失去了意识,整幅身子彻底绵软下来靠在他怀中,身侧的手悄然垂落。 入目的侧脸苍白,一副毫无生气的模样。 江南萧眉头骤然蹙了瞬,从腰间取出一个碧青色的小瓷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给人喂下,同时沉声吩咐外面的车夫,“尽快赶回府。” 车夫恭敬应喏,方才见大公子抱着小世子从酒楼出来,他便猜测是不是小世子发病了,眼下闻言心中愈发肯定,当即高高扬起马鞭。 第3章 镌刻着侯府标识的马车一路疾驰,街道上行人四散,纷纷翘首观望是何人于闹市纵马,待瞧见那个大大的‘江’字时齐齐收回视线。 原来是江家。 比起侯府,江家的名声则要更广些,整个西靖几乎人尽皆知。 前朝暴君无道,先皇揭竿而起时邶創江家便是先锋军,无人不识。为此,江家不知死伤多少年轻一辈,而早在西靖建立前邶創江家就已有了极高的声望,江老先生更是桃李满天下。 待西靖建立,当年辅佐先帝的江侯爷获封超一品侯爵似也理所应当,地位一时超然。可惜先帝在征战中受了重伤,他膝下无子,乃至其弟继位——不过这也无损邶創江家在整个西靖的声望便是了。 如今时过境迁,江侯爷在先帝逝后没几年便追随而去,这也使得某些人因此行事无忌起来。 江南萧很快带着江望津回了侯府,甫一进门就有太医等候在侧。 府内的大管事赵仁快步迎上,“大公子,小世子这是……” 他急急发问,向来端正儒雅的面庞上满是忧色,眼睛直勾勾盯着江南萧怀里的江望津,心里的担忧占了上风,以至忘了礼数。 江南萧抱着人往就近的厢房走去,步伐沉稳而有力,言简意赅道:“发病了,呕了血。” 紧随其后的赵仁闻言眉头皱得都能夹死一只苍蝇,“怎么会,今日出门还好好的……” 自责完,赵仁眼神往旁边年迈的老太医身上扫去,“徐太医,我们快点?” 徐太医抖了抖,话还没出口就被赵仁带着往前小跑起来,只得抬手指着身后,“药箱、药箱——” 另有一名身着劲装的侍卫将徐太医身边药童手中的药箱接过,而后架着徐太医便往前掠去。 徐太医毫无挣扎的意思,习惯性地被扛着跑,待看完诊后,又被前前后后簇拥过来的仆婢围住。 “徐太医,小世子怎么样了?” “呕血了,怎么办怎么办,小世子已许久未曾如此了,徐太医……” “徐太医徐太医……” 房间内,江南萧拧了条湿帕子在给床榻上昏睡中的人擦拭。他的掌心温热宽厚,比江望津的手大了一圈,后者嘴角和下巴上的血迹已经被他清理干净,因为体质略显冰凉的双手正被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过去。 先前江望津用手掩唇时沾了不少血,掌心中此刻一片鲜艳的红,江南萧看着,鼻息间还能闻到血腥味。 擦到指根处时,他瞥见被自己执在掌中的手指指尖微动。江南萧见状侧目往榻上扫了眼,江望津并未苏醒,秀挺的眉头深深皱起,身子也微微蜷缩了起来,显是睡得很不安稳。 一丝莹润的水色从眼尾滑落,无声无息。 若不是江南萧正巧望去根本发现不了,他一怔,薄唇动了下。 房间里响起低低的一声,“小阿水。” 江望津从小就大病小病不断,小时候每每生病都会窝在娘亲怀里撒娇,时不时掉几颗小珍珠,跟不值钱似的,好几岁了都还是如此。 ‘阿水’是江南萧给江望津取的小名,至今已有许多年未听见有人这么叫过了,刚准备进门的赵仁脚下步子一顿。他尚未做出其他反应,只见大公子神色如常淡淡向他瞥来。 赵仁收敛住情绪进门。 “如何?”江南萧问。 赵仁:“徐太医说小世子这是顽疾复发导致的气血不畅,还有、这个…忧思过度……” 江南萧拧眉,“忧思过度?” 赵仁垂头:“……是。” 江南萧转眼往榻上望去。 究竟是在忧思些什么才能导致那般的呕血不止,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对方在为什么忧虑,自己这个做兄长的是不是太过忽视了对方。 没等江南萧再思索下去,忽地便听得一声抽泣,他回首,赵仁已满脸泪花,“是我疏忽了,老爷夫人走的早,我没能把小世子照顾好才会如此……” “赵叔,”江南萧打断还欲继续哭下去的赵仁,“你去看看药何时煎好。” 赵仁抹了抹脸,“是,大公子。” 临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眼房内的情形,大公子重又开始给小世子擦手,神情专注而细致。近些年也不见兄弟两如何亲近,府里那些嚼舌根的早就被清理发卖出去了,赵仁心有所感,兴许借这次机会大公子和小世子能够同对方重新敞开心扉。 江望津做了个梦。 他梦到了上辈子的情形。 画面的最后是他前往幽州途中的一处驿站内的小破房间里,彼时他已行将就木。就在江望津恍惚间,房门骤然大开,明晃晃的亮光刺入屋内,突然出现一道玄色身影正背对着他。 江望津眨了下眼,他张了张口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喉咙仿佛被桎梏住般,伸出手却抓了个空。 长兄…… 江望津清楚的知道那道身影是谁,是他上辈子与之决裂后的江南萧。 长兄……江望津在心中呼唤,喉头干涩得厉害。如影随形的剧痛侵袭着他的神智,令他眸中禁不住泛起生理性的泪水。 是对他失望了,还生他的气吗。 他都要死了…… 江望津心头感伤,后悔的情绪几乎将他淹没,那是他的长兄,是他应该信任依赖的人,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亲人。他究竟为何会因为七皇子做出与长兄决裂的决定,简直愚蠢。 这是江望津最后的想法。 眼中氤氲着雾气,那道身影仿佛近在咫尺,然而却是正在渐行渐远。忽然一股强烈想要呼喊的欲望冲破胸腔,他大声唤道:“哥——” 一瞬间,时间犹如定格。 远处的那道身影止步,缓缓转头,是江南萧似笑非笑望来的目光。 江望津听到那人道:“知道叫哥了?” 江望津陡然想起什么。 他,回到了年少时。 “哥……” - 江南萧手执干净的方帕在给江望津抹掉脖子上的汗珠。刚刚喂过药后这人便发了热,睡得也愈发不安稳,还出了满身满脸的汗,赵仁端来药便退下了,同时也似乎将院中的仆役全都遣散。 此刻江南萧只能亲力亲为。 正轻轻擦着,耳旁传来含混不清的咕哝声,江南萧垂眼,江望津泛白的唇瓣小幅度地张合发出呓语,低低浅浅听得不甚清晰。 江南萧并未仔细分辨,他无意探听弟弟睡着时的梦话,然耳力过人的他却很快拼凑出了一段简短而明晰的话语。 江望津在说。 “哥,别走。” 江南萧指节微停在半空中,扫过江望津闭合的双眼,那长而浓密的眼睫此时正毫无规律地扇动着,昭示着对方即将醒来的征兆。 见状,江南萧收回视线从榻边站起身,刚行至门边就听沙哑的嗓音于他身后响起,唤了他一声,“哥。” 江南萧侧身看去,江望津不知何时睁开了眸子正一错不错地朝他望来。 他简单道:“我去给你端药。” 江望津轻轻眨了下眼,不吭声了,也没问他为何亲自去端药,只是一直盯着对方的身影在门口消失方才收回视线。 他又在心中喊了声‘哥’。 小院中的仆役全都被遣走,江南萧去了一趟小厨房,端药时顿了下,他又取了一碟子甜糕。回去时江南萧正对上一双眼巴巴朝自己望来的目光,那双桃花眸中潋滟一片。 他问:“怎么了?”这样看他。 江望津停滞一瞬,敛眸低声用气音道:“我还以为长兄不回来了。” 江南萧眉梢轻轻挑起,“不是说给你端药去了吗。” 说话间,他将两样东西放到矮桌上,走到榻边将人扶起。 江望津任他动作,目光扫过矮桌忽而定格在那碟子糕点上,心中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暖暖的。 “自己能喝吗?” “嗯。” 江南萧将药碗端给他,江望津接过后就皱了下眉毛。药是他从小喝到大的药,但光是看着味道就仿佛弥漫上了舌尖,味蕾都泛着苦涩,上一世到最后他几乎连药都喝不起,只能等死。 江南萧见他端着碗对着药拧眉发愣,不由好笑。 还是那么怕苦。 “先吃一块。”江南萧取过小碟子。 江望津恍然回神,看向被递到面前的一块糕点,反应慢半拍地将头凑了上去,一口叼住江南萧指尖上的点心。 江南萧身影僵了下,旋即恢复过来,而江望津却是顿在了当场。 他在做什么…… 江望津咬着江南萧手中的糕点陷入怔愣,就在他准备松嘴退开之际,江南萧微沉的嗓音传入耳中。 “吃完。” 江望津默默又咬了一大口。 等到喝完药,江望津这才重新望着江南萧,“长兄……要走了吗?” 江南萧瞥一眼天色,“该就寝了。” 江望津抿了下唇,江南萧再次对上他眼巴巴的眼神,少顷道:“我住隔壁。” 第4章 江望津住着的院子不算小,院中有不少空房。得知长兄愿意住在这里,他眸光微亮,表情看上去却十分镇定,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老沉。 江南萧本欲再问些什么,事关徐太医口中提及的‘忧思过度’,但见后者发亮的眼眸中有着明显的疲惫,他上前掖了掖被角,“睡吧,我不走。” 闻言,江望津缓缓躺下,眼睛慢慢闭合,不到片刻却又睁开。 到底是死过一场,精神抵达了一个临界点,加之身体因为过大的情绪起伏产生了不小的负荷,让他一时难以入眠。 江南萧还未离开,见他睁眼,兄弟二人对视片刻,他坐到榻边。 江望津看他。 江南萧:“待你睡着我再走。” 江望津意识到长兄这是不放心自己,心下微暖,仿似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 明明江南萧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样子,什么多余的神色都没有显露出来,和平日里没什么差别,亦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但江望津却产生了一股强烈的认知,并且在他心底深深扎根——这是他的长兄,不是旁的人。 随着念头升起,安定感在心间蔓延,江望津点了下头便再次阖上眸子,不多时就沉沉睡去。 江南萧听他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又坐了少时方才起身,出门前扫了眼只燃了小半的烛灯,而后轻轻合拢房门离开。 夜半时分,睡在隔壁房间的江南萧倏然只觉一阵心悸,这感觉来得莫名,胸口仿佛受到堵塞般呼吸困难。 他眉头紧锁,待到那阵心悸消失后才重新入睡。 翌日,天将大亮,江南萧便听得院中一阵吵闹,他穿衣出去就见仆婢们在院中来来回回地走动,均面带忧虑。 “发生了何事?”江南萧朝随侍杜建望去。 杜建躬身答:“回大公子,方才赵管事去小世子房中,发现小世子倒在榻边……” 他话说到一半,忽见眼前人影闪过。清晨的风刮在脸上带着一丝沁凉,掀过对方玄色的衣摆。 江南萧快步走入房中,一眼便扫到床榻上容色透着十分病态苍白的人,就那么安静躺着,呼吸浅到几不可闻。 赵仁守在床边,瞧见他先是诧异,继而语气低低道:“大公子来了。” 说话间隐约夹杂着几丝情绪。 他以为昨日是兄弟二人难得的相处时光,便将仆婢遣走,不承想今日过来会看到倒在榻边的小世子,是他疏忽了……大公子如今在朝中任了个闲职,虽是闲职但平日里也有政务要处理,怎会一直守在小世子身边。 江南萧瞥他一眼,“我就住在望津隔壁。” 赵仁脸上止不住露出惊讶,俨然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答案,大公子昨日竟宿在此处。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方才情绪上的冒犯,连声道:“大公子……” 就在这时,府内医师姗姗来迟,江南萧打断了赵仁的后话,招手示意医师上前。 末了,他对赵仁道:“徐太医请了吗?” 这话非是对医师医术的不信任,只是江望津的身体向来都由徐太医负责,赵仁自然知晓,“已经让林三去请了。” 林三,侯府的侍卫统领,轻功堪称一绝,昨日架着徐太医的那劲装侍卫正是他。 江南萧颔首,踱步走到榻前坐下,看着伸出锦被的苍白手指,触之冰凉一片。 他唇线不由紧绷。 赵仁默默出声:“我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小世子倒在那里,身上全是凉的,也不知道晕过去多久了。” 江南萧眼神沉了下来。 赵仁此言几乎可以推测江望津是何时昏倒,想到自己昨夜的心悸,江南萧心中被难掩的悔恨侵袭。 是他疏忽,昨日应当留下来的。 亦或者在夜半感觉心悸醒来时前来看上一眼,也不至于…… 赵仁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他的表情,心知大公子脾性如今眼看着温和,其实最是偏执,骨子里倒真有几分老侯爷的性子。 想罢,他悄然退至一旁静静侍立。 医师把过脉后道:“小世子昏倒应是精力不济,夜里又有些受凉,需得好生将养才是。” 江望津迷迷糊糊听到身边有说话声,声音断续入耳,他觉得自己的喉咙好像正在冒火,干得他有些难受,想喝水。 夜里江望津就是因为想喝水才起来,没承想刚下榻走出两步他便眼前一黑,接着便不省人事了。 江望津挣扎着,勉强张开口。 “水、水……” 医师说完后去开方子,赵仁亦步亦趋跟过去询问细节,有没有需要注意的地方。 江望津的声音很浅,被两人的交谈声掩盖,二人无一人注意。 江南萧听着医师的嘱咐,看他走到桌边,正欲起身过去。然他却忽地只觉喉头一阵烧灼,刚蹙了下眉就闻见一道虚弱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几乎是气音地说着‘想喝水’。 江南萧蓦然回首望去。 床榻上的江望津依旧闭着眼,唇瓣翕动,本就苍白的唇干得皱起,没有半点血色。 江南萧倒了杯水过去,低声道:“水来了。” 说着,他把人半抱在怀,浅声开口:“喝水。” 江南萧将水杯送到江望津唇边,后者睫羽微颤,唇瓣刚触碰到杯壁便自发凑上前。清润的液体入喉缓解了那阵干渴,火辣的喉咙也得到抚慰,江望津眉间舒展。 与此同时,江南萧亦感觉到喉头的烧灼感顿去,紧随而至的是浅浅的舒爽感,让他也跟着舒展了眉宇。 身前一个声音响起,略带迟疑,“长兄?” 江望津没想过自己一睁眼就能看到江南萧,眸中闪过惊喜。 江南萧垂目,“还要吗?” 江望津:“嗯?” 江南萧:“水。” “……还要。” “等着。” 江南萧去又倒了一杯,江望津盯着他的动作,仍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重新活过来,且真的回到了年少时。 长兄……他们之间还没有闹翻。 真好。 江望津发自肺腑地感叹,看向江南萧倒水时的背影不由自主带上了一丝灼热。 他既不想再掺和那些污糟事,这一世也便不用再与长兄决裂。 他做他的富贵闲人,蔺琰今后如何与他无关。 想到这,江望津的思绪渐渐清明,只觉眼前一片豁然开朗。 水被递到跟前,江望津接过喝了,他舔了下唇,接着看向江南萧,缓声道:“谢谢、哥。” 江南萧凤眸微挑,倒是没有如昨日那般打趣,“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昨夜……怎不叫我?” 江望津如实说:“头有些晕,胸口闷。” 至于昨夜的事他并没多提。 江南萧点了点头,道:“今日我在这里睡。” 江望津微微睁大眼。 作者有话要说: 开了段评,大家可以一起交流呀~ 第3章 江南萧并未多言,对上江望津尚有些发怔的表情,只道:“我先去上值了。” 临走前他脚下微一滞,又补充:“你在府中好生休息,等我回来。” “好,”江望津待他行至门边方才回神,继而做出回应,“晚点见,哥!” 送走江南萧,赵仁和医师谈完话就见小世子还盯着门口大公子离开的方向,心中感慨。 如今老爷夫人不在了,兄弟二人合该如此,相互扶持,一辈子要好。 赵仁也不出声打扰,径直下去吩咐人熬药去了。 等看着江望津喝完药,他又去招呼着小厨房做些清淡点的午膳,这小世子起来就灌了一肚子的药,早膳是用不下了。 江望津说:“赵叔,不用现在就忙的。” 赵仁摆摆手,“小世子好好休息吧,不用管我。” 江望津无奈笑了下,由他去了。 赵仁走后没多久,一名身形微胖,长相机灵讨喜的随侍小跑进来,他身上穿着干净打扮有种和身材不符的利落,“世子!” “燕来。” 燕来一进门看到江望津,眼中就跑出两颗大大的泪珠,从他圆圆的脸上滚下,“昨日我就说要跟着世子,不然又怎会呕血。” 他一边说一边哭,活似昨日他去了江望津就会没事一样,紧接着燕来又叭叭告状:“昨天赵管事还不让我来守着世子。” 江望津听着他叽叽喳喳,脑海中是后者为他挡箭时的模样。 那年正是蔺琰即位的关键时刻,江望津为了对方奔走,早已成了其他皇子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拉拢不了他便欲将他除之而后快,派来的刺客一波接一波。 燕来就是那时为他挡箭而死…… 向来爱干净的小胖子死的时候身上全是血,看着江望津,“世子、没、没事。” 他一边说一边笑,嘴巴不停呕血,“世子,我、我好脏啊。” 江望津说他不脏,说他是世界上最干净的人。 第5章 燕来脸上的笑容加大,手却慢慢垂了下去,眼睛合上前说:“世子,燕、燕来,好、好高……兴……” 高兴能与你相伴,高兴能为你而死。 - 江望津回忆前世的一幕幕,眼眶悄然发红。 燕来还在不停叨叨,倏地看见世子红了眼,晶莹的泪滴无声无息落在面颊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周身弥漫着无法言说的孤寂与落寞。 “世、世子。”燕来停了下来,神情有些慌乱,不明白哪里出了错,还是说他话太多了。 他正想着,忽然就被人抱住了。 “燕来……”江望津轻声喊他。 燕来扒在榻边,一动不动,“世子,怎么了?” 江望津没说话,很快就放开了燕来。 燕来被他吓了一跳,声音都变得低了不少,开始绞尽脑汁地想怎么哄世子高兴,接着他倏地跳起来道,“哎呀!瞧我这记性。 “世子,方才沈少将军递了口信过来,少将军得知您身体抱恙,说要来看您呢!” 沈少将军从小和世子一块长大,每次见了对方世子都会高兴,燕来想着便说了出来,说完就观察起自家世子的表情。 预想中世子开心的模样没出现,燕来发现世子的神色眼看着就冷了下来。 下一瞬,江望津嗓音淡淡开口:“拒了吧。” 燕来茫然,“啊?” 江望津:“不见。” 燕来从未见过世子露出这样冷淡的表情,虽说平时在外人面前世子也是这般漠然,可却从不会对着身边亲近之人,特别是那个人还是沈少将军。 “世子,你和少将军吵架了?”燕来自小便跟在江望津身边,因而没多避讳,有什么就说什么。 江望津瞥他,“没有。” 只不过若要他现在便见到上辈子厌弃自己的人,江望津实在无法短时间内平静面对。 虽然眼下二人关系如初,什么事都还未发生过,但江望津仍然坚持己见。 燕来对他的情绪感知还是十分敏锐的,闻言没再多问,“那我去回绝了。” 说罢,他溜溜哒哒跑出去。 江望津看着他格外欢脱的背影,心中缺失的一块略微填补了些许。 待近午后听了一早上燕来在耳边絮叨个不停的江望津只觉再无缺失,甚至有点多余。 好在这时候赵仁已亲自监督着人将早膳做好送了上来,都是些清淡且容易消化的膳食。 “小世子,感觉如何了?徐太医方才递了新方子过来,回头我就让医师将之做成药丸,”赵仁笑眯眯地说,“是大公子吩咐的。” 以往江望津虽觉得药苦,但从小喝到大也尚算能够忍受,因此也未多此一举,何况徐太医曾说过如此有可能会失了药性,故而没有那样做。 江望津耳尖微动,“嗯,就照…哥说的做。” 赵仁点头,笑着应,“我这便吩咐下去,如此小世子晚间便可服用了。” “去吧。”江望津执起玉箸,倏然道:“对了,赵叔,近日可有新的仆婢入府?” 每隔一段时间府中都会遣散一批仆婢并购入新的进来,调.教好的才会放到内院。江望津记不得容舒是什么时候入的府,是他识人不清,否则亦不会走到上一世那个地步。 容舒,上辈子他除去赵叔和燕来外最为信赖倚重之人,说一句心腹也不为过。 但,再牢固的信任皆可在利益诱惑下葬送,江望津如何也想不到他那般信任甚至愿意将后背交托给他的人竟有朝一日会背叛。 江望津空置桌前的那只手拇指指腹捻了捻食指,睫羽下压将眸中的情绪一一掩盖。 他既不想再走上一世的老路,亦不愿与上一世那些人再有任何交集。 他只需安安静静待在江府这一隅,享家族与长兄的荫庇直到终老,也算不枉此生。 赵仁不知他想法,闻言摇头,“近日没有,过阵子兴许会挑选一批干活利索点的进来,府中有许多上了年纪的老人是时候送出府去了。” 侯府中自不会亏待下人,送出去的那些老人皆会发放一笔安置费,足够他们安享晚年。 江望津了然。 原来还没入府。 “赵叔,”江望津放下玉箸,轻声道,“今年不必招新人入府了。” 赵仁有一瞬的讶然,小世子从不过问府中这些琐事,向来是全权交由他打理的,他道:“可这样会否人手不足。” 江望津没说话。 赵仁试探着问:“小世子是想接手府中事务吗?” 江望津身体差,鲜少会为了这些事情耗费精力,不怪赵仁有此一问。 “不是,”江望津摇了下头,他并不想管多余的事,“赵叔打理就好。” 赵仁还有些疑惑,但还不等他问,只听江望津道:“前些日子我去了趟普陀寺突发兴致抽了一签,幸得主持解签,说我近来命犯煞星。” 话音戛然而止,江望津撇了眼赵仁。 果不其然,听完这话的老迷信赵仁立马信了,普陀寺主持慧明大师可是有名的高僧,他解的签必然言之有物。思及此赵仁神情变得颇为凝重,“小世子放心,今后我必定严加筛选入府之人,守卫也会再增一倍。” 江望津别过脸,“倒也不必如此……” 他防的只是容舒而已。 赵仁似对他的话坚信不疑,连连道:“要的要的,小世子的安危最重要。犯煞星此事非同小可,这对小世子不利,必须多加防范。” 江望津轻咳一声,“那、赵叔决定吧。” 赵仁郑重地点了点头。 等他步履沉重地走出小院,燕来凑过来,“世子,您何时去的普陀寺?” 江望津根本没去过,闻言正欲随口敷衍一二,却听燕来道:“听闻那里的签算姻缘极准,世子什么时候也带我去算算?”至于犯煞星一事,有赵管事处理,世子放心,他更放心。 听到他漫无边际的询问,江望津忽地笑了下,桃花眼中波光潋滟,霎时如遇艳阳。 燕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家世子,“世子,你还是笑起来好看。” 江望津敲了敲他的脑袋,“我饿了,快些布菜。” 注意力被转移,燕来乖乖给他布起菜,十四五岁的年纪却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般喋喋着,“世子多吃些,好得快。” 江望津笑了下,却很是受用,“知道了。” 换作之前,如昨日那般折腾再对着这一桌子美味佳肴,江望津定然是吃不下的。 然兴许是回到了少年时期,眼下十六七岁的他身体似乎没有差到后来的那个地步,倒也伴随着燕来的说话声用了不少东西下肚。 燕来看着他吃得跟平日比只少了些,心知这是因为病情复发的原因,于是鼓励道:“世子真厉害,世子再用些,好得更快。” “你把我当成小孩儿哄了?” 燕来讪讪闭嘴,被江望津盯得不自在地挠了挠鼻尖,“啊,我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 江望津好笑地望向他的背影,哪能不知道他这是找借口开溜。 药丸最快也得傍晚做出来,午间还得喝汤药,下人熬完药自会送上来。 又喝了一回汤药,天将擦黑时就有药童送了江望津服用的药丸过来,用一个碧青色的小瓷瓶装着,里面是圆溜溜一小颗一小颗的褐色丸子。 江望津在府中待了一天,白日里喝了药小睡片刻便又在院子里晒了会太阳,接着看了会书,格外放松惬意。像是紧绷了许久的弦骤然放松下来,江望津十分享受这样的日子。 直到这会拿着药瓶,就着水服了几粒,江望津这才想起什么,“赵叔,长兄还未回来?” 这还是自大公子在京中任职这么久,小世子第一次问这话,赵仁心下为兄弟两欢喜,“我这就派人去问。” 江望津点头。 赵仁很快派了人去江南萧当值的地方问了,回来时带来的却是另外一个人,江望津认出那是长兄身边的贴身随从杜建。 “回世子,大公子今日有些事情尚未处理完,应当还要些时间。”杜建一板一眼但又不失恭敬地答道。 江望津看他:“长兄……用过晚膳了吗?你帮我把那碟子云片糕带去给他吧。” 云片糕甜而不腻,江望津很是爱吃,想着江南萧这么晚还在当值,也能吃些点心填填肚子。 江南萧确实还未用晚膳,杜建老实将点心装好,又被江望津嘱咐着多带了几样小菜。 赵仁:“大公子若知道小世子对他如此上心,定会高兴。” 江望津小幅度地摇摇头。 哪里有什么上心,只不过是眼瞎心盲后的幡然醒悟罢了。 如今重头再来,江望津自是知晓孰好孰坏,以真心方能换真心。 “赵叔,我乏了。”江望津刚吃过药,此刻也许是药劲上来了,他神色流露出些许疲态,恹恹道。 赵仁:“我这就让人打水过来,小世子洗漱一番便可就寝。” 第6章 江望津点头,窝在小榻上,脑袋一点一点。睡意来得快,江望津不知道赵仁出去了多久,他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 不多时,一道声音自跟前响起。 “怎么在这睡?” 嗓音低沉浑厚,尾音穿透耳膜时仿若带着磁性,有些熟悉。 不是赵叔。 江望津困得厉害,想睁开眼睛看看是谁,但眼皮却像粘住了一般,怎么也睁不开来。 正在此时,江望津忽觉身体落入一个温热宽厚的怀抱当中,令他无比安心的清冽气息将他环绕。 江望津蓦然掀起眸子,映入眼帘的是男人略显几分凌厉的下颚线条,轮廓清晰分明坚毅得宛若雕刻。 他一愣。 末了缓缓出声,“哥?” 江南萧:“嗯?” 江望津:“你回来了。” “嗯。” 江南萧话少,江望津知道。但他现在很想和长兄说话,整个人往他胸膛又贴了贴,动作间无端透出些许依恋,开口道:“哥你怎么过来了。” 他这本来就是没话找话,不期望能听到什么回答,只是想听江南萧的声音而已。 现在一切都重新来过了。 他不想重蹈覆辙,不想这次之后他和长兄的关系又回到之前。 “我不是说过了。” 江南萧话音一字一句的,钻进江望津耳中时他正好被人放到了榻上。 江南萧站在榻边,高大的身躯被身后的烛光映衬,阴影把江望津完全覆盖住。 他抬眼,和垂着眸子望向自己的长兄对上视线。 江南萧看着他,沉声道:“为防昨夜的意外,今日我与你同宿。” 作者有话要说: ps:关于“世子”头衔问题,是因为没有承袭爵位,后面会写噢~ 第4章 直到下人们端了水进来,江南萧径自接过湿帕子递到江望津面前他都还有些没回过神。 长兄……要同他睡在一起。 江南萧朝他扬了扬手中的帕子,“擦擦。” 江望津接过,一边擦脸一边还在想对方刚才那话,待到将脸擦过一遍,他捏着帕子,确认般问了句,“哥,你要和我一起睡?” 半刻钟后,江望津躺在床榻里面,又往墙边靠了些,“哥,你过来点。” 被子动了下,那边的人往他这凑近几分。 江望津不由再次往里躺了躺,担心人夜里掉下去般,再次开口:“哥、” 他话才刚出口,江南萧的声音就从旁侧传了过来,在寂静无声的房间中响起,语气透着的少许无奈极为明晰,“我再过来你便要贴墙上了。” 江望津顿住。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长兄的声音里仿似还噙了抹笑,笑意浸在更深的无奈中显得微不可察,但仍是被江望津听出来了,他有点不知作何反应。 这是江望津长这么大后首次与人同床共枕,那个人还是他的长兄。 上一世两人决裂,老死不相往来,今世关系还未完全修复,却已能够睡在同一张床榻上。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他有些适应不过来。 及至此时,江望津忽而意识到昨日自己的想法是不对的。 即使他有了比长兄多一世的经历与阅历,可在后者面前,他依然像更为年幼的那个。 房内气氛重又变得安静下来,白日里睡多了,江望津一时没能迅速入睡。 “睡不着?” 听到问话,江望津轻声回:“有点。” 少顷,他又闻见江南萧问他,“今日吃完药感觉可有好些?” “好些了。”不得不说,在做出要什么也不管并与上一世纠缠的所有人划清界限的决定后,江望津蓦然只觉心弦一松,整个人都难得的放松,那无时不在折磨他的病痛似都减轻了不少。 说罢,他等着江南萧再问些什么,然后者似乎在得到了想知道的答案后便不欲再开口了,半晌无言。 “哥,你睡了吗?”江望津问。 轻浅的呼吸萦绕耳畔,是属于另一个人的,江望津屏息等待回复。 俄顷,江南萧方道:“还未。” 江望津动了动唇,尚来不及出声就听江南萧说:“快了。” 对方看起来并没有要交谈的意思,江望津合上唇瓣。 下一刻,只闻一句,“喝水吗?” 江望津顿了下,道:“要。” 江南萧:“我去倒。” 烛火摇曳中,江望津半坐起身倚在床头看到江南萧的身影走到桌前倒水。 身后的目光犹如实质般,自下榻起便追随他而来,江南萧几乎能够想象江望津那双桃花眼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的模样。 这是一种久违的体验,在他还是少时的时候也曾深有体会过。 那时江南萧每日出没侯府,身后都跟着江望津。小小的一团,黏糊糊地凑上来,满身药草的清香,闻久了是有些苦涩的气息。 每到晚间,江南萧身上也全是这个味道。 然不知从何时起,他的这个名义上的弟弟不再亲近他,江南萧起先还会去看对方,等着他黏过来。 日子一久,江南萧便也发现了端倪,府中的流言连他都有所耳闻。 江南萧总算明白为何小团子不再粘着自己,彼时尚年少的他亦拉不下脸来去解释,兄弟二人因而渐行渐远。 这样的疏离一直保持至今。 但让江南萧万万没想到的是,自揽星楼回来后,江望津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那段时间——格外黏他。 江南萧捏着手里的小盏,指腹在杯壁摩挲了下,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一杯水倒满后他转身,与望来的江望津四目相对,对方的眼睛如他所想那般正直勾勾看着自己,眸光灼灼,在微黄的烛光映衬下显得尤为夺目,仿若是这昏暗室内中唯一的亮色。 江南萧在床边驻足,“水。” 江望津接过。 因已经睡下的缘故,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里衣,柔顺光滑的乌发如缎子般贴在身上,随着他垂头喝水的动作有几缕从肩头滑落。 江望津喝完水,抬眼,“谢谢哥。” 江南萧看了看他,旋即敛目,道:“喝完了就睡吧。” 江望津眸光闪烁一瞬,总觉得长兄方才说话的声音比先前柔和了些许。 只是些许,却让他心情倏而也变得好了几分,再次躺下时很快便睡了过去。 与之相较的江南萧则许久没能入睡,睁着眼睛一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微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时他才浅眠了片刻。 今日亦非休沐日,江南萧仍需任值。待江望津醒来时他已经离开,身旁的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好似昨夜未曾有人躺在上面过一般。 江望津探手过去,也没有半点温度,长兄不知是何时走的。 睡饱之后他觉得精神亦好了不少,发烧产生的乏力感亦全然消退。很久没有过这么舒畅的感受了,呼吸通顺,胸闷感也降去许多。 江望津行至门边,和煦的阳光照到身上暖融融的,他推开门。 守在院子里的燕来第一时间就看了过来,“世子,你醒了!” 江望津上前几步,“你怎么守在这里?” 燕来小跑到他面前,胖嘟嘟的颊肉一颤一颤,笑得满脸傻气,“大公子想让您多睡会,让我别进去打扰您休息。” 江望津好笑,“你下次可以去耳房等候。” 燕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去给世子打水。” 江望津摆摆手,“去吧。” 等燕来打完水回来的时候,身边还跟着赵仁,“小世子可算起了。” 江望津立在小院中,院内种了几棵石榴树,枝叶交错,婆娑树影洒下斑驳的光点映在他身上,似要融为一体。 赵仁瞧着,忽觉自家小世子如今看起来愈发有种人淡如竹的气质,比起以前的冷淡疏离,如今更显出几分超然物外的淡漠。 待他再望去时,江望津已朝他露出个温和的笑,“什么事,赵叔?” 赵仁忍着不去搓眼睛,先是问了句,“小世子起来吃药了吗?” 而后他继续:“今日沈少将军递帖子过来了,我说世子还在休息,那杨小副将说他们午后再来。” 昨日沈倾野派人过来递口信让江望津给拒了,今天一早他又让身边的副将杨煊来送了帖子。 江望津眸色一淡,“说我不在。” 赵仁看他:“……?” “很快就不在了,”江望津平静道,继而转眼朝燕来扫去,“稍后我要与燕来出府。” 赵仁又问了句:“小世子不见沈少将军?” 江望津和他目光相对,“赵叔,普陀寺……” 赵仁还不待他说完便立马接上话茬,肃穆道:“等他们再来我就告诉少将军说小世子不在。” 江望津略微挑起唇角,一转脸便对上燕来炯炯有神的一双大眼,让他想假装看不见都不行。 第7章 江望津扭过脸,燕来直挺挺蹭过来,眼睛都快盯成斗鸡眼了。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准备一下,待我洗漱一番就出府。” 燕来欢喜得不行,当即就想原地蹦几下,冷不防同赵管事对上视线,蓦地噤了声。 在这侯府中燕来谁都不怕,就对两个人瘆得慌,一个是大公子,另一个便是赵管事。 前者是因为身份使然,面对时有种天然的压迫,不过他没有什么机会遇上就是了。 可赵管事燕来却是天天见的,他在对方面前压根不敢吱声。 江望津进屋洗漱换外出的衣服,赵仁便拉着燕来叮嘱,“出去记得跟紧小世子,切莫让人冲撞了。亦不可行事妄为,有事便亮出咱们邶創侯府的身份即可……” 燕来像个小鹌鹑一样,赵仁说什么就是什么。 江望津出来的时候他看起来蔫蔫儿的,瞥见他方才露出欣喜的表情,赵仁正训着话,见状也跟着回首。 今日江望津穿着一件霽色宽袖长衫,一条青白腰带将身形勾勒,显出劲瘦的腰线,气质斐然。 “世子真好看。”燕来喃喃。 他说完,接着就听身旁传来一声附和,“好看。” 燕来转头,赵仁正露出一副长辈般的慈爱笑容。 “走吧。”江望津行到两人跟前。 燕来挤了挤手上突然冒起的鸡皮疙瘩,忙不迭紧随其后出了院门,刚踏出一步便开始大声密谋起来:“世子,我们一会去京郊看看吧。快到上巳节了,这个时间香远山的桃花应该差不多也开了……” 后方的赵仁听得额角直抽,敢情这小子刚刚一句话都没听进去,还敢带小世子去京郊。 江望津身体恢复得不错,倒也不介意出一趟远门,何况香远山的桃花确实很美,遂答应道:“好,那便去香远山。” 原想上前制止燕来的赵仁步子一滞,接着快走几步,准备先去多安排些侍卫跟随。 江望津坐上侯府马车,带着一列侍卫出了京城。他靠坐车壁,风时不时吹开帘子得以窥见外面的繁华景象。 如今正是春意盎然的时节,马车沿着护城河道而行,可见繁花似锦,满城芬芳。 燕来这个时候倒也安静,老老实实坐在另一边拿出一块干净帕子包上些吃食,稍后或许赏景时世子能尝上。 行了快一个时辰,马车缓缓在香远山停下。 “世子,到了。”外面有侍卫禀报。 江望津走出车厢,站在车板上眺望远方,映入眼帘的满山桃红,空气中浮动着隐隐约约的桃花清香,醉人心弦。 轻嗅了嗅怡人的桃花香,江望津下了车,准备自己走上去。 眼下正是踏青的好时节,香远山下来往的人不少,乘坐马车未必有步行方便。 一行人绕了路,朝来人稀少的地方行去。 这条路知道的人不多,但江望津每次来都会走这里,安静清幽,半山腰有一处极佳的景观亭。 走出一段距离后,燕来上前,“公子累不累,要不要我背您上去?” 出门在外,他改了称呼。 江望津笑着睨他一眼,逗他,“你背得动?” 燕来打量了一下自己满身的小肥肉,脑袋摇成拨浪鼓。 江望津正要笑开,却听他道:“可以让林三背。” 小世子出府,赵仁当然不能马虎,侍卫统领林三也被他安排来保护世子出游了。 江望津哼笑不语,心说燕来脑瓜子转得还挺快,知道找人代背。 他又走了两步,燕来小跑上前,忽地就在他跟前蹲了下去,“公子上来吧,我背!” 江望津看他蹲下后屁股摇晃几瞬,一副下盘不稳的样子,好笑说:“行了,你起来吧,我自己走上去。” 燕来犹犹豫豫起身,“公子,你行吗?” 江望津默然看他。 燕来观察他一会,自家世子看起来状态并不差,面色不似昨日那般苍白,反而隐隐透红,精气神瞧着反倒比他这个身体正常的强了不少。 见此情景,燕来把出了汗的手往衣摆处搓了搓,讷讷道:“公子好厉害。” 江望津:“比你厉害。” 说罢,他加快速度,等到了那处景观亭时,燕来气喘吁吁趴在亭中石栏上半死不活,“累、累…累死我了。” 江望津不禁轻笑。 燕来听到笑声抬了抬脸。 江望津此刻眉眼弯弯,桃花眸比满山桃花还要好看,煞是惹眼。 燕来嘴巴才刚张开,视线突然越过江望津朝他身后的位置望去,而后疯狂冲自家世子眨眼睛。 江望津不解:“燕来,眼睛不舒服?” 燕来喉头梗了梗,喘匀了呼吸打算提醒自家世子,但还不等他出口,那边江望津已经听到了身后响起的脚步声。 被他带来的侍卫早在他进入亭中便看守在远处,不会轻易上前。 江望津正欲转身望去,忽而就听到声音从不远处响起,“二津。” 江望津身形一顿。 紧接着又是一句略带埋怨的话语传入耳中,“你昨日为何不见我?” 江望津转头。 只见沈倾野着一袭暗红色斜肩窄袖武服,缠绕着的束带下露出的半边肩膀手臂线条清晰分明,一路延伸至腰腹的肌肉垒块分明,每一处都似透着无穷的爆发力。此刻他一双稍显下垂形似狗狗的眼中带了点委屈的神色,正直直看向江望津,仿若在诉说着主人的满心受伤。 作者有话要说: *朝代架空,服装样式架空(可自行想象) 第5章 见到来人,江望津眼中笑意淡去,表面上看起来与平日无异,熟悉他的轻易便能分辨出其中的疏离。 作为和他一起从小长大的好兄弟,沈倾野看出来了。他平日里并非是个细致的人,但此刻他几乎瞬间便看清了江望津眼底的疏离情绪,心中顿时犹如破了个大洞,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 一眼看去,沈倾野此时犹如一条被主人抛弃的失落大狗般。不,准确来说应该是獒犬。 然江望津却没心思关心他情绪如何。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对方露出类似的表情他都会妥协,江望津并不想受到对方影响,更不欲……在日后的某一天又从对方看向自己时那双桀骜眉眼中流露出的厌恶和轻视。 你叫江望津,在家中行二,我也行二。 你可以叫我沈二野! 那我叫你……江二津如何! …… 江二津事情是你做的,对吗? 江望津,我看错你了。你我兄弟这么多年,今日就此恩断义绝吧。 你……我今后不想再看到你。 脑子里回想起以往的种种,最终落在最后那句‘不想再看到你’上。江望津至今还能回想起对方在说出这句话时充满怒火的质问眼神,他从来没有想过,和他一起长大的人有一天竟也会与自己形同陌路。 即便是沈倾野亦不能理解他,甚至厌弃他,连坐下来解释的时间都未给过他。 上一世的江望津说一句众叛亲离也不为过,但他都是为了谁。 蔺琰登基后,整个朝堂尚且不稳,而沈氏兵权在握,毫不意外会是首当其冲的那一个。 沈氏百年基业犹如被架在火上炙烤,濒临悬崖。江望津为了保住沈家,那是他第一次和蔺琰意见相悖。 最后沈家被保,这是他与蔺琰隔阂的开端。 可让江望津怎么也没料到的是,沈倾野将一切罪责怪在他的头上,而最后自己被判流放是否有沈家的功劳…… 江望津回忆往昔,其中未必没有蔺琰从中作梗的功劳,以至于他与沈倾野离了心。但最是令江望津难以置信的是……沈倾野不信他。 他们多年的友谊如同一张浸了水便可轻易戳破的薄纸。 纵然有‘水’的推波助澜,可也让江望津看清了。 如今他亦不愿再牵扯进去。 到此为止了。 - “你没有要解释的吗?”沈倾野浓密的眉毛拧成一团,目光仍旧紧盯着江望津不放,声音一字一顿。 他早就派人守在侯府,得知江望津出城了,又从守城卫那打听到马车去的方向,猜测着他来了香远山,看到山下停着的侯府马车。 接着,沈倾野想也不想就走了这一条山间小道。 这里是他带江望津来的。 方才的脚步声是沈倾野刻意发出,否则他一个习武之人轻易就可以将脚步声敛去不露分毫。 守候在远处的林三等人见是他亦没有阻拦,沈少将军同小世子的关系有多好他们俱是知晓。 平日里二人玩闹更是不拘小节,众人也都看在眼里,只以为沈少将军是来找小世子玩的。 沈倾野身形高大健硕,整个人跟个巨大的雕塑似的挡在亭边,一动不动。 江望津目不斜视,“没有。” 说罢他轻轻拽起燕来,“好了,景也看了,我们该回去了。” 第8章 燕来咬着手指头,总觉得现在的气氛有些古怪,他悄悄咽下嘴里的那句‘才刚来’,动作利索地爬起后跟着江望津准备离开。 刚走到台阶处就被拦住。 “江二津!”沈倾野眉毛紧锁,提高音量。 江望津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撩起眼皮终于看了他一眼,看见了一张还略带青涩的俊毅面庞,即使隔了一段距离沈倾野也依然能够凭借身高优势与他平视。 两人对视,沈倾野率先败下阵来,江望津稍微给个眼神他就不自觉低头了,只是开口时声音还有点不自然,别别扭扭地问:“二津,听闻你前日发病了,感觉怎么样?我昨日就想去看你,你不见我……” 江望津撇过脸,他知道自己可能是迁怪了,毕竟现在的沈倾野什么都没做过。但说他是逃避或者什么都好,既然做不到平静淡然,那便唯有舍去一途。 无论如何,江望津都不想再体验那种被旁人左右心情的感觉了。 “你以后不必来找我了。”江望津淡声道。 沈倾野的话音陡然凝滞,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江望津,“你说什么?” 江望津绕过他,步履略显仓促。 “江望津!” 身后传来沈倾野吼出的一声,江望津袖中的手直接微蜷,脚步愈快。燕来小跑跟上,嘴唇抿得紧紧的,什么话都不敢多说。 沈倾野没有追上去。 他觉得今天的江望津简直莫名其妙,跟换了个人似的,听到那句话后他脑瓜子现在都还是嗡嗡的。漫山的桃花香气钻进鼻子里沈倾野只觉臭不可闻,简直糟糕透了。 江二津在发什么疯! 以后再也不来这儿了! 等人走后好一会沈倾野才下山,侯府的马车已然离开,他也不打算去找人了,他要等江望津自己想好来找他道歉! - 和来时一样,江望津靠坐在车壁上,双眼微阖,心中一片平静,平静之下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酸涩。 这一次,是他自己断的。 以后…… 再也不要再见了。 燕来弱弱缩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免得打扰了自家世子。 可……世子看起来好难过。 这样的世子,燕来在昨日见过一回。那种化不开的孤寂似乎又弥漫开来,好像把其他人隔绝在外,看得燕来心里也跟着难受。 马车停下,他才小心翼翼出声:“世子,我们回府了。” 江望津依旧闭着眼,胸口闷了一路,可能是因为那些回忆太过压抑,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世子?”燕来叫了几声都不见回应,离得近了透过车内薄弱微光看清江望津唇色苍白一片,魂都要飞了,“世子、世子!” 江望津被燕来着急的嗓音唤醒,眼也没睁地低低道:“让我缓缓。” 燕来眼泪珠子吧嗒一掉,感觉面前的世子气若游丝,要碎掉了,他转身就想去找人帮忙。 及此时,车帘骤然从外掀开,明亮的光线将整个车厢内照亮。 江望津眉头稍动,鼻端似闻到一股极淡的气息,沁入肺腑,耳畔响起燕来磕巴的哭腔,“大、大公子,世子他、世子他……” 是长兄,江望津睫翼轻颤,还未睁眸便只觉身子一轻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当中,意识到这个怀抱所带来的安全感,他不自觉放松了几分。 “哥……” 独属于江南萧的嗓音若一泓清泉淌入江望津耳中,轻轻浅浅,“嗯。” 忽然之间,江望津竟生出无限眷恋,睁开眼便能看见对方宽厚的胸膛,他启唇又喊了声,“哥。” “嗯。” 听到回应,江望津心中涩意稍减,忍不住朝他怀里又埋了埋,小声说:“我胸口闷,难受。” 说这话时,江望津心底不禁赧然,他都多大了…… 江南萧抱着人下了马车,径直朝府中行去,闻言脚下加快了些许,步伐沉稳而有力同他的嗓音一样有种安定人心的魔力,“哥带你回家就不难受了。” 江望津耳尖热了热,“嗯。” 江南萧抿直的唇线忽而一松,扬了点弧度。 带着人进屋后他便从袖管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碧青色,江望津半歪在榻前,瞥了眼后喃喃道:“医师药丸做得真快。” 昨日赵叔拿来的药丸也是放在这样的一个瓶子中,晚上才送到江望津这,就放在床头小柜子的暗格内。 没想到这么快制出了第二瓶,是熬夜制出来的吗。江望津悄然扫了眼江南萧腰间,长兄竟还随身携带着。 觉察到他视线的江南萧取药的动作微凝,少顷他从中取了一粒出来递给江望津,“我去倒水。” 江望津接过,看着江南萧走到桌边倒水,心中百味杂陈。 这两日好像总是长兄在照顾他。 “今日这么早下值?”江望津从江南萧手中接过水盏喝了一口,轻声问。 江南萧:“今日无事。” 江望津将水喝尽,眼前递来一块方帕,他拿过擦了擦嘴,末了对江南萧弯了下唇,“谢谢哥。” 江南萧把水盏放回去,骨节分明的手指划过桌沿,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今日去哪了?” 回来就发病了,最近有些频繁了,即使是之前因为关系并不如何亲近故而不怎么关注的江南萧亦察觉出了不对。 早前江望津身体虽病弱,却也没到三天两头便发一次病的地步,只能是因其他原因。 江南萧不由想到了上次徐太医说的——忧思过度。 江望津眸底微光闪动,随即坦然道:“去了香远山,赏景。” 上一世他也曾纵横官场,对于如何隐藏自己的情绪早已做到了炉火纯青。 江南萧,走回来不疾不徐开口:“好玩吗?” 江望津思索一瞬,如实说道:“不好玩。” 江南萧眉梢略略上扬,并未追问,只道:“现在感觉如何?” 江望津感受了下,“好多了。” 缓过那阵胸闷又吃过药,他早已忘了方才马车上的胡思乱想,如今思绪一片清明,确实是好了不少。刚刚还有点泛白的嘴唇眼下被清水浸润过潮湿一片,显出些许血色。 江南萧目光从那两片微红的唇瓣上收回,见他脸色恢复,这才道:“明日休沐,若你身子好,可要出去踏青?” 原本今日即可出去,但江望津方才还发过病,江南萧便未多提。 江望津蓦地望向江南萧,明白其中含义后好半晌才道:“哥……你陪我去吗?” 江南萧瞥瞥他,目光触及江望津眼底逐渐蔓起的期待,笑了下,“不然呢?放你一个人出去连药都不带?” 江望津被说得哑口无言,转而想起江南萧随身携带着他的药,亦忍不住冁然一笑,“不是有哥吗。” 江南萧怔了下,转头落下一句,“嗯。” 赵仁带着医师进门的时候就看到大公子唇边漾开的笑,一刹那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待往他身后一看,小世子也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不知兄弟二人聊了些什么,都这般高兴。 赵仁进门,“小世子感觉怎么样了?燕来说你发病了。” 入府后燕来没有跟在江南萧他们身边回来,而是径自跑去了医师那里。 中途遇上赵仁,见他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连忙将人拉住,这才得知江望津去了一趟香远山回来就发病了,遂一起找了医师过来。 燕来跟在赵仁和医师后面进门,眼睛还红着。 江望津看过去时他还冲着人笑了下,不笑还好,一笑就冒了个鼻涕泡,顿时闹了个大红脸的燕来遂又默默缩回了房门外。 江望津好笑,“我没事,你们不用担心。” 说完他觑了眼走到桌边又给自己斟了杯茶水啜饮的人,唇角勾了下,“长兄给我吃了药,现在已经好了。” 赵仁心道今天大公子回来得挺早,午时便归了,以往去上值都是晚上才回。不过他也乐得见兄弟和睦,点点头便让医师回去了,下去给二人准备午膳。 兄弟两一起用过午膳,江南萧等江望津午睡后又出府了一趟。 - 侯府临街的茶肆内,二楼雅间此时门大开着。 来往之人皆能看见一穿着绛紫华服的青年正衣衫半敞,懒洋洋地倚在贵妃榻上,举手投足间纨绔作风尽显。 而在纨绔面前,还有一名身姿曼妙的女子。女子巧笑嫣然,纤细柔荑捏着葡萄送到纨绔青年嘴边,只见对方折扇轻抬用一端挑起女子下巴,笑得一脸暧昧地凑上前垂头一口叼住葡萄。 这时,掌柜领了一人进门,看到桌子上一堆开封的美酒满脸堆笑,美滋滋地关上门退出去。 待门甫一合上,原本吊儿郎当的青年即刻坐直了身子,女子亦一脸嫌弃地抬手抹了下方才被碰过的下巴,最后二人齐齐朝被掌柜领进门的人看去。 来人身着玄衣,气度凛然。 第9章 纨绔收敛表情率先行至墙边,摸到屏风后的一处凹槽,紧接着房间的墙壁陡然朝两旁大开,一条蜿蜒曲折的暗道从墙体中显现。 往里走去,血腥味渐浓,这里似乎是一处刑牢。 “人还没招。”女子的声音响起。 须臾,才有一道略显冷淡的嗓音轻飘飘响起,说出来的话却仿佛让人如坠数九寒冬。 “既无用,杀了便是。” 地牢内,摇曳的壁灯闪出幽幽冷光,轻洒在前方玄衣人的面庞上。那张脸格外深刻冷峻,剑眉星目,眼神中自有一股睥睨之态。 此人正是江南萧。 与在江望津面前的江南萧不同。 眼前的人神色淡漠,容貌俊美得仿佛无悲无喜的九天神祇,眉眼却略带几分阴鸷,转瞬便如地狱修罗染上赤色。 “是,主子。” 江南萧往地牢去了一趟,折身后兀自离开茶肆。 “主子这就走了?今日不批卷宗了?”执折扇的邬岸晃了晃手,姿态恢复放荡做派,他双手环胸悠悠道,颇有几分无所事事之感。 文岑媚眼一翻,“主子的事,你少管。” 邬岸耸耸肩,“我哪敢啊,你可别乱说。” “不过事情昨日主子处理得也差不多了……算了算了,走走,喝酒去。”邬岸大摇大摆地出去。 江南萧回了侯府,江望津还没醒。 院子里的仆婢全都守在了院外,看到大公子入了小世子的房中,俱是眼观鼻鼻观心做自己的事情。 天色还未暗下,因为要小憩的缘故,床幔拉了下来,江南萧走进去,只能从床幔的缝隙中窥见榻中人的一角身影。 床榻上的人呼吸浅,并不绵长,显出十分脆弱,正如呼吸的主人一般。 几乎是一只手就能掐死的脆弱。 江南萧捻了下小指,撩开床幔一角。 少年睡颜恬淡,面颊透粉,唇肉饱满微合样子瞧着无害极了。 前不久,一直在和七皇子蔺琰接触的人,如今却仿若一心依偎在他身边。 江南萧低眼。 少年有一双灿若星辰的桃花眸,此时正轻轻闭着,不难想象其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样子,仿佛满心满眼都是你,声音也是极为清透。 江南萧能从中听到对方依赖地喊他‘哥’,乖得不行,还会撒娇说自己难受。 这样的江望津…… 江南萧望着睡着的人。 该不该信你。 似乎是他盯得太久了,榻上的人眠浅,好像即便在睡梦中都能感受到有人在看着自己,动了动眉。 江南萧曲起的指节往回收了收,床幔随之晃动两下,即将合拢。 恰在这时,一道低不可闻的嗓音从床幔中传出,“哥……” 江南萧退回的手停在半空,再次透过缝隙望去,江望津仍然睡得安稳,并未醒来。 那一声仿佛是无意识的梦呓,和上次一样。 紧接着,又是一声。 低浅喃喃,“长兄。” 江南萧喉结上下滑了下。 不可否认,他无法怀疑江望津。 这是他的弟弟。 片刻过后,房内响起低低的回应,轻而郑重。 “长兄在。” 第6章 江望津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他一人,不见长兄的身影。 紧接着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睡醒便找人的举动未免有些莫名,长兄本就不是住在他这里,昨日也只是为了照顾他罢了。 思及此,他飞快收敛好情绪,起身简单理了理衣襟便推开门走出去。旋即江望津在原地看着院中愣了下,而后脸上扬起一个笑容,“哥!” 院中石凳上,青年腰背笔直,挺拔的身形正背对着他,煮茶的动作行云流水,袅袅茶雾飘荡开,呼吸间仿佛能嗅到茶叶带着一丝涩意的气息。 “醒了?”江南萧回首,目光定格在门边的人影身上。 江望津弯着眼快走几步坐到了他对面,潋滟的双目中噙着笑,在看过来时流露出几分显而易见的欣喜,眸底全然映着他的身影。 少年嗓音清越,声音却很轻,仿佛害怕眼前的一切只不过是他的错觉,“哥,你还在。” 江南萧望着他发亮的双眸,喉结耸动,轻启唇道:“我不在能去哪?” 江望津闻言抿出个笑,没说话,眼神却仍看着江南萧。 他想,重活一世,他似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依赖长兄。 江南萧敛目,继续煮茶。 江望津单手支在石桌上撑着下颚看他动作,也不说话,整个人仿似在此刻沉静下来。兄弟二人一个煮,一个赏,茶香四溢,格外宁静,时间像是都慢了些许。 俄顷,面前被递过来一杯茶水,江望津眸光愈发明亮,对江南萧露出个笑,浅啜一口后道:“好喝。” 江南萧好笑看他,叮嘱:“只此一杯。” 由于身体原因,江望津即便是喝茶也只能尝些温性的茶,亦不可多喝。他倒没有因为江南萧的话感到失望,心情反而愈发好了。 “都听哥的。”他说。 江南萧握杯的指尖力道重了几分,一如他的呼吸,仅呷了一口也跟着放下杯子。 树影幢幢,两人的身上落下的光影明暗交织。江望津声音中满是对江南萧的信任,仿佛他说什么都会答应。 自重活过来,江望津待得最多的就是江南萧身边。如今的他虽不至于对后者言听计从,却也是十分亲近的,甚至愿意对对方敞开心扉。 无形之间,他们的关系也从揽星楼回来后变得更为亲密。 正想着,江望津突然听到江南萧问:“今夜能自己睡吗?” 他微滞了滞,回了句:“能。” 说完他看着江南萧点了下头,感觉心间忽而有种怪异感,情绪蓦然便低了下来。 江望津迅速收敛好情绪,他不是什么需要人娇惯着的存在,无需多余的呵护。 而要真的论起来,江望津曾遭遇过的那些堪称摧残也不为过。 江南萧道:“我稍后让人将你旁边的厢房收拾出来。” 江望津半掀起眼帘,眸底闪过一丝不确定的神采。 接着江南萧又补充:“夜里有事便叫我。” 江望津露出笑容,“好!” 江望津隔壁的房间一直闲置着,前日里江南萧因不放心他便在那将就了一晚,今日却是叫了仆婢过来清理,俨然是要在茗杏居长住。 赵仁带人过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兄弟两就得住在一块才对,如今正正好。 燕来内心则要复杂得多,虽然他也对大公子和世子亲近起来而替世子高兴,但如此一来他便不敢在茗杏居放肆了。 世子纵着他,大公子可不会。 燕来一脸纠结,待听见明日要出去踏青,霎时又喜笑颜开,雀跃兴奋得不行,恨不能马上就到明日。 赵仁指挥着下人们干活,习惯性竖起耳朵关注小世子的一切,蓦地听到这句,他脚步一转往江望津那边走去,“小世子明日要出府踏青?” 他有些不放心,毕竟今日和燕来出去回来江望津就发了病。 燕来表情立刻紧张地看向江望津,生怕世子因为赵管事的话就不去踏青了。 江望津轻轻颔首,说:“长兄带我去。” 江南萧眼下正回了他的碧岳轩整理东西准备搬到这边来,并不在此。 燕来一听明天大公子也要去,刚才的兴奋劲儿立马没影了,原来不是他和世子两个人去啊。赵仁闻言反倒捋了捋颊侧长须,露出个放心的笑,同时亦不忘嘱咐:“明日出去,小世子记得带上药。” 江望津莞尔,“长兄带了。” 赵仁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开口:“那就好那就好。” 话落,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神色稍滞,“明日是休沐日……小世子不是与尚书府的卫公子约好了吗?” 江望津一凝,约定可能是最近才定下,但他是死过一回从头来过,早不记得什么约定了。但说起这个卫公子,江望津却倏地想起那个人。 施无眠。 江望津同施无眠此人可谓是相见恨晚,群英荟萃百花会上以诗会友,一见如故,至此相交相知。 两人都将对方引为知己,江望津以为施无眠是最懂自己的人,不过终究只是他以为的罢了。 他和施无眠的理念从来都不相同,乃至相悖,金兰之好最后逃不过割袍断义的结局。 如今重头来过,江望津亦不想再经历一次。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未免太过愚蠢。 他之所以能同施无眠相遇,也是因着这位尚书府的卫公子。 两人相邀前往百花会,恰好遇见才子们之间以诗会友。江望津被挑起兴趣便随手提了一首,引得众人争相斗诗,他被其中一篇吸引住目光。 那首诗恰好就是施无眠所作,两人因诗结缘。 若不是赵叔此次提起卫公子这人,江望津都要忘了此事。 第10章 算算日子,百花会便在过两日,这次他和卫公子相约便是为了共赴百花会一事。 江望津贯彻了自己先前的想法,不掺和,甚至避之唯恐不急,同赵仁道:“赵叔稍后代我去一趟尚书府吧。” 赵仁:“小世子……” 江望津简短解释:“替我同卫恒赔个不是。” “是。”赵仁会意,心知小世子这是为了跟大公子出去,连好友的约定都说拒就拒。 刚行至院门的江南萧停了瞬,很快重又抬脚行入院中,嘴角无意识地往上提了少许,显出一个上扬的微弱弧度。 “哥,”江望津朝他走近,“我帮你拿。” 江南萧手中拿着砚台、镇纸之类的文房四宝,满满当当。这些东西都是他的私藏,不愿假他人之手,便自己拿过来了。 “我自己来即可。”江南萧说了句,正要绕开他,在即将和江望津擦身时顿住,“这个,你拿。” 江望津还没反应过来,手上就被塞了几张麻纸,轻得毫无重量。他抬眼,江南萧已迅速收回手把因腾出手而抱在怀里的东西重又双手拿住。 江望津低头看向手里的纸,又仰起脸往前看了看江南萧的背影,唇线一挑,快步跟上。 “先放我那吧,”江望津道,“隔壁还没整理好。” 因着可能是要长住,赵仁吩咐仆婢们里里外外都要打扫一遍,还要些时间整理。 江南萧去了他的卧房。 江望津的卧房分东西二面,因他小时候总喜欢待在书房里看书,冬日里书房冷冷清清也没个地龙老是生病,故而老侯爷就把江望津另一边的房间改成了书房,两边打通。所以他的卧房同书房是连在一起的,西侧摆了三面墙的书籍。 他带着人往中.央的桌子走去。 “放在这?”江南萧眼神掠过桌子。 香楠桌木微微带紫而富有清香,桌面干净整洁,无半点杂乱。桌角还置放着一个小型书架,上面亦摆放得一丝不苟,看得出主人的喜爱。 江望津随意道:“哥你随便用就好。”他其实不是个喜欢把自己的东西分享出去的人。 但倘若那个人是长兄,如此江望津就觉得并没那么难以接受了,他愿意分给长兄。 江南萧瞥他一眼。 少年神情自若,似乎觉得分享自己的领地是件无足轻重的事,并对此毫无自觉。 江南萧把东西放到了另一边的小桌子上。 江望津不由一顿,他感觉到江南萧的意思,见状亦没有再多问。 说起来,二人虽明面上是兄弟,关系却实在算不上紧密,真正亲近起来也就是这两天的事而已。 这件事放在江望津这里是因为死过一回,大彻大悟,可看在长兄眼里,他这样的忽然亲近是该防备点才是。 江望津垂眼。 江南萧目光游移,片刻后在心中叹了声,“我还有东西要拿过来,占的地方会比较大。” 江望津慢慢朝他看去。 江南萧和他对视,“你的书桌,我要用。” 作者有话要说: 今宵夫夫在这里祝大家五一节日快乐噢,这章发小红包~ 第7章 入夜,江望津躺在榻上,睁着眼在昏黄的烛光摇曳下盯着头顶的床幔,许久都没能入睡。 今日下人们收拾完隔壁的厢房时天色已晚,江南萧便没有把从自己那搬来的一应物什归置过去。所以,现在江望津的房间西侧放满了长兄的东西,包括那张他平日里用来写字读书的书桌。 江望津一闭眼,脑海中还能回想起长兄说那句‘我要用’时的模样。 长兄……果然是看出来了。 江望津有些好笑,笑自己那么大个人,在长兄面前总也禁不住做出那么幼稚的情态。 不过是不用书桌罢了。 但,在长兄妥协时,江望津还是难忍喜悦。 分明上一世也曾位列公卿,弱冠之龄便官至于此,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定国公——可也是在位最短的。 眼下,当年朝中老臣众口一词的天之骄子般的人物,此刻却因为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开心得睡不着觉。 他果然错了,且大错特错。 原来他一直应该依赖与信任之人,从他出生起便伴他左右,但他却曾与之决裂。长兄明明那么好,即使是以两人现在并不能称之为亲近的关系也愿意迁就他,照顾他。 江望津眼睫扇动,他也还要更加尊敬爱戴长兄才是。 想罢,江望津缓缓合眸,逐渐陷入睡梦当中。烛火不知何时熄灭,屋内唯一的一丝光亮就此暗下,今日无月,有的只是无尽的夜色。 江望津再次醒来时只觉喉间一阵干渴,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想去找水喝,却发现室内黑暗。 因为从小喝药的缘故,江望津其实在夜里的视物能力便弱了许多。 他坐起后漫无边际地扫视四周,但什么也看不见。 江望津抿抿唇,往床榻里侧挪了挪,轻轻敲了敲墙壁。 江南萧离开江望津的卧房时说过有事便找他,江望津并不是爱逞能的人,既然看不见,他便找人帮忙。 只是这样未免太过打扰长兄,江望津敲一下就停了,扣在墙壁上的手缓缓挪开,神游天际地想:不若熬到天明吧,他自己下榻去倒水喝。 江望津甚至回想起上一回自己被渴醒的时候,那次的烛灯好像是亮着的。 当时江望津并未多想,只因赵叔知道他的情况,每次夜里都会吩咐茗杏居中的仆役为他点完灯在离开。但眼下他思绪蓦地豁然开朗起来,他回忆起翌日燕来同他说的,当时赵叔特意把人全都遣散,不让人过来打扰他和长兄。 如今想来,那灯……是长兄特意留的吗。 江望津这般想着,喉头的那阵干涩似乎缓过去了,灼烧感也没那么难熬了。 及此时,卧房的门被轻轻扣动的声音传来,江望津骤然转头朝门口的方向看去。眼睛看不见,耳朵似乎格外敏锐,他听见了来人几乎轻不可闻的脚步声。 “……哥?”江望津试探性喊了声,由于缺水的缘故,嗓音听起来比平日哑了不少。 说完,他屏息侧耳去听动静。 江南萧习过武,眼睛足以夜视,并未提灯过来。他听见第一声响动的时候便醒了,却未再闻见第二声,还以为江望津是有哪里不舒服因而第一时间就过来了。 接着,他发现室内一片昏暗。 烛灯已经熄了,单薄清瘦的少年坐在床榻间,倚着墙,头低低垂着。听见开门的动静,对方微微侧首朝他望来,那一瞬间的茫然看起来可怜极了。 江南萧走近,低低开口:“是我。” 江望津眼眸无意识地弯了下,“你听见我叫你了。” 江南萧抬了抬眉毛,“你说的是方才墙上像是不小心扣上去的声音?” 江望津语塞,他看不清长兄的身影,只能听声辩位觉察出对方越走越近,仿佛还分辨出后者像是他错认般从尾音里透出来的调侃意味,稍纵即逝宛若他的幻觉。 “哥……”江望津语气轻浅,好似求饶般。 江南萧已走到榻边,离得近了,透过外面星星微弱的光可以看清江望津的表情,无措又赧然。 与此同时,还有无限的亲密与信赖。 江南萧默然看他几秒,不再逗他,转身去将灯给点了。 火折子发出的光亮起的刹那,江望津犹如找到了方向的孤帆,略微仰脸朝光源处望去,望见了江南萧的背影。 他发现,自己总是在看长兄的背影。 江望津注视了几秒,江南萧已经完成了点燃烛灯的过程转身。 两人目光相接,后者朝他走来。 江望津有点发怔。 江南萧盯着他出神的脸庞,发现他只除了唇上有些发干以外并没有其他看起来不妥的地方,应当只是因为灯灭了才会唤他。 江望津敛下思绪,想起重点,“我有没有打扰你休息?” 江南萧看着他,没说话。 在江望津的凝望中,江南萧抬步行到榻边微微俯身,两人目光平视。 “江望津。”他道。 突然被喊名字,江望津目光露出疑惑,“嗯?” 江南萧说:“你是我弟弟。” 江望津定定回望,一时百感交集。 江南萧:“所以,不要说这种话。” 江望津视线下落,低语:“我知道了……” 江南萧看着眼前的发顶,一个小小的旋对着他,发丝些微凌乱。 他口吻缓和下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耐心道:“还有事吗?” 江望津抬脸,重新和他对视,干燥的嘴唇张合,缓缓吐出一字,“渴。” 江南萧目光落到江望津唇上,“是因为渴了才起来的?”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江南萧此刻也感觉到喉咙有些干。 江望津点头,正欲开口。 第11章 就在这时,屋内烛光剧烈摇晃了一刹,陡然熄灭。 江南萧只见江望津的眼神逐渐变得迷茫,他道:“灯芯应该是坏了。” 刚刚点灯时他见烛灯并未燃尽,如此接二连三的熄灭,只能是灯芯的问题。 江望津应了声。 江南萧继续:“我去给你倒水,稍后再换一盏灯过来。” 说话间,脚步声放大在耳边,似是被刻意加重了音量般,江望津那颗因看不见而略略悬起的心忽然间安定下来,顺从道:“好,都听哥的。” 江南萧很快给他倒了一杯水过来,江望津无法视物,他把水递到后者唇边,“我喂你。” 江望津:“嗯。” 他望着漆黑一片的前方,感觉到唇上一凉,沁凉的清水被送入口中,浸润了干涸一片的喉管,如雨后甘霖解了江望津的渴。 喝到水的他舒服得眯起眼,江望津是全然的放松姿态,将自己交给了江南萧。 到底不是经常照顾人,一行水迹沿着江望津唇角滑落,江南萧顿了顿,喉咙里那股分明稍缓的干燥重又冒头,愈演愈烈。 江望津一杯水下肚,抬指抹去唇边的水渍,道:“还要。” 江南萧捏着手里的小盏,“等着。” 江望津听着又一次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哥。” “何事?” 江望津:“你知道我眼睛看不见吧……” 从江南萧进来到现在,他一句话也没问,就那么顺其自然地照顾着他,江望津很难不意识到这点,再结合上次亮着的烛灯,他这话属实是明知故问。 江南萧应得颇有些漫不经心,“知道。” 江望津忽而笑起来。 他这夜盲之症并非天生,而是六岁后才出现的。 那时江望津因犯蠢被府中谣言影响,同长兄有了嫌隙。 也是自那时父亲与娘亲先后因病离世,彼时的江望津无法信任任何人,更何况那些流言使得他连对着江南萧都产生了抗拒。 待流言散去,那些嚼舌根的人被清理,江望津亦没能再与江南萧亲近起来。 可纵是如此,长兄亦在关心着他。 知道他眼睛不好,会给他留灯,在他发病时同样会守在身边,会给他随身带着药,会在夜里不辞辛苦地来照顾他…… 江望津忽地感觉眼眶一阵酸涩。 江南萧倒水的动作微凝,回过身走近时,发觉他神色不对,“怎么了?” 江望津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轻声喊着:“哥。” 江南萧握着水盏坐到他身边,床榻陷下去些许,他声音徐徐,“哭了?” “没有。”江望津矢口否认。 江南萧丝毫不受影响地继续:“为什么?” 江望津又唤了他一声。 江南萧静静等待下文。 少顷,江望津喃喃道:“你真好。” 江南萧:“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江望津点头:“就是这个。” 江南萧笑了声,听清这句话中的一丝抽泣,被掩饰得极好,他轻笑,“小阿水。”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江望津猛地一顿,慢半拍地忆起这个称呼的含义。 这是……长兄给他取的小名。 你怎么这么爱哭。 爱哭鬼,阿水…… 今后就叫你小阿水了。 江望津眼神中倏尔爆发出一阵欣喜的光亮,凭着本能朝方才床榻微微塌陷的地方扑将过去。 “哥!” 江南萧措不及防被他一扑,躲闪不及,盏中水尽撒,身边的罪魁祸首还在悠悠唤个不停。 江南萧颇为无可奈何,“又怎么了?” 江望津抱着他的脖子不撒手,感觉到什么,他眯缝起眼,“水撒了。” 江南萧反问:“你也知道?” 江望津笑得肆意,“我还要喝水。” 语气任性至极,含着说不出的少年意气。 以往总是老成持重的少年蓦然变了个样。 江南萧身上被撒了一身的水,大半胸膛都是湿的,衣襟现下正湿漉漉黏在上面,本应是无比难忍的时刻却因觉出其中变化,绷直的唇线忽而扬了扬。 “都撒了。”他说。 江望津:“再去倒。” 江南萧拍了拍他勾在自己身上的手,“你压着我,怎么去?” 江望津也觉得自己像是在耍赖,彻底放下防备后,好像一直堵在心口的滞闷顷刻散了干净。 此刻他只想追随本心。 思索后,江望津还是咽下那句‘背我去’的话,慢慢往后移了移。 “那你快些。” 江南萧被他小祖宗似的做派弄得一时哑然,末了失笑道:“快些可以,你怕是得赔我一件衣服。” 听见这话江望津一扫先前的低落,欣然应:“赔你十件。” 江南萧眉梢轻挑,“嗯,记住了,十件。”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似回到少时的相处模式,没有任何滞阻,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 待江望津喝完水,江南萧准备去给他拿新的烛灯过来,顺便将衣服换下。 “哥。”江望津没等他走就出声喊人了。 “嗯?” 江望津:“今夜……你也陪我睡吧?” 江南萧没多停留地往门外走去,一边回:“好。” 只是待他回来时,江望津已经睡着,绵长轻浅的呼吸在房内响起。 江南萧点燃烛灯放轻动作朝榻边行去,如之前说好的,与江望津睡在一起未再离开。 暖色的烛灯在房中晃晃悠悠地燃着,江南萧上榻后便侧过身看向紧紧靠在里面睡着的人。像是为给他留出位置,人都要贴到墙上去了。 江南萧视线扫过江望津的眉眼。 小时候跟在他后面的小尾巴长大了,好像……也回来了。 江南萧凝视片刻,长臂一揽把人往床榻中间捞了捞。 然当他准备抽出手时,靠在他手臂中的脑袋往他怀里滚了滚,紧接着自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不动了。 江南萧低眼看向睡到他怀中的人,纤长的睫毛垂下,嘴唇轻轻合着,睡颜安宁,乖得和以前一样。 须臾,江望津唇瓣动了动,梦呓道:“长兄……” 江南萧指尖蜷动了下,下一秒,将人紧搂入怀,“我在。” 我的小阿水。 既重新回到我的怀抱中,那便不要再想着离开。 除了我这里,哪里都别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特殊情况提前更新啦,明天照旧噢~ 第8章 兴许是因为心情的转变,江望津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醒过来的时候床幔已经拉上,隐隐约约有光亮从缝隙中透入。 江望津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位置,发现自己正躺在长兄睡的那一侧,而长兄不知所踪。 他忽地就从榻上坐起,还未来得及掀开床幔,便听一道低冽嗓音入耳。 “醒了?” “哥?”江望津的声音比动作快,喊完他撩起幔子,一眼便看到了坐在窗柩前的江南萧。后者手执书简,目光微垂,听见声音略一抬眸,狭长的凤目朝他扫来。 江望津见人没走,松了口气,接着又有点难以启齿,“哥,我睡相是不是不太好?”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睡相如何,毕竟没有人能观察到睡着后的自己。只是江望津昨夜分明是贴着墙睡,今日醒来却睡在另一侧,还占了长兄的位置。 江南萧捻了下竹简边缘,看着江望津,肯定了他的想法,“是不太好。” 江望津面色微红,“那,我昨日可有压到哥你……” 江南萧:“压了一整夜。” 江望津梗住,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竟压了一整夜。 江南萧瞧着他神色变换不停,非但没有解释是他自己把人捞到臂膀上的,反是道:“十件衣服怕是不够赔。” 江望津睫羽快速眨动,在想这次该用什么补偿。 “你昨夜应该把我推开的。”江望津垂首哝哝。 江南萧抬眉,“嗯?” 江望津仰起脸,“没什么……我稍后找府中医师给哥捏捏手吧。”一整夜,挺累人的。 江南萧眸中的笑意再也掩不住,起身,“骗你的。” 江望津眼神带了点还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江南萧走过去,“你睡相很好。” 简直可以用乖来形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在他怀里窝了一整晚,除了总喜欢往他身上蹭其他倒没什么。 江望津表情立即变了,声音幽幽,“哥——” 江南萧在床边站定,“好了,既醒了那便起来。” 江望津思及今天要出去踏青,也不计较他方才的戏弄了,但不吃亏的性子使然,他回敬道:“十件衣服不赔你了。” 江南萧眉梢挑得愈发高。 他倒是忘了,这人不爱吃亏的性子,倒是还同小时候一样。 第12章 “现在几时了?”江望津扯了扯睡乱的领子。 江南萧淡笑勾指将他颊边的一绺乌发别到耳后,举止自然,“你再不起,我就要抱你出府了。” “痒。”江望津往后缩了缩,却没躲。昨晚的一切仿若一个契机,两人之间仿佛更为亲密,他仰了仰下巴,好让江南萧的动作更加方便,一边说:“那哥抱我吧。” 走路也很累的。 江望津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 江南萧被他顺杆上爬的小模样弄得一时哭笑不得,本打算收回的指尖沿着他耳后重新绕回来,在他颊侧轻捏了下。 江望津学着他刚才的样子,眉梢扬得高高的,“捏了我就要抱我。” 江南萧暗笑一声,表面上淡道:“一刻钟,过时不候。” “一言为定。” - 因为要出府踏青,兴奋了一整晚的燕来早早便站在江望津住的茗杏居门口等候,换作以往他定然直接奔进去喊世子起身问何时出发了。 然昨日大公子又宿在茗杏居,燕来只得老老实实守在外面,望眼欲穿。 燕来等啊等,终于等到人出来,待定睛一看眼瞳立时瞪大到极致,险些脱框。 只见他们家世子正被大公子抱在怀中,双手乖乖勾在后者前襟上,额头微微靠在对方胸口,脸上全是惬意。 一直被江南萧抱着走出茗杏居,江望津禁不住出声:“哥,回来也抱吧。” 江南萧垂眸看向怀里正仰着脸满目期待望着他的人,动动嘴皮,“那出去踏青要不要也抱?” 江望津思索片刻,摇头,“出去还是别了吧。” 眼下是在府中,江望津不觉如何。若是出去,他二人如此定然会引起不少人围观,江望津觉得还是稍微有些不妥。 末了,他正正经经道:“如此有失君子之风。” 江南萧:“嗯,小阿水还是个君子。” “我自然是。”江望津勾唇应完撑着他的肩往后瞥了眼僵在原地的人,扬声道:“燕来,走了。” 燕来恍恍惚惚,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太真实。和他抱着同样想法的还有侯府的其他下人,全都目瞪口呆。 那个抱着人的是大公子? 还有…… 被抱着的是小世子? 赵仁喜闻乐见,高高兴兴地送兄弟两出府,看着小世子一路脚不点地地被大公子抱上马车,心里别提有多舒坦。 他以往还怕兄弟不合,小世子那身体若真有个好歹也没个人照顾,现如今有大公子在,赵仁即便是死也放心了。 江望津走前靠在车壁上撩开帘子从窗边对赵仁道:“赵叔留在府中也不要太操劳了。”昨日他寻了个时间去问赵仁,想带着他一道出府踏青,后者以府中不能没人看守婉拒。 赵仁为侯府操劳了一辈子,江望津不期望他能那么快放下担子,但希望他能别这么勉强自己。 左右他现今不打算参与那些朝堂纷纷扰扰,江望津决定日后在找个机会同赵叔说明——先前江望津与七皇子走得近,赵叔看在眼里,免得他还以为自己在为入朝做准备。 赵仁那张儒雅的面庞上精神奕奕,全无疲态,此时眼角眉梢都透着喜色,欣慰道:“小世子放心去玩吧,我都知道。” 江望津点点头,刚坐回去就对上了江南萧望来的目光。 “哥……看我做什么?” 以往出府,燕来都要贴身照顾他与江望津同乘,今日则上了另一辆马车。现下这辆马车上只有他和江南萧兄弟二人,算得上宽敞的空间里,两人却挨得极近,江南萧抱着江望津上车后并未坐远。 江南萧:“不能看?” 江望津别过脸,回道:“不能。” 下一刻,江望津颊侧一疼,他‘嘶’了声,转眼顺着掐着他面颊的那只手看去,声音都变了调,“哥,我疼。” 江南萧松开手,神情如常,分毫看不出能他还做出这么幼稚的举动,淡然道:“我没用力。” 江望津揉了揉刚才被掐的地方。 江南萧看去,那处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块,他拧眉。 怎么如此娇嫩。 江望津皱着眉头,重活一世,第一次觉得长兄不好。 忒小气。 车厢内出乎意料的安静,少顷,江南萧开口:“不理人了?” 江望津不说话,透过车帘缝隙看外面。 这是他上一世从来没有享受过的安宁时刻,那时的他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疲于奔命,根本注意不到其他,即便注意到了也无暇深究。 原来…… 一直被他忽略的天空是那么的蓝,纯粹如洗。随处可闻的清风拂过耳畔会裹挟着其他的气息,或是泥土的清香,亦或是花草树木的芬芳。 江南萧察觉到身侧的人脑袋微微一点就要朝车壁栽去,眼疾手快地伸手把人捞回来,动作却十分轻,仿若害怕打扰到对方。 江望津被摇摇晃晃的马车弄得昏昏欲睡,察觉到熟悉的清冽气息环绕,睡得愈发沉了。 耳边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江南萧垂首扫过江望津的睡脸,这几日他看得最多的就是对方睡着时的样子,毫无防备的模样看起来温顺乖软极了。 南萧,今后这就是你弟弟了。 他叫江望津。 南萧……照顾好望津。 江侯爷的声音时常在江南萧耳中回响,临终前的遗言被他铭记于心。 江南萧经常想,只要对方乖乖的,他护对方一世又何妨。 可是,自江侯爷死后,江望津就不曾亲近过他,两人关系渐渐疏淡。 江南萧又想,只要对方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他同样会保他一世安定。 然而,邬岸查到——侯府世子江望津与七皇子最近往来过分密切。 江南萧到此,什么也不愿再想。江侯爷到底有恩于他,江望津是恩人之子,只要他力所能及,便保他一回。 一切的改变都发生在那次的揽星楼之行。 江南萧并未料到他会在那里遇到江望津,他一早就看见了走入雅间的江望津,直到后来发现七皇子蔺琰也来了,两人这是私下见面。 江南萧近乎漠然地看两人在雅间门口处交谈,想远远离开。 但意料之外的是,江望津突然叫住了他,像小时候一样朝他伸出手,要抱。 江南萧瞥见他染血的嘴角,还有布满鲜血的掌心,被他藏在腰际的药瓶仿似会发烫似的——这是他很小的时候就带在身边的东西。 江望津身体从小就弱,小时候还不爱喝药,江南萧有一次见他喝了一口药便开始呕吐,所以想着让医师将之做成药丸。 可这样一来,药性就没那么好了,江南萧便一直放在身上从未拿出来过。 他带着江望津回府,后者模样仿佛虚弱到了极点,毫无生气,江南萧第一次把药瓶拿出来。 江南萧准备等江望津醒来的第一时间就走,然后者昏迷中的梦呓还有醒后的态度让他歇了心思,改变了主意,竟然在他隔壁住了下来。 但夜里江望津依旧是出了意外,昏倒在了榻边。 那日开始,对方的表现就让江南萧格外诧异,江望津……开始黏他了。 江南萧不禁怀疑这其中的变化。 同时,江南萧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拒绝这样的江望津。 既然脱不开手。 那就将人绑在身边。 江南萧抚了抚靠在他肩头安睡的江望津发顶。 嗓音断续响起,隐藏其中的几分偏执令人心惊,无人闻见。 “以后都这样,乖乖的。 “不许再变。” “否则……” 第9章 江望津睡了没多久就醒了,马车还在晃晃悠悠地往前,自己正靠在长兄肩头,他转了转脖子,带了点刚睡醒时的沙哑喊:“哥……” 江南萧:“嗯。” 江望津往他手上扫去,然后探出一根指尖拨了拨他手里的竹简。 江南萧捉住他作乱的手,朝他睨来。 江望津毫无自觉地回视过去,“车厢昏暗,这样看眼睛会坏掉的。” 眼睛坏掉的江望津本人如是说,一副过来人口吻,面上亦一派煞有介事的模样。 江南萧将竹简合拢,江望津见状勾起唇角,从他手中夺过后放到一边,“还没到吗?” 今日要去的地方在西郊,山青水绿,是个踏青的好地方。江望津去过,但因身体不好来回太过折腾所以很少去。 这次他们二人准备在西郊住几晚再回去,这也是赵仁不放心跟出来的主要原因之一,两位主子一走,府中没个主事的人确实不太像话。 “快了。”江南萧将帘子撩起别到挂钩上。 江望津越过他往车窗外看去,远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不时有犬吠声传来,乡野气息扑面而来,无端令人心底生出无限安宁。 有时他会想,倘若自己只是个普通人会如何。 第13章 “哥,”江望津道,“你说……我们若是普通人家的兄弟会怎么样?”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每日只需要顾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无需为别事烦忧。 江南萧沉吟着,缓缓开口:“那我们家可能付不起你的买药钱。” 江望津忽然噎住,转念一想长兄说的也是。 百姓每日辛苦劳作,他估计连半天都坚持不了。 江望津的美好憧憬被无情打碎,脸上没什么表情地回:“你说得对。” 说罢,他往旁边挪了几分。江南萧想笑,也没去把人抓回来。 马车又行了差不多快一个时辰才抵达西郊,侯府在这处有自己的庄子。庄内早一步收到消息的下人将庄子重新收拾了一遍,并准备好了膳食,只等大公子与小世子一行前来便可享用。 用罢午膳又休息片刻,江望津才同江南萧一起离开庄子,准备到附近走走。 “我记得沿溪再行三里,那有处瀑布。”江望津看向江南萧道。 此处的溪流便是从瀑布中飞溅而出形成。 早几年朝廷拨款在那周围建了一处水榭,亭台楼阁供游人散客赏景,也算造福百姓。 江南萧:“想去?” 江望津点点头。 江南萧上下打量他,“可要乘坐马车?” 江望津:“不用、” 话说到一半他止住,江望津目光幽幽,“稍后我若是走不动了,就让哥背我回来。” 江南萧闷笑一声,到底没再逗他。 两人肩并肩朝水榭走去,身后跟着燕来、杜建一行人。 因着江望津是和江南萧一道出府,赵仁便没让林三随同。听林三说,大公子身边的随侍武功不在他之下,且有大公子在旁,赵仁还是相当放心的。 燕来同杜建并不相熟,但他是个话多的性子,和谁都能聊几句,除了在林三这块木头那里碰过壁基本上无往不利。因而他在来时的马车上就和杜建打好了关系,眼下已经能够你来我往地谈天了。 “你有没有觉得,大公子跟世子挨得太近了?”燕来皱皱眉毛,这样走路真的不会撞到一块吗。 杜建悄然撇一眼前面,他可不敢非议主子,再者……他们这么说话以主子的能力定然可以听见,闻言他只道:“有吗?应当没有吧。” 说话间杜建心中暗忖:当然有!他就从没见过主子和谁挨得这么近的,没准一会就撞上去了。 想到这里,杜建咋舌,他更没见过主子抱过谁就是了。 也只有小世子才会如此。 燕来见他这么肯定,讪讪闭上嘴,想黏上去与世子说话却又不敢。 江望津走了没多久便感觉身上似乎出了些汗,额间沁了一层,被风一吹凉凉的,他停下用帕子擦了擦。 江南萧旋身望向他:“怎么?” 江望津和他对望,“我热。” 江南萧一顿,被江望津直勾勾的眼神看着,顷刻明白过来,他故作不知,道:“等到了那里就不热了。” 江望津轻眨了下眼,“哥……” 他才刚开口,江南萧无奈转过身背对他,膝弯微微一躬。 江望津露出个笑,迅速往他背上一扑,紧紧搂住后者脖子,“谢谢哥。” 江南萧哼笑一声:“不是说有失君子之风?” 江望津坦荡荡地扫视周遭一圈,“这里没人。”无人的话还要顾忌什么君子之风,自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江南萧笑了下,背着人大步向前,脚步稳健,速度丝毫不减。 他背着人走反倒比与江望津一起走的动作快了不少,很快两人便到了水榭附近。 燕来和杜建看得瞠目结舌,也赶紧跟上。 出乎江望津意料的,水榭附近停了不少车辆、马匹,其中还有几名侍卫把守,好似那里来的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江望津目光不经意瞥到那马车上的标识,手无意识收紧,一勒江南萧脖子,“哥,放我下来吧。” 江南萧被他勒得脖子发红,将人放下后抬手覆上去,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盯着江望津的眸底暗藏几丝危险,“你想勒死我?” 脖子是要害,旁人轻易触碰不得,更遑论江南萧这样的人。他身份特殊,连身边有人近身都会格外警惕,这还是他第一次被碰到那个地方。 江望津第一时间注意到江南萧微微泛起一层薄红的脖颈,情绪明显带着紧张,因而并未察觉他的视线,“我不是故意的,哥……疼不疼啊。” 他嗓音发着颤,江南萧发现他状态似乎不太对,出言道:“不疼。” 江望津像是被稍稍安抚了一下,“那、我们走吧?” 刚来就要走,江南萧不动声色地扫过远处的几辆马车,从那些守卫身上掠过,低声道:“那走吧。” 江望津舒了口气,正待转身,远远便听见一声高喊。 远处有人唤了声,“江望津!” 江望津转头看了眼,忽地躬起腰背捂了下心口。 江南萧觉出他的不对,正打算伸手去扶,与此同时,胸口传来一股滞闷感,他动作滞了下。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之前也有过,原因不明。 “怎么了?”江南萧压下心口发闷的感觉,宽大的手掌轻易便桎梏住江望津细瘦的胳膊。 病痛缠身的身体实在瘦得过分,没有几两肉,背起来更是都能被骨头硌着疼,太瘦了。 江望津的手臂被抓住,慢慢把身体的重量往旁边靠去,“难受……” 江南萧正欲将人打横抱起,对面的水榭中忽地又是一声,“江望津。” 他动作顿住,两人齐齐朝那边看去。 江南萧扫过打头的那人,尚书府的公子,卫恒。 还有……京城四大世家之首的施家,施无眠,京中极富盛名的第一才子。 江望津没想到这么快就看到这人,他的眼神从卫恒身上扫过,接着望向施无眠。 两人曾为知己,关系亲密。 甚至一度超过了从小一起长大的沈倾野。 上一世,沈倾野就曾多次因为施无眠的存在而与江望津闹别扭。 他总是那般小气。 非要江望津承认自己和他才是天下第一好。 在江望津心中,沈倾野是好兄弟,可以分享喜悦的人;容舒是亲信,能够交托后背的人。而施无眠……是知他懂他的人。 可是全都不是。 最终沈倾野厌弃他,容舒背叛他,施无眠亦与他反目。 江望津以为他和施无眠有着相同的理念,应当可以一路顺畅地走下去才是。但现实却是,没有谁是永远的朋友。 施无眠此人同样毫无意外。 江望津不知他被判流放是否与沈家有关系,但一定和施家有关。 施无眠……又参与了几分? - 卫恒怎么会现在就和施无眠待在一起,按理来说两人真正认识也该和他一样是在百花会上才是。 “昨日你拒绝我,今日却跑到这西郊来了?哈哈,没想到我也来了吧!”卫恒箭步上前,“我给你介绍我新认识的好友,你一定想不到他是谁。 “施无眠!京中第一才子!哈哈哈,这人不常在京,你应当也是没见过的,今儿倒是凑巧……早就有闻对方大名,没想到在这碰上了,江望津你、” 卫恒走近这才发现江望津的脸色实在撑不上好看,犹豫问:“你这是……发病了?” 江望津摇了下头,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江南萧身上,气息微弱。 “你这、赶紧找个地方坐着缓缓。”卫恒是见过江望津发病的,只有一次,当时就被吓了一跳。他还没见过谁的身体这么差过,跟个瓷娃娃一样。 他的话音落下,身侧又传来一道温润和煦的嗓音,“不知江世子可有带药出门?” 经施无眠一提醒,卫恒一拍大腿,“是啊,江望津你的药呢?” 江望津被他一连串的问题弄得头疼,听见最后两句,他眼神飘到施无眠身上。 此人如清风朗月,通身萦绕着淡淡书卷气,淡雅出尘,一如当年初见。 “我……”江望津正说着,嘴里就被塞了一粒药丸,苦涩的味道直接蔓延至了舌根,“好苦。” 江望津细长的眉紧紧拧着。 江南萧:“咽下去就不苦了。” 江望津抬起眼帘,桃花眸中水汽氤氲,不知是疼的还是苦的。 江南萧往身后招了下手。 不多时,杜建拎了个小水壶上前,江望津连忙接过喝了一口,冲他弯唇,“谢谢。” 杜建连道不敢当,要谢也该是谢主子才是,他可不敢邀功。 待杜建退走,他禁不住缩了缩脖子,似乎还能感觉到方才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的凛冽感,仿若从骨头寸寸刮过。 原地,卫恒被两人靠在一起的姿势看得发愣——他记得江望津好像不太喜欢跟人凑得这么近,半晌才找回声音道:“江望津,这位是……” 第14章 江望津看向他,“我哥。” 卫恒恍然,原来这就是传闻中的侯府大公子,他也连忙同两人介绍道:“这是施无眠,施公子。我是卫恒,江大公子好。” 施无眠笑容浅浅,嗓音舒缓,轻以一礼,“江大公子,江世子。” 卫恒容貌尚算英俊,眉眼含笑,十分平易近人。施无眠的模样则更显俊逸,与他周身的气质相得益彰,言行举止间亦给人温润如玉之感。 江望津点头算作回礼,眼也没抬,神情隐有几分冷淡意味,只淡淡回了句:“施公子。” 江南萧亦颔了颔首,转而问江望津:“可好些了?” 江望津转脸,同他弯了弯眼,“好多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情绪过大,否则容易病发,方才只是因见到故人回想起前世记忆情绪波动了一瞬,现已缓过来,吃了药后心口泛起的不适已散去些许。 江南萧若有所思。 刚才他感觉到的那股滞闷感也散了。 江南萧从不相信怪力乱神之说,然此刻他不由忆起第一次他觉出异样时,翌日便听到江望津晕倒在榻前的消息。当时他想着若自己察觉有异去看一看也不至于让人在榻前昏了一晚,以至染了些风寒,如今想来却另有一番含义。 第二次,是江望津醒来后感觉到的干渴,当时江南萧亦有所觉。 之后的每一次他都仿佛能够感同身受般。 江南萧按捺住内心的探究,看向身侧的人。 江望津和卫恒简单寒暄了几句,全程没有去看另一边的施无眠,“百花会我就不去了,时间差不多,我要回去休息了。” 说罢,他和江南萧四目相对。 卫恒还来不及劝什么,只一脸歉意去看身旁的施无眠。后者唇角微勾,仪态端方,瞧着并没有丝毫被怠慢的感觉。 卫恒叹了口气,他还想给江望津介绍两人认识,总觉得这两个人应该谈得来,看样子是不行了。 他正想着,忽地就见施无眠神色变得古怪。卫恒循着他的视线朝前方望去。 江南萧听到江望津要回去,问了句,“选哪个?” 江望津短暂思索,“抱吧。” 虽说被别人看见不好,但他真的走不动了。背的话会压到胸口,肯定又得难受。 他刚说完,整个人便腾空而起,被托抱住。 江南萧抱着人,同呆若木鸡的卫恒与施无眠抬了抬下巴,“再会。” 卫恒:“再、再会……?” 施无眠整理好表情,“再会。” 江望津默默把脸埋进江南萧肩窝。 心中暗道:快走快走快走。 江南萧走了,脚步异常缓慢,与来时相比花了三四倍的时间不止才回到庄子。 第10章 江望津被江南萧一路抱回了庄内,整张脸就没露出来过,这段路走得漫长极了。 及至江南萧停下,他仍将头埋着。 “到了。” 头顶上方传来提醒。 江望津闻声慢腾腾地抬了抬头,瞥见周遭景象意识到已经回庄子了,遂瞥向江南萧,“哥……” 江南萧:“嗯。” “你好慢。”江望津怎么会察觉不到江南萧的动作变慢了,像是故意似的。 江南萧眉尾轻扬,“自己多重不知道吗?” 说罢,他将人放下地。 江望津桃花眼微微眯缝了下,“是吗。” 江南萧不置可否。 江望津回道:“那我晚膳再多吃些,届时望长兄还能抱得动。” 江南萧没绷住笑,眉宇间的冷峻疏淡柔和几分,低问:“晚上还要抱?” 江望津从善如流地改口:“下次。” 不过话虽如此,江望津晚膳时依旧只用了些许饭食,最后的一碗药都是强塞下去的,喝完后脸上血色尽去,满是恹色。 “世子还很难受吗?要不要喝点水漱漱。”燕来寻了大公子不在的空挡上前关切道,他手里还捧着个莲花状的小盏,里面盛着酒红色的花酿,“还是喝花酿把味儿压一压?” 说话间,他扬了扬手中的花酿。 这是燕来方才去后厨特意找厨子要来的。 江望津朝他手上看了眼,摇头。现下他吃不下任何东西,甚至还隐有种反胃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喉头似还有股腥甜味。 缓了片刻,江望津尽量掩去语气中的虚弱,轻声嘱咐,“给长兄送去吧,我先小憩一会。” 江南萧这几日离京告了假,手头却仍有事务需要处理,为防打扰他休息,用罢晚膳便兀自去了另一边的书房。 非是江望津腹诽,只是他也未听说长兄在朝中任了什么要职,然又终日早出晚归,看起来比他上辈子为蔺琰奔走时还要忙,也不知在忙什么。 上巳节应当是礼部主持才对…… 不过,思及长兄百忙之中还愿意带他出来踏青,江望津还是很受用的,他亦想关心对方。 燕来闻言只‘啊’了声,而后老实地端着花酿往书房走去。 甫一行入书房便闻一句。 “望津如何?” 燕来看向桌案前连头都没抬一下的大公子,战战兢兢地立得笔直,一五一十回答:“世子刚喝完药,准备休息。” 江南萧抬目。 燕来连忙扬手将拿着的东西高举过头顶,规规矩矩道:“大公子,这个是世子让小人送过来的。” 江南萧略微颔首。 杜建上前从燕来手中接过玉盏。 手上一松,燕来正待舒口气告退,却见案前的人神情微变倏尔放下笔起身,他尚未来得及反应身影便已消失在房间内。 “大公子这是去哪?”燕来愣住。 杜建神情肃然,放下花酿也飞快紧随而去,“跟上。”他是大公子身边的贴身侍卫,大公子在哪他就在哪,大公子若出了事,他便需以死谢罪。 燕来瞥一眼书房,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慌慌忙忙追着杜建出去了。 在他走后,暗中有人显出身形,将房内一切收拾妥当以免外界窥探。 燕来气喘吁吁地跟在杜建身后,行出一段慢慢觉出对方走的方向有些熟悉。 没一会两人就来到了世子的居所前。 原来大公子走那么快是来看世子啊,跑太快导致脑袋有些缺氧的燕来想到。 另一边,江望津在燕来走后便浑身无力地趴伏了下去,蔫蔫儿地靠在罗汉床上,脸色苍白如纸。 不知是不是今日赶路的原因,发起病来时间尤为难熬,断断续续的。分明用过药了,眼下却仍会复发。 江望津眉头紧蹙,半晌,他忽而勉力撑起身子欲抬起手以袖掩唇,然喉间萦绕许久不散的腥甜味道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宣泄口。 他尚不及抬手,一滴鲜红便洇在他袍角,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从江望津紧抿的唇缝泻出。 腥甜盈满口腔,他再也忍不住地张开嘴,一瞬便有更多的血液从他口里倾泻而出。江望津被这气味一激,登时便躬着腰背止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由于动作过大,中.央的小茶几上几个小盏撞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响。 同一时间,房门陡然大开,屋内骤亮。 急促的呼吸、发闷的心口令江望津有片刻的耳鸣,在一阵嗡鸣声中,他似乎听到有人在焦急地呼喊。 江望津用尽最后一口力气睁眼,恍惚中瞥见了江南萧的身影。 果然是长兄…… 对方向来沉静自持的面容上浮现出他从未见过的神色,慌张中似乎隐约夹杂着一丝害怕。 长兄……也会害怕吗。 江望津意识恍恍惚惚地想,随即失去了意识。 - 自回到庄子用罢晚膳,江南萧就去往书房处理琐事,待燕来进门后没多久他便发觉出不对,那种陌生而又熟悉的不适感让江南萧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江望津。 今日在水榭时的异常让他有些上心,末了怀着一丝确认的心理赶往江望津的卧房,然脚下的动作却没有半点迟疑。 江南萧用了最快的速度,打开门的刹那便望见伏在桌前的人影,手垂落身侧,鲜血浸透衣襟。 刺目的鲜红映入眼帘,江南萧瞳孔骤缩,心中的猜测得到了印证,可江南萧却升不起半分其他情绪。略显沙哑的嗓音从他发紧的喉头溢出,带着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恐慌,“阿水!” 他上前,将榻上的人抱起,动作小心翼翼犹如对待易碎瓷器般。 杜建同燕来二人落后一步,还未进得小院就见大公子步履匆匆走出,怀中还抱着一人。 及至看清对方冷凝犹如山雨欲来的面色时杜建心中一凛,还有些不明所以。待他目光触及那一片嫣红时方才了然,继而飞快运气先一步去通知医师待命。 因要在庄子上留宿,所以这次出来医师同样跟随,就住在隔壁小院。 江南萧动作迅速地把人抱过去,脚下迅疾如风却平稳有力。 第15章 燕来也顾不得气都还没喘匀了,他被方才怔愣中的一瞥给吓呆,反应过来后赶忙跟上去,脑子里还是刚刚的画面,嗡嗡作响。 一刻钟前还好好的小世子现下躺在大公子怀里,满身染血…… 等他跟过去后看清屋内的情况,早已脱力的双腿一软,燕来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神落向小榻。 大公子正拿着帕子一点一点为小世子揩去唇边的血迹,目光专注,动作细致。 医师跪在一旁,“回大公子,小世子先天受损,身子本就弱,日前虚邪所至又受心症所扰,故而呕血……” 江南萧指节一顿,替人擦手的动作微凝。 前不久阿水确实受了寒,可却没出什么大事,不料埋下祸根。 至于心症所扰…… 江南萧视线逡巡过半靠在自己怀中人的眉眼上,曲起的指尖划过后者眉心,向来清明的思绪凝滞,变得有些纷杂。 究竟在为何事如此上心,竟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 须臾,他沉声道:“下去开药吧。” 医师连忙点头退了下去,杜建跟着离开。 燕来看了眼房中静谧的氛围,只见大公子吩咐完便又开始为小世子轻轻擦拭起来,他定了定神忙起身跟上医师准备煎药去了。 至于小世子这里,有大公子在,不会出什么乱子来。 燕来一走,房内陷入安静,江南萧神情冷凝,唇线微微紧抿。与他神色截然不同的,是他面上不经意间流露出显然易见的温柔。 体内好似有股堵塞感,伴随着细细密密针扎般的疼,不算太剧烈,但着实难忍,呼吸也变得滞阻。 江南萧眸色深了几许,这样的感觉他尚且能忍,可是…… 江南萧伸指,指腹落在江望津略带青色的眼睑下方,这几日病痛缠身,应是没有休息好。 很疼吧。 江望津是侯府世子,背后还有整个邶創江家,即便父母早亡,他也是金尊玉贵被仆婢环绕伺候着长大,却终日被病痛折磨。 仿佛是江南萧的视线太过具有穿透力,江望津眼睫动了下。 他感觉到了熟悉的体温,如雪般清冽的气息萦绕身侧,江望津还未醒唇先动了动。 “哥……” 江南萧低眼,目光始终不离江望津,“嗯。” 鸦羽似的长睫轻轻扇动,江望津缓慢睁开眼,唇上的血渍并未完全清理干净,眼下宛若一层胭脂点缀,格外艳丽。 江望津对江南萧微笑了下,状若无事道:“又让哥担心了。”任谁一进门就看到那副场面应该都会被吓一跳,他想。 江南萧看着他,不语。 明明很疼。 江南萧能感觉到那股刺痛在江望津醒来后愈发明显,甚至于呼吸都隐约有些艰难。 疼了也不说。 突如其来的沉默让江望津难得无措,以为自己真的把长兄吓到了。 就在他正要开口之际,整个人便被往前捞去,原本萦绕身侧的初雪气息更加无孔不入,及至将他整个包裹其中。 清冽的气息与微涩的药味混杂,融合,通过体温交织逐渐变成另一股味道。 由淡转浓。 江望津的后脑勺被扣住,脸埋在长兄肩侧,一瞬间都忘了身上的疼痛。 接着,稍显低哑的嗓音徐徐传进他耳中。 “不想我担心……” 江望津耳尖微动,试图抬眼,却又重新被摁回去,只闻长兄的声音一字一句继续。 “那便快些好起来。” 第11章 江望津也想快点好,可这次病情反复,一连养了三日才好。期间江南萧告假亦未回京,兄弟二人一直待在庄子上。 待他病稍微好些,江望津便催促着江南萧离开,“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以回府了。” 江南萧打量他,片刻,他抬手覆在后者额前试探体温。 江望津任他动作,近日来长兄担心他身体时刻守在身边,这种不算太过亲密的触碰早已习以为常。 “想回去了?”江南萧问。 江望津润了下唇,轻声应:“嗯。” 江南萧盯着他,没说话。 江望津同他目光相对,还是实话道:“长兄离京多日,应有许多事要处理。” 话落,只闻江南萧开口:“不重要。” 心头如阵阵暖流淌过,热意沿着四肢百骸直捣心尖,江望津眸底盈着微光,“嗯。” 他也扬起手,修长的指节一勾,拽住了江南萧的袖摆一角。 江南萧垂目扫了眼,继而重又撩起眼帘。 只见江望津桃花眸微弯,养了几日的面色红润了些许,透出点薄粉。此刻他眉眼流露着几分别样的神采,淡淡的算不上灼目,却是让人挪不开眼,江南萧定定看他。 江望津朝他勾唇笑了下,缓声说:“我好了,想归家。” 江南萧见状亦扬了扬唇角。 不疾不徐的话音从那张削薄的唇瓣道出。 “嗯。” “我们归家。” 马车摇摇晃晃驶离庄子,兄弟二人分坐两侧。江南萧在处理公务,江望津百无聊赖中探手欲将帘子掀起。 这几日他都乖乖待在庄内没有出来,水榭也未再去,出来踏青结果什么都没顾得上。 他刚撩开一点,江南萧便转向了他,“你还不能吹风。” 江望津指尖微蜷,“我开小些。” 说罢,他只掀起一条缝隙,窗外的风景一掠而过,仅能窥见几抹绿色飞快划过眸底。 江望津有些遗憾。 上辈子不停奔波也不曾停下来看看沿途的风景,如今有时间了,却也碍于身体。 江南萧手上握着玉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高挂车顶,落下来的光线照亮上方工整的字迹,他的视线停滞。 良久,江南萧道:“若你喜欢,下次再过来。” 江望津忽然扭头朝他看来,眼神发亮,“真的吗?!” 江南萧轻一颔首。 江望津像是确认般道:“哥带我来?” 江南萧反问:“不然呢?” 江望津笑了声,兀自盯着窗外的绿意出神。 不多会,江南萧便让人把燕来带来。 江望津这才收回思绪,转念也明白过来。 这一路回侯府还要花不少时间,长兄还要处理这几日堆积的事务无暇分.身与自己说话,便想让燕来陪着自己给他解闷。 江望津心底暖意融融,还是道:“这样会不会打扰你?” 江南萧:“无妨。” 燕来很快过来,上来时从车帘外望去天色倏而黑了下来,他进来后就坐着不动了。 车厢很大,但燕来还是感觉到十分的不自在。 他向来畏惧大公子,后者气场太过强大,仅仅是端坐一隅就足以让人不敢忽视,故而眼下平日里恨不得睡觉都小嘴叭叭个不停的人像是锯嘴的葫芦般,从进入车厢便如个木墩子一样杵在那里。 江望津看得好笑,兀自欣赏了一会,方道:“燕来。” 陡然被叫名字,燕来一哆嗦,正逢外面骤然响起一声惊雷,他差点从位置上跌下去,“世、世子。” 江望津忍着不笑,转移他注意力道:“外面是不是要下雨了?” 方才还是天气晴朗,忽地便打起了雷,早知如此他们应该在庄子多留一日再走。 燕来点点头,绷紧的身子放松了点。 江望津见他放松,遂开始同他叙话。他们虽是主仆,但之间的情谊胜似亲人,加之上一世的经历让江望津尤为珍惜眼前人。 几句话过后,燕来也慢慢敞开了话匣子,俨然忘了另一边还有个大公子。 说话间,车外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伴随风声呼啸。 江望津问:“燕来,你想过以后吗?” 燕来茫然,他以后? 以后自然也是跟在世子身边。 听到燕来的话,江望津摇头,思及前者尚有些纯稚的心性怕是从未想过那些,他转而又问:“你可有想过要做什么?” 继而补充:“除了跟在我身边。” 燕来心思简单,毫不犹豫就将想法说出来了,“当大官!” 江望津挑了下眉,他们家燕来还挺有志气,不过对方也不似争强好胜的性子,他蓦然有了点好奇,“为什么想当大官?” 燕来嘿嘿傻笑着道:“听赵管事说,当大官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所以他可想当大官了。 得到答案的江望津沉默。 “燕来。”他突然喊了声。 燕来脸上的傻气未消,抬头望向江望津,“世子。” “把窗打开。”江望津说。 燕来犹豫不解地‘啊’了声,“世子,这刮风下雨的,为什么要开窗。”话虽如此,他的手却听话地伸出准备往窗沿扒去。 另一侧,江南萧也抬起了视线,眉峰微动。 同时,只听江望津声音淡淡,表情一本正经道:“若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现在就可以。” 第16章 燕来:? 江望津指了指窗外,“只需开窗即可。” 燕来表情呆滞,窗外既是风又是雨的……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举起的胳膊僵在半空,伸也不是放也不是。 车厢内倏地响起一声轻笑。 江望津转头,无声做了个口型,“哥。” 江南萧抬了下眉毛。 江望津也跟着他抬了抬眉,小表情格外鲜活,看得江南萧不由失笑。 兄弟二人对视时,坐在角落的燕来恍恍惚惚,只觉梦想离他唯有一窗之隔。 - 车马一路风雨飘摇,待一行人回到侯府已近傍晚,雨势渐歇,路面淌了不少积水。 江望津瞥了眼车外,又看了看对面坐着的江南萧,后者也正望着他。 “哥……” 江南萧不住低笑,“不是要做君子?” 现下马车还在府外,对方的意思他再清楚不过,只是还是不禁逗逗对方。 “你忘了……”江望津幽幽回视。 他早就不是了。 江南萧想起上次水榭一行,他当着卫恒和施无眠的面把人抱回庄子的事。 江望津观他神情便知对方记起来了,于是自然而然地抬手。 江南萧眼神落在伸向自己的手,那双手指修长如玉,指甲圆润透粉,曾被他捧在掌中一寸一寸细细擦拭,上面没有一丝薄茧。 “哥。”江望津喊了声。 江南萧睨他,同样抬起手,倾身。 江望津莞尔一笑,径直往前倒去。 没有摔倒,他被抱了个满怀。 江南萧抱着人下车往府里走。 今日下过雨,街道上三两行人,见侯府门前停了马车齐齐避让,好事者探头张望远远便瞧见了这一幕,纷纷好奇。 有眼尖之人认出那是侯府的大公子,然对方怀中还抱了一人,并未露脸。 直到府门中走出侯府的管事,对着二人行礼,态度恭敬有加。 一礼后,管事将两人迎入府内。 几日未曾回来,府里好似有了些变化,江望津被江南萧抱在怀里,下巴磕在后者肩头。 他们行过垂花拱门,踩着石子铺就的小径绕过嶙峋假山,踏上抄手游廊往左侧池塘看去,小石台阶上摆了不少东西。 江南萧顺着他的视线亦往那边撇了过去,眸光闪动。 赵仁察言观色的本事堪称一流,见两位主子看向那边,乐呵呵道:“明日便是上巳节,府上已经装点过了,厨房也已备好荠菜花,届时煮上几个鸡蛋……那味道……” 说着,他嘬了两下嘴,“我记得小世子爱吃这个。” 江望津只记得百花会已过,他的目的也不知是达成还是没有——他确实错过了上一世与施无眠相识的时间,可也提前见到了对方。 此时,经赵叔提及这才恍然忆起上巳节,若非今日回来,明日怕是都赶不上了。 想着,他仰头望向江南萧。 上巳节圣上都会赐群臣大宴,长兄在朝中任值也当出席,然长兄的回答是…… 不重要。 每年这个时候江望津都会以身体为由拒绝不去参宴,上辈子应彼时已经答应要助蔺琰成事,因而他是出席了的。 “哥,明日要入宫。”他说的是肯定句而非疑问。 江南萧也应得随意,仿佛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嗯。” 江望津拿他无法,只好问:“若我们今日不回来,你要怎么入宫?” 江南萧低眼看着他笑了一下,回答得理所应当:“自然是骑马入京。” 江望津一时失语,把脸埋进了他肩窝,声音闷闷响起,尾调透着点软和,“哥……” 两辈子,江望津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长兄似乎对他极尽纵容宠溺。 然,上一世的他做了什么…… 仅是因为蔺琰那虚无缥缈的承诺,以及那份利益远大于一切的虚假友谊,踏上一条注定充满杀戮与众叛亲离的道路。 他搭上自己的一切,乃至是性命不够。 竟错失了这样一份独一无二的偏爱,长兄将对他的偏爱摆到明面上。上一世两人却因幼时那些微不足道的误会渐行渐远,又因选择不同而陌路,到死都没能好好说上一句话。 江南萧正抬步走着,忽而只觉一阵心悸传来,他面色微变。 下一瞬,肩头传来一股温热。 江南萧步子顿住,“哭什么?” 江望津不说话。 江南萧径直坐到侧边的长椅上,单手将人环抱住,另一只手伸手试图把埋在自己颈窝之人的脸掰起。 赵仁眼见气氛不对,忙往后退去,顺势又遣走后面随侍着的仆婢们,将空间留给兄弟二人。 下巴被一只有力的大掌往上抬起,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江望津眼圈是红的,细密睫毛沾了些晶莹,微微濡湿,他往一旁退去。 担心伤到对方,手上的钳制下意识松开,江南萧眉间紧拧,“为什么哭?” 江望津眼里的难过清晰可见。 心悸感尤为明晰,江南萧胸膛贴着温热的躯体,心头泛着细密的疼,这疼来源于他面前的人。 他的弟弟。 江望津几次想要张口,可他说不出话。 他该说什么? 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与长兄有何干系,更何况……那些事情只有他一人经历过,他无从说起。 江南萧见他不语,再度询问:“你在忧虑什么?” 江望津眼睛倏尔睁大。 江南萧继续,循循善诱的口吻,语气前所未有的缓和,隐隐透着股独属于他的温柔,“告诉我?” 江望津:“长兄……” 最近这段日子江望津鲜少有这么唤他的时候,除了一些特殊的情况下,江望津才会这么叫江南萧。 这似乎是他们共同的认知。 江南萧静静等待。 江望津低下眼。 半晌,他才道:“倘若……我做错了事、” 话音到这里便被打断,“那又如何?” 江望津显出几分茫然看向打断自己的长兄。 江南萧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你就是你,无需有什么顾忌。” “长兄……不会怪我吗?” 江南萧闻言顿了下,而后轻描淡写地一笑,“怪你?不会。” 他只会怪自己。 怪他没把人看好而已。 简单的四个字犹如千斤重锤在心尖重重压下,震得江望津有些飘然。 觉出心头的郁气顷刻散去,江南萧有些好笑,“你是在想这些……” 想到身体都不顾。 后续的话还未出口便被堵了回去,怀里猛地被撞进一个带着药香的躯体。 江望津死死将人抱住,像是垂死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仿若被架在绞刑架上的囚犯终于得到一声释放的令下。 这些日子以来积压在心头的郁结倏然散去。 “哥。”江望津声音轻轻的,如同害怕惊扰到什么似的,双手紧搂着对方的脖子,又似乎即使是死也不会松手。 他听到耳边传来同样轻而浅的回应:“嗯。” 紧随而至的,是比他多出许多倍的力道将他牢牢扣住。 那力道,仿佛恨不得把他嵌进身体。 江望津毫无所觉,甚至主动出声。 “可以再抱紧点吗?” 作者有话要说: *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网络梗 第12章 江南萧闻言低低笑了声,笑音滑入耳膜,江望津睫羽颤了下。 紧接着他被圈得更紧,江南萧待觉出心中情绪完全平和下来后方才抱着人起身往茗杏居行去。 这几日他们不在,院子依旧每天都被打理得干干净净。 江望津一直到进入卧房才被放下地,他扬唇,嗓音隐含愉悦,“谢谢哥。” 江南萧似有所感,心情亦舒朗几分,轻语:“舟车劳顿,去休息吧。” “那哥呢?” “我还有公务要处理。” 江望津眸光定住,他有点不太想让长兄离开。 不可否认,长兄的话让他敞开些许了心扉,犹如卸下一层无形的枷锁,尽管这只是一时的。两世的种种只有他一个人清楚,没准什么时候自己的思绪又会陷入死胡同,但江望津也想在仅限的时间里同长兄多待一会。 起码,在这段时间里。 江南萧探指向他。 江望津闭了闭眼,没躲。 后者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他颊侧停留,一绺头发被捋到脑后,江望津呼吸轻了轻。 “你身子弱,听话。”江南萧说罢收回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字字句句却诉说着关心,“我就在隔壁。” 其实上一世这个时候的江望津身体还没有那么弱,许是正应了太医的话,他想得太多了。 江望津静静看着长兄的背影离开,自己则走到榻上躺下。 第17章 他的脑海中是两世记忆的交错,最后停留在长兄那张冷峻面容上,狭长的凤目将他凝视。 最终,江望津心底油然而生一股庆幸。 还能活着,真好。 还能见到长兄,真好。 翌日,江望津起身时江南萧已入朝上值去了,今日宫中设宴,回来应当也是很晚的。 燕来见他醒了便端了水进门,江望津穿戴整齐走过去洗漱。 他才刚净完手,燕来就忍不住说话了,“小世子,今日是上巳节。” 江望津侧目朝他撇去。 燕来眸子亮晶晶的,眼底满是期待。 江望津看出他的想法心下好笑,面上淡淡应:“嗯,我知道。” 燕来有些欲言又止。 上次他撺掇世子去香远山回来就发病了,还好有大公子在。这回世子身子才刚好一点,他还是不折腾他们家世子了,燕来眼神黯淡下去,收了话头。 “燕来。”江望津忽地唤他。 燕来仰起脑袋望过去,看起来蔫哒哒的。 江望津弯了下唇角,“今日去城中看看吧。” 每到上巳节城中百姓都会举行祓禊之礼,也是一大盛景,他往年偶尔会带燕来出去。今次他同样不打算入宫参礼,便准备照旧如此,左右他们侯府还有长兄在,陛下亦体恤江家,不会予以追究。 燕来一听峰回路转差点跳起来,“好!” 上一世这次的上巳节江望津是入宫了的,且他已许久没有如此放松地出来,西郊之行亦未能好好看看,江望津打算在城中多逛一逛。 今天城内格外热闹,整条长街上人头攒动,有三两成群,还有双双结伴,亦不少单独行在街头者。加之街道两旁被各个商贩占据,摊前摆满各式各样新奇的小玩意,吆喝声不断,吸引着人潮前去探看。 江望津坐在马车中听着外面的喧闹,颇受感染,倏尔道:“去禄宝阁。” 燕来:“世子要去禄宝阁做什么?” 江望津手指挑起一角帘子,目光落在那些小摊间,略微扫过一眼,不紧不慢道:“去给长兄买手信。” 燕来‘哇’了一声。 因是特意出来闲逛,车夫便寻了这条人多的街道,车马行进的速度并不快,但也能够平稳地前进。大部分的百姓在第一眼看到这辆平平无奇的小马车时不以为意,可一旦注意到马车上‘江家’的标识便会自发避让开来。 江望津乘坐的马车花了一刻钟就到了禄宝阁。 燕来搀扶着自家世子下去,两名侍从跟随后方。 江望津走进去,禄宝阁一楼几面墙皆打造成了壁龛的形式。其中一面墙是精致瓷器,另一边是剔透珠宝,还有不少新奇摆件,应有尽有。 二人刚进去就有掌柜迎上来,“公子想要点什么?” 江望津:“文房四宝。” 他方才是想到上次长兄放在自己房中的那些东西故而想起买这些。买些许麻纸回去,再加些皮纸,笔、墨,选个新砚台,还有镇纸。 江望津四下望去,只见一青铜卧狮镇纸跃然入目,狮呈摆尾吼状,其雕工精细,栩栩如生,如一头真正的雄狮般雄伟威仪。 “我要这个。” 掌柜一见那卧狮镇纸便笑了,“公子真有眼光,这是近日小店刚收到的敦赟大师的新作。” 敦赟大师,江望津有所耳闻。 此人是整个西靖有名的匠人,其所出之作无一不是精品,引得人争相购买。今圣如今所居的清和殿便请过对方,先皇曾亲命其主持监工。 “哦?”江望津上前细细查看。 “大师她许久不曾出作品,这也是我们禄宝阁好不容易收藏到的。”掌柜还在吹嘘。 江望津分辨出这确实出自敦赟大师之手,长兄搬来的那些东西中,收藏了许多对方的作品,略作思索后他道:“包起来吧。” 话落,江望津又在店中将其他文房四宝挑选齐全,“送到城东侯府。” 掌柜闻言一顿,随即表情明显更为恭敬,在江望津出店时微微躬起腰背将人送出去。 待人一走才有伙计捧着个小木匣过来准备装东西,观见掌柜神色恭敬不由好奇小声问:“掌柜,那人是谁啊?” “去去去,”掌柜挥了挥手,末了他把小木匣换掉,“去,重新把第一个柜子里的宝匣拿过来。” 伙计惊讶,“用那个?”第一个柜子里的那些都是用来给贵客用的,方才那位公子究竟是何来历? 掌柜:“小贺可知侯府?” 伙计点头。 掌柜言简意赅:“城东侯府。” 伙计沉吟,城东……侯府,城东只有一个侯府。 掌柜见他明白过来,接着一脸高深道:“方才那位,我看应当就是江世子。” 气度不凡,举手投足间尽显贵气,非寻常百姓可比。 伙计震惊于对方的身份,而后禁不住扼腕,“刚刚应该多看几眼的。” 他方才尽顾着做事了。 那位由于身体原因深居简出,极少在人前露面,因此掌柜也没能第一时间认出对方的身份,只以为是哪家的小公子。 - 江望津则在对掌柜交代完离开禄宝阁后前往离了不远的紫水河,城内百姓们今日会在紫水河边祓禊。 越靠近紫水河,街道上的人便愈发多,江望津在外围便下了马车决定和燕来走过去,两人刚行出去一段路他就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卫恒?”江望津讶然回望。 卫恒小跑过来,他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绛紫衣袍,银纹暗绣,腰间缀了枚血色玉佩,在阳光下反射出莹润的光泽,“你今天怎么有空出来?” 说话间,卫恒看了眼周围,“你……那位大哥,大公子没来吗?” “长兄去上值了。”他道。 江望津记得卫恒也在他父亲所在的礼部挂了个闲职,“你今日……” “今日各部没什么事,大都只当值半日即可。再者,我想出来就出来了。”卫恒颇为自得,说完记起江望津的身份,自己在对方面前可没什么好显摆的,于是又嘿嘿两声缓解尴尬。 江望津敛眸。 只用半日,那长兄是不是也…… 他正在心中思量,却见卫恒往一旁的巷子口踱了几步。 此处临近紫水河,旁边开了不少茶肆、酒楼也算繁华之所,到处都是人。卫恒行至巷口,这里人少,站定后道:“你与大公子关系还挺好,我上次见他都那样、嗯……” 江望津从不在外人面前提及自己的私事,但他和长兄的关系即使是卫恒也是有所了解的,听到前半句他正打算点头,却听后面那话,“嗯?” 卫恒神情古怪,“大公子抱着你走的。”跟抱小孩一样的姿势,那日他和施无眠齐齐看着人走远,半天都没回过神。 “咳,我就随口一说。”卫恒不欲过多探究,只是从那次看出兄弟二人关系当是相当不错的。便说他自己家,他家中的那几位兄长平日里不揍他就不错了,何时抱过他。 卫恒很快转了话题,“对了,本来前日还想着邀你去百花会,但你府上的管事说你还在西郊。你是不知……施公子这次在百花会的诗斗中一举夺魁,不愧是第一才子啊。” 江望津在旁听着,有关百花会诗斗一事,上一世曾参加过的他自然知晓发生过什么,但听卫恒如此滔滔不绝,江望津竟忽觉有些熟悉。 一转头,他便瞧见旁边听得津津有味的燕来,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总算有了解释。 眼看对方一时半会停不下来,原想回府确定一下长兄是否归家的江望津歇了心思,提议:“不若去前面的酒楼坐下聊?” 之前那次确实是他失约,卫恒虽不介意,但江望津不能不做出表示,刚入酒楼就带着人进了雅间并点了一桌子珍馐美馔。 卫恒也不忸怩,有人请,他便一边吃得畅快,一边同江望津谈话。 两人为数不多的几次聚在一起都是卫恒在说,江望津听。 卫恒知道后者性格,表面上看起来冷漠疏离,为人却是不差的,是个极好的倾听者。因而他还挺喜欢与对方聊天,相处起来舒服。 “稍后宫中设宴,你这次要去吗?”卫恒往嘴里塞了几颗花生,边嚼边问。 江望津摆首,“不去。” “不去啊。”卫恒遗憾地说了一句,继续埋头享受美味。他吃得很快,但吃相却不差,保持着一个世家公子该有的仪态,令原本并不饿的江望津也不禁用了些。 两人用罢离开酒楼,在街边停留。 与此同时,二楼窗边一道身影闪过。 “刚刚见你是要去紫水河吧?要不我们一道过去看看?”卫恒提议。 江望津:“我就不去了,方才想起要去买些东西。” 卫恒挑挑眉毛,英朗的面容露出个笑,不知从哪摸出把折扇摇晃起来,悠然道:“你不去,那我只能自去了。” 第18章 江望津同他告别,燕来这才凑过来,“世子,东西不是买了?” “先回府。”江望津唇角弯了下。 燕来不明所以,“回府?”他们不是出来玩的吗。 江望津点了点头,并未同他解释,径自朝停在巷口的马车走去。 他要回府去找长兄。 江望津脚步轻快。 燕来挠了挠脸,慢半拍地跟上。下一秒,他脸上就露出惊恐的神情,没命地跑向江望津,“世子小心!” 江望津听到侧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蹄声,继而是燕来的惊呼。 他扭头,只见一辆无人驱使的牛车,从街道那头横冲直撞像自己而来,那牛似乎失控了。 江望津下意识往后退去,然他的速度怎能比得过疯牛,转眼便是咫尺距离。 一人一牛即将相撞。 江望津闭上眼,腰上忽而传来一股大力,跟着他就被抱离地面转了一圈,让他熟悉又安心的气息萦绕鼻尖,江望津还未睁眼便先轻唤了声,“长兄!” 话落,他睁开眸子。 入眼便是一条伸长的结实臂膀,方才那头直冲向自己的疯牛正被江南萧擒住牛角,但它失了理性,还在一个劲地往前顶着,鼻间喷出浓重的腥臭。 江望津面色微白。 耳旁传来低声,“莫怕。” 江南萧没有看他,手背青筋凸起,暗自运劲。 后方,杜建慢他一步奔来,“公子!” 说着他从腰间抽出一条长绳套住被江南萧暂时禁锢住的疯牛,巷边马车旁的几个江府侍从见状迅速跑过来帮忙。 一时之间,场面混乱。 来往百姓的视线都往这边投来,但江望津完全注意不到这些,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江南萧手上,“长兄、手……” 便见江南萧掌心被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汩汩鲜血从中流出,应当是方才情急之下被牛角划开的。 江望津眼角一下就红了,上前把江南萧受伤的掌心捧起,血还在不断渗出,将两人的手都染红。 “不妨事,”江南萧说了句,却没抽回手,眼神从他身上扫过,“可有受伤?” 江望津摇头。 江南萧松开还放在他腰上的手,江望津只觉腰上的禁锢骤然消失,温热旋即落在眼尾。江南萧指腹捻了捻他微微泛着绯色的眼尾,再次道:“我无事。” 江望津抿了抿唇,受伤的分明是长兄,他不应在这个时候还反过来要长兄安慰,遂道:“去车上,我给你包扎。” 江南萧颔首,离开前他往身后瞥了眼,视线正对着酒楼二楼的方向。 江望津正往前走着,心头突然无端涌起一股强烈的怒意。仿若燃烧的火焰,愈演愈烈,一发不可收拾,似有无数阴暗交织。 这情绪来得毫无根据,且莫名其妙。 就像……不是他的。 第13章 今日是上巳节,江南萧点卯后不久便回了侯府,发现江望津并不在府中,从赵管事那里知晓他出府了。 江南萧原想去找人,可他并不知对方去了何处,亦不知该从哪里寻起。 晨间江南萧出府时进江望津卧房看过一眼,后者睡得正香。至如今不过两个时辰,心头那股想见他的感觉便涌了出来。 许是因为两人之间忽然有了那种无形的联系,他能够全然接收到对方的一切,亦或许是……天性使然。 江南萧发现自己不能让江望津离开自己的视线太久。 对方太脆弱,脆弱到仿佛一碰就碎,他必须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能安心。 就在江南萧思考间,禄宝阁的人忽然登门——带着江望津买下的一应物什前来领银子。 禄宝阁相邻两条街便是紫水河,江南萧几乎是毫不犹豫就往紫水河前去。 正好遇见江望津险些被疯牛撞上的一幕。 马车上,江望津在给江南萧包扎,血淋淋的大掌被纱布包裹,他抓着纱布的指尖都在颤抖,尽量平稳着呼吸询问,“哥,你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你、”说到这里江南萧的话音戛然而止,他拧了下眉。 江望津蓦地感觉心下生出一股烦躁,和刚才一样不知从何而来的情绪,很快却又平静了下去。 他还当是自己最近总是胡思乱想,迅速收敛心绪,转移话题道:“哥,你方才让杜建去做什么了?” 疯牛被杜建和侍从合力制服,江南萧便趁他在找纱布时将人召来,似乎吩咐了什么。 “让他去看看可有百姓受伤。”江南萧简单道。 “是吗……”江望津眨了下眼,目露思索,只觉有些太过突然,但他的心思此刻全在江南萧手上,“刚刚太危险了,哥你应该、” 他还没说完,江南萧便接口:“我应如何?不管你?” 江望津抿抿唇,默认了。 是太危险了。 他不怕危险,但是他怕看到长兄因自己受伤。每盯着那缠绕的白色布条一秒,心脏便好似紧缩了一分,江望津眉头紧拧。 “江望津。” 江南萧倏地喊了声。 江望津怔了怔,与他四目相接。 江南萧的眸色很深,眼底蕴藏的情绪亦然,他没再说话。江望津却像是从这双眼里看清几分冷凝,心中犹如冻结,凉意仿若顷刻蔓延至四肢百骸。 江望津有瞬间的出神,他这突如其来的陌生感受让他觉得仿似长兄此刻的心情一般。 长兄会失望吗…… “长兄……”江望津低喃。 他陡然升出些不安。 同他面对着面,第一时间就感知到他的慌乱不安,江南萧略一凝滞,尔后在心底轻叹了声。 江望津还未开口,紧接着他就被江南萧搂抱入怀,有热息拂过耳畔。 “你没事,我很高兴。” 江望津心头震动。 “长兄。” 江南萧拥着他,“嗯。” 江望津呼吸放轻,复又唤道:“哥。” 江南萧默了默,“嗯。” 江望津正待再次出声,却听耳际传来他长兄的声音,“手疼,不能再紧了。” 顷刻间,江望津脑海里的纷杂思绪被一扫而空,桃花眼中染上笑意,好笑又心疼,“那便下次。” 江南萧张开嘴似有话要说,这一次江望津却先他一步,继续:“这次我来。” 话音落下,江望津死死扣住了江南萧的腰,把脸埋了下去,贴在后者胸膛上。 他语气微缓,尾音里带了几丝微不可察的颤,“长兄没事,我也高兴。” 现在的他,并不如何高兴。 江南萧喉结滑了滑,半晌终是什么也没说,只屈指抚上他发顶,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拂着。 “今日宫宴,我要去。” 他要同长兄一起,江望津埋了一会仰起脸道。 江南萧低眸沉沉看他。 半晌,“好。” 江南萧手往下落了落,于江望津后腰一扫而过,“你与我同去。” - 赵仁知道江望津要去参加宫宴显得很是诧异,直到听见原由他猛地滞住,然后皱起眉头,“竟有此事!” 疯牛当街横冲乱撞事情可大可小,结果好巧不巧竟让他们家小世子碰上了,“还好有大公子在,大公子这手……” 赵仁眼看纱布上都渗了血,也是一脸痛色。 小世子没出事,大公子却伤了,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江望津并未多提,心下打定主意稍后让林三再去调查一下,此事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不过眼下却也想不了那么多,他道:“赵叔,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一支御赐的玉灵膏,你去拿来吧,我要给长兄上药。” 先前在马车上江望津只是给江南萧简单处理了一下,把伤处包扎起来。等赵仁拿来疗伤圣品玉灵膏,他才坐下来为后者重新解开纱布,细心地再包扎一遍。 解开纱布的全程江望津的眉头就没松开过,裂开的皮肉边沿粘连住了被染红一片的纱布,撕扯间‘难舍难分’,看得他直抽气。 “哥,上药可能还会疼。”江望津眸子极力睁到最大,轻声同江南萧低语一句。 江南萧瞧着他仿佛随时都能氤湿的双眼,道:“不疼。” 江望津眉头微动,唇瓣抿着,并不搭话。 江南萧轻笑,当年给他取的‘小阿水’可真是没错,他再度肯定道:“真不疼,你快些上药,随后与我入宫。” 既兄弟同去,那便无所谓早晚,只要二人一道即可。 江望津闻言加快了些动作,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他包得很快,上药时尤为专注认真。 最后,他学着徐太医的口吻,语重心长地细细嘱咐:“最近不要碰水,饮食切记清淡。” 江南萧眯眼,调侃道:“现在是我们家的小大夫。” 江望津默默认下这个称谓,摆出一副淡淡的表情,“小大夫让你遵医嘱,可听见了?” 江南萧但笑不语,直到江望津也跟着把眼睛眯起来。 第19章 他低笑,道:“小大夫有令,自当遵从。” 江望津瞬间破功,跟着笑起来。 待两人收拾完便一起乘坐上马车前往皇宫,遥遥望着远处的青砖绿瓦,江望津眸底浮起一丝近乎漠然的神色但又很快被他敛去,鸦羽般的长睫将之掩盖。 车厢另一侧,江南萧执杯抿了口水,视线往旁侧撇去,忽而问了句:“今日你去禄宝阁买了什么?” 江望津反应了瞬,一时将方才的所思忘之脑后,回答道:“文房四宝。” 江南萧看他神色如常,正待把水杯放回去,又听江望津道:“给哥的。” “给我?”江南萧一滞。 “嗯。”江望津眉眼间总算流露笑意,轻声补充:“全都给你。” 江南萧捏在杯壁的指节略微用力,心头像是被烫了下,生出柔和无限,“怎么想起买那些?” 江望津:“想到就买了。” “嗯,”江南萧应了声,“待回去我看看。” 江望津抬了抬下巴表示赞同。 江南萧睨他,“一起看。” 江望津笑起来,“好!” 谈笑间,马车逐渐放缓速度混入宫门前停着的其他马车之间。 “到了。”江南萧先下去,往后伸出手。 江南萧的这张脸在整个京城的达官贵人之间都不算生面孔,刚下车便被不少同样前来参加宫宴的朝臣们认出。有几人正欲上前同他招呼,却见他突然转身,众人也都不由翘首望去。 只见车帘缓缓掀开,露出了里面那人精致无瑕的面容,阳光斜斜从身后照过来,为其镀上一层金色浅光。风都似乎对他格外偏爱,轻轻撩起他的发丝,月白衣袂翻飞,丰姿如玉。 再看江南萧,对方今日并未穿着朝服,亦非他惯常的黑色。靛蓝衣袍,与身旁站着的人一深一浅,周身不见往日的清冷淡漠,两人相携往宫内行去。 江望津察觉到后方不少视线落来,“哥,方才好像有人想跟你打招呼。” 江南萧不咸不淡,“嗯,都是同僚。” 不过那些人在看到兄弟二人一齐朝前走,莫名便停了下来没有上前打扰。 两人很快入了宫闱,宴会开在青渠殿,不过眼下还未开始,今日宫中没那么多规矩,江南萧打算带他四处走走。 只是他们还没走出多远,就听熟悉的一声‘江望津’传来。 江望津转头,果然看见是卫恒。 卫恒笑眯眯地道:“你不是不来吗?” 说完这话他才注意到另一侧是谁,笑容一僵。 明明江南萧大不了他几岁,但卫恒在面对前者时总会觉出一股无形的压迫,那感觉不像是见到他那几个哥哥,倒像是威严的祖父。那种非是年龄上威势,而是气场上的睥睨,不怒自威,仿似居高临下。 “大、大哥。”卫恒一紧张嘴里突然蹦出一句。 江望津疑惑看他。 江南萧亦望向卫恒,神情平淡,只礼节性点了下头。 卫恒一脸菜色,原本的潇洒荡然无存。 他怎么还嘴瓢了。 江望津倒没拿他打趣,接话道:“我陪长兄来的。” 卫恒感激看他,总算自在了点,问:“那要不要去靶场?那边人可多了。” 江望津转眼征询江南萧的意见。 江南萧微颔首,眉眼缓和。 江望津这才重新去看卫恒,“好啊。”左右他们也是要去逛逛的。 三人一道前往靶场,场上站了不少人,此刻正三五成群聚集在一处,好似在商量什么。 这时,有人朝入口处瞥了眼,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卫恒你小子终于来了,过来!” 卫恒同两人笑了笑,话是对着江望津说的,“过去瞧瞧?” 江望津没有拒绝,“好。” 江南萧看出卫恒有些畏惧自己,那边也都是一群年轻子弟,若过去应当也和眼下的卫恒一样,不会自在,遂他道:“我在此处等你。” 江望津有些迟疑,目光又在他手上的伤处落了落,“那哥你去那边坐着等我吧。” 江南萧不置可否。 卫恒和江望津两人过去,刚抬脚踏出几步他就转头,“我很快回来。” 江南萧轻笑,“好,我等你。” 江望津这才放心,甫一走近靶场就听那聚在一起的几人中一人道:“将苹果抛上空中射出箭矢,连续发出十箭,射中最多者胜如何?” 很快有人响应,“好!这可比单射靶子有意思多了!” “输了稍后宴上罚酒。” 方才那人转过头,“卫恒,你也来吧?” 卫恒犹豫了下,他射艺并不如何精妙,单是射中靶心还好,如这种高空中射中移动的苹果,他觉得有些难度。 那人出声时其他人都望过来,其中有人嗤笑,“卫恒就算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箭术。” 卫恒刹那便脸红脖子粗,“张祎你说什么!” 张祎扬着下巴鼻孔朝天道:“难不成我说错了?” 先前说话之人连忙出来打圆场,“算了算了,我们开始吧。卫恒先看我给你展示一遍,这位是……” 说话间他瞥见卫恒身侧之人,刚刚离得远,他仅瞧清了卫恒,毕竟穿成那样他想看不见都难,只是对方身边这人倒是眼生。 卫恒正要同他介绍,张祎便出言打断,“不玩就赶紧走,别挡着。我看这人病怏怏,小胳膊细腿的,也不是会射箭的样子。” 他是户部尚书之子,与工部尚书之子的卫恒家世相当,两家面和心不和,故而说话夹.枪.带.棒。以为卫恒带着的也不是什么大人物,说话便毫无遮拦。 “张祎,你发什么疯,”卫恒撸起袖子要骂。 “谁说我不会?”江望津忽而道。 卫恒一愣,讶然去看身边的人。 他也不知道江望津会这个,因为他身体确实不好,京中有名的体弱多病,否则也不会被人取出那样的诨号。 京里见过江望津的还算少数,张祎亦是只闻其名不知其人。此时他听闻江望津回嘴,挑起一边眉毛,轻蔑道:“你行吗?” 行不行,江望津并未再搭理他,而是同场边挑选了兵器架取了把尚算趁手的大弓。 “谁来扔?”他淡声开口。 卫恒从怔忡中回神,他站出来道:“我来我来!” 早有内侍将苹果备在一旁,卫恒过去把篮子拎过来,站到对面。 江望津身姿挺拔,脚下微微分开些许距离,单手握着弓。待见卫恒站定,这才挽弓搭箭,目光如炬盯向前方。 与此同时,卫恒高喊一声,“我扔了!” 话落,一颗苹果被高高丢起,呈抛物线划过天际。 江望津看准时机,弓箭拉至满弦,及至苹果跃至最高点。他指尖一松,箭矢急射而出,破空声传来。 电光火石之间,箭镞稳稳破开苹果,箭羽穿破而出,力道之大,整个苹果四分五裂,细小的苹果碎块砸下地面。 江望津看着卫恒,又从箭袋中抽出一支箭,“继续。” 卫恒高声应和。 一连十箭,箭箭射中苹果将之粉碎,高超的射艺震惊四座。 张祎的表情极其难看。 卫恒哈哈大笑跑过来,“厉害啊!百步穿杨不过如此!” 江望津一笑,转向张祎时笑容淡去,“君子六艺乃官学必修,在下也只是略通皮毛。” 此言一出,被众目睽睽注视的张祎面色涨红。 像是肿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这里拉弓不是bug 第14章 “哈哈,你看到方才张祎的表情没有。哈哈哈哈,你说‘略通皮毛’时他的脸都跟猪肝一样了。”卫恒乐得不行,出风头的虽是江望津但他爽得跟打张祎脸的是自己一般,满脸得意。 江望津摇头,先前对张祎说的那话并非虚言,他的射艺确实算不得百步穿杨,只是在一群玩乐的公子哥之间还算尚可。 卫恒嘿嘿笑:“你别谦虚了,你的射艺比我大哥还厉害。” 听他说起‘大哥’,江望津下意识开始搜寻起江南萧的身影,视线在外围转一圈。终于,他在一棵大树下扫见对方的身影,脚步不由快了些。 江南萧也正望着他这边,见江望津朝自己小跑过来,唇角挑了下。 “哥!”江望津唤一声。 卫恒也跟着过来,他还想再同江望津多说几句,只见后者眸子仿似发着亮,嘴边亦挂着抹笑,和对着他时的笑不同,显得格外…… 格外鲜活耀眼。 卫恒看得一愣。 同样怔住的还有靶场入口处的人。 沈倾野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江望津,他不是从来都不参加宫宴的吗,刚刚他射箭的模样更是被沈倾野尽收眼底。 江望津的箭术…… 是和他一起学的。 因为身体原因,江望津未入官学,但六艺却是一样不落。可也许是他身体条件摆在那里,唯独骑射不精,不过好在有沈倾野这样一个玩伴。 第20章 先帝打下江山时,邶創江家倾全族之力,沈家亦为马前卒。故此,沈倾野同江望津从小便相识。 得知江望津骑射不好,沈倾野就多次把人拐到沈家练习,甚至有时候还把人带到军营中去。 还有…… 江望津都没对他笑得这么灿烂过。 沈倾野只觉胸腔中涌起一股怒意,他不知怒从何来,很是郁躁。 都这么久了,江望津还没来找过他。 上次香远山一别,沈倾野就一直搞不清楚,到底是他哪里做得不对才让江望津说出那种话,莫名其妙的,该生气的是他才对。 可前日他转念一想,江二津不是会无缘无故生气的人,沈倾野难得开始反思自己。但他往日里便不拘小节,回忆来回忆去都不记得自己是哪句话哪个动作惹得人心生不快,不理自己了。 沈倾野站在原处凝滞几秒,抬脚便朝人走去。 算了算了。 他们兄弟那么久,谁道歉都一样。 - 想与长兄待在一起的江望津见卫恒终于不围着自己,转而往靶场另一边走去,这才舒口气,道:“哥,你刚才看见了吗?” 江南萧眉尾一抬,明知故问:“看见什么?” 江望津皱皱眉,开口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这样未免有些显摆。 江南萧却是蓦然轻声笑了下,点评:“准头不错。” “你看见了!”江望津弯着眸子道。 江南萧颔了颔首。 当然看见了,他的眼神就没从他的身上挪开过。 江望津敛下眸,抿唇而笑。 江南萧心情亦有些愉悦。 “好在他们玩得不大,”江望津蹲下.身,衣衫堆叠在绿茵之上,与靠坐树下的江南萧对望,“倘若是三箭齐发射中一个苹果的话,我便要出糗了。” 江南萧听着他说,眸光从他含笑的眼底掠过,问了句,“你试过?” 江望津默了瞬,含糊应,“试…过。”跟沈倾野一起。 他无端有些心虚,怕长兄会在意。 当初府中谣言四起,年幼的他同长兄渐行渐远,并不亲近,反而时常与沈倾野在一块。 可能是怕什么来什么,江望津刚想到沈倾野,便闻一道清晰硬朗的嗓音传来,“江二津。” 江望津顿了下,回首看去。 只见沈倾野脚下生风般大步朝他走来。 江南萧同样转过脸去,看清来人后他眉梢微扬。 江望津眉头动了下,又默默望向身侧,觉察出他的目光。江南萧和他对视一眼,扬起一边眉毛。 “上次是我不对,擅自去找你,你就别生气了。”沈倾野走过来便直言道,向来桀骜的眉眼耷拉下来,头颅低垂,露出来的半边脖子都染着红。 长这么大,沈倾野就只在江望津这里低过头。 没办法,他若不低头,对方就真不理人了。 江望津撇了眼垂着头的人,高大的身形将身后的热闹人群全然遮挡,他心中颇为复杂。 他还是无法好好面对沈倾野,前世的种种,他割舍不掉也忘不了。 没忘,却也压根不想再回忆。 自重生以来,江望津连自己的死讯传到沈倾野那里对方会如何反应都没设想过。他因何而死,想来沈氏应当再清楚不过。 还是那句话,说他喜怒无常也好,无情无义也罢。现在的他都不想再同那些人、那些事有任何一星半点的瓜葛。 “你没错,我也没生气。”江望津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去回想当初他被流放一事其中种种与沈家的纠葛,以及与沈倾野的联系,他平静道。 沈倾野抬起头,还当他消气了正准备笑开,却见江望津神色极淡,眼神根本没落在他身上。 江望津没有和前几次一样引起太大的情绪波动,不然现在估计都不能好好站在这里,他眼下眸色清润,转过头和江南萧的视线相接,轻声:“哥,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 江南萧旁观着两人对话,闻言道:“也可。” 江望津便主动伸手去把人拉起来。 兄弟两旁若无人,沈倾野呆了呆。他来时一心只在江望津身上,现在才舍得分出些许注意力给另一人,看见对方是谁后愕然,“江大公子?” 江南萧声音清冽,不轻不重回以一句:“沈少将军。” 说罢,他同江望津温声开口:“走吧。” 江望津点头,两人正欲离开。 “江望津!”沈倾野面露急色,也顾不上为何这兄弟二人现在关系怎么这般好了,“你到底在闹什么?” 江望津一停,他旋身,视线首次同他对上,不闪不避。 “上次的话,我是认真的。” 沈倾野张了张口,一时之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上次的话…… 什么话? 以后他不必再去找他的话? 那他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情又算什么? 殊不知,这样的想法早在上一世就被江望津翻来覆去地想了个遍。他从不知从小一块长大的情谊会那般脆弱,脆弱到……可以算计对方生死。 江望津确实不能完全确定他的流放、他的死是否同沈氏有关系,与沈倾野有关系。 然,后者的漠视与不信任却是切切实实、无可辩驳。 犹如刺向他的利刃,将他扎得鲜血淋漓。 比起生死,江望津更在意的是被背叛,被昔日兄弟不闻不问甚至厌弃的难过。 纵然现在一切都已从头来过,可那早已扎入心头的刀口划开的血肉却从未真正愈合,只待某一时某一刻重新腐烂。 唯有狠心剜开,他才能彻底痊愈,开始重新生长。长出新的嫩芽,沐浴着春日的阳光,开出新的,独一无二的花朵。 而现在…… 江望津目光往身旁的人落去。 现在…… 长兄应该就是他的那一抹暖阳,他想。 离开靶场后,两人沿着宫道一路往青渠殿行去。江南萧似是怕他不自在,并未询问江望津与沈倾野的事,但江望津却想告诉他。 “哥,”江望津眼睫压低,“我上次说让他不必再来见我。” “那便不见。”江南萧声音徐徐,没问原因。 他沉而有力的话语如同一管强心剂,江望津口吻忽然轻快了点,“那沈家和江家、” 江南萧十分纵容,“以后也不会往来。” 江望津轻咳了一声,他只是想自己与沈倾野闹翻,两家的交情必然受损,“倒也不必……” 江南萧:“有必要。” 江望津‘哦’了声,不知是因为长兄没有刨根问底,还是因长兄的不问缘由地站在他这边。 他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与此同时还伴随着一阵愉悦的心情荡漾开,这样的情绪莫名高涨,让江望津不禁生出一丝疑惑。 但说到底……与沈家,同沈倾野彻底了断当真令他有那么高兴吗?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好友,江望津自然有过犹豫不决,所有的纠结难言都只能慢慢的,一点点消化。 江望津还从没想过这一日真正到来时他会是这样的心情。 有些,奇怪…… 不过江望津并未想太多,他和江南萧走在一起,一路上被许多也正前往青渠殿的大臣再次投以好奇打量的目光。 即将行至殿前时就见一身材瘦高,颊侧留着长长美髯的中年男子面带笑容走向他们,“江都统。” 那人走近,又问:“手怎么了?” “卫尚书,”江南萧看去,屈了下指,“不小心伤到了。” 江望津认出这人是卫恒的父亲,卫征。 卫征关怀了两句,眼神转到了江望津身上,他眸中闪过抹精明微光,一语道破江望津的身份,“江世子也来参加宫宴?”他亦是没见过江望津的。 只是除了侯府的那位小世子,卫征实在想不出什么人能和江家那位大公子走得如此近,且还露出那样近乎是宠溺的神情。 江望津浅施一礼,“卫大人。” 他虽有世子头衔,但到底还未承袭爵位,以卫征的身份本不必回礼,但他还是弯了下腰,“世子客气。” 几人寒暄几句,朝殿内走去。 刚入内,江望津就看到了一人。 蔺琰,他正坐在几位皇子中间,与人谈笑,说话时转头目光正与入殿的三人撞上。 江望津皱眉。 同一时刻,心下陡然生出一股厌恶,稍纵即逝。 江望津若有所感,他侧过头。便见长兄神色如常,细看却能瞧见他眸底覆的一层寒霜,此时他的视线对着的恰是蔺琰的方向。 长兄……讨厌七皇子? 江望津想着,忽地一震,心底突然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第15章 江望津险些被自己的想法惊住。 今日一连几次的异常让他有点在意,因而才在观察到长兄的神情时心底无端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第21章 然而这怎么可能…… 他怎会觉得先前几次感知到的情绪是长兄的。 这太匪夷所思了。 江望津潜意识不敢相信。 可,连重生一事都能发生,这世间又有什么比这还要让人难以置信。 江望津默默将心思敛下,低声问:“哥,我们坐哪?” 这种时候应当有内侍前来为他们引路,但江望津没忘记自己现在还不曾来过。 江南萧神色淡然,“跟着我。” 江望津亦步亦趋地跟随在他身侧。 两人入座,却见斜对面正正坐着一众皇子,稍一错眼便能与七皇子蔺琰来个四目相对。 蔺琰此刻正望着他们,遥遥冲江望津举了举杯子,颇为君子地笑了笑,态度谦和。 他如今这副自持身份,彬彬有礼的情态倒是看不出将来称帝后那满腹猜忌的暴戾模样。 江望津早先就想过自己进宫必然逃不过遇见这些人,眼下也仅是微一点头以作回应,态度疏冷。 上次他应当把话说明白了,蔺琰若是个聪明人便不会再来找他。 只是,现在的蔺琰和未来的蔺琰总归是不同的。 江望津了解的是那个后来在尔虞我诈中,以诡变之姿胜出,最终登临皇位的宣宇帝。 不多时,蔺琰主动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望津身子如何了?上次一别本想登门探望,然父皇今日考教功课耽误了,实在有愧。” 他说的功课是现今的圣上,朔丰帝为历练众儿子布下的各种考验。 近年来朔丰帝对他底下的众位儿子委实上了不少心,隐有禅位之意,不过江望津知道这只是对方做出来的假象。 但这也不妨碍,他的那些儿子们为此争锋,蔺琰因而才会迫不及待地拉拢于江望津。 或者说,他极力想要掌控的,是江望津身后的邶創江家。 江望津客气道:“多谢殿下挂心。” 蔺琰还欲同他多说几句,却见后者颇有些心不在焉,眼神不断往身边扫着。 江望津正在暗自观察长兄神色。 察觉他的视线,江南萧侧目,幽邃的眸光并无起伏,看他一眼,仿似在问他‘怎么’。 毫无波动……江望津先是摇了摇头,暗道果然是自己想多了,长兄讨厌七皇子做甚。 然而,只听蔺琰道:“望津近日可有空闲?明日休沐,不若一同出去走走?上次你我二人还相邀前往普陀寺。” 他不紧不慢地说着,明面上是在询问,话里话外却已将出行定下,隐隐透着丝上位者的姿态。 上一次江望津的拒绝算是让蔺琰有些失了耐心,他没料到对方在与自己说话时还能如此心不在焉,难免有了点异样的想法,很快又收敛起来。 到底还是太年轻了,现在的江望津清楚便能分辨出对方的想法,眼前的蔺琰虽有城府,却还是少了几分刚柔并济的手段。 江望津摇了下头,“回殿下,太医有言,让我最近静养。” 蔺琰眉头微蹙。 眼下青渠殿中人声嘈杂,何来静养一说。 不过,蔺琰也没有为难,他在江望津面前向来都是君子做派,以后者的想法为先。听到后便弯了弯唇,嗓音温润,“是我唐突了,既如此,待望津养好身体我们再行相约。” 此言可谓是体贴入微。 换作以前的他,或许会因此感到贴心,这也是蔺琰想让他感受到的,可江望津如今却只觉虚伪至极。 一切都是利用。 皇室中人大抵都如这般。 江望津思索着如何回应,忽然只觉胸腔中再度翻腾起股让人难以言喻的仇恨,但这股突如其来的情绪也和方才一般一闪即逝。 他愣了下,转头就见江南萧的视线往青渠殿的殿门处望去。 明黄色的身影映入眼帘。 江望津这瞬间的走神让蔺琰当成是默认,他面上浮现笑容,“那便说定了。” 话落,蔺琰望向硕丰帝走来的方向,“父皇。” 其余大臣纷纷起身行礼,“参见皇上。” 硕丰帝如今已知天命,双鬓染上斑白,他面颊略微有些凹陷,眼神却犹如鹰隼般锐利,给人一种狠绝之感。 就是这样的硕丰帝,搅弄着风雨,将整个朝堂当成自己用来作乐的工具,弄得乌烟瘴气,甚至不惜催使着自己的孩子自相残杀。 其手段之残忍,心性之恶劣令人咋舌。 当初江望津也曾利用过这一点,今圣无道,蔺琰的母妃自继位皇后他便是中宫嫡子,上位更加名正言顺。 只是,在之后的江望津看来,蔺琰也并非明君。 他无法想象未来的西靖在这个人手中会是什么样。 上辈子的他无法得见,这一次江望津或许能够看到。 不过蔺琰是否还能即位,中间又会遭遇何种困难险阻都与他无关了。 硕丰帝让众臣起身,视线逡巡过大殿,眼神从蔺琰扫过,随后掠过江南萧,眯了眯眼。最终,他的目光停在江望津身上。 “望津来了,难得见你进宫,瞧着精神不错。”硕丰帝露出个看起来较为慈爱的笑。 话音落下,殿内其他人的视线也都转到江望津身上,之前他们还在纳闷这人是谁——对方又是同江都统一块出现,后又有七皇子前去相谈,没想到陛下一来也注意到对方。 直到身份被叫破,众人这才恍然。 原来这位就是侯府的那位小世子,难怪连圣上都另眼相看。 蔺琰的那些个兄弟中年长的几位也有见过江望津的,但都并未多在意。及至硕丰帝开口才纷纷心思活络起来,一时又暗恨老七竟抢占了先机。 江望津躬身,“谢陛下关心,今日陛下设宴,臣便与长兄一道入宫来了。” 硕丰帝仰头大笑一声,他朗声道:“上巳佳节,正当与民同乐,众卿今日不必多礼。” 随着他进殿,不多时皇后也携宫妃们入内,待众人尽皆入座,殿内便开始歌舞升平。 江望津坐在位置上,陷入思忖。 他本就心思敏锐,否则上一世也不能一路坐上定国公的位置。之前是没那份想法,如今一旦升起怀疑,那份敏锐便无形之中放大了数倍。 所以…… 那些情绪是从何而来,真的如他所想吗。 但长兄又为何会产生那些情绪。 第一次的怒火,第二次的冷漠,第三次的高兴……再是厌恶与仇恨。 怒火是对袭击他的疯牛,冷漠是因为他说了不该说的话,高兴……是他与沈倾野划清界限。 可长兄为何厌恶七皇子,那仇恨又是对着谁的? 江望津百思不得其解,耳边传来杯盏磕碰的声音,转过脸便见长兄正在执杯准备给自己倒水,他伸出手去,“我来吧。” 江南萧动作一顿,末了把杯子递给他。 江望津替他倒好水,接连有宫女端上酒菜,“哥你想吃什么我帮你。” 江南萧笑了下,“我伤的是左手。” “我帮你。”江望津固执道。 长兄的手是因他而伤,他总是想为长兄做点什么的。 说话间,江望津开始为他布菜,江南萧便垂眸看着自己碗中一点点被占满,嘴角不知不觉向上挑起。 少顷,他望着已经装不下的小碗,出言:“够了。” 江望津意犹未尽地收回手,“哥,你尝尝。” 江南萧轻笑,玉箸夹起一筷鸡丝。 江望津目光灼灼看他,“好吃吗?” 江南萧:“尚可。” 江望津也尝了口,表情立马变了,差点没忍住吐出舌尖,眼角绯红道:“辣的。” 江南萧把还没喝过的水端到他面前,江望津接连喝了几口才将辣味压下,待那辣味散去,这才品出其他味来。 辣归辣,但是好吃。 不过江望津不敢多吃,他身体不好,向来忌口,饮食方面相对清淡。 两人品尝着桌上的美味,对场上的热闹恍若未觉。 硕丰帝并没有在青渠殿待上太久,不多时便出去了,这时才是群臣畅饮的时候,也是可以离席的时间。 江南萧把江望津给他夹的菜一一吃完便停了筷子。 宫宴难得,每一样菜式都无比美味,比之揽星楼的菜肴都还要好吃数倍。 江望津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期间亦尝了不少。 中途有人前来敬酒,皆是对江望津怀着好奇试探的,还有先前靶场上见到的那几个勋贵子弟。 张祎垮着脸坐在工部尚书后方,频频朝这边看来,卫恒前来敬酒时瞥了瞥,被他难看的表情逗得不行,同江望津小声低语。 江望津往张祎的方向扫了眼,后者正好看来。 两人视线相撞的一瞬后者立马脸红脖子粗地别过脸,显是还没从那阵丢脸的劲儿缓过来。 江望津不以为意,刚端起桌沿的杯子喝了口,立马就呛住了,咳嗽声惊天动地。 第22章 卫恒被吓了一跳,正欲给他拍背。 下一刻江望津就被人揽了过去。 卫恒愣愣的。 江南萧将人捞到身边,大掌在他后背顺着,还未说话就觉胸腔涌起一阵热意,昏沉晕眩的感觉隐约浮上心头。他眸光一动,让江望津靠着他,又把他方才放下的酒杯置于鼻端轻嗅。 “酒……”江望津咳嗽完,涩声说了句。 江南萧:“醉了?” 江望津没说话。 紧接着,他被抱了起来。 江望津晕乎乎的大脑缓慢运转,“手……长兄……手。”他还记得江南萧的手伤了。 江南萧单手抱着他,“手没事。” 江望津迷糊地抬了抬脸,眸底的潋滟被江南萧尽收入眼,下一瞬他的脸就被按了下去。 “回家。”江南萧抱起他。 又是那种抱小孩一样的姿势,江望津半晕着窝在江南萧颈边。他同还在呆愣中的卫恒点了下头,大步离开了青渠殿,将殿内的喧闹甩在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 贴贴新预收~ 《小傻子被偏执反派盯上后》继兄弟 小可爱受x大边台攻 《师尊,我修无情道》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年上 冷美人无情道受x禁欲自持师尊攻 火葬场+杀夫证道 文案戳专栏可见~ 第16章 “难受吗?”江南萧抱着江望津出了青渠殿便往宫门行去。 江望津脑子晕乎乎的,手软腿软。他从未喝过酒,也不知自己一口酒就能成这样,耳朵里嗡嗡的,好像听见有谁在说话,他含糊应了声,“嗯……” 江南萧明显也觉得手脚生出些无力,头脑发昏,热息在他颈边扫着,江南萧握在人腿间的指节蜷了蜷,喉结滚动。 片刻后,他才道:“睡吧。” 开口时嗓音微哑。 江望津不说话了,乖乖地窝着就不动了。 江南萧敛下眼,继续朝前走去。 又走出一段,他突然停了下来。 青渠殿内群臣各自谈天,其中亦有人注意到了他们离去的动静,但思及二人兄弟的身份,便也无人在意。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 沈倾野跟了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出来。只是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缀在江南萧身后了。 接着,对方停了下来。 “有事?”江南萧并未回头。 “二津……江望津没事吧?”沈倾野状若无事的声音响起。 江南萧淡道:“无事。” 沈倾野‘哦’了声,嗓音有些闷,俊朗的五官拧在一起,还想说什么又住了口。 他都不知道自己和江望津之间发生了什么,对方好像是真的放弃他了,不要他这个好兄弟了。 沈倾野有点难受。 他都低头了。 气也气过了,没想到最后却是要分道扬镳。 沈倾野脑子里一团乱,他不是喜欢拖泥带水的人,可他还是想问个理由。 只是江望津这个样子也不是问的时候。 身后的人周身萦绕着低落的气息,江南萧若有所觉,然他并未再多做停留,“既沈少将军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带望津回去了。” 沈倾野终于抬起头,那双略微下垂的眸子里还带着几分疑惑,闻言下意识道:“等等。” 江南萧抬起步子,似乎没有要停下的打算。 沈倾野喊了声,“江大哥!” 粗沉浑厚的声音跃入耳中,还在犯迷糊的江望津下意识动了动,又朝长兄怀里蹭了下。江南萧低眼,手上将人抱得更紧,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嗓音低声说了句,“别动。” 江望津又不动了,像是条件反射一般,听到这令人熟悉且安心的声音后就彻底放任了身体,无比自然地将自己交给了对方。 见他不动了,江南萧这才停下,略微侧身睨了眼身后。他站在宫墙之下,半边身体隐没在黑暗中,被他抱着的江望津却暴露在暖光的宫灯下,明暗交织着。 沈倾野看过去,正想问什么。 只听江南萧语气淡然,掩在夜色中的眸子幽邃,正毫无情感地回视过去,“沈少将军,我只有一个弟弟,以后莫要胡乱称呼。” 沈倾野一滞,锋利的眉头一皱,语调也透着股不悦,跟着淡淡开口:“江大公子,你似乎很不待见我?为什么?我是二津的好兄弟,我们一起长大、” 江南萧打断:“沈少将军。” 他眸光冷冽下来,“再会。” 说罢,江南萧再没给沈倾野说话的机会,大步离开。 沈倾野咬了咬牙,到底没追上去。 追上去又能怎么样呢,江望津现在已经不想理他了。 沈倾野越想越气,同时心底还有股委屈的情绪在涌动。 自从江望津那次生病过后两人见面就好像哪哪都不对了,简直令人烦躁。越想越气的沈倾野踹了一脚旁边的墙壁,脚上传来剧痛。 沈倾野:…… 一时不察,脚趾磕到了。 “去他的。”沈倾野骂骂咧咧,咬着牙一瘸一拐回去了。 刚坐下就被自家大哥撇了好几眼。 沈倾言执起杯子呷了口茶水,“怎么?今日又在跟哪根草、还是木头置气?” 沈倾野哼哼了声,抱着腿没说话。 沈倾言:“因为望津?” 沈倾野沉默不语。 沈倾言确定了,“你们吵架了?” 好半天,沈倾野才不情不愿地‘嗯’了声,“他有大哥了,就不要我了。” 沈倾言又一口茶水在口中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最后只得稍微平复心情,放下杯子,一派斯文道:“不妨事,你也有大哥。” 沈倾野再次不说话了。 大哥有什么好,大哥有江二津好吗。 沈倾言看出他的闷闷不乐,摸了摸他脑袋,“别倔。” “可我想要二津。”沈倾野低低喃喃了声。 “哦,那便抢过来。”沈倾言道。 沈倾野:“……” 沈倾言指尖摩挲杯壁,思忖一瞬,话音低不可闻,“不过,江南萧可不好对付。” 沈倾野不再同他大哥说话,兀自低落去了。 等和好,他要江二津赔他十个望月阁的大肘子才行。 - 江望津一路昏昏沉沉地被江南萧抱上了马车,直到马车晃晃悠悠开始驶出皇宫,他才隐约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一个声音又在耳边低低道:“想吐?” 江望津眼睫扇动两下,车内的夜明珠将整个车厢照亮。他眼中被一层湿气氤氲,只看到个模糊的下颚,但他清楚知道这是谁。 “长兄……”江望津出声。 江南萧扶着他的双肩,让他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嗯。” “长兄。”江望津抿着嘴唇,说:“难受。” 江南萧:“回去喝醒酒汤就不难受了。” 江望津听到‘酒’字,“酒……难喝。” 江南萧抬手把他颊侧的发丝捋向脑后,继而给他揉了下胃部,“以后不喝了。” 江望津脑子里还不太清醒,半天才回了一句,“好。” 江南萧掌心有一下没一下给他揉着,待感觉自己胃中稍微好受了些方道:“睡会,到了叫你。” 他一句话一个指令,江望津便无意识地顺着照做,人也又往对方怀里挤了挤,眼睛缓缓合上。 江南萧垂首,狭长的凤眸映着怀中人的睡颜,一瞬不瞬。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江望津睫毛颤了下,“长兄……” “嗯?” “你、抱我……回府、吗?” 江望津说话断断续续,江南萧安静听着,末了只闻:“太……不、君子,了。” 江南萧失笑,“谁说的。” 江望津说完这句话就彻底安静了,抖动的睫羽也停了下来,像是睡着了。 江南萧手掌从他腹间挪开,微微上移,落在后者面颊。 带着薄茧的指腹轻捻着微软的颊肉,因为太过脆弱,皮肤只是轻轻擦过都留下一层浅粉,又被酒意熏出来的红晕遮掩。 温柔似水中浸润过般的语调徐徐。 “我们阿水最是君子不过。” 江望津意识混沌间,只觉心头一阵柔软的情绪升腾,而后他伴随着这股温软慢慢陷入沉睡。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熬夜太狠啦,我更少点缓几天噢~ 第17章 酒后的意识不清,江望津一路怎么回府的都不知道,他只知迷迷糊糊间有人掰开他的嘴给他喂了什么东西。 衣服像是被打湿,旋即又被擦干。 江望津头脑还在发晕,心中却十分清楚没有危险,仍残留着是长兄带他回家的记忆。 待到那阵晕眩的感觉淡去,江望津方才稍稍醒了点神,勉力睁开眼。他喝了酒,嘴里干渴得厉害,想找水喝。 第23章 结果甫一睁眼,入目却是满室漆黑,身边安静得无一丝动静。 可能是这么久以来只要自己有需要长兄都会在他身侧,如今酒后醒来原本该在身边的人不见了,他本应早就习惯夜间不能视物,此刻江望津竟因此无端生出了些许慌乱。 顿了片刻,江望津试探性往床榻里侧摸索而去,指尖触上隔了层帷幔的微凉墙壁,他犹豫着正欲敲下,忽听门边传来动静。 江望津回身看去,只见暖黄的光晕由远及近,从门边走向他。 “醒了?”江南萧将烛灯放下,接着转去倒了杯水。 江望津怔怔望向送到自己身边的小盏,半晌才动了动唇,“长兄,你、” 他想问对方去哪了,开口却又觉得不妥,长兄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会一直守着他。 江南萧在他身侧坐了下来,床榻陷下些许,夜晚的声音仿似都透着股模糊,可仍是一字不落地传入了江望津耳中。 “方才去给你拿灯了。” 最近两人都不在府中,赵仁会吩咐下人每日打扫,但若无必要则不会让其他人入内,烛灯已是几日前放着的了。 江南萧没能将之点燃,夜明珠夜间光亮太过刺眼对江望津眼睛不好,因而他便趁后者还在睡便去找了烛灯,不承想对方恰恰也在那时醒来。 难怪他醒来时长兄不在,原来…… 江望津默了下,心头微烫,应是酒劲还在,脑袋晕乎乎的,他想。随即掩饰性地低头喝水,须臾才轻应一声,“嗯。” 他许久没抬首,耳旁响起一道低笑。 江望津总算抬起脸,同江南萧四目相接,眼底闪过一抹热潮。 最后,是江南萧率先挪开了视线,将目光下移落在他手中,“可还要?” 江望津:“嗯。” 江南萧便又去同他倒了一杯,江望津是真的渴坏了,一连喝下三杯方才感到缓解。 江南萧把他喝完的小盏放回去,“就寝?” 江望津下意识往床榻里挪,挪完他才仰了仰头,“哥,你今天在这睡吗?” “嗯。”江南萧上榻,“你这样,我不放心。” 江望津‘哦’了声,动作慢腾腾的,再度往里靠去几分。酒意熏人,喝完水的他没多久又沉沉睡了过去。 待身边的呼吸声逐渐平稳,又过片刻,江南萧起身离开房间。 - 另一边的小院中,杜建早已等候多时,见到江南萧进来,他半跪在地,“主子。” 江南萧一袭黑色长衫隐在夜色中,神情看不分明,“查到什么了?” “回主子,今日小世子去的酒楼刘维也在。”杜建说到这里停顿了下,语气微凝:“那疯牛是他让人安排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周遭空气似都降至冰点,杜建不由屏住呼吸。 刘维。 那日在揽星楼遇到过的人,江南萧到得比江望津早,自然听到了此人满嘴的污言秽语,原是想找个时间教训一番对方,如今看来…… 这条命也无需再留。 “吩咐邬岸……”江南萧简单留下两句话就匆匆转身。 杜建恭敬垂首,“是。” 待他抬眼只来得及看清对方往隔壁院落走去的背影。近来主子和小世子一直待在一起,此次竟因后者将计划提前……杜建不敢多想,起身后迅速朝府外而去。 江南萧则很快回了房间。 刚躺下,他的怀里便多出一个热源,肩颈边埋过来一个脑袋。有温热的吐息喷洒其上,江南萧忽地有一瞬的僵硬,少顷才伸出胳膊把人揽入怀中抱紧,也跟着沉沉睡去。 翌日,江望津醒来时就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中,仰头便看见长兄凌厉而清晰的下颌线,唇瓣微抿,凤眸轻阖,还没醒。 江望津就这么盯了好半晌,直到撞入那双深邃眼瞳中,狭长的眼尾上挑,“在看什么?” 略微带着点沙哑的嗓音丝丝入耳,江望津有种做坏事被抓到的错觉,心跳有顷刻失衡,他从对方怀里退出,“哥,你醒了。” “嗯。”江南萧应了声,怀中空下,他顺势收回手。 今日是休沐日,两人洗漱完还能一起用早膳,与之前还在庄子上时的相处差不离,用罢早膳后江南萧便去了书房。 清晨的光线柔和不刺眼,燕来搬了张躺椅放到院中的树旁,江望津坐上去,阳光透过枝叶映在他身上。眼见燕来又要去给他找脚凳,拿小几、端小点心,他连忙将人叫住:“燕来。” “怎么了,世子?”燕来站定看他。 “你帮我去叫林三过来。”江望津道。 燕来点头正要应。 江望津补充了句:“不许欺负他。” 燕来瞪大眼,小圆脸上全都是震惊,辩驳道:“世子,我没欺负他!” 江望津淡笑不语。 林三武功虽高,却不善言辞。然燕来话多,和人一起嘴巴总是停不下来。 每次江望津出去做什么事,两人都得等在外面,凑在一起可把燕来憋坏了。他拿对方无可奈何,那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半天不说一句话 久而久之燕来就摸清楚了门道,林三是个脸皮薄的,经不住逗。燕来便总喜欢用言语去激林三,每每都把人作弄到面红耳赤方肯罢休。 瞥见世子似笑非笑望来的目光,燕来讪讪的,“我真的没有,就是看他无聊,给他解闷呢……”他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是道:好啊,小哑巴现在还学会告状了。 燕来道:“我现在就去找人!”说罢便溜溜哒哒地跑出去了。 一刻钟后,江望津就见单独前来的林三面色赤红,走过来垂着头粗声粗气道:“世子。” 江望津不用想都知道燕来又捉弄人了,捉弄完还怕他追究,跑了。他心中失笑,稳了稳心神,“林三,我昨日让你去做的事……” 林三也跟着面色一凛,细看脖子根都还是红的,“回世子,昨日属下去的时候,那头疯牛连同牛的主人都已经被大公子处理了。” 江望津目中划过一抹思量,“嗯,那你下去吧。” 林三没走,滞了几秒又说:“今日宫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什么?”江望津撩起眼帘问。 “陛下将刘贤妃废了。”林三道。 江望津一顿。 上一世刘贤妃被废是年后,如今才至年初。 江望津突然有些糊涂了。 林三又道:“世子昨日去的酒楼里,刘维也在。” 江望津神色微凝,几乎瞬间将疯牛和刘维联系起来。只是刘贤妃已被废,后者如今应当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我稍后去问问长兄,你先去吧。” 等林三一走,江望津便扶额开始思索起来,正在这时,江南萧从院外走进。 看见他扶着额头,皱起眉,“头疼?” 江望津含糊应,“嗯……可能是喝了酒,还没醒酒。” “昨日你喝了醒酒汤。” 江望津茫然,“嗯?”他何时喝的醒酒汤。 江南萧顿了下,视线从他前襟流连而过,“应该…全洒了。” “那衣服……”江望津不自觉低喃。 他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亵衣似乎不是昨日那件。 江南萧转过脸。 下一刻,江望津才听到耳边传来长兄低冽的声线。 “我帮你换的。” 第18章 即便江南萧不说,待江望津缓过神来亦或是沐浴更衣时总会发现。 此刻,他还是将此事提前告知了江望津。 江望津愣了愣,抬首望去。 江南萧已重新朝他看来,两人目光于空中交汇,谁也没有再开口。 半晌,江望津才把眼睫压了下去,“是、是吗,谢谢哥。” 不知怎的,他忽然感觉一阵不好意思。自懂事起,江望津便未曾这样与人亲近过,即使是沈倾野也没有,更别提换亵衣这种事情。 至于年幼时的记忆有无,他记不清了。 幼时与长兄的那些回忆在江望津这里其实已经很模糊了,不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都不太记得。 上一世兄弟二人渐行渐远,江望津亦不会刻意去记。何况当时他还小,如今重活一世,记忆更加久远。 但是,他不记得,长兄应当记得。 江望津再度抬眸看去,他倏尔很想知道……他和长兄小时候是怎么相处的, 江南萧被他直勾勾的目光凝望,喉头滑了滑,低声:“怎么?” 江望津想问,话到嘴边又不太问得出口。 他都只记得一星半点了,这样问的话长兄会不会伤心,他不想让长兄难过。 江望津长舒口气,若无其事道:“哥,昨日的疯牛你处理好了吗?可有其他百姓受伤?” 江南萧寻了张椅子在他不远处端坐下来,“你不是让林三去查了。” 江望津并未让林三掩人耳目,长兄会发现也不意外,他笑了下,“嗯,林三说都被哥抓起来了。” 第24章 江南萧亦不由轻笑一声,末了神色冷淡几分,“背后主使是刘维。” 果然是他,江望津蹙了下眉。 说起刘维此人,他与对方并无过节,甚至都不曾见过对方,他们真正意义上的交集也仅有上次在揽星楼时——刘维想要硬闯他所在的雅间,但最后是被蔺琰给拦下。 江望津心中一片冰寒,对于刘维将恨意转到自己身上一事没有太大的波澜起伏。这样的人,上一世他早已见过太多太多。 真正有能力的人,是不会把心思放在算计上,更不会如刘维这般,欺弱怕硬。 只是,他怕是挑错人了。 江望津无心参与朝廷纷争,但在其他事情上亦不会白白受人算计。 何况这次长兄代他受了过,合该让刘维付出代价。 如今刘贤妃倒台,刘维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对方得罪的人应该不少。江望津不会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却也不会因此放过他。 现下让江望津疑惑的是,为何刘贤妃提前被废。 上一世刘贤妃被废的时机很是巧妙,彼时整个朝堂因几位皇子夺权闹得不可开交,硕丰帝作壁上观。刘贤妃一死,本是靠母妃受宠而颇受器重的十四皇子顿时没了主心骨,很快沦为第一枚弃子,在权力倾轧中获罪被圈禁。 这算是西靖朝廷乱起来的导火索。 那时江望津也因加入了蔺琰的阵营,被迫因此忙碌起来。 江望津眼底闪过一丝探究的神色,很快便将之敛下,他并不是很在意这些,左右同他毫无关系。 许是江望津沉默得太久,江南萧问:“在想什么?” 江望津看着江南萧,和他对视,不闪不避地道出自己的心声,“在想该怎么让他吃到教训。” 在长兄面前,他不想掩饰自己的睚眦必报。 说话间,江望津眼神落在他的手上。 该是刘维的,不论祸福,他都得受着。 江南萧觉察到他的目光,一瞬也回想起当他赶到时目睹疯牛直奔向江望津的场面,面上不显,心中怒焰却是毫无征兆地翻腾起来。 他无法想象自己若是没有及时赶到会是什么后果。 江望津重伤在地、满身是血……光是闪过这样的念头都让江南萧生出丝窒息的感觉。 倘若换作是半月前的他,根本不会想到自己也有这样的一天,自己也会如此珍视看中某个人。 或许是对方朝他伸出染血掌心时喊的那一声‘哥’,也没准是梦呓而出的那声‘别走’……更可能是那无意识发出的‘长兄’。 江南萧不允许任何人伤到江望津。 这是他的弟弟。 “哥……” 一个声音打断了江南萧的纷杂思绪,刚涌起来的无数阴暗念头瞬间散了个干净。他回神,只见江望津正伸手抚上心口,眉头微蹙。 “不舒服?”江南萧起身,大步走到躺椅边上,腰背微弓站到江望津跟前。 江望津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方才再次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怒气。 他十分确定,这不是他的情绪。 江望津再也无法视而不见,且清楚而明晰地意识到,这是长兄的情绪。 长兄因为他想到了昨日的事情在生气,而这样的情绪,他昨日也曾体会到过。 江望津想到林三说的——那时刘维也在酒楼中,此事既然是刘维所为,对方必定会在暗中窥视。所以,长兄当时就发现了刘维,事后也调查到了对方身上。 直到后来,又是一阵后怕与惶恐,这样的情绪他也曾见长兄面上出现过,是那次长兄发现他呕血瘫软在榻上时。 然而,紧随而来的强烈占有欲和掌控欲浮上心头,让江望津有些无所适从,那强烈的情感令他感觉到了心悸。 长兄…… 在想什么。 江南萧此时什么都没想,眼神牢牢定格在江望津身上。他探指向前,还未触上,后者就往后躲了下。 江南萧一怔。 江望津躲完自己也怔住了,继而慢慢一点点挪了回去,主动凑到江南萧指下,乌发遮掩下的耳根透着红。不知是为自己不小心窥探到长兄情绪的原因,还是那份因情绪本身。 “我真的没事。”江望津嗓音干涩。 江南萧将眸底神色压下,收回手,“嗯。” 语调莫名淡了点。 江望津心间无端空缺一块般,他倏地伸出手去,将长兄的手一把握住。 江南萧看他。 对视间,江望津将江南萧的手拉过来,两人距离拉进,完全是条件反射般做出的反应。他呼吸紧了紧,小声说:“难受。” 撒谎。 江南萧望着他。 他没有感觉到对方在难受。 江望津被接二连三的情绪影响,又被江南萧的视线盯得心下慌乱,说话时尾音都在发着颤,下意识唤了声:“长兄……” 江南萧注视几秒,片刻,他叹了口气,“嗯。” 紧接着,江南萧反握回去,低低开口。 “我看看。” 第19章 江南萧伸出包着纱布的手简单在江望津额前碰了下。 江望津一动不动,任他施为。 “应当是还没醒酒。”江南萧道。 他说得认真,江望津却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眼神幽幽,“哥。” 江南萧笑了声,“无事便好。” 知道长兄是担心自己,江望津心情亦轻快起来,忍不住抓着他另一只手晃了下,江南萧由他晃。 下一秒,江望津又沿着他掌沿捏了捏,旋即被扣紧,他掀起眼皮,只听:“刘维之事,你无需操心。” 听他再度提起刘维,江望津只觉心头还隐约怒意涌现,再无其他情绪。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其他,江望津凝滞片刻方才低声道:“可他伤了你。” 对此,江南萧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刘维动手的初衷实在触碰到了他的底线,“那便把他也抓起来。” 江望津一时好笑又好气,遂再次改了对他的称呼,声音轻飘飘的,听起来像是浑不在意,“既然这样,就由长兄决定吧。” 一边说,一边松了手。 江南萧怎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先一步把他的手抓住,却并未改口。 江望津无法,倒是没再说什么,他们都有自己的想法。他想为长兄出气,长兄亦想替他出头,皆是在为对方着想罢了。 两人在院中待了会,阳光渐渐炽热。今日天气有些闷,江望津额前沁了点薄汗,想到自己昨天喝了酒回来没有收拾就睡下,醒酒汤还洒了——虽有长兄为他擦拭过,但江望津总有点不自在。 正这时,江南萧道:“外面有些闷热,进去吧。” 江望津应了声,“哥,我想沐浴。” 江南萧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两秒,“我去命下人给你备水,你且去房中等着。” 兄弟二人都不是喜欢让人伺候的性子,江南萧搬进来后,那些下人当值更是只守在茗杏居院外,甚少踏足院内。 江望津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睑微垂,确认自己那些无端生出来的情绪是长兄的。 他是不是应当找个时间告知长兄,如此肆意地窥探旁人心理实在有些失礼,可长兄知道后会否觉得他奇怪? 江望津一边想,一边踱步回了卧房。 不多时便有下人端水入内,这时燕来也回来了,“世子,你要沐浴?” 江望津思路被打断,看向燕来,被他的眼神直直望着的燕来心底打了个哆嗦,无辜地眨眼。 “嗯。”江望津看够了,这才回了一句。他捻个鸡蛋过去——这是昨日赵仁亲自用荠花煮的,叮嘱道:“你小心些。” 燕来一口叼住,好奇,“小心什么?” 江望津提点:“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老实人逼急了,可不知会做出什么来,万一被揍那就不好了。 燕来茫然,没听懂。 江望津也不指望他突然变聪明,点到即止,继而说道:“好了,你去帮我把衣服来吧。” 燕来:“啊、哦哦。” 他去帮江望津把换洗的衣物拿了过来,没有再问刚才的事,一来一回间他早就忘了,“世子怎么这时候沐浴?” 江望津被他无心的一问,禁不住又想起方才江南萧说的,耳尖倏地一热,他蹙起眉,“胡乱问什么?” 燕来表情呆呆的,这原来是不能问的吗。 江望津见状顿了下,心知是自己反应过度,他淡然解释:“昨日在宫宴中喝了点酒。” 燕来这才恍然。 恰好水也已准备完毕,江望津便让众人出去,待房内只剩下他一人时方才宽衣,褪下亵衣时他指尖微凝,旋即迅速将之脱去放在一边。 接着,他踏入被雾气氤氲的浴桶中,淡淡药香萦绕鼻端,略显炙热的水流将他包裹。 侯府中常备着各种药物,江望津洗澡时水里会加入医师特意调制的草液,身体浸泡其中可以疏通经络,有增强体质之效。 第25章 但药物也是有些副作用的,例如每一次药浴都会让江望津昏昏欲睡,他刚泡进去没多久就听到门外燕来喊了他一声,“世子。” 江望津:“嗯。” 燕来闻见声音就住了口,没再说话。他喊的那一声也只是在防止自家世子在药浴中昏睡过去,毕竟之前曾有过先例。 周遭的环境复又安静下来,期间燕来又叫了他两回。又过片刻,江望津眼睛缓慢眨动着,燕来没有喊他,他有些困乏,靠在浴桶边沿脑袋一点点往下垂去。 须臾,一声:“阿水。” 嗓音的主人语调轻缓,毫无阻碍地传进江望津耳朵里,困意顷刻就散了,他缓慢地唤了句,“哥?” 江南萧的声音再次响起,“嗯。” 江望津有些疑惑长兄怎么过来了。 “不要泡太久。”江南萧道。 江望津:“知道了。” 话语里透着一股倦意。 知晓长兄守在门外,江望津没再泡多久便起身去穿衣服。 屋内水声一瞬哗哗响起,站在外面的江南萧侧脸对着房门,确定屋中人气息平缓自己身上亦无不适之处,他抬步往书房走去。 江望津出去时,江南萧已经离开,燕来守在门口,他小声说:“大公子去书房了。” “嗯。”江望津点头,想到明日长兄又要去上值,他长叹一声。 这时,院门处传来一道话音,“头发怎不擦干?” 江望津扭头,“哥?”不是说去书房了吗? 燕来也是一个‘咯噔’,而后自发地缩到了角落。 江南萧走过来。 江望津注视过去,回道:“今日太阳正好,可以晒干。” 江南萧:“会头疼。” 他说着,行至江望津身后,高大的身躯从后看去几乎将人完全覆盖住。 紧接着,江望津的头发被轻轻握住,如瀑青丝被人一手托起,他不禁缩了下脖子。 有点痒。 “哥要帮我绞干头发?”话落,江望津抓住自己颊侧的一缕碎发。 江南萧没说话,柔顺的乌发被水打湿,一绺一绺的躺在他掌心,随即他单手蓄起内力。 只见原来还湿答答滴着水的发丝瞬间烘干。 待头发被一点一点烘干,江望津若有所觉,伸手把垂在背后的头发抓到自己眼前,“干了?” 他这才知道长兄是在用内力给自己烘头发。 江南萧‘嗯’了声,视线下落。 没了头发遮挡,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映入眼帘,上面还覆着层莹润的水迹,染着被热水熏蒸出来的粉色,煞是惹眼。 江南萧敛下眸,极快地将剩下的头发给烘干,“我还有公务,午膳不必等我。” 说罢,江南萧大步离开了茗杏居。 江望津抬眼目送他离开。 燕来这时才喊上前,一脸惊奇地望着江望津半盏茶前还湿淋淋眼下却全然干透的头发,大赞,“内力好厉害!” 江望津收回看向院外的眼神,朝燕来撇去,“厉害吧?” 燕来点头点头。 江望津:“拥有内力之人,一拳能把一头牛打死。” 燕来诧异地张大嘴。 江望津扬起唇角,桃花眼中扇动着别样的光彩,熠熠生辉,他轻笑道:“林三也有。” 燕来先是反应了一秒,然后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世子……”难怪世子让他别欺负林三,敢情自己都不够那小哑巴一拳的。 接下来的几日,燕来都躲着林三跑。江望津亦没出府,就在侯府待着,直到卫恒递了帖子上门,约他去揽星楼。 上次江望津在靶场可算是为他出了口恶气,卫恒今日特意翘了值找他出去吃酒。 拜帖中‘酒’字被划掉,后方缀着一个大大的‘饭’字。 看到这里,江望津突然就想起上次他误喝了酒,一口倒的事。 那日休沐后,长兄似乎忙起来了,兄弟两除了换药时的独处,已有好几日未曾一同共用晚膳。 以前他们也不是一起用的。 但自江望津重生以来,他就一直是和长兄共同用膳,才短短些许时日,就好似成为了习惯般。 江望津中间也再没感受过有关长兄的情绪,他猜测应该是只有长兄心绪起伏过大他才能感受到,平时不会如此。 而长兄又将自己的情绪掩藏得极好,因此他鲜少能感觉出什么。 一旁,送来帖子的赵仁询问:“小世子可要赴约?” 江望津:“去吧。” 揽星楼离兵部很近,他可以顺道去找一下长兄,问对方今日何时回家,他们一起用晚膳。这两日他也一直没找到时间告诉长兄关于通感一事,或者说,江望津仍在犹豫。 见他要出府,赵仁立马安排下去。 可能是上次疯牛一事,他不仅又让林三随行,另还增派了数名侍从跟随,阵仗可谓浩大。 江望津见状经不住按揉了下眉心,但赵叔这是为他的安危着想,便也没说什么。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府。 卫恒一早便等在揽星楼外,看见江府的马车远远从街道那头驶来,一时被这阵仗惊住。 “你这是、要去哪?”待马车行至近前,卫恒探头张望。 江望津无奈,尔后缓缓道:“来与你吃酒。” 卫恒听到这梗了下,接着他又嘿嘿两声,“可真给我面子。” 话落,他抬手就十分自来熟地准备去揽江望津的肩。在他看来,经过这几次,两人交情也算深了不少,勾肩搭背有何不可。 江望津是不太喜欢同旁人有过多肢体接触——长兄除外,所以正打算躲。 然恰在这时,他心头陡然涌现一股莫名的情绪,让他反应慢了一步被卫恒的手搭上了肩膀。 随之而来的是愈发明显的情绪。 带着抵触,隐隐夹杂着厌恶。 还有……一丝丝强烈的占有,似乎在叫嚣着对所有物的掌控,侵略性极强。 江望津心下为之一跳。 是长兄。 第20章 江望津没去分辨这情绪中隐含的含义,他只是不自觉便开始搜寻起了江南萧的身影,潜意识觉得,长兄就在附近。 果不其然,江望津一回身就看见街道对面一行身着劲装的人影,为首的正是江南萧。 他的长兄。 江南萧也正望向他这边。 两人的视线不期然于空中交汇。 一旁正打算带着人往里走的卫恒忽地见身侧的人不动了。 他转头,也循着后者目光望去。 待看清江南萧时身形蓦然一僵,原本放在江望津肩上的那只手不知不觉放了下来。 江南萧身边一人扬声说了句,“咦,那不是江都统的弟弟吗?” 同他相熟的人道:“都统的弟弟?邬岸你说的是……那位江小世子?” 邬岸笑嘻嘻,吊儿郎当的,“正是,江都统不一起去打个招呼吗?” 江南萧闻言淡淡扫他一眼。 邬岸突然笑不出来了,但为了看着没有那么不自然,愣是端着笑没放下来,脸都要笑僵了。 他说罢,江南萧朝那边走了过去。 邬岸心里腹诽:这不是想见吗,他又没说错话。 江望津看见江南萧朝自己走来,唇角便不由一弯。 “怎么在这?”江南萧行至他近前轻声问了句,抬手将他左肩被卫恒方才压过的头发捋了下去。 江望津道:“出来看看。” 卫恒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生怕江望津说出一句是‘吃酒来的’,等他说完,心底紧绷的那根弦才算松了下来。 江南萧扫了卫恒一眼。 这一眼看得卫恒一口气再次吊了起来,“大、咳咳,江大公子。”差点又喊成大哥了。 江南萧同他点了点头,复又问江望津:“还要多久?” 江望津眸光闪动,“很快。” 江南萧:“稍后我让杜建来接你回府。” 虽早就猜到长兄有职务在身,但江望津还是难免有些失望,“长兄,今日又要很晚才归?” 江南萧看他几秒,“嗯。” 这时,一人走过来,扬声道:“江都统,该走了。” 江望津和江南萧齐齐望去。 邬岸冲江望津打了个招呼,“江世子,久仰大名。在下平远侯府邬岸。” 江望津盯着来人。 邬岸,他对此人有些印象,只因他曾在辅佐蔺琰时与其交过几次手。 平远侯效忠于先帝,也曾为西靖的建立出力,只是先帝驾崩,平远侯也成了个闲散职位,并未得到硕丰帝重用。 而据江望津所知,邬岸亦不属于任何皇子阵营下。上一世却在皇权之争中游走,几次出手都将局势搅得更乱,最终在蔺琰登基后被处以锯割之刑。 蔺琰对其可谓是恨入了骨子里。 不过江望津对他并无恶感,他们不过各为其主。便是他,抛开最初与蔺琰的那层虚假情谊,他也只是食君之禄、分君之忧罢了。 第26章 “邬世子。”江望津对邬岸笑了笑。 邬岸表情顿时荡漾起来。 难怪主子喜欢,他也喜欢。 邬岸可是知道主子有多宝贝这个弟弟,甚至为了对方把计划提前,让他把刘贤妃的破事捅到硕丰帝那里。 啧啧啧,刚才在那边站着不知道看了多久,待瞧见自己的宝贝弟弟让人碰了一下,周身的气压低得他都不忍看。 江南萧打断两人的对视,“走了。” 江望津目送长兄离开,却见后者忽然转头同他说了句。 “今晚,我早点回家。” 江望津精神一振,笑起来,“好,我等你!” 江南萧见他笑容满面,嘴角也勾了下。 -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邬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江南萧视若无睹。 邬岸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上次刘贤妃一事还有不少事情需要善后,以及刘贤妃的那个弟弟,也是要处理的。 最重要的还是前者。 原本计划是定在年底,眼下倏然提前那么多,漏洞自是少不了。为免被硕丰帝或是其他势力察觉,他们应当慎之又慎。 这也是邬岸认为江南萧对江望津实在宠溺太过的原因。 不过此事非是他能随意置喙的,看来他只能今夜无眠了。 没办法,天要下雨。 主子要归家看弟弟。 邬岸只好独自承受着一切,抬头就见江南萧冷眼睨了过来,他立马正色,开始汇报:“江都统,三营那边今日有士兵来报……” 江望津一直等到江南萧他们一行人远离视线才从街角收回。 卫恒拍拍胸口,暗道今天选的地方不对,赶忙道:“进去吧。” 江望津颔首。 两人相携着入了酒楼,径自朝二楼雅间走去。 趁上菜的空挡,卫恒同他说起,“噗,你知道吗,最近张祎偷偷找了个武师回家学习射艺。” 当时收到消息的卫恒笑得差点直不起腰。 “你怎么知道?”江望津挑眉。 既是‘偷偷’,那卫恒又如何知道。 卫恒没想到他这么敏锐,一时说漏了嘴,轻咳一声,“这个嘛……” 江望津对两人的过节有所耳闻,没想到卫恒如此关注张祎。 卫恒开始绞尽脑汁想理由,他可不能让人觉得自己注意张祎,他是半点不想和后者扯上关系的。两人临窗而坐,在他思索之际,卫恒眼角余光忽而瞥向外面的街道,“哎!施公子!施公子——” 江望津顺着他的目光往下方看了眼。 施无眠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听到动静,他略微仰头,同雅间内的两人眼神相接,点头示意了下。 卫恒招了招手,末了询问江望津的意见,“江世子,我们请施公子上来坐坐?” 卫恒早就想介绍对方给后者认识,毕竟施无眠此人颇具才气,他一开始便觉得两人气场相合。 上一世,两人确实成了至交好友。但江望津并不想再重新走一遍老路,那样没甚意思,当下便是拒绝,“不了吧。” 卫恒讶然,看出江望津并没有结交施无眠的打算,随即讪讪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难道他的眼光出错了? 江望津未同他解释什么。 卫恒只是疑惑了一瞬,很快就恢复过来,开始同江望津聊起其他的。当然,两人没有再涉及张祎的话题。 这顿饭是卫恒请的,他二人离开雅间时,杜建已经等在那里了,“小世子,大公子命属下护送您回府。” 江望津知道他只不过例行解释了一遍,眼下时间差不多,他便与卫恒告别,“我该回去了。” 卫恒听到杜建说是江南萧的吩咐哪里还敢开口挽留,当即跟江望津告别,自己又去找了其他好友出去。 江望津则乘马车回江府,上车后,燕来慢慢腾腾地跟上来,一脸的丧气。 江望津看他,“怎么了?” 燕来眼神惊恐,“林三今天主动跟我说话了。” 他话音都是抖的,可以想见心下是如何震惊。 江望津抬起一边眉,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 燕来快哭了,“世子你可得保护我,我怕他打我。” 所以今天他都没理林三,怕对方和他算账。 江望津低笑,“现在知道怕了?” 燕来猛猛点头。 他要怕死了。 江望津拍了拍他的肩,“无妨,林三不会对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动手。” 燕来这才放心,开始试探着问下次出来能不能不带林三。 江望津好笑,“这个你去问赵叔。” 燕来又缩了缩脖子,什么都不问了。 待马车在侯府前停下,赵仁就迎了出来。 江望津刚下车,赵仁就说:“小世子,大公子已经回来了。” “长兄回来了?” 江望津惊讶,继而加快了动作往府中行去。 赵仁道:“嗯,回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身血腥味,应该是从刑房带出来的。”以往也不是没有这样过,府上众人已经见怪不怪了。 江望津应得漫不经心,“嗯,长兄上值辛苦。” 赵仁还打算观察一下自家小世子的表情,没想到这么平淡。眼看江望津越走越快,他想起什么,急忙道:“大公子现正在沐浴更衣,小世子不用着急。” 江望津脚下果然慢了点,“那好吧。” 他回到茗杏居后便先去了自己房中等候,长兄若知晓他回来,稍后定会寻过来的。 江望津在罗汉床上坐下,想着不若把通感一事告知长兄。 他总觉得这两日长兄在躲着自己。 可是为什么…… 要躲也应当是自己才对。 上次酒醉,江望津得知醒酒汤洒了后是长兄给他换的衣服,在面对江南萧时心中难免生出些不自在。可长兄又为何要躲他,江望津对此有些怀疑,或许是他想错了。 刚吃过东西,江望津靠在榻上,有点犯食困。安静下来的环境让困意加倍,昏昏欲睡间,他倏地只觉一阵奇异心绪传来,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 不过瞬间,江望津眼尾便泛起绯红。 他身体向来就弱,对那方面的感觉自然就淡了,即使初次也是在梦中。 可江望津到底是男人,几乎是即刻便意识到这种感觉是什么。 江望津脑子发热,整个人都蜷了起来。他嘴唇紧抿着,眼睛也死死合上,想要将之压下。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江望津意识愈发混乱,前所未有的感觉令他腰背也开始慢慢弓起。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江望津压抑着,如何也控制不住。 隐隐约约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这样的想法却让他整个人变得更加羞耻。 这个突如其来的感觉…… 不是他的。 江望津第一次对自己的敏锐感到烦恼。 既不是他的。 那就是…… 江望津耳根子都是烫的。 太奇怪了。 奇怪极了。 江望津从来没有想过,这份通感能达到这种程度。 他从未自己完整经历过那种事,因此江望津不知道江南萧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能默默忍受。 江望津眼睫很快被氤了一层湿气,额角的鬓发也跟着染上汗水。他此时此刻的模样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也委屈到了极点,脑海里仿若成了一团乱麻般,如同他整个人的状态,混乱又茫然。 最后,理智似乎都濒临崩溃的边缘。 江望津想象不出江南萧怎么做的。 近乎呜咽的嗓音低低浅浅在房间内断续响起。 “长兄。” “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入v~ 第21章 【一更】 江南萧倚靠在浴桶边,裹了一层薄纱的手垂在桶沿。眼神放空一秒,继而视线锁定水面上的东西,目光慢慢沉了下来。 荒唐。 江南萧凤眸阖了瞬,复又睁开,眸底神色复杂难言。 他又扫了眼水面。 只觉荒唐至极。 自那日看见江望津亵衣被褪去的模样后,江南萧近日脑海中总能不时浮现一回。 当时他端着盛满醒酒汤的碗把醉后昏睡的人半抱在怀,“阿水,把嘴张开。” 江望津毫无反应。 江南萧无法,只得让人靠在自己肩头,接着一只手捏住对方下颚,一只手端着碗慢慢喂给他。 醒酒汤的气味并没有多好闻,加了蜂蜜之后更是多种味道混杂,江望津从小就不喜欢喝药,每次喝药都要花上许多时间,更别提醒酒汤这种类似汤药的东西。 江南萧喂他,刚喝下去一口就被他无意识地皱着眉吐了出来。 接连喂了几口,可能是嘴里怪味太大,江望津挣扎着还要吐。江南萧手上端着碗,一时不察被他挥起胳膊打翻。 第27章 刹那间,醒酒汤洒了满身。 江南萧滞了滞,只好将人放回榻上,去拿巾帕来给他擦干净。 亵衣亦被泼出来的醒酒汤打湿,粘在身上。 江南萧眉峰微拧,复又去拿了一件干净亵衣回来。 衣服一寸寸向下落去,掩盖其下的皮肤瓷白细腻,因酒醉泛着淡淡的粉。 江南萧仅看一眼就错开了。 然而,手上却依旧能能完全感知道,隐隐约约间,两点粉色被他收入眼底。 之后江南萧只要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幅画面。 所幸这几日事务本就繁忙,他着实没有时间来思索此事。 但江南萧没料到今日会在揽星楼附近遇见江望津。 原本坚硬的心房在瞥见后者略微黯淡下来的眸光破出一道口子,江南萧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紧接着说出要早些归家那番话。 说完其实江南萧便生出了后悔的情绪,只是尚持续不到一秒就因为看到江望津冲自己眉眼弯弯地笑起来而消散。 果然。 他拿对方没办法。 江南萧从刑房回来后便去了浴房,热水浸润过身体带来舒适之感,他阖上眸子。 不多时,脑中便闪现出那一幕。 江南萧立即反应想要将那幅画面抛出脑海,然而他越是想要如此,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之忘却。脑子里的画面反而愈发清晰,几乎连那粉色的形状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更加让江南萧难以置信的是。 他竟对此生出了那种心思。 半晌后,江南萧彻底平复下来方从浴桶中起身,迅速再次冲洗一遍自己,这才将衣衫穿戴好。 屋外,回来复命的杜建听到动静禀告道:“主子,小世子已回房,正在等候您过去。” 江南萧闻言喉结耸动了下,开口时尾调略带沙哑,“嗯。” - 另一边,江望津浑身瘫软地躺在榻上,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方才那种刺激着神经的感觉仿佛仍然存留在体内。 并非仅存于身体上的,而是仿若穿透灵魂一般,比之寻常还要激烈数倍。 他此刻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般,全身上下都被覆了层粉色,仿若一只熟虾。 江望津脑子还在嗡嗡,脑中一片空白不知作何反应。 他对现在的情况毫无应对之策。 原本江望津打算找个时间将通感一事告知长兄,以免两人日后因此生了嫌隙,不承想会出这样的岔子。 江望津完全想不到要怎么应对,或者说,他眼下什么都想不了了。 此事必然是不能再说的。 且,他还得以示遮掩。 长兄如今正是年轻气盛之际,也……在所难免。 江望津长睫微敛,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何能够感知到长兄的情绪,便连那种事也一并感知到了,这叫他如何面对长兄。 正所谓越是不想面对,就越是会面对。江望津才刚思及此,门口便传来动静,他猛然一惊。 房门被推开的响动传来,不是燕来——对方过来必然会敲门。且这脚步声沉稳而有力,江望津顷刻就分辨出来。 是长兄。 江望津条件反射将自己捂住。 卧房宽大,内间却是有纱幔遮挡,掩住了大半光线,加之日近黄昏便显得愈发幽暗。 江南萧掀开帘子进去,第一时间就看向房间一侧的罗汉床上团着的身影,“怎不点灯?” 江望津没说话,听到这声音,竟还无端地颤了两下,脑子里全是先前感知到的那些。 他无意联想,感觉却是实实在在,江望津清楚地知晓——长兄半刻钟前在做什么。 他不出声,还能听到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江南萧走近几分,“睡着了?”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江望津此时觉得长兄的声音莫名低沉,尾音微哑,他一时只觉身上更热了。 江南萧知道江望津没睡着,且呼吸还有点紊乱。他拧了拧眉,在榻边站定,接着俯身。 带着清冽的气息夹杂着热息靠近,像是要把他全然笼罩其中,江望津动了下,终于开口:“哥……” 江南萧与他近在咫尺,他伸出手把人翻了过来。只见江望津眸光一片潋滟,满脸发着红,那绯色从面颊直直蔓延到了脖根,最后没入前襟。 “可是身体不适?”江南萧当即就将人捞了起来。 他并没有感觉到不适。 可当他把人半搂在怀时入手却是一片滚烫,江南萧表情登时就变了。 江望津下意识想躲,但脑海中蓦地闪过上次自己躲开长兄的触碰后对方冷淡下来的口吻,他忍着心底的那阵羞赧,任对方将掌心覆在额前。 “我没事。”江望津开口。 他不开口还好,一说,那声音简直哑得不成样子,加上他现下这副虚弱面含春水的模样,确实有几分染了风寒的状态。 江南萧也没觉出他哪里难受,只当是还没反应出来,然看着后者满身发红的样子,他沉声道:“还说没事。” 江望津担心他要去叫太医,若太医一来,定然一眼就能看出自己这是什么反应,届时江望津怕是再没脸见人了。不得已,他抓着江南萧的衣服,“一会就好了。” 江南萧俨然没信,“太医看过再说。” 江望津急了,桃花眼中一片润泽,仿似下一秒就能沁出晶莹来,他摇头,“不要。” 江南萧向来拿他无法,但在身体上绝不允许有任何疏漏,出声时语气缓和,几近诱哄:“现在不是耍小性子的时候,阿水乖点。” 眼下若换作任何认识江南萧的人闻见他用这副口吻说话,怕是会惊掉下巴。 便是江望津也是首次听长兄用如此温柔的语调开口,但现在不是注意这些的时候,他再次拒绝,“不要太医。” 说着,不待江南萧回应,江望津认真回视,坚定道:“我真的没事……长兄若是不信,可以等等再看。” 江南萧低眼看他,江望津同他对视。 两人四目相对,片刻后江南萧败下阵来,他无可奈何道:“倘若有不适就告诉我。” 最终江南萧还是没有把太医叫过来,江望津松了口气,神经依旧绷紧了。 因为长兄虽没有去叫太医,却是待在他房间里没走,甚至命杜建把他需要处理的公务都搬了过来。 经历了先前的事,江望津本就没有做好面对长兄的准备,此刻被迫同长兄相对而坐,他身上的绯色好半天都没能散下去。 特别是长兄每隔几息便要抬眼看看他,以确认他是真的没事。 江望津更加脸热,想把自己缩成一团,半晌后他才缓过来。 经此一事,兄弟二人前几日的疏远彻底淡去,相处似乎又如往常一般。 而江南萧兴许是再次被江望津的异常吓到,这几日早出晚归,每每下值回来他都会径直去往茗杏居,待看过江望津后方才前往书房。 - 转眼寒食节将至,这几日江望津安心待在府里梳理着自己的情绪,尽量做到在长兄面前淡然自若的样子。 连在给对方上药时都目不斜视,他自以为掩饰得极好。可江南萧却觉出他近来在自己面前总是有些不自然,眼睛鲜少同他对视。 这日下值,江南萧到了茗杏居,江望津单手支腮撑在石桌上,双目略微出神,连他走近都没发现。 江南萧在他对面坐下。 少顷,江望津回过神这才发现桌前多了一人,“哥,你回来了?” 说罢后,他默默挪开了目光。 今日时辰尚早,太阳斜斜挂在天边将落未落,透着光的耳垂不知不觉漫上绯红。 江南萧目光在他耳垂上停留几秒,收敛视线后道:“寒食节将至,可要出去走走?” 因就在明日,府上已经准备了寒食粥、寒食面、枣饼、春茶之类的饮食,赵仁对这些东西最是认真,早早就打理好了。 江望津闻言应了声,“好。” “带你去普陀寺祈福?”江南萧又问了句。 江望津倏然抬起眼帘朝他看去,江南萧挑了挑眉,“不是想去?” 听见这话,江望津心道果然。 上次蔺琰提起他和对方曾相邀要去普陀寺,但当日江望津是拒绝了的,现在又听长兄提起,江望津便猜到对方把七皇子的话记住了。 他眸光闪动,轻声道:“去。” 江南萧晗了颔首,“嗯,我们明日在普陀寺宿一晚再回。” 普陀寺乃国寺,历经几朝都未曾改变它的地位,更是经过诸位帝王派人修建,里面供香客们居住的房间不少,且普陀寺的素斋也是一绝。 江望津上一世曾在普陀寺住过几回,对那边的环境很是喜欢,遂点头,“好。” 翌日,两人乘坐马车出发,这一次赵仁也随行在侧。他乐呵呵地望着两位主子上了马车,自己往车板上一坐,“林三,你来驾车……燕来你也上来。” 第28章 马车不小,车板亦是宽大,但要坐三个人也实在用力。 赵仁把燕来一拦,让他挤在中间。 燕来使劲往赵仁那边靠,差点没把人挤下去,“诶诶,燕来你挤什么?往旁边坐点。” 车厢内,听到外面动静的江望津有心想把燕来叫进来,但长兄在这里,对方进来恐怕会更加不适,他还是放弃了。 这两日他自己差不多缓过来了,也不必非要有第三人在场才能自然同长兄相处。 正在这时,只听一句:“过来。” 江望津一怔,抬眸望向江南萧。 “坐到我身边来。”他说。 江望津停顿片刻,还是坐了过去。 突如其来的要求让他都没来得及思索以往这种时候都是长兄主动坐到他身边,怎么今日反是长兄让他坐过去。 待江望津在江南萧身侧坐下后,车厢又安静了下来,一时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少顷,江望津正欲出言,却听江南萧先他一步说道:“最近,你在躲我?” 江望津愣住,他侧目看去,江南萧倚在车壁,目光朝他落来。 “没有。”江望津矢口否认。 江南萧没说话。 江望津:“真的没有。” 他只是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长兄罢了。 默了默,江望津道:“上次长兄不也躲我了。” 江南萧顿了下,眼神往一侧撇去,沉默无言。 原来他做得也不隐蔽。 两人默然相对,江南萧道:“因为这个?” 江望津顺势道:“对。” 江南萧眉间拢起,转而又舒展开,似想通了什么,“我道歉。” 江望津没想到长兄会说这个。 长兄……同他道歉。 江望津一时也有些愧疚。 其实不是因为这个。 “哥。”江望津喊了声。 “嗯。” 江望津抿抿唇,低低道:“对不起。” 身边似乎有些安静,江望津正待回首,下一秒,清冷的气息拂面。 江南萧往他这边靠了靠,大掌抚过他脑后。江望津有片刻的呆滞,耳畔的嗓音低低沉沉,有点失真,很轻,却又郑重。 “不必道歉。” 江南萧一字一句道:“是我的问题。”若非是他先躲着人,后者也不会如此。 是他没有想明白。 江望津听得心里揪了下,脱离他的桎梏,侧坐着正对江南萧,“不是哥的问题。” 江南萧看着他,视线掠过自己空了的掌心,正要放下。 下一瞬,江望津抓着江南萧的手,身子微微前倾,脸颊蹭过后者指尖。带着粗粝的指腹刮过他面庞,留下一点红色印记,不觉得疼,反倒有些痒痒的。 江望津视线看向江南萧上次被疯牛角划开的那只手,伤口每日都用顶级紫灵膏涂抹,现已结痂。今日伤口纱布都未缠,可清晰瞧见伤处边沿有淡淡的粉色。 每次瞥到这伤他都有点不好受。 “不是哥的问题。”江望津低声重复了一遍。 说话间,他眉眼弯了下,眸底映着江南萧的身影,继续道:“我们都没错。” 江南萧盯着他片刻后弯唇,凌厉的凤眸柔和下来,“小阿水说的是。” 一番交谈,江望津找回了两人相处时的状态,只当上次的事没有发生过,挨在江南萧身边坐下后他也没再坐回去。 “长兄之前有去普陀寺住过吗?”江望津问,重生之前兄弟二人也不算亲近,他并不清楚这些。 江南萧似是思索了几秒方才应声:“嗯。” 江望津便同他说起普陀寺的素斋来。 “喜欢吃?”江南萧含着笑看着他眼底露出来的一丝垂涎之色。 江望津被他注视得不好意思,故作正经道:“君子食之,以平其心1,我亦不能免俗。” 江南萧漫不经心接上,“且你深有体会?” 江望津看他一眼,没接这话茬。 “听闻你日前去普陀寺求签了?”江南萧忽而问。 江望津:“赵叔说的?” 江南萧不置可否。 “我同赵叔说笑的。”江望津可不认为这事可以瞒住长兄,遂如实道。 江南萧眉梢一扬,不再多问。 马车一路往普陀寺而去,驾车之人技术娴熟,没有分毫颠簸。 江望津同江南萧闲谈了一路,似乎是要把这几日的空白补上。 直到快要抵达时,外面也传来嘈杂声。 - 今日是寒食节,前来普陀寺上香的香客不知凡几,选择在此留宿的更是不少。 两人去时,见到了慧明大师。对方正被信众围在中间,众人双手合十,目光虔诚地听他讲禅。 前来接待的小沙弥听闻他们一行是要住宿,连忙将人往后院的禅房引。因为江望津喜静,小沙弥把他们带到一处偏远的小院。 来往人相对少了下来,小道清幽,路上枝叶沙沙作响。扫地僧人持扫帚将落叶扫去,见他们路过,合掌道了声‘阿弥陀佛’。 江望津同江南萧亦回了一礼。 “施主,请。” 几人顺着指引入内,院子不大,房间的数量似乎不太够让他们这次出行带的这么多人住下。 赵仁点算一番,“三人一间应当差不多。” 话落,他眼神往江望津和江南萧身上瞟了瞟。 江南萧望向身边,“你与我住一间。” 之前两人在庄子上,以及江望津身体虚弱那几日两人一起睡的,现下拒绝未免说不过去。且他已经想通了,自然没什么不可以,“嗯,我跟长兄一间,剩下的赵叔你安排吧。” 赵仁眯眼而笑,“就听小世子的。” 燕来毫不意外被赵仁安排和他一间,至于第三人也没有任何悬念地落到了林三身上。 为了方便,几人住的屋子距离小世子和大公子的房间最近,他们三人去住理所应当。杜建则与另外两名侍从住在另一边。 禅房虽然有些简陋,但桌椅齐全,只摆了一张矮榻,江南萧扫一眼仅铺了薄薄一层的床垫,问:“睡得惯吗?” 这次算是轻装出行,一来他们住寺庙是为了祈福,非是享福来的。二则江望津亦不是什么娇生惯养,半点苦头都吃不了的,且不过是床垫硬了些,算不得吃苦。 再者,天下之大,吃苦的只有寻常百姓。君不见战争四起时多少百姓流离失所,他们中又有多少因此失去至亲。 江望津曾以为自己辅佐新王,可效仿先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2。 然而到最后,他非但错信他人,反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自然睡得惯,”江望津敛下思绪,“哥你不用太顾着我。” 江南萧闻言轻笑了下。 江望津:“笑什么?” 江南萧嘴角微挑,“不顾着你……” 江望津正欲作答,却听江南萧继续,“那我要顾着谁?” 言外之意,只有你。 江望津心脏鼓噪,好似能听见血液在经脉中涌动的声音,脑海中全是长兄的那句话。 反复回荡。 江南萧抬起手揉乱他额前的碎发,“在这等我。” 江望津飞快问道:“哥你去哪?” 江南萧回眸,上勾的眼尾被笑意占满,“去顾着我们家小阿水。” 说完他走了出去,不多时手里抱着一张毯子走进来。 现在的天气并不如何炎热,夜间寺里更是寒凉,江南萧把毯子垫在底下,将边角压平才把被子重新铺上去。 他不让江望津帮。 江望津只能坐在一边看着他忙碌,忍不住调侃,“哥,你真贤惠。” 江南萧动作停了下来,转头睨向他,“嗯?” 江望津眸中划过一抹狡黠,“长兄如此贤惠,日后也不知谁人如此有福气……” 江南萧立在榻边看他接着往下说,方才还在叠被子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此刻他五指微张,活动了两下,而后另一只手抬了抬,理了下袖口。姿态闲适,漫不经心,然那双狭长上挑的眼尾却紧盯着江望津不放。 江望津和他的视线对上,心跳无端漏了一拍,眼神闪烁。见此他正想把后半句收回去,却是来不及了,剩下的三个字脱口而出,“娶到你。” 说罢,江望津倏然站起身。 江南萧放下手,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哦?阿水觉得娶到我有福?” 江望津抿着嘴不说话,眼睫眨动两下,表示他没说过这话。 见状,江南萧朝他走近。 江望津往后退去,江南萧靠近一步他就往后退一步。及至瞥见后者脚步迈得更大,江望津转身便跑,刚跑出去一步就被抓住了手腕,后背抵上一个温热宽厚的胸膛。 “跑什么?” 说话时嗓音带起的震动从身后贴着的胸膛传来,直直撞进江望津耳膜。 第29章 江望津道:“没跑。” 江南萧哼笑一声。 江望津:“哥……” 江南萧声调平平,“嗯。” “我说错话了。”他主动认错。 江南萧低眼,黑色的发旋映入眼帘。从他这个角度,可以清楚看清怀中人细长而浓密的乌黑睫毛正在止不住地乱颤,似在诉说主人的紧张。 他并未答话,一时之间,长睫抖动的频率愈发频繁。 江南萧终于舍得将人放开,把人掰过来正对着自己,“不可胡说。” 江望津乖乖应,“不胡说。”他说的都是真话。 江南萧抬指在他额间轻弹。 知他是听出自己话中之意了,见状江望津忙将眼睛闭上。待那一下落实他觉得不疼,又悄悄睁开一条缝。 江南萧眸中含笑,“再有下次,便不止这么一下了。” 江望津坦然回视过去,眼神充满笃定:“哥不会的。” 江南萧凝视他片刻,并不回答,后退半步,“走,去大殿看看。” 话落,他转身便走。 江望津笑着跟上,默契地没再追问。 作为一个善解人意的弟弟便要懂得给长兄留面子,江望津心中暗笑。 恰在此时,垂在身侧的手被牵住。 江望津侧脸看去。 江南萧行至他身旁,目视前方。侧对着江望津的半张脸鼻梁高挑,线条利落分明,唇线绷直,仿佛什么也没做。 下一刻,江望津的手就被捏了捏,沿着手掌边沿,轻轻的一下,一触即分。 江望津瞬间便想起上次他也是这样捏长兄的。 长兄在学他。 江望津哑然失笑,江南萧终于瞥眼朝他望来。他张了张口,用嘴型说了一句‘长兄’,继而便扬唇兀自笑开。 两人走到院门,正好看见赵仁、燕来几人挑了水过来。 今日寺庙前来祈福的百姓实在太多,寺内僧人未必能顾及到他们,因而还需他们自食其力。 “赵叔,”江望津看向水桶,“哥。” 江南萧:“想帮忙?” 既然来了这里,所有人都只是普陀寺的香客罢了,不拘是何身份,江望津自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特殊,亲自挑水亦无不可。 然不等他点头,赵仁就先开口了,“哎哟,这可用不着小世子你来,我们都挑好了。” 说着赵仁朝院子里摆着的几个大水缸指去,里面已经差不多都盛满了水。 燕来挑水挑得满脸红彤彤的,他累得说不出话,索性一下一下点着头。 赵仁见二人相携似乎是要出去,不经意瞥见他们牵着的手,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笑容满面道:“小世子这是要和大公子去哪?” “去殿前上香,赵叔你们……也一起?”江望津看了看他们身上的水桶。 燕来立马放下,擦干净脸大声道:“我也去!” 江望津笑睨他一眼,“自是少不了你。” 众人一道往前面的大殿走去,出了后面的禅房,香客逐渐多了起来,燕来等人缀在后方。 其中还有不少京中大臣携同亲眷,对方认出江南萧,远远朝这边望来一眼。因上次宴会江望津与江南萧同去,那人亦认出了他,隔着人群冲两人点头示意了下。 江望津还见到了几个熟面孔。 不过现在他与那些人并无交集,只是这些人都是蔺琰麾下幕僚,上一世他曾同这些人多有接触。 江南萧也注意到那几人,看了看江望津,忽地道:“认识?” 江望津摇头:“不认识。” 江南萧点点头,那些人中有几个同七皇子蔺琰多有接触。蔺琰曾想要拉拢江望津,后者会认识不足为奇,但既然他说不认识,江南萧便也信了。 他扣着江望津的手,似生怕后者被人挤散,另一只手将人护着。 江望津把他那只手拉下来,“还有伤。” 江南萧:“已经好了。” 江望津不赞同道:“只是结痂,还没好。”这样伸出去万一被其他人撞到,伤上加伤怎么办。 他瞥了眼跟上来为他们隔开人潮的侍从,“我不会有事的。” 说罢,江望津主动拉着人往前走。 不多时,两人渐渐接近大殿,殿旁有香客自发站在两旁同僧人们一起维持秩序。他跟长兄走入香火缭绕的殿内。 兴许是上香的人实在太多,烟雾大到刚走进来的江望津呼吸都困难了瞬。 江南萧似有所觉,脚步顿了顿,“出去吧。” “才刚进来。”江望津憋了口气,说:“上了香再走吧。”否则是对佛祖的不敬。 江南萧动作快了些,前去取香,一旁侍立的僧人将香点燃递给他。他接过,从一排排气势庄严的佛像前走过,眸中并无敬畏之色。 他从不信佛。 江望津以前也是不信的,但重活一世,他开始相信这世间真的有神佛。 神佛听到了他的祈愿才让他得以重生,让他能够有机会再拥有长兄摒弃前嫌的机会。 上完香,他们再次顺着拥挤的人群朝外走,江望津让燕来自己去玩。 “赵叔也去看看吧。”他道。 赵仁看了看他,又望一眼江南萧,放心地点点头。今日普陀寺虽然人满为患,但到底是皇家寺庙,出不了什么岔子,且还有杜建等几名侍从留了下来。 待他们一走,一行人分道而行,江南萧问他:“想去哪?” 江望津:“今日普陀寺有法会,我们去看看?” 寒食节的法会是为超度,亦可为先人祈福。 江望津的父母皆在他幼时逝去,他们的样子已经在记忆中模糊,但他每年都会前往寺庙为二人祭祀祈福,以告他们的在天之灵。 江南萧自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点头应道:“好。” 两人接着就朝着办法会的道场行去,来这边的信众比大殿有过之而无不及,人头攒动,看不清前路。 抬头望去,就见前方高台之上,身着僧袍的僧人面容慈悲,手执佛珠诵念着佛经。佛偈声声玄妙渊远,使人听之忘俗。 江望津也同其他人一样,静立场外,双手合十默默在心中祈祷着什么。 江南萧静静注视着眼前的一切,目中仿若无物,眼底似有化不开的冰寒。 直到经文声停止,江南萧望向身侧,眼神这才渐渐有了温度。 为父母祈福间,江望津感觉到心头一阵平静,继而是柔软的情绪起伏。末了他缓缓睁开眼,光线映入眼中,他不由眯缝起双眸。 紧接着,一只大手笼罩在头顶上方将太阳光掩下,畏光的眸子得以缓解。他仰首,与低眼看来的江南萧四目相对。 “哥。” “嗯,”江南萧牵起他的手,“回去了。” - 他们回去简单用了午膳,发现燕来等人竟还没回来。 江望津先前还当几人被寺中风景迷住,这才晚归,眼下午膳都用完了,居然仍旧未归,“哥,要不要派人去找找?” 他倒是不担心赵叔和林三。 前者心思缜密,即便是出了什么事也能够迅速解决。而后者武艺高强,根本不必担心。 唯有燕来,二者皆无。 燕来从小就跟在江望津身边侍候,两人的情分已可以算得上半个亲人。 江南萧闻言便召了杜建过来。 正当他要吩咐对方去找人时,外面传来动静。 江南萧止住话头,转而道:“回来了。” 江望津站起来往门口走去,就见赵仁、燕来他们从院外走来。 甫一看到江望津,燕来立马委屈巴巴地喊了声,“小世子!” 听这委屈的,江望津猜若是长兄不在这里,后者定然要扑进他怀里了。他走过去,温声询问:“怎么了?” “我……我方才被人挤开,一下子找不到路了,”燕来抽抽噎噎,“燕来以为再也见不到世子您了,呜呜。” 赵仁抹了抹老脸,方才他们一时被寺中风景所迷,沿着山道走出去老远,偶遇一处天然的溶洞。走进一看,里面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众人观赏之际被其他人挤散。 林三告罪道:“是属下把人弄丢的,还请世子责罚。” 燕来还在抽抽,闻言小声叭叭,“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江望津并未怪罪,“无事,你起来吧。” 林三顿了下,还是站了起来,眼神带着歉意望向燕来。 赵仁出来圆场,“还好遇到了好心人把燕来送回来了。”他们其实就在溶洞外等候,只要燕来原路返回便可与众人汇合。 至于事情的经过,江望津基本已经能猜到,他摸着燕来的脑袋,“可有谢过人家?” 他比燕来大了几岁,一向把人当弟弟看待。且后者小时候一场高烧将脑子烧坏了,有些方面不太灵光,但在燕来心中,世子最重要。 燕来点头,“谢过了。” 第30章 赵仁道:“我已经把人带回来了,就在院外。那孩子挺可怜的,居无定所,最近就住在那溶洞中……”他点到即止。 以他们小世子的身份,赵仁当然不会随意带人过来,一切还得听从小世子的安排。 兴许是真的可怜,连赵叔都动了恻隐之心,江望津看了眼江南萧,旋即才道:“让他进来吧。” 赵仁见小世子都发话了,连忙对着外面喊了声,“容舒,进来吧!” ‘容舒’二字响起,江望津身形瞬间僵硬,他目光往院外落去,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他呼吸一凝。 真的是容舒。 是上辈子那个江望津愿意全心信赖,将之当成心腹培养的容舒。 只见少年一身破布衣衫,脸上染了些脏污,依稀可看清那张稚嫩俊秀的脸。对方头发凌乱,眼神带了点警惕地扫视周遭,浑身充满着戒备。 他像一只伤痕累累的小兽戒备着周围的一切,仿佛谁都可能伤害到他。 江望津也是这么想的。 但当被自己养大的少年最后用‘刀尖’对准自己的命门狠狠刺下,‘抽出’时不带一丝一毫犹豫,甚至用‘倒勾’将之搅得更加鲜血淋漓时,他才终于认清一切。 江望津能够凭一己之力辅佐蔺琰登基,他怎会没有心性手段。 但败就败在他太过自负。 自诩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但最后背叛他的就是那个自己人。 江望津想不到,也怎么都想不通。 容舒会背叛自己。 可是为什么。 那个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救赎他的人,视自己为神明的少年。 如果不是容舒,蔺琰未必能够那么轻易地给他定罪。 燕来看见走进来的容舒,立马雀跃道:“世子,他就是容舒,是他救了我!” 江望津呼吸一窒,手无意识地往胸口抚去。 相同的位置上…… 那是燕来为他挡箭时被箭矢刺穿的地方。 若不是容舒偷偷放出了消息,那些皇子们派出来的刺客不会那么容易找到他。 燕来亦不会因替他挡箭而死。 自燕来死后。 容舒就成了除赵叔外江望津最信任的人。 结果不过是一场笑话。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江望津突然觉得脑内传来一股针扎般的刺痛,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他整个人都摇摇欲坠,精致无瑕的面庞血色渐渐褪去。 “世子——!” 随着惊呼声落下,江望津看不清前方,身体往后跌去。 意识失去前,他瞥见了江南萧的脸,同时感知到一阵心悸的感觉直往心口涌去,疼痛难忍。 江望津禁不住在心中唤了声。 “长兄……” - 几乎是江望津倒下的第一秒。 不,应该是还未倒下,江南萧就有了动作。 在所有人都不及反应时,他便将人抱入了怀里,心跳猛然失衡。 江南萧嗓音沉得可怕,“去请医师。” 变故发生得太快,众人呆立当场,直到听见他的声音。 林三则迅速朝山下掠去。 杜建也回过神来,往寺里狂奔。普陀寺中也是有医僧的,比起林三现在去把医师带来,医僧应该更快能到。 江南萧把人抱起往房中走去。 起身前,他眼神扫到那个脏兮兮的少年身上。 容舒被看得头皮发麻,牙齿瞬间就呲了起来,像是受惊般开始防备。 他看着江南萧的背影,眼神止不住往对方怀里瞥。 那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公子。 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看,容舒认真地想。 要是能被对方也摸一摸脑袋…… 赵仁没想到小世子会这个时候发病,他让燕来带容舒找个地方休息,自己则过去候着。 小世子的卧房外,房门紧闭。 若非大公子也在里面,赵仁怕是要闯进去了,也不知小世子是什么情况。 江望津好像又回到了上一世。 他清楚地看见自己是如何宠信容舒,如何一步步被他背叛。 一幕幕像是刺激着他的神经。 燕来死前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地冲刷在他脑海,江望津几近麻木地望着这一切,感觉心脏像是被小刀一下又一下地划开,每一下都鲜血四溅。 “别哭。” 江望津眼眶发酸,好似听见有人对自己说了这样一句话。 但他如今众叛亲离,赵叔也被他在流放幽州前秘密送走,还有谁会前来安慰他? 没有人…… “不要哭。” 又是一声,低沉磁性的嗓音丝丝入耳,江望津觉得好亲切,莫名有种依恋感,仿似是自己很亲近的人。 江南萧指尖从江望津眼尾划过,指腹捻去其上坠落的泪珠。 “小阿水,莫哭。” 江望津听不见,他眉头皱得死紧,像是陷入了极其可怖的梦魇之中。 江南萧不厌其烦地在他耳边低语。 “长兄在,不要哭。” “哥会守着你。” 一门之隔,赵仁在外来回踱步,直到看见杜建回来,在他身后是一名身着僧袍的老和尚。 赵仁第一眼便认出,“慧明大师!” 居然是慧明大师,赵仁忙上前迎接,顺便朝杜建竖起大拇指,没想到对方能把这位请来。 杜建摸了下鼻子,他只是想去请医僧,亦没料到会遇上这位。 且这位还是自己跟过来的。 “阿弥陀佛,”慧明合掌,“听闻有施主在寺中突然昏厥,还请这位施主带路。” 赵仁立马上前领路,“大师请……” “大公子,”赵仁高喊,“慧明大师来了,大公子快让大师进去给小世子看看!” 房门应声而开。 慧明当先走了进去,他的视线先是落向坐在床边的人。 江南萧并未看他,仍旧守在榻前。 赵仁有些尴尬,不知如何开口,他也不好出声提醒,好叫大公子切莫怠慢了大师。 只是慧明大师对此似乎并不在意,开口就是:“又见面了,施主。” 江南萧总算转过眼来看他。 慧明笑容可掬,一点不像个被众人追捧的高僧,倒像是个普通老人。 江南萧哑声道:“有劳。” “阿弥陀佛。”慧明一礼,上前施脉。 不多时,他便说出了之前徐太医和府中医师一般无二的结果。 江南萧不由蹙眉。 只听慧明最后道:“江施主应当是受了刺激,这才导致记忆混乱失去了意识,不多时便能醒来。” “刺激?”江南萧一顿。 慧明不在多说,赵仁还想再问几句,人已经转身离开了。 这下倒有了高僧的风范。 赵仁跟上慧明,还想具体问问是什么刺激。 江南萧没动,守在榻边。 刺激…… 分明之前还好好的,若是刺激,便只有那个换作‘容舒’的少年出现时了。 江南萧忆起恰好也是那时,自己感觉到心绪一阵混乱。 是容舒吗。 江南萧心底隐约升腾起一股郁气,像是自己的所有物被其他东西沾染而涌出的怒意。 猝然而来的情绪莫名,且甚为猛烈。 就在江南萧思索时,床榻上的人倏地发出一声低咳。 江望津沉浸在前世的记忆中,眉头紧皱。 接着,陌生的情感涌入身体,占据了他混乱的心绪,他忽地便拥有了一丝清明。 江望津抓住那一瞬的清明思绪,猛然挣脱前世的枷锁,眼睫一颤清醒过来。 睁开眼便同一双幽邃如深潭的眼眸对上,江望津怔怔的。 心中的那股情绪愈发鲜明。 似在叫嚣。 江望津心跳蓦地加速。 就在他因此生出惶恐时,一双手将他紧紧桎梏入了怀里,力道之大几乎让江望津生出股子要被对方揉进骨血的错觉。 他有些慌乱,“长兄……” 江望津试图从他怀中挣脱,转而便被拥得更紧。 “别动。” 江南萧的嗓音贴着耳畔清晰响起。 “让我再抱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有二更噢,这章发小红包~ - 1君子食之,以平其心——《晏子对齐侯问》 2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北宋·张载 第22章 【二更】 (这里是二更噢,前面一更不要错过啦~) 江望津一动不动,缓慢合上眸子,默默感受着从长兄心中传递而来的情绪。 有后怕、有珍视、有喜悦……还有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江望津耳尖一阵发热,继而滚烫起来。 “我没事。”他说。 上一世的记忆太沉重,江望津无法完全忘掉,如今又见故人,那曾经折磨着他的梦魇犹如重现,刺激着他的神经。 第31章 这副身体还是太弱了,半点冲击都能让他产生那么大的反应,竟晕了过去。 江望津渐渐将身体重量全然压到了江南萧的身上,“长兄,我没事。” 泛着苦涩的药香因稍稍升高的体温而蒸腾飘荡,江南萧埋首抵在江望津颈间,呼吸微紧,心中思绪纷杂,须臾才轻轻道了句:“嗯。” 江望津能觉察到他还未放松下来的心绪,也跟着把人回抱住。 “感觉如何?” 江望津感受了一下,这才觉得舌根都在发苦,“苦的。” 江南萧:“嗯?” 先前他把人抱回房后便喂了粒药,褐色的药丸并未就着水咽下,而是入口的一瞬便在舌尖化开,浓烈的味道于唇齿间弥漫。 “哥,”江望津把头靠在江南萧肩头,“我要喝水。” 嘴里全是药味,不舒服得很。 江南萧终于松开他,目光在他面上逡巡。 又昏迷过一回,养了这些日子好不容易看起来红润了点的面色又苍白了下去,眉眼尽是恹色。 “我去倒。”江南萧起身。 江望津倚在床沿,如以往的每一次那样注视着江南萧的背影,心底感知到的浓烈情感终于得以消散,他稍稍舒了口气。 以后不会了。 即便再面对那些人,江望津也有信心不再被他们影响。 他不想再让长兄为他担忧了。 此前江望津也是这样想的,但当他真的切切实实感受到长兄担心他时的情绪,他还是忍不住心脏揪紧。 江南萧很快把水端过来,用个小瓷碗装着。江望津正欲抬手去接,就见小碗抬了抬,接着径自送到他嘴边。 江望津以为是长兄担心自己的身体,不禁好笑,其实他能自己喝的。不过脑子里虽是这样想的,他却是在小碗递到唇边时自然地张开了嘴。 江南萧看着他将一碗水喝下,心中一本满足。 与此同时,江望津也察觉到内心深处蓦地涌出一股满足感。他再次看向江南萧走到桌边将小碗放下的身影,眸中划过一抹讶然,首次竟觉得没那么排斥这个能力。 江望津心底升起新奇,观察着长兄重新朝他走来的模样。但见长兄神色如常,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可是心中那股愈发明晰的满足感在清楚地告诉他,长兄的情绪是愉悦的。 “还有哪里不舒服?”江南萧走近,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挑眉问:“怎么这样看我。” 江望津弯起唇笑了下,什么也没说。 江南萧垂眸看他,唇色还有些白,尚未恢复过来,“真的没有不舒服?” 江望津感觉又变了,变得不悦。 上次他就知道自己只有在长兄情感波动过大时才能感受,那么……长兄现在情绪很不好? 为什么? 江望津摸不清楚,正如他不想长兄再为自己烦忧一样,他同样不愿看到长兄不开心。 “哥。”江望津喊他。 江南萧低下眼。 “你背我出去透透气吧。”似乎是怕他不答应,江望津遂又补充:“医师的药很有效,我已经好了。” 江南萧知道他没说假话。 “想去哪?”一边问,他一边在榻前半蹲下来。 江望津趴到他背上,扬起手勾住江南萧脖子,“哪里都可以。” 江南萧笑了声,“那便走吧。” 临到门边,江望津手无意识地收紧几分。 容舒……还在外面吗。 江南萧瞥了瞥眼下微微收紧的双手,目光划过一抹思量,他继续背着人往外走去。 江望津提着的一颗心在两人出了院落后方才安稳落地,握着的手也缓缓松开了。 两人走出去一段就碰见送完慧明大师回来的赵仁——他方才跟着慧明大师一起去了另一边的院子,拿了点药材过来,打算稍后给小世子做点药膳,正巧碰上江南萧他们。 “大公子,”赵仁看到他一顿,待注意到他身后背着的人后颇为惊喜,“小世子醒了?” 江望津:“嗯,已经无事了,让赵叔你担心了。” 赵仁捧着药包的手摆了好几下,眼中闪着水光,“小世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从小就是被赵叔看着长大的,江望津知道对方担心自己的身体,抿了下唇,不知该说什么。在赵叔心中,只要他的身体康健便是让对方做什么都是愿意的。 江望津想到上一世,他们回邶創。途中车队遇上了暴雨,他受了寒,赵叔和其他几名侍卫一起冒雨上山去给他采药。 思及此,江望津忽然又想起什么,问:“赵叔,燕来呢?” 赵仁指了指小院,“我让他带容舒找个地方休息去了。”这次他没有多说什么,也拿不准小世子和大公子的想法,他能为容舒说上一句话已经是顶天了。 再者,天下可怜人多的是,这不是他一个侯府管事能顾得上的。 江望津呼吸略微凝滞。 江南萧忽地道:“赵管事手中拿的是什么?” 赵仁拎着药包示意,“回大公子,这是要给小世子做药膳用的。” 江南萧颔首,“让燕来与你一起准备吧,我与望津出去走走,很快回来。” 赵仁应下。 江望津还未出声,江南萧就已背着人继续大步朝前行去。 步伐沉稳,有力的大掌牢牢圈着他的双腿。 - 他们沿着小道绕过几处禅院渐渐走到了后山竹林,清新的空气拂面。 江望津只觉还略有点发闷的胸口也跟着松快起来,呼吸顺畅,“哥,把我放下来吧。” 江南萧并未将他放下,而是带着人往林中深处走去。那里有一处矗立着石台的空地,边上还错落着不少巨石,可以当成石凳在上面休憩。 “哥?”江望津又唤了声。 他趴在江南萧背上,头靠近后者的肩膀。说话时,嗓音似贴合着耳畔传来,有热息拂过。 江南萧稍一失神,哑声开口:“去前面再放。” 话落,两人已行至高台附近,他停下脚步。 江望津也跟着一停,就见远处石台附近坐着两名僧人,一胖一瘦。 稍胖的僧人手捻着佛珠,笑眯眯的。他对坐的那瘦僧人一只手往棋罐中摸出一枚黑子,举在空中半晌都未落下。 江望津认出了身形略瘦的那位正是先前道场上的高僧。 而另一人…… 对方正好朝他们望来,似乎早已发现他们,眼中仍然带着慈悲的笑容,对他二人合掌。 因走神未能提前发现有人的江南萧颔首,道:“慧明大师。” 这时,那名瘦僧人也回首望过来。 江望津拍拍江南萧的肩,他被放了下地。 他没想到那位胖僧人竟是这普陀寺的主持慧明大师。 “阿弥陀佛,”慧明起身,“江施主醒了。” 江望津一头雾水,慧明大师怎么知道他刚醒。 慧明又为二人介绍道:“这位是惠景禅师。” ‘惠景禅师’的名号一出,江望津也忍不住抬高了眉毛,没想到这位竟是与慧明大师齐名的惠景禅师。 且他曾听闻有人言道惠景还要更胜慧明大师一筹,也不知是如何比较出来的。 慧明话音落下,惠景亦双手合十同二人见礼。 许是因为江望津脸上的疑惑太过明显,江南萧同他低声道:“先前你昏倒,大师曾来看过。” 江望津恍然,“多谢大师。” 慧明笑,视线又转到了江南萧身上,“施主。” 江南萧也跟着道:“多谢大师。” 慧明无声诵了声佛号,复又摇摇头。 江望津敏锐察觉到什么。 慧明大师方才称呼他为‘江施主’,然却在称长兄时只简单‘施主’二字,江望津不禁猜测起这其中的因由来,亦或者是他多想了。 接着,慧明大师对江南萧道:“施主,可否说几句话?” 江南萧看一眼身侧,没说话。 江望津见长兄不答,气氛因而变得有些沉凝,他便道:“长兄去吧,不必担心我。” 江南萧拧了拧眉。 江望津对他弯起唇角,“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江南萧这才同慧明大师离开,而江望津则与惠景禅师留在了原处。 “禅师。”江望津同惠景作势行了个佛礼。 惠景神态看起来比慧明更为肃穆,可眉眼舒展而笑时却也流露出几分祥和,开口道了句‘阿弥陀佛’,旋即说道:“施主是有佛缘的。” 江望津顿住,猛然看向惠景,后者眸底一片澄明,清晰映照着他的身影,“禅师……” 另一端。 江南萧看向前方慈眉善目的僧人,声线清淡,“大师想说什么?” “阿弥陀佛,”慧明道,“当初赠予施主的几句话可还记得?” 江南萧唇角微勾,似有一声轻嗤响起。再出声时,声音依旧是那样平静无波,“倘若你是要我放下执念,那么我也仍然是那句话,大师不必多言。” 第32章 慧明又诵了句佛号,“众生疾苦,施主何必再添、” 江南萧打断他,“大师又怎知我添的是厄是幸。” 此言一出,慧明仿佛愣住了,他怔忡半晌,终是笑了笑,“阿弥陀佛,是贫僧着相了。” 江南萧不欲再说,转身便要离开。 身后,慧明站在原处,“那日的话如今我却是要再改一改了。” 江南萧脚步不停,慧明留下一句,“拨乱反正,事在人为。” 轻飘飘的声音在风中消散,似有若无。 江南萧眉宇舒展,往来路走去。 回去时,他只见江望津独自坐在石凳上,表情仿若有点晃神,惠景禅师不知去向,独留一副残棋。 这次他倒是注意到了江南萧回来,很快敛下神色,“哥,你回来了。” 江南萧走近他,俯身细细打量他面色。 江望津仰起脸同他对视,眼神闪烁了瞬,“我们现在要回去了吗?” 江南萧一时没说话。 “哥?”江望津又唤了他一声。 江南萧在他对面坐下,“方才惠景禅师是不是同你说了什么?” 江望津默了几息,回答道:“是。” 江南萧皱起眉,“说的什么?” 江望津反问:“那哥呢,慧明大师和你说了什么?” 江南萧:“不要转移话题。” “我没有。”江望津反驳。 兄弟二人对视片刻。 江望津抿唇,还是说了,“惠景禅师说,我命中有一劫。”难怪有传闻说惠景禅师还要更胜慧明大师一筹,原是胜在此处。 江望津不知道惠景禅师这话的意思,上一世他并没有遇到过惠景禅师。 他不知禅师所说的劫数是他所信非人最后客死他乡的事,还是别的。 甚至于,有那么一瞬间,江望津怀疑惠景禅师是看出了什么。 看出……他是重生之人。 但这又是怎么看出来的,可倘若不是这个,那惠景禅师所说的‘劫’代表什么,又当如何躲过。 江望津说罢,也在脑海中思索了许多,同时他感觉到心口一阵堵塞。 “有一劫?”江南萧重复,语气低哑犹如风雨欲来。 江望津还未再说,江南萧已然直起身转过去要走,他眼疾手快拉住后者一截衣角,“哥,你去哪?” 江南萧声调沉而低冽,隐含冷意,“去问问他,究竟是哪一劫。” 江望津虽也想知道是哪一劫,但很显然惠景禅师不会说。他也确实问了,对方并未回答他,告诫完便径自离开了此处。 依照江望津对这方面的认知,如此已算泄露天机,禅师能够告知已是心善,再问下去便是咄咄逼人了。 江望津知晓长兄关心则乱,“禅师应该只是提醒我,哥你别去了。” 江南萧当然知道惠景不会说,可对方不说和他不问是两回事。 他不语,似还要去找人。 江望津下意识起身,接着抓住了江南萧的手臂。 江南萧脚步一停,侧身看向江望津,两人眼神相对。少顷,妥协道:“好,我不去了。” 江望津闻言朝他笑了笑,喊他:“哥。” 江南萧注视他,唇角不自觉往上挑了下,心情却是有点烦闷。 惠景的话让他很是在意。 江望津似有所觉,“哥,我们回去吧。” 闻言,江南萧敛起心思,背过身半弯着腰,继而背上落下一个温软的身体。 江望津整个人都趴在江南萧身上,伸出一只手在他肩上点了点,“走吧。” 声音自身后响起,掠过耳畔,如同小羽毛一般搔刮过耳膜。 江南萧背起他,手指禁不住蜷了下,不经意擦过江望津腿间的嫩肉。 “好痒。”突如其来的碰触让江望津低低呼了声,想伸手过去挠一下,好将那阵痒意掩盖。 江南萧:“抱歉。” 江望津没说他,只道:“快走吧。” 江南萧应了一声,“嗯。” 他背着人往来时路走去。 正此时,远处有钟鸣之声传来,古朴绵长。闻之只觉自有一股舒然之意灌注全身,又有袅袅禅音入耳,悠远而宁静。 江望津察觉心底那阵烦闷一扫而空,不由弯了下唇角。他把头埋低,脸贴在长兄的肩膀上,双手将人环住。 白皙的手指长而纤细,冷白的色调落在黑色的前襟上,被江南萧收入眸中。 他压下眼,眉间神色终于缓和。 - 两人很快回到所居的禅院,隐隐闻见有嬉笑声。 江望津听出这是燕来的声音,待进入院门,他这才看清楚里面的情形。 燕来正手舞足蹈地说些什么,而在对面,一人背对着院门的方向。 江望津瞳孔一缩。 那背对着他们的人,是容舒。 情绪只有刹那间的波动,江望津的表情便平淡下来,不似先前那般。 江南萧走入院中便把他放下,江望津站定后舒了口气,正要抬步,手腕就被扣住。 他转头,江南萧目视前方。一只大掌顺着细瘦伶仃的腕骨下滑,随即有力的指节从他五指间插入,以一个不容拒绝的力道。 江望津心下倏地一颤,完全忘了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最后,是注意到站在院门处两人的燕来提高声音喊道:“世子!” “大公子,”燕来规规矩矩冲江望津行礼,接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望津,“世子你回来了!” 江望津点头,“嗯。” 在他身后,一道视线毫无掩饰地直勾勾望过来。 容舒看着再次出现的江望津,眼神直白,黑白分明的一双眸子清凌凌注视过去。 江望津眉头蹙起。 又是这样。 上一世的容舒也是用这副模样取得了他的信任,最后却毫不犹豫地出卖他。 江望津移开视线,半点目光都未分给对方。 容舒眼底流露出一丝黯然,却还是止不住将眼神投在他身上,眸中闪过好奇。仿若真的只是个天真可怜,无家可归的少年。 他正看着,下一刻,江望津就被挡了个严严实实。 容舒怔了怔,倏然撞上一道冰寒冷冽的目光。 江南萧神色漠然,表情看不出喜怒。 江望津则望向了另一侧的燕来,内心十分复杂。他知道自己不应干涉后者的交际,且眼下一切的事情都还没发生,可他仍旧希望燕来不要同对方接触。 上天既然让他重活一世,江望津想尽可能避免所有可能发生的不好结局。 他希望…… 燕来可以永远开心快乐,长命百岁。 “世子?”燕来反应向来迟钝,对上江望津的视线虽然不明所以,却明显觉得和往常不太一样,他想了下,“世子身体好点了吗?” 之前昏过去把他们都吓了一跳,直到赵管事过来说世子没事了,还让他一起去做药膳他才放心。 江望津摇了下头。 这时,赵仁从后面的小厨房走出来,“小世子回来了,药膳已备好,可要现在就用?” 江南萧替他答话,“端上来吧。”语毕,他拉着江望津回房。 身后,容舒潜意识跟了一步,却被燕来拉住,“你做什么去?” 容舒看了眼两人离开的方向,摇头。 “你先回去,我也去帮忙了,稍后我再来找你玩。”燕来道。 他说完追着赵仁而去,两人一同端了药膳前往江望津住的那间屋子。 待他二人进门,江南萧道:“寺庙乃清净之所,闲杂人等莫要放进来,有事可找寺内僧人帮忙。” 说话间,江南萧抬目瞥了一眼赵仁。 赵仁愣了下,即刻会意,这是在点自己,“是,大公子。” 药膳摆满一桌,菜色清淡,都是江望津经常吃的。 “赵叔,长兄的膳食、” 江南萧打断他道:“我就吃这个。” 江望津诧异,“可这没什么味道。” 他还没说完,江南萧已经拿起了碗,先给江望津碗里夹菜,再是自己。 江望津跟着拿起碗,心尖似一阵暖流涌过,眉眼不住地染上笑意。 赵仁早就乐开了,拼命抑制才将嘴角的笑压下,拉着一旁的燕来便离开了房间。 等两人一走,江望津尝了一口,嘴里寡淡无味,他问:“哥觉得味道如何?” 江南萧看过来,狭长的凤眸微勾,“你问我?” 江望津点头。 江南萧言简意赅:“啮檗吞针。” 江望津一滞,觉得这也太夸张了,“长兄可以不吃。”他方才都要让赵叔给长兄重新端一份上来了。 “嗯。”江南萧随意应了声。 江望津哽住,正欲扬声把赵叔叫回来。 却听江南萧道:“我想与你一起。” 江望津呼吸有瞬间的紧促,端着碗,眼睫低垂,半天没动筷。 第33章 “很难吃?” 江南萧注意到,又给他夹了点菜,“快些好起来,带你去望月阁换换口味。” 江望津‘嗯’了声。 待两人用完膳,不多时赵仁便来禀报,林三已把医师请了过来。 江南萧让人进门。 接着,就见林三背上扛了一人,腋下还夹着一个。 进来后林三便把身上扛着的医师放下地,药童也从他腋下钻出,落地后就直捋腹部,一副快要被勒死了的样子。 赵仁:“快,刘医师,你快给小世子看看。” 江望津瞥一眼还在缓气的刘医师,“先喝口茶再看也无妨。” 燕来是跟在林三后面过来的,闻言蹭蹭上前倒水,刘医师和药童各一杯。 林三看看他。 燕来倒完两杯水就不动了,林三收回视线。 “林三,你也去休息一下吧。”江望津说道。 林三恭敬领命,小世子待人向来宽和,他在心中也是颇为尊敬,整个侯府皆是如此。 刘医师喝完水过来给江望津把脉,片刻,他闭眼沉吟。 江南萧:“如何?” 刘医师组织语言,开始长篇大论,“小世子体弱、心思重……日后还是莫要受刺激为好。” 江南萧一一听罢,言:“今日是我没把人看好。” 江望津低声道:“与长兄没关系。” 两个人互相揽责,赵仁听着没什么大碍,便笑着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开些药,刘医师同他一边说一边出了房间。 刘医师又开了些固本培元的方子,药在熬着。 江望津便说想要沐浴。 他从来都是药浴,用药液温养着身体,江南萧问了一句:“可受得住?” 今日刚昏过一回,若是药浴不一定行。 江望津点头,“嗯,我已经没事了。” 江南萧看着他,晗了颔首。 很快就有随侍打了水进来,动作迅速地将水放下后便退了出去。 江南萧离开前同他嘱咐,“有事便唤我。” 江望津抬起脸,“嗯?” 房门应声合拢,透过薄薄的门户,隐约可见门口立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江望津眸光闪烁,起身开始脱衣。 一门之隔,江南萧静立门边,神情冷峻。他唇瓣轻抿,下颚线条明晰,透着股冷锐之意。 寺庙禅房本就简陋,门板薄薄一层,江南萧内力傍身,里面的动静清晰可闻,但他并未仔细去辨别。 直到…… 水声四起。 江南萧双目微阖,默念清心咒。 他并未刻意注意屋内的动静,却也没有完全屏蔽,担心人在里头真出什么意外。 此时此刻,江望津整个人都浸泡在药液之中,他完全放松下来,感受着药力冲刷着身体。 门外是长兄在守着自己,江望津有些犹豫。 以往每次泡药浴都是燕来守着他,前者每隔几息便会叫自己一声,担心自己因受不住药力昏倒。 可现下守在外面的是长兄。 江望津仅迟疑了一瞬就朝门外喊了声,“哥。” 清越的嗓音从房内响起,江南萧闭上的双眸倏然睁开,凝滞一秒方才应声,“嗯。” 江望津又不说话了。 隔了一会。 他再度唤道:“长兄。” 江南萧哑声开口:“专心泡。” 江望津背抵着浴桶边缘,身子往下埋了埋,及至下巴都快浸入水中才停下,闻言轻应:“好。” 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时不时响起的水声。 少顷,水声渐歇。 江南萧从入定中回神,“泡好了?” 无人应答。 江南萧眉一拧,“阿水?” 本应喊他长兄的那个人毫无回应,江南萧感受了一阵,并没有察觉身体有何异常。他耳尖微动,房内的人气息绵长而微弱。 江南萧蓦地一惊。 房门‘砰’地一声打开,下一秒又合上,江南萧目光触及房中摆放的浴桶时瞳孔一缩,向来镇定自若的漠然表情顷刻土崩瓦解,只余心惊。 江望津趴在浴桶边沿,两截白皙的手腕搭在桶外,双目闭合,呼吸浅淡,显是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评论区也有小红包~ 第23章 【三更】 (这里是三更噢,前面两更不要错过啦~) 江南萧望着这幕,视线迅速从眼前掠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下手。 同时,心脏像是被碾过般,呼吸都有些微凝滞。 江南萧喉结滚了滚,当机立断从旁边的衣桁上取下一件干净外袍,动作迅速地上前将昏迷过去的人从浴桶中抱出。 水声哗哗作响。 外袍顷刻就被打湿,牢牢贴着,将线条勾勒出来。 江南萧目不斜视,抱着江望津大步走到榻边把人放下,旋即将在桶中被药水打湿的衣衫取下。 动作间,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对方。 江南萧捻着手,飞快把被褥盖到后者身上。 江望津毫无意识地歪在榻中,一只白净的手从被角露出,上面还有些许水渍,被药水蒸得透着粉色。 江南萧看了眼,脑中闪过方才看见大片大片的粉,他动动手指将被子掖了掖,把他露出来的那只手塞了回去。 接着,江南萧便在给人穿衣和直接去让刘医师过来之间犹豫了瞬。 片刻后,杜建带刘医师进门。 屋子中摆了个浴桶,地面淌着大片的水迹,水溅得到处都是,像是打仗了一般。 杜建不禁愣了愣,刘医师亦然。 前者心中暗忖:怎么,主子是和小世子一起洗的吗,水都翻出来了。 榻前,挂了一排衣裳的衣桁充做屏风将整个床榻遮挡在后。 听到动静,江南萧从后显露身形,他正将一只手握在掌中,那只手落在他手心同他略深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有些……白得晃眼。 “过来把脉。”江南萧对刘医师下令,末了低声开口:“方才他泡药浴昏倒了。” 刘医师几乎瞬间便回过神上前把脉,杜建闻言则不敢再多瞧,低着头等待吩咐。 “嗯……”刘医师沉吟,“敢问大公子?今日小世子吃了什么?” “药膳,”江南萧把江望津先前用过的药膳一一说了一遍,沉声问,“可是与汤药药性相冲了?” 按理说,这入口的东西赵仁应当会注意。 刘医师点头,“是这药膳中有一味药同药浴中的草液有些微相冲。本来也无甚要紧,可小世子这身子……” 旁的人用也就用了,不会有什么大碍,可放在江望津身上则稍有不慎便是致命了,因而才会泡着泡着就昏迷了过去。 江南萧心绪杂乱,郁气翻腾。 早知如此,便不该让他泡。 江南萧低眸,凝望仿佛没有半点知觉的人,身上倒是没有什么疼痛,只是这种悄无声息的昏厥更让他忧虑,甚至生出想要以身代之的想法。 “去开药吧。”江南萧道。 刘医师连忙应下,杜建把人送出去,又在门边站定,“主子,房间可要收拾?” 江南萧撇了眼地上的水迹——那是方才他把人抱出浴桶时洒出来的,他虽是看着屋内,余光却全然注意着榻上之人的身影。 只有他知道,在这一层薄被之下,那人未着寸缕。 “不必。” 杜建迟疑。 而后只闻又是一句,“我自己收拾。” 杜建心中愕然,满怀复杂地走了出去。 他没想到,自己那位本应高高在上的主子竟有一天也会做这种琐事,应当是怕有人进来打扰了小世子吧…… 等其他人离开,江南萧视线在榻上落了一秒。随即他摒弃杂念,伸手又把被褥的边角捂严实,这才起身去清理房间中一片的狼藉。 - 江望津头脑混沌。 不知不觉间,他感觉到一股热意升腾。 热。 非常热。 整个身体火烧火燎的。 江望津知觉身上像是压着什么东西,手脚被禁锢,无法伸展。 正将屋内地面上最后一块水迹处理干净的江南萧似有所觉。 那种仿佛被压制的无力感他感同身受,仅刹那他就走向了床榻边,绕过衣桁就看见躺在榻上正满头是汗的人。 江望津似乎陷入了梦魇,双目紧闭。 露出来的小半张脸上,额间沁着层细密的汗珠,唇也紧紧绷着,苍白的面庞亦被潮意浸透。 “阿水。”江南萧走过去。 低冽的嗓音徐徐,轻飘飘落在人耳边,“阿水,醒过来。” 江南萧不是第一次看到昏迷中的江望津,知晓这是他醒过来的前兆。 - 一只手从被子里探出,像是终于冲破了压制着自己的禁锢。那双手指甲圆润,干净透粉,上面还有个小小的月牙,煞是可爱。 第34章 江南萧却是眉心一跳。 随着那只手愈发地往外探,那毫无遮挡的白皙小臂也缓缓从中露了出来,一瞬间展露在江南萧眼底。 他正欲伸手过去将之放回被中。 却听一声嘶哑的声音跃入耳间,“长兄……” 江南萧垂眼一望。 江望津已然睁开了眼睛,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中漾着层微光,眼尾略有些濡湿。 同一时间,江南萧感觉到一丝晕眩。 “好晕。”江望津回忆起什么,他好像晕过去了,晕过去前……他正在泡着药浴。 江望津被自己的回忆惊了下。 倏尔抬眼,恰好便同江南萧深沉的双眸四目相对。 仿佛是料想到之后发生的事——定然是长兄把泡晕过去的他从浴桶中捞出来的。思及此,江望津往被子里蜷了蜷。 不动还好,这一动,江望津又发现出了不对。 江望津脸色倏然一阵爆红,同时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不自在。 江南萧尴尬转脸,“你方才晕过去了……先把衣服穿上。” 说罢,他转身出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习武之人可以随意控制自己的脚步,江望津知道这是长兄刻意让他听见的。 直至关门声响起,江望津才慢腾腾地从榻上起身,坐起来时脑子又是一阵眩晕。 江望津想到自己对长兄保证的那句‘已经没事了’。 他果然还是没能受住。 江望津难得说大话,对自己的逞强感到愈发羞赧,忽地就把被子蒙过头顶,不太想出去面对现实。 可是泡过药浴的身体尤其不经热,他刚躲进去没多久便将被褥重又一掀,开始重重吐气,脑子更晕了。 这时,屋外响起声音。 “望津?” 江南萧沉沉的声线传来,江望津立刻警醒,“等等。”他慌忙扯过衣服套上,动作一快,只觉眼前都花了下。 “嗯,别急。”江南萧在门外道。 江望津遂又放缓了动作。 衣服一件件套上,床榻被他的头发打湿大半,江望津挪到干净的床角坐下,顿了几秒方朝外唤了声,“哥。” 江南萧:“好了?” 江望津应:“好了。” 少顷,房门打开,江望津抬起眼。 江南萧从门外走进来,光线自他身后斜斜透入屋中,阴影掩盖住了他的面容,江望津看不清长兄的表情。 待江南萧走近,目光凝视向自己,江望津敛目,随后听到长兄问:“头晕吗?” 江望津把头埋低,“嗯……” 他没用,说大话把自己泡晕了,江望津脸颊微微发着烫。 江南萧行至他身旁,接着捞过他的头发,不经意间触碰到后者耳垂。他曲了下指,用力捻了捻指腹,这才摊开掌心用内力寸寸将之烘干,动作娴熟而又自然。 江望津也渐渐放松身体。 “刘医师说,你泡的药水同今日的药膳相冲,因而晕倒。” 江望津忽地抬起脸。 原来不是他逞强,但转念一想,江望津眸子便睁大了,“刘医师来过了?” 那他…… 江南萧烘干头发的动作凝住,像是料到了他的想法,道:“没看见你。” 江望津和他对视,眼神撇向被移到榻边的衣桁,瞬间明白过来,不由心弦一松,长长舒了口气。 “那便好。”江望津险些被吓了一跳。 江南萧没说话。 因为,从始至终,看到的人只有他。 头发很快就被江南萧烘干了。 兴许是一回生、二回熟,江望津这次倒没那么不自在了。他坦然地接受着长兄的照顾,并颇为怡然自得,“哥,你帮我束发吧。” 江南萧:“使唤我?” 江望津仰头看他,反问:“不可以吗?” 江南萧望着他,眼底似划过什么,很快便恢复如常,“嗯,可以。” 江望津轻笑一声,眉眼弯弯的样子。 江南萧抬起手,五指穿过江望津发间 他是习武之人,指腹上的薄茧从江望津头顶擦过,泛起一阵酥酥的痒意。 江望津不禁动了下。 江南萧低低说道:“别乱动。” 江望津默了默,如实道:“痒。” “你怎么……”江南萧话音一顿,‘这么敏感’四个字停在嘴边没能出口。 江望津也知道自己或许太过敏感了。 不止是心思上,连同身体上亦然。 “我轻点。”江南萧道。 闻言,江望津却是摇头,“不,还是重一点吧。” 越轻越痒。 江南萧不怕痒,自是没有这种感觉,听罢挑了下眉。不过倒底是没太用力,恐将发丝扯到,动作则细致许多,一丝不苟地束起他的一头乌发。 等到头发彻底被束好,江望津紧绷的精神这才松懈,“可惜,看不到。”这里不是府中,没有铜镜可观。 刚说完,江望津便站了起来。 江南萧:“去哪?” 江望津对他眯眼而笑,朝门外踱去,他身体还有点乏力,走得不是很快。 江南萧脚步放缓跟上他。 两人一道行至院中,就见江望津走到了一个盛满水的水缸前,垂头盯着水中倒影。 江望津五官精致无瑕,此刻发丝尽皆束到脑后将他的面容尽皆显露出来。脸上虽仍无多少血色,看起来却精神许多,唇边的笑意给他更添几分明媚。 在他身旁,江南萧一袭玄色衣袍,沉敛而矜贵,他透过水中倒影望着着身边人笑得灿烂的侧脸,嘴角不禁勾了下。 江望津:“哥,你的手艺真好。” 江南萧‘嗯’了声,“所以?” 江望津看他。 江南萧轻笑,道:“任君使唤。” 江望津也‘噗嗤’一声。 - 两人回去,江南萧把床铺上湿了的被褥换下,江望津趁机去把紫灵膏拿了出来。 长兄的手虽已结痂,但他想对方好得再快点。 江南萧换完被褥,转头看见江望津手中的紫灵膏,“我自己来。” 江望津:“我来。” 以往都是他来的。 江南萧见他坚持,最终还是在江望津跟前坐了下来。 “手。”江望津摊开掌心。 江南萧扫一眼,把自己的手放过去。 温热细腻的柔软触感在掌心来回擦过,他眸光暗了瞬,眼神朝江望津认真的模样看去,心里忽然有股说不出的感觉。 江望津觉出心底的异样情绪,很温暖。 长兄明明也想让他来。 江望津想。 待上完药,赵仁又送了汤药过来,用以压下那阵冲突的药性。 江望津接过碗,皱着眉头。 一旁,江南萧不知从哪摸出一块蜜饯递到他面前。 江望津看着他指尖捏着的蜜饯,还未尝进嘴里,仿佛就已经感受到了甜味。 赵仁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容,见江望津喝完药,嘴角都快要咧到耳后根。小世子身体好,他比谁都高兴。 还是大公子有办法,小世子喝药都跟喝糖水似的。 不似以往,半天才喝下,有时都要放凉了才喝。 赵仁禁不住夸:“小世子这次喝药真快。” 江望津有些耳热,他年纪不小了,只是喝药而已,也就赵叔和燕来会这般盲目夸他。 却听江南萧也道:“嗯,这次比上回快了一息。” 江望津转过眼,没想到长兄亦掺和进来,还计时了…… 赵仁看了看江南萧,同两人道:“大公子、小世子,容舒送出去了,寺中监院得知他的情况已安排了居所给他住下。” 普陀寺甚为国寺并非是因为寺内大师们扬名四海,而是曾经国难当头,四处战火连绵。普陀寺便是这时寺中僧人尽皆出山救济难民,为百姓撑起一方天地,他们所在之处皆为净土,是为避难之所。 此后,凡是帝王,皆奉之为国寺。 像容舒这样的,也是普陀寺需要救助的一员。 只不过赵仁没说的是,容舒走的时候似乎很是难过,仿佛被谁抛弃般。 听到容舒走了,江望津只略微点头,态度不冷不热。 江南萧:“下去吧。” 赵仁收碗离开。 江望津喝完药,方才的精气神好像又散了,有些困倦。外面天色已近黄昏,天际一片霞色,他坐在窗棂边看着窗外的景色,有些昏昏欲睡。 江南萧坐在小凳上剥榛子,那双原本握刀的手捻着小小一粒的榛子,将壳中的果肉取出就往旁侧之人手边递,然后再剥下一粒。 随意往嘴里丢了几颗的江望津眼睑半阖,“哥。” 江南萧:“嗯。” “困。” 江南萧剥榛子的动作顿住,接着停了下来,“去睡。” 窗边霞光映在江望津的侧脸上,他眸子微微睁开了一条缝,“你抱我去吧。” 第35章 如今江望津已能够十分熟练地使唤起他的长兄了。 江南萧掀起眼皮。 江望津和他对望一眼,非常自然地朝人伸出了手,要抱。 葱白的指尖掠过眼底,江南萧看着。脑中闪过其覆上粉色的画面,只瞬息便被他压了下去,呼吸有刹那的粗沉。 他张开双臂,人便自发靠了下来。 江望津甫一靠进长兄怀里就窝着了,连指尖都不再动弹。 江南萧起身,抱着他走向榻上。 等他把人放下时,江望津已然熟睡。 江南萧将被子给他掖好,坐在榻边沉吟。及至天边彻底暗下,他点了盏烛灯,跟着上榻。 然和之前不同的是,江南萧并未一上榻便将人搂入怀中,而是隔开了些许距离,慢慢闭上眼睛。 直到夜半时分。 怀里多出一个热源,几乎是对方靠过来的瞬间江南萧就醒了。 淡淡的药香萦绕鼻端。 江南萧第一反应应当是把人推开,然而,在感觉到江望津略微发凉的体温时,他一滞。 片刻,江南萧伸出手。 睡梦中,江望津只觉自己窝进了一个温暖又舒服的地方,腰上还被紧紧箍住。他并未醒来,而是感知到安全后睡得愈发沉了。 - 翌日,江南萧说话算话,江望津的发依旧是他束的。 待燕来过来的时候就见他们家世子站在院中。一袭霁色长衫,乌发高束,发带垂缨,端的是君子如玉。 江望津正立在水缸边。 燕来忽而煞风景道:“世子,你学会束发了?” 江望津:“……” “没有。” 耳旁传出一声低笑。 江望津乜了眼江南萧,继而转向燕来,“你以后都不用帮我束发了。” 燕来懵了一下,尚未反应过来,还老老实实地点了下头。须臾,才转过弯,问:“那世子不束发了吗?” 江望津嗓音轻曼,“嗯,不束了。” 话音落,一道轻咳打断二人。 江南萧抬指在他身后披散下来的发尾勾了勾。 江望津敏锐躲开,看向江南萧,“痒。” 江南萧淡然收回手,状似无事。只眉宇间的冷锐稍减,任谁都能看出他心情很好。 江望津自然感知到了长兄的情绪,心中失笑。 “什么时候回府?” 寒食节已过,他们该回去了。 江南萧:“用罢早膳再走。” 江望津颔首,“好。” 等一行人吃过早膳,车队才缓缓踏上回京的路程。 江望津在马车上睡了个回笼觉。 昨日舟车劳顿,又因心绪起伏过大而昏了一次,还有泡药浴……一时间他还没能完全恢复。 江南萧看他倚在车壁上的脑袋一点点往下移,身体先于意识,迅速将人捞了过来。 江望津顺势靠入他怀中。 腰上的手先是松了一瞬。 末了,逐渐收拢。 紧紧扣住。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十二点见噢~ 第24章 【一更】 江望津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入了城,正往城东侯府而去。 “醒了?”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 江望津睁开眼就对上他长兄宽厚的胸膛。 他仰头,江南萧似笑非笑望来,嗓音舒缓,尾调透着股他独有的散漫,“你再不醒,我便要抱你下车了。” 江望津听到他调侃自己,淡然道:“醒了也可以抱。” 江南萧顿了下,抬指在他颊侧按了按,“险些就要忘了,我们阿水现已不是君子了。” 江望津见他旧事重提,不由又忆起那次他因见到施无眠而产生不适——是长兄抱着他回的庄子,终于再次提出质疑,“哥……你是故意的?” 江南萧:“这么明显?” 闻言,江望津从他怀里坐起身,眼睛禁不住睁大几分。 真的是故意。 江南萧怀中一空,望着他那双清透的桃花眼里满是自己的身影,方才按过他脸颊的那只手指指腹捻了下,上面依稀残留着那细腻的触感。 江望津无言地盯了江南萧半晌,颇为无奈。 江南萧轻笑,不再逗他,“没有故意。”只是并未特意加快速度罢了。 江望津心中已有了思量,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只随意‘嗯’了声。 江南萧望着他,眸底染上笑意。 不多时,马车停下。 江南萧率先下去,江望津站在车板上微微低眼看他。 这不是江望津第一次从这个角度观他的长兄,却是首次如此认真地凝视对方。 两人视线相接,江南萧朝他伸出手。 方才的对话言犹在耳,江望津瞧着,本应作势不理。却在动作的前一刻,仍是顺着本心,直直落进长兄怀中。 江南萧把人抱了个满怀,手在他细瘦的腰上握了下。 江望津退后半步,抬手往腰间搓了搓。 观他动作,江南萧瞬间了然,“下次不碰。” 江望津这次是真的有些不信任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道:“我们进去吧。” 江南萧在原地站了几息。 似乎是察觉到他没跟上,江望津扭头朝他看来,“哥?” “来了。” 江南萧抬步上前。 兄弟二人相携入府。 - 今日江南萧是要回去上值的,午膳过后便出了府。 江望津则单独留在府中,这时候,他就无比想念两人单独出去的日子。 不管是上回前往西郊的庄子,还是这次在普陀寺留宿,都让江望津感觉别有一番意趣,有些符合他预想中安宁的生活。 若是可以,有朝一日兄弟两个解甲归田,每日过着这样的日子似乎也很是不错。届时他们可回邶創去,买下几块田产,自行种地…… 江望津想得有点深了,思及最后种地一事,他又回想起长兄说买不起药的话,还有自己这副身体。 他正略微出神,燕来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世子。” 江望津听到他的声音回过神,“怎么了?” 燕来问:“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去普陀寺?” 江望津忆起什么来,“你想求签了?”这次他们没在普陀寺待多久,遇到的事却是挺多,他还记得燕来想求姻缘。 “啊?”燕来闻听此言,颇为茫然,“什么签?” 江望津按揉眉心,知道他这是忘了,燕来从来都是想一出是一出的。 他念头一转便明白燕来还想去普陀寺做什么了——是要去找容舒,以他对燕来的了解,对方这单纯性子定是把容舒当成好朋友了。 这中间的经过虽然变了,但又殊途同归。 江望津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对上燕来满含期待的双眼,模棱两可道:“有时间吧。” 燕来马上高兴了,“谢谢世子。” 从普陀寺回来后,江南萧又开始了忙碌,只不过这次再忙长兄都会抽出时间同他用晚膳,且每日上值前都会过来给他束发。 久而久之,江南萧束发的动作愈发娴熟。 这日,江望津刚起不久,江南萧就过来了。他坐在床沿,脸上还带了些困倦,“哥。” 江南萧好笑,“困的话可以多睡会,今后便不要这么早起。” 江望津:“不是要帮我束发?” 他再多睡会,江南萧便要去上值了。 “就这么赖上我了?”他道。 江望津熟练地靠在他身上,眼睛半眯,“哥你自己答应的。” 江南萧将他的脑袋掰正,一晃眼,视线就瞥见他宽大衣襟领口,修长的脖颈沿着往下,是一片白皙的肌肤。 仅一瞬江南萧就收回了目光,动作迅速地给他束好发,“我要去上值了。” 话落,江望津睁开眼,略微抬着下巴仰起脸,道:“早些归家。” 江南萧颔首,“嗯。” 江望津看着他出门,凝望他的背影良久方才收回目光。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长兄近来有些不对,从普陀寺回来后便如此了。虽没躲着他,但未再过多亲近。 可江望津又觉得,他们已经够亲近了。 寻常人家的兄弟想必都不会如他二人这般,江望津知晓的那几对兄弟如蔺琰那样,都是恨不得对方去死。而其他的,也都是威严居多,卫恒家中长兄便是如此,还有沈倾野…… 江望津记得沈大哥便似乎总爱逗弄沈倾野,后者像他养在身边的獒犬般。两人是同父异母,但还不如他跟长兄。 因为……他们都只有彼此了。 江望津没料到,自己不过想到了沈倾言而已。不过两日,赵仁就告知他沈将军登门。 如今沈倾言已被敕封安远将军,在其父骠骑将军面前亦不遑多让。 江望津疑惑对方来找他做甚,思索无果,他也未将人拒之门外,而是道:“赵叔,请沈将军进来吧。” 第36章 沈倾言一袭浅赭色长衫,眉目英俊,举手投足间透着股文雅的气息。倒不像个将军,反而与那些文人墨客身上沾染的书卷气相类。 江望津却觉有些违和,起身相迎道:“沈将军。” 沈倾言同他笑笑,“许久不见,望津都与我生疏了,都不唤沈大哥了。” 江望津也回以一笑,嗓音清润,“上次在宫宴中没能与沈大哥打声招呼。” 沈倾言挑眉,总觉得他话里有话,故意这么接的。 江望津对他坦然一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引着人入座。 “沈大哥请坐。” 沈倾言暗道自己多心,坐下后与他闲聊几句。 江望津一一应和着,片刻才听他切入正题,“望津,你和二野是不是吵架了?” 闻言,江望津一顿。 沈倾言嗓音轻浅,脸上带着笑,像是寻常兄长在面对弟弟的好友时玩笑着揭弟弟的短,“这段日子二野总是在嘴里念叨你,整个将军府的下人们都知道了,他又不敢来找你。” 江望津默然不语。 沈倾言见状笑容微敛,皱眉,“真吵架了?” 江望津简单回:不是什么大事,我和他也没有吵架。” “那是……”沈倾言看出他似乎不是很想提的意思,一时没再追问。 沈倾言站起身,“若二野做错了事,我就在这里替他同你赔个不是。” 江望津正欲开口,沈倾言便继续:“三日后我欲在望月阁宴请相熟好友小聚,望津也来吧?” 他看着江望津,弯着嘴角,“可不能因你和二野闹了别扭,就不要我这个沈大哥了。” 似乎是怕他不同意,沈倾言又说:“若望津不想一人前往,可请江都统一道。” 江望津拒绝的话到嘴边没能出口,对方已是为他考虑了许多,还要拒绝未免太过不近人情,双方都没脸。再者,江家现在和沈家并没有闹翻,沈倾言诚心亲自登门相邀,他没有拒绝的理。 说起望月阁,最近长兄在忙,先前答应待他好全便带他去望月阁换换口味,至今也没能去成。 等长兄今日回来,他再问问。 或者,他们可以在宴前提前去一次。 只有他们两个人。 - 天色渐暗,今日长兄回得格外晚,杜建替江南萧回来告知江望津一声,他独自用罢晚膳对方都还未归。 江望津找来林三,“最近都发生了什么事?” 林三明面上是侯府众人皆知的侍卫统领,可唯有江望津知道,林三是父亲留给他用来保护他的死士。江父曾告诉过他,手下还有另外几人暗中守护着他,只不过江望津从未见过那些人。 即便是上一世身死,江望津都没有见过那些暗中保护他的人。 只不过他也确实躲过了许多偷袭暗算,想来便是他们在出力。 林三近来一直都在听从江望津安排——关注着朝野的动向。其中不乏一些阴私,也不知小世子是从哪里找到的线索,起初他听到小世子令他从这个方向查起,林三都还有一瞬的疑惑。 眼下,林三将自己调查到的尽皆告知。 “刘贤妃被废,好像是因曾与宫中侍卫有染,混淆皇室血脉,硕丰帝怀疑十四皇子,已将其圈禁。然太医院记录,滴骨法与和血发验证,十四皇子确乃皇室血脉。” 江望津若有所思。 这确实和上一世的走向一般无二,真正的夺位之争即将开始,看似圈禁,实为保护。硕丰帝手段毒辣,有的时候却难得怀有一丝为人父的温情。 下一秒,只听林三道:“刘维失踪了。” 江望津看他,“失踪了?” 林三点头:“属下查到,他被几方人马追杀——都是他曾欺压过的那些人,刘维身负重伤,现已下落不明。” 江望津沉吟,脑海中闪过什么,他道:“不用再管他了,其他照旧即可……” 吩咐完林三,江望津温声开口:“下去休息吧。” 如今朝堂将乱,他有心决定做个富贵闲人,然身在此局中,不得不防。 现在他只想安居一隅,守护住身边重要之人即可。 林三走后没多久,江南萧便踏着夜色进屋,他已从赵仁那里得知沈倾言上门一事,江望津听他提起就说了一遍对方三日后的邀约。 “邀你赴宴?”江南萧沉声。 江望津点头,“哥也陪我一起去吧。” 三日后又是休沐日,江南萧理所应当道:“这是自然。” 说罢,他看向江望津,视线在后者面上逡巡。上次普陀寺又是一番折腾,经这几日方才有了些血色,好像他一错眼对方就会受伤。 江望津听到他要跟着去就笑了下,“好。” 在答应沈倾言赴宴时,江望津心下还是有些烦乱的,此去势必又要见到沈倾野。但如果长兄与他同去,江望津就是莫名放下了心,仿佛只要有长兄在,不论是做什么他都不会感到不安。 另一端,将军府。 “二津答应了?”沈倾野正一脸欣喜地看着沈倾言,反复确认。 沈倾言颔首,故作高深地笑了笑:“你大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只不过,没有告诉他江南萧也去罢了。 沈倾野不知内情,心里有点高兴。江望津多敏锐的人啊,他大哥的邀约都应下了,想必是知道他也会去的,可他还是答应了…… 想到两人现在的关系,沈倾野没高兴多久表情就垮了下来。 沈倾言拍了拍他的头顶,似没看见他眼底的低落般,潇洒转身离开。 - 三日后,望月阁。 望月阁在京中酒楼的地位仅次于揽星楼,每日来往的人也多,今天二楼几乎被人包下大半。 江望津和江南萧到的时候,沈倾言他们还没过来。 这次沈倾言请的皆是京中一些勋贵子弟,都是年轻气盛的年纪。大堂中有人瞧见江望津还想上前结识,待看清他身侧之人时俱是一顿。 “那不是江家那位吗。” 角落一人低声喃喃,“怎么把这位也请来了。” “他身边那个是谁?” 这时,有人出声哼道:“那个是江小世子。” “张祎?你认识?” “那就是江小世子?” “张祎,你什么时候见过对方的,没听你说起过啊,怎么认识的?” 身边人你一句我一句,张祎被突然后悔自己多话了。他哪里认识对方,只是见过而已,顺便……还被打了次脸。 正当他脸色逐渐涨红之际,一道声音响起。 “江望津!” 江望津转头,卫恒从门边走进,“你怎么在这?嗯……张祎怎么也在。” 今天望月阁似乎格外热闹。 “我们是受沈将军之邀前来赴宴的。”江望津解释一句。 卫恒进门的注意力先是被他吸引,而后又是张祎,这才发现江望津身侧还站着一人。 江南萧身形颀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站在江望津身后,却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 卫恒眼尖,发现两人站得很近。近得有些过头了,对方就像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立在那里。 江望津看他愣住,又问一句:“你也是来赴宴的?” 卫恒:“啊?什么,不是……我不是来赴宴的。” 沈倾言身份摆在那,卫恒虽认识对方,但其实无甚交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被他请,正如上次靶场邀请卫恒的那人今天就不在这里。 “那你是、” 恰在这时,卫恒一抬眼,朝二楼的方向一招手,“无眠!” 江望津一怔,亦转身望去。 就见二楼雅间下来一人。 施无眠目光落下,同几人视线相对,眼神悄然与江望津碰上。 江望津眼睫微颤。 后方又响起一声,“望津,你这么早就到了。” 大门处,沈倾言与沈倾野相携着走来。 江望津和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孔对上,呼吸微乱,额角抽抽地疼。 他正欲找个角落坐下时,身形一动,便觉腰际略微向下的位置扣上一只大掌。 江南萧不动声色地把人半圈在怀。 作者有话要说: 生理期刚到,先更一章,中午十二点二更~ 第25章 【二更】 江望津下意识转过脸,但见他的长兄神色如常,若非是他手还放在自己腰际下方……江望津蓦地意识到什么。 脑海中闪过对方说的那句‘下次不碰’。 确实没碰。 只是碰了别的地方…… 经这一打岔,江望津的情绪也稍稍缓和。 江南萧微微抵着他后腰那个位置,像是正在支撑着他,“可还好?” 江望津愣了下,不知长兄怎么看出来他不适的,闻言还是轻声应:“嗯。” 两人的互动旁若无人,被在场众人尽收入眼,沈倾言忽而出声:“望津怎么了?” 第37章 江南萧抬眸,凤目中情绪凉薄,仿佛天生便是如此,没有半点人情味,“他无事。”说罢,带着人就近找了张长凳坐下。 有长兄在,压根不用江望津说什么,他只需跟着长兄即可。 江南萧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江望津喝下。 兄弟二人似游离于人群之外。 沈倾言撇去一眼,眉梢微扬,心中颇觉兴味。接着他扫了眼大堂,扬声道:“让诸位久等了。 “既人都到齐,我等便入座畅饮吧,今日在坐皆是兄弟。” 一番话豪爽大气,武将之风尽显。 有人即刻应和,“好!” “沈将军豪气!” “如此,今日大伙可要不醉不归了。” 笑闹声四起,卫恒往里走了几步靠近施无眠,正要同他一起往楼上走。 沈倾言目光微转,“那位是卫尚书家的公子吧。” 卫恒呆住,没想到会被点名,一时没有回话。在他身侧,施无眠正待提醒。 这时,一道闷闷的嗓音自众人间传出。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是他’。 卫恒后知后觉,对着沈倾言一礼道:“沈将军。” 沈倾言摆手,“卫公子是来喝酒的吧?不若一道?” “这……”卫恒看了眼身侧的施无眠,他可不是一个人。 沈倾言亦似刚注意到另一旁,眼神转过去。 施无眠不闪不避迎上他视线,微一点头,背脊挺得笔直,气质清雅,如清风皓月。 “这位是施无眠,施公子。” 世家子大都从文,沈倾言是武将,却也耳闻过对方,“原来是施公子。” “沈将军。” 几人互相见礼,交谈几句。 在此期间,站在沈倾言身旁的沈倾野一直没说话,从进门起他的注意力就放在江望津身上,后者仿佛没有看到他般。 眼下,沈倾野的视线还在若有似无往旁边已经坐下的江望津身边打转,眼神仿若带着被抛弃后的黯然。 说不难受是假的。 他们曾经那么好,也不知怎么回事…… 沈倾野看到江望津靠在江南萧身上,心底突然有点不得劲,有些不舒服。 江南萧怎么会来。 他时不时地打量一下,坐在位置上的江望津有所察觉,往江南萧身边又靠了些。 两人距离更近,江南萧的身形基本将他遮挡在后。 江南萧垂眼扫去,他们之间几乎贴在一起,浅淡药香飘荡在空气中被他纳入鼻端,带着些涩味。 隐隐约约间还夹杂着丝馨香。 江南萧指尖微微一蜷,不由往身侧退了点。 两人中间又空了条缝隙,像是有什么地方也漏了一块。 江南萧不由蹙了下眉。 下一刻,空出的缝隙被重新填满。 江望津将身体的重量全都放在了江南萧身上,小声道:“哥,让我靠一下。” 一丝微弱的满足感油然而生,仿似昭示着什么不可抗拒的东西。 江南萧任他靠着自己,掌心顺势往上,托住江望津右肩,全然是占有的姿态,偏偏当事的两人都毫无所觉。 沈倾野却发现了。 一段时日不见,江望津和他的那个长兄好像…… 更亲密了。 不是那种肆意宣扬、众人皆知的亲密,而是更加隐秘的,宛若无形之中流露的亲昵。 沈倾野从没见过这样的江望津。 就好似......他正全身心地依赖着对方,完全将自己袒露。 这个样子的江望津有点陌生,沈倾野平生头一次这么敏锐,像是把这辈子的观察力都用上了,甚至还想发现更多。 这时,一个声音从身旁响起,“二野。” 沈倾野恍惚了瞬,缓过神,便见沈倾言已走至前方的楼梯口,朝他招了招手。 “二野,过来。” “这位是施无眠,施公子。”沈倾言眯着眼,微笑同沈倾野介绍,“施公子才情斐然,你当好好与施公子学习才是。” 沈倾野一个头两个大,“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着书便犯头疼。” 话还未落,他的脑袋就被敲了一下。 沈倾言依旧是笑眯眯的样子,“说什么呢。” 沈倾野闭嘴了。 又是一阵寒暄下来,沈倾言招呼着众人前往二楼雅间。 卫恒和施无眠亦加入其间,无他,实在是盛情难却。 - 江望津同江南萧起身,准备和其他人一道上楼,刚站起来,一只手就伸到了自己眼下。 他撩起眼帘,与江南萧对视一瞬,不禁笑了下,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宽厚的大掌温热,完全将他的手包裹其中,带着薄茧的指腹刮过江望津手背,痒痒的。 他忍不住缩了缩手,转而就被更大力地握住。 江望津侧目,江南萧对他挑了挑眉。 “哥……”江望津喊他。 江南萧唇角向上勾了下,带着人往楼上走。 上了二楼,进门后他们就坐在雅间的一角。 其他人有意无意都避开了此处。 片刻后才有一人坐到两人一侧的位置上。 江望津转头看了眼,张祎脸红脖子粗地把头别向一边,没敢看他。 直到卫恒过来,他才翻了个白眼。 卫恒也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众人落座,江望津只见对面坐着的正是卫恒,还有施无眠。 见他看来,施无眠同江望津微点了下头,笑容轻浅得体。 江望津虽有些僵硬,却也同样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同他点了点头。收回视线的瞬间,他和沈倾野的眼神相撞,对方坐在沈倾言旁边,目光幽幽地望来。 江望津敛下眼。 他突然有点不明白沈倾野的执着了,但仔细想想,这又确实是对方的作风。 这样被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无缘无故地抛弃,任谁都不会轻易放弃,更何况对方是沈倾野。 可要让他与对方重归旧好,江望津自认是做不到的。 他做不到平静面对曾经厌弃过自己的人,更做不到再同他们有说有笑。 江望津压下眼睫,错开和他的对视。 一低眼,面前放下杯果饮,散发着香甜气息,丝丝缕缕往他鼻子里钻。 “只此一杯。”江南萧淡声道。 恍惚间,江望津回想起他上次喝到长兄泡的茶时,对方说的也是这句话。 纷乱的思绪顷刻散去,江望津唇边终于露出了点真心实意的笑,讨价还价道:“我不能多喝点吗?”这个又不是茶,偶尔贪杯也无甚紧要。 江南萧‘嗯’了声。 江望津还在诧异长兄今日的好说话,却听他接下来又道了句:“多喝点,回去难受没人管。” 话音未落,江南萧桌下的手就被抓住,他低头看了眼。皮肤白得恍若透明的手指半搭在他手背上,末了,轻轻挠了下。 他往身侧之人望去。 江望津正笑着,眉目微弯,桃花眼中映着微光,一片潋滟之色,“哥你不管我?” 江南萧看他,没说话。 江望津抓着他的手晃了下,问他:“是吗?” 江南萧和他对视一秒,跟着轻笑了声,“管。” 江望津脸上的笑意立时又放大了些许,江南萧看着,眸色渐深。 两人本就出众,加上江南萧平日在朝堂上的作风,即便是在场众人家中长辈也皆谈之色变,他的出现完全出乎众人意料。 再有就是,他身边那人。 江望津,侯府世子。 在场见过他的寥寥无几,更多的则是耳闻,如果说江南萧的出现让他们意外,那么江望津的到场俨然叫众人吃惊了。 早就听闻沈江两家关系匪浅,没想到是真的。 所有人都不可避免地把注意力投到两人身上,有好奇有惊讶,都是不掺杂任何恶意甚至带着友好的视线。 江南萧不至于冷脸。 及至江望津这一笑。 先前他们只听闻江府那位小世子深居简出,却生得一副好皮囊,还有不知死活者传出了‘病美人’的诨号。眼下,美人一笑犹如百花齐放,所有的一切在他面前都黯然失色。 不知是哪里传来一道吸气声。 就是这一声,江南萧即刻从江望津面上收回视线,冷眼往周遭一扫。 顷刻间,所有人全都打了个哆嗦,敛回目光各自在身边摸索,开始‘忙’自己的事。 江家兄弟二人的传闻果然不虚。 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的传言都没有半点掺假。 前者是京中出了名的玉面阎罗,他们这些初出茅庐的根本不敢与之对视。仅这一下,众人背后寒毛都要竖起来了,再也不敢打量江望津。 传言亦不可尽信,就比如这兄弟两不睦的消息,也不知是谁造的谣。 这哪里是不睦,分明是护得紧。江都统这跟护眼珠子一样的做派,连看过一眼都看不得,令人咋舌。 第38章 - 周围的视线也让江望津后知后觉意识到现在他们不是还在府中,待在长兄身边让他彻底放松了心弦,不自觉便流露出了那样的表情。 等到众人收回视线,江南萧的眉头依旧皱得死紧。 那些人的目光令他不悦。 极其不悦。 江望津觉察到什么,转头,瞥见江南萧紧皱的眉峰,低低唤了声,“哥。” 江南萧:“嗯。” 沉沉的嗓音跃入耳中,觉出长兄情绪不愉,江望津不得不再次握了下对方的手。结果刚一碰触到后者,还未来得及动作,他就被人单手扣住。 桌下,江望津的手被一只大掌完全盖住,泛着热意的掌心牢牢将他包裹,完全不容抗拒的姿态,隐含丝丝霸道。 他心头一跳。 与此同时,酒桌间传来一阵呼声。 江望津没有转头,而是抬眼看向前方,没能注意到身侧之人望来的眼神。 这一眼,满是侵略性。 前方,沈倾言看出气氛不对,为活跃气氛,便提出要行酒令。 “输家罚酒三杯,如何?” “好!那便行酒令!” “这个提议不错!” “三杯?沈将军小瞧在场诸位了,我看三壶都可!” 众人开始欢呼。 江望津的手被放开,他这才转头,江南萧亦表情平淡地注视着前方。 “哥,要玩吗?”江望津问。 他觉得既然来了,这种小游戏无伤大雅。 江南萧转眼,“你想玩?” 江望津沉吟几息,道:“也无不可。” 江南萧抬眉,“你能喝?” 江望津笑了下,“长兄觉得,我会输?” 他说得平淡,眉眼却颇为生动,难得流露出几分张扬肆意,添了些少年气。 这副样子,即便是江南萧也是少有得见。 上一回还是在皇家靶场中,江望津也是这般,傲然立于台上,目无下尘,轻松便射中‘靶心’,博得所有人的目光。 耀眼又夺目。 江南萧喉结耸动,开口道:“那便玩。” 江望津笑了下,颔首,“好。” 确定所有人都要加入,沈倾言笑得颇为意味深长,“这样,既然诸位愿意赏脸前来,你们先玩,我来当一回令官可好?” 令官,即出题人。 一般是出诗句或是对对子。 行令方法则有许多。 沈倾言朗声开口:“既要玩,那就玩点不一样的,什么投掷、划拳、抽签、猜数都算了。我们便这么轮下去,一人一句。” 这样所有人都能参与。 江望津默默听着,倒没觉出有什么。 直到沈倾言出题:“以友做诗如何?” 众人正待响应,却听沈倾言又接着说了句:“还得是在场的友人,不可重复,一人三句。” 言外之意,每个人需要对应三个人说出三句诗。 这也无妨。 下一瞬,江望津就见沈倾言深深一笑。 又是一句:“友人是谁,由令官指定。” 江望津脸色微变,有种不好的预感。 其他人哗然了瞬,而后起哄。 “那便开始吧,”沈倾言把沈倾野推了出来,“二野,你先来。” 沈倾野表情凝重,他哪里会作诗。 沈倾言似乎早就料到,提前便把三壶酒摆到了沈倾野面前。 他道:“二野酒量好,他喝三壶,你们随意。” 一圈下来,喝酒的人不在少数,毕竟一人即兴三句还是需要点底子的。 轮到江望津时。 沈倾言微微笑着,“望津,不若先以你沈大哥我为题?” 江望津颔首。 只听他下一句是,“二野与你从小一起长大,第二句便用他吧,第三句……” 江望津蹙了下眉。 “这第三人我竟一时想不出让谁来,”沈倾言沉吟片刻,灵光一闪,“不若就以施公子为题吧。” 他似乎也是随口一说,说完,众人都望了过来,这回是光明正大地看。 江南萧觉出什么,他拧了拧眉。 江望津沉沉吸了口气,脑海中组织着诗句,说话间扫过沈倾言、沈倾野、施无眠三人。 沈倾野视线正正与之相对。 他喝酒不上脸,刚饮完三壶酒,也只眼神略微涣散。 在江望津视线扫来时他下意识站起身,“二津……我、” 沈倾野摇晃了下,脑子里猛地闪过什么,一帧帧画面让他头疼欲裂。 隐约间,他好像看到江望津用一种悲伤到了极点的眼神望着他,沈倾野心脏忽然揪紧。 好像是他说了什么。 “不是的!二津,我没有想和你恩断义绝!” 此话一出,江望津身形都震了一下。 沈倾野在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十二点见哦~ 第26章 江望津脑海中有一瞬的嗡鸣,他单手抵着桌沿,眼神直直盯向沈倾野,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沈倾野却是在说完那句话后就用手撑在额头上,神情痛苦,牙关紧咬。 “倾野?”沈倾言瞧出他状态不对,这下也顾不得再看戏,起身便上前扣住沈倾野胳膊,扶住人皱眉道:“怎么了?” 沈倾野没说话,亦说不出话。在他无意识喊完那句话后脑子像是要炸开,沈倾野根本无法思考。 这时,其他人也反应过来,几人上前帮着搀扶,“怎么回事,是喝太多了?” “赶紧送医馆!” “对,送医馆。都来搭把手,帮忙把人送出去。” 沈倾言嗓音沉了沉:“不用。” 说罢,他手上发力,用了个巧劲,瞬间将人扛了起来。动作间袖袍下露出来的手臂遒劲,肌肉上青筋鼓起。 沈倾言对众人说:“抱歉各位,今日事出突然,我去去便回。” 众人连道无事,不必道歉。 沈倾言扛着人出了雅间,外面守候的侍卫欲上前帮忙,被他淡声阻止,“不用。” 走出两步,身上的人口中发出不成调的声音,沈倾言蹙了蹙眉,“什么?” 他又仔细辨认了下,这才听清楚,沈倾野嘴里喃喃的是……‘二津’。 沈倾言眉梢一挑,方才在雅间内,沈倾野喊的那声在场众人听得清清楚楚,连他也不例外。 沈倾言疑惑,这段日子他这个便宜弟弟和江小世子闹矛盾原来是因为‘恩断义绝’了,那话听起来还是沈倾野先提出来的。 虽原因不明,可明显放不下的是这小子。 “傻小子。”沈倾言毫不客气地评价。 他与沈倾野同父异母,他的母亲是沈将军已故的发妻,沈倾野的母亲则是沈将军娶的续弦。继夫人待他也如亲子一般,只是对方进门时沈倾言已然懂事,两人相处从来都是客客气气。 直到沈倾野出生,对方幼时跟个小牛犊子似的,整天窜天入地,谁喊都不听。即便是沈将军也拿他没办法,只有沈倾言能制住他。 因而兄弟二人关系倒算得上亲近。 沈倾言其实最初是讨厌这个弟弟的,喜欢看人急眼的样子,那个熊样颇有一番趣味。但真有什么事,他还是会为对方着想的。 “既然是你先提的‘恩断义绝’,又为何还要执着。”沈倾言将人丢上马车,吩咐车夫往最近的医馆行去。 沈倾野在混沌中像是被这句话激得找到了一丝清明,带着嘶哑的嗓音响起,“不、我不是……错怪你了,二津……” 沈倾言听得头疼,看他还能说话的样子,估计没什么事,丢了个枕头到他脸上好让人闭嘴。 居然还是因为误会,沈倾言突然后悔为这傻子组局了。 - 雅间内,沈倾言这个东道主虽离开,但因在场众人皆相互熟识,方才的热闹气氛并没散去。 少顷,有人窃窃私语。 刚刚沈倾野那话着实算个话题,然当事人还有一位在这里,也没人敢当面提,心中别提有多好奇了。 就是卫恒也未往这边打量,只一眼。江望津是他的朋友,虽说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他总归是站在对方这边的。 卫恒转脸打算同施无眠聊几句,却见后者正低着眼,似在思索什么。 卫恒只好左右乱看,一不留神便和正和他一样百无聊赖的张祎对上目光,两人同时嫌弃转脸。 张祎正好转到另一边,有人过来问:“你和卫公子很熟?” “什么?”意识到‘卫公子’是谁,张祎即刻道:“不熟!”不仅不熟,还是世仇。 那人懵了下,不过他的心思并不在此,紧接着又追问:“你知不知道少将军、” “不知道。”张祎打断他的话,不用问他都知道想说什么。 上次输给江望津后张祎其实是服气的,因为对方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可射艺却远胜其他人。 第39章 直到知晓对方身份,张祎彻底心服口服。 京中谁人不知江府小世子体弱多病,京中不少人可关注着——毕竟对方身份不止是侯府世子,还是邶創江家的人,且龙恩浩荡,只待及冠便可承袭爵位,多少人盯着呢。 传闻这位从小身子骨就弱,只能用药温养着,不知有几年可活。 但便是这样的一个人,轻松就能赢下他们这些身体强健之人,而他们还远不如他。 所以在这人试图打听对方时,张祎几乎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那人也是好奇一问,并无恶意,闻言也便不再继续,转而说起上一个话题,“你跟卫公子不熟?刚才沈将军一问对方身份,你可是第一个答的。” 先前沈倾言叫住卫恒,答话说‘是他’的正是张祎,当时说完他就隐没在了人群之中,但也是被人注意到了的。 张祎瞪着眼,“就是不熟!”他们有仇。 他嗓子大,一时引得众人齐齐往这边看来。 事情发生得太快,从沈倾野突然喊话到他被扛走不过瞬息,雅间内的谈话也换了一轮又一轮。 江望津亦被这一声喊得回过神,张祎就坐在他和长兄一侧,此刻正说得面红耳赤,嘴里一直在嚷‘不熟’、“不认识”之类的话。 他扫了眼,敛下心神,旋即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收回视线,他倏地意识到什么转头往身旁望去。 就见长兄倒了杯茶,正在浅浅啜饮,侧颜清冷如水墨般沉静。 这是江望津所知长兄平时的样子。 可,此时此刻,他觉得安静得有些可怕。 江望津仔细体会,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异常,然他的直觉却告诉他有什么。 “哥。”他往江南萧身边坐了点。 江南萧放下杯子,“嗯。” 江望津想了想,说:“好突然,方才我差点就行完酒令了。” 他说着,不期然同江南萧对视上了,“……哥?” 江南萧指腹在杯壁上摩挲着,力道不知不觉有些重。杯壁上刻有繁复花纹,微微凸起,与他指尖相抵,硌得生疼。 “你若想,现在也可以。” 江望津抿唇,“不想。” 他方才不过随口一说,想找话同长兄聊聊,当时沈倾言出的题着实让他有些抗拒。 江南萧‘嗯’了声。 嗓音意味不明。 江望津听着,心头莫名闪过一丝愉悦,他重又抬起眼,眸底带上了丝了然的情绪,“要我说,是沈将军出的题不好。” 江南萧没说话,朝他看来一眼。 江望津回视过去,眼中含着笑意,“题中没有长兄。” ‘长兄’二字说得尤其重,隐藏几分真挚,一个字一个字砸入江南萧耳里。 周遭仿佛瞬间静了下来,所有的嘈杂都被排除在外,唯余这一道清越声音。 江南萧深深凝望江望津,两人眼神相接,安静对望着。 江望津无端感觉到一丝慌张,心间的情绪分明,犹如洪水倾泻般,让他有些分不清,这些究竟是何含义。 “哥……”江望津没忍住出声。 江南萧松开了握着的杯盏,曲起的指节微动,忽然伸出手,径自探到了江望津眼前。 江望津下意识闭眼,接着脸颊被轻轻擦过,他睁眼,颊侧的一缕发丝被捋到耳后,动作轻而柔。 “头发都乱了。” 江南萧开口,嗓音极低,尾音中泄露出一丝哑意。 江望津没注意,他道:“可能是方才来时在马车上碰到了。” 江南萧应了一声,也说:“是我今日没给你束好。” 听到这话,江望津禁不住笑了声,“是,都怪你。” 两人重新开始说笑。 又过片刻,雅间的门大开,沈倾言从门口走了进来。 见是他,即刻便有人问:“沈将军,沈少将军如何了?” 沈倾言摆了摆手,“无事,应该是酒喝太急,醉了。” 这时忽而有人大笑,“看来是沈将军说大话了啊,看把沈少将军都喝醉了。” 沈倾言笑而不语,没有说那臭小子到了医馆便清醒了,只是好像也忘了刚才说过什么。末了他还想跟着一起回来,被沈倾言踹回了马车上,让副将直接把人送回了将军府。 他一回来,行酒令便重新开始。 江望津先是以沈倾言为题,做了句诗。听着中规中矩,沈倾言摸了摸鼻子,总觉得前者是在暗讽自己。 继而再是施无眠,依然没什么特别。 沈倾野与江望津自幼相交,沈倾言也算后者半个大哥,他总觉得对方今日做的诗似乎有失水准。 及至江望津道,“令官大人,这第三句诗,可否让我自己挑选?”沈倾野不在场,那这第三人自然要重新排过。 这一声‘令官大人’颇有些恭维调笑的意味。 先是捧了沈倾言一分,再则,又巧妙地调侃一下,流露着几分拉近关系的意味,惹得沈倾言一时好笑便答应下来。 江望津微微一笑,侧过身。 坐在他一旁的江南萧和他相视一眼,心情便如荡起涟漪。 江望津:“这句诗,为长兄而做。” 沈倾言抬眉,看到他的举动,心说原来在这等着呢。及至听见诗的开头,沈倾言便彻底明白过来,他说怎么江望津今日做的诗这般平平,没想到对着他自家长兄开口就吸引住了所有人的注意。 待到最后那句,“宛若雪中春”的话音落下,全场寂静了瞬,当即有人抚掌赞叹。 江望津刚坐下,身边就传来一声轻笑,愉悦的心情顷刻溢满胸腔,他也勾了勾唇角。 正欲开口,但抬眼的刹那,江望津瞥见对面灼灼朝自己望来的视线不由一顿。 施无眠双目闪烁,其中流转着异样的神采,专注而又热烈地望着江望津。 江望津皱眉。 他都忘了,这人是个诗迷,可以沉浸书中不眠不休几个日夜,只为研究诗词歌赋。 这时,沈倾言扬声开口,打断了江望津的思路,也打断施无眠过分灼热的目光。后者自知失礼,对江望津歉然一笑。 “好啊,望津,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只等对着我下套呢?”沈倾言说罢摇头。 江望津略笑了笑,应下这句,“是,早就准备好的。” 沈倾言跟着打趣:“给你家长兄作诗便做出如此好句,给我们却……啧啧,望津有些偏心了。” 江望津还未说什么,江南萧蓦地出声:“偏心?” 沈倾言脸上的调侃之意顿收,“呵呵,偏心当然没有。是我说错了,该罚。” 说话间,沈倾言一连给自己倒了三杯酒一饮而尽,紧接着又是三杯,“方才离席,慢待了各位,再罚三杯。” 他为人风趣,说话豪爽的做派顷刻间又让席间气氛热络起来。 “好!够爽快!” “沈将军海量啊!” “好酒,再来两壶!大家一起喝!” - 宴也赴了,酒令也行过,江望津不论多少次都不太能够适应这样吵闹的氛围。 “哥。”他喊江南萧。 江南萧:“想回去了?” 江望津点头。 “那便走。” 现下雅间中正是热闹的时候,他二人起身的动作只有几个人注意到。 沈倾言自然发现了,也并未阻拦,知这二人不想惊扰其他人,他亦只是对他们略一点头,目送两人走出雅间——方才小二又端了酒菜进来,雅间门并未合上。 很快,江望津就和江南萧离开了雅间。 待走出望月阁那个被酒肉环绕的地方,空气似乎都变得清新,也是这时,江望津才发觉身边人身上酒气弥漫。 彼时他的思绪被其他事情所扰,一时竟没发现长兄何时饮的酒。 喝了多少,才会酒气如此浓重。 两人往马车边行去,江望津正欲出声,江南萧突然停了下来,他也跟着一停。 身后,“江世子留步。” 江望津耳尖一动,转过身去,果然看到是施无眠。 施无眠同他深深一礼,“不知无眠可有荣幸,请世子一叙,与世子交个朋友?” 江望津看着他,很难想象这个人之后为了一己私欲抛弃前半生理念的样子。 他明明已经勉力避开和对方的碰面,没想到还是走回了上一世的老路,江望津心知避不过,只淡淡说了句,“再说吧。” 施无眠闻言唇边便带上了笑意,并不觉对方态度冷淡,反倒是他多次唐突,他缓声道:“多谢。” 江望津回身,重新和江南萧往前走,两人一起上了马车。 刚坐定,他便禁不住询问:“哥,你今日喝了多少?” 江望津同他相对而坐,车厢略有些昏暗,说完后他就微微倾身去观察江南萧面色。 江南萧面上看不出什么,倘若不是周身时刻散发的酒气,江望津根本无法察觉他喝过酒,且喝了不少。 第40章 他倾身靠近的动作带起一阵药香,酒液略微麻痹了大脑,但还不至于让江南萧产生醉意。只是……似乎也稍稍影响到了他。 江望津问完,许久没听到回复,和他对上的那双眸子在深暗的车厢中显得更加幽深。 对视间,心跳蓦然失衡。 他正想坐回去,手腕忽地就被抓了过去,而后他整个人便跌入一个温暖,被酒气晕染的所在中。 江望津倏地被满抱在怀,有点无措。 “长兄,你醉了。”他说。 江南萧没说话。 接着,腕间被一只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摩挲过去,“阿水。” 低哑的嗓音传入耳畔。 江望津心跳好似漏了拍,迟了半秒才应,“嗯。” 车厢再次陷入寂静,就在他以为长兄是真的醉了时。 颈间有热息拂过,只听江南萧低低的声线一字一句响起。 “我的小阿水如此耀眼,长兄要藏不住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19号晚上十一点更新噢,万字长更~ 第27章 江望津闻言怔然,思索起这话中之意。 藏不住,是什么意思…… 微热的呼吸伴随着心脏的鼓噪声,心底隐隐升腾起一股别样的情绪。 扣着他腕间的那只手还在轻轻摩挲着,有一下没一下的。江望津眼睫颤一颤,不得不停下思考,无意识回道:“只要是长兄想,那就可以。” 此话一出,抱着他的人似乎顿了下。 江望津往后仰了仰,从江南萧怀中抬脸。微暗的空间里,他看不清对方的眼神,只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煨热。 “只要我想,”江南萧温沉的嗓音缓缓重复着他的话,“就可以?” 江望津呼吸一凝。 腕间的桎梏被松开,旋即面上落下一只大掌,指腹印在他眼睑下方。江南萧看着,眼神渐深,他知道,跟前的人现在看不见自己。 以习武之人的夜视能力,江南萧能清楚看见,随着他的轻触,浓密纤长的睫羽颤动的频率愈发快,但依旧在试图睁大眼分辨他的视线。 江南萧手下动作不禁轻了些,粗粝的指腹离开,一圈淡淡的粉印在上方,很快消散。 同一时间,江望津的声音徐徐传来,极轻极低的一声,“嗯。” 江南萧收回的指尖不由自主再次落下。 江望津飞快抓住他,迅速道:“哥,你醉了。” 江南萧被他抓着,顺势不动了。 慌乱的心跳终于有消停的趋势,江望津轻轻舒了口气,不知为何,醉酒后的长兄无端让他有种招架不住之感。 江望津从江南萧怀中退出,慢慢将人扶着靠回车壁上,浓重的酒气在车厢内悄然弥漫,他长叹一声,“以后不要喝那么多了。” 许久,江南萧哑声回了一句,“好。” 江望津:“回去喝完醒酒汤就睡吧。” 江南萧应:“嗯。” 顿了下,江望津方才低声道:“今夜,睡我那吧。” 话音一落,车内突然寂静了瞬。对方半晌没回话,江望津补充:“我不放心你。” 又过了片刻,江南萧开口:“可。” 嗓音不知是酒意熏染出来的还是其他,沙哑得不成样子。 江望津抿着唇,坐到他身边,仿佛担心人酒后不稳,一只手牢牢护在长兄身侧。 江南萧眸子半阖,依稀能闻见夹杂在酒气中那一丝淡淡的药味,气息浅淡,存在感却十足。 令人沉迷。 - 马车平稳回到侯府,江望津半坐起身掀开帘子,外面的光线顷刻透进来,照亮半个车厢。 他眼神往窗外扫去,原想叫杜建过来搭把手。即此时,身边被他扶着的人径自便站了起来,江望津抬首,只见他的长兄神态自若,面上似并未沾染丝毫醉意,眼底清明一片。 江南萧低眸,朝他伸出一只手,“走吧。” 江望津滞了下,把手放上去,“哥,你……好点了?” “嗯。”江南萧拉着他从马车上下去,两人一道前往茗杏居。 江望津略慢了他半步,看着江南萧步伐稳健,稍稍松了口气。 没醉就好,若真醉了,他担心自己晚上不能把人照顾好。 “赵叔,你让小厨房那边做一碗醒酒汤过来。”江望津一边走,一边吩咐。 赵仁点头应是。 待回到茗杏居的小院,江南萧侧身对着他,嗓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我先去沐浴。” 江望津颔首,看着他进了隔壁的屋子。静坐少顷,江望津召来杜建,“你去长兄门外守着,他今日喝了不少酒,我怕他有事。” 杜建迟疑几息,“是,世子。”末了,他心底琢磨,主子不是向来都千杯不醉,能出什么事。 等杜建离开,江望津也跟着出去,他去了小厨房。 赵仁正在嘱咐燕来,“稍后把醒酒汤端进房就出来,一刻都别停留,知道了吗?” 燕来老实巴交地一个劲点着头。 其实,不用赵管事特意提他也不会多做停留啊。 赵仁还在设想着为大公子和小世子多争取些单独相处的时间,如今兄弟二人关系越发亲密,他看着也颇为欣慰,如此。待他年老,小世子便不愁无人照拂,想必大公子一定会看顾好小世子的。 正想着,身后响起一个声音,“赵叔。” 赵仁回头。 “世子!”燕来眼睛亮晶晶的。 江望津对他笑了下,“东西都收到了?”去了一趟望月阁,他还给燕来这个馋猫捎带了点吃食。 燕来舔舔嘴唇,“收到了收到了,望月阁的点心真好吃啊,世子什么时候能再、哎哟!” 赵仁在他后脑勺上轻拍了下,“没分寸的小子。”哪有他们做下人的这般问主子讨赏的。 话虽如此,赵仁语气却是温和的,在他心中,燕来跟他儿子也差不多了。这孩子年幼失怙——和小世子一样,从小就跟在小世子身边,两个人都是他看着长大的。 燕来捂着脑袋,不敢吱声了,唯余两个大大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江望津看得好笑,目光游移落在砧板上,“好了吗?” 赵仁点头,“已经好了,正要叫燕来送去。” 江望津将盛着醒酒汤的食桉端起,燕来慢半拍地上前,“世子我来我来。” 江望津笑了下,“我来就好。” 赵仁拉住还想上前帮忙的燕来,笑道:“还是让小世子来吧。” 燕来木愣愣转头,被他面上诡异的笑吓得一激灵,一时忘了反应,心底依然疑惑这种事情怎么能让世子亲自来。 赵仁像是在给他解释,“上次小世子的醒酒汤,不也是大公子亲自端去的。” 不知是不是有意,‘亲自’二字尤其重。 江望津端着醒酒汤的手不由抖了抖。 思及上次的事,他耳朵红彤彤地加快了转身的速度。 赵仁还在后方同燕来轻声指点,“你看,小世子如此关心大公子,等不及要给人送去了。” 还未走出门口的江望津险些绊倒,有些暗恼自己耳朵的灵敏——因夜间每每总是难以视物,故而他的耳力还算尚可。 就因慢了一步,江望津紧接着又听见燕来煞有介事道:“原来是这样,世子竟如此迫不及待。” 江望津闭了闭眼,一时走得更快了,身后划出一道残影。 赵仁指着窗外的残影,“看,叔没骗你吧。” 燕来点头。 他们世子竟也有走那么快的时候,看来是真的等不及。 待江望津回到小院,只见杜建守在院中,看到他来,“世子。” 江望津扫了眼长兄的房间,又瞥向自己的房间,“长兄……” 杜建答:“公子在世子房中等候。” 江望津端着食桉的手指尖蜷了下,兴许是被赵叔和燕来的话影响,他进房的动作略显缓慢。 - 房门被杜建缓缓推开,天色渐晚,房中已提前点上了烛灯。 江望津迎着烛光踏入房内,一眼便瞥见正站在榻边的身影,高大挺拔,仅穿着一件黑色里衣背对他而立。 许是刚沐浴过,头发还未擦干,正淅淅沥沥往下滴着水。 江望津皱眉,把醒酒汤放下,拿了条干帕子走过去,“哥,你怎么不擦头发?” 江南萧侧过身,低哑的嗓音传入他耳中,“去哪了?” 江望津抬眸和他的视线对上,只觉长兄还未醒酒,他道:“去给你端醒酒汤,哥你快喝吧,我给你擦头发。”这个样子,他不觉得长兄会像以往那般能自行用内力烘干。 说着,江望津走近,轻而易举便拉着人坐到矮凳上,自己则站在他身后。 这是江望津首次见到这个样子的长兄,长发散落将他凌厉锋锐的眉眼遮盖,加之兴许是被酒意所扰,格外沉静。 第41章 房中点了灯,江望津心思微转,想瞧瞧长兄的面色。 他俯下些许身子,刚凑近一点,忽地就被扣住后脑往前带了带,距离骤然拉近。 长兄的脸在面前放大,面色同先前下马车时没甚区别,可能是烛光微暖,映衬得他眼底愈发深暗。 江南萧看着他,沉声问:“做什么?” 江望津低了低眼,道:“想让你快点把醒酒汤喝了。” 江南萧应声:“嗯。” 说罢,他的手并未松开,大手顺势下滑在江望津颈后停留一瞬。 江望津:“哥?” 江南萧收回手,“不是说要给我擦头发?” 扣着他的力道消失,江望津顺势站起身,不太想和他这个倒打一耙的醉鬼计较,“嗯,我给你擦头发,你喝醒酒汤。” 江南萧端起碗,似跟随他的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把那碗醒酒汤一一喝尽。 江望津看着,一边给他擦头发,一边哄他,“哥你真厉害,全都喝完了。” 端着碗的江南萧指尖微顿,唇角轻扬了点,而后放下碗,等着他继续给自己擦头。 江望津并未注意,又兀自说道,声音温润轻柔,“待头发干了才能睡,还能坚持吗?” 江南萧心情平静,也不说自己根本没醉,只言简意赅道:“嗯。” 江望津一连换了几条干帕子,试图让头发快点干。 江南萧坐在矮凳上,目光微敛,感受着身后人给他擦拭的动作,喉结也一下下滑动着。 须臾,内力自发流转,头发寸寸被烘干。 江望津擦着擦着,觉得干得差不多了,终于收回手。他把用过的巾帕叠在一起,等明日下人进来收,同江南萧道:“可以了。” 说话间,江望津低下头扫了眼后者神色,又唤了一声。 江南萧撩起眼帘同他对视一眼。 江望津:“去睡吧。” “那你呢?” 江望津撇了眼床榻,“我也想沐浴。”今日在望月阁雅间待的时间不短,他身上或多或少也沾染了些其他气息。 江南萧呼吸一深,“去哪洗?” 江望津被他问得怔了下,“自然是去长兄房间。” 默了默,江南萧喉结滑了下,“去吧。” 江望津点点头,“哥记得给我留位置。” 江南萧:“知道。” 说完,江望津拿着干净衣物转去了隔壁,江南萧则留在他的卧房。 一墙之隔,片刻后传来下人们打水进屋的声音,略有嘈杂,不多时嘈杂声渐歇。 江望津只是想简单冲洗一下,并未药浴,免得药浴过后身体因药性变得虚弱,晚上若长兄有什么自己无暇顾及。 江南萧躺在榻上,即便没有刻意去听,也能清晰知道那边的动静。 这一刻仿佛回到那日,他也是如现在这样,静静听着另一边的动静。 江南萧竭力不去在意,但声音却源源不断从隔壁传来,一丝不落传入他的耳中。 不知不觉间,江南萧喉头有些干涩,倏然便起身下榻去倒水。那边的水声一瞬有些大,应该是刚进去。 江南萧脚步凝滞了瞬,转而又恢复如常。他行至桌边执起水盏,这边倒水的声音盖过了隔壁的动静,江南萧盯着杯中水,清凌凌的,还能看清自己的倒影。 真的是被影响了吗。 那是他的弟弟。 虽非亲生,却也是恩人之子,但凡他还有一丝良知,就不该…… 前些日子不是做得很好吗。 少许醉意便放纵本性,将来如何成事。 江南萧敛目,再睁开时眸光沉沉。 另一边,江望津很快清洗完自己。头发干干净净,他只随意擦了擦,确定身上并无杂味,才穿衣回了隔壁。 “哥?”江望津进门,轻轻唤了声。 江南萧躺在床榻外侧,几乎贴近床沿,似是睡着了。 江望津走近,见状禁不住失笑。 他只是想让长兄留一点位置给他,如今床榻空了大半,全都是留给他的。 “哥,你进去些,待会掉下来了。”江望津低声说着,对方毫无应答。 真的睡着了。 江望津自认推不动他,便往榻上挪去,期间小腿不经意从睡着的人身上扫过。他动作微停,低眸去看,长兄还闭着眼睛似乎并未被他惊扰。 原来喝醉后真的可以睡得这么沉,长兄多么警觉的一个人,竟也会毫无所觉。 江望津又不由想到上次自己喝醉时,好像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抿抿唇,蹭到床榻内侧躺好。 没过多久,江望津便呼吸平缓,睡了过去,临睡前往长兄身上又盖了点被子。 江南萧缓缓睁开眼,被子不算厚,分明刚沐浴过,身上却出了层薄汗。 夜里寂静无声,只有绵长的呼吸从耳畔传来,格外扰人思绪。 江南萧看着头顶的床幔,睡意许久不至。 及至夜半,江南萧才有了些睡意。然也正是这时,身侧一只微暖的手掌,带着温热,细腻又柔软。 修长的白皙手指在被褥上摸索了瞬,凭着意识够到了被角,为江南萧把刚掀开的被子盖了回去。 软和的嗓音浅浅响起,“长兄……” 即便是睡着了,江望津仍旧没忘记自己的职责,手落下后就没收回,正正落在江南萧心口。 扑通扑通……心跳声似要冲破耳膜。 终于,江南萧侧过脸看向身侧。 江望津睡觉时很乖,鲜少会随意乱动,很多时候固定在一个地方就不动了。此时他侧着身面向江南萧,颊侧的软肉靠在软枕上被微微挤压着,眉头轻皱。 江南萧看着他安静的睡颜,之前的每一次,对方脸都是靠在自己的胳膊上,能乖乖地窝一整夜。 像是在回应他的想法,江望津动了动。下一瞬,循着热源,悄然无声地拱进了江南萧怀中。 江南萧呼吸一窒。 很快,江望津仿似觉得这么睡不太舒服,紧接着又在他怀里蹭了几下,待寻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便不动了,眉间也渐渐舒展开。 忽然间,时间于江南萧而言格外漫长。 过了一会,他沙哑的嗓音响起。 “江望津。” 这是江南萧第一次这么叫他,连名带姓。 江望津今日并未药浴,而是简单地用水清洗,药味似被驱散了些,味道愈发淡。同时,对方身上那股独有的馨香却源源不断,因体温的升高更加浓郁,毫无阻碍地飘荡过来,争先恐后钻入江南萧鼻端。 燥丨热丨感让他的神经有瞬间的紧.绷。 睡梦中,江望津感同身受,颇觉不适,眉尖轻蹙。 他禁不住又挪了挪,但还不等他再往那个舒服的热源靠近,整个人就被完全压住,动弹不得。 江南萧将他手脚缠.住,任他如何也不能再乱动,这才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抿直的唇线微松。 半晌。 房内响起一声无可奈何的低语。 “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 江望津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好像做了个梦,不是前几次那样梦到上一世。 而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他感觉有点不舒服,继而好像梦到自己被关在什么地方,四肢被钳制。待看去时,只见上面用锁链禁锢着,不留一丝缝隙。 江望津毫无挣扎的余地,他就这么睡了一整晚,醒来时身体有些疲惫,精神亦不是很好。 “长兄……”江望津迷迷糊糊从睡梦中醒来,下意识轻唤。 无人回应。 江望津睁眼就见眼前漆黑一片,床幔严严实实将床榻掩盖。他撩开帘子,窗外的光线撒了满屋子,不见江南萧的身影。 江望津愣了下,从榻上坐起。 他还记得昨日长兄在望月阁喝多了,他就让人宿在了自己的卧房,方便夜间照顾,可…… 长兄人呢? 江望津起身下榻往门边走去,他刚准备去开门,房门却先一步打开。 江南萧从外走了进来,“醒了?” “嗯,”江望津顿了顿,“哥,你醒酒了?” 江南萧手上端着面盆,闻言抬眉,“我何时醉过?” 江望津也跟着挑了下眉毛,顺着他道:“好,没醉。哥你今日还去上值吗?可有哪里不舒服?” 一般宿醉的话都会有些难受的。 “并无。” 江南萧边回答,边将面盆放下,“倒是你,没睡好?” 江望津肤色生得极白,面色稍有不对便轻易能看出来,此刻他眼睑下方有些青色。 注意到他的视线,江望津抬起手摸了摸眼下,“嗯……是没怎么睡好。” 同样没睡好的江南萧一顿,“既没睡好,稍后再去睡个回笼觉。” 江望津应了声。 “过来洗漱。” 江望津走近,江南萧递去拧好的帕子。 第42章 他接过,擦了擦脸,带着温热的巾帕覆盖脸上。江望津搓搓脸,动作随意,放下时面颊都泛着红。 江南萧看他,仿似想说什么,遂又止住。 “去坐好,帮你束发。”他道。 江望津过去坐下,等着江南萧给他束发,而后两人一道用完早膳,后者就要出府。 离开前,江望津把人叫住。 江南萧脚下微滞,并未转身,“怎么了?” 江望津:“早点回来。” 江南萧默然一瞬,抬步继续向前,“尽量。” 江望津闻言有些微怔,直到江南萧离开小院他都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尽量……是不回了吗? 以往长兄都会准确告诉他答案。 江望津不太适应。 燕来过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廊下发呆,“世子?” 江望津回神,“燕来啊,坐吧。” 燕来点头,颠颠地搬了张小板凳坐在他脚边,脸上挂着笑。 他好像不论何时都是这么爱笑,没有任何烦恼。 今天的燕来也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还给自己身上添了香料。 “换新香了?”江望津笑着睨他。 燕来嘿嘿两声,“世子好厉害!一下就闻出来了。” 江望津笑意滞了滞,他忆起江南萧离开时的反应,禁不住挠了下鼻尖,难不成长兄醉后没有忘记昨天他说的那些话…… 思及此,江望津有些耳热。 “燕来,想不想出府?”他问。 燕来眼睛一下就亮了,“想!” 江望津点头,“那今日你随我出府。” 燕来差点蹦起来,“真的吗!” 江望津:“自然是真的。” 赵仁得知小世子要出府,慌忙着人准备马车,末了又关心一句,“小世子要去哪里?” 倘若去得太远,说不得就要把刘医师带上。 想起上次普陀寺之行,他至今仍心有余悸,昨日若非大公子在,他也是要让刘医师跟上的。 江望津看出他的想法,摇头道:“我就去西街的禄宝阁看看,赵叔不必担心。” 西街距离城东侯府还是有段距离的,赵仁犹豫着,突然被一道大嗓门打断,“禄宝阁?世子,我们又要去禄宝阁了吗?” 江望津点头:“嗯。” 昨天去长兄房中,他看见自己上次买的文房四宝都用上了,便想要不要再多准备一套,以备不时之需。 正好,他昨日冒犯了长兄…… 赵仁送江望津以及高兴得找不着北的燕来出府,上车前把一个药瓶塞给了燕来,嘱咐他拿好。 燕来正待去接,赵仁重新思考了几秒,觉得虽然燕来对小世子的事从未马虎,但他性子跳脱万一丢了就不好了,遂又把手收了回来。 燕来:“?” 接着,便见赵仁身子一转,把药瓶顺手往另一边递去,“林三,你拿好,万一、呸呸呸,没万一。你们去吧,保护好小世子。” 林三一板一眼接过,“是。” 燕来眼睛差点瞪脱框。 凭什么,他凭什么! 这时,车内传来一道声音,“燕来,还不上来?” 燕来顿时泄气,一溜烟往车内钻去,他暂时不想看见这两个人。 江望津坐在车内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看他气鼓鼓地进来,有些好笑,“出去给你买好吃的。” 燕来还在生闷气,他没想到赵管事居然宁可相信木头林三也不信自己,别提多难受了。但听闻这话后,脑子里就只剩下‘好吃的’了,忙点头如捣蒜,“好啊好啊!” 江望津心里暗笑,真好哄。 马车才刚驶离侯府,赵仁目送着马车离开街角后正欲转身回府,忽听有人叫住他。 两人一番交谈,“施公子想见我们世子?” 赵仁诧异,世子何时与世家中人有交情了,他收过拜帖,“既然是与世子相约,我会转交给我们世子。” 那穿着打扮讲究的小厮躬身:“有劳管事,我家公子实在仰慕世子才华,若可以,还请管事早些交给江世子。” 赵仁摆手,“这是自然,不过我们世子今日不在府中,晚些我自会给他。” 小厮连忙道谢,继而小跑着离开侯府回去复命了。 - 江望津并不知施无眠如此迫不及待想与他交好,马车一路缓慢朝着西街行去。 燕来撅着屁股扒拉在窗户边,“世子,今日城中也好热闹啊。” 京城乃天子脚下,自然繁华,就没有不热闹的时候。江望津知他每次一看到热闹便会说这句,也没说什么,“有卖糖葫芦的吗?” 燕来:“有!” 江望津:“林三,去买三串糖葫芦。” 今日是便装出行,他们只乘了一辆简陋的马车,车夫、护卫之职皆由林三包揽。 车外,听见吩咐的林三飞速前去,时不时留意着周遭,一有动静便会折返。 三串糖葫芦很快被买回来。 江望津将之分好,一人一串,先递给了林三。 “多谢世子。”后者接过后又埋着头出去驾车了。 燕来则拢袖看着糖葫芦流口水。 江望津递给他一串:“你的。” 燕来伸手,笑得牙不见眼,“谢谢世子!” “快吃吧。”江望津用纸包着取了一颗糖葫芦放进嘴里,这东西他不可多食,顶多尝个味。 剩下的他又用纸包着,放到燕来手边,叮嘱:“留着晚上吃。”他若不说这句,等燕来吃完手上的,一准会把剩下这串也吃干净。 燕来三两口就吃完了一串,闻言目光垂涎地落在被纸包着的糖葫芦上。 江望津丝毫不为所动。 即使燕来身子不弱,但一口气吃太多亦不好。 没有他的首肯,燕来也只干巴巴看着,不敢乱动,嘴里分泌着唾液一动不动地盯着。 江望津被他的小馋模样逗笑,一路上又命林三去买了不少路边吃食,直把燕来吃得停不下来。 待马车停在禄宝阁前已是半个时辰后。 江望津走进去,掌柜一眼便认出了他,恭恭敬敬把人迎入里间,斟上茶水,谄媚道:“公子,这次需要点什么?” 心知贵人如此简单出行,掌柜也是个识趣的,没有道破他的身份。 倒是禄宝阁中还有其他客人,见到掌柜此番态度颇为稀奇,纷纷打量起江望津,好奇他的身份。 江望津只是碰了碰那茶杯,神情散漫,同掌柜道:“再挑一份上好的文房四宝送去我府上即可。” 掌柜一一应下。 待人去取文房四宝,江望津看过后就让人包了起来。走出禄宝阁,林三提前去牵马,他和燕来正往马车而去,忽闻有人叫住自己。 “江公子,江公子!” 一名着深灰劲装身形魁梧的男子朝他们走了过来,对方腰间还别了一柄长剑。 江望津认出对方,心下就是一沉。 此人是蔺琰身边的侍卫。 “江公子,七公子请您一叙。”那人道。 江望津表情淡了淡。 他没理由拒绝蔺琰的邀请,且不说两人表面上没有撕破脸,便是对方的身份,也不是他可随意拒绝的。 “带路。”江望津漠然道。 那侍卫见他态度冷淡,明显愣了愣。 他主子贵为七皇子,皇贵妃更是宠冠后宫,即使是太子亦不能与其争锋,少有人能这般不假辞色。 不过这侍卫是知七皇子如何看重对方,纵然江望津如此作态,他也不敢怠慢,连道:“江公子,请。” 蔺琰确实看重江望津。 不提揽星楼那次,宫宴之上,江望津可谓是扫尽了他的面子。对方心中不可能没有任何想法,然他依然能如此有礼相邀,目的性十足。 江望津眸光微暗。 上一世他不曾看穿的东西,如今已能轻易琢磨透。 蔺琰既能冒着硕丰帝都忌惮江家的风险与他交好,可以想见其中的巨大利益。 江望津上一世看清几分,却仍被他的真诚打动,做了他的马前卒。 当初江家为先帝出生入死,立下不世之功,先帝驾崩,硕丰帝怎能不忌惮。江父死后拖着他请封的圣旨,最后顶不住压力只得下令在他及冠后方能承袭爵位,硕丰帝有他自己的心思。 蔺琰知道硕丰帝不可能拿江家怎么样,其他皇子又岂会不知,只是唯有他拿出了几分魄力,他与江望津相交,期间做足了君子做派。 先是以友人的身份慢慢磨平江望津的疏离,而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再是以退为进,此番种种作为方才说动他为其鞍前马后。 江望津不知不觉被对方那股雄心与豪情感染,甘愿为其成就大业。 最终,沈倾野对他表露的厌弃,施无眠与他的反目,还有容舒的背叛,皆与蔺琰脱不了干系。 上一世,他更是因蔺琰,与长兄产生政见分歧,本就疏离的兄弟二人因此关系更加岌岌可危。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各为其主,后面的决裂亦不可避免…… 第43章 - 前世种种犹如过眼云烟,江望津压下翻腾的心绪,跟着那侍卫进了附近的茶肆。 雅间中,蔺琰端坐首位,见他进来,起身道:“望津来了。” 江望津后退半步,避开他伸来的手,嗓音平平,“殿下。” 蔺琰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再次从江望津身上感觉到了疏离,他笑了笑,“望津难得出府,你我许久不曾一起小聚,稍待片刻再走可好?” 江望津拧拧眉,“殿下,今日我身体略有不适……” 蔺琰沉声朝领着江望津来的侍卫下令:“穆廷,你去附近医馆请位医师过来候着。” 穆廷躬身领命,“是,公子。” 再转向江望津时,蔺琰声音温和,“望津,现在可以了。” 江望津只觉一阵反胃。 虚伪。 虚伪至极。 蔺琰似乎也觉得自己这样做未免太过霸道,端起杯酒,“知道你身子不好,还强留你,我先罚三杯。” 江望津坐到了门边的位置,距离首座最远。 蔺琰看笑了,他望向江望津,眼神一点点从他身上逡巡过去。 他怎么没发现,江望津竟然这么有脾气。 蔺琰对他的兴趣倏地就更浓了。 以往他只知道江望津性情疏冷,极难交好,可即便是石头也被他捂了三年,该捂化了。 而前些日子,他也明显感觉到江望津的态度软化,遂让八皇子在后者跟前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嘴,眼看就要成事,也不知为何江望津居然一反常态,倒让他很是烦恼了一阵。 眼下再看,原以为是座冰雕成了木头美人,不承想……倒是有点意思了。 蔺琰也不介意自己表现得稍微强势那么一点,帝王之道需张弛有度。 是他表现得太过温和,以至于江望津忘了,他也是皇子龙孙,有自己不可触碰的一面——龙之逆鳞、触之即死。 江望津自然知晓他的脾性,可以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个人。 自私、涼薄,一切天家人的特性在蔺琰面前体现得淋漓尽致。 连硕丰帝都知道不可兔死狗烹的道理。 蔺琰却反其道而行,也不知上一世那皇位究竟坐了几年,下场如何。 “望津。”蔺琰一连干了三杯,喊他。 江望津目不斜视,“殿下,有事不妨直言。” 蔺琰正欲开口,门边传来响动,他斥了声,“什么人。” “是我的贴身小厮,”江望津看清门外的动静,出声道,“燕来,过来。” 燕来摸着脑门,一脸憨样,“我蹲在门口,脚麻了,嘿嘿,世子。” 江望津:“燕来,向殿下见礼。” 燕来也是见过几回蔺琰的,“参见殿下。” 蔺琰知道对方是江望津身边看中的人,摆了摆手,缓下声来,“既然腿麻,你就在这伺候着你家主子吧。” 江望津看了眼燕来,后者坐到了他身后,走过来时对他挤了挤眼睛。 平日里,燕来脑子虽然看着不太灵光,有些时候却格外能来事。 几乎是他跌进来的一瞬,江望津便想到了什么。 林三…… 方才他们一路被穆廷带过来,之后穆廷就前往了医馆,里面的谈话被贴在门板上的燕来听了一耳朵,但没听全。他只听见一个‘医馆’、‘医师’之类的言语,当即吓了一跳。 林三刚寻过来,燕来就急得不行,“七殿下让人去找医师去了,是不是要打世子啊,林三林三,你想想办法啊。” “什么?”林三也是面色一变。 他是江望津的心腹,江望津态度上的转变林三自是知晓,现在主子不欲再与七皇子相交,自然是得防着。 林三附耳听了下里面的动静,知道没出什么事,可防患于未然,他当即决定去找人,让燕来好好看着。 燕来认真点头,林三一走他就‘摔’进了门里,进里面‘看’。 蔺琰还在同江望津说话,后者并不是句句都回,他一边心里失笑,想看看对方能干坐着到什么时候。 “望津,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蔺琰问他,以为他听说了什么离间他二人关系的话,否则江望津这前后截然不同的态度根本说不过去。 江望津想说没有,忽然感觉心头一阵火急火燎,伴随着阵阵焦躁感传来。他正要出口的话被堵了一下,一时不防被口水呛住,顿时咳嗽起来。 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响起,蔺琰脸色一变,起身想要过来查看。 他是知道江望津的身体差到什么地步的,万一咳出什么好歹,他也不好交代。 江望津扶着桌沿咳嗽,咳得太厉害,肺部忽地传来刺痛。 与此同时,心头的那阵焦躁愈发明显,还有滚滚怒焰涌出,万般情绪齐齐翻腾,搅动着他的神经。 燕来着急忙慌地过来给他拍背。 “世子,世子怎么了。”声音逐渐带上哭腔。 “望津。”蔺琰上前。 江望津听到声音渐近,在蔺琰即将伸手过来时勉力往后退了点,仰起脸,摇头。 这一呛直接呛入肺腑,江望津眼尾晕着绯色,眸中更是一片潋滟。 平时他神情冷淡时不显,如今再看,那双桃花眼中若含情般。 蔺琰顷刻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也忘了收回,视线锁在那双水眸之中,心跳霎时纷乱难言。 与此同时,雅间的门‘砰’一声大开。 江望津从咳嗽中抬目,径直便撞入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那人脸上带着寒气,锋利的视线扫到他时缓和,却又在注意到他的状态时更显风雨欲来。 江望津方才咳得撕心裂肺,如今稍有缓和,但胸腔中的刺痛仍在,他费力地唤了声,“长兄……” 话音刚落,面前就多了道身影。 江南萧迅速掠至他跟前,动作小心翼翼地抱住他,“别说话。” 他的嗓音同样喑哑而珍视,缓声开口。 “长兄带你归家。” 第28章 【一更】 “江都统。”蔺琰略带不悦地蹙起眉,他好不容易把人请来,岂能说带走便带走。 紧接着,就见抬起眼的江南萧视线凛然,眸中满是戾气,仅一眼便令人心惊。 蔺琰竟讶然了瞬,有那么一刻,他居然有种对方在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错觉,是气场上的绝对压迫。 思及此,蔺琰脸色黑了一个度。 暴戾的气息在心间翻涌,江望津意识到什么,反手抓住他长兄的胳膊,“哥,我们回家吧。”这个人到底是皇子,不是他们能够硬碰硬的。 剧烈咳嗽后的嗓音嘶哑,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尾调听起来格外软和。 江南萧低下脸的瞬间,目光在望向怀中人时神色柔和得不可思议,“好。” 话落,他将人抱起,江望津顺势窝进他心口,闭上了眼。 江南萧同蔺琰道了句:“七殿下,若无事我便带弟弟回去了。” 蔺琰恍惚了下,好像回到上一次揽星楼时的那一幕,末了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在江南萧怀里的江望津脸庞上。后者面容苍白得毫无一丝血色,仿佛下一秒便能呕出血来,他难得压下心中的恼火。 “既如此,还请江都统快些送望津就医。”蔺琰摆手,语气中带了点关心。 江南萧仿若未闻,目不斜视地抱着人起身。 待他走出去,江望津才稍稍从他怀里抬头,胸腔中的刺痛缓和些许,“哥。” 江南萧:“嗯。” 燕来紧随两人身后,脸上的焦急还没散去,走出门就看到林三满额头汗地立在门边,脸上竭力保持着平日里肃穆的表情。 见几人出来,他眨了眨眼,一滴热汗顺着眼睫落下。 方才他几乎用上了最快的速度去找了大公子,这种时候林三也想不到其他人。 结果他才刚到兵部找到大公子说明情况,下一秒,林三眼前就是一花。再回神时对方已不见踪影,他顿了顿便匆匆赶回来,没想到竟还是慢了人这么多,他心中有些惊异。 江望津甫一瞥见林三就什么都明白了,原来是林三去找了长兄。 想罢,他往江南萧肩头抵了下,默了片刻,轻声道:“哥,你来了。” “嗯。”江南萧垂眼,抬起护在他背上的那只手按了下他的后脑,语气缓和,“若难受便靠着我。” 江望津闻到了长兄身上那股清冽干净的气息,犹如冬日里的第一捧雪,浅淡却又异常好闻,直直将他包裹。 “好。”江望津抓着他的袖子,眼睑半阖。 江南萧抱着他回了江府的马车,林三在外驾车。 车厢的空间不大,燕来磨蹭着也坐在了外面,余光中林三瞥过来,他一边缩脖子一边硬气道:“看、看什么看。” 林三收回视线,不打算跟他拌嘴,安静驾车。 车厢内,江南萧把江望津安置在自己怀中,那阵咳嗽带来的难受过去后,其实已经好多了,但身体仍有点无力。 第44章 江南萧指腹在他眼下的青色上轻轻按了按,“睡吧,到了我叫你。” 江望津昨夜没睡好,晨间醒得也早,出门又是一番折腾。此刻,倦意似乎也因为这话涌了上来,他应道:“好。” 江南萧注视着他睡过去,许久方才抬起眼,眸底一片晦暗莫名。 蔺琰…… - 马车一路回到侯府,江南萧并未把人叫醒,而是兀自抱着江望津回了茗杏居,待将他安置好后方才出门。 燕来、林三守在院中,见他出来,齐齐把头往下低。 江南萧:“今日你们世子出府做甚?” 先前林三行色匆匆,只说了个大概——江望津遇见了七皇子,被后者堵在茶肆中。 燕来呼吸凝了凝,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林三却率先答道:“回大公子,世子今日是去禄宝阁,为您挑选文房四宝。” 这时,收到小世子回府的消息的赵仁也赶了过来,先行了一礼,“大公子,禄宝阁的东西已经送来了,还请您过目。” 江南萧神情微怔,随即撇向赵仁,“嗯,放到望津房中吧。” 赵仁连连点头。 江南萧在兵部还有些事务尚未处理完,片刻后又道:“他还在睡,醒来便告诉他我回去当值了,今日……会早点回来。” 赵仁笑着再次点头。 待江望津醒来时,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他睁开眼下意识唤了声‘长兄’,无人应答。 燕来刚去端了温水进来,已经换过好几回了,只等着他们世子醒来能喝——凉了的都被他一口干了。 他刚进门就看见榻上已然坐起身的江望津,“世子,你醒了!” 江望津接过他递过来的水抿了一口,“燕来,长兄呢?” 燕来道:“大公子回去上值了。” 江望津眼神黯淡几分,没什么情绪地应:“嗯。” 赵仁也一直关注着茗杏居的动静,等着小世子醒来,隔两刻钟来看一趟。 不多时,他也过来了。 江望津正坐在小院中晒太阳,燕来蹲坐在他脚边小凳上守着。睡了一觉后他精神稍微好了点,只是面上依然带了几分恹色,“赵叔。” 赵仁:“小世子醒了。” 江望津点了下头,遂又听他问:“小世子今日可有什么想吃的菜?我叫东厨那边准备。” 长兄不在,加上江望津今天不舒服了一阵,他着实没胃口,“不用准备什么,今日我没什么胃口。” “您没胃口多少也要陪大公子吃点,当心身子。”赵仁苦口婆心,小世子同大公子一起用膳总是能多用一些,眼下这是怎么了。 江望津顿住,“长兄?” 赵仁肯定道:“嗯!” 江望津:“长兄不是在上值吗?” 赵仁:“大公子不是说今日会早些回来?” 凝滞几秒,赵仁看向燕来,“燕来,你没告诉小世子?” 接近午后的阳光正烈,燕来被晒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还想问世子什么时候回房。突然被点到名字的他一个哆嗦,茫然抬脸:“啊……” 赵仁被他的样子看得好笑又好气,“问你是不是没有同小世子说大公子今日早归的事。” 燕来像是做错事的小孩,把头埋了埋,“我没说吗?” 赵仁实在是气笑了,“你、” “赵叔,”江望津打断他,心中也是有些好笑,得知长兄会早点回来心情顷刻愉悦不少,“既然长兄要早归,你就吩咐厨子多做些长兄爱吃的。” “哎好,我这就去。”看来没怎么,赵仁喜滋滋地朝小院外行去。 离开前,燕来后脑勺挨了一下,这回用了点力,他‘哎哟’一声捂住脑袋。 眼瞧着赵仁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燕来立刻指控:“世子,赵管事打我!” 江望津视线越过他看向别处,神色散漫,“嗯?有吗?” 燕来气鼓鼓地点头:“有!” “哪里有?”江望津起了点玩心,逗他,“我怎么没看到。” 燕来瞪大眼睛,“真的有啊,他打我脑袋。” 江望津让他凑过来点,给他揉了揉,“没有,还好好的呢。” 燕来被他揉得舒服,半眯着眼,“嗯……没有。” 江望津禁不住轻笑一声。 两人正说着话,赵仁又折返回来,看到小世子正在给燕来揉脑袋,不禁讪讪,暗忖自己是不是力道太大了。 见他站在原地不动也不说话,江望津收回还放在燕来脑袋上的手,朝他扫去,“赵叔?” “小世子,”赵仁反应过来,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拜帖,“今日施府有人递了帖子过来。” 施府,施无眠。江望津盯着那帖子片刻才从赵仁手中接过,打开时能闻见淡淡的墨香,上面的字迹工整而不失风骨。 施无眠给江望津递来的拜帖中是约他前往诗会的,字里行间言辞恳切,其中还再次同江望津对前两次的失礼之处表示了歉意——过分直白的盯视以及唐突地跟随。 可谓是面面俱到。 诗会是由京中文人墨客们相邀一起举行,每隔半月到一月不等便会有一次。施无眠亦每每都会到场,结交一些青年才俊,对方的才名也多是从诗会中传出。 说他诗迷也好,才子也罢,江望津如今是对他半点结交的心思也无。 其实他早就应该看出来。 所谓‘大隐隐于市’,而施无眠从来都不是其中一员。 江望津以为自己找到的是知己,却不料后者是伪装雅士的野心家。 蔺琰称帝,施家倒戈,施无眠和他的决裂早就有迹可循。至于他的流放,施家为新帝手中刀俎,自是全力支持。 彼时施无眠已是施家权力最大的人,即便他没有真正参与,但他必定是其中推手。 赵仁观察江望津面色,见他看着帖子久久不曾言语,语气犹疑道:“小世子,可是要拒了?” 江望津视线停在落款处的‘施无眠’三字上,眸光渐渐沉冷,摇头,“不,见一见吧。” 他自认不是喜欢逃避的人,如此不明不白毫无缘由地推拒怕是不会让人死心,反引人上心。 江望津觉得见一面也无不可,他既要摆脱过去,就不能一直再被上一世的人影响。 需彻底斩断。 他要让施无眠知道,他们二人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 江南萧回府时,江望津正在书桌边摆弄今日禄宝阁送来的新笔墨。门边传来动静的时候他还以为是燕来,头也不抬道:“过来帮我磨墨。” 他已有数日未曾动笔,今日回帖时方才动过一回,总觉得有些生疏了。 来人行至他身侧,拿起桌边摆放的墨条。 江望津余光瞥见熟悉的玄色衣角,铺纸的动作微顿,转头就见江南萧正在往砚台中滴水,“哥!你回来了。” 江南萧抬抬眼,“要练字?” 江望津:“嗯,许久不曾动笔,生疏了,想练练。” “再着人点几盏烛灯。”江南萧说着,命外面的杜建进来点灯。 他今日回来得稍早,太阳还未完全落下,可房中光线委实有些暗了。江望津的眼睛本就因为喝药太多影响了,不宜再在昏暗的室内过度用眼。 “不用这么麻烦,”江望津道,“我们出去写?” 江南萧看他。 江望津熟练地指挥:“哥,你帮我把东西搬出去吧。” 江南萧挑了下眉,“这样就不麻烦了?” 闻言,江望津先是默了默,而后一笑,“那你帮不帮?” 江南萧自然是要帮的,一边替他拿起东西一边询问:“身体可好些了?” 说起这个江望津便有些不自然,“嗯……我只是呛了一下。” 只是那一下着实有些呛得太狠。 “此事还要怪长兄你。”江望津道。 “怪我?” 江望津点头,“嗯,怪你。” 若非长兄的心绪忽然翻涌,他也不至于在说话时打岔被呛住。 江南萧眸中染了点笑,竟也不反驳,“行,怪我。” 江望津瞥了瞥他,就知道他不信。 若非此事太过奇妙,他本也是不信的,但他身上发生的奇妙事情又何止这一件。 “放在哪边?”两人走到院中,江南萧问他。 “这里吧。”江望津指点,他挑的正好是面对院门的方向。 江南萧本也是朝着这边,依言放下后便重新开始磨墨。 “今日你去禄宝阁买了东西?”江南萧问。 “给你买的。”江望津执笔在空中描绘几笔,漫不经心道。 江南萧沉默着,没再说话。 两人在院中一个磨墨一个专心练字,直到日头西斜,凉风四起。 江南萧提醒一句,江望津这才跟着他回房。片刻后赵仁便着人端来晚膳,份量是两人份的。 桌面上摆的全是他喜欢的,江南萧扫了眼。 第45章 “小世子说今日胃口不好,若大公子不回来,怕是连晚膳都不吃了。”赵仁笑眯眯道。 江望津脸上一烫,“赵叔。” 赵仁眯着眼睛闭上嘴,唇角还是扬着的。 江南萧道:“不吃晚膳?” 江望津让赵仁下去,否认:“赵叔在胡说。” “那便多吃一点。”江南萧点头。 桌上摆的除了他喜欢吃的那些,其余都是药膳,还有些补身体的吃食。 江望津听罢缓慢地晗了颔首,但今日他确实没什么胃口。待江南萧给他盛了碗粥放在面前后,江望津扫视桌面,取了个汤匙,也给他盛了碗汤。 江南萧瞥了瞥。 江望津微微牵唇,“我记得,哥你之前说过,想与我一起的。” “你记得还挺清楚。” 江南萧笑了下。 江望津道:“长兄说过的,我都不会忘。” 他语气略微郑重,像是发自肺腑。 江南萧喝汤的动作一顿,而后把一整碗汤都一一喝尽。 江望津眯眼而笑,紧接着又给他夹了不少自己这边的菜。 许是知道有江南萧在,赵仁准备的药膳份量还不少,都是些滋补之物,吃了没什么坏处。 江南萧看着逐渐堆高的碗,眉梢一扬,江望津同他对望,笑得眉眼弯弯。 那双微弯的桃花眼中似沁着光,映着江南萧的身影。 江南萧有一瞬失神,执玉箸的那只手指骨稍稍用力,手背上青筋凸起一瞬。 “吃吧。”江南萧收回视线。 最后,一桌子饭菜几乎都进了江南萧肚子。 赵仁进来收拾的时候看见饭菜都被吃光别提多高兴了,江望津略微心虚不敢同他对视,一转头就和江南萧对上目光。 江南萧牵了牵嘴角,淡淡启唇:“赵管事、” 江望津飞快道:“赵叔,你先下去吧。” 赵仁以为他们兄弟二人有话要说,乐呵呵地遣退众人离开。 “哥。”待他一走,江望津就坐到了江南萧身边。 浅淡的药香萦绕而来,似牵动着他的每根神经,江南萧喉头滑动两下,“何事?” 江望津缓声道:“赵叔也是为我好才让人做了那么多药膳,若我不吃,岂不白费了他们的心意?” 江南萧扯唇:“所以你全都给我吃了。” 江望津被这话噎了下,抬眸就见江南萧眼底笑意闪现,他也跟着笑起来,“那你不是都吃完了吗,心意没白费。” 江南萧不跟他贫嘴,“今日便别再泡药浴了,好好休息。” “好。” 两人说了会话,江南萧就回自己的房间,江望津也在书桌边坐了会,看看自己傍晚练的字。 不多时,燕来端了水进来给他洗漱。 江望津洗漱完上榻就寝,一夜无梦。及至黎明时分,一股燥丨热将他席卷,江望津猛然清醒过来。 一缕天光顺着未遮严的床幔透进榻间。 江望津如同熟虾般,一点一点地蜷缩了起来。 清晨的空气是凉的,被他呼出的热气熏蒸。空气静谧,只剩下他略微重的呼吸声。 江望津的脑子有瞬间的空白。 他几乎是慌乱地想要起身平复掉那股热意。 然而等他思绪渐渐清明,有了些思考能力之后,江望津脸色顷刻爆红。 这个感觉…… 不是他。 是长兄。 江望津死死闭上眼睛。 那种感觉像是从灵魂深处传来,无法忽视,亦无法平静。 长兄……又在做什么。 江望津几近崩溃。 意识都变得有些模糊。 江望津脑中灵光一闪,是昨日的药膳。 想到昨天自己把那些大补之物全都盛给了长兄,江望津终于体会到何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把自己蜷成一团,不敢发出丁点动静。 长兄耳力过人,万一让他听见…… 另一端。 江南萧额间隐隐浮现着丝薄汗,他背抵着墙,闭着眼,试图平复这股情绪,因而并未察觉隔壁的动静。 然而,一墙之隔便是江望津的床榻这个念头不断在脑海中闪现。 片刻后,江南萧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 最后仍是把手探了下去。 第29章 【二更】 (这里是二更噢,前面一更不要错过啦~) 还没好。 怎么还没好…… 江望津的意识都要模糊了,这回过得仿佛格外漫长。他满身通红,头脑迷迷糊糊缩在榻上一角。 因从小就身子弱的原因,江望津不太能承受这种过分的体验。 加之不能让隔壁的长兄听到以免对方发觉出什么不对来,因此格外难熬,他只能默默抓过一截被角攥在掌心。 片刻后。 江望津将之咬在口中,拼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江望津整个人仿若从水中捞出来般。 外面的天光逐渐大亮。 今日茗杏居的下人们早早便起来做事了,无他,大公子房中要用水。 杜建看着人端来水,而后麻利地接过,动作小心地推开房门,生怕闹出丁点大的动静。 刚把水拎进屋,杜建便嗅到一股浓重的气味,手上瞬间一滑差点把水桶摔了。这股味道是什么他再清楚不过,遂连忙屏住呼吸,亦不敢乱看地把水倒好,飞快离开房间。 关门时,杜建同样小心翼翼——小世子身体不好,恐稍有动静就把人惊醒,方才进入院中的下人一个个也都屏声敛息。 江南萧盯着浴桶。 不同于上次,这回的水面干干净净。水面上浮现着他的倒影,泛着红的脖颈青筋微微凸起,喉结上下滑了滑。 凝视片刻,他踏入浴桶,双眸微阖。 两次,都是想着同一人。 江南萧思绪纷杂。 - 另一边,江望津也同样不好受。 他听见了隔壁传来的动静,虽然下人们都有意放轻了动作,但他还是听见了。 江望津略微失神地想:他也想沐浴。 身上黏糊糊的,有些不适。 江望津视线飘忽,瞥见了自己落在枕边的那只手,指尖都透上了粉色,连着整条手臂一路延伸。他几乎能想象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但越是想,他就越发感觉羞赧,呼吸都有些发紧。 少顷,昨日胸口残存的那阵刺痛仿佛重新涌了上来。 即此时,正在浴桶中闭目养神的江南萧陡然睁开眼。 先前他并未注意,现下平复后仔细感受一番方才觉出不对。 他伸手在心口的地方碰了下,继而迅速从浴桶中起身,飞快换上干净的衣衫出门。 江望津正觉得呼吸太过急促有些不太舒服,想快点缓解。 再过不久长兄应该便要过来了。 近来江南萧一直按照约定,每日晨起后都会为他束发,待一起用罢早膳方才出府前往兵部上值。 前几日长兄忙着上值,江望津有所察觉对方的忙碌,这也是兄弟二人难得单独相处的时间。 及至此时,江望津忽然有点想反悔,倘若没有这个约定,长兄就不用日日前来…… 他才刚想到这,房门骤然大开,推开后门板撞击的清脆声响一丝不落的传入江望津耳中,他怔怔的。 紧接着是一连串脚步声。 床幔倏地往两旁打开,江望津蜷着身子,微仰了仰头。 用最快速度赶来的江南萧在心中设想了无数猜想。 他不知道对方的情况如何,方才有没有难受,若是有……他原本应该第一时间便察觉的。 然而,江南萧的所有想法都在床幔大开的那一刻消散。 看清江望津此刻是何模样的他有片刻失神,抓着床幔的两只手无意识收紧,手背青筋略略鼓起,呼吸亦有丝错乱。 只见江望津面上满是绯色,从脸颊,一直到脖颈。 这副样子,同上一次看见的一般无二。 江望津没料到他会这么快过来,脸上的表情一时都未能收住。神色茫然又无措,眸底含着些许水色,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额前被汗水覆了一层,大颗大颗,发丝粘在颊侧。 像是发了热。 在和江南萧目光相对时,像是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呼吸便显得更加紧促起来,心口更疼了。 他难受得皱起眉。 江南萧终于有了动作,他在榻前半弓下腰。 刚沐浴过,似还残留着一丝水汽随着他的倾身往江望津身上扑。 “哪里不舒服?”江南萧问。 话落,他伸出手。 可下一刻,还没碰到,躺在榻上的人蓦地便开始发起抖来。 江南萧指尖一顿。 江望津像是完全不受控制,眼眶都红了,长长地吸了口气,“长兄,我…无事。” 第46章 江南萧看着他,没说话。 且不论他自己感觉到的,后者这个样子也不像是没事。 江望津也明白自己这话不太有说服力,他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反应,试图将那阵不适压下,“真的没事。”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说辞,江南萧感觉到那股刺痛稍缓。可又为何突然疼痛,还有这个样子…… 他停在半空的手继续朝下落去,江望津仿似应激般,重又开始发颤。 江望津刚刚舒展的四肢重新蜷起。 偏他还在说:“长兄……不必管我。” “我去命医师过来。”江南萧直起身,下了定论。 他不可能放任对方如此还不作为。 江望津有些急,不能让医师过来,“别、” 话才刚说一个字,仿佛是方才的余韵未消,他忍不住低丨吟了声。 江南萧脚下猛地一停,身后的说话声停了,可那呼吸声却似乎是在昭示着什么。 他的小阿水是…… 江南萧总算明白过来,蓦然闭了下眼,暗道自己的迟钝。 “你……” 江望津也闭着眼,他不敢想象长兄会如何看待他,实在是……太失礼了。 他怎么会发出那样的声音。 江望津恨不得时光再次倒流,即便让他回到上一世腹背受敌的窘境也甘愿。 只是,天不遂人愿。 江南萧嗓音喑哑,不知是不是此前也做过那种事,听起来尾音格外低磁,“你身体弱,不可太过。” 江望津想解释,江南萧却已抬步,“你…缓一缓,我稍后再过来。” 说罢,江南萧已径自出了房门。 昨日那些药膳确实太补,他便算了,对方的身体受不住。 思及此,江南萧转到去找了赵仁,吩咐后者这几日不必再做药膳。 - 江南萧一走,房间便再度安静下来。 江望津脸色发烫,心情起伏难言,完全想不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他不敢再往下想去,甚至有种自暴自弃的感觉。 比起让长兄发现自己能够感知到对方的心绪,眼下似乎没有那么……江望津脸色发苦,这两种结果都让他难以接受。 江望津静静放任自己摊平,默默把刚才的感觉忘却。 长兄说得不无道理,他这身体,确实不太受得住。 只是,长兄不知道的是——他并未直接动手,而是从头到尾感受了一番另一种快丨感。 且,是长兄带给他的。 江望津把脸埋进枕头里。 又不知过去多久,房门被敲了两下。 先前几次江南萧是担心他出事,现下知晓情况,便没再贸然推门。 江望津一时没回话,外面很快传来江南萧的声音,“是我。” 闻言,江望津慢慢从被褥中抬起头,“嗯。” 他的嗓音轻浅,还带了点不自然,却被门外的江南萧轻易听到,他哑声开口:“可要沐浴?” 江望津身上被憋出不少汗,闻言低低回了一句:“要。” 江南萧:“等我。” 房间外很快又没了动静。 江望津不知他的意思,以为他是叫下人打水去了,于是连忙把床幔放下。 没过多久,房门开合的声音响起,动静并不算太大,只片刻功夫,就好像没有多少人进来。 江望津坐在床榻间,有些迟疑地朝外喊了声:“哥?” 江南萧应:“嗯。” 听到是长兄,江望津先是松了口气,探出手想要撩开幔子,然而下一秒又顿住。 他现在其实也不太能见到长兄,起码……单独见到是不行的。 江望津低头撇了眼自己。 衣衫不整。 “水放好了。” 低低沉沉的声线入耳,江望津指尖往手心蜷了蜷。 只听江南萧又道:“我先出去,你快些洗,记得不要泡太久。”他给人倒的是热水,即便不是药浴也担心把人泡坏。 江望津:“嗯。” 说话间,他抬起一根手指将床幔撩起一条缝,只看清一个背影,房门被从外合上。 江望津这才把幔子完全撩开。 房内的空气投进床榻间,带着温热的水汽,同时也似残留着一丝其他的气息。江望津呼吸屏了瞬,继而长舒口气,起身去沐浴。 他没泡太久,只将身上清理一遍后就从浴桶中出来。 穿戴整齐,江望津准备出去让人进来收拾,刚打开房门,他就愣了下。 江南萧长身而立,静静站在院中似在等他沐浴完。 听见动静,对方转身。 江望津呼吸再次凝滞,眸光闪烁。 江南萧漆黑如墨的凤眸朝他瞥来,那双幽邃的眼底毫无波澜,直到落到他身上时,才有了些许温度。 待江望津触及那如有实质的温度时,像是被点燃般,脸色顷刻红了。 之前的事情他还没忘,不仅没忘,还一直记着。江望津觉得自己今日一整天都不会平静了,以往总想多留长兄些时间,现在却想让对方快些去上值。 “过来。”江南萧对他道。 江望津下意识看过去,两人目光相接,他又想躲了。 但江南萧并未给他躲的机会,哑声道:“我给你束发。” 江望津滞了几息,缓缓朝他走去。 江南萧站到他身后。 可能是刚经历过那种无法言喻的感觉,江望津忽然觉得身后的人在给他束发时呼吸撒在发顶,带来一阵阵的酥麻感。 “哥……”江望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稳,甚至刻意压低了点。 “怎么?” 微沉的声调自身后响起,江望津无端便想打丨颤。他越是控制自己,就越忍不住。 就像黎明时醒来一样。 身上的每一分感受好像都能让他清楚地知晓长兄的每一个动作。 是快是慢。 是轻是重。 他能从身体的反馈清晰地知道一切。 然而,长兄不知道。 江望津抿着唇,少顷才说:“日后就不用再专门为我束发了吧。” 似乎是觉得这话太生硬,江望津接着补充:“你每日上值辛苦,这些我让燕来做就好。” 江南萧放在他发间的手顿了顿。 手中这乌黑柔顺的发丝如同他的主人一样,软和,只有他知道江望津这个人身上有多么绵丨软。 也只有他知晓,这个人是如何的敏丨感。 江南萧目光扫过江望津微红的耳垂,语气不显任何情绪,“那早膳可还要一起用?” 江望津无意识地拧眉,似有点不明白他这个问题一样,回答得坚定又果断,“当然要。” 话音落,他没有看到身后人微微勾起的唇角。 江南萧:“好。” 他给江望津束完发,两人洗漱完用罢早膳。江南萧临出门前,江望津照例说了几句,前者一一应下。 “今日在府中休息?”江南萧问他。 “午后要去赴约。”江望津道,施无眠的帖子里提到的诗会碰巧就是今天。 原本早上便应该过去,但突发意外…… 江南萧皱眉,“要去哪里?” “闻溪湖畔。” 江望津一说,江南萧就知道了,“是去诗会?” 他点点头。 江南萧视线从他面上划过,“等我下值来接你。” 江望津一怔。 江南萧收回目光,“我今日早归。” 说完他转身离开。 江望津站在小院中,垂眸,心中是开心的。 这一份开心,好像不止是他。 也有……长兄的。 - 江望津午后出府时才发现长兄把杜建留了下来,说是奉命跟随世子出府。 “大公子可真是关心小世子啊。”毫不意外,赵仁喜气洋洋道。 江望津没有说什么,依旧带上了林三和燕来。 有杜建和林三在,知道小世子不喜欢太大的阵仗,赵仁亦没有过多安排跟随的人,只是多安排了两个随侍。其中还有一个懂些药理的,关键时刻还能用上。 待整顿完,江望津坐上马车前往闻溪湖畔。 今日这里举办诗会,来的人不少。 楼阁傍水而建,牌坊高耸林立,数艘精美画舫停于湖中。来往皆是穿着讲究文雅的年轻公子,亦有穿着朴素的寒门子弟,通身的书卷气。 江望津端坐于马车之中,今日他出来乘坐的马车镌刻着江府的标识,不少人都注意到。 没多久便有一名小厮朝马车跑来。 “敢问,车上可是江世子?”那小厮躬身道,“小人是施府的随从。” 燕来掀开帘子。 那小厮十分知礼数地没有多看——世家皆极重规矩,即便是扫洒奴仆也无一不是恪守本分。反倒是有路人翘首往这边扫来,似乎想看看车上之人是谁。 却见车板上两名护卫一个面容冷肃,一个目露凶光,众人见状纷纷敛下了打量的视线。 第47章 反倒是燕来,被林三的冷脸和杜建突然露出的凶相吓了一跳,直到江望津拍了拍他后背这才回神。 “小人见过世子。” 那小厮眼前一亮,“世子,我们家公子等候您多时了。” “带路。”江望津下了马车,淡声开口。 小厮在前引路,带着他们上了湖边的一艘画舫。 施无眠立在船头,见到江望津,面上漾开一抹浅笑,同他点头示意了下。 待江望津上去,画舫开始往湖中心滑去。 施无眠同他见礼,“江世子。” “施公子。” 施无眠觉出他态度冷淡,笑容依旧,嗓音温润道:“今日世子前来,无眠准备了些茶水,不知可否请世子赏脸。” 江望津本意便不是来同他结交的。 他今日再与施无眠相对,除却看见对方时仍有一瞬恍惚,心情便缓慢平静了下来。 好像先前困扰他的那些杂绪被一一抽走,再掀不起他心中半点起伏。 这一趟果然来对了。 江望津对施无眠摇头,“施公子有心了,不过我并不喜欢喝茶。” 其实是喜欢的,只是他的身体不允许他喝太多罢了。 上次长兄煮的茶就很好喝…… 施无眠滞了下,眉目缓和,即便被驳了面子也不生气,淡笑着道:“是无眠考虑不周了。” 江望津注视着面前的人,他神情淡然,隐隐浮现几分疏离之态。 施无眠似有所觉,这是他首次那么想结交一个人。 从初次的相见,虽然仓促,但施无眠对这位传闻中体弱多病的江府世子还是颇有些好感的,仿佛两人天生气场相合。 直到后面在紫水河附近,从街角抬目扫向酒楼窗口的匆匆一瞥,亦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少年临窗而立,桃花眼略略下垂,眼底冷淡透着漠然,有些近乎不近人情的样子,可他却身在闹市同卫恒相交。 再是望月阁。 那次,是施无眠真正想要同江望津交好。 那种似是从心底升出的好感,就似…… 他们本该成为好友。 可他的感觉似乎有了些偏差——江世子并不想同他结识。 对方冷淡疏离的态度不加掩饰。 施无眠无意强求,他本应秉承着君子之风就此作罢。只是,在出口前施无眠又犹豫了。 这不像他。 “施公子。”江望津道。 “江世子。” “你我不是一路人。” 江望津语气平板,话语直白。 施无眠轻笑,“世子何出此言?你我并未了解,怎知不是一路人?” 江望津又是摇头,他眸光平淡,眼底澄澈清透,静静朝他望来。 一时之间,和他对视的施无眠有种被看穿一切的感觉,莫名生出一丝慌乱。 “不问来处,何以有归处?”江望津淡淡道:“无心了解,又谈何相交。” 施无眠笑意淡了点,带上了些自讽,“是无眠配不上世子。” 江望津蹙起眉头。 两人正说着,船身骤然一震,江望津险些跌倒。 只见他们所在画舫后方不知从哪又冒出一艘来,直直撞上,接连许多艘撞在一起。 施无眠脸色骤变,瞥眼朝前方望去。 前方也挤了几艘画舫,也不知怎么回事,此刻全都撞在一处。 江望津往四下扫了眼,忽而一顿,瞥见一个眼熟的身影。 沈倾野立在隔着一段距离的船头上,正静静往这边瞧着,脸色微红,兴许喝了不少酒竟是染了醉意。他也不知望了多久,不说话,只神色有些黯然。 “沈将军。”身侧,施无眠道了句。 接着,江望津才注意到后方沈倾言晃着扇子从画舫内走出。他今日着一袭青衫,折扇随着动作摆动,颇有几分雅士之风。 难怪沈倾野在这里,江望津猜测着对方是跟着沈倾言过来的。 沈倾言看见二人,“嗯?望津今日怎么在这,你长兄舍得放你出门?” 他刚说完,身边的沈倾野就瞪了过来。 沈倾言扯了扯嘴角,假笑。 沈倾野立马收了瞪视,不自觉往腰上揉了两下。上回他因为还想跟着去望月阁被他大哥踹了一脚,现在还隐隐作痛——可能是他在大哥同僚面前耍的酒疯实在太过,这才引得对方下了狠脚。 见他乖觉,沈倾言这才重新望向对面。 江望津在听到他说的话后,表情微妙,想到长兄出府前的话,心脏鼓噪了瞬。 “施公子也在,”沈倾言继续,“一起过来坐坐?” 两艘画舫慢慢靠近,周边其余的画舫逐渐散开。 施无眠看了看江望津,后者似有些失神,“世子觉得呢?” 江望津无可无不可地点了下头。 左右见一个是见,见两个也是见。几次下来,他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容易受干扰了,就是不知这会不会只是一时的。 想到长兄不久便会来接自己,江望津心中稍稍安定,随着施无眠一起往沈倾言他们那艘画舫而去。 两人扶着栏杆,刚准备上去,他们脚下的这艘画舫船身猛地又是一震。 沈倾言:“当心!” 沈倾野瞳孔顿时收缩起来,脱口便道:“二津!” 下一瞬,脑海中传来一股剧烈的头疼,他不禁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沈倾言见他们站稳后松了口气,回首便见自家傻子弟弟捂着额头痛呼起来,当即扶了他一把。 这时,江望津和施无眠走上画舫。 沈倾野还在捂着剧痛的额头,视线微移,待目光再度落到江望津身上时。仅一眼,一颗硕大的泪滴从他眼角滚落,眸中情绪极为痛苦。 带着痛彻心扉之感。 江望津同他的眼神相对,心下一紧。 旋即只闻沈倾野喃喃出声。 “二津……对不起。” 江望津身形微震,对方的声音断续传来。 “我错怪你了。” “大哥告诉我真相后……我想去找你。” “但你已经前往幽州。” “他们说,你……没熬过去。” “你……没等我。”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哦~ 第30章 【一更】 沈倾野还在继续,画舫上的众人皆一脸莫名。 唯一一个听懂他话中之意的江望津半晌都没缓过神。心脏揪着疼,像是被划破了一道口子,呼呼地往里漏风。 明明早就过去了的事,现在仍是会产生疼痛。 他想着要将之连‘根’拔出,但源头却都无从找起。 沈倾言听着沈倾野叨叨个不停,全是些毫无根据的话,和上次一样。 什么真相。 还有什么幽州…… 以江小世子的身体,去了那等苦寒之地不是找死吗。 沈倾言简直听得头疼。 “抱歉,他是醉了。”沈倾言对注意力正落在沈倾野身上的施无眠微微一笑。 施无眠正要摆手。 却见沈倾言把折扇往怀里一塞,一个手刀就劈向了还在喋喋不休的人。 “二津、是我对不起……”沈倾野还在说,毫无防备,或者说纵使是防备了也拦不住他大哥,他被这么一下瞬间劈晕过去。 话音也戛然而止。 在施无眠以及其他人惊讶地注视下把人扛进了画舫。 临走前还道了句:“失陪。” 站在江望津后边的燕来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抓住他的一片衣角以求安全感。 林三和杜建齐齐望去。 两人收回目光,不经意相视一眼后都从对方眼神里看见了相同的想法。 沈将军这一下颇具威势,且暗藏内劲…… 这一觉沈少将军怕是要睡到明日。 杜建默默多想了一点:嘶,这若是换个人——比如说这位看起来文弱书生模样的施公子,脖子都要折了吧…… 不多时,沈倾言把沈倾野丢回房间后就出来了,折扇又被他握在手中,一下一下晃着,扇面上龙飞凤舞的‘上善若水’四字也随着他的动作一起一伏。 今日沈倾言特意拿着它来参加诗会,往船头一站,不知吸引了多少目光去。 他回来见二人还站在那,正欲过来请他们入座,视线倏然扫过江望津,立时就察觉出不对,“望津怎么了?” 施无眠也看向江望津,他有心出声询问几句,但到底不甚相熟。且对方无心与他相交,便没有多言。 “世子……” 燕来小声喊江望津。 林三同杜建亦神情严肃地守在两旁,时刻准备带世子离开。 江望津面色白了点,脑海中记忆在拉扯,原本已经许久未曾回想的段段回忆涌上心头。 “就此恩断义绝吧。” “我今后不想在看到你。” 他牙关紧咬,周遭的声音被耳边回荡的一句又一句,‘我错怪你了’和‘你……没等我’淹没。 第48章 时至今日,沈倾野竟说我没有等他? 等他来幽州找他? 让病骨支离,没有几天日子好活的他等? 江望津心底一片冰凉,多年的情分早已在对方坚定决绝地同他断绝关系那天起碎裂,唯余一片苍凉孤寂,手脚像是也在这一刻渐渐发凉。 他突然感觉,自己好像从来都没认清楚过沈倾野这个人。 桀骜、冲动、鲁莽……做事不经大脑,从来都只信自己的判断。 当初沈氏陷入窘境,沈倾野知他和蔺琰的关系,竟毫不犹豫怀疑了他,并同他说出那番话,一句解释都不愿听。 虽有蔺琰从中作梗,但沈倾野又可曾想过,以他们两的关系,他怎么会那样做。 江望津从不愿去想沈倾野对自己的信任是否真那么不堪一击。 可事实上,确实是一碰就碎。 纵然沈倾野误会自己,也不该就此早早便下了定论。 重活一世,江望津以为自己看明白几分,只要尽力远离即可,但沈倾野却不愿意了。 他又怎会不知自己突然的转变实在突兀,然以他对沈倾野的了解,对方坚持不了多久,久而久之便也放弃了。 两人之间的情分也可以彻底断掉。 但令江望津没想到的是——沈倾野亦恢复了另一世的记忆。 他面对的,是真真切切同他恩断义绝的人。 - 江望津觉得,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燕来扯着他的袖子,见他毫无反应后顿时慌张起来,不小心碰了碰他的手,“啊——世子你的手好凉。” “脸色确实太差了。”沈倾言皱着眉,他当机立断撩起衣袍,再次将折扇插回腰间轻松拎起一张躺椅放到江望津身侧,“快扶你们家世子坐下,” 燕来点头,手忙脚乱地去扶江望津。 林三见状上前帮忙,两人合力把他往躺椅上放。 江望津眼睛紧闭,眼睫发着颤,牙齿将唇咬得死死的,脸上的血色顷刻褪了个干净。 几人先前还当是沈倾野那一番胡言乱语让人出了神,眼下这个样子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施无眠道:“是不是发病了?” 在场几人或多或少都见过江望津发病时的模样,燕来在其他方面可能没那么仔细,关于世子的事却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不太像发病,但又好像是。 “靠岸,去请大夫。”沈倾言沉声下令。 林三这时想到什么,转头瞥向身后跟着的两名随侍,目光落向左边那个,“你不是懂药理吗?快给世子看看。” 那人‘啊’了声,脸上露出难色,“可,药理是药理,但我不懂医理……不会把脉啊。” 杜建差点没绷住说出粗口,这里也没人懂医。 他心下惴惴地想:今日主子让他跟着小世子,倘若小世子真有什么事,主子不得活剐了他。 杜建心头发苦,眼看画舫即将靠岸,他足下轻点便掠了出去,径直往医馆奔去。 前世犹如梦魇压来,江望津眼前阵阵发黑,若不是沈倾言提前搬来了躺椅,他估计得直接摔倒在地。 他想说自己其实没事,咬紧的唇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好像都有些麻木。 这样的情况,当初江望津流放幽州途中便曾经历过,那是他在弥留之际最常出现的状态。 被沈倾野厌弃,被容舒背叛,同施无眠反目,每一幕都在折磨着他。 比起身上的病痛,江望津受到的精神上的折磨几乎是千万倍般朝他压来。 蔺琰将他流放,并没有放任普通的官役押送,也算让人好吃好喝地供着。或许是念着他曾为他鞍前马后的那一丝旧情,亦或是不想让他这么早死去,以江望津当时的身体情况,应当能顺利抵达幽州。 然而,他却在前往幽州的途中就支撑不住,更多的是他不想再撑下去。 连番的打击,江望津已是强弩之末。 彻底安顿好身边的人后,他也没了再挂念的事物。 可以说,上一世之所以会那么快病逝,是江望津自己。 他早就存了死志。 “世子……呜呜。”燕来蹲在躺椅边,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盯着江望津紧闭眼角滑出来的那一滴晶莹水滴,难受得脸都皱了起来。 燕来抽噎着想去擦,但他的手是抖的,伸到半空就停了下来,只一个劲说:“别哭、别哭呜呜……” 林三向来紧绷的表情也出现一丝裂缝,看着江望津,心情同样不好受。他手中还握着赵管事上回塞给他的药瓶,不知该不该用。 眼下世子的状况,林三也觉得不像是发病,担心用错药,只能等杜建把医师带过来了。 船头一时只剩燕来的呜咽声。 其他人皆是安安静静立在一旁。 “是我不对。”施无眠往侧边的主仆几人看了眼,心中升起些自责来。忽地,他的视线凝在躺椅上那人的眼尾。 精致无瑕的面庞上滚落的泪珠极大一颗,悄然砸下。那人痛苦的容色似乎稍减,看着却并无任何好转的迹象,反倒是…… 毫无生气了一般,淡淡的死气萦绕。 施无眠怔住了。 沈倾言还在思索他的话,“施公子何出此言?” “施公子?”他一连喊了几声对方都无反应,沈倾言顿了顿,循着他的视线往另一端扫去,亦是一怔。 沈倾言眯了眯眼。 他向来都知道他那傻弟弟的好友,江府小世子生得极好,一度都怀疑对方是不是起了那种心思…… 但据他观察,不是。 及至近日来两人闹了矛盾,沈倾野茶饭不思的样子再次让沈倾言生出怀疑,甚至有点匪夷所思。 直到此刻。 沈倾言心中默默想:难怪……那傻小子从小就爱黏着江小世子。 “施公子。” 沈倾言又喊了声,施无眠这才回过神,“沈将军。” “不必叫我沈将军,”沈倾言轻咳一声,“你同二野差不多大,若不介意唤我一声沈大哥即可。” 说起来,二野和小世子闹掰后,都没再唤过他‘大哥’。 江望津一直以来都是随沈倾野一起叫沈倾言大哥,每每来将军府或是被沈倾野那小子带到军营,沈倾言看到对方心情都会好上许多。 无他,任谁看多了自家总是灰头土脸没个正形的二傻子弟弟,再看到一个干净精致的小孩做对比都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如此,无眠理当遵从,”说罢,他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沈大哥。” 沈倾言颔首,“方才无眠提到‘是你不对’,此话怎讲?” 施无眠将是自己邀请江望津前来诗会一事说明,神情有些愧疚,“是我没有考虑到世子的身体。” 他应当邀人前往府中,或是自己登门拜访才是。而非如此草率,把人带来这喧闹之所。 沈倾言宽慰他几句,正想说大夫应该快请过来了。 闻溪湖畔隔两条街就有医馆,以方才那侍卫的本事用不了那么长时间。 然而,大夫还没等到,另一人却先到了。 沈倾言一眼便瞥见巷口处的那道玄色身影。 仿佛瞬息之间,对方就到得画舫之中。 “江都统。”沈倾言喃喃了句。 但江南萧连半点注意力都未分给他,满心满眼都是躺椅间那人单薄的身影。 只分开了半天时间。 这人又成这般模样了。 不是说要等他来接吗,怎么会成这样了。 江南萧压抑着心中翻腾的郁气,走到躺椅边,毫不犹豫地半跪在地,朝闭着眼的江望津伸出手,抬起的那只手脉络清晰鼓起。 仔细看,他的指尖落下时竟微颤了下,满是珍视之意。 恰在这时,杜建也扛着大夫回来了,见主子半跪在地心中惊骇。 江南萧冷眼撇去,“怎么回事?” 杜建把大夫放下,当即跪下,“世子忽然就……是属下办事不力,请公子责罚。” 真要他说,杜建也说不清楚。 江南萧目光转到那个被抗得肋骨疼的大夫身上,后者被这道冷冽的视线盯上,立马不敢耽搁地往躺椅上走去。 “这个就是病患吧。”大夫挪上前。 江南萧动作小心地将江望津的一只手托起,方便大夫把脉。 这是个老大夫,见状也不敢多瞧。少顷,他脸上表情有些沉重,“病患积郁已久,这是心病所致……” 心病还须心药医。 这句话即便在场众人没有一个大夫却也都明白其中道理。 沈倾言暗骂一句,今天江望津出状况分明是在听到沈倾野那一通胡言乱语后,原来真是这小子引起的。 等大夫说了几句需要静养云云,沈倾言这才上前。 “实在抱歉,江都统,此事是舍弟之过。”沈倾言在心里琢磨着这次要怎么罚——倒吊起来抽一顿还是饿他个三五七天…… 第49章 同时,他言辞恳切道:“此事我会禀明家父,定会给江都统和江世子一个交代。” 江沈两家也算世交,沈老将军的手段自不必多提,他手下沈家军纪律严明,稍有小错就是军棍伺候。对待自己儿子,沈老将军则更为严厉。 江南萧冷冷扫了一眼沈倾言,而后抱起现已陷入昏睡的江望津,嗓音冰寒:“此事我会亲自登门讨要说法,还请回去告知沈老将军一声。” 话落,江南萧抱着人起身便走。 沈倾言一脸正色目送一行人离开。 他目光在江南萧身上停留半晌,忽然了悟,而后轻声喃喃,“其实……也可以有两个大哥嘛。” “什么?”施无眠听了一耳朵,却未能分辨他说了什么。 沈倾言摆手,“无事,我们进去说。” 施无眠犹豫一瞬,点了下头,两人往里行去,走出几步他转身远远看了眼此时即将拐向街角的几人。 应该…… 是真的不能交朋友了吧。 - 江望津被江南萧一路抱上了马车。 车厢中只有他们两人。 江南萧就这么维持着抱着人的动作,让对方趴伏在自己胸膛上。 怀中的人身躯软和,呼吸有些浅。 江南萧握着他垂落在侧的手。 下一瞬,将之紧紧扣住,十指交握。 他低下眼便能看清对方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眸光幽幽。 及至回到江府,江望津都还没从昏睡中醒来。 他昏迷了一路,江南萧就看了一路,被他看着的人毫无所觉。 待马车停下,他抱着人径自回了茗杏居。 早早接到消息的赵仁和医师等候院外,见状连忙上前看诊。 医师的诊脉结果同大夫说的相差无几。 江南萧淡声吩咐人下去熬药,顺便重新再制一些丸药出来。 医师应下,赵仁遣退了下人,临走前看了眼房内。 床榻中,大公子和小世子皆在其间。 小世子伏在大公子身上。 大公子安之若素。 赵仁关门出去。 在他出去的刹那,江望津指尖动了动,似乎有点不舒服。 江南萧看着。 那只手不经意间往他衣内探了点。 他本应第一时间将之抽走。 然下一刻,江南萧把身上的外衫脱下,方便他动作。 接着,他轻轻拍抚着对方后背,也跟着缓缓合上眸子。 兄弟二人共卧一榻。 亲密无间。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大概凌晨,不要等,明早见噢~ 第31章 【二更】 (这里是二更噢,前面一更不要错过啦~) 赵仁这次的动作很快。 因这病并非是单纯用药能够解决的,医师给的药材并不多,熬制起来相对快些。 院外传来动静时,江南萧瞬间便睁开了眼,眸底一片清明。 俄顷,房门被轻轻扣了下。 他淡声开口:“进来。” 说话间,趴伏在他胸膛上的人动了下,眉头蹙起,显得有些不安稳,江南萧见状落在他背上的那只手便又缓缓拍抚起来。 赵仁端着汤药进屋,一转眼就见榻上的两人,有些诧异。 大公子的外衫不知何时褪去。 除此之外,两人的姿势基本没变过。 赵仁敛下思绪,小声道:“大公子,药好了。” 江南萧看了眼他手上端着的药碗,“先放下吧。” 赵仁依言把食桉放下,汤药刚从药炉子里倒出来不久,此刻还飘荡着热腾腾的白雾。 把汤药放好后赵仁便准备出门,余光不自觉留意着床榻那边的动静。 只见大公子停下了拍抚小世子背脊的那只手,五指穿过后者披散身后的乌发,慢慢往上移去。指腹在对方颊侧轻蹭,说不出的温柔,带着几分缱绻。 赵仁正注意着,却见那动作微停,继而一道低沉的声线传来。 “还不走?” 赵仁暗道自己想多了,忙敛目加快动作退出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 江南萧垂眼看着,落在江望津颊侧的指节微曲,久久不曾收回。 柔软的触感令人流连。 江望津毫无所觉,一场旧梦几乎将他的精气神消耗殆尽。 江南萧捧着他的脸,低哑地喊他。 “小阿水。” “起来喝药。” 距离药碗被端进来已有一刻钟,也差不多能喝了。 声音无人应答。 药最终只喂了几口,江望津抿着唇,分明还在昏睡,表现却十分抗拒。 江南萧松开手,把人小心放到床榻间,碗也放了回去,而后跟着上榻,重又将人揽入怀中。 房间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 怀里的人从刚才起身体就有些发冷,他抱得很紧。 江望津亦在无意识地往热源缩去。 等到他稍微有了些意识时,手略微往旁边移去,却发现自己根本挪不动。 江望津迷糊着醒来,他的四肢几乎被人圈在怀中,源源不断的热量从身边传来。周遭一片漆黑,只能嗅到那丝熟悉的,令他安心的清冽气息。 圈着他的人,是长兄。 江南萧并未睡熟,几乎是在江望津稍有动作时就醒了。 他睁着眸子,视线微微下移落在怀里的人身上。 江望津此刻什么也看不见,面上仍带着病气,只闪过一丝无措的表情,转而便归为平静,紧接着有浓烈的依恋浮现。 不论什么时候,只要有长兄在身边,他好像都是那么的安心。 “长兄……”江望津开了口,嗓音沙哑。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清醒后就能看见长兄的感觉很好。 江望津闭了闭眼,埋首在对方怀中蹭了下,而后他就被抱得更紧了。 江望津顿了下,又唤一声:“长兄。” 江南萧应:“嗯。” “我们回家了吗?”他问。 “对,”江南萧抬指在他眼角摩挲,“我们回家了。” 那些令江望津感到难受的记忆仿佛在此刻离他远去,温暖的感觉顺着那落在自己眼尾处的指尖流入四肢百骸。 整个身体都没有那么僵硬麻木,不再胸闷气短。 江南萧抱着人半坐起来,“可还有哪里不适?” 江望津摇了摇头,“没有了。”精神上的压迫已经散去,眼下只是身体还有些虚软无力,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并不想让长兄因此担心。 江南萧手指往后移了些许,在他耳际捻了下,“难受便同我说,一点也要说。” 闻言,江望津一滞,抓着他的衣襟,还是开了口:“只有一点点,已经没事了。” 江南萧觉出他不是在逞强,这才没再继续追问下去,少顷方道:“饿不饿。” “不饿。”江望津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并未觉出有多么饿,倒是舌尖隐隐发麻。 “有点苦。”他说。 江望津猜测自己昏睡过去后,长兄带他回来又给他喂了药,和上次一样。 江南萧:“喝水?” 江望津:“嗯。” 江南萧起身,轻轻把人放在床头靠着。 床幔拉开些许,一丝微弱的烛光透了进来,天还没亮。 - 紧绷的心弦终于得以放松,江南萧重新上榻把喝完水后还没什么精神的人拥住,让他靠着自己。 “睡吧。” 江望津身体已经很疲惫,精神同样还未完全恢复,但他才刚醒,一时半会没能睡着。 江南萧亦没睡。 床幔此时并未放下,江望津可以透过微黄的光线看清他的模样,“长兄,你快睡吧。” 江南萧:“我与你一起。” 江望津不知自己什么时候能睡着,如今已是深夜,明日长兄还要去上值,“我没事,长兄睡吧,明日不是还要去当值?” “不去了。” 话落,江望津微怔,仰起脸和江南萧对视。 两人四目相接,一瞬后,江南萧叹了声,捧着他的脸,眼神直直望入江望津眼底,眸光幽邃。 “你这样,我如何放心去上值。” 他语气舒缓,指腹在他脸颊上轻轻按压着,“待你好了,我再去。” 江望津眼眶忽然一热,眸中瞬间似被水汽氤氲,明明可以看见房中燃了烛灯,可他却好像又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重新变得模糊一片。 “怎么要哭了呢?”江南萧的语气堪称轻柔,前所未有的温柔口吻。 江望津倏然便再也忍不住,泪水从眼眶中滑落。 霎时间,江南萧只觉心脏都像是被人硬生生挖空了一块,疼得滴血。 江望津猛然落入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当中。 低低的啜泣声在房内响起。 接着,是江南萧轻浅的话音。 “我的小阿水……” 第50章 “还是那么爱哭。” 听到他的声音,江望津抑制不住地放声大哭,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倾诉出来。 他并不是那么脆弱的人,可这一瞬,只在这刹那里,他只想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一场,对面前的这个人袒露出自己最真实、最脆弱的一面。 好似这样……就能填补心中的缺憾。 江南萧把人紧紧抱着,力道宛若要把人揉进自己的骨血中,仿佛这样才能让对方不再受到一丝伤害。 江望津胳膊被勒得有点疼,但他恨不得长兄的力道能够更大些、再大些。 “长兄……” “长兄在。” 那些被背叛被抛弃的经历仿佛在这一刻被一一填补,破碎的地方在这个拥抱中一点一点拼凑、修复。 江望津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 仿佛浑身上下都放松了下来,背负的一切似在这一瞬消失不见,唯余身边的这个人。 江望津整个人几乎都嵌进江南萧的怀里。 严丝合缝。 不知过去多久,哭声渐歇。 江望津哭累了。 抱着的人终于安静下来,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却仍时不时发出一声抽泣。 江南萧平生头一次体会何为心如刀割。 待江望津睡着,他心里的那些不好的念头才悄然冒出头,阴暗的情绪在滋生,他想把一切伤害过江望津的人全都撕碎。 江南萧手背上的青筋爆凸,仿若压抑着什么。 但当正窝在他怀里睡得安稳的人发出一声低低的泣声时,所有的郁气顷刻散开。 他再次轻轻拍着对方的后肩,轻声道:“睡吧,长兄守着你。” 待江望津彻底陷入沉睡,江南萧看着头顶的床幔,神情有片刻怔然。 及至此时,他若是再不明白,那天底下就再没有比他更迟钝的人了。 时刻想着念着,见不得人受一点委屈,恨不得在对方难受时以身代之。 这并非是简单的兄弟之情能够一言蔽之。 可笑他竟还想要为此疏淡、远离。 那是源自骨子里传来的冲动。 放不下、挡不住。 只能把人护在身边。 拴在身侧。 时时护着,刻刻守着。 - 江望津再次醒来时,江南萧还在身边。 他似乎还在睡,自己也被抱得很紧,四肢都被长兄桎梏在怀。 这是一种绝对掌控的姿态,但对现如今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江望津而言,他还可以承受更多。 江南萧一如既往地在江望津醒来后就察觉到了,但他并未第一时间睁开眼。 他能察觉到后者正在看着自己,专注的目光犹如实质。 江南萧阖着眸子。 半晌,怀里的人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江南萧睁眼。 江望津仰着脸,“长兄,你醒了。” 江南萧呼吸微乱,“在做什么?” “长兄……” 江南萧看他。 江望津沉默片刻,道:“能、再抱紧一点吗?” 江南萧微乱的呼吸顷刻粗沉下来。 这不是第一次江望津对他提出这样的要求,但与之前的那一次不同。 不仅是时间地点上的不同。 更是……心境上的。 江南萧蓦然一瞬。 很快,如他所愿般,收拢了手臂。 江望津感觉到了,他闭上眼睛便把脸埋了下去。 他喜欢长兄这样像是发了狠一样抱着他。 好似他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抱在一起,很快再次陷入睡眠。 清晨的阳光洒入屋内,太阳逐渐升高,房间内的温度亦然。 及至再次醒来,江望津刚睁开眼,他正想出声唤江南萧,身形却陡然一僵。 江望津眼神逐渐从茫然变成震惊,昨日发生的那些杂事忘得一干二净。 脑子里全是黎明时的画面,耳根顿时染上绯色。 长兄,怎么又…… 作者有话要说: 长兄可是十分重欲的(摸下巴.jpg) - 下一章争取六点更新! 第32章 【一更】 江望津一动不敢动。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他逐渐有点呼吸困难,手脚都有些僵硬。 按照平时,以长兄的敏锐,他只稍有动作对方便会醒来,但此刻…… 长兄还没醒。 热息从身前清晰传递而来,体温亦在一点点升高。 江望津竭力将脑海中的杂绪驱逐,慢慢闭上眼。 然而,腹部那块的感官似乎尤为明显,江望津清空思绪,却仍无法避免地被烫到,温度高得吓人。 有些折磨人。 此时此刻,他既想江南萧快点醒来,又不希望他醒来。 他想长兄醒过来,然后松开他。不希望则是因为……一旦长兄醒来,二人便要直面那种场面,届时又当如何自处。 江望津深吸口气,决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强迫自己睡过去。 然天不遂人愿,好半晌过后他都还是清醒的。 现在不知是什么时辰,天已经大亮了。他晨间醒过一回,眼下想要再睡似乎有些困难。 江望津脸上的热度也愈发明显。 怎么还没消下去。 还是……硬邦邦的。 江望津再次合上眸子,开始胡思乱想。 想的自然是他和长兄的相处。 重活一世,长兄是他最重要的人,江望津格外珍惜,也格外眷恋。 每次只要自己有需要的时候,长兄都会及时出现在他身边,无论何时。 江望津已经记不太清昨天发生的事情了,包括回来后的一切,明明就在昨日,却又好像过去了许久。 他似乎窝在长兄怀中哭了一场,感受着从长兄那传来心如刀绞的感觉——是长兄在心疼他。 江望津心底的委屈逐渐被这股心疼的感觉取代,他被这股情绪温暖着,窝在他的长兄怀中缓缓睡去。 只间隔了一个晚上,他依旧待在长兄怀里,情况却已截然不同。 江望津不知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再次醒来时,仍被拥得紧紧的,他下意识回抱住对方。 但是很快,江望津便蓦地睁开眼睛,他感受了一下。 小腹上什么也没有。 “醒了?”略带沙哑的嗓音响起。 是长兄的声音,似乎还残留着丝刚睡醒的慵懒,尾音无端撩人。 江望津耳尖一动,从他怀中抬头。江南萧凤眸微低,眼底情绪深暗。 见状,江望津心下抖了抖,嗓音也跟着颤,“……哥。” 江南萧在他肩侧拍了下,“醒了便起来吧,该传膳了。” 经他一提醒,江望津突然觉得很饿。 昨日他们应当是未时回府,夜半醒来,如今日上三竿,已经有许久不曾进食。 “好。”江望津正欲起身,上半身刚撑起了点。但抱着他的人还没松手,他又跌了回去,再次扑进江南萧怀里。 江南萧含笑的嗓音响起:“赖床?” 这下子,江望津心底因早上而生出的那点不自然彻底被江南萧的逗弄驱散,没忍住朝他睨去,眼底带着控诉。 江南萧轻笑着松开他。 江望津这才失去身上的禁锢从他怀中钻出,迅速穿鞋下榻。 他的动作敏捷,昨日还缠绕周身的病气似一扫而空。 江南萧望着江望津走到衣桁前去拿衣服的背影,眸色幽邃。 他的五感从来都很敏锐,从未有过放松。 所以…… 早晨他是醒着的。 - 江望津套上外衫,又给自己理了理衣襟,一转头发现长兄正侧卧在榻上。对方那条长而有力压了他一宿的长腿半曲着,单手撑脸正在看他。 “哥,你怎么还不起?”江望津拧了下眉。 催促他起身的人现在还在榻上躺着。 江南萧平日里冷峻硬朗的面庞此刻流露出些许温情,凌厉的下颚线条似都柔和几分,“马上。” 江望津偏头,“你再不起,我就让人打水进来了。”好叫其他人看看对方这番衣衫不整,毫无正形的模样。 话落,江南萧果然直起了点身子。 下一刻,他迅速下榻,走过来穿衣,仅花了几息时间,动作不知快了江望津多少倍。 江望津扬了扬眉毛,继而便见江南萧转身就朝门口走去,他脱口问:“去哪?” 江南萧回身看他一眼,回:“去给你打水。” 直到房门打开的声音响起,江望津还有些没回过神,那个眼神不知为何莫名让他在心底感到一丝慌乱,转瞬即逝。 没一会,江南萧打了水进屋,对他道:“过来。” 江望津走过去,拧好的帕子被递到跟前,他伸手去接。 就好像是自然而然的习惯,两人之间的相处仍旧和往常一样。 第51章 江望津盖住脸,耳朵有点红红的。 待江南萧收拾完,江望津洗漱好坐在小凳上,感觉被长兄伺候着的他敛着眼,缓声开口:“哥,这些事可以让下人们来做的。” 江南萧往门口走去,“我也可以做。” 江望津不说话了,目光微垂盯着自己的鞋尖,等着他回来。 后厨早已准备好膳食,江南萧回来时,赵叔领着众人端上桌,香气瞬间扑鼻。 “世子,你好了吗?”燕来进门后就一溜烟蹿到江望津跟前,表情担忧。 江望津见他连长兄都不怕,都敢当着对方的面过来和他说话了,可见昨日是真的把人吓得狠了,他抬手摸摸燕来发顶,“我没事,你别担心。” 燕来鼻头耸了耸,和他确认般道:“真的吗……” 他快吓死了,昨天是燕来第一次见到世子那个状态,毫无生气一般。 “真的。” 燕来听到他肯定的答案,抱住了江望津的大腿,跟个讨食的小狗似的蹭着,“世子,你吓死燕来了。” 江望津安慰他说自己没事。 另一头,赵仁也抹了把老脸,吓到的人何止是燕来一个。 江望津同两人安抚了几句。 赵仁便带着燕来离开,以免打扰到两位主子用膳。 待众人离开,江望津才坐到膳桌旁,他看向江南萧,“哥,过来坐啊,用膳了。”他现在是真的有些饿,长兄还站在另一侧的桌案边。 从赵仁他们进门后,江南萧便一直端坐着,手中握着份竹简在看。 听到江望津的催促方才抬头。 江望津朝他招了下手。 江南萧坐到他旁侧。 甫一落座,江望津的手便被抓过去,江南萧取了条帕子握住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着,黑眸微敛。 江望津一顿,偏过脸看去。 长兄的手修长有力,指骨分明,比他的大了一圈,轻松便能将他整个包住。 “哥……” 江南萧闻言撩起眼皮,同他对视。 江望津迟疑一瞬,问:“我手怎么了?” 他明明才刚洗漱过,又不脏。长兄要擦也该是擦他自己的才是——方才还摸了竹简。 江南萧看他,并未回答。 江望津试探性抽了下手,没抽动。 江南萧扣得很紧,见他似想要抽手,顺势便握得更紧了,喉结上下滚动着,薄唇轻启:“别动。” 低哑的嗓音入耳,江望津不动了。 江南萧为他两只手都细细擦过,这才开始用膳。 “先喝点粥垫垫肚子。”江南萧给他布菜,桌上都是些清淡的菜式。 江望津应了声:“嗯。” 两人一起用罢午膳,赵仁再次带人进屋收拾,期间频频望向江南萧,犹豫几秒问:“大公子今日不去上值?” 江南萧道:“这几日都不去。” 赵仁立刻心领神会,这是不放心小世子呢。他高兴地领着其他人离开,走时把还想留下伺候的燕来也一并薅走,将空间留给兄弟二人。 - 江望津同江南萧在院中坐了会,消消食。 约莫半个时辰后,江南萧问:“可要小睡?” 江望津有昼寝的习惯,加之喝了药又在廊下晒了会太阳,着实有些昏沉,他带着倦意道:“要……” 江南萧看了看他,上前把人抱起。 江望津先是无意识往他颈边靠去,而后才反应过来,“哥,我可以自己走。” “困了便睡,”江南萧道,“我抱你进去。” 江望津挣扎一瞬便停了,听话地被他抱进屋,才刚被放到榻上,接着就是一怔。 “哥?” 江望津看着同样准备上榻的江南萧,眼神茫然。 江南萧神色自若,“陪你睡会。” 原本应该是很平常的一次午睡,因为旁边多了个人而睡意全消。 和长兄睡在一起其实并没什么,放在平常江望津应是十分乐意的,可…… 清晨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江望津喉头小幅度地耸了下,“那……不能抱着。” 江南萧瞥他一眼。 江望津眼睫下垂,“太热了。” “是吗。”江南萧的嗓音如常。 江望津‘嗯’了声。 然后他听见长兄淡淡应了声,“那便不抱。” 江望津不知是舒了口气还是别的,心情好像没有那么轻松。 兄弟二人各自占据着床榻两端。 说不抱着,中间的距离却犹如隔了一条银河。 江望津第一次是这样和长兄一起躺在榻上——泾渭分明,他们各睡一边。 分明前不久还有些昏昏欲睡,可是现在,江望津辗转反侧也没能真正静下心来睡去。 有点怪,但他分不清具体是哪里。 明明是他提出来的,可睡不着的也依旧是他。 不就是……被轻轻抵了一下吗。 之前更过分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只不过那是被迫。 而晨间……亦是无意。 像是自己把自己说服了一样,江望津闭着的眸子缓缓睁开。 “长兄……” 江南萧竟也没睡,闻言应声,“嗯。” 江望津欲言又止。 江南萧率先问:“睡不着了?” 江望津闭上嘴,轻轻‘嗯’了声。 末了,近乎破罐破摔地开口。 “长兄不抱着,我睡不着。”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点见噢~ 第33章 【二更】 江望津说完就兀自闭上了眼睛,心跳不知不觉开始加速,呼吸也跟着放轻了点。 他合着眸子,身上的其他感官却因此放大数倍。 衣料在被褥上摩擦传来的窸窣动静自身侧响起。 下一刻,他被一只有力的大掌往旁边搂去,紧紧拥住。 江望津眼睫扇动两下,睁开。 江南萧垂着眸与他对望,眼底蕴着丝轻浅笑意,问他:“这样?” 说话时胸腔带起的振动从两人靠着的地方传递而来。 江望津慢慢点了下头。 江南萧眸底划过一抹深色,同时抬手把人按到自己怀里,道:“睡吧。” 带着温暖的热源将他包裹,熟悉的气息萦绕周身,江望津终于感觉到安定,方才消下去的困意重新涌了上来,他阖上眸。 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很快传来。 江南萧目光微垂,按在他脑后的那只手并未收回,而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起怀中人柔顺的乌发。 少顷,江南萧也合上眼,拥着人缓缓睡去。 这一觉似乎格外漫长,也格外舒服。 江望津醒来的时候,精神养得足足的。 他睁眼,这回没有出什么特殊状况,仰起头时发现长兄也醒着,“哥,你也醒了?” 江南萧比江望津醒得要早,醒来后也不动作,就这么继续抱着,用视线描摹后者的眉眼。眸光深邃,仿佛想要将之印入心底。 然而却发现,这人早已深藏其中。 “嗯,”江南萧捋着他的发,“醒了。” 两人对视片刻,江望津往后退了点,江南萧也没拦着,让他从自己怀里滑了出去。 江望津躺到另一边,似是觉得自己这样仿佛把人用完就丢,他轻咳一声,“哥,我这么压着……你手酸不酸?” 江南萧将眼底的笑意掩去,神情肃然,作势还动了动手臂,“嗯,是有些酸。” 江望津倏然坐起身,“那我给你捏捏。” 江南萧望着他几息,喉头一滚,“好。” 说罢,他也坐起身,与江望津相对而坐,膝抵着膝,朝他伸出一只手。 江望津抓过来,给他捏了捏,又用合适的力道锤了锤。 对方胳膊上肌肉紧实,掩盖在薄薄的一层亵衣下依然能看出线条流畅,一番轻揉慢捏后,他摊着手,“那一只。” 江南萧依言伸出另一只。 江望津知道手酸其实不太好受,因是自己的长兄,竟一时也忘了后者是习武之人,怎会如此轻易就被他压酸。 一通捶打下来,额角沁出了点细汗。 江南萧反手把他扣住。 江望津抬眼。 “嗯?” “好了。” 江南萧扬起手抹向他额间,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江望津感觉有点痒,抬手去抓住他的手。 因他打断,江南萧最后这下力道有些重,烙了抹浅淡的红痕。 他轻声说了句:“疼不疼?” “疼?”江望津重复一遍,反应过来道:“不疼……有点痒。” 江南萧盯着他那处泛了粉的地方,转瞬间便消了下去,目光发沉,片刻才‘嗯’了声以示回应。 江望津被他看着,不自然地别开眼。 “该起来了。”他说。 - 两人从榻上起身,江南萧虽没去上值,但还是前往了书房处理公务。 第52章 江望津则自己待着,不多时燕来就跑来了,习惯性蹲在他脚边,脑袋还往他腿上拱了拱,“世子,你终于睡醒了。” 江望津垂眼,忽然想起什么。 长兄…… 午膳时该不会是因为他摸了燕来的头才把他的手重新又擦了一遍吧。 这个想法听起来有些莫名,却又好像除了这个理由找不到其他更为合适的了。 江望津怔了怔。 这时,燕来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路,“世子,你听见我说的了吗?” 江望津回神,“什么?” 燕来非常乖地重新把刚才的话再次说了一遍,无非是赵管事今天又训了他,还说他没眼力。 “世子……我是不是很笨。”燕来可怜巴巴道,不然怎么老被赵管事训。 江望津正打算去摸摸他的脑袋安抚,燕来见状已经提前眯起了眼睛,世子每次摸他的头都非常舒服。 然而,江望津的手并未落下,在即将碰到燕来发顶时停了停。 燕来疑惑抬首,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江望津。 江望津屈指捻了捻指腹,在他额间轻弹了弹,嗓音和缓,“你不笨,只是不聪明。” 燕来恍然,“我就知道我不笨!” 他的嗓门一下拔高,江望津险些没绷住笑。他正弯着眼,余光便瞥见门边立着的挺拔身影,还抬在半空的手反射性蜷起,继而飞快收了回来。 江南萧望着他把手背到身后的动作,唇角勾了勾。 下意识收回手的江望津也觉出自己反应有些过大了,再对上长兄似噙着几分戏谑的表情时,突然有些恼。 于是,当着长兄的面,江望津把手轻放到了燕来头顶。 无人发现,他的手有些许僵硬。 燕来被摸着脑袋,惬意地眯起眼,“等一下我就去和赵管事说,我不笨!只是不聪明而已!” 江望津心不在焉地瞥了瞥他,再转头,长兄已经不见了。 是……生气了吗? 应当是他想太多了。 江望津一边想,一边把手收回来。 “燕来,你先自己去玩吧。”他道。 原本想和世子多待一会的燕来仅迟疑了一秒,旋即立刻起身离开,他现在就要去找赵管事说清楚。 江望津等他走后,又在石凳上坐了一会,方才慢慢朝长兄的房间行去。 房门没关,他进门前低低唤了声,“哥。” 江南萧稍显冷淡的声音传出:“何事?” “我能进来吗?”江望津问。 江南萧似乎略有停顿,片刻才回:“进来。” 江望津走了进去,江南萧正坐在桌案后。 桌面堆得满满当当,他送给长兄的那套文房四宝却被摆放得整整齐齐,几乎占据了半张桌子。 江望津的视线从那上面扫过,唇角不自觉翘了翘。 他走过去,自发拿起墨条开始磨墨。 捏着墨条的指尖白皙,皮肤微微透粉。一白一黑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一丝墨迹不慎落在其上,似纯净中沾染上污秽。 江南萧:“手给我。” 墨条上不知何时落了点墨汁上去,刚好被江望津捏在指尖,他探手过去递到江南萧跟前才发现。 江南萧抓着他的手,视线下落。 这只手干净,甚至可以说得上漂亮。白皙得过分,染上去的墨迹就显得格外明晰。 方才他还在用这只手去摸了燕来的头。 江望津指尖往掌心曲了曲,却又很快被勾住,五指被一股轻柔而不容拒绝的力道拉平。 他的小指上落着一颗淡赭色的小痣,像是落在这白皙中的唯一亮点,无端透着股艳色。 江南萧目光在那颗小痣上停留。 视线仿若凝为实质,从那小痣上寸寸舔丨舐过去,只一瞬就收回了目光,犹如浅尝辄止。 “这么不小心。”江南萧开口。 他是那种低低沉沉的醇厚嗓音,说话时含着沙哑的语调就尤其抓耳,宛若被无形中的羽毛扫过。 江望津忍着因为旁人触碰时带来的痒意,“我不知道那上面沾了墨。” 江南萧:“嗯。” 话音落,他从怀里取出一条手巾,丝质的面料落在指尖,不经意扫过江望津掌心。 江望津禁不住出声,“长兄……” 尾音软和。 江南萧凸起的喉结极迅速地滑动两下,“怎么了?” “痒。”他说。 江望津呼出口气,他想说自己出去找水洗洗,接着就听一句带着商量的话音响起。 “那我重点?”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明天见! 第34章 【一更】 江望津深吸口气,还是缓慢地应了一声,“嗯……” 直到江南萧帮他擦完手,他状若无意道:“我想起来上次的字还未写完,我先走了。” 江望津墨也不磨了,说罢便已转身。 江南萧目送他走出房门,眸底沁了丝笑意。 刚走到门口,江望津就皱着眉揉了下自己的耳朵,接着他放下手,目光随即瞥见自己手掌,不由自主地想起方才长兄为他擦拭指尖时的一幕。 细致又温柔…… 江望津敛下眼,脚步放缓些许,心情无端轻快起来,他突然轻笑了声。 屋内,江南萧从桌案前抬首,视线牢牢锁定某个位置,仿佛要穿透门板看清那人般。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指腹微捻了捻,眼中的笑意逐渐加深。 一连几日,江南萧都留在府中。 直到大朝会那天他才早早便起来准备前往皇宫。 江望津还在睡,自那日从闻溪湖畔回来后,他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醒来后便能看到长兄。昨日还想着长兄要去上值,今日定然要早些起来好送送对方。 清晨,当第一缕光线穿过微敞的床幔照进床榻,江望津睡眼惺忪,挣扎着想起身,却始终没能如愿。 朦胧中,他看到一个影子,仅从轮廓江望津就认出了对方。 江望津睫羽颤动两下,眼睛并未完全睁开,他在意识里呼唤了一声‘长兄’。 光影被遮挡,影子行至榻前。 一只温热的手覆在他面颊上,“睡吧。” 轻而缓的嗓音响起,江望津听话地闭上眼睛。 紧接着,是他熟悉的口吻轻声入耳,“在府里等我回来。” 江望津从榻上翻了个身。 待他再次醒来,是被院子里不知来处的鸟儿的鸣叫声叫醒。 江望津睁开眼看到外面天色大亮恍惚了瞬,继而想起今日长兄要去上早朝,眼下肯定迟了。他正待起身,清晨时的模糊记忆回笼。 长兄离开前来看过他。 江望津缓了缓,有些不好意思。自己身为弟弟还要长兄来看,同时又感到一阵开心。 他出门时,燕来正托腮坐在小凳上仰头看树上的鸟,见到江望津后笑眼弯弯朝他望来,也不看鸟了。 “世子你醒了,我去打水!”说罢,他一溜烟跑走。 江望津笑着看他离开。 燕来端着水进门,伺候他们家世子洗漱,没一会,他说道:“世子,你今天好像很高兴。” 江望津握着巾帕的动作顿了下。 只听燕来沉吟着又说一句:“最近世子都很高兴。”世子心情好,他也心情好。 燕来总结:“我也很高兴!” 江望津掀起唇角,“嗯,都高兴。” 仿佛是自重生以来笼罩着他的阴云在慢慢被撕开,正有一抹阳光缓缓透射进来,驱散他身上的一切阴暗,带来暖意。 而那抹阳光,是他的长兄。 江望津带着愉悦地想。 见他笑了,燕来也跟着露出傻笑。 - 午膳后,江望津在府中晃了两圈,回来便窝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昏昏欲睡。 赵仁忽然过来说了什么,江望津有些没听清,同对方摆了摆手。 不多时,一人嗓音含笑上前,“不愧是江府小世子,这日子过得真舒服。” 江望津眯缝起眼,单手撑在额头上挡住光线朝院门口看去,“卫恒?” 他怎么来了,想到方才赵叔前来,江望津想对方应当是说这事。 卫恒大步而来,两腿一叉,一屁股坐到他脚边的小凳上,半点不拘小节,分毫看不出他尚书府公子的身份。 刚坐下,他就长长‘唉’了声。 “你今日不去早朝?”江望津记得卫恒的官职虽算不上太高,却也堪堪入了四品,也是需要去参加朝会的。 卫恒耸了耸肩,“我都来找你了,你看我像是需要早朝的样子吗?” 两人的关系最初其实也只是泛泛之交,后来的几次倒让他对江望津有了些了解。 对方看似羸弱,实则心性坚韧不拔,当初皇家靶场上可谓是赚足了他的好感。加之几次的相交下来,卫恒觉得江望津并不似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漠,他本就是个自来熟的性子,说话也就没那么顾忌。 第53章 他语气放松,摊手道:“我被革职了,嘿嘿。” “革职?” 江望津此时是真的有些佩服他的心态,“为何?” “有人近日在皇上那里参了我一本,是暂时被革职了。”卫恒笑嘻嘻补充完后话。 难怪还笑得出来,江望津略直起身,就听院门处传来‘哐’一声。 燕来捧着糕点,刚美滋滋回来准备给他们世子尝尝,结果便见自己的位置被占了去。 江望津扶了扶额,“卫恒,喝茶吗?” 卫恒一路从宫中出来还没歇过腿,嘴里正干,闻言豪气道:“喝!”听这话像是要同他拼酒一般。 他一起身,燕来就噔噔噔跑过来把小凳往躺椅下踢,免得又被人占去。而后端着点心跟在江望津身后,举着盘子道:“世子,尝尝?小厨房那边刚做好的。” “嗯,我一会吃,”江望津说罢转头对卫恒道,“卫恒,吃吗?” 卫恒跟来了自己家一样,兀自走到燕来面前,捻了一块点心丢进嘴里,“唔、唔,还挺好吃的,你们家厨子手艺不错。” 他正吃着,倏地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一低头,是江望津身边的小跟屁虫。 卫恒:“你也想吃?” 燕来悄悄把白眼收回来,摇了摇头。 江望津拍了拍他,“去把我房中的那罐洞庭碧螺春拿出来。” 燕来乖乖去了。 “今日朝中发生了不少大事。”卫恒坐下后同江望津道。 江望津依然让林三关注着朝野动向,却并不如何那么上心。长兄亦不会同他提那些,眼下听闻卫恒提起,他搭在桌沿的指尖抬了抬,落在自己袖口,状似漫不经心道:“什么事?” 卫恒忽地打量了下四周,继而小声同他道:“今日大朝会上,被参的可不止我一人。” 江望津看他。 卫恒压低声音,“七皇子也被参了,手下几位官员被罢黜……这朝堂,我看是乱了。” 早就乱了。 江望津心说,这还只是开始。 “嗯。”他淡声应。 卫恒见他表情平淡,哼笑一声方才继续,“江都统、” 他刻意停下,卖了个关子,江望津抬起脸来,“我长兄如何?” 总算有点反应了,卫恒又笑了两声,接着道:“放心,不是什么坏事。 “年前江都统受命造了一批强弩,月前兵部那边尽数试用过,效果极佳,如今已全都派发到各个大营中去了。对此,陛下龙心大悦赐赏赐无数。” 话音落下,江望津唇角早已是高高扬起。 卫恒看得出奇,不禁‘啧啧’两声。 “我算是看明白了……” 江望津被他瞧见自己欣喜的表情也不觉如何,挑着眼问,“看明白什么?” 卫恒摇头感叹:“你们兄弟二人关系是真的好。” 哥哥升官,弟弟比谁都高兴。 圣旨宣读下来时,他可是看见了江都统那堪称冷若冰霜的面色,连起伏都不带有的。 江望津扬起嘴角,“这是自然。” 卫恒:“也不知京中那些说你们不合的谣传是怎么来的……” 江望津:“。” 他与长兄此前关系确实算不上好。 “你怎么了?”卫恒被他倏然冷淡下来的表情给看得一愣,刚不还高兴着吗。 江望津没说话,此时燕来也把茶取了出来,“我煮茶的功夫一般,你别嫌弃。” 卫恒笑,大大咧咧地一摆手,“这有什么,我品茶的功夫也一般。” 不过少顷他就也笑不出来了,只见对方动作不紧不慢却如行云流水般,雾气缓缓蒸腾,似有远山的形状在空中徘徊,停留了几息方才散去。 江望津那话明显是在自谦,而卫恒则是实打实的实话了,一杯茶斟至七分被送到他面前。向来喝茶牛饮的卫恒也不得不小心翼翼起来,唯恐糟蹋了这杯好茶。 一口下去,即便是不懂品茶的他也觉唇齿留香,卫恒佯装拍桌,“江望津!你还说你不会煮茶!” 江望津:“比起长兄,确实一般。” 他因身体缘故,鲜少喝茶,上一次喝还是长兄给他斟的那杯。 卫恒露出个假笑,“是是是,你家长兄天下第一。” 江望津欣然接受了他的赞美,并点头认同:“没错。” “你、哈哈哈。”卫恒被他逗笑,“原来你是这样的江望津!” 江望津也抿唇笑起来,“我就是这样的江望津,你可看清楚了?” 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端坐桌前有说有笑,阳光似都变得格外明媚,轻柔地撒下一片金色,为二人身上镀了一层浅淡光晕。 江望津桃花眼微弯,唇畔的弧度扬得高高的,很是愉悦的模样。 江南萧下朝去了一趟兵部便径自回了府,他站在院门处看着院中的这幕。眼前仿佛被那人难得肆意的笑容晃了一下,心脏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痒,有种想要将之藏起来的冲动,一阵心悸感传来。 - 江望津正在同卫恒笑着,他难得有这么放松的时候,这些日子多亏了长兄一直陪伴身侧,已许久不曾为别的事情烦恼过了。 正在这时,他蓦地感觉到什么,立时收了脸上的笑,同时蹙起眉捂了捂心口。胸腔中的悸动带来刺痛的感觉,让他有些不适。 江望津的手才刚放到胸口处,身边蓦地拂过一股冷风,紧随而来的是令他舒服的初雪气息将他笼罩。 “长兄。”江望津还没抬头,只看见一截玄色袍角便喃喃出声道。 “嗯。” “江、江都统,你回来了,呵呵……”卫恒看到他,干笑着地插了句嘴。 “那个,时间不早了。”卫恒站起来,“我该走了。” 江望津撩起眼皮,悸动感仍在,却被一股更强的忧虑取代,仿若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及至看见江南萧,他才反应过来,这两样情绪都是长兄的。 长兄……在因何而悸动? 临走前,卫恒道:“江望津,我下次再来找你。” 江望津点头,“燕来,你去打包一碟糕点。”卫恒刚才挺喜欢那糕点的,桌上的盘子已经空了。 燕来闻言赶紧下去了。 趁卫恒出府,他赶忙追上对方把糕点送了出去。 江南萧忽而出声:“还送糕点?” 江望津仰起脸,疑惑:“怎么了?” 他与卫恒也算是好友了,对方特意来府中找他,总不能让人空手而归。 江南萧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坐到了江望津身侧,几乎是从他身后把人半圈住,大手顺着往上,“方才怎么了?胸口疼?” 他并未感觉到。 以往江望津身体若是有半点不适他都会有所察觉,刚刚对方捂住心口时却没有。 江南萧眉头紧皱。 难道是……失效了? 江望津听到他提起这个,心底的疑问便又冒了出来。 他想知道刚才感受到的情绪是什么原因。 长兄鲜少有如此情绪波动过大的时候,之前的每一次通感好像都是因为自己。 那方才是为何? 忧虑是因为他,那悸动是…… 江望津长睫抖动了下。 “阿水?”江南萧从身后唤他。 江望津摇头,“没有,没有胸口疼。” 江南萧微松了口气,眉却仍然皱着,“既然不疼,为何捂着?” 他抬手,把江望津的手拿了下来。 江望津低着眼看自己被长兄抓着的手。 江南萧很快又放开。 江望津眸子略微黯淡。 下一刻,他便僵坐在原地。 长兄的手…… 覆在了他的心口处。 江南萧再度问:“疼吗?”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点见噢~ 第35章 【二更】 江望津怔然了瞬,同江南萧的目光相撞,墨色的眸底映着他的身影,专注而深刻。 与这样的眼神对视,江望津心口仿佛再次传来悸动。 这一次…… 是他自己的。 “疼?” 江南萧声线微沉,砸入江望津耳里。 忽然间,江望津感觉到有一瞬的心慌,他错开与他的对视,“不疼。” 江南萧闻言收回手,眸光从他微红的耳尖掠过,喉结滚动,“那就好。” 身上没了触碰,江望津这才重新望向江南萧,“听说今日长兄得了陛下赏赐?” 听到他的话,江南萧眼底闪过丝凉薄。因只有一瞬便被他飞快掩下,江望津并未察觉,旋即就听长兄道:“已经命赵管事收入库房了。” 江望津颔首。 “可要去验收?”江南萧问。 皇家赐下的东西怎会有假,江望津摇了摇头,他本意也只是想缓解方才那阵没由来的心绪。 江南萧:“自己的东西,不看看吗?” 第54章 江望津倏然撩起眼皮,“我的?” 江南萧望着他,接口道:“你的。” 江望津眨了下眼,胸口热热的,好像塞进了什么东西,正在炽热发烫。 他停顿几秒,点头,“那…去看看吧,哥也一起。” 江南萧勾唇,牵起他的手带着他往库房行去。 库房,赵仁正在清点。 这次陛下的赏赐称得上丰厚,一件件昂贵珍品被小心地摆放在库房中的各个位置。搬东西的下人们皆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唯恐出了什么纰漏,这可是御赐之物,若在他们手中有任何闪失那可都是要掉脑袋的。 “都仔细着点。”赵仁严肃地盯着众人的动作。 大公子忙于政务,小世子身子不好,府中的大小事务都由他一人打理,赵仁在其他下人们面前从来都是这副正颜厉色的模样。 面对他,侯府中的奴仆做起事来皆不敢半点马虎。 赵仁正肃着一张脸,忽而瞥见什么,他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大公子、小世子,你们怎么来了。” 说话间,赵仁视线若有似无扫过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不是简单的握着,而是十指交缠地相扣。 赵仁心底那股怪异之感再次浮现,但他很快又想到了另一件事,眼神时不时撇向小世子。 这几日他在忙府里的事务——前些日子府中送出去一批老人,正是缺人手的时候,需添些新人入府。 因着小世子在普陀寺求的签,赵仁着实费了一番功夫挑选。现今还少几个伺候院中的,还得他亲自慎之又慎地观察,故而他已有一日没去茗杏居了。 江望津对他点了下头,发现赵仁的视线正一下一下扫着自己,但很快又收了回去,仿佛在顾忌着什么。 他心中一动。 赵叔有话要对自己说,但不想让长兄知道。 江望津滞了滞,转眼去看身侧的人。 江南萧正侧目朝他看来。 赵仁险些没绷住表情,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方才大公子险些就看见他的小动作了,所幸大公子的注意力被小世子转移走了。 “可有喜欢的?”江南萧语气不带一丝停留,眼神都未往那些御赐之物扫,“我那库房也有不少珍品,稍后…想不想去看看。” 江望津顷刻压下心中思绪,决定晚点再去找赵叔,他亦没看那些御赐之物一眼,点头道:“想去!” 江南萧轻笑了下,看进他仿似蕴着光的眸中,说:“我们现在就去?” “好!”比起御赐之物,俨然长兄的库房更让江望津有兴趣。 两人一道折返,往江南萧之前住的碧岳轩走去。 - 一路上,江望津频频望向身旁。 直到两人入了江南萧的书房,他看着长兄从贴着墙的一面书架中往某个地方按下,书架便往两旁打开,出现一个暗室。 “这里有点黑,跟着我走。”江南萧捏了捏他的指尖,也没提点灯的事。 江望津对他近乎是本能地信任,跟着就走了进去,墙壁自二人身后合上。 黑暗中,他听到江南萧问:“你有话想同我说。” 江望津猜到长兄能看出,但没想到他会在这里问出来。 暗室走入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漆黑一片,他看不清江南萧的表情。 江望津不知该不该现在说,可若现在不说,更待何时。 “长兄。” 江南萧:“嗯。” 江望津仰着脸,努力分辨江南萧的神色,却连一个模糊的轮廓都看不见。 眼下他几乎是个瞎子,除了依靠长兄,自己根本走不出去。 他看不见,江南萧却能清楚描摹他的眉眼,连那根根浓密纤长的睫毛都能看清。此刻它们正因看不见而颤动,却还拼命坚持着没有合拢。 可怜又可爱。 “我若说了,长兄莫要生气。”江望津道。 江南萧不语。 他的沉默并不长,可江望津却感到一丝没由来的紧张,“长兄、” 话音才刚出口,江望津就感觉脸上被一只带着薄茧的温热大掌捧住,粗粝的指腹落在他眼尾。同时还有江南萧的声音传来,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我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 此时此刻,江南萧眸中一片深暗。墨一般的颜色,趋近深黑,似正酝酿着什么,无人得见。 江望津突然放松下来,微偏过头,动作稍显生疏与迟钝地蹭了蹭颊边的那只大手。 “长兄,当年是我的错。”他说。 “若非我听信谣传,同你疏远,今日你我、”江望津想说当年如果没有那场谣传,他们本该一直这么亲近才对。 否则也不会连京中现在都还在传着他二人不合的传闻。 然而,他剩下的那些话全都消散在对方的拥抱当中。 江南萧没等他说完,牵着他的那只手顺势把人往身前一拉就将人捞入了怀里。 江望津怔怔的,眼前是一片黑暗,鼻端却萦绕着让他安心又眷恋的气息,他无比依赖地回抱住江南萧。 “长兄……” 两人相拥片刻,他听到身前紧扣着他的人喊了他一声,连名带姓。 “江望津。” 江望津微愣,“……嗯。” 江南萧的嗓音似贴着他的耳畔响起,有热息拂过。 “你应该知道,我们并非亲兄弟。” 江望津彻底愣住,不明白长兄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介意他方才的话吗。 他的敏锐、他的理智,他所有计谋,曾经能够凭一己之力坐上定国公之位的谋略在此刻仿佛通通不复存在般。 在长兄面前,他就只是他,简简单单的江望津。 他不会多余的思考,感情像是被牵着走。 无法考虑更多。 江南萧摩挲着他的长发,重又问了一遍:“知道吗?” 江望津呼吸凝了凝,半晌道:“我知道。” 当初府中都在传长兄是父亲的私生子,彼时年纪尚幼的江望津刚刚失去了双亲,认为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了他,竟想也不想地同长兄划清了界限。 后来更是为了相助蔺琰,彻底和长兄决裂。 他从来都回不了头。 然而,上天垂怜。 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我知道,”江望津轻声重复,“我知道长兄不是我的亲大哥。” 但,在他心中,不是亲人早已胜过了亲人。 倘若长兄不要他,他重来一次的意义何在。 江望津眼睫低垂下来,接着,温暖的怀抱将他松开。 他的心也跟着往下坠去,像是一脚踩空,失重感将他侵袭。 然下一刻,他就被重新捧住了面颊。 江南萧双手捧起江望津的脸,后者不得不抬起头,那双明亮的桃花眸澄澈清透,仿似有雾气在凝聚。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他道。 江望津眼神定定的,像是在企图看清面前的人。 江南萧腰背微弓,同他额抵着额,“你只需知晓,你永远是我的小阿水。” 不论他们之间是何关系。 只这一点,即为永恒。 直到这一刻,江望津‘踩空’的那双脚才终于落了地,他紧紧抱住了江南萧,双手死死勾住后者的脖子。 “长兄……” 江南萧回抱着他,“嗯。” 江望津嗓音极轻极低,“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江南萧:“不会。” 他的回答斩钉截铁,“我永远都不会不要你。” 江望津呼吸发颤。 江南萧一把将人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小臂上,单手拍抚他的脊背,“好了,我抱着你走。” 江望津安静贴着他,埋首于他颈间。 “……嗯。” - 穿过这截甬道,前方幽幽的烛火映亮了四周,暗室内的空间大得惊人。 江望津看到前方还有路,不知通往何方。江南萧抱着他走向左侧,墙体中有一处凹槽,他看见长兄放了一块东西进去,墙壁再次打开。 “嗯?”江望津看得惊讶。 侯府中是有密道的,他房间也有,但他从来不知长兄这边的密道竟还暗藏玄机。 江南萧扭头看他,把一枚圆形坠子放在他手心,这就是用来打开密室的钥匙。 “给我了?” 江南萧低低笑了声,抬指,语气淡然,“嗯,给你。” 那坠子质地温润,一看便非凡物。 江望津指腹摩挲了下。 江南萧道:“给我们家的爱哭鬼,小阿水。” 他说着,空着的那只手指尖曲起揩过江望津眼尾。 江望津眨了下眼,和他的目光相对。 映着幽幽的烛光,他看出长兄眼中闪过了一抹心疼,握着坠子的手紧了紧,也没出声反驳。 两人走入打开的石门内,刚进去江望津就被闪了一下,眼睛很快被盖住。 第55章 江南萧抱着他走了几步,他听见盒子‘啪嗒’一声合上的声音,捂在他眼上的手这才放下。 “之前开的。”江南萧皱着眉盯着那个盒子看,似乎有些不满。 江望津似有所觉,他的眼睛只是被闪了一下,没有多大关系,现在他尤其见不得长兄不高兴的样子,遂转移话题道:“里面全是夜明珠?” 江南萧嗓音有些发沉,仍在不悦。 回头得让邬岸自去领十鞭才行——这盒子便是他上次进来时打开的。 江望津有些诧异,再观这满屋子看起来价值不菲的东西,全都随意堆放着,宛若那些是最不值钱的物件。 然而从里面随便挑出一件来,都比方才侯府库房中的要贵重。 “长兄……这些,都是你的吗?” 他迟疑着道。 即便是当初蔺琰登基后,江望津曾看过对方的私库——那里东西也不及这里面的十之一二。 他的长兄…… 原来竟如此富有。 江南萧似乎笑了下。 接着,江望津听到他说:“现在是你的了。” 江望津蓦然抬眼。 江南萧看了他一秒,视线下落。江望津循着他的目光望去,瞥见了躺在自己手心里的圆形坠子。 “……都给我?” 江南萧把他放下来,“过去看看。” 江望津踩在地面,转身和他对望,“长兄……” 江南萧见他站着不动,低笑一声准备去拉他一起看,却听江望津道:“你是不是贪污受贿了?” 他话落,江南萧脚下猛地顿住。 江望津首次见到他长兄有这么僵硬的表情,正欲笑开,而后他就被捏住了脸。 江南萧颇为哭笑不得,“在你心中,我便是这样的人?” “不是……” 江望津笑着去拍他的手,没拍动,江南萧仍捏着,他又说一句:“我疼。” 江南萧这才松手。 他没用多少力气,奈何江望津面皮实在太薄,只轻轻一下就留了印子。 淡淡的红色指印落在上面,落在那张白皙无暇的脸上,宛若开出了一朵红梅。 江南萧视线微凝,喉头滚了滚。下一瞬,他抬手捏着人下巴,将江望津的脸掰向一边。 “疼……” 江南萧这次没松手,“看‘脏物’,不要看我。” 江望津‘噗嗤’了一声。 - 参观完江南萧,现在是江望津的库房后,两人回到茗杏居。 “哥你今日回来得这么早,没有其他事要处理吗?”江望津想起前些日子长兄总是忙着公务,原来是在忙硕丰帝布下的任务,并非是在躲他。 江南萧点了下头,“有一些。” 江望津倒了两杯水,先递给了江南萧一杯,“你去吧,不必管我。” 江南萧执起杯子喝了一口。 少顷,他才应:“嗯。” 江望津坐在他对面,单手支着脸看他。 江南萧放下水杯,“今日卫府公子过来,与你说了什么?” 他猜测应当不止赏赐的事。 江望津‘唔’了声,“除了说哥你得了赏,就只有卫恒被革职的事了。”他隐去了蔺琰的事,总归与他无关,他也不想提到那人。 江南萧淡淡回一句,“嗯。” 说罢,他起身前往书房。 江望津看着他离开,不多时叫来了赵仁。 “小世子找我?”赵仁很快过来。 江望津点头,“赵叔你今日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赵仁笑着,“是有话说,今日本就想过来找小世子,被琐事耽搁了。” “什么事?”他问。 赵仁:“府中人手不够,已经在招人了……不过小世子且放心,此事由我亲自来办,必不会放些闲杂人等进来。” 江望津也想起他刚重生回来时同赵叔提的那些事来,他的本意只是为了防容舒一人,既然容舒现在已经于普陀寺安居,此事亦无需他担心。 “麻烦赵叔了。” 赵仁摆手,他犹豫了下,突然道:“小世子。” 江望津:“还有何事?” 赵仁略带迟疑道:“昨日沈将军来过一次。” 沈将军,沈倾言。 江望津看向他。 沈倾言来侯府做什么。 “不过被大公子拒之门外了。”赵仁观他表情猜测着小世子并不知此事,他是完全站在江望津这边的。倘若有朝一日大公子同小世子有隙,赵仁自是全然支持小世子的。 他看出大公子似乎想将此事瞒着小世子,然赵仁却不会瞒着江望津任何事。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欺瞒主子。 赵仁继续说:“听闻是沈少将军出了事,他才找过来的……” 待他说罢,江望津才道:“赵叔,此事我已知晓,你先下去吧,府中最近就辛苦你打理了。” 赵仁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待换作之前的江望津知道这件事定会置之不理,但现在…… 他想知道沈倾野是不是真的恢复记忆了,还是会像上次在揽星楼那般,只有那一瞬间的记忆。 可不论前者还是后者。 江望津今后都不会再给对方任何一个眼神。 想罢,江望津又召了林三过来。 林三前来后便把自己近些日子打听到的诸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那日从闻溪湖畔回去后,沈少将军被关在家中,次日才醒。翌日大公子登门,离开后沈老将军直接把人关进了柴房,沈将军……沈将军半夜偷偷进去把人用麻绳吊了起来。” 江望津:“……” 这沈倾言在做什么。 江望津被沈倾言的做法惊住,一时都没注意长兄那天明明一直陪着自己,对方究竟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还去了将军府…… 林三说到这也是一脸古怪地接着往下,“第二日沈将军就去把人放了。沈老将军知晓此事并未追究,只是在晚间前往柴房时回来又让沈将军去把人给绑了……继续倒吊了起来。” 还是倒吊。 江望津有些摸不准对方在做什么,“继续。” 林三:“将军府戒备森严,我没能进去,但是听到将军府的下人在讨论说沈少将军还受了刑。” 江望津神色无波。 “整个后背皮开肉绽……几乎站立不稳。” “沈少将军爬着想要出府。” “他说……” “想见世子你。”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哦~ 第36章 【一更】 想见他…… 江望津神情近乎漠然,他猜测,沈倾野应该完全恢复了记忆,否则不会那个样子还想来见他。 只是……见他又能怎么样呢。 那些事情早已过去了。 既然是上辈子那个沈倾野,对方就更不应再来见自己。 他不配。 待林三说完最后一句,江望津便也同打发走赵叔一般,道:“最近辛苦你了,你去同赵叔一起到库房领些赏钱吧。” 林三木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嘴上板板正正道:“谢世子。” 同时心中暗忖:嗯……他们家世子郎心如铁。 思及此,林三一脸凝重地转身。 江望津拧了下眉,把人叫住,“林三,你又在想什么?” 林三脚下差点打滑。 江望津看他险些摔一跤,失笑,“算了,你走吧。” 闻言,林三脚也不滑了,迫不及待地一溜烟便从墙头翻了出去。 江望津见状抵住额头,半晌才舒了口气,起身就去找他的长兄去了。 刚进门,江望津便察觉到一道目光正注视着自己。 便见江南萧坐在桌案前,身子微微后靠在椅背上,单手搭在桌沿。见他看过来,一只手朝他招了招。 “怎么进来了?” 江望津走过去,答道:“想进来看看。” 江南萧往身侧让了点。 椅子宽大,足以容下他们两个人,江望津瞥了眼空出来的位置。房中不是没有其他椅子,这样一张太师椅坐两个人实在有些…… 似乎是觉出他的迟疑,江南萧看他,“不过来?” 江望津还是朝他走了过去。 江南萧待他走近便把人拉到身边坐下。 “若是觉得无聊,可以看这些。”江南萧把桌角的几本书拿过来放到他跟前。 江望津扫了几眼,是一些话本游记。 上回他进来时还没有这些。 “哥你特意给我准备的?”江望津扬了下唇角。 江南萧转头看他一眼,故意道:“不是。” 江望津垂首翻开一本游记,装作没听见他的话。 不理人了。 江南萧笑了笑,默了片刻,抬起一根指尖勾了下他小指。 正低头看书的江望津察觉后把他那根小指按在桌面上,接着迅速用手肘压住,而后挑眉偏头看向身侧之人。 第56章 那双桃花眼中盈着笑意,生动又鲜活。 江南萧抬了抬眉,“压着做甚?” 江望津反问:“不是你的手自己跑过来的吗?” 江南萧轻笑,另一只手微抬,指尖在他鼻头上点了下,江望津下意识闭上眼。 待他回过神睁开眸子时,长兄同他只有咫尺距离。 江望津与他四目相对,墨色的凤眸仿若裹挟着丝侵略性,他有些不自然地低下眼。 甫一低眼,江望津便注意到长兄正在微微滚动着的喉结。 又大又凸出的一块。 动起来时异常明显。 江望津视线仿佛被烫了下般。 他飞速收回目光,同时松开了手上的桎梏。 江南萧顺势把手抽回,指腹轻捻了捻,他道:“看书吧。” 江望津低低应了声:“好。” 两人各自占据着半边桌子,挨得很近,体温相互传递,贴在一起的地方温度格外高。 江望津没看多久他就缓缓趴了下去。 身边是纸张被翻动的声音,伴随着熟悉的气味,浑身都放松了下来。 直到他的呼吸逐渐平稳,江南萧这才侧眸凝望他恬淡的睡颜。 少顷,江望津原本舒展着的眉头倏尔便缓缓皱了起来,表情也慢慢流露出几分难受的模样。 江南萧一拧眉,单手就把人轻揽入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指腹轻轻擦过他眉心,语气低低,“又在想什么……” 他注视着江望津略显不安的样子,心中亦生出丝丝不悦。 想到对方是因何如此,所以江南萧昨日才会想也不想便拒绝了沈倾言想见江望津的请求。 无他…… 江南萧指尖从他眉心一路沿着鼻梁向下,滑过挺翘的鼻头,在唇畔顿住。 他的小阿水见到沈倾野、以及容舒、蔺琰……甚至是那个施无眠,都会感到不适。 一开始江南萧并未有所联想,但后面仔细回忆。倘若说之前几次是巧合,那么后来愈发严重,他就不得不多想了。 从起初会感觉胸闷,到后来承受不住在他怀中昏迷,江南萧光是从江望津的表情亦能窥见一二。 加之那日后杜建同他说起闻溪湖畔中的情形,江南萧便不再做他想。 也是及至此时,江南萧才有些后悔。 他鲜少有后悔的时候。 然而此刻,他后悔当年为何会对他的小阿水不管不顾、不闻不问。 明明有许多可以相处的时光,却硬生生磋磨了这么些年。 但是,没关系…… 他们还有无数未来。 - 江望津没睡多久就醒了,是江南萧准备将他抱起的时候。 一只手从后环抱而来,搭在他的腰腹上,江望津清楚地感知到掌心覆上来时的温度。 “哥……” “醒了?”江南萧把手收回去。 江望津点了下头,反应有些慢,一时之间靠在江南萧怀中也没动,两个人的身躯互相贴合着。 觉出对方格外烫人的体温,江望津方才如梦初醒地坐直身,抬手揉了下脸,“我怎么睡着了……” 江南萧将他的手拉下来,蹙眉扫着他被自己揉红的面颊。 江望津怔了下,望着他勾住自己的手,“怎么了?” 江南萧说:“你从来都这么不爱惜自己的吗?” 待自己从来都是这般随意散漫。 总是让他担心。 江望津正欲说什么,心底滑过蓦然一抹疼惜的情绪让他滞住,片刻后,他缓声开口:“我以后不会了。” 江南萧:“嗯。” 江望津观他神色如常的模样,若非是他心中一直能感知长兄的情绪,谁能想到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是那般的情潮翻涌。 长兄的表情是会骗人的。 他正看着,江南萧便望向他。不知为何,江望津心底热了热,一瞬便错开了视线。 江南萧挑了下唇。 这时,屋外响起一个声音。 “大公子、小世子。”门口的是杜建。 江南萧听到他声音略有迟疑,转眼江望津正望着自己,“你在这等我?” 江望津点点头。 见状,江南萧起身,指尖滑过他额前的一缕碎发,“不要再睡着了。” 江望津摇头,笑了下,“不会的。”是方才长兄的怀抱太舒服了,他才会不小心睡着的,最近他们已许久不曾共榻而眠…… 江南萧颔首离开房间。 杜建站在院中,见他出来后躬身,“大公子,沈将军又来了。” 他是赶在赵管事之前过来的。 江南萧沉吟,“我去见他。” 杜建垂首。 两人一起往前厅走去,赵仁正安置完沈将军,准备去禀告二位主子,不料江南萧先到了。 他一愣,定在原地。 江南萧身影出现的瞬间,沈倾言原本懒洋洋靠在椅背上,见他出现身子坐直了些,“江都统。” “沈将军此来有何贵干?”江南萧开门见山。 沈倾言嗓音幽幽道:“自然是来找望津的。” 江南萧眉峰微拧,还未开口就听沈倾言继续。 “不过想必江都统不会让望津出来见我。”沈倾言语气散漫了些。 此刻他歪坐椅上,不像个将军,亦无平日里装出来的那副雅士做派。倒像是个乡野之人,随性又洒脱,自由且放纵。 若叫江望津看见他此番做派,心中那股违和感定然就散了,仿佛这才是对方的真面目。 江南萧乜他一眼。 沈倾言扬着嘴角笑了笑,“那么见见江都统也无妨。” 江南萧不欲同他再绕下去,语调微冷,“有事说事。” 见他态度漠然,沈倾言心中‘啧’了声。 同样是兄弟,怎差别如此之大,望津的性格要讨喜得多,小时候跟个奶团子似的,乖得他都怕沈倾野把人带坏…… 沈倾言感觉对方周身气息愈发不耐,想着真该让小望津过来瞧瞧,他这个大哥有多么表里不一。 在弟弟面前那叫一个温柔小意,于旁人面前……沈倾言一边想,一边正色道:“倘若二野过来,还请江都统不要让他见到望津。” 江南萧总算是正眼看向他。 沈倾言敛容肃穆,样子认真了不少,“他近日似……有些不对,一直嚷着要见望津。” 又哭又笑,疯魔一般。 不久前沈老将军得知他与江望津之间有些矛盾,甚至后者因为他导致昏迷,加上江南萧态度强硬地登门。 原本沈老将军只以为这其中有什么误会,但当沈倾野醒来后疯疯癫癫的表现,当即气不打一处来。他行事向来刚硬,拿起鞭子就抽了沈倾野十数鞭方才停下,力道一点没收。 然谁成想沈倾野醒来后依旧我行我素,便是爬也想爬出将军府,口中念叨着什么‘二津等我’、‘不要死’之类的话。 沈倾言知道他的性子,怕他一不留神就钻空子跑出府。 因而有此一说。 江南萧站起身。 他身形颀长,肩宽窄腰。墨色的衣衫显得气质更加沉冷,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与传闻中一样不近人情。 “你可以走了。” 江南萧冷声开口。 他自不会再让那些人碰到对方。 哪怕一丝一毫…… 沈倾言拍了拍衣摆站起身,恢复平日里温和的样子,脸上挂着浅淡微笑。举手投足端的是一副风流雅士之态,一拱手道:“那便告辞。” - 送走沈倾言,江南萧重新回到茗杏居。 江望津已经从书房出来,他坐在院中石凳上看着燕来去扒拉被自己踢到躺椅下的小凳,一张肉嘟嘟的脸挤成一团,十分费劲的模样。 “脸都脏了。” 待他把小凳拿出来,江望津提醒。 燕来瞬间表情严肃地跑去找水洗脸。 江望津好笑,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爱干净,他笑着,转眼撇到江南萧立在院外的身影,喊了声:“哥。” 嗓音轻快悦耳。 江南萧微沉的眉目放松,走到他身边,扬起指勾了下他的衣襟,将之抻平。 江望津对他长兄的小动作一清二楚,却又习以为常,他状似无意问:“方才你去哪了?” “见了个无关紧要的人。” 江南萧在他对面坐下,忽而道:“想不想喝茶?” 江望津看着他,“你要给我泡吗?”今日他给卫恒泡茶,自己却没有喝。 “不然呢?”江南萧抬起一边眉毛。 “那我要。”江望津弯唇。 江南萧给他泡了一杯。 江望津浅啜一口,抬起眸,“好喝!” 江南萧笑睨着他还未出声,便听江望津含笑的嗓音接着传来,“只此一杯,我都知道的。” 话落,江南萧禁不住低低笑了声,胸腔中仿似有什么即将汹涌而出。 第57章 江望津正要跟着他笑开,忽然感受到什么,他微微眯眼看向江南萧。 长兄今日情绪起伏实在太频繁了…… 为什么。 “看着我做什么?”江南萧喉头滑动,回视过来。 “没看你。”江望津偏过脸。 江南萧哼笑一声。 江望津耳朵热了点,“你不看我,怎知我看你。” 江南萧望着他逐渐蔓上一层绯色的耳尖,指尖蜷了蜷,指腹又捻了几下。 须臾,江望津颊侧落下一只手,微热的指尖在他耳垂上碰了碰,一触即分。 他倏地回首。 江南萧:“耳朵,红了。” 江望津下意识抬手去捂自己的耳朵。 “进去吧,”江南萧说道,“起风了。” 接近黄昏,清风徐徐吹拂着院中的海棠树,树叶沙沙作响,带起一阵微凉。 说罢,江南萧伸手替他拢了拢衣襟。 江望津看了眼他伸来的手,又望向天空。 远处云层中透着一层厚重的阴影,宛若随时都会压下。 “要下雨了。” 江南萧顺着他的视线撇了眼天色,“嗯。” 两人相携进屋。 江南萧道:“今夜兴许会有些冷。” 他行至榻边,手掌捞起榻上的被褥捏了下,皱眉。刚要说什么,只觉袖摆被人轻轻拽了拽。 “长兄……” 江望津微微垂着头。 江南萧:“嗯?” 江望津迟疑了瞬,“今夜……一起睡吧?” 他们已有几日不曾一起睡了,今日他坐在长兄身边没一会就睡着了。江望津觉得挨着长兄睡得更好些,他这几日就寝时总是要花上不少时间方能入眠。 江南萧没说话。 江望津等了几息,抬头,就见江南萧正低着眼看他。 两人的眼神于空中交汇。 这次,江望津没能移开目光,像是被那双黑沉的眸子所吸纳,卷入了一个令他十分陌生的世界,从未有过的情绪将他笼罩。 江望津心跳不知不觉加快,他张口正要说算了。 江南萧却比他更快一步回答:“好。” 江望津一怔。 江南萧的手往下,扣住他拉在自己袖摆的那只手。 “今夜一起睡。” 江望津:“嗯……” 明明是他提出来的。 可是真到了晚上该就寝的时候,江望津望着坐在床榻一侧的长兄,莫名有点不好意思。 他们不是第一次睡在一起。 可恍惚间,当他被长兄整个圈进怀里时,江望津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 他们二人曾共卧一榻,也是在这张床榻上。 长兄…… 这次应该不会,江望津暗自想着,窝在长兄怀里静静睡去。 夜里屋外下起了小雨,直到半夜时雨势倾盆,早上方才渐歇。 空气似都带着凉意,唯有身边的人是热的。 江望津模模糊糊感觉到身上有点冷。 本应抱着他的人不在身边。 江望津半睁开眼,靠近床榻的里间隔了一个屏风,屏风后立着一道人影。 不用过多思考,他就知道那是他的长兄,江望津正打算开口喊人。 却听屏风后,一道极其沙哑的闷哼声传入耳畔。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点见噢~ 第37章 【二更】 意识到那道声音是什么,江望津的睡意一下子便消了,脑子像是炸开般,顿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 长兄又这样…… 与此同时,身上后知后觉感到燥意,以及一阵难以言喻的感觉。 紧接着,屏风后传来动静。 有水声响起,哗哗的声音不断。 似乎是长兄在净手。 江望津唇瓣紧咬,鼻端嗅到了什么味道。那气息飘荡在房间内,争先恐后地朝屏风后的他而来,浓郁又……一丝一缕,犹如灼烧着他的神经。 不多时,哗哗声停了。 江望津像是做错事一般,表情茫然了瞬,他慢慢松开抓着的被褥,强自闭上眼。 开始装睡。 不能让长兄发现他醒了,这个念头占据着江望津的脑海。 前几次他都做得很好,这次也一定可以。 想罢,江望津慢慢放缓呼吸,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不让长兄发现他的异样。 身侧传来响动,床榻发出‘咯吱’一声。 江望津直接屏住了呼吸。 下一瞬,他被人捞过去,落入一个带着微凉水汽的怀抱当中。 江望津指尖无意识地往掌心蜷了下。 周遭仿佛重又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外面似有若无,雨水顺着砖瓦落在地面的嘀嗒声。 江望津终于放松了点,正待长舒口气时,耳边是江南萧低哑的说话声,“醒了?” 简短的两个字,像是砸进他心头,瞬间让他有种被抓包的感觉。 江望津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同长兄说话,对方尾音嘶哑撩人。而他清楚知道,后者是因为什么才会变成这样的。 他沉默着,没有出声,控制着呼吸的频率继续装睡。仿佛一旦他发出任何声音回答了对方,无形之中便会有什么被打破。 只要他开口,江望津估计这觉怕是就睡不成了。 他想维持现状。 现在就很好。 江望津担心倘若真的捅破,两人之间的相处便无法遏制地产生变化。 他不想改变。 身边的人好像只是随口一说,没有发现他是醒着的。 江望津控制着自己的眼睫不要乱抖,正要继续装下去。 忽地,只闻一句:“你都听到了。” 江望津呼吸微凝。 他还是被长兄……发现了。 好半晌,江望津才极轻极低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都要听不见。 但是江南萧听见了。 江望津仿佛这才想起长兄的本事,他应该早就发现自己醒了。 “长兄……” 江望津突然觉得有点呼吸困难,像是被圈得太紧。他试图往后退去,却被抓住。 “害怕吗?”江南萧低低地问。 “没有……”江望津否认。 说话间,他的下巴被抬了起来,不期然同他长兄的目光对上。 俄顷,江望津桃花眼中沁出一丝水光,仿似被逼急了,又像是……羞耻得不行。 江南萧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不怕。” 他开口时嗓音低沉磁性,带着十足的安抚意味,又像是在哄人般,声调不疾不徐。 “这没什么。” 江南萧同他说。 “不要怕。” “我没……”江望津轻声回了一句。 他并未害怕,只是……心底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此时此刻,他仍能感知到那股余韵,还有长兄眼下内心的感受。 江南萧‘嗯’了声,“我的小阿水不怕。” 江望津觉得,长兄现在就是在哄自己,然他此时也没功夫再去反驳什么,只想快点揭过这茬,顺道从长兄怀中退出去。 这个怀抱太热,太具有存在感,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完完全全被笼盖住一般。 “长兄,你松开我吧,我真的……”江望津微微停顿片刻咽了下口水,缓慢道出最后一句,“不怕。” “嗯。”江南萧似乎是信了,却还在继续说着,五指穿过他的发丝,低低说道:“我以后会慢慢教你。” 江望津闻言不再接话,如同自暴自弃似的往江南萧怀里埋去。 不想听了。 许久之后,房中响起一道若有似无的低笑。 - 这日,江望津躲了他长兄一整天。 从晨间起来后,他就一直避开和江南萧单独相处,连用膳时都让燕来待在一边——这让一直想给兄弟二人制造独处时机的赵仁颇感遗憾,但是小世子的命令他不得不从,最终只得讪讪地退走。 反观燕来,他待在房间里战战兢兢的,从头到尾大气都不敢出一下,连眼珠子都不转了。 有点害怕又不敢动的样子。 江望津觉出他的不自在,但只能暂时委屈一下燕来了。 今晨给他的冲击实在太大。 从长兄……被他发现。 到后来,长兄同他说要慢慢教他。 要教他什么,江望津根本不敢细想,可脑海却始终不时浮现出那句话,心跳声震耳。仿佛还能感受到长兄那时的情绪,一丝细微的餍丨足……紧随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欲丨求丨不丨满。 那种几乎压倒性的情绪强势地把他整个身心都占据,如同烙印一般。 江望津摸不到碰不着,着实难忍。 “我用好了,长兄,我想出去走走。”江望津说罢,不待江南萧反应便径自起身离开了房间,背影匆匆。 江南萧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眸光闪动了瞬。 第58章 他的小阿水……也不是全然没有反应。 至少,都知道躲着他了。 江南萧略带欣慰地想。 隐藏在这层情绪的表象之下,似乎有着更深层次的心理,仿若兴奋的,势在必得的。强烈的占有欲和独占欲在作祟,叫丨嚣着什么。 他其实也没想这么快。 只是没料到江望津会在那个时候醒来。 江南萧昨夜听见对方提议要一起睡,心中有过纠结难言,最后却是本能战胜了理智。 他留了下来。 然而,是他高估了自己。 原以为自己的定力已经足够保持好理智,可他的理智在江望津面前几乎是薄纸一张,无需如何撕扯,只轻轻一戳就破。 理智便因此溃不成军。 温丨软的躯丨体在怀,略微苦涩的药香伴随着淡淡馨香萦绕,江南萧醒来时不可避免产生了冲丨动。 他来不及回自己房间,只能隔着屏风。 然而这更容易催发出忄青丨谷欠。 仅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风。 咫尺距离。 榻上躺着他心悦之人。 仅是一个念头,江南萧便毫无招架。 也是这时,榻上传来动静。 后来的那番言论只是顺势而为罢了。 他不想江望津一直装下去,那样太累,他也不舍得。 于是…… 就有了江望津此刻近乎落荒而逃的一幕。 江南萧扫一眼他没动多少的清粥,嗤笑自己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 同一时间,心底生出无限柔软的情绪。 他的小阿水未免太过可爱了些。 为了躲他,君子礼仪都顾不上了,小跑着就出了房间。 - 江望津离开房间后就大步走出茗杏居,脚下生风。 燕来追在他后面出来的,气喘吁吁道:“世、世子,你…你慢……慢一点啊。”他都追不上了。 江望津放缓步子。 燕来跟上来,脸都因为跑太快变得红彤彤一片,累得直呵气,但他却双眸亮晶晶地盯着江望津,“世、世子好厉害!” “厉害什么?”远离了长兄,江望津的心思稍有缓和,不去想长兄为何在他离开后心情怎么好像还不错——柔软得几乎不可思议,他转向燕来问道。 燕来说:“最近世子身体好了。” 都能跑那么快了。 最近江望津坚持用药,加之一直待在府中,最重要的是……长兄一直陪着他,心情转好。 医师口中所谓的心病,大抵是需要他放松心情,不能被前世那些琐事影响。 上一世的他在这个时候,身体本也没有差到最后那个地步。江望津敛目,同燕来晗了颔首,“你每日陪我在院中跑两圈,兴许还能更好点。” 燕来闻言脸色登时便苦了下来,“啊——” 江望津心知这是为难他了,见燕来表情像是天塌下来,正要笑开。 却听燕来语气决绝,“好!我明天就陪世子跑!”大不了他少吃点,跑起来便没那么沉了。 江望津看着他略胖的脸上表情坚定,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心中微暖,“燕来……” 他伸手在燕来头顶揉了一把。 燕来一动不动,任他揉着,神色立马变得惬意。他正欲眯眼享受,江望津却已收回手。 “世子?”燕来懵了懵。 江望津言简意赅:“有汗。” 燕来看着他的手傻乐两声,“那我们去洗洗。” 江望津瞥他一眼,微微弯唇道:“好。” 两人洗干净后,又绕着院中走了两圈。 前院赵仁正领着一群人从面前走过,都是些生面孔,江望津撇了眼队伍便收回目光。 没有容舒。 江望津似松了口气,原本容舒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入了侯府,现在却因为他的干扰没再出现,好像在说明未来发生的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 而朝堂上,也因为十四皇子的提前被圈禁,已经开始乱了起来。 七皇子昨日亦受了过,一切仿佛都在慢慢改变。 江望津不禁想到长兄。 他们两的关系也不再如上一世那般,从一开始的疏离及至最后彻底决裂。 长兄…… 江望津耳根微烫,脖子都被染红了一片。 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于他而言实在太过有冲击力,导致他稍微有点出神便会回想起那一声粗沉而厚重的低哼。 像是忍耐着什么。 江望津竭力不去思考其他。 长兄其实说得对。 这没什么。 毕竟……长兄现在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这没什么的…… 江望津如此反复在心中暗示自己。 终于,他长长吐出口气,“燕来,回去了。” 燕来还在探头探脑地看新挑入府的那些人,眼中全是好奇。 听见江望津的话,燕来正要转头跟上。恰在这时,赵仁也回头看过来。 瞥见江望津同燕来是单独两个人,他捋了捋鬓髯,快步上前,先是对江望津行了一礼,“小世子。” 江望津对他点点头。 赵仁道:“眼下新人入府,还需带他们学点规矩,所以小世子能否把燕来留下?让他帮忙带一带这些人。” 和燕来学规矩? 江望津略微挑眉,赵叔莫不是同他说笑。 但见赵仁一脸认真的样子,江望津摆手,“也好,燕来你去吧。” 燕来尚在懵懂,接着就被赵仁拖走了。 江望津只得一个人回去,远处缀着林三,他转头看了眼。 林三正在打量被赵管事揪着走的燕来,目光流露出几分同情。 江望津倏然出声:“林三。” 林三回神,“世子。” 四下无人,江望津道:“今日可听到什么消息?” 昨日大朝会中七皇子被硕丰帝斥责一番,皇贵妃一系更是元气大伤——那些拥护蔺琰者皆是对方母妃的母族,想来近日还得安分一段时间。 另外两位皇子倒是趁机做出了点成绩,硕丰帝皆夸奖与赏赐了一番。 然今日便有人将他二人连夜宿在烟花之地的事情捅到了硕丰帝那,硕丰帝龙颜大怒,贬斥二人不思进取,禁足三月。 “属下查探到,是七皇子那边动的手。” 即便是元气大伤,蔺琰依然有本事将那些不入流的兄弟折腾得够呛。 “只不过,七皇子仍旧没有查探到是谁暗中谋划的。”林三道。 江望津瞥他,心知林三应当也没有查到,否则必然会一五一十地将他所知尽皆告知于他。 林三说完自己知道的就不再继续了。 江望津坐在廊下,目光远眺天边。 他心中隐约有个猜想,那算计十四皇子与刘贤妃的人,与这次对七皇子动手的应该是同一人所为。 至于那个人是谁,江望津还未有猜测。 这个人藏得太深了,即便是上一世他也只是几次捉住了对方的尾巴。然后者行事缜密,江望津从中依旧不能找到其他任何关于身份的线索,遑论再把人揪出。 江望津想到自己被蔺琰流放,蔺琰届时又是如何应对那背后之人的。 正如林三所言,上一世的蔺琰也曾多番受阻。即便他有皇贵妃身后的整个家族作为后盾,亦有其胞弟八皇子倾力相助,他也多次从那人手里栽了跟头。 当初江望津为相助蔺琰,同这幕后之人斗过几次,输赢参半,只是最终也没能知晓其身份。 如今…… 江望津觉得,若是可以,他也想结识一下这个人。 就是不知那人是谁…… 如今他已无心参与朝堂争斗,他与那人也不再是敌对,倘若真的有机会相交,江望津倒想将之引为知己。 上一世他以为他和施无眠理念相合,故互为知己。但江望津觉得,那个藏得最深,搅弄着整个朝堂风云之人,更似和他有着更深层的共鸣一般。 若是有朝一日得以结识,必定是惺惺相惜,相见恨晚。 - “怎么在这吹风。” 江望津想得入神,及至被这道声音打断。 他掀起眼帘,便见江南萧从抄手游廊的另一头朝他走来。 昨日朝会过后,今日本该前往兵部的长兄依然留在家中,并未当值。 “哥。”江望津唤了声。 江南萧走过来,指尖在他颊侧碰了下,当即皱眉。 昨夜一场大雨,今日气温骤降,这人不知坐在此处多久,被他触碰到的脸颊一片冰凉。 “想什么,这么入神?”江南萧声音稍显冷淡。 江望津还是首次听长兄用这种口吻同自己说话,可话中掩藏的却是对他的关心与爱护。 “没想什么。”江望津也觉得自己的手有些冰凉。 他正待起身,就见江南萧已经朝他伸出手。 江望津颤动眼睫,轻言道:“我自己走吧。” 第59章 江南萧一言不发地握住他,手上略一用力就把江望津拉了起来,而后将人整个拥进怀里。 全身上下好似都被暖了一遍。 江望津呼吸微凝,“长兄……” 江南萧:“嗯。” “先暖一暖。”他继续道。 江望津还在思索,但不等他想出个结果,身前抱着他的人微一探手就把他捞了起来,双手穿过他膝窝,一把抱着人往茗杏居走。 换作之前,江望津一定会坦然接受。 可晨间两人方才有过一次那样的经历,现下他忽然有点不自在。 “不要乱动。”江南萧的嗓音发沉,单手抱住他,另一只手将他两只手一并扣在掌中,给他捂着。 江望津闻言不动了。 他的手确实有些冰凉,甫一被温热包裹,立马就不想再松开了。 江望津安静被他抱回小院,下巴磕在对方肩窝,轻嗅着后者身上熟悉的气息,只觉一片安宁。 但又后知后觉耳朵一阵滚烫。 早上这个气息掺杂着另一股味道,他好像也重新闻到一般。 江望津又想自己走回去了。 但江南萧的速度尤其快,还不等他开口,不多时他们就到了小院。 待两人都进了屋中。 江南萧看清江望津通红一片的脸色,以为是在发热,连忙抬手摸了摸他额头。 烫的。 江南萧眉头紧锁,正要召医师过来,却见江望津桃花眸中波光潋滟。 他心头骤然一跳。 这个样子的江望津他太熟悉。 江南萧不止见过一次这样的江望津。 他盯着人看了许久。 江望津被他看得别过脸,正想让人别看了。 却听江南萧问:“要吗?” 江望津眼神茫然。 江南萧把人抱到里屋,放到榻上。 “不是说了。” “我教你。” 江望津表情瞬间爆红,“不、不要。” 他的样子太过青涩,江南萧看着,忍了忍,最终喉头滑动了下,问:“没试过吗?” 江望津抿唇不语,脸红到了脖子。 江南萧还在问。 “从来没有过?”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噢~ 第38章 【一更】 江望津怎么会有过。 他的这个身体,光是想一想便有可能承受不住,又怎么会有。 但是他并未回答江南萧。 以沉默拒绝着。 江南萧眸光煨热,注视着眼下唇瓣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整张脸包括脖颈都略微透粉的人。 对方越是这样,江望津便越是不想回话,有种莫名的执着,仿佛回答了这个问题就输了。 下一瞬,他在榻上翻了个身朝里滚去。 然而很快便被抓回来。 江望津想要挣扎,眼中隐含水汽,像是被欺负了般。 但因为那个人是他的长兄,他最信任、最依赖、最亲的人。所以无法真正生气,只能绷着脸冷道:“放开我。” 偏偏抓着他的人并不会被他的冷脸吓到,反而升出一丝兴致,不过仍是放开了他,只继续低哑着嗓子问。 “当真一次也无?” 他像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般,一定要得出一个答案。 江望津扬起脸,在看清江南萧深沉的目光时定了定,耳畔便重又响起对方近乎蛊惑的嗓音。 “小阿水,回答我。” 江南萧略微俯身,直视他的眸子。 同他对视着的江望津不自觉点了下头,脸颊乃至脖颈瞬间绯红一片,“长兄……你不要问了。” 江望津仰躺在榻上,用手盖住脸。 声音瓮声瓮气的,有些闷,好像还掺杂了些许委屈。 半晌,似乎是给够了他充足的时间思考,江南萧的嗓音温沉,不急不缓。 “若是想了,怎么做?” 江望津:“长兄……”他低低地唤了声,尾音里都好似带上了丝哭腔。 江南萧心下顿时犹如化开一池春水,语气柔和下来,“好了,我不问了。” 江望津缓了缓,依旧捂着脸,补充条件:“也不做。” 长兄想教,他却并不想学。 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非是难以接受……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江南萧低应一声,“嗯。” 江望津似乎觉察到他平静下来的情绪,慢慢把手从脸上放下。 他的脸早已红透,那双桃花眼中仿若盈着微光,无端添了许多颜色,活色生香。 江南萧的喉结很轻地滑动了下。 须臾,他轻声嘱咐:“你先好好休息。” 江望津静静躺在榻上平复着情绪,而后还是禁不住用被子蒙住了头脸,好半天才掀开。 长兄不在。 他现在依然不知如何面对长兄,可想知道对方去了哪里。 回去了吗…… 正想着,腹部涌起一股热流,他猛地‘唔’了声。就听见隔壁传来动静,是下人们打水进屋。 长兄去沐浴了…… 江望津头脑热烘烘地想,身上都出了点汗,但是很快热意便消下去,他把被子踢到一边,安静躺在榻上。 他尽量什么也不去思考,亦将心中感官屏蔽,避免再度觉察到长兄的情绪。 但那种得不到缓解的感觉却是如影随形,仿若带着丝不满。 江望津心情乱糟糟地闭上略微干涩的眼。 方才极度的混乱让他有些脱力,躺在榻上很快便觉出疲惫,江望津放任自己睡去以免再因为另一层感知而心乱。 - 待江南萧带着满身冰冷水汽回来时就看到合衣躺在榻上,被褥则被推到另一边睡着的人。脸上还带了几分潮意,红得有些过分。 及至此时,他亦感知到什么,当即脸色一变大步上前,很快就发现对方身上烫得吓人。 并非是先前因情动所致的红,而是烧红的。 茗杏居里乱作一团,赵仁携被林三扛着的医师匆匆赶来,下人们又是打水又是煎药,好一通忙活。 房间里,医师说着先让人沐浴降温。 “这并非是风寒所致,乃是身体积压许久的郁气影响,故而发热。待大公子帮小世子沐浴后再行施针……”他把后面的话说完,半点不敢抬首去看对方表情。 赵仁垂首躬身,闻言担心得直皱眉。他还当小世子是因为昨日下雨降温才烧起来,不承想仍是因为那件事的影响。 江南萧眉间紧锁,片刻应道:“你们先下去。” “是。” 房内众人闻言齐齐退走,只留下一桶热水。 江南萧看着榻上的人,呼吸停滞一瞬,却半点不敢耽搁地伸手解开了对方的衣带。 直到剩下最后一件亵衣时,他闭上眼。 江南萧本就是习武之人,加之五感超乎常人,闭着眼也没甚影响,只是指尖上的触感尤为明晰。 少顷,他把人抱进浴桶,同时在心中庆幸。 庆幸自己先前并未真的帮人…… 否则以对方的身子,怕是撑不住。 这场高热一直持续到夜半,江望津昏昏沉沉,宛若踩在云端,意识不清。 他好像回到了午间时,梦中是长兄说要教他。 同现实截然相反的一幕幕映入脑海。 长兄并未被他阻止,那双修长有力的大掌解开了他的衣袍。 江望津心里着急。 “长兄……” 守在榻边的江南萧正半坐着靠在榻边,听到怀中人的梦呓声睁开眼,垂首扫去。 江望津的脸依旧透着层绯色,口中轻唤着‘长兄’二字。 江南萧照顾了人一宿,唇瓣发干,开口时声音略带嘶哑,“长兄在。” 他刚说完,就听一句。 “不要……” 江南萧眉头微拧,“什么?” 江望津:“不要教……呜。” 他不知梦到了什么,声音里不同白日时强撑着的委屈,而是委屈得不行,哭腔明显。 “梦到了什么?”江南萧低喃着,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是梦到他了。 他的小阿水。 江望津的嗓音从喉咙挤出来,闭着眼睛摇头,“不要……” 江南萧回应着,即使对方听不见,“嗯,不要。” “我们阿水说什么便是什么。”江南萧说着,安抚性在他后背轻拍。 江望津很快安定下来。 梦里磨人的场景缓慢消散,他被熟悉的气息笼罩,渐渐又陷入沉睡。 等他再次醒来时,就感觉自己枕着什么东西,江望津分辨出这是长兄的大腿。他抬眼就见到靠在床头阖目而眠的江南萧。 对方眉眼中带着浓浓的疲倦,而江望津自己也觉得浑身上下都像是要散架了般,难受得紧。 “醒了?”江南萧在他抬头的瞬间睁开眼,眸底清明一片,显然并未睡着,见他略微皱着眉,抬指在他额间碰了下,“你发热了,现可还有哪里难受?” 第60章 江望津这才知晓自己浑身难受,头脑昏涨的原因是什么,喉咙像是吞进去一把刀子,口水艰难才能咽下。 他张了张嘴正欲说话。 江南萧却率先打断了他,“先别说话。” 说罢,他起身去倒了杯水过来。房中每隔两刻钟便会有下人进来换水,以便小世子醒来能喝,眼下的水还是滚烫的。 江南萧单膝跪在榻边吹了吹,方才递到江望津唇畔。 江望津看着长兄为自己前后忙碌,心下被暖意占满,听话地就着他递过来的水慢慢喝起来。 待他喝完,江南萧才问:“舒服一些没有?” 喉头被热水浸润,稍稍缓解了丝疼痛,江望津点点头。 江南萧扫向他一个晚上过去又被病气覆盖的脸,眸底满是疼惜。明明他已经能够感同身受,但及至此时他更想将之全然承受,好叫对方不再被病痛折磨。 心脏绞痛了瞬,江望津抬首,喊他:“长兄。” 江南萧立刻被他的声音吸引,“怎么了?” 江望津:“我还想喝。” 江南萧又去给他倒了一杯,“小厨房还热着粥,我命人端过来。” 他这一病,整个茗杏居灯火通明。 江望津昏睡了这么久,又在同身体里的病痛抗争,腹中空空一片,闻言又乖乖点了下头,看得江南萧心头发软。 他起身去将杯子放下,吩咐外面守着的杜建把粥端来。 江望津则半靠在榻边,眼神略有些放空。 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了病痛。 父母早亡,这样无微不至,好像全身心地为他担忧的关怀江望津已许久未曾体验——赵叔和燕来乃至林三他们这些身边人虽也同样会为他担心,但这总归是不同的。 自重活而来,这些江望津全都在长兄那里体会了个遍,心中的依赖和眷恋自是不提,长兄就是他最重要的人。 他正想着,视线微动,回过神后不经意便瞥见了自己身上穿的亵衣。 这……好像不是他先前的那件。 江望津怔怔望着,耳边传来脚步声。 他下意识抬眼,“长兄,我的衣服……” “先前医师说要沐浴降温,便换了一件。” 沐浴、降温。 换了一件…… 江望津尚烧着的脑子反应略微迟缓。 他慢吞吞重复,“沐浴?” 江南萧目光深深看他,被他柔软又茫然的眼神看得心脏鼓噪一瞬,喉头发紧。 片刻,他补充完整,“我帮你沐浴后换的。” 江望津先是停滞了一秒,原本就绯红一片的面上眼下颜色更甚,仿似要冒出热气。 这时,房门响了。 江南萧走过去,杜建把粥端进来后便重又退出了房间。 - 待他回来,江望津整个人已经蜷缩进了被褥里。 江南萧无声低笑,“起来喝了粥再睡。” 江望津埋在被子里,只觉无脸见人。 他都多大了,还要长兄帮忙…… 即便是上一世,这种事情江望津也没有假手他人的道理,他的病就算再重,也能自己强撑着做完。 然而现在却…… 江望津蒙着头,不说话。 江南萧:“你再不出来,我便要来捞你了。” 此言一出,江望津立时把被子撩开,继而直直同江南萧含笑的眸光对上。 “长兄……” 江望津臊得不行,求饶一般道。 江南萧心下煨热。 “嗯。” 江望津道:“别看我了……” 江南萧没应,反而走近到榻边,指尖朝他探来,在江望津躲开前在他颊侧捻了下。 “这没什么。”他说。 是同昨日一般无二的说辞。 好像什么都没关系,可是……昨日就算了,是他不小心撞见的,且因着通感的关系自己已经体验了多回。 但眼下是江望津自己的原因。 长兄的语气太过轻松,仿佛是他太过大惊小怪。 江望津忍着心绪,“好。” 江南萧见他似被自己说服的样子,指尖又压了压,继而迅速抽回手,“我去给你拿粥。” 一碗粥下肚,江望津总算感觉舒服了点,但也仅是一点,仍是难受。 “先前吃过药,其他的待你醒来再喝。”江南萧道。 不用说江望津也知晓药肯定也是长兄喂给他的,他躺在榻上,点头。 江南萧还在榻边坐着。 沉默了会,江望津问:“长兄……不上来吗?” 江南萧却是反问了他一句:“我可以吗?” 这句话把江望津问住了。 先前的羞赧再次涌了上来,头脑又是阵阵发热。 好半天,他才低不可闻地道了一声:“可以。” 江南萧长长舒了口气,“嗯。” 身边的床榻发出的声音‘咯吱咯吱’在耳畔响起,同时微微陷下去些许。 江望津努力把自己往墙边挪了挪,试图拉开距离。 上次两人也曾泾渭分明。 但是这一回,江南萧却扣住了他的手,语调低沉,“躲什么?” 江望津否认,“我没躲。” 他刚说完,就听他的长兄从善如流的嗓音继续:“那你过来点。” 自己说的话,江望津还是重新又挪了回去。 江南萧像是问上瘾了,转而又问:“可以抱吗?” 他的手腕还被握着,江望津觉得长兄根本不是在询问他的意思。 而是在通知。 烧过的脑子仍旧有些混沌,他还是应了声,“好。” 很快,自己就被拢进一个宽厚的胸膛前。 “睡吧。”江南萧道。 “嗯。” 但本应该即刻睡去的江望津意识却难得清醒,睡意许久未至。 “睡不着?” 头顶上方传来一个声音。 江望津一五一十道:“有点。” 顿了下,江南萧拍拍他的背,有一下没一下的。 江望津微怔。 江南萧没说话,好像只是单纯地哄他入眠。很有效的方法,睡意慢慢席卷而来。 朦胧间,他又听见长兄在说话,“现在能问吗?” 江望津并未思考,而是顺着话道:“什么。” 昏暗的床榻间,床幔遮住了大半烛光,江南萧的话音在夜色中徐徐入耳。 “望津想的时候,会怎么做?” 江望津模糊不清的意识有片刻回笼,不自然的情绪涌了上来,可又很快因为背后有节奏的拍抚停歇下去。 但他兴许是被长兄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给搅得意识混乱,无意识应。 “不做。”他说。 “不做?”江南萧的声音仍在问着,方才还不紧不慢的尾调中透出丝疑惑。 江望津似乎有问必答,他问什么,自己就答什么。 “嗯,什么也不做。” 江南萧手不自觉收拢,再次开口时嗓音发紧,“什么也不做?不难受?” 江望津的说话声渐渐变得有些低,很轻很软。 “难受……” 声音断断续续的,但又出其的乖。 “等一等就好了。” 明明难受,却又忍着。 江南萧知道,每个人都会有那样的时候。 但当得知对方一次也没做过时,他还是会有疑惑,想要清楚知道他的每一个习惯,知道他的一点一滴。 于是,他卑鄙地哄着人睡去,而后在半梦半醒间发问。 得到的答案让他整颗心顷刻融化。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让他忍不住心疼又怜爱,想给他最好的。 “下次,不用等。”江南萧拥着人的力道收紧。 江望津在彻底昏睡前闻见这句,无意识地发问:“为什么……” “因为有我。” “什么意、”江望津睡了过去。 江南萧指尖轻抚他的眉眼,眼底幽邃,一字一句说给他听。 “下次,长兄会帮你。”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点见噢~ 第39章 【二更】 江望津这一病便连了数日,每天都汤药不停,江南萧也陪着他待在府中,直到不得不前往兵部当值。 “小世子这身体哟……”赵仁站在矮榻旁看着虚弱了许久的人,脸皱成一团。 “赵叔不必担心。”江望津宽慰道。 赵仁听罢,更是难过了。 江望津弯了弯唇角,“我想去院中晒晒太阳。” 赵仁立马命人过来搬矮榻,待将之放到院中的小亭内,这才准备扶着他出去。 燕来抓紧机会去扶江望津的另一边手臂,他其实还没到走不动的地步,只是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对他的身体格外紧张,江望津也只得无奈被扶着走。 他刚躺下没一会,便有下人来报尚书府二公子求见。 “卫恒?”江望津诧异,“让他进来吧。” 第61章 不多时,卫恒就被引着过来,江望津看见他后道:“你还没复职?” 卫恒耸了耸肩,“哪有这么快啊。” 待看清江望津时他问:“倒是你,怎么脸色这么差?嗯……看着也比上次清减不少。” 江望津还没说话,卫恒摸着下巴感叹,“难怪。” “什么?”他问。 卫恒道:“听闻有人于绣云楼下了悬赏,在找赛清正。” 赛清正,即天下第一神医。 而绣云楼则是京中一个出了名的组织,虽成立不久,但背后的势力错综复杂,且不为皇权效力。 朝廷曾有意驱逐,却不料狡兔三窟,最后事情不了了之,如今绣云楼又壮大了不少。 绣云楼楼中有天下第一神偷、天下第一杀手……总之只要将悬赏挂上去绣云楼便会替你办到。当然,得到的收获与付出的代价相对,非金钱可以概括。 卫恒神情严肃,“有人看到那日入绣云楼的人中就有江都统。” 所以,找赛清正的人,可能是江南萧。 江望津敛眸。 长兄…… 江望津上一世也曾找过赛清正此人,他原本也想在绣云楼中挂出悬赏,可惜有人抢先了一步。 只是,没想到重来一世,下悬赏的会变成他的长兄。 思及绣云楼,江望津又忆起上一世他曾查到那个在搅弄朝堂风云的幕后之人…… “你家长兄可真舍得下本钱。”卫恒啧啧摇头。 要请动绣云楼出手可不容易,加上要找的是赛清正——此人号称天下第一神医,神龙见首不见尾,且见过他的人皆有不一样的评价。 至于为什么不一样…… 是因为有人说赛清正是个七旬老翁,还有人道他是膀大腰圆的汉子,更有言之不过舞勺少年;此外,亦有人说‘她’貌美如花是个妙龄女子,种种说法数不胜数。 故而,倘若想找到赛清正,难如登天。 江望津抿唇。 卫恒见他不说话,觉得是自己将话题搅得太沉重,开口补救想要缓解气氛,“这样,京中就不会再有说你二人兄弟不合的了。” 这还叫不合,夫妻都没这么合的。 卫恒脑子里突然蹦出这句,嘿嘿乐了两声。 落在耳旁的笑声无端透着诡异,江望津皱起眉头,“我与长兄的关系,无需旁人揣测。” 早已清楚知道江南萧在江望津心中的重要性,卫恒习以为常,“是是是,你与你长兄天下第一好。” - 这时,燕来端了些瓜果点心上桌,卫恒眼前一亮,也不贫嘴了。 江望津看着他狼吞虎咽,有点好笑,“卫恒你……是在家里吃不饱吗?” 卫恒险些一口果饮呛出来,这话虽然委婉,但很戳人心窝。他的目光当即变得幽怨,果真回了一句,“是。” 江望津对这个答案表示惊讶,挑了挑眉,“卫尚书饿着你了?” 卫恒愤愤拍桌,“是!快饿死我了。被革职又不是我的问题,我爹还扣我月钱!饭都不让我吃饱!” 闻言,江望津目露同情。 说到这的卫恒突然羡慕地看了眼江望津,“你大哥真好……”还会花大价钱为他寻找神医。 “不像我大哥,我都这样了……还偷吃我的鸡腿。”卫恒边说边为自己的鸡腿感到心碎。 江望津绷不住表情,这就是传闻中端正自持的卫家长子?还会偷吃弟弟鸡腿…?他有些难以置信。 卫恒说着说着就停了下来,自知食言地捂住了嘴,“诶诶?当我没说啊!” 万一让他大哥知道,今后他就别想吃到鸡腿了,于是双手合十,“保密,保密啊!” 江望津晗了颔首,心道传闻可能无误,只不过人是具有两面性的。 如卫恒大哥这样,应该是……真人不露相。 卫恒吃饱喝足,终于说起这次来找江望津的目的,“快到天中节了,届时要不要一起去看赛龙舟?” 每逢天中节京里都会照例举行龙舟比赛,场面盛大热闹,次次都有新花样,值得一观。 江望津以前也会去看,坐在临湖的茶肆雅间中观赏竞渡龙舟,他思索了几息,“我先问问长兄。” 卫恒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却听江望津又继续问他:“你邀了哪些人?”想起卫恒朋友多,保不齐还约了谁,江望津不想届时看见些不想看到的人。 卫恒哪能不知道他,当即道:“只有你!”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江望津,施无眠他都没邀请——因连他看出江望津并无与之交好的打算,自然也不会去扫这个兴。 对此,卫恒虽然感到疑惑,却还是尊重江望津的意思。 不知不觉他竟也莫名对施无眠有种排斥心理。 平心而论,后者谈吐不凡、气度温雅,是个十分容易引人好感的人。但因为江望津的缘故,卫恒亦生出了几分抵触。 江望津见他答得铿锵有力,不免赶到一丝暖意,是来自友情的。 单论品行,卫恒其实是个非常值得相交的人。 几次前往侯府,待人真诚,性格也还不错。 江望津想。 他不是那种因为曾经的经历便会拒绝再结识新的好友,将其他人排斥在外,且再相交时就死死防备的脾性。 江望津只是会稍微慎重一些,直到确定自己的心意后,便会把人接纳,重新与人建立起一段新的友谊。 他答应了卫恒的邀请,末了还是补充一句,“届时我长兄兴许会不放心我,你……”江望津还记得卫恒见到他长兄就磕巴的样子。 卫恒听罢果然神色一变,继而咬咬牙,“没问题,你请江都统也一起来吧!” 江望津正欲说还要再问问长兄的意思,院外倏然响起一个声音,“去哪?” 听到熟悉的嗓音,他回过头,“长兄。” 江南萧身上穿着一深靛蓝色劲装,身形修长挺拔,宽肩长腿,眉宇凌厉又锋锐。他单是站在那里,无形的气场便压迫着周遭的一切,仿佛高高在上掌握生死,睥睨着芸芸众生的地狱阎罗。 卫恒一转身,便察觉出一道目光凛凛向他透射而来。让他立马有种自己在拐带别人家弟弟的感觉,似乎十恶不赦。 倘若眼神能杀人,卫恒觉得自己应该已经死了十回。 很快,那道视线转移,落至江望津身上,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 卫恒看着江南萧走近,对方行至江望津跟前后抬指,在后者下巴上轻轻一刮。 动作亲昵又自然。 而江望津则是微仰起头,眼眸微弯,淡色的唇略略扬起,“回来了。” 江南萧:“嗯。” 两人之间仿似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旁人隔开,卫恒又观察了片刻,还是告辞离开。 临走前,他再次看了眼院中。 江南萧指尖微移,落在江望津颊上试探了下温度,接着又朝对方耳际掠去,将一缕长发往后别。 卫恒见状,心头滑过一抹异样。 他飞快离了侯府,回到尚书府时,他大哥已经到家。 卫持正在院子里的兵器架前擦拭着一柄仪刀,凝神专注,丝毫没有注意到卫恒靠近。 卫恒瞧着,忽然灵光一闪。 他悄悄上前,倏地抬手把他大哥肩头落着的几缕发丝往后捋了捋。 下一刻,“嗷嗷嗷——” 杀猪般的叫声响彻整个尚书府。 “大哥大哥、疼疼疼……”卫恒嚷嚷,“我手、手手手要断了!” 卫持淡淡乜他,皮笑肉不笑道:“再有下次,就是你的脖子。” 卫恒倏地缩回被掰过的手,看着他大哥手上被擦得锃光瓦亮的仪刀,脖子一凉,“知、知道了。” 这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啊。 卫恒心里苦。 为什么江望津和他家长兄的关系这么好。 那样子就和……就和、 即此时,卫恒的父亲卫征携夫人走来,夫妻二人行到两个儿子跟前。 卫征抬起一只手,将夫人的鬓发一捋,卫夫人含着柔柔笑意回视。 对,就是这样,卫恒看着,目露恍然,而后心中浮现起一丝茫然与震惊。 他怎么会觉得江望津和他长兄的相处像他爹娘。 卫恒一边瞪眼一边甩了甩脑子。 - 另一端,江望津同江南萧说了一遍天中节去看赛龙舟之事。 “长兄也去吧?” 江南萧眉峰拧了下,“那日有政务。” 江望津‘啊’了声,“那我自己去。” “让杜建跟着。”江南萧道。 江望津点头。 他在院子里晒了太久,脸上有点红。 “回去了。” 江南萧俯身就把人抱起,往屋里走。 江望津顺势勾住他脖颈。 待回房,江南萧又抱着人去拿博古架上的药。 最近江望津在养身子,但药浴不能停,医师便制了些性温和的药物增强他的体质。 第62章 江南萧把人放下,说:“今日还要药浴。” 江望津应了声,“我知道的。” 他把药吃下,待一刻钟后药效差不多了,下人们便抬了浴桶进来。 “我在隔壁等你。”江南萧道。 江望津再次点头。 近几日药浴时长兄都会在隔壁等他,这次也不例外。 只是,每次药浴时,江望津都能感觉到一阵煎熬。 不是他,是长兄。 也不知因何原因。 那种煎熬来自灵魂深处。 江望津趴在浴桶边沿,心底的煎熬情绪如期而至,他闭着眼压制。 因这份煎熬,他连长兄喊他都没听见,每次都要迟上许多。 “阿水。”沉沉的嗓音响起。 江望津应了声:“嗯……” 声音有些不稳。 隔壁,江南萧听出声音不对,但他并未察觉出身体有什么异样,便没有急着过去,只要没出事就好。 等到江望津从浴桶出来,那边响起水声。 他又等了片刻方才前往隔壁。 江南萧走进屋中,只见江望津双颊泛红地坐在椅子上,身上满是潮意。水汽混合着药味弥漫在房间内,那一丝若有似无的馨香扰人。 他屏息朝人走去,照例用内力将对方发丝烘干。 “医师说,那药再服两日即可。” 不用服药,那证明江望津的身体也快恢复了,这一场病实在太久。 江望津点了点头。 长而乌黑的发丝被江南萧握在掌心,一点点烘干。 乌发遮挡下,那一截修长脖颈被药水熏蒸,透着粉。 江南萧放下时被遮去。 直到完全覆盖,江望津的长发披在身后,显得身形更加单薄。 “谢谢哥。”他道,说完就准备起身。 然而,可能是今天泡了太久,亦或其他,刚站起来他便差点摔倒。 所幸江南萧迅速扶住了他的腰。 “啊……”江望津轻呼一声,被扶着的地方就是一软。 江南萧揽住他。 “怎么了?” 江望津低着头,什么都没说,随着他低头,那截被粉色覆盖的白皙脖颈再度显露出来。 他呼吸微急。 江南萧似有所觉,把对方的脸抬起来。 江望津眼神水润一片,含着丝慌张,“长兄……” “阿水……你、” 江南萧喉结耸了耸,道出最后一句。 “是想了?” 作者有话要说: 长兄:发动秘技——倒打一耙! 第40章 【一更】 “我没有!”江望津下意识反驳。 他缓了缓,撑着江南萧站直身,忽略掉他脸上从脖根一路蔓上的绯色,模样甚至有些生气。 江南萧站在他身侧,低声问:“生气了?” 江望津抿唇不语。 都是因为长兄他才这样,结果长兄却以为是他自己…… 江望津确实有些气,气的却并非江南萧,而是那莫名其妙落在他身上的通感。 为什么偏偏要让他在长兄那个时候让自己感受到。 江南萧低眼瞥他红着耳的模样,显然是真气着了。 然那股情潮自己不可能看错。 但江望津不想,江南萧便不能再继续。对方身子不好,亦不能生气。 江南萧思索一瞬,指尖捏了捏江望津耳垂。 后者条件反射般轻颤了下身体,继而眸子睁大望向他。 江南萧没有低眼,江望津只能看清对方线条流畅的下颚线,以及…… 微微滚动着的喉结。 他尚不及开口让人放自己下来就被抱到榻上。 江南萧的动作轻缓,嗓音徐徐:“快点好起来。” 话落,江南萧回转身离开房间。 江望津把自己蜷进被褥里,手往耳尖摸了下。 有些奇怪。 就好似被点着了一般,烫得吓人。 烫意许久都未消退。 他与长兄一向亲近,江望津早已习惯,细细想来,最近长兄同他好似…… 更亲密了。 长兄会时不时轻抚他的头发,有时会用指尖蹭过他面颊;会给他整理衣襟,会陪他用晚膳…… 许多许多细节,分明都是曾做过的事,只是似乎又有哪里产生了些不一样。 江望津眼睫扇动,是哪里不同吗…… 一墙之隔,江南萧捻着指腹,眸底晦涩,只一闪即逝,继而便恢复了惯常的姿态。 他像是一个年轻的君主般闲庭信步,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 然而,在面对某个人时。 他徘徊不定,犹豫不前,踌躇的模样同其他情窦初开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江南萧收敛思绪,朝门外喊了声,“进来。” 杜建悄然进门,“主子。” 江南萧:“事情可有进展?” “还没有,赛清正此人医术高明,然易容之术也颇高,影阁一时难以搜寻到他的踪迹。”杜建躬身答话。 天下之大,想要找赛清正的又何止是他们,对方岂会轻易让人找到。 话落,房中陷入沉寂,杜建单膝跪到地上,“请主子责罚。” “此事不怪你们,”江南萧沉声,“最近朝廷动作不断,楼里都安排好了吗?” “回主子,已经安排好了,”杜建道,“七皇子近日是动作频出,依旧想找出幕后之人,属下等已将线索埋好。” 上回七皇子手下官员被罢黜后他先是把矛头对准了大出风头的两位皇子——五皇子和九皇子,眼下这二人还在禁足中。 但蔺琰并没就此放松,他生性多疑,仍在调查。只是到底太过局限,顺着他们给的方向依旧是从其他几位皇子里查起。 江南萧听罢便摆手让人下去。 待人退走,房间重又陷入安静。 江南萧望向床榻,被褥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像是少了什么…… 直到躺上去,怀中空荡,似乎原本就应该待在这里的人突然不见了。 江南萧指尖蜷动。 再忍忍…… - 翌日,江望津仍是单独待在府里,哪里也没去。 长兄不在府内,颇有些无趣。刚用完午膳坐在院中小亭内的江望津单手托腮,目光游移,看向脚边坐着的燕来。 对方正在埋头吃东西,世子吃不了那么多,只尝了一块,剩下的就都由他来解决了。 眼下燕来正吃得双颊鼓起,他喜欢这种嘴里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感觉,甜丝丝的。 “你慢点吃,”江望津失笑,“又没人同你抢。” “唔唔……”燕来口中塞满点心,对他点点头,还没吃完就再次往嘴里又塞了一块。 下一秒,他眉头一皱,猛地开始咳嗽。 江望津脸色微变。 这时守在一旁的林三迅速给燕来倒了碗水。 燕来东西咳得到处都是,脸皱成了一朵千瓣菊,端着水狂饮。 江望津俯身给他拍背,一边轻斥道:“都让你慢点吃了。” “下次慢点。”燕来喝完水对他笑得一脸傻气,乖巧应道。待说完看清他咳出来的东西后,眉头又皱得死紧,“我去拿笤帚过来打扫。” 江望津拍拍他,“去吧。” 燕来起身拍了下衣摆,离开小亭子时路过林三,同人道了声谢,声音很小。 林三木着脸看他一眼。 燕来注意到他的衣衫上也沾了糕点渣,倒吸口气,抱头跑了出去。 他怕林三会因为受不了暴起打他。 一边跑燕来一边想自己完了,该怎么跟林三道歉。 江望津看了眼林三的衣袍,温声询问:“要去换一件吗?” 林三摇头。 他的职责是守护世子,即使在府中也是一样,若无吩咐,他便需寸步不离。 江望津颔了颔首。 刚说完,就听那边传出一道惊呼。 是燕来。 林三目光凛然,“谁!” 说罢,他毫不犹豫抽出腰间长剑,护在江望津跟前。 江望津坐起身往亭外看去,就见一人站在院墙底下,燕来似乎被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 “少、少将军啊。”燕来揉着屁股站起,眼泪都要疼出来了。 他刚走到墙角准备去拿笤帚,没想到突然一人闪现至跟前。燕来急急往后退去,结果左脚绊了右脚,摔了个屁股墩。 跟前一声动静也无,燕来一边继续搓自己被摔疼的屁股,一边疑惑抬头。 只见对方俊毅的面庞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头发也像是几天未曾打理过,身上穿着的武服亦带着些脏污和褶皱。 燕来这下也顾不得屁股疼了,拧着眉就往后躲。 好脏的人。 沈倾野此时模样瞧着狼狈到了极点,神情颓丧,一双死寂的眼瞳在看清亭中人时犹如霎时点亮了般。他几番张口,喉咙却仿似堵塞,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死死盯着江望津的眉眼。 第63章 像是在用视线描摹着对方的轮廓,怎么也不愿意挪开视线。 二津还活着。 现在的江望津还过得好好的。 连日来的焦躁让他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 - 他那日醒来后就被倒吊了一天一夜,放下来后又被鞭子抽了一顿再次绑住手脚关在柴房中。 若非是母亲拼命求情,他的父亲可能会抽死他。 可是…… 父亲不是早就死了吗。 死在蔺琰的算计中。 沈倾野曾以为是蔺琰和……二津动的手。 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日。 早在蔺琰的圣旨下来他便有了猜疑,但话已出口,他无法坚定自己的想法。 他犹豫了。 及至大哥把父亲真正的死因告诉他,沈倾野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的亲大哥。他开始恨,恨对方为什么要因为不想让他掺和其中而选择瞒着他,现在才告诉他。 大哥当时就抽了他一巴掌,把他抽醒。大哥的话言犹在耳。 说他也没想到自己会直接去找二津…… 沈倾野知道,他最该恨的人其实是自己。 后悔的情绪几乎席卷了全身。 因为他的懦弱,他没有与蔺琰抗衡的能力,只能对着江望津发泄怒火。 沈倾野后悔了。 于是想也不想就去牵马准备前往幽州。 但大哥又告诉他…… 二津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是死了。 沈倾野当时便傻住了,完全不能理解这话的意思。 他的二津…… 没了。 他没有等自己。 他的道歉无处可说。 他好后悔。 和二津恩断义绝的每个日夜他都在后悔,他们之间的情谊就这么散了。 可心中的杀父之仇盖过一切。 直至真相大白…… 沈倾野一边哭一边说着不可能,他还是要前往幽州——蔺琰得知江望津身死后,令人把对方的遗体保存好运送回京,他现在过去就能以最快的速度见到二津。 然而他几次翻身上马都因为精神恍惚摔下,一次又一次,沈倾野身上肋骨被摔断一条,他依旧试图上马。 这一次,他成功了。 只是在马跑出去一段后双手脱力再次跌下马。这一回他的腿也崴了,脚踝开始渗血。 最后他大哥看不下去,让人把马牵走。 沈倾野愤怒地望向他大哥,爬着还想去找二津。 沈倾言拿他无法,令人架了一辆马车过来,带着他一起前往幽州。 此时噩耗再次传来。 当他们碰上那些护送的队伍时,对方却说遗体不见了。 沈倾野快要疯了,发了疯一样质问那些人为什么没有看好二津。 二津的身体那么弱,途中为什么没有照顾好,遗体去了哪里? 沈倾野顾不得身上的伤,连日来的赶路让他伤上加伤,可他半点都没有顾忌,下车就和那些人撕打在了一起。 最后…… 他是被他大哥带走的,直接回了京。回京后的他一蹶不振,整日以回忆度日,神智混沌不清。 那是他的二津啊。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怎么可以这样误会对方,还说要恩断义绝。 他简直是畜牲。 “二津……我想你了。” - 沈倾野没想到自己再次恢复清明时,会出现在自家柴房,看到了他的父亲、母亲…… 还有大哥。 他当即就说要见望津。 结果被父亲毫不留情地用鞭子抽了一顿,他爬着想要出府,结果被绑了起来。 沈倾野学乖了,他不再挣扎,放松父亲的警惕,在母亲的请求下被从柴房放出。 如今他身上的伤还未痊愈,可他再也忍不住,趁府中松懈便偷偷来了侯府,来见他几乎念了一辈子的人。 “二津……” 江望津头皮阵阵发麻,然除了心口略微有些滞闷就再无其他。 这些日子他已经能够慢慢梳理好自己的情绪,他知道现在的沈倾野是上辈子的那个沈倾野,已经能够平静应对。 “你怎么来了?”他淡声道。 沈倾野声音干涩,“我……想来看看你。” 江望津:“现在看过了,你可以走了。” “我们不是兄弟吗?”沈倾野道,“我不走。” 他们现在还没有闹翻,他就要死皮赖脸地跟着江望津,他要弥补…… 江望津桃花眸中闪过一丝异样,他看出沈倾野并不知晓自己也有上一世记忆,现下他并不希望在对方面前露出异常。否则,以长兄的敏锐,应该能察觉出什么。 他害怕。 害怕长兄知道后会同他产生隔阂。 江望津只想维持住现状。 他不想任何人破坏自己和长兄之间的关系。 沈倾野也不可以。 “现在不是了。” 江望津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冷声下令:“林三送客。” 与此同时,院外其他护卫也在听到动静后入了小院。 他扫一眼那些人,“以后若是再擅自闯入侯府,我便要送你去见官了。” 沈倾野皱眉,“二津,你先听我说,我来找你是想、” “还不动手?”江望津嗓音微寒,他脸上还没什么血色,精神看起来也不太好。 沈倾野瞧出来,他的身体向来不好,是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二津,我之后再来看你。” 沈倾野固执道。 江望津唇瓣一动,正欲开口。 只闻一句:“今后侯府怕是不欢迎沈少将军。” 江望津眸光闪动,瞬间看向院外。 果不其然,就见长兄阔步朝自己走来,墨色的眼中情绪外露,十足的占有。 江望津心下一颤。 “是是是,以后我必把人看好。” 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 江望津侧目,只见沈倾言从江南萧身后走出,他目光直直扫向江望津,笑眯眯的,“望津近来可好?听江都统说你病了,我特意带了一株千年灵芝过来,你这身子还是太弱。” 走在前方的江南萧止步,撇一眼身后之人。 若非是看在这千年灵芝,对方也进不来这小院。 沈倾言下了血本终于得以入得茗杏居,今日正好过来再提醒一二。 没想到刚入门便看到院子里的情形,说罢他大步上前一把薅住沈倾野的脑袋,脸上的笑意不减,“好小子,回去大哥再操练你。” 沈倾野身形瞬间紧绷,熟悉他大哥的人才知道,这话中咬牙切齿的意味十足。 他现在身上有伤,打不过他大哥。 “大哥,我……” “你先别说话。”沈倾言手从他的头顶滑到他嘴边,用行动让人‘别说话’。 沈倾野被压制着,只得作罢,眼神又不受控地往另一头瞟。 他刚看过去,就见江南萧微抬着手在江望津脸颊边轻点。 沈倾野瞪着眼便开始挣扎。 下一刻他便动不了了。 只见沈倾言一不做二不休,一个手刀下去。 沈倾野再次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的时间还是定在十二点叭~ (可能会提前几分钟) 第41章 【二更】 江望津微微垂眼,任由长兄的指尖在脸上拂过,呼吸轻了轻,待那温热的指腹移开,方才缓缓重新开始呼吸。 他掀起眸子看了眼江南萧,继而侧目。 “多谢沈将军。”江望津越过他,对沈倾言道。 沈倾言把沈倾野拎起来,后者身形看着比他要魁梧些,但他的动作却是轻轻松松,立得稳稳当当,“望津不必言谢。” 沈倾言笑着,又说:“看来此次不能坐下来好好叙叙旧了。”他身上还靠着一个沈倾野,委实不方便就这么说话。 “沈将军若是有空,可以来侯府坐坐。”江望津视线半点都未往他身侧看,只是对着沈倾言回。 他对沈倾言并无恶感,相反,甚至在这几次的接触中对其颇有好感。 恍惚中,江望津回忆起幼时被沈倾野带去将军府和军营时,总有一道温雅中又略带痞气的身影出现在跟前。 是……沈倾言。 那时的他尚带青涩,时而身着铠甲,面容刚硬;时而一袭长衫,放荡不羁。 记忆有些模糊,江望津犹记得当初蔺琰决定对沈氏动手时,对方曾找过自己。 当时的沈倾野已经彻底同他没了关系,江望津对对方的称呼也早就变得客客气气,只一句‘沈将军’。反而是沈倾言,一如往常般唤他‘望津’。 现在也是。 “望津既然都这么说了,我便明日再行登门拜访。”沈倾言毫不犹豫地接道,末了揶揄地撇撇江南萧。 江南萧神色不变,同他对视一眼,“沈将军可记得说过的话。” 第64章 沈倾言拍了一把不省人事的人,“这是自然,江都统且放心。” 话音落下,他轻叹了声。 到底是做不成朋友。 沈倾言扫过在自己肩头的人。 二野如今的状态看着都要疯魔了。 还是不见面为好。 再者……沈倾言复又抬了抬眸。 江望津和他的目光对视,略一点头。 眼神相碰的一瞬间,沈倾言愈发坚定了想法。 以望津的身体,现在的二野确实不该来见他。 “我走了。”沈倾言同两人点头,单手扛着人便离开了侯府。 - 待沈倾言一走,江南萧就把江望津的手握入掌心。 江望津回过神低下头,抽了抽,“不凉。” 最近天气已经开始慢慢变热,加之江望津也好得差不多了,手不如前几次那般总是冰冰凉凉。 江南萧垂目,稍一松指,江望津的手便如游鱼般从他掌中滑走。 手上变空,江南萧敛去眸底神色,转而命赵管事过来。 片刻后,茗杏居的小院空地前跪了大片侍卫,赵仁摸了摸额头的汗,“大公子,今日府中当值的都在这了。” “嗯。”江南萧端坐石凳之上,身形岿然,喜怒不形于色。 侍卫们战战兢兢,心如擂鼓。 下一瞬,只闻大公子嗓音淡漠,如轻描淡写,“都下去,自领十杖。” 众人垂首,不敢多言。 今日确实是他们之过,居然放任了沈少将军翻墙进来。 赵仁开口让他们下去。 等他们刚走,江望津便道:“长兄,罚就不必了吧。” 他大概理解这些人的想法,兴许是看在他和沈倾野之前的交情,侍卫们才会放行。 江南萧叹了声,“就知道你不想罚他们……杜建。” 杜建上前。 “去告诉他们,小世子心善这次的罚便免了。再有下次就撵出府去,绝不姑息。” “是。” 杜建领命而去。 江望津愣怔,“长兄……” 他待众人离开方才求情是不想在旁人面前驳了长兄的意思,只需事后阻止行刑即可。长兄此举,却是在帮他笼络人心。 江南萧捏了捏他指尖,没说话。 江望津却是懂的。 整个侯府只有他和长兄两位主子,然御下之道不可少。 他为长兄考虑,长兄也自是为他着想,他们都在为对方好。 江望津道:“府中前些日子新招了些下人,想来侍卫中也有上了年纪的,再过不久便也送出府吧。” 上一世他也曾做过同样的事——在他答应蔺琰相助于他后。 江家虽有侯府这个头衔,亦为开国功臣,可同时也是不知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想把他们从这个位置上拉下去。因而,府中被其他势力安插进来的人何止一二。 江南萧捏捏他置于桌上的小指。 似是认同,又似是……安抚。 江望津这次没再抽手,只耳朵红了点。 江南萧看他半晌,道:“此事我来安排,你不必操心。” 江望津:“嗯。” “也不用怕。”江南萧说。 江望津抬眼,看进他深黑的眼底,仿似从中瞧出什么。 长兄的神情就像是在说…… 只要有他在,自己就什么都不用担心。 心脏似有热流淌过,温暖又安定。 “好。” 江望津点头,“我不怕。” 江南萧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又在他指上捻了下。 指尖若有似无擦过江望津小指上的赭色小痣。 江望津心不在焉,想着之后长兄重新挑选人入府时自己也要再去看看。 以免被有心之人再次安插细作进来。 - 第二日,沈倾言如约而至。他身为将军自无需日日当差,而江南萧则照旧去了兵部上值。 “望津,灵芝可服下了?” 两人相对而坐,赵仁在旁为二人上茶。 江望津道:“已入药了。” 沈倾言颔首,“好,若还需要什么,尽可同我说来。” “谢、”江望津刚起了个头。 沈倾言便接道:“左右你大哥不在,望津便唤我一声‘沈大哥’即可。” 江望津一顿,同沈倾言带笑的目光相对,他也不由弯了弯嘴角,“是,沈大哥。” “哈哈,”沈倾言大笑拊掌,“终于等到了。” 晚点他再去同江南萧炫耀一二,看看对方是个什么表情。 江望津不知他心思,只是也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对自己的关心,这一声‘沈大哥’叫得真心实意。 他也已经……许久没这么叫过对方了。 两人再次交谈起来,并不如何生疏,期间也未提及沈倾野。 江望津不问,沈倾言亦没提他。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小望津时,你才那么点大,只有我膝盖高。”沈倾言追忆道。 那会沈倾野正是上蹿下跳的年纪,突然有一日,他跟个泥猴子似的,身边还缀着个玉雪可爱的小童。 沈倾言当即不看沈倾野了——伤眼。 他问江望津是哪家的小孩。 江望津一一回答,乖得跟什么似的,沈倾言当即就喜欢上了这个乖弟弟,同时对沈二野更加嫌弃。 江望津蹙眉,纠正:“并没有只到膝盖,是及腰了的。” 沈倾言摸着下巴,“是吗,可我记得只到膝盖啊。” 江望津:“是腰。” 他刚说完就对上沈倾言戏谑的眸子,即刻便明白过来。江望津认真询问,看起来一本正经的,“沈大哥,你取笑我?” 沈倾言当下便仰起头,爽朗的笑声几乎穿破屋顶。 江望津眼中闪过丝无奈,唇角染着笑意,忽地便瞥见站在一旁的赵仁,对方眼下正在摇头晃脑。 赵仁感叹:这也不知是谁在逗谁开心。 沈将军也太好哄了吧。 及至沈倾言离开侯府,对方脸都要笑僵了,背影都透着开心。 “赵叔。” “小世子。” 江望津轻声:“不要告诉长兄。” 他喊了别人做大哥。 总觉得…… 长兄会生气。 赵仁一时没能理解他话中的意思,问:“什么?” 江望津指了指沈倾言离开的方向。 赵仁立刻意会,“放心吧小世子,一定不会让大公子知道的。” “不让我知道什么?” 正在此时,一道声音突兀响起。 “大、大公子。” 赵仁往门口望去,只见大公子长身而立,燕来则慌慌张张嘴里还叼了根草进来。 他原本是在门外的石阶上坐着,里面有赵管事伺候当然用不上他,沈将军出府亦没让他送。 大公子回来他还没来得及禀报对方便越过他入了厅中,他就是再快也赶不上对方的速度啊。与赵仁瞪视过来的眼神相对,燕来一脸无辜,他默默把嘴里的草揪下来,而后眨巴着眼心说发生什么事了。 江南萧大步入内,嗓音沉缓,目光落向长椅上的人,“瞒着我?” 赵仁拿出他侯府大管事的直觉,匆匆抓着燕来又跑了出去。 厅中一时又只剩下兄弟二人。 “没瞒你。”江望津回。 江南萧挑了挑眉,抬指,在江望津往后躲去时沙哑着嗓子道:“那你躲什么。” 江望津耳尖微热,敛着眼不说话。 “我不问了。”江南萧道。 “长兄当值辛苦了。” 听到他这么说,江望津便顺势而下,关心道。 江南萧:“回去?” 江望津点头。 两人一道前往茗杏居,江望津刚进小院就看见下人们打着水进了他长兄的屋子,“哥你要沐浴?” 江南萧颔首,入府前他就吩咐了人备水。 他说:“今日有些奔波。” 江望津于是回了自己房中,他坐在桌边等着长兄沐浴完过来。 他与长兄的房间只隔着薄薄的墙体,纵使是江望津耳力比不上他长兄。然隔壁不知在做什么,水声有点大,被他清晰地收入耳中。 江望津正想着,熟悉的热潮涌了上来。 他一滞,起身走到榻边窝进去,以免稍后自己站不住。时至今日,他已经能够淡定接受这一切了,反正……他又无法左右长兄,也不能把自己通感的事告诉对方。 他刚躺下,房门就被敲响,江望津惊讶地望向门外。 怎么这个时候…… “是我。” 熟悉的嗓音入耳。 是长兄。 第42章 【一更】 江望津几乎难以置信。 长兄怎么会…… 他为何这么快就到了门口。 然江望津此时却不敢发出声音,怕长兄一听就觉出异样,他感受着情绪上仍残留着的一丝起伏,忍了忍方道:“长兄……有什么事?” 第65章 江南萧在门外问:“我可以进来吗?” 江望津有些不自然,但此时拒绝应该更让人怀疑,于是只得竭力平复,缓了几息,“嗯。” 话落,房门倏然打开。 江南萧一身水汽地进门,衣衫略微凌乱,看着像是刚进浴桶便出来了。 江望津撑在榻边,抬目,正与他低眼看来的眼神相对。江南萧眸底一片幽暗,视线掠过他微红的眼尾。 那一丝情态被全然捕捉,江南萧将之尽收入眼。 他就这样看着,也不说话。 许久,江望津敛下眼,动了动唇:“怎么了?” 微凉的气息凑近,江望津再次看到了长兄的脸。 后者半蹲在榻前看他,那双狭长而深邃的眸子目不转睛,在江望津又一次想要挪开视线前,他开口:“江望津。” 又是一次连名带姓地唤他。 江望津再度同他对视,眸光扇动,“……嗯。” 江南萧指尖轻抬,江望津愣了下,没躲。 略微粗粝的指腹从他的眼睑下方慢慢擦过,江望津闭了闭眼。 “难受了吗?”江南萧低低问。 江望津想了想,还是轻摇了下头,如实道:“没有。” 不是难受,而是……他也说不清楚。 江南萧喉结耸动,“那、” 他话到一半却停了,眸底晦暗。 江望津:“什么?”说话时他的尾调也因方才的情绪波动而透着股微哑。 江南萧喉头滑动,“没什么。” 有那么一刻,他好像看清了长兄的眼神,却又不敢相信,江望津抿了抿唇。 片刻,他问:“长兄不是在沐浴?” 江南萧:“是,现在就去。” 江望津怔了下。 江南萧没有解释,道:“我先走了。” 江望津凝视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沉思。 - 隔壁屋中,一片狼藉。 水淌了满地。 江南萧将身上随意披挂的衣衫取下便目不斜视地重新踏入浴桶中。 方才他因为想要确认一二刚入浴桶不久就出来了,动静尤其大。 江南萧闭目沉吟。 不是难受,他没感觉到。 那是……舒服吗。 对方也会有感觉吗。 另一个屋中,江望津敛目沉思。 长兄为何突然过来。 而且是,在那种时候。 江望津依旧有些耳热,心思却是慢慢清明起来。 自重生后,他一直都依赖着长兄,在长兄面前永远都轻轻松松,从未有过多思考。 及至此时,江望津才后知后觉开始思索,有什么好像被他下意识忽略掉的地方…… 怀着这样的疑惑,他缓缓入眠。 次日休沐,江南萧有意将府中侍卫职务调整,江望津亦没闲着,跟在他长兄身侧。 “哥。”他喊了声。 江南萧转头。 江望津同他对望,缓声开口:“也不必将所有人都赶走。” 府中探子虽多,但也不必尽数赶出去,或可留一两个在府内。另外,这次调动乃是事出有因,不会启人疑窦。 此番动作一来可以让有心人知晓,侯府同将军府有了‘嫌隙’,迷惑他人。二来也可在适当的时机施展手段放松对手,使其失了警惕。 两人对视间,几乎不用开口,心中便有了相同的想法。 江南萧:“嗯。” 江望津笑了下,其实以长兄的能力,这些不会考虑不到,但他就是想多说一点。 江南萧勾唇,牵着他的手微微用力。 两人前往正厅,赵仁已经候着了。 江南萧吩咐几句,便由杜建协同,两人下去将事情办好。 二人临走前,江望津点了几个名字,“这几人先留着。” 江南萧侧目看着他同赵仁说话,那双透亮的桃花眼中此刻神色格外专注且认真。 注视间,江南萧忆起那日在皇家靶场时,后者也是这般从容有度,目光清冷而锐利,仿佛换了个人般。 与面对自己时的模样截然不同,这是对方的另一面,耀眼夺目。 江望津说罢,赵仁和杜建离开,一转眼就发现长兄正望着自己,眸光似透着几分灼热。 “长兄……” 江南萧目光依然落在他脸上,闻言略有些漫不经心地应:“嗯?” 江望津唇瓣动了下,想说为什么这样看他,凝滞几息还是没能说出口,遂摇摇头,“没事。” 方才那一瞬间,心底仿若有种别样的情绪在涌动。当时他正在同赵叔说话,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侯府中伺候的下人接连换了两批,出现许多新面孔,江望津稍稍留意。 上一世府内侍从即使有过更替亦不乏旁人安插进来的探子,也正因为他的一番清理才会引得旁人有机可乘,但这次江望津仔细观察后发现并没有。 兴许是他上一世与蔺琰站在同一阵线上,因而又被不少人盯上。亦或者,这次都是长兄安排的人。 确认没有任何纰漏后,江望津这才算是放下心来。 他虽不想再掺和进朝廷斗争,却也知如此更加需要有自保的手段才行。只要整个侯府上下一心,便可无惧任何争端,任外界风雨飘摇,他自岿然不动。 - 待整个侯府彻底整顿过后,天中节也便到了。 江南萧之前便告知江望津那日他脱不开身,江望津只得自行赴约。 晨间长兄出门前还特意嘱咐他,不要吹太久的风,累了便回府休息,有事可以让杜建来找…… 江望津一一应下,心中涌出股说不出的滋味。待长兄走后没多久,卫恒就提前过来了。 “不是约在城西湖畔?”赛龙舟便是在那里举行,江望津看到他来还有些诧异。 卫恒笑着摆了摆手,他今日穿着十分华丽,蹀躞带上叮叮当当挂着不少配饰,雕花玉佩、七彩香囊……嵌满宝石的小刀,甚至还有一管长萧,分外招眼。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出去踏青,而非是去观竞渡龙舟。 “哪能让你一个人独自前往。”卫恒很是体贴道。 末了补充:“东西带齐了吗……药带了吗?” 江望津闻言眉梢轻挑,“都带了,你想得很是周到。”没想到卫恒瞧着大大咧咧,做起事来如此细心。 卫恒似是看出他眸中的戏谑,‘额’了声,默默挠了挠鼻子,“都是我大哥教的……” “卫大公子?”江望津讶然。 卫恒摊了摊手,坦白道:“我大哥知道我今日请你出去,所以特意交代。” 他大哥还说了既然是自己邀请,那么必然得面面俱到才行。所以提前来接人,晚间还得把人全须全尾地送回侯府才是。 卫恒撇撇嘴,全说了。 当然他没把他大哥最后那句‘要是江小世子出了什么事他也不用回府’说给江望津听,那样太没面子。 江望津的身体情况传遍京中,卫持因而有此一提。 他对自己家这个缺心眼的弟弟能结识上江府小世子还颇感意外,意外之后便不得不多做提点,若真有个什么事,尚书府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江望津颔首,大致也知道卫大公子的心思,于是点了下头,看看满目都写着生活在压迫之下一脸菜色的卫恒,“今日请你吃鸡腿。” 卫恒当即来了精神,“此话当真?” 江望津颔首,继而就发觉身上落来的目光,便见燕来炯炯有神地盯着这边。 他轻笑:“燕来,林三、杜建都有份。” 燕来立时欢呼出声。 赵仁闻言给这次出行的东西中又添了几只鸡腿,另有乌米饭、黄米粽子、茶蛋等。 待东西准备齐全,几人便出发前往城西湖畔。 很快他们来到城西,挑了家茶肆进入雅间,从二楼临窗的位置眺望便可纵观整个城西湖。 江望津倚在窗边指了指对面人腰间,“你会吹箫?” 卫恒顿了几秒,点头,“会一点。” 见状,江望津觉出什么,‘哦’了声,而后提议:“可以吹奏一曲?” 卫恒扫了眼腰上别着的长萧,表情为难,“这个不太行。” 江望津好笑,“你不是说会一点?” 卫恒十分坦荡,“我只是说会一点,没说会吹曲子啊。我学的是短萧,而且……仅限于能吹响而已。” 虽说长萧和短萧的指法相差无几,然长萧吹奏时需要的气息更高,控制的力度和均匀性亦是。何况他练习时惯用六孔短萧,这管长萧乃是八孔,相对而言也难度较大。 江望津哑然,就听雅间内响起‘噗嗤’几声。 燕来捂着嘴巴,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一眨,像是在说他不是故意的。 下一刻,他道:“我不是故意笑出声的。” 江望津被这解释中的真挚口吻逗笑。 卫恒面无表情,“你应该说你不是故意笑的。” 第66章 ‘笑出声’是什么意思,就是说不管如何都想笑咯。 燕来表情认真地点头。 看起来傻乎乎的。 卫恒摇头,转而继续同江望津叙话。 林三把赵管事准备了吃食的篮子递给燕来,燕来接过,又听身边响起一声笑。 燕来瞪着眼睛望去,杜建憋得脸色涨红,他小声叭叭:“你也笑了!” 杜建觑了眼窗边坐着的人,冷静道:“嗯,卫公子没听到。” 燕来:“……” “你的人是不是在嘀嘀咕咕我。”卫恒神情严肃,同江望津告状。 杜建耳尖一动,立马收了笑,身形紧绷。 燕来见他不笑了,转而自己又咧开嘴继续笑,“那我也笑。” “把东西拿出来。”林三提醒他。 燕来收住笑,老实巴交地收拾起来。 江望津:“杜建是长兄的人。” 卫恒:“……”谁想听这个。 似乎是看出他的无言,江望津转移话题,“你不会吹,带着它做甚?” 卫恒一扬眉:“你不觉得,长萧比短萧更好看?瞧着更厉害?” 江望津默然不语。 “你会吹吗?” 江望津:“会一点。” 卫恒一听就懂了,“那你来一曲吧。” 江望津的‘会一点’跟他的定然不同。 卫恒说着就去解腰间长萧,“这管长萧是我大哥的,他也不吹萧,我今日就偷出来了,你试试。” 江望津沉默。 接着就见卫恒在那鼓捣了半天,长萧上挂着的穗子不知怎么弄的,从他腰间小刀刀鞘上的小孔穿了过去,还打了个结。 卫恒有些头疼,“这要怎么解?弄坏了我大哥一定得揍死我。” 想起那柄锃光瓦亮的仪刀,他又觉得脖子发凉了。 “我来看看。” 江望津瞥他额间都出汗了,有些看不下去,起身上前帮忙。 卫恒把蹀躞带抽出来,他腰上还束了一条银色腰带。蹀躞带被一双修长匀称的手握住,白皙指尖在搅成一团的线绳中穿梭。 卫恒看着他很快把几个小孔中的线绳抽出,忍不住夸赞:“还是你厉害。” 江望津抬眼撇他,轻笑,“这就厉害了。” 他说着,慢慢把最后几根线绳解开,动作间一根线绳勾住刀鞘上的宝石被一并抽下,锐利的刀锋毫不留情地往江望津指尖一划。 ‘嘶’的一声。 鲜血从他指尖溢出,顷刻落在桌面上。 卫恒发出抽气声,忙夺过小刀往桌下丢,“怎么办怎么办,流血了!” 江望津见他着急的样子,边放下东西,后取出巾帕包住还在渗血的伤口,道:“没事。” 卫恒:“这怎么没事!我死定了!” 先不说他大哥了,要是让江都统知道,他估计都见不到卫持! 林三从袖中取出一瓶上好的金疮药——他身上不仅带了小世子的药,其他的东西也没少带,就是不知道那空空的袖管中怎么藏得下这么多东西。 他走过来,“世子。” 看到他,卫恒像是见到救星,“快快,给你们家世子上药。” 江望津抽出巾帕,那一刀下去划得不轻,鲜血几乎浸透整张帕子。 他脸色也有些苍白。 “世子……”燕来看得心脏直抽抽。 江望津正欲安抚,忽地只觉心底传来一阵焦灼感,其中夹杂着无限担忧的情绪,突兀而又汹涌地将他席卷。 江望津若有所思,林三给他上药。 他心中又回想起上次的疑惑,目光若有似无地看向雅间的大门。 像是在印证他的想法。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身边的卫恒还在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这伤下午能好吗?’,‘这药行不行啊’。 约莫两刻钟后。 心绪从紧张担忧到慢慢平复,直到大门骤然打开,那股剧烈的焦灼感复又达到顶峰——江望津措不及防和门口的江南萧视线相对。 心头的疑惑在此刻得出答案。 第43章 【二更】 江南萧的视线从他面上停留一瞬,下一刻便准确无误落在他的指尖上。 为防不慎磕到碰到,林三取来布条帮他简略包了一下,桌上的血迹也一一清理过,倒是没有那么触目惊心。 江望津无意识地把手往袖中藏了藏,便见江南萧大步而入。 雅间内的其他人见到他也俱是一愣,尤其是卫恒。 头顶似悬着一柄钢刀。 完了完了,吾命休矣。 这是来杀他的。 卫恒闭上眼。 安静等死。 然江南萧谁都没看,径自就到了江望津跟前,继而微微蹲下.身,膝盖落在他身前的木板上,拉过他的手检查。 “手怎么回事?”江南萧嗓音微沉,目光紧盯着那截被布包裹住的手指,似要穿透肌理将伤口缝合,好叫心底的那股疼痛感彻底消失。 “被刀划了一下。”江望津轻声开口,被抓住的指尖蜷了蜷。 “刀?” 此言一出,室内重又变得安静。 看到江南萧没有理自己的卫恒大松口气,他正竖着耳朵听两人谈话,闻见江南萧的询问,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 刀?哪来的刀?当然是他的啊。 他的刀把江望津划了…… 卫恒翻起白眼。 他死定了。 先被江望津他长兄杀,再被他大哥鞭尸1。 说不准他的父亲还会因此而不让他入祖坟,以免他这挑起卫家与江家祸事的罪人败了家族风水,只能一卷草席裹尸…… 一瞬间,卫恒连自己的身后事都想好了。 江望津撇了眼一旁的卫恒,后者目光呆滞、神情恍惚。 他有些想笑,这人怎么看着一副死相。 “我问卫恒借刀玩玩,不小心划的。”江望津轻声解释。 这房中其他人都没有佩戴小刀,只有卫恒——刚刚他见江望津的手上药包扎好后这才哭丧着脸把刀从地上捡起来,擦干净,一边说回去就让人把它融了一边塞回刀鞘,重新挂回腰间。 江南萧也是在江望津提起刀后,第一时间便转向了卫恒。 听到江望津的解释,他也不知是信还是没信,简短地‘嗯’了声。 “长兄怎么过来了?”江望津状似无意地问。 江南萧扫了他一眼,并未说话,眼中情绪未明。 和他对上视线的一瞬,江望津心跳仿似漏了一拍。 他默默别开视线,紧接着就同正满眼感激望着自己的卫恒目光相接。 若非现在还当着江南萧的面,卫恒不能让人看出破绽,他差点都要对着人拜一拜了。 活菩萨在世,救他小命! 江望津滞了滞,还是重新转回视线,“我没事,长兄回去吧。” “不回去了。” 江望津看他。 江南萧坐到他一侧,“我与你一起,稍后一块回府。” - 天中节的城西湖畔格外热闹,茶肆旁的街道上人头攒动,锣鼓声喧天。 先前的紧张氛围过去,三人围坐一桌,卫恒特意往江望津对面挪。此时他嘴里正啃着个鸡腿压惊,另有茶水点心被送上来。 江望津没动,他让燕来等人也都坐下,几人便坐在后面的小桌旁。 待众人坐定,江望津捻了块糕点品尝,“这家的点心味道不错,长兄你尝尝。” 江南萧也尝了一块。 卫恒亦跟着丢了一块进口中,当即赞道:“真好吃!” 江南萧瞥他一眼,同江望津道:“尚可。” “只有这样?”江望津勾起眼尾。 卫恒声量扬了扬,又说一句:“非常好吃!” 话落,他这才意识到对方问的不是自己,讪讪闭了嘴。 江望津笑了声,“好吃稍后可以让店家多做几份,你带回去。” 卫恒点头,“这个主意不错,不过要带回去的话我今日的穿着不好藏啊……” “藏?”江望津顿了下。 卫恒又把鸡腿塞嘴中,嚼着鸡腿含糊道:“不藏我怕我大哥偷我点心吃。” 江望津默了默,他对卫大公子的印象又加深了点。 见卫恒正吃得认真,江望津往他长兄边上靠了几分,压着嗓音道:“只是尚可?” 江南萧眯了眯眸子,回:“好吃。” 江望津满意地扬起嘴角笑了一声,笑音里透着愉悦。 说话间,底下湖面上列了十数条龙舟,众人大声吆喝。随着裁判令下,桡手们滑动木桨,龙舟破水前行,同时龙头鼓声四起,传开的还有高昂的声声龙船调。 卫恒看得热血沸腾,恨不得也上去比划两下。 这场竞渡中,刚到中期,就见其中一龙舟摆尾扫荡,硬生生截去另一条的去路。 又有一条趁势从夹缝中轻松绕过他们。 第67章 充分展现了什么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然下一瞬‘黄雀’被后方扑来的‘老鹰’强势超越。 这便是龙舟竞渡的精彩之处,暗潮汹涌,犹如战场。 卫恒:“这次比上回摆莲花锁龙舟好看多了。” 每年天中节他都会来,卫恒乐了两声,“我大哥这次没有时间来看,回去我可得跟他好生说说。” 江望津闻言低笑。 要说卫恒怕他大哥吧,也确实如此,方才连一个穗子都不敢损坏。 但深思起来其实也不尽然,对方这话里话外都是对他大哥的腹诽,且还时时挑衅而不自知。 想必卫大哥有这样一个性格跳脱的弟弟,生活中必定有许多欢乐吧…… 碰巧前往工部的卫持蓦地打了个喷嚏,卫征目光明锐,视线落在自己引以为傲的大儿子身上,不禁流露出几丝温和,关心道:“最近辛苦了,天中节都没能好好休息。” 如今朝堂局势波诡云谲,半点松懈不得,卫持在御前当差更是得小心,他眉峰微皱,“儿子知晓。” 卫征又叹:“你那个弟弟最近也得看好,省得出去闯祸。” 提起卫恒,卫持嘴角抽了抽,“今日他去我书房挑挑拣拣半天,拿了管长萧出府。”还以为他不知道,傻得没边。 卫征正要骂。 就听卫持继续:“他约了侯府的江小世子前往城西观赏龙舟竞渡。” 卫征听闻此言神色当即缓和,“哼,臭小子总算不是去找他那些狐朋狗友了。” 卫持点点头,没再说话。 远在城西湖畔边上茶肆的卫恒摸了摸脖子,有点凉…… 他偷摸觑了眼斜对面的江南萧,却见对方并未注意自己。 卫恒暗道自己这是精神恍惚了吧。 压根没人要害自己。 他正打算收回视线,倏然便见江南萧身侧的手动了下。 卫恒咽了咽口水,悄悄转过眼。 片刻后,他‘不小心’碰掉了一个小盏,“哎呀,怎么掉了。” 话落,卫恒一个俯身。 穿过空荡荡的小几下方,他目光往前方探去。只见桌下江南萧正握着江望津的指尖,大掌几乎将对方整个包裹,手背上一条明显凸起的筋,力量感十足。 卫恒坐起来,半晌,他又抬手搓了搓眼。 好像…… 有哪里怪怪的。 卫恒又往桌底钻了钻。 再看一眼。 这一次,江南萧和江望津的手各自离得远远的。 - 一场赛龙舟结束,众人分坐两辆马车打道回府。 江望津和江南萧坐在一起。 江南萧道:“方才为什么躲?” 江望津拧了拧眉,“卫恒好像看见了……” 对方那表情,很好懂。 江南萧不置可否,他当然知道对方看见了。 但……那又如何。 江南萧重新把他的手扣入掌中,“那便让他看。” 江望津心下一跳。 伴随着长兄这句话落下的刹那,江望津明显感觉到心潮似在起伏,久不停歇。 他眼睫眨动,没再说话。 心跳却一下快过一下。 他发现了一个自己一直以来忽略掉的地方。 长兄似乎……知道什么。 江望津上次便仔细回想了一下两人的相处。 他渴了、疼了,长兄好像都能第一时间出现,为他解决一切。 单单是这些并不算什么。 最明显的是他去见蔺琰时,那时林三中途去找了长兄。同一时间,他的心绪也跟着起伏——是长兄在为他担心。 光是这一次也不算,那么今天就更加明显了。 在江望津早有怀疑的情况下,一切都能够串联起来。 每次他感觉难受胸闷,长兄总能第一时间发现,而后紧紧搂住他,还会轻易看出他在撒谎。 江望津不得不猜测。 长兄其实……也能够与他通感。 只是和他不一样的是,长兄是能够感受到他的疼痛,而非心绪上的起伏。 江望津思索间,江南萧没说话,马车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卫恒坐在另一辆车同他们打了声招呼,都没等他二人下车便径自钻上卫府的马车溜了。 江望津刚站起身,他就被江南萧猛地抱了起来。 “长兄?” “你还伤着,我抱你回去。”江南萧说着就把人抱下了马车。 江望津心道自己是手受伤又不是腿,但心底仿似有一股强烈的情绪在涌动着,让他一时什么也没能说出。 接着,他便被江南萧一路抱着回了茗杏居。 一路上,江望津都能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心跳。 并不平静,连同他的情绪一样。 江南萧未再说话,江望津亦不知如何开口。 踏入小院后,他就莫名开始紧张。 直到两人回到江望津的卧房时,他的心脏仿若跳到了嗓子眼,而后沉入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眸中。 江南萧把他放到榻上。 高大的身影几乎要把他笼罩,烛光于身后摇曳,江望津只觉无端有种压迫感朝自己袭来。 他没说话,呼吸微凝,静静和江南萧对望。 房中寂静了几息。 最后,江南萧指尖轻点在江望津被此刻的氛围影响而略有些发闷的心口。 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可闻。 “你也有感觉,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 注: 1:这里的‘鞭尸’是单纯的鞭打尸体,而非指在一个人死后从坟里挖出来用鞭子抽他的尸体[来源百度]。 第44章 【一更】 江南萧看着江望津。 此时此刻,他眼神中流露出丝丝侵略性,与心中的情绪如出一辙,毫不掩饰地传递给眼前之人。 自那日他心生怀疑至如今已过去将近月余。 江南萧目光扫过江望津眉眼。 从第一次起,他就应该察觉。 及至后来对方的每一次异常都是在他……之后。 直到今天,他才说出口,唯有这样才能解释清楚对方身上的这些异状。 起初,二人皆以为是他们单方面地通感。 却原来,从来都不是如此。 他们非是单方面地通感,而是…… 双向共感。 江望津屏住呼吸。 他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可也正如长兄从未告诉他一般。 而现在,两人都同时猜到对方与自己有所感应。 “长兄……” 江望津低着眼,尽量忽视掉江南萧的情绪,但对方指尖点在心口的那一块滚烫犹如火烧,还在逐渐升温。 夏至将近,身上穿着的衣物慢慢变薄,落于上方的指腹温度似都能清晰分辨出。 他缓声说道:“我一直都能感觉到长兄的情绪。” 江南萧眸色更深。 果真如此。 “在长兄…情绪起伏过大时。”江望津说完最后一句,唇瓣便紧紧抿了起来,颊侧染上一丝绯色。 情绪起伏过大…… 江南萧回想起那些时日对方的异样。 仿佛再次看见那双沁了水的桃花眸略带委屈地望着自己。 好不可怜。 “阿水。”江南萧不自觉轻唤。 江望津深吸口气,接着问他,“那长兄呢?” 江南萧垂目。 少顷,他道:“痛觉。” 江望津心说自己果然没猜错。 “所以长兄今日才会这么快赶过来。”江望津声线放轻。 话音刚落,就听一句。 “我不放心你。” 江望津收住声音,不再继续。 他其实都知道。 一直知道。 长兄不放心他才会过来,会在他有需要时陪伴身侧,在他发病时照顾他。 彻夜不眠。 心口抽痛了一瞬,接着是细细密密的疼。 他现在又疼了,长兄会感觉到吗…… 江南萧同他对视,两人本就离得极近,这个距离能看清楚根根睫毛以及对方眼底的润色,仿若勾动着他的心弦。 “疼?” 江南萧指尖挪开一瞬便又再次落下,轻轻一点,声调沉缓中含着丝丝低柔,他循循善诱。 “告诉我,为什么疼?” “不舒服?” “没有,”江望津头摆了摆,“没有不舒服。” “那是为什么?”江南萧追问。 “难受。”他说。 江望津压低眉眼,又说了一句:“缓一缓就好了。” 纤长的睫羽微微垂下盖住那双生出潋滟的桃花眸,鼻尖沁出一抹亮色,是热意熏蒸出的薄汗,淡粉的唇轻合,颊边晕开绯红一片。 江南萧眸底仿佛酝酿着一场风暴。 他原本想再说些、做些什么,视线扫过他面容便又止住了。 点着他的那只手离开,江望津看着江南萧。视线落在后者脖颈,那里不知何时泛上了一层红意,凸起的喉结上下耸了耸。 第68章 心中划过抹悸动,他立即收回目光,不敢深想。 江南萧将他放至榻上后起身。 江望津顿了几息,靠在榻边偏头,“哥,你去哪?” 江南萧哑声道:“给你打水。” 打水、沐浴,江望津想罢,低低开口:“不是有下人吗?” 江南萧深深望他一眼。 床榻上的人面颊酡红,双眸似含情,这个样子…… 他怎么可能让旁人进来瞧见。 - 直到浴桶中放满水,江南萧又把江望津的手包了起来,离开前道:“有事便唤我。” 江望津应一声。 手上被严严实实包好,脱衣有些不太方便,江望津花了点时间方才踏进浴桶。 进入的刹那,他还略有几分忐忑。 因为每当这个时候长兄都会…… 不过出乎意料的,这次没有。 江望津先是怔了下,而后慢慢把脸埋了一半入水中。 长兄知晓他们其实是共感后应当不会再那样了。 思及此,他心中稍稍松口气。 倘若长兄明明清楚还要那样的话,江望津亦不知自己该如何自处了。 原本以为当真相公开后,他会不知怎么再与对方相处,然长兄自然的态度感染了江望津。 仿佛这件事真的没有那么重要一般。 那他…… 也应该要泰然处之。 将脑海中的思绪一一理清后,江望津心情稍缓。 待沐浴后长兄再次过来,他安静坐在小凳上让人烘头发。 两人之间的相处与之前一般无二,并没有什么不同。 气氛格外温馨。 唯独在对方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红颈间时,江望津躲了一下,江南萧即刻便觉了出来,手指往旁边移去。 “谢谢哥。”江望津弯了弯眼。 “嗯。” 江南萧看着他,少顷沉着声道:“近日外面有些乱,你先暂且待在家中,若要出去,记得同我说。” 江望津颔了颔首。 待他回房,江望津便召来林三。 “近来……七皇子那边有什么动向?” 他踱到桌边,神色略微凝重。 自蔺琰受挫已过去近一月,林三一直受江望津的吩咐盯着对方的动向,闻言迅速答道:“五皇子和九皇子被禁足后,云妃和淑妃日日前往静和殿陪同太后诵经礼佛,太后日前向陛下求情,免了二人的禁足。 “现今两位皇子重回朝堂,他们查探到些许蛛丝马迹,矛头直指七皇子,眼下已暗中和对方较上了劲。七皇子被两位皇子合力弄得焦头烂额,自顾不暇。” 然而蔺琰身后还有皇贵妃坐镇,并非那两人能够轻易撼动。 难怪最近尤其安分。 江望津想到对方还有意拉拢自己,怕是更加心急了。 思忖片刻,他道:“帮我办一件事……” 林三侧耳细听。 想到蔺琰,江望津的眉眼便笼上一层寒霜。 既然自顾不暇,那就让他再添一把火,蔺琰应该很快就有动作。 果不其然,不出两日,皇宫中便下了圣旨,硕丰帝宣召江望津入宫。 收到圣旨的江望津并不意外。 上一世硕丰帝也曾在这个时候召见过他,只是那时他已确定要相助蔺琰,现在则不然。 长兄已去上值,江望津让赵叔备车。 赵仁叫住他:“小世子、” “赵叔,你与我同去。” 说罢,江望津瞥一眼目露希冀的燕来,道:“燕来,你留下。” 不等燕来出声,他又说:“方才小厨房做了八珍糕,你帮我尝了吧。” “那小世子要快点回来。” 燕来倒没像往日那般听到吃的就高兴得找不着北,眼神担忧地一直目送江望津他们一行上了入宫的马车。 由林三驾车,马车平缓驶入宫门,两人守在宫门前,“小世子去吧。” 他们身份低微,只能在宫门外等候。 江望津点头,“没什么事,我去觐见完陛下很快便回。” 赵仁忧心忡忡地点头。 伴君如伴虎,皇宫于他们而言就是吃人的地方。 - 江望津入了宫门,便有小太监前来为他引路,一直前往御书房。看着熟悉的金瓦朱墙,江望津敛目踏入其中。 “臣参见陛下。”待他看清殿中情形后,便准备同硕丰帝见礼。 “望津来了,无须多礼,赐座。” 硕丰帝历经风霜的面容上依旧威严,气势磅礴具有压迫。 江望津坐在小太监搬来的椅子上,同坐在硕丰帝下首的多位皇子也一一见礼,“诸位殿下。” 其余皇子同他并无私交,皆只点头示意。 唯有七皇子,蔺琰同他莞尔,身上矜贵之气不减,却添了几分熟稔,“望津,许久不见了。” 硕丰帝高居首位,眼神税利地扫过他的几个儿子。最终落在蔺琰身上,但见其神情坦然,模样仿佛只是对着好友随口问候般。 江望津点点头,态度疏淡而不失恭谨,“七殿下。” “望津你也快及冠了吧,”硕丰帝在此时悠然出言,“你与璟珺关系不错,若非是璟珺提及,朕都要忘了。” 当年江父为先帝出生入死,对方身上的功绩足以荫及子孙。 硕丰帝曾言,江望津及冠后方可袭爵——是恩赐,也是敲打。 江望津回:“是快到了。” 该来的还是要来。 硕丰帝特意将他召入宫中,可谓皇恩浩荡,似乎十分看重。 其余皇子闻言各自心中思忖,有几人更是暗自交换了一个眼神。 蔺琰目不斜视,并未在意身侧胞弟八皇子蔺澈看来的视线。 江望津又应付硕丰帝几句,外间便传平远侯、文大学士前来觐见。 众皇子被遣退,江望津亦退出了御书房。 一众人离开御书房不远后,就听有人道:“世子留步。” 江望津转头,却见太子当先朝他走来。 “世子不曾在京中走动,连本宫都没能与你见过几回。眼下你不日便及冠,届时可莫要忘了本宫。”太子眼神中暗藏几丝玩味。 此言一出,其余几位皇子纷纷走过来,二皇子扬起嘴角,笑意不达眼底:“是啊,可不能单单邀请老七。” 江望津暗忖,他一个都不想请。 “是,诸位殿下、太子愿意前来,望津自是荣幸之至。”他神情淡淡,语气不卑不亢。 太子皱了下眉,上下打量他。 蔺琰适时出声,端的是君子如玉,温声替他解围:“二皇兄说的哪里话,及冠礼可是大事,望津应当还在准备。” 太子笑了声,“如此便好。” 说罢,他抬步往宫墙另一头走去,其他几位皇子也各自离开。 如今朝堂混乱,父皇的态度模棱两可,他们尚有待观察对方是否值得相交。 否则踏错一步,将是万丈深渊。 江望津看向几人离开的方向,五皇子和九皇子不在其中。这二人虽解了禁,想来也不欲那么快再去招硕丰帝的眼。 正想着,江望津听到蔺琰唤道:“望津。” “还未恭喜你。”他说。 及冠后便是超一品侯爵且无需降级,此乃天大的殊荣,蔺琰并非无意在硕丰帝面前提及此事,而是有意为之。 江望津侧目,他怎会看不出蔺琰是为了拉拢于他,“多谢殿下,若无其他事我便告辞了。” 蔺琰望着他冷冷淡淡的模样,与上一次相见时,这人眉眼间流露的漠然似乎愈发不加收敛,全然的疏离姿态。 他还记得当日对方被江南萧抱走时的苍白模样,仿似脆弱得不堪一击,格外能激起人的保护欲。 以及……独占欲。 “先别走,上次在酒楼中你我应该有些误会……望津可愿与我坐下来谈一谈,御花园可好,还是、” 江望津蹙眉正要打断,然而他话到一半,只闻斜刺里传来一声略显轻佻的嗓音,“哎呀呀,我这是撞了什么大运,竟然又见到江世子了。” 蔺琰的话被打断,仅皱了下眉便朝身后望去。 只见一人晃着折扇,一步三摇地从小道另一头走来,身上穿得花枝招展不说,脸上笑容促狭,十足的纨绔作风。 “原来七殿下也在,”那人装模作样地拱手,“失礼失礼。” “邬世子。”蔺琰淡声道,语气中隐有几分不悦,但又并未表现出来。 邬岸笑嘻嘻的样子,“没想到七殿下还记得我。” 蔺琰:“邬世子是同平远侯一起来觐见父皇的?” 邬岸摇头:“非也非也,我是闻着味儿来的。” 他说罢盯着蔺琰仔细打量,传闻七皇子温润如玉,为人谦和有礼,就是不知会不会破功。 蔺琰也笑了下,“哦?邬世子此话怎讲。” 话落,邬岸的视线就落到了一旁的江望津身上,眨了眨左眼,而后道:“闻着美人香。” 第69章 蔺琰看得皱眉。 若换个人,江望津怕是也要皱眉,但他记得邬岸曾与长兄走在一起,而且……对方这个样子不像是对他有恶意,反是似在和蔺琰作对——和他上一世一样。 思索间,江望津同对方微微弯了下唇角,是真的有些好笑。 蔺琰目光落在他的笑上,恍惚了瞬。 邬岸见状仿似偷到腥的猫,“那江世子可否借一步说话?交个朋友?” 江望津欣然应允,邬岸抬脚便转身准备在前带路。 刚行出几步他就用扇子一拍脑门,不伦不类地再次行了一礼,“差点忘了,七殿下告辞!” “殿下,告辞。”江望津学着他的动作。 说罢他也跟上了邬岸。 蔺琰维持着翩翩风度:“嗯,望津你身子不好,记得早些回府。” 就见江望津头也不回,他站在原地。 半晌,蔺琰微微眯缝起眼。 既然怀柔不行,他还有别的手段。 只是…… 江望津这个人对他的前后差别太大,蔺琰百思不得其解,却又在当日的那一瞥中,产生了一丝兴趣。 明明身体弱地他一只手就能掐死,偏偏骨头那么硬,真真是……有趣。 江望津脊背有些发毛,他跟着邬岸走出一道宫门。 “怎么了,不舒服?”离了蔺琰的视野,邬岸看着倒是正经不少,说话的语气亦不再是那般句句带着调笑意味了。 江望津摇头,桃花眼微挑,“你想和我交朋友?” 邬岸听到他说,想起自己方才的说辞也是一顿。 和主子的弟弟交朋友……想想还挺不错。 他正要点头。 江望津却是开口:“你犹豫了。” 邬岸心下一惊,瞪着眼望向他。 “是长兄让你来的?”江望津又问。 邬岸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江望津看着他,点头,“原来真的是……” 长兄怎么会知道他被召入宫了?还是说那么快就收到了消息,长兄在做什么…… 邬岸眼睛瞪得更大,没想到自己竟这般轻易就被套了话。 他堂堂影阁二把手……该说不愧是主子的弟弟吗。 “长兄在哪?”江望津问。 “自是在兵部,”邬岸回过神,这次终于不再被轻松套话,“不然能在哪?” 江望津脚下不停,口中还在继续问道:“你同长兄的关系很好?” “那是、”邬岸顿了顿,“自然!” 江望津笑了一声。 邬岸盯着他,眼神流露出几丝防备,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 他是犹豫了没错,但他一直跟在主子身边,关系当然不算差,这也不算说谎。 就在邬岸全神警惕中,江望津缓缓应了声:“哦。” 邬岸:“?” 只有‘哦’? ‘哦’是什么意思? 江望津踏出最后一道宫门,看到等候着他的林三和赵叔,心情总算放松下来。 他朝着马车走去,看向身后紧跟着的邬岸,嘴角往上扬了扬。 邬岸拧着眉,正欲询问什么。 便听江望津慢条斯理,嗓音清越悠然,砸进旁听者的耳中。 “没听长兄说起过你。” 第45章 【二更】 邬岸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第一反应是主子没事在弟弟面前说起他做什么。 第二反应就是…… 主子居然一次也没提过他! 少顷,邬岸盯着江望津的背影,总觉得对方是在戏弄自己。 与此同时江望津再次开口道了句:“邬世子。” 邬岸神情戒备。 在他看来,主子的这个弟弟身子弱,脾性也软和,容易受人欺负。 上次见面同样温温柔柔,笑得眉眼弯弯。 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样子。 没想到今日再见……先是被套话,后是被言语调侃,搞得他都怀疑自己的印象是不是出错了。 眼前这个时而冷漠疏离,时而温软平和,又时而谈笑自若的人,不知哪一面才是真的他。 与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子不同,对方显得内敛而沉静。 此刻,邬岸望着眸中略带笑意的江望津,仿佛才真正认识到对方一样。 他微微扬着嘴角,邀请道:“一起去我府上坐坐?” 邬岸想到自己这次的任务就是把人安全送回侯府,思索一秒终是同意。 两人先后踏入马车,江望津给他倒了杯茶,邬岸连忙接过,喝完后又忍不住开始同他搭话。 “江世子。” 江望津也浅浅呷了一口水,“嗯?” 上次他就看出来这人似乎和长兄很是熟悉,关系尚可。对于兴许是长兄好友的人,他的耐心亦多了一点,也能说上不少话。 邬岸道:“江都统近来当值的时间少了许多,几次只半日便归了府。” 虽说以江南萧的身份不必整日待在兵部,且以往对方也时常早早下值,不过那都是前往其他地方,这些邬岸心中清楚却也是不会明说的。 眼下他此言也只是为了反捉弄回去罢了,旋即便听他问:“你可知,他这么早回府是做什么,是不是有什么要事?” 说完,邬岸就直勾勾望着与他对坐的人,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戏谑之意。 江望津闻言,执杯的手顿住,指腹在杯壁轻轻摩挲。 长兄日日那么早归是做什么…… 当然是回去陪他用晚膳。 邬岸见他不答,立马翘着脚笑开了,有种找回场子的舒爽感。 在主子面前他唯唯诺诺,在主子弟弟面前总不能失了脸面,还得摆出气势才行。 他正想着,江望津蓦地抬眼撇向他,目光锐利,一瞬间锋芒毕露。 邬岸翘着的腿下意识抖了下,心中油然而生出一股上位者的压迫。 接着,他两条腿慢慢放平,整整齐齐的。 邬岸皱了下眉,再次望去,江望津已然垂首,仿似那一眼不过是他的错觉。 但邬岸却不这么认为,他目露探究地凝望对方。 江望津放下杯盏,扬起脸来,蓦然朝他露出个笑,“邬世子好奇?” 邬岸场子才找回了一半,闻言点头,敛去眸底的探究,“是有些好奇。” 江望津唇角微扬,“既如此,稍后我替你问问长兄。” 话音刚落,邬岸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别别别……我不好奇,不好奇啊,你可千万别乱说。” 他一连摆了好几下手,看着甚至还有点慌,瞳孔都在颤动。 江望津忍着笑,好心道:“真的不好奇吗?” 邬岸脑袋点了好几下,“真的真的。”要让主子知道他好奇他的行踪,还不得活剐了他。 想到上次莫名其妙挨的十鞭,邬岸现在还心有余悸。 确定邬岸是真的不想,不仅不想还有点蔫儿了,江望津便不再逗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起来。 修养了许久,今日颇见成效,只是还有些疲乏。 邬岸这会也不敢招惹他了,见他阖目依旧坐得端端正正,生怕把人弄醒。 他算是明白了,难怪对方是主子的弟弟。兄弟两虽不是亲生,但胜似亲生。 一样的捉摸不透,啧啧。 -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前往城东侯府,途经繁华的长街,周围吆喝叫卖声不断。 邬岸闲不住,撑开窗户扫了眼,他正怡然自得,一条腿大剌剌伸着,几乎能碰到江望津鞋尖。 不多时,江望津感觉腿上被撞了下,他睁开眼,就见邬岸神情严肃地盯着车外某个方向。 “怎么了?” 邬岸表情一收,回首朝他笑了笑,“你醒了。” 话音落,他把腿缩回来。 江望津点点头。 末了,他不经意间视线越过邬岸,从还未合拢的帘子朝外撇去,一眼就看见揽星楼大门前的几道身影。 其中两个正是今日未在御书房出现的五皇子和九皇子。 江望津淡淡收回视线。 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般。 邬岸并未去看他的神色,暗自思忖道:这五皇子和九皇子不是按照他们留下的线索现在正忙着同七皇子斗得你死我活吗,今日怎么会出现在揽星楼。 还有那几个人是谁…… 邬岸回忆片刻猛地睁开眼,那几人里其中一个人他曾在蔺琰身边见过! 马车行至半途,邬岸眼见快到侯府了,便道将他放在此处即可。 江望津看了看他,也没多问。 不多时,马车停在侯府前。 江望津入府后便径自回了茗杏居。 燕来坐在小院门口看见他立马蹦了起来,“世子你回来了!” 江望津摸了下他发顶,“八珍糕好吃吗?” 听罢,燕来舔了舔嘴唇,仿似口中还残留着八珍糕的味道,“好吃!” 江望津轻笑。 第70章 “好了,赶紧让开,小世子今日累了。”赵仁出声提醒。 燕来步子往旁边挪了挪。 江望津回房小憩了会,待他醒来时,长兄还未归,没一会杜建却出现了。 “长兄今日不回来用晚膳了吗。”江望津喃喃了一遍。 杜建应是。 “嗯,辛苦你了。”江望津道。 晚膳是他自己一个人用的,用罢晚膳江南萧也依旧未归。 江望津原想着等人回来将今日宫中发生的事告诉对方,但随着暮色四合,房中燃起烛灯,长兄仍未回府。 他躺回榻上。 迷迷糊糊间听见动静。 脚步声渐行渐近。 “长兄?”江望津还未睁眼便出声唤道。 “嗯。” 听到熟悉的声音,江望津索性闭着眼继续酣睡,口中轻喃:“你回来了。” “回来了。” 江南萧看着他恬淡的睡颜,禁不住抬指在他颊侧蹭了蹭,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悸动。 江望津倏地睁开眼,甫一睁眼便径直撞入那双注视着他的墨色眼瞳。 眸底的神色似比屋外的夜色更甚,犹如黑夜中出没的猎食者,眼中凶性毕现。 同他对视的瞬间,江望津无端有些慌乱。 江南萧低声道:“感觉到了?” 江望津抬眼看他。 心头浮现出一个想法,故意的…… “长兄、” 江南萧道:“我先去沐浴。” 说罢,他丝毫不做停留地离开房间。 江望津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其他。 方才从长兄那里传递而来的情绪虽只有一瞬就消失了,可存在感却十足。 他长长舒了口气。 自那日两人互相坦白后,长兄便一直克制守礼,没有再出现半点那样的情绪。 如今长兄下值回来,两人也见过了。俄顷,正当江望津再次准备安心睡去时,那种毫无掩饰的情绪如同浪潮般向他席卷而来。 来势汹汹,无法阻挡。 江望津险些没绷住发出声音。 - 一墙之隔,江南萧闭着眼。 他知道江望津能够清楚地感知到他的情绪,却没想到如此敏感。 那个样子的他,好像自己不小心碰到一下都会条件反射地发出颤丨抖。 让他……忄青难自禁。 即此时,房间的墙壁被敲响。 砰、砰砰…… 声音从一开始的轻浅逐渐扩大在房间中。 江南萧猛然睁开眸子,眼底一片深色。 片刻后,他起身,脚步沉而稳地朝隔壁走去。 江望津半伏在榻上,几近崩溃。 长兄怎么可以这样…… 明知道他也会感觉到。 他咬着牙忍了半晌,终于还是敲响两人仅隔着的那一面墙。 一下,无人应答。 再一下,依旧没人。 最后,他实在有些忍不住。 房间的门倏然被打开,床幔拉了下来,将里面的情形很好地掩盖。 江望津窝在里面。 进来的人看不见他。 “怎么了?”江南萧嗓音低缓。 江望津咬着牙,从喉头发出咕噜声,像是呜咽。 “长兄,你不要……” “不要什么?” 江南萧仿佛不明白他的意思,说话时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幔子的遮挡让床榻间变得一片漆黑,江望津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瞪着发出声音的地方,直到眼眶干涩。 明知故问…… 江望津感觉那阵涌动的情绪并未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及此时,床幔被一点点撩开。 微黄的烛光从被拉开的缝隙中撩开,把里面缩着的人影透出。 待看清后,江南萧心头闪过一丝疼惜。 而江望津也终于得以看清他的脸,却在看清楚的一瞬心头惊跳。 江南萧脖颈都透着红,眼神却牢牢锁定他,像是抓紧猎物就再也不会松开的兽类。 “阿水。” 江南萧唤他。 江望津沉默了瞬,“嗯。” “不是告诉过你,这些都是正常的。” “可……”江望津想说,可是这样他也能感觉到。 他并不想要。 江南萧的口吻低柔,似年轻的长兄在教导自己的幼弟,耐心又细致。 他坐在床榻间垂着首。 “不必害怕。” 江望津被他缓缓拉了过去,抱在怀里。 烛火在房中摇荡。 江南萧声音很轻。 半晌后他问了一句,“我是谁?” “长兄……” “嗯。” 温暖又安心的怀抱。 他被人握着手,耳边的声音熟悉而又陌生。 “长兄教你。” “全都教给你。” 第46章 【一更】 前几日受过伤的那只手被握在另一人掌中,动作虽轻,力道却不容拒绝。 刀划开的地方已然结痂,边沿透着淡粉,握着他的那一人掌心亦有一条细细的疤。 江望津视线蒙上一层雾气,把手往回缩。 “阿水。”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江望津顿了顿,又被攥得更紧。 心底升腾起的那股不满的情绪更甚,并非是生气,而是…… 不能满足。 “长兄……”江望津轻声。 “我不想学。” 江南萧捏了捏他指骨,嗓音徐徐,“为什么?” 江望津整张脸都要红透了,热意熏蒸着大脑,他只是重复说着:“不要……” 而他面对的人却很是耐心,循循善诱地追问,试图探寻他内心真实的想法,“怎么不要?” 江望津缓了几息,略带不稳地说道:“会……会死的。” 他闭着眼。 “不会的。” 江南萧声线温和而有力,出乎意料的柔情。 “会的,”江望津发出‘呜’的一声,很是短促,就像是从喉咙里不慎溢出的般,“我这个、身体,会死的……” 真的会死。 那种从未经历过的极致体验江望津不敢想,更加不敢碰,倘若真的来临,他也许撑不过去。 江南萧眸光暗了暗。 半晌,他低低开口。 “可以不要。” 闻听此言,江望津大大松了口气,仿似劫后余生般。 江南萧看着他的模样,心底发软,补充后话:“那你帮我。” 他说要教,便是真的要教。 江望津屏住呼吸,手被牢牢扣住,他眼神略微迷茫,透着无助的神情,唇瓣都略微张大了些。 “长兄……” “嗯。”江南萧低低应声。 他喘了口气,“我在。” 说话间,江望津的掌心犹如覆上一块烧红的烙铁,他双目睁圆,思维混乱。 …… …… 江望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晨,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已经不是他的了。 身边的人在问他,“今日去了宫里?” 江望津迷糊间顺势将宫中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江南萧手上未停,“嗯。” “后面邬岸……来找我。”他说话断断续续,有些哽咽,“手疼。” 江南萧:“不疼的。” 他能感觉到。 且,他不会让对方疼,哪怕半点。 江望津无法,眼睛紧闭,咬着牙继续:“他不是去找你了吗?”为什么还要来问他。 江南萧顿了下,“猜到的?” 邬岸和江望津分开后确实是去找江南萧了,但以他的了解,对方并不会将此事告知后者。 江望津没说话,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手上确实不怎么疼,但是他却感受到长兄的…… 心潮起伏难平,让他都无法思考现在他们这样做究竟对不对。 “真聪明。” 江南萧夸他,说话时声音中夹杂着几丝低喘,听得江望津恨不得将五感尽数屏蔽。 “还……还没好吗?” 他的尾音无力,还带着哭腔。 “嗯。” 江南萧语气不如往日沉稳,里面含带的情绪此刻江望津并不想理解,也没有那份心思再去分清。 他听到长兄在耳旁说:“快了。” 恍惚中,江望津听到江南萧最后说了一句。 “我的阿水长大了。” - 夜半时分。 茗杏居的小院中依旧亮着灯,两间卧房内一明一灭。 房中响起巾帕拧干的声音,水滴声淅淅沥沥滴入盆中,江南萧动作顿了下,转头望向榻边。 床榻上的人影侧伏着,一只手放在身前摊开,露出来的掌心透着红,似被擦破了般。听到动静,他眉头微微蹙起。 江南萧快速将帕子拧好走过去,他伸手欲将人半揽进怀里,刚一动作,躺着的人就无意识地颤了颤。微红的眼尾处长睫被打湿成一绺,面颊透着绯色,一直延伸至脖颈。 第71章 他停了一瞬,继而接着去抱,对方抖得更加厉害。 仿似余韵未消。 江南萧喉结滚了滚,“是我。” 熟悉的嗓音响起,伴随冷冽的气息浮动身侧,江望津在昏睡中仍有所察觉,却还是没能第一时间平复下来。 长兄……为他带来安全感。 但另一种仿佛要被吞吃入腹的感觉依旧存在,亦是长兄给的。 待他彻底放松,江南萧这才一点点开始清理,衣衫上沾了不少,手心淌得满是,指缝中也不例外。 江南萧盯着这只手,细嫩柔滑,眼神逐渐幽邃。 擦手用了约莫半刻钟,江南萧将他的衣袍换下,又把略略敞开扫除房中气味的窗户关上。 一晚上过去,房中的气息几近于无。 江望津醒来时眼中闪过一丝迷蒙,很快他的脸上涌起热意,盯着自己的手,似是要看出一朵花来。 昨晚…… 长兄握着他的手。 江望津呼吸凝滞。 ‘长兄教你’。 ‘全都教给你’。 两句话在脑海中反复冲刷。 就是要教他这个。 紧接着,耳畔汇成一句……‘帮我’。 江望津想要捂住脸,手抬到一半却又止住。 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昨夜的触感。 江望津闭了闭眼,破碎的记忆回笼,他都忘了昨夜自己是怎么做的了,只记得长兄带着他的指尖勾丨弄、滑丨动。 共感将对方的所有感受都传递向他。 依稀间还能回想起长兄在他耳边的一句:“阿水很厉害。” 嗓音里夹杂着丝丝愉悦。 满是餍丨足。 江望津看了眼天色,在房中待了许久方才打开房门出去。 “世子你起了,我已经打好水了!”燕来乐颠颠跑过来,十分开心的样子,等着江望津夸自己。 “嗯……”江望津想了下,看了眼隔间。 燕来没等到夸,有些疑惑。 林三站在另一边,忽略掉傻不愣登的燕来,简单同江望津道:“大公子去上值了。” 江望津微点了下头。 燕来见状也忙跟着补充:“大公子走前吩咐不要吵醒世子。”其实这压根不用吩咐,他们家世子身体不好,医师说休息很重要,都会尽量让他多歇息。 茗杏居的下人们亦是待在隔壁小院中,以往耳房里都极少有下人守夜——只有在世子身体出现不适时才会有人。现在大公子住到了世子隔壁,耳房便更无人住进去了,以免打扰两位主子。 江望津一听这话,耳根立马烧起来,声音有点不自然,“好了,我知道了。” 燕来眨巴两下眼,总觉得世子并不想听这个,他默默把后半句‘大公子还说他点卯便归’给咽回了肚子里。 林三见他神色有异,“世子?” 江望津道:“林三,你去打水来。” “是。”林三点头。 燕来还有些疑惑,水他不是打好了吗,及至看见林三扛着浴桶进屋,“世子,你要沐浴?” 江望津极轻地应了声,“嗯。” 大早上的,沐浴。 燕来想问什么,又觉得自己话太多,便住了嘴,也过去帮忙拎了个箍桶进屋。 江望津捻了捻指尖,感觉还是有些奇怪,沐浴时反复搓着指尖。 兴许是昨天磨得实在太久,才刚两下江望津就觉得手上有些疼。 他的皮肤本就薄,昨夜也不知用了多久。 江望津掬了一捧水,正欲往脸上泼,视线扫到掌心,忽然便忆起什么。 白色的……浓稠,粘腻地沾在他掌心,沿着指缝而下。 江望津倏地把水重又撒回浴桶中,又将脸埋了一半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沐浴的时间有些长,房门不多时被轻敲了一下。 江望津抬了抬下巴,将头重新露出水面冲着门口道:“我无事,很快就好。”他还当是燕来以为他泡太久睡着了。 说罢,江望津也不再多泡,当即起身。 待将衣物穿齐整他便冲门口道了句‘可以了’,示意他们进来收拾。 屋中被水汽氤氲,江望津坐在小凳上用巾帕搓着头发,房门传来响动。 他道:“燕来,亵衣不必、” 昨日衣服上好像也沾到了一些……江望津不知那件亵衣是否还要留下,说到一半他余光中便瞥见从门口走来的人影,当即停下话头。 “哥?”江望津看向来人。 江南萧颔首,他今日穿着长衫,周身的杀伐之气收敛了许多,显出几分沉敛,身形依旧高大而挺拔。 他走过来,低低问道:“亵衣怎么了?” 江望津只觉心中莫名火烧火燎,声量不自觉加重些许,“长兄不是知道吗。” 总是这样明知故问。 他冷淡着表情的模样江南萧很是少见,多看了几眼,心情无端又愉悦起来。 情绪直直传入江望津心间,他不由睨了江南萧一眼。朝自己斜斜看来的桃花眼眼尾微挑,明明是带着几分恼意的,可落在江南萧眸底,只觉一瞬间犹如霁雪初晴,心中欢悦更甚。 他禁不住轻笑,“稍后我拿去洗了,不气。” 江望津没想到长兄会这样说。 帮他洗亵衣…… “不要。”江望津下意识拒绝。 这略微耳熟的两个字响起,二人都是一怔。 江望津说罢,明显感觉到一道目光扫过他垂落身侧的指尖上。 他反射性地一蜷指。 继而便听江南萧道:“疼吗?” 又是明知故问。 江望津抿唇不语。 江南萧似乎看清他的心事,行至他身边接过巾帕。 江望津垂首,少顷后低声开口。 “昨日那样……是不对的。”即便江望津不曾经历过那种事情,却也知纲常伦理,他们是兄弟…… 虽不是亲生。 可,在江望津心中就是不对的。 江南萧的嗓音不急不缓,“哪里不对?” 江望津没说话。 江南萧便继续,“你是我弟弟。” 话音一字一顿,似在说服又像是在诉说真理。 “我教你,有哪里不对?” 第47章 【二更】 江望津盯着江南萧看,眼神幽幽。 是这样教的吗…… 江南萧站到他身后,一点一点将发丝拢到掌中烘干,低眼看着跟前人的发顶,唇角扬了下。 江望津微垂着头,似在思索。 直到头发干透,身后环绕着他的气息消失,他才慢慢回过神,转头就见江南萧将他的亵衣取下。 江望津蓦地一震,“长兄你要做什么?” 江南萧抬眉,视线掠过他,嗓音轻描淡写,“不是说过了。” “我自己洗。”江望津倏然站起身。 他大步走过去,把自己的亵衣从他长兄手中夺过来,可能是因为走得太急,面色有些微烫。 江南萧扫过他发红的耳尖,“那我给你打水进来?” 江望津眼睫扇动了下,心头涌起的一抹酥麻感。不知是他的还是长兄的,他分不清楚了。 “……嗯。” 江南萧先让人进来将房中的浴桶抬下去,不多时才亲自打了水进门。 江望津捏着自己换下的亵衣,“哥。” 开口时他嗓音微颤。 江南萧看他:“嗯。” “你今日回得这么早,可有公务?” 江望津猜到对方应该是点卯后就回府了,以往长兄如此都会将公务带入书房处理。 莫名的,他不想人在这里看着自己。 “有,”江南萧回他,“待陪你用罢午膳便去书房。” 江望津:“现在也可以去。” 江南萧身侧的手指微微曲了下,沉声道:“赶我走?” “我没有。” 江望津不再开口,亵衣被他卷在手里放入盆中,水浸透了衣襟。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沉入温水中的亵衣上发出股淡淡的气息。若有似无的麝香味萦绕鼻端,指尖落在昨夜沾上污渍的那块地方时仿若发起烫来。 江南萧走到他身边,“我来。” 江望津撇了眼罪魁祸首,再看了看盆中的衣物,嗅到的气息似乎逐渐浓郁,让人耳热。 “那你来吧。”他缓了口气,还是不再坚持。 江南萧将眸底笑意压了压,上前帮他洗,江望津则净过手后坐在旁边看着。 少顷,他忍不住道:“哥,你好像很熟练。” 搓洗的动作瞧着像是练过一样,江望津见状都暂时放下了心底的不自然,生出几分好奇。 自他有记忆起,长兄便在侯府了。身为侯府大公子,按理来说清洗衣物并不需要亲自动手,江望津只觉长兄做起来格外熟练,且不似只做过一次两次。 江南萧瞥他,“之前曾随军队在边关驻军,衣物都是我自己洗的。” 第72章 “原来如此。” 江望津敛下眼,轻声,“我都不知道。”他一点都不了解长兄,这些都是曾经的他可以参与却又错过的一切。 江南萧手上停了停,“还想知道什么?” 江望津抬起脸颜删汀望过去。 对方目光很深,视线犹如实质从他面颊扫过,仿若指尖在其上寸寸描摹,江望津心下一悸。 “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江南萧道。 江望津默了瞬,摇头,“暂时没有。” 江南萧低笑一声,“那我等着。” 江望津抬眼,只听他继续:“待你有想知道的了,再问我。” 闻听此言,江望津蓦然又问一句,“什么都可以?” 江南萧同他颔首,“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 重点在你。 江望津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含糊地‘嗯’了声,而后别过脸。 露出耳后的一点薄红。 江南萧心中蓦地涌起一股谷欠望,如汹涌浪潮般向他席卷。 一瞬间,江望津回首朝他瞥了眼,眉间轻蹙,语调有点重,“长兄又在想什么?” 因为两人之间早已坦白,他也毫不避讳地问了出口,心底的忄青潮无法忽视,让他有些坐不住。甚至昨晚的记忆也在隐隐涌动着,他需得拼命压制方能不再回想起来。 然而,江南萧亦答得坦然,几乎是不假思索便道出了一句。 “在想你。” 话音落下的刹那,江望津脸上忽而浮起绯色。 接着,他毫不犹豫抬眸朝江南萧直视过去,桃花眼往下压了压,唇瓣一动,略凶的语调从他口中倾吐,“不许想。” 有点霸道。 但……莫名可爱。 于是,江望津感觉心头狂涌的情绪愈发磅礴。 - 一整个下午,江南萧虽在府中,却是连江望津的面都没见到。 卧房的房门关得紧紧的,似乎在试图隔绝着什么。 江南萧几次过来,对着紧闭的门板失笑。 还在生气…… 他正待转身离开,然脚下刚迈出两步面色就忽然一变,倏地将门推开。 只见江望津伏在榻边,脸上浮现不正常的红晕,待他走近,后者逐渐粗重起来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江南萧探手覆上,微烫的呼吸喷洒向他掌心,身上也是一片滚烫。他呼吸一窒,面容顷刻冷肃下来,将人捞入怀中,“来人!” 江望津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长兄,却没想过对方也有如此……堪称恶劣的一面。 似乎在两人坦白之后,便愈发不加遮掩。 遂他在对方帮他将亵衣洗净挂好后便将人轰出,自己则待在房中,无聊翻看起一本游记来——是长兄之前为他准备的。 因为觉得有些意思就从他书房带到了自己卧房,准备空闲时拿出来看一看。 江望津没让人伺候,一个人坐在书案后翻看。他也并未觉得有哪里不适,只是有些困乏,不多时便窝进了小榻上。 意识昏沉了瞬,紧接着是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长兄……”江望津低声道了句,而后被揽着往一个温暖的所在靠去。 “医师很快就到。”江南萧唇线紧抿。 难受的感觉这才一点点浮上来,同时还有长兄身上的担忧情绪,江望津闭着眼,“嗯。” 刚缓了一瞬,江望津再度睁开眼,“长兄也会难受吗?” 江南萧:“和你一样。”但并不会如对方一般,发病时陷入昏厥,只是感同身受。 “那长兄也忍忍。”他说。 现在还有心思关心他,江南萧心头止不住发软,指腹拂过他面颊。 “对不起。” 江望津意识有些模糊。 若非他们双向共感,长兄本不会如此。 江望津清楚病痛来临时的痛苦,但现在长兄却要陪他一起受着。 他回想起之前自己昏倒,长兄彻夜守候,那时对方是不是也一边难受却还要忍着不适照顾他。 话音刚落,按在他面颊上的那只手突然下移,压到了他的唇瓣上。 温软的唇此刻吐息灼烫,江南萧指尖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下,嗓音低哑,“胡说什么。” 江望津被薄茧剐蹭到,不由睁开眼,似是因为发热思绪没能反应过来,嘴唇稍稍张开了些许。 因为这一动作,江南萧的手指便毫无阻碍地探丨入了他口中。 霎时间,空气都寂静下来。 与此同时,医师一行匆匆赶到,林三把他从肩上放下。 江南萧神情自若地把手收回,指腹轻轻捻了捻,冲医师道了句:“过来。” 他吩咐杜建拧了条湿帕子过来给江望津擦拭面颊、脖颈等处。 微凉的巾帕贴上的刹那,江望津躲了下,而后被紧紧扣住。 “听闻今晨世子沐浴过?”医师上前把脉,试探性问了一句。 江南萧动作顿住,皱眉,“是。” 医师继续:“今日晨间寒气较重,世子想必泡得有些久……” 就是普通的发热,不过因为江望津的身体,医师不敢马虎,忙下去开药。 门边的赵仁紧随其后,准备煎药后端过来,其余人也随之退出房中。 房中变得安静,江南萧继续给他擦脸,“是我不好。” 江望津摇头,他看一眼江南萧,“与长兄无关。” 是他自己要沐浴的。 只是…… 源头还是在长兄那里。 所以江望津在江南萧开口前往他怀里埋了埋,“晕。” 江南萧拍抚他脊背,哄他睡去,等药上来再叫醒他。 埋在他怀中的江望津悄悄松了口气,末了放任自己陷入昏睡。 - 江望津这一病,江南萧又照顾了他两天,每日点卯后便归府。 期间许久不见的沈倾言不知从哪听到的消息,再度登门,来时手上还拎着株老山参,这才勉强入了茗杏居的小院。 “望津身子可好些了?”说罢,他摇头,“要见望津一面可真难。” 说话间沈倾言的视线似有似无地往江南萧身上乜了眼,继而目光灼灼地盯向江望津,等着人开口唤他。 江望津眉宇间还有些病气,恹恹的,“谢谢沈大哥关心,已经快好了。” 沈倾言闻言,嘴角立刻高高扬起来,显是很满意了。接着,他悄然瞥眼朝江南萧扫去。 但见后者神色如常,见状沈倾言心下颇觉失望。 江望津却身形一顿。 长兄心绪似有起伏,好像是……不悦了。 原来真的会生气。 江望津略带稀奇地朝身侧的人望去一眼,江南萧亦侧目看向他,他心头微颤。 沈倾言:“对了,望津快及冠了吧。” 江望津点头,令燕来奉茶。 “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告诉沈大哥。”沈倾言喝了口茶,笑眯眯道。 江望津还未开口。 江南萧便轻嗤了声。 这一声似在嘲讽,然沈倾言听见非但不生气,反而笑意更深,“哦,不能问?” 江南萧淡淡瞥他。 “没有什么想要的。”江望津感觉到那股不悦的情绪更浓,似还裹挟着一丝郁气,出声道:“届时沈大哥人到即可。” 沈倾言面上笑意更加深了,被他一口一句‘沈大哥’喊得舒坦极了,“这是自然,望津的及冠礼,身为大哥我自是要到场。” 话落,他‘哎’了声,“说漏了,是你沈大哥我定会到场,哈哈。” 江南萧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几分,刚一用力,手背就搭上一只手。 “长兄,我也想喝。”江望津道。 江南萧偏过脸,“我给你倒。” 他同江望津倒了杯温水。 江望津还在病中,自然不能喝茶,燕来便未给他斟。 沈倾言觑着江南萧动作,专注且细致,隐约还流露着丝丝温柔。 谁能想到京中人人都道江都统是玉面阎罗,为人冷酷无情,孰料还有这一面。 江南萧倒完水,狭长的凤眸中寒光乍现,径直同沈倾言打量的目光相对,“沈将军可还有其他事?” 沈倾言愣是听出一丝威胁之意,抬起眉毛,“倒是没什么事,不过是来看看望津的身体。” 江南萧:“那你看过了。” 沈倾言一噎,短短两句话,赶人意味十足。 “好吧,”沈倾言起身,“江都统可否送一送在下。” 江南萧:“自是要送沈将军一程。”说罢,他也站起来。 这话听着像是要送他上路,沈倾言心里一阵乐不可支,只觉有意思极了。 “等我回来。”江南萧对江望津道了句。 江望津点头,目送两人离开。 直到出了小院,江南萧道:“何事?” 沈倾言正色起来,“望津冠礼将至,届时陛下的旨意也要下来了,啧啧……”刚及弱冠就是超一品侯爵,本就混乱的朝堂不知又是何种光景。 第73章 江南萧听出他话中之意,“不劳你费心。” 沈倾言笑了一声,“是吗……” 江南萧淡声道:“你近日怎还有闲工夫过来?” 沈倾言顿时笑不出来了,前些日子边关传来军报,北狄那边又有动作,几月来频频于西靖关外百姓村庄边劫掠,着实可恨。 想来不日他便要随军出征,且家里还有一个不省心的弟弟,这许多日也是没个消停,虽被沈倾言镇住了,但他一走…… 沈倾言撇向江南萧。 思及自己曾承诺过把人看好,他捏了捏眉心,眼底露出几分疲态,“这不是看望津身子不好,我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 他本意是卖个惨,想着避免下次登门被拒之门外。 江南萧却不再看他,停下步子。 沈倾言也跟着停了下来。 “就送到这里。”江南萧道。 沈倾言差点被气笑,“好好好,还要多谢江都统相送了。” 江南萧朝身后不远处缀着的赵仁一抬下巴。 后者迈步上前,恭敬笑道:“沈将军请。” 沈倾言哼笑了声离开。 待江南萧回去,江望津依旧坐在小院中,看到他来,眉眼弯了下,眸底闪过促狭。 “长兄。” 江南萧走过去,“嗯。” 江望津:“你方才……” 刚说着,他嘴里就被塞了一块蜜干,“唔、” 江望津一时更觉可乐。 他把蜜干用舌尖推到一边,凑过去盯着江南萧看,“长兄你方才是不是生气了。” 江南萧也看他,挑眉。 江望津亦明知故问了一回,“为什么要生气?” 原来长兄也有因为他喊别人‘大哥’生气的时候。 说完,江望津兀自轻笑起来。他才刚笑了一半,脸颊忽然就被捏住。 “为什么生气?”江南萧语气有些低。 他的力道很轻,只需自己稍稍一动就能挣脱开,但江望津没动,桃花眼中是盈盈笑意,“难道没生气?” 因为脸被轻捏着,他的声音有些含混。 下一刻,就听江南萧继续:“不是生气。” 江望津扬起一边眉梢,犹带病气的脸上难得露出鲜活的神情,似在说‘不是生气是什么’。 江南萧深深看他一眼。 此时他们一站一坐,江南萧因为捏着他的脸故而微微弯着腰背,垂眸注视着他。 “不是生气。” 他又重复了一遍,手缓缓松开。 江望津把方才想说的话开口道出:“不是生气是什么?”他心里颇有几分兴味,长兄明知他能感觉到还要说谎骗他。 下一瞬,方才还落在他面颊上的指腹捻过他唇瓣。 耳畔传来江南萧低沉的话语,纠正道。 “是吃醋。” 第48章 【一更】 吃醋…… 江望津眼睛很缓慢地眨了一下,江南萧对上他的目光,指尖复又揉了揉方才松开,只见本就透红的唇瓣变得嫣红一片。 江南萧眸光微暗。 江望津缓过神,往后仰了仰,拉开两人的距离。 见状,江南萧退了一步坐回位置上。 江望津没再看他,脸别到一旁。 气氛倏而变得沉静,江南萧:“阿水。” 江望津应了声。 “可有想取的字?”江南萧问,如今府上只有他二人,届时主持冠礼的必然是他。 由他亲自为对方加冠…… 江望津一顿,父亲母亲早逝,上一世他的字是自己取的。又因与长兄关系不算亲近,为他行冠礼的是他特地从邶創接来的族老。 思及此,他摇了下头,“长兄为我取吧。”也算彻底斩断过去。 话音一落,江望津便觉出对方的视线朝他望来,流露出几分灼热,他不禁抿了下唇。忽地便又想起方才长兄的手揉丨弄时的力度。 指腹有薄茧刮过…… 江望津一下站起身,“长兄,我、突然想小憩一下,先回去了。” 他本想说头晕,但想到长兄能感觉到,遂改口,说罢转身便走。 又跑了…… 江南萧指腹摩挲两下,盯着他的背影,低低笑了声。 似乎是听到他的笑,江望津脚下步子更快,看起来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及至回到卧房,江望津才终于放缓步子,走了进去。 他抬手摸了下耳根,热烘烘的,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心中蔓延。江望津有些心慌,伴随着从长兄那边传递而来的情绪这种心慌感便愈发明显起来。 江望津捂了下心口,将情绪迅速压下,以免长兄觉察出不对又过来敲他的门。 少顷,他才缓过神。 不知长兄会在冠礼上给他取什么字。 - 因着江望津前些日子进宫一事,加之硕丰帝亲自召见,他要行冠礼的事情很快就在京中传遍。但那些人更多的是想要见见,当朝最年轻的超一品侯爵。 更有甚者,竟还请了冰人上门说亲。 当然,这些江望津都还不清楚,直到卫恒登门,“啧,这几日侯府大门都要被踏破了吧。” “什么?”江望津沏着茶,闻言抬了下眸。 卫恒朝他挤眉弄眼,“你不是快及冠了,不少冰人上门……可有看中哪家贵女啊?” 江望津手上动作不稳,茶盏撞击声响起,他皱眉,“什么?” 卫恒惊讶挑眉:“你不知道?听闻近日京中不少世家都在打听你,包括喜好、脾气、性格……连我大哥都听说了。” “……”江望津沉默了瞬。 末了,他对上卫恒好奇的视线,放下杯盏,道了句:“没有。” 卫恒:“是没有看中的还是不知晓此事?” 江望津不答反问,“我兴许明白你为何被革职了。” 卫恒诧异,“你知道?我都不知道!难道不是因为我得罪了小人吗?” 他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江望津但笑不语。 卫恒抓心挠肺,“你知道什么,和我说说,我大哥都不告诉我是谁参的我。”他原本想找其他人打听,可他以往交的那都是些酒肉朋友,压根打听不到什么。 江望津:“真的想知道?” 卫恒:“当然想。” 江望津点点头,“那你想着吧。”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明白卫恒是怎么得罪人的罢了,这碎嘴子…… 好说江望津也是在朝堂之中摸爬滚打过的,知晓谨言慎行的道理。 且从对方言行中不难看出,卫恒看起来是被卫尚书同卫大公子保护得太好,没有那么多小心思。 也正因为如此,江望津才觉得卫恒此人可以深交,相处起来应当会很轻松。 果不其然,在他话落后,卫恒急得开始在院子里乱转,“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窜回来坐好,一脸得意,“你肯定也不知道所以才不告诉我对吧,我还纳闷你怎么会知道,你都不在朝堂中。” 江望津听见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心里忍笑,旋即一本正经说:“我长兄告诉我的。” 卫恒瞪了瞪眼,完全忘了还有这茬,“那、那人是谁啊?” 江望津见他模样煞是认真,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他一笑,卫恒瞬间就明白过来,“好啊,你又糊弄我呢。” 江望津翘起嘴角,“你太好骗了。” 卫恒挠了挠脸,“是吗,你也这么觉得……难怪我大哥都这么说。” 他嘀嘀咕咕。 江望津忍俊不禁,“你也不必为此事担忧,既然大公子不与你说,想来是为你好。” 卫恒点点头:“我想也是,我大哥总不会害我。” “嗯,”江望津补充,“他只会偷吃你的鸡腿。” 说起这个,卫恒登时一脸菜色,“你怎么知道我的鸡腿又被我大哥偷了。” 江望津并不知道,但不妨碍他再次轻笑开。 卫恒离开时,江望津脸都要笑僵了。 燕来悄悄蹭上前,“世子好像很喜欢卫公子。” 江望津:“他很有意思。” 说着,他又让林三过来,“最近许多人登门?” 上一世倒不曾有过此事,这让江望津有些好奇。 林三道:“是。” 江望津看他板板正正的脸,几乎可以瞧出一句‘世子不问、他就不说’,于是便召来了赵仁。 赵仁身为侯府管事,倒是更加清楚此事,甚至还一一列举了出来,“都察院左都御史、御史中丞、礼部尚书……诸位大人都有意同世子、” “等等。”江望津将他打断,“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并非江望津真的想要与哪家的贵女有什么,他这副身体,自是不会想着成家拖累人家好姑娘的。 但在有些人眼中,利益大于一切。 赵仁望向他,“大公子说世子还小……所以都给拒了。”其实在他看来也不小了,都要及冠了。 第74章 江望津听罢心头微颤,他定了定神,“嗯,赵叔你去忙吧。” 一直到赵仁出去,他的耳旁都还是对方的那两句话‘大公子说世子还小’,‘所以都给拒了’。 江望津执起杯盏抿了口水,润了润略微干燥的唇。 这几日他与长兄相处的时间只有晚膳时,他从未听对方提起过此事。 - 晚膳,江南萧下值回府,江望津不由多看了对方几眼。 两人相对而坐,他已经尽量小心,却依旧被江南萧捕捉到。 目光相撞。 江南萧启唇:“你有话想同我说?” 江望津迅速敛下视线,“并无。” 屋内重又变得安静,谁也没再说话,只有不经意间玉箸落在盘中发出的轻响。 江南萧给他盛了碗汤,放到面前,江望津垂眸去接。 “当心烫。”江南萧沉声开口。 “嗯。” 两人相对沉默地用罢晚膳。 江望津站起来,准备送江南萧离开,这两日他们都是这般。一起用完晚膳后长兄便会回房,两人间话好像少了许多,但江望津莫名自在了点。 心底隐隐约约还有一丝其他情绪,他并未细想。 今日原本还想问关于有人上门一事,江望津想了想,总归是要拒绝的。 不问也可。 他才刚有动作,手腕就被抓住,往下拽了拽。 江望津不受控地坐了回去,偏过脸和江南萧视线相对,“长兄?” 江南萧看着他,眸色深沉,嗓音低缓地开口,轻声说了一句:“够了吗?” “什么?” 江望津心下慌乱了瞬,眼睫抖动。 腕间扣着他的那只大掌轻轻摩挲过去,粗粝的指腹带起一阵痒意。 江望津抽了抽手。 江南萧没有放开他,力道稍微收紧,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他声音轻浅,尾音却略沉了几分,“躲了我这么多天,够了吗?” 一字一句,像是砸进江望津心口,他否认道:“我没有躲。” 江南萧眼底噙上笑意,“没有躲?” 江望津回视过去,“没有。” 回视过来的那双桃花眼不闪不避,一抹连本人都不自知的情态于其间流转,江南萧将之尽收入眼,唇角微扬。 “是吗。” 江望津晗了颔首。 江南萧:“也不打算赶我走?” 江望津一滞,不自然地别过脸。 被看出来了。 “不是赶……”他只是想送送而已。 江南萧‘嗯’一声。 江望津重新转头看向他,轻唤:“长兄。” “怎么了。” 江南萧眼神很深,无端透着股侵略性,江望津甚至能够感觉到对方心中正丝丝缕缕传递着一股愉悦,似有什么高兴的事情影响着他的情绪。 他缓了缓,才继续:“松手。” 江南萧闻言缓缓松开,然在他收回手的刹那,江望津只觉掌心好像被划了一下。 他眼皮跳了跳,抬眼却见长兄神色如常。 “你的字,我想好了。”江南萧道。 江望津一怔,“什么?” 江南萧同他对望,“仲泽。” 江望津唇瓣张了张,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泽,水之钟也1。 而他行二,故称‘仲’。 “如此,可以吗?”江南萧低声开口,语带征询,“阿水?” 像是小时候一样,‘阿水’是长兄为他取的。 如今长大后,他的字……亦为长兄所取。 “可……可以吧。”江望津停顿一秒,飞速答道。 他刚说完,江南萧便轻笑开来,低低浅浅的笑音丝丝入耳,江望津心间发紧。 江南萧望着他的眼睛,眸中仿似藏着深意,有什么将要呼之欲出。 江望津不自觉舔了下唇。 江南萧喉结滚动,一时间眼底神色更深。脑海中印着那不经间探出的一抹微红舌尖,语调顷刻变得低哑。 “阿水。” 江望津耳尖一颤。 旋即只听又是一句。 “我的仲泽。” 作者有话要说: 注: ‘泽,水之钟也’1:即水之聚集之处,出自《周语》。 第49章 【二更】 江望津听着,唇瓣微微抿了起来。 仲泽…… 是长兄为他取的字。 无形之间,关系好似变得更为紧密。 “谢、长兄。”江望津轻声说。 江南萧:“你喜欢便好。” 江望津掀起眼帘望去,眼睫轻颤,半晌道:“……喜欢。” 声音低不可闻,江南萧听清楚了,低笑一声。 “今日卫恒来过?”他问。 如此平常的对话,江望津终于得以缓和,他点头。 “长兄可知是谁参的他?” 时间太过久远,且上一世江望津不曾注意过这些,只能问长兄。虽然也能让林三去查,可眼下的气氛实在太好,他不知不觉便把心中疑问道了出来。 江南萧果然知道。 他说了一个名字,“孟庆。” 此人与卫恒曾发生过口角,怀恨在心便联合几名文官上奏,因而令卫恒被革职。 江望津对这个人有所耳闻,当初在京任职的所有官员他都记了一遍。 通政司参议孟庆,一直到蔺琰登基此人都还是一个小小的五品官。 按理说,卫尚书明显是他得罪不起的。 但正逢朝中局势混乱,卫尚书知道自己的小儿子是个什么德行,正好借此机会让他远离纷争。又担心对方得知真相后再惹出什么祸端来,因而一直没提起。 江南萧:“你很关心卫恒。” 这话音听起来平淡无波,但不知为何,江望津感觉出一丝不对。 那日的‘吃醋’二字再次浮现脑海。 他脑中嗡的一声,江望津连忙收敛思绪,解释:“他是我朋友。” 江南萧看他,唇边噙着丝笑,“我知道。” 明明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笑,江望津深吸口气,“长兄,该就寝了。” “不急。”江南萧道:“快到你的及冠礼了,明日我便去请人占筮。” 筮人占筮以择筮日,届时便在那日举行江望津的加冠礼。 江望津:“明日是休沐日,我与长兄同去?” 江南萧点了下头,“自是你我同去。” 翌日两人请罢筮人,由筮人在庙前占筮,选定日子。 - 江望津冠礼当日,侯府一早便热闹起来。 赵仁满面红光地指挥着下人们布置场地,将礼器、祭物摆放好,再亲自将冠服才放上,整个用来待客的正厅都打点得妥妥当当。 直到陆续有宾客到场,赵仁见吉时将近,同身旁的人道:“燕来,去请世子。” 茗杏居中,江望津瞥了眼自己束好的发,目光又往身侧的人移去。 发是长兄为他束的,稍后……长兄还要为他三次加冠。 “世子。” 燕来走到门口就停了,不像平时那样没规没矩地往里面钻。 屋内,江南萧朝窗外撇了眼,“时辰快到了。” 说罢朝身侧人伸手。 江望津垂目,跟前递过来这只大掌指骨分明,他慢慢把手放了上去,灼烫的温度将他拢住。 两人一起出门,前往家庙。 他们过去时,由太子领头,几位皇子也纷纷到场。 今日朝中的达官显贵来了大半,有冲着江南萧而来,亦有为了江望津而到场。 只因今日过后,江望津便不再是侯府世子,而是这侯府真正的主人,超一品侯爵。 “几位殿下请上座。”江南萧嗓音听不出起伏,凌厉眸光落向前方。 对上他,太子倒未如何摆架子,闻言抬了抬下巴,视线掠过后方的江望津,笑得意味不明。 江望津一顿,就见长兄站到他身前,把他挡得严严实实。 后面而来的蔺琰原想说几句话,目光触及兄弟二人交缠在一起的手时停滞片刻。 少顷,他才将视线越过江南萧,同江望津点了点头。 江望津默不作声。 他被长兄拉着的那只手,指尖被轻轻捻了下。 “吉时到了。”前方,沈倾言嘴角含着笑看向几人。 他是江望津冠礼前三日筮法选择主持冠礼的大宾,收到消息的沈倾言别提有多满意。 今日由沈倾言祝辞,江南萧为他加冠。 “多谢沈大哥。”江望津上前一揖,同时弯了弯眼。 沈倾言同他互行揖礼,笑道:“你也算是沈大哥看着长大的,正应我来祝辞才是。” 江望津笑了一声,“嗯。” 扣着他的那只手遂又紧了紧,江望津盯着他长兄的背影,禁不住反手捏了回去,被他捏住的人似是一顿。 江南萧回首看他。 第75章 江望津毫不避让地抬眼回视。 今日他穿着难得华丽,衬得那张精致无瑕的面容愈发神采奕奕,明眸皓齿。那双桃花眼微微勾起,眼尾挑出一丝上翘的弧度,格外张扬明媚。 江南萧喉结滚动了下。 正在这时,沈倾言故作叹息道:“可惜我马上就要离京了,不知望津会不会去送送我。” 心知他离京是为了北狄骚扰西靖百姓一事,闻言江望津毫不迟疑地点头。 沈倾言朗声而笑,笑罢又朝江南萧撇去一眼。 后者岿然不动,一副神情自若的模样。 他心中暗自啧了声。 装。 - 众人一同行入家庙,江望津先是向父亲神主祭祀,而后才开始加冠仪式。 始加缁布冠、次加皮弁冠、末为爵弁冠。 中间需换三次冠服,一来一回,江望津面颊微微泛红,江南萧看得眉头一跳。 待宾醴冠者时,江望津需祭食、祭酒。 酒水端上来的一瞬,他便被酒液的刺鼻气息给刺激了下,皱眉。 江望津抬起脸,就见长兄正盯着自己看。 他的酒量…… 江南萧也险些忘了祭酒一事。 但即便是提前想到也无济于事,江望津心里也清楚。 他只能捏着鼻子喝下,酒液入喉的刹那,江望津差点呛出来。他极为艰难地将之咽下,刚抬首便觉头脑一阵晕眩,勉强才能站稳。 待礼成,沈倾言便望向江南萧。 江南萧扶着人,“仲泽。” 沈倾言觉出什么,而后接口说了下去,他话还未收尾。 这时,前院中,硕丰帝的圣旨到了。 所有人顺势前往正厅。 即便早就人尽皆知,待看见圣旨如期而至的众人依旧不免震惊,继而齐齐跪下。 江望津意识不清地跟着跪,恍惚中,他靠在一人身上,由对方带着做完了一切动作。 直到圣旨被宣读完,加冠仪式也告一段落。 江望津整个人被托着腰背勉力站起。 即此时,震惊完的宾客回过神,沈倾言率先觉出不对,“望津怎么了?” 江南萧淡声开口:“醉了。” 沈倾言惊诧,接着扫一眼满堂宾客,“你先把人带走,此处有我。” 说话间,卫恒也过来了,上回江望津酒醉他亦在场,因而很快就意识到什么。 “望津这是醉了吧。”他想帮忙去扶。 江南萧道:“不必。” 说罢,单手搂着人离开。他脚步沉稳,宽大的袖摆之下将身侧的人扶正,丝毫让人瞧不出异样。 卫恒赶紧瞥了眼周围往这边投来视线的众人,忙和沈倾言走到一起招呼起众宾客。 待行出一段路,方才还乖乖让他揽着走的人喃喃了一声:“长兄……” “我在。” “酒、”江望津不需他回答,兀自说,“难喝。” 江南萧赞同他的话:“嗯,难喝。” 江望津感觉喉咙还是一阵火辣辣的,酒液的味道难以入口,到现在都还没散。 说话间,江南萧已带着他出了前院,手上稍一用力就把人稳稳当当抱了个满怀。 江望津几乎挂在他身上。 冠服上沾染着淡淡的熏香,是青草的气息,同时还混杂着丝丝酒液的味道。 “长兄、”江望津还残留着几分意识,只知道毫无意义地重复着唤他。 热气拂过江南萧颈侧,他的手缓缓收紧。 江望津又说:“仲泽。” 听到他醉了便开始叫自己的字,江南萧心中柔软,又有些好笑。 “仲泽……仲泽、仲…泽……” 江南萧轻声问:“就这么喜欢?” “长兄…取的。” 江南萧喉头不自觉耸了耸,“嗯。” “长兄的字……” “君胤。” 江望津缓了几息,醉酒后的大脑有些混沌,但他还记得,长兄的字分明不是这个…… 君,尊也。 倘若江望津现在是清醒的,必然能够意识到什么,但他脑子此刻半点思考不了,只无意识顺着他的话唤了声,“君胤。” 江南萧呼吸凝滞,覆盖着喉结的那一片肌肤都泛起红意,“再叫一次。” 他脚步加快,往茗杏居疾速而去。 江望津还在醉中,江南萧说什么,他就顺着往下,“君胤。” 从未有人唤过的字。 被人用微软的嗓音唤出来。 江南萧甚至用上了内力,脚下生风般。 卧房的门‘砰’地一声打开,门板发出一声脆响。 不知谁的呼吸声震耳。 江望津被放到榻上,他被门板发出的动静给震了一下,睁了睁眼。 只见一人压在自己身上,呼吸撒在颈侧。 熟悉的冷冽气息让他清楚地知道这个人是谁,意识有片刻地回笼。 “长兄?” 江望津喊了声。 江南萧抬起眼,眸底泛起一丝血丝,盯向他。 江望津混沌的意识让他生不出任何危机感,只是道:“我有点难受,口渴。” 酒水撕咬着舌根,让他嘴里一片干燥。 江南萧:“很渴吗?” 江望津点头。 江南萧终于起身给他倒了杯水过来,江望津醉得厉害。 听到耳边有人问他,“想不想吐?” 江望津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去理解,而后摇头。 一杯水喝完,那个声音继续:“还渴吗?” “有,一点……” 江望津的脸被掰了过去,对上一双深邃的眼。 “还想不想喝?” 江望津看清眼前张合的唇,逐渐靠近。 他如同被诱惑般。 凑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朝代架空,可能会出现各个朝代设立的官名 *及冠礼流程来源百度 第50章 【一更】 前院依旧人声鼎沸,硕丰帝的那道圣旨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去。 有沈倾言和卫恒从中协调,一时倒无人注意到这场冠礼的主人不见了踪影。 与这里的喧闹不同。 茗杏居中下人们全都去了前院,此处安静一片,连鸟鸣声也无。 卧房内。 江南萧将距离拉到一个极近的位置,而后不动了。他盯着慢吞吞贴过来的人,眸底灼热。 江望津刚凑到一半就顿住了,脑子缓慢运转着。 他还想喝水。 这个不是…… 接着,是一道低笑声响起。 然而下一刻,后脑倏地传来一股大力将他往前带去。 江望津的唇被叼住。 醉酒后的反应略微迟缓,他的大脑逐渐缺氧。 江望津感觉自己要喘不过来了,呼吸被掠夺。 不知过去多久,江南萧抱住昏睡过去的人,轻喃了声:“身子还是太弱了。” 说话间,指腹颇为怜惜地在对方眉眼上轻触。 一下又一下。 - “你舍得回来了?”待江南萧再出现时,沈倾言上前,“仲泽呢?” 江南萧言简意赅:“睡着了。” 沈倾言抬了抬眉毛:“这就睡了。” 不吵不闹的,好乖。 他这般想着,撇了眼江南萧平静的面色,心中起了一丝玩味,索性说了出来,“仲泽喝醉后很乖。” 话音落,沈倾言仔细观察后者表情。 却见对方脸上似乎有一瞬的停顿,而后低低‘嗯’了声。 确实乖。 被他捧着脸亲得满目水汽,面颊绯红都不见有一丝闪躲。许是酒意上头亦或是太渴,根本不知在做什么,甚至主动探出了舌尖追寻他口中的津丨液。 江南萧眸中晦暗。 沈倾言先是诧异他竟回答了自己,转而瞥到他漆黑一片像是酝酿着风暴的眼底,暗道这才对嘛。 换作是他,有这么个宝贝弟弟可不得护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觊觎。 众人见到江南萧出现,不少人想上前攀谈,却又碍于对方身上丝毫不加掩饰的威势,因而过来打招呼的只寥寥几人。 太子与其他皇子自是不惧,却也自持身份并未主动过来,他们周遭亦围着不少京中勋贵子弟。 蔺琰倒是前来问了一句,“江都统,望津怎么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方才两人一同离开,眼下回来的却只有江南萧一人,身为这场宴席的主人却不在,蔺琰视线往某个方向扫了眼。 江南萧撇向他。 这时,一个声音从远处响起,“七殿下!” 蔺琰顿了下,转头就见平远侯世子邬岸摇晃着走来,双手各捧了个酒杯。 邬岸上前,脸上仍带着几分酒意,“方才就想同七殿下畅饮一番了,七殿下来来来。” 蔺琰皱了皱眉,还是将酒杯接到手中,一转眼,哪里还有江南萧的身影,他心中郁燥难言。 第76章 接下来,不仅江望津的身影未再在宴席上出现,便是江南萧也只是又露了一面便又消失了。 - 再次宿醉,这回兴许是实实在在被他喝下去了,江望津醒来时一阵头疼。 他撑着床沿坐起身,床幔被撩开,外面天光大亮,光线头进来。 直到看见身上被换过的亵衣,江望津只略略愣了下,而后就捂着额头拧眉低低丨吟了一声。 正在这时,房门被推开。 “醒了?”江南萧走进屋中,手上还端了一碗米粥。 江望津点头。 江南萧视线扫过他面庞,停了一瞬,他把米粥放在桌上,而后过去将人捞到自己怀里,“头疼?” 闻言,江望津默然片刻,继而轻声说道:“好疼……” “我给你按按。”说罢,江南萧在他额角轻轻按揉起来,力道适中。 江望津登时舒服地眯起眼,“哥,你这个也学过?” 江南萧:“嗯。” 习武之人对实、需、透三劲可算是修至臻境,对穴道方面更是知之甚详。 江望津被他按得好受了许多,鼻尖嗅了嗅,抬手抓住江南萧的手腕,“可以了,我想喝粥。” 昨日一杯酒就倒了,他现在只觉腹中空空。 起身时江望津瞥见床头放着一枚通体银白的玉佩,触手生温,他握在掌中,抬眼望向江南萧,“这个是……” “你的及冠礼物。” 江望津眸光闪动,指尖在玉佩上轻抚,玉佩表面镌刻着繁复的纹路。 他定睛,仔细辨认道:“胤?” 什么意思,江望津再次看向他的长兄。 江南萧低眼,没说话。 江望津捏着玉佩,反复在那个‘胤’字上摩挲,透着淡粉的指尖缓缓移动,而后他就被扣住了手。 “昨日之事,都不记得了?”江南萧指腹捻了捻他的手指,轻声询问。 “我记得、”江望津话音顿住。 江南萧眼神暗了暗。 随即只听他继续:“我醉了,之后就不记得了。” 连要水喝的事情都忘了。 江南萧沉默片刻,“嗯,起来洗漱。” 江望津心下有些疑惑,但并未问出。 待江南萧前往书房,他才召了燕来过来,“昨日发生了什么?” 燕来听他问起,表情茫然一瞬,“昨日不是世子的及冠礼吗?库房多了好多礼!” 江望津一一听着,而后又找了林三过来。 林三:“世子醉后大公子带世子回房,照顾了世子一夜。” 至于房中发生了什么,就不是他能知晓的了。 江望津指尖颤了颤,“嗯,你去吧。” 不多时,赵仁前来。 “世、哦,侯爷。”赵仁笑得合不拢嘴。 江望津无奈一笑。 若是可以,他亦不想当这个侯爷。 赵仁见他兴致不高,“朝服尚衣局那边已经送来,侯爷可要试试合不合身?” 江望津既承袭了爵位,上朝一事必不可少。 不过他只需每月的初一、十五前去即可。 巧的是,明日便是十五。 江望津明日就要同长兄一起前往朝中上早朝,他道:“那便看看吧。” 赵仁很快让人把朝服送过来,江望津回房换上。 少顷,只见他一袭蟒袍加身,整个人瞬间气度大变,凛然而不失内敛,颇具压迫力。隐隐约约间,有几分深沉冷锐的意味,仿佛久经朝堂风雨,大权在握的天子近臣。 燕来差点看呆,“世、世子好像大官啊。”他梦想中的大官就是这样。 话音刚落脑袋就挨了一下,赵仁纠正他:“还叫什么‘世子’,该叫侯爷了。” 燕来:“哦哦,侯爷!” 赵仁道:“侯爷本来就是大官。” 燕来讷讷点头,一瞥眼,便发现原本站在旁边的林三此刻离他们两丈远。 他没忍住瞪过去,只见林三露出看傻子的表情,继而站得更远了。 江望津见状不由轻笑,他一笑,身上的锐气顷刻就散了大半。 抬眼间便瞥见立在院中的身影,眼中的笑意愈浓,“长兄。” 江南萧看着他。 玄上纁下的侯爵朝服,束带将那截细腰完全勾勒出来,单是站在那里便足以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那双清润的桃花眼半弯,仿若洒满细碎星河般,令江南萧呼吸都微微一凝。 半晌,他才抬步走过去,低低开口:“怎么换了这身。” 江望津垂眸扫一眼自己的穿着,“赵叔说朝服送过来了,让我试试。” 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江望津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好看。”江南萧道。 江望津闻言,耳尖一红。 江南萧看着江望津。 一旁的赵仁早已拉着燕来一起缩到了林三那边,谁也没有说话打扰二人。 “头还疼不疼?” 江望津听见他问,心说他疼不疼长兄应该最清楚才是,于是摇了下头,“不疼。” 最后,他被对方盯得实在有些受不了,去把朝服换了下来。 直到进屋的前一刻,江望津都还能感觉到他长兄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真的有那么好看吗…… 他想。 - 翌日寅时,江望津还是换上了那身厚重的朝服,这是他重生后首次去上朝。 上一世的他不知在那庄严辉煌的金銮大殿上走过多少回,如今重回旧地,江望津心情一时复杂。 正想着,房门被敲了下。 江望津:“进来。” 江南萧走进门,见他已经换上朝服,“用罢早膳再去。” 朝会卯时才开始,不用点东西垫垫肚子,届时朝会恐站不住。 江望津点头。 两人一同坐下,因时间尚早,江望津并未用多少,江南萧看了他一瞬。 一刻钟后,两人一起乘坐马车前往皇宫。 江望津有些沉默。 “紧张?”江南萧问他。 江望津敛下眸,说紧张其实不然,他是害怕了…… 他怕曾经的日日夜夜,那些为成大事辛苦操劳的所有付出,虽早已成了记忆,但仍旧扎根在他心底。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情绪,江南萧抓过他的手,江望津偏过脸。 江南萧唇角挑了下,问他:“想不想知道,那日发生了什么?” “什么?” 江南萧:“你醉酒后。” 说到这里,江望津思绪稍稍从过去拉了回来,顿时又回到上一次他喝醉后。 江望津抿抿唇,为防听到从长兄口中听到打趣自己的话,他率先道:“我知道……长兄、又给我换……过亵衣了。” 简短的一句话,江望津吐字艰难,断断续续说出来,耳根瞬间染上一抹薄红。 与此同时,他的耳尖被轻轻碰了下。 江望津往旁边靠了靠,但他的手还被抓着,未能远离多少,他睨了眼江南萧,神色肃然。 江南萧眸中噙着笑,缓声道:“除了这个。” “除了这个?” 江望津有些茫然。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江南萧低低‘嗯’了声,“还有呢?” 江望津仔细回想,片刻,他才道:“我不记得了。” 江南萧未再开口,似乎在等他自己想。 见他不说,江望津遂又回忆了一遍。可惜他的酒量是真的不好,即使再努力也没法回想起那日醉酒后发生过什么。 于是他只得询问:“还有什么?” 江南萧并未回答,目光凝在他唇上,忽地道:“渴不渴?” 江望津一滞,“有一点。” 江南萧给他倒杯水。 江望津接入手中,缓缓啜饮。 坐在对面的江南萧亦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一起一伏。 “现在可以说了吗?” 江望津放下杯子。 那日…… 发生了什么。 江南萧:“过来。”这道声线低沉舒缓,犹如蛊惑般。 “我告诉你。”他说。 江望津仿佛受到蛊惑,起身往前,微微弯下腰,两人之间瞬间只剩咫尺距离。 江南萧亦倾了倾身子。 江望津无意识地咽了下口水,呼吸略有些发紧。 “长兄……” 作者有话要说: 来迟啦,二更可能也要缓缓 第51章 【二更】 江望津眼底的慌乱太过明显,江南萧心下一叹,把人捞到身边坐下,低声道:“嗯,就是你说的那样。” 坐到他身边的江望津也没心思去考虑方才他为何要骗自己,落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 马车很快驶入皇宫,两人相继下车,瞬间引起一众注视。 江望津的及冠礼刚过,众人借着这个理由上前道贺。也不管是真心还是实意,皆道上一句兄弟二人年轻有为。 第77章 一番交谈下来,他听得最多的就是‘兄弟’两个字。 “仲泽。”这时,沈倾言朝他们走来。 他着一袭朱红色官服,流露出几分战场上的凶煞之气,俊逸的面庞上满是坚毅。这个样子的沈倾言褪去了平日里的散漫,一眼便能看出行事杀伐果决。 沈倾言脸上没有调笑,又向江南萧一礼,“江都统。” 江望津上一世也曾见过这样子的沈倾言,同样郑重回礼道:“沈将军。” 他想到上次对方提过的事,心思一转便明白过来,“是今日吗?” 沈倾言唇角稍扬了下,“是。” 今日硕丰帝便会下旨命军队前往北狄。 江望津默然,最后一点头,“保重。” 沈倾言笑了声,“仲泽可要来送我的,莫要忘了。” 他说着,就见江南萧淡淡朝他扫来。 “啧。”沈倾言正经不过三秒,“走了。” 说罢,当先朝前行去。 江望津目送他离开,继而撇向身侧。 江南萧收回视线,平静同他目光对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长兄……”他弯了下唇。 “嗯。”江南萧应声。 两人阔步随人潮前往大殿,江望津站在最前列,并未同江南萧站在一道。 没过多久,殿内响起大内总管高河的一声:“皇上驾到——” 身着明黄龙袍的硕丰帝从后殿走来,面向群臣,气势威严。 江望津目不斜视,他察觉到有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止是硕丰帝,还有其他地方传来的打量视线。 随着众臣高呼万岁,江望津跟着动作。 硕丰帝高座龙椅俯视着众人,须臾方道:“众爱卿平身。” 众臣开始上奏,硕丰帝目光扫视而来,正正落在江望津身上。 他安之若素,身形依旧立得笔直。 硕丰帝遂将视线撇向另一处,眉间拢起一道深深的川字。 江望津似有所觉,陛下看向的地方好像是…… 长兄。 江望津心中一跳,却见硕丰帝眉头很快松开,接着又看向说话的大臣。 另一边,江南萧垂眼,眸底飞速划过的一抹暗芒被掩去。 硕丰帝听罢几位大臣的上奏,其中便有北狄骚扰西靖边境一事,他朝身边的大内总管瞥去一眼。 高河立马宣读起派军队驻守边关的旨意,命其即日出发,沈倾言上前跪接圣旨。 末了,高河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大殿中各自散去。 - 江望津第一时间便搜寻起长兄的身影,下一秒,他就同蔺琰撞上了视线。 蔺琰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脸上浮现浅浅笑意,抬步上前。 江望津蹙起眉,神色一淡。 正在这时,一道身影晃过来,恰好挡在两人中间,“七殿下,嘿嘿。” 蔺琰迅速皱眉,甚至微微往后退了半步,有些抗拒的模样。 江望津看着邬岸上去缠住蔺琰,抬了下眉,这位邬世子怎么又出现了。 长兄…… 思及此,江望津正欲再次往人群望去,接着他的手便被握住。宽厚有力的大手带着薄茧,他心下一动,“长兄。” “嗯。” 江南萧牵住他的手顺着人潮向殿外走去,他通身冷冽的气场隔绝了其他人想要上前攀谈的念头,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大殿。 江望津缀在他身侧,落后半步,心中莫名有股郁燥的情绪在蔓延。 他看着江南萧,眼中闪过疑惑。 怎么突然…… 生气了。 江南萧心火在翻腾,大殿之上那些人不断往江望津身上投去视线,每多停留一秒,他心中的郁气便增长一分。 恨不得将那些人的眼睛挖出,叫他们再也无法再看向江望津。 这是他的弟弟。 可,只是弟弟。 现在他们仅是兄弟关系。 这个念头让他更加无法平复下来。 仿似要做点什么才行。 同一时刻,江望津深深感受着从心底传来的烦闷,渐渐转为焦躁,隐隐夹杂着不安的情绪,他不由愣了下。 长兄……在不安。 直到坐上马车,江南萧不待他出声便道:“我今日还得去一趟兵部,你自己回去?” 江望津点了下头,“好。” 江南萧起身,正准备离开袖摆便被轻轻拽了拽。 他把人喊住,“哥。” “嗯。” 江望津抬起眼,“你方才、” 江南萧低眸,“你都感觉到了。” 及至此时,那种卑劣感悄然冒了出来,他明知道对方能够与他感同身受,却偏偏显露出那样的情绪,让对方全身心都在为他的情绪所牵引。 江望津点头。 “想知道为什么?”江南萧低语。 江望津仰着脸看他:“……想。” 江南萧深深呼了口气,抬手在他面颊上轻抚,接着蹲下丨身,“我是你的什么人?” 两人四目相对,江望津仿佛被他目光中裹挟的温度烫了一下,仍攥在对方衣襟的指尖松了松,而后被扣住。 小指上的痣被反复揉丨弄,被触碰到的那一块也似着火了般。 江南萧轻声开口,似在催促,又似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仲泽?” 江望津呼出口气,“你是我的长兄。” 江南萧敛下眼看他,缓缓出声:“还有呢?” “……哥?”江望津迟疑着,他隐约猜到了什么,却没有深究,心中的恐慌再次冒出。 好像那个答案之后是什么可怕的存在。 许久,江南萧应了声,“嗯。” 两人都沉默了瞬。 江南萧站起身,江望津这次没有再拉住对方,任由他掀帘而出。 一句‘可我不想只当你的长兄’低不可闻,揉进风中掠入江望津耳畔。 他倏地抬眸。 长兄说了什么? 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的江望津愣了几秒,紧随其后地站起身撩开车帘。他刚探出半边身子,就和马车外伸长脖子张望的邬岸对上视线。 “江、侯爷!”邬岸一声‘江世子’差点脱口而出,然他很快想起眼前人现在的身份,连忙改口。 江南萧站在他跟前,闻言侧了侧身同车上的江望津对望一眼。 江望津睫毛扇动两下,撇开眼对邬岸点了下头,“邬世子。” 邬岸顿觉受宠若惊。 江望津却已收回视线,重又转向了江南萧,“长兄。” 江南萧:“嗯。” 他屏住呼吸,问:“你今日还回来用晚膳吗?” 江南萧深深凝视他几息,“回。” 江望津弯了下眼,点头,“那我等你。” “好。” 极平常的对话,落在邬岸耳中。他扫了眼自家此刻看起来温柔得不可思议的主子,再瞥一眼现下看起来柔顺得与先前对他下套时判若两人的江望津,忽然有种大彻大悟之感。 难怪这二人是兄弟。 真真是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 江南萧往另一个方向而去,离开前视线从邬岸身上掠过。 邬岸若有所思,少顷拦住准备驾车离开的林三,以及同样留了下来的杜建,“不知侯爷可否载我一程?” “上来吧。”江望津道。 - 邬岸坐上江府的马车,“这次定要去侯爷府上坐坐。”上次他半道就下了车,都没来得及去江府看一看。 江望津颔首:“邬世子想来,随时都可以。” 在无关长兄的事情上,江望津心思灵活,只消一句话或是一个眼神便能分析出许多。 他看出对方同长兄的关系可能确实不一般,因而对待邬岸亦不似先前那样。 邬岸翘起腿,神情格外放松,“此话当真?” 江望津:“自然当真。” 邬岸还没高兴多久,想到主子总是早早便归家的举动,他又觉得自己若是贸然上门恐会惹主子不快,于是腿又慢慢放了下去。 邬岸腿刚放下,车厢就猛地一阵,他迅速稳住身形去扶江望津。 但因两人之间有些距离,后者往车厢上磕了一下,发出‘嘶’的一声。 邬岸脸色顿时就垮了,脑瓜子嗡鸣一瞬,末了压着嗓音朝车外质问:“怎么回事?” 林三嗓音也有点沉,“前方巷口有人突然冲出。”因而马车没能及时躲过。 邬岸闻言这才重新看向江望津,“侯爷可伤到了?” “不妨事。”手肘隐隐作痛,江望津拢了拢袖子,敛下眼道:“出去看看。” 两人走出车外,那横冲出来的人已经被杜建制住,动弹不得。 对方被反剪住双手,一双眼却还贼溜溜地乱转,牢牢盯住地上的包袱。 仅一眼,江望津便道:“送去见官吧。” “是。”杜建也不拖沓,拎着开始奋力挣扎的人就准备往衙门走去。 第78章 江望津叫住他:“还有包袱。” 林三将包袱递过去,杜建有些疑惑,却还是接了。 邬岸盯着那包袱扫了几眼。 包袱刚一入杜建的手,只闻那獐头鼠目之人一阵哀嚎,“大人,您饶了小的吧。小的身上可没什么银子,眼下正准备收拾包袱回乡下照顾重病的母亲,可怜我那老母亲孤苦无依……” 这一声将周围人都吸引过来。 江望津淡淡扫向那人,“你可知包袱里有什么东西?” 对方哭声微顿,“我当然知道,里面是一些银两和衣裳、” 随着他张口,杜建心领神会地去翻那包裹,单手紧箍着那人不放。后者还欲挣脱,林三抬手就将他的手拽过来,整个人都拎离了地面。 那人当即惨嚎一声,“杀人了!杀人了啊——” 然他这话并未起什么效果,便见杜建将包袱打开,里面只乱几本旧书和几块小石头,另有一件麻布衣衫,根本没有银两。 看清楚里面的东西后,那人一个瞪眼,露出惊讶之色,“怎么会这样!” 围观路人也都纷纷觉出不对。 “怎么会有人连自己包袱里的东西都不清楚?” “我看这估计是个偷儿吧?” “好啊,赶紧把这小贼送衙门!” “走走,大伙都跟上瞧瞧去!” 江望津退出人群,邬岸紧随其后。两人回了马车上,由林三驾车。 - “侯爷怎一眼就瞧出他是偷儿?” 江望津看看他,“世子好奇?” 邬岸观他表情,心中稍有异样,但最终还是架不住好奇心,点头。 江望津:“直觉。” 闻言,邬岸抽了抽嘴角。 “其实我并非一眼看出。”江望津解释:“一,那人被抓住后第一时间便去瞟那包袱;二,说到要去见官后他就开始奋力挣扎,试问他若不过一个寻常百姓,只是不小心冲撞了贵人马车为何不为自己辩驳。” 说到这,他略一停顿,“三……” 邬岸听得入迷,正回忆着方才的情形。 却听江望津又说一句:“我不过随口一问,诈他的罢了。” 刚觉得他分析得头头是道的邬岸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好一阵咳嗽,“什、什么?居然是诈他的?” 可那人就是偷儿无疑了。 邬岸越想越觉得江望津只一眼便看穿了,“停车!我要下去!”他要跟上去瞧瞧。 待人一走,江望津轻笑了声。 车厢内又只剩下他一人,除了窗外不时传来的人声,就只剩车轱辘滚动的声音。 江望津摸了下自己隐约发疼的手肘,心中思索:长兄会不会感觉到……会不会……提前回来。 马车很快到得侯府。 江望津才刚回茗杏居不久,江南萧便回了府。 熟悉的玄色身影入目,对方正背着光,他几乎看不清对方的样子,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正在看着自己。 “长兄,你怎么回来了。”方才他检查了一下,手肘被磕碰到的地方略有些泛青,看起来并无大碍,江望津本以为长兄不会那么快回来。 但他还是回来了。 江望津心口怦然一撞,与走近的江南萧对上视线。 “我不放心你,”江南萧朝他伸手,“很快就回去。” 长兄匆匆回府,好像就只是为了确认自己的伤。 江望津抬起被磕到的那只手,任由江南萧撩开他的衣袍查看。 “怎么回事?”江南萧声线微哑。 江望津将来时路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江南萧盯着他,“这么不小心。” 江望津:“让长兄担心了。” “不想我担心,”江南萧指尖摩挲过他那淤青的边缘,“那便保护好自己。” 两人四目相接。 江南萧继续:“做得到吗?” 江望津一悸。 “仲泽,告诉长兄,今后能不能做到?” 他嗓音徐徐,一字一句舒缓而有力,明明是征询的口吻,却无端透着股压迫。 隐约间,还有一丝.诱.哄。 江望津凝滞片刻,耳旁是他长兄低声的喃喃。 “仲泽?” “回答我。” 长兄为他取的字仿佛在此时被赋予了其他的意义。 只要对方唤出他的字,他便不能拒绝。 这是他的长兄…… 江望津唇瓣微动,轻轻地回了一句:“能。” 江南萧低低笑了一声。 “好。” 他说:“我记住了。” 江望津被他看得耳朵热了下,想躲。 下一瞬就被捧住脸,完完全全被另一人所掌握。 江望津眼睫飞快眨动两下,“长兄?” 开口时,喉间莫名发干。 “唤我的字。” 江望津想了一下他长兄的字,记忆中这是长兄自己取的。他正要唤出,却听一句。 “君胤。”江南萧提醒。 江望津下意识跟着念,“君…胤。” 江南萧似乎奖励性地略微往前,两人鼻尖相点,碰到的刹那,江望津闭了闭眼,只闻又是一道含笑的嗓音。 “乖了。”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六一快乐!这章小红包都有! 第52章 两人鼻息交缠,江望津合着的长睫不住地抖动,江南萧顿了下。 末了,他坐到人身侧,低声道:“我给你上药。” 江望津睁眼,缓慢点了下头。 药膏很快被拿过来,宽大的朝服袖摆被一点点重新撩起,江南萧抬起眼,“自己抓着?” 江望津扬起手去捞住那截袖子。 他皮肤薄,白皙肌肤上的那块淤青显得有几分触目惊心。江南萧眼眸微垂,而后距离拉近,很轻地吹了一下,仿似生怕稍重一些便会使对方的疼痛加剧。 江望津并不觉得疼,只是气息吹拂时很痒,他不禁抽了下手,然而却被紧紧扣住。 江南萧抬了下眼,声线微沉,“别动。” 话落,指腹在他腕间轻捻了下。 江望津坐着不再动作,由着对方给他上药。 “会有些疼。”江南萧道。 磕碰出来的伤处辅以内劲将里面的淤青揉散,疼痛不可避免。 江望津点头,“我知道。” 小小的一管软膏被打开,修长的手指勾了一小块。脂膏落在手上带来冰凉的触感,同时还有些痒。 江望津吸了口气。 “疼?” “不疼。”江望津先是回了一句,而后又说,“长兄不是知道?” 他顿了下,说出自己的感觉,“只是感觉有点凉。” 江南萧‘嗯’了声,眸光从他脸上扫过,垂眼,“忍着。” 话落,他手上稍稍发力。 脂膏带来的凉意是散了,可被撞到的地方却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疼,江望津眉头皱了皱,忍着没有出声。 江南萧也能觉出手上传来一阵痛感,他看向江望津,后者唇线紧抿,而后咬着唇似在忍耐。 “阿水。”江南萧突然开口。 江望津眨了眨眼,看向他。 江南萧轻声道:“别咬。” 闻言,江望津松开了咬着的唇,方才被他咬住那处已泛起薄红,染了丝艳色。 江南萧眸色微暗。 江望津的注意力被手肘上的痛意吸引,并未察觉。药膏很快被揉散,开始缓慢发起烫来,他也感觉有些热,可能是疼的,后背沁了层汗。 “好了。”江南萧终于松开他。 江望津收回手,眼底似润了层水光,是真的被疼到了,比起先前在马车上被磕的那一下还疼。 “我回去上值。”江南萧站起身,盯着他的发顶道。 江望津这才略微抬眸,眼中覆上的那层水色尽皆显露,被跟前人收入眼底。 “长兄早些回来。”江望津缓了下,道。 江南萧抬指从他眼尾扫过,“等我回来。” 江望津怔怔看一眼他离开的背影,心思忽而浮动了瞬。 他抬手捂了捂心口。 思绪好似……有些乱。 心跳快了许多,像是坏掉了。 - 江望津将朝服换下。 没过多久,杜建回来了,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邬岸。 “那人果然是偷儿!”邬岸坐到他对面,毫不客气地抓起水壶往嘴里猛灌了一口。 江望津坐着等他继续。 邬岸喝够了水,“我们到衙门的时候,正好碰到那个被抢的小可怜。”包袱里都是些破旧之物,连小石子都装进去了,在他眼中可不就是小可怜吗。 “原是那人与偷儿在路上遇见,对方长得倒是可以,眉清目秀的。穿着虽然简单,看起来却跟谁家走丢的小少爷似的……所以那偷儿听见对方包袱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后还以为是银两,就把人给偷了!” 第79章 没想到不是银两便算了,他还因害怕被追上慌不择路地撞上侯府马车,被江望津一眼识破。 江望津点头。 事情跟他猜得相差无几。 “不过那个小可怜好像认识江都统的护卫。”邬岸摸着下巴。 这时,站在一旁的杜建才向江望津道:“回侯爷,那人是容舒,他想向侯爷道谢。” 说到这,杜建也有些纳闷。对方不是应该待在普陀寺中,怎么下山了。 江望津气息微凝,“不必道谢。” 杜建沉默片刻,“他好像……跟来了。” 因他们是驾车回来的,所以提前回到侯府。 容舒则是步行。 江望津拧眉,他冷道:“不是什么人都能进侯府的。” 杜建一怔,接着垂首:“是。” 他下去吩咐人把府门看牢。 邬岸不由多瞥了江望津几眼,总觉得瞬息之间,对方身上的气息便冷了些许。 是和那个叫容舒的人有关? 接着,江望津吩咐林三去看看燕来在哪,而后命人端来茶点。 不知主子何时回来的邬岸虽想瞧个热闹,但还是有那个心没那个胆,小坐片刻就起身离开了侯府。 走出侯府大门,邬岸远远便瞧见一个抱着包袱,身穿粗布衣裳的少年蹲坐在街角,目光牢牢锁定着江府,眸中有几分希冀。 看到从侯府出来的邬岸时,容舒眼睛亮了下,再确定不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后又黯淡下来。 他想找那个模样好看的公子,对方给他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即使他们之间真正算起来其实并没有什么交集,可在冥冥之中他却觉得自己就该跟在那人身边。 纵然是当牛做马,他也愿意。 在普陀寺住的这段日子容舒听说了自己能留在那里的原因,于是念头更加深刻。 他知道对方是江府世子,入京后只需稍稍打听即可知晓城东侯府,那里就有他要找的人。 容舒还打听到,对方已经不再是侯府的小世子,而是侯爷了。 那样的人物……不是他能够妄想的。 容舒也觉得自己这样低贱的人配不上对方。 他只想着,要亲口同对方说一声谢谢,说完他就离开。 不承想刚入城不久,他的包袱就被抢了,容舒没追上那人。 即便他如今在普陀寺中住下,可以吃饱穿暖了,但体力依旧不支,只能前往衙门报官。 让容舒更没料到的是——他遇到了杜建,是之前在小世子的院中时见过的一个侍卫。 对方又帮了他。 容舒毫不犹豫便跟来了侯府,但以他这样的身份俨然连侯府的大门都进不去。容舒想了想,遂行至侯府对面的街角蹲坐下来。 他眼中的固执太过明显,邬岸撇了眼就收回视线,原本往平远侯府走的脚步一转,朝兵部走去。 容舒见不是小世子要出府,默默又把眼神收了回来。他窝在墙根下,看起来格外可怜,执拗非常。 - 江南萧回府时便有所察觉,眼神往对街扫去,一抹戾气闪现。 脑海中响起邬岸那句带着几分不怕死且调侃意味十足的话——‘主子,又有人惦记上侯爷了’。 简直不知死活。 “大公子,您回来了。”这时,早一步收到消息的赵仁笑着上前,恭敬道,“世子正在等大公子一起用膳。” 江南萧神色稍霁,抬脚往茗杏居行去。 身后,赵仁站在大门处也望了眼对街地上把自己抱成一团的人。 这孩子看着不错,怎么脾性如此倔,不让他进府居然跑到对街就蹲了下来,也不知能蹲多久…… 想着,赵仁连忙追上去。 待江南萧走入小院,跟着过来的赵仁立马领着人去把膳食端来。 江望津看向进门的江南萧,“长兄。” 两人刚坐定,膳食便一一摆上桌。 江南萧撇了眼桌面,盛了碗粥放到江望津跟前,开口:“晚点…再上一次药?” 今日是江望津药浴的日子。 待药浴完,手上的淤青定是要重新上一次药的。 他点了下头。 用罢晚膳后约莫半个时辰,浴桶被抬入屋。 江望津药浴,江南萧则守在隔壁,每隔几息便在墙面上敲一下。 声音不轻不重,江望津每每都会回应一句。 他并未在浴桶泡太久,出来后便穿好了衣衫,不多时房门就响了。 江南萧踏着满屋水汽走入。 “先烘干头发。”他道。 江望津正欲往小凳那去,刚走出两步就被江南萧叫住。 “去榻上。” 江望津看向他。 江南萧神色如常,“榻上舒服些。” 两人一起往榻边行去。 江南萧拢起他的长发,一点点将之烘干,待乌发干透,继而又将膏药取出。 江望津盘膝而坐,长兄靠在他身后。 呼吸有点热,兴许是房中水汽太浓,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草药气息。 “长兄,我转过来吧。” 两人面对面的话,更加方便上药,然他刚一动作就被按住了肩膀。 江南萧低语:“就这样,不要动。” 江望津:“这样不方便。” 江南萧沉默几息,“那你转过来。” 江望津转过去的刹那,如波涛般汹涌起伏的思绪骤然浮起。他猛地抬眼,心头便颤了下。 江南萧眸底煨热。 “仲泽。”他道。 江望津屏住呼吸。 “帮帮长兄?”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熬通宵码的二更,今天写不动啦,我们明天见噢~ - 上章红包已发~[有延迟,得等几分钟才能收到噢] 第53章 【一更】 帮…… 要帮什么? 江望津的反应因翻腾的心绪而慢了几息,在对上长兄黑沉眼眸的一刹,他顷刻软下了腰,将双手往后背去,“不、” “不什么?”江南萧把人捞住,嗓音徐徐。 眸光追着他,片刻不离。 江望津无处闪躲,忽然有些后悔自己为何要转过来。 “仲泽。”江南萧伸手将他背到身后的手拉住。 双手被缠握住的一瞬,江望津只觉腕间被烫了下般,脸红耳热。 “长兄……” 江南萧应了声,缓声追问:“帮我?” 江望津摇头,眼底染了层水汽,“不,我不会。” “你会的,”江南萧轻笑,“我上次不是教你了。” 江望津还是摇头,他呼吸都有点发紧,仍是道:“不会。” 江南萧大掌将他的手包住,低声道:“那是我没教好你。” 此话一出,江望津瞬间警觉起来,他的手上没有力气,只能被抓着动作,上一次的记忆在此刻回笼。 江望津声音都含着呜咽,“长兄,你又要做什么?” “教你。” 江南萧一字一顿,“这次,好好学?” 接着,江望津再也无法回应,身心都在被那股仿佛要将他吞噬的感觉包围。 偏江南萧犹觉得不够,还在耳边声声唤他,“阿水。” “这样握着。” “对……” 江望津视线都变得模糊,只能靠在对方肩头,耳畔的喘息不知是他的还是长兄的。 一声接着一声。 - 江望津再次醒来时,眼神茫然扫过床榻周遭,意识渐渐回笼,脑海中忆起长兄最后的那句下次让他自己来的言论。 昨日还不觉得,此时此刻,江望津只觉手酸得厉害,整只手都是麻的。 掌心还略微泛着红,隐约间好像还飘荡着一股药味。 江望津又想沐浴了。 正想着,房门悄然被打开,他心下一颤,抬眼果然看见江南萧走了进来。 “醒了?” 仍是那副声音,江望津却能清晰回想起昨夜就是这个声音,又低又哑,每一句话都带着几分喘息往他耳朵里钻。 他重新把眼睛闭上。 江南萧走近,见他重又闭上眼,也不回答自己说的话,心中不由好笑。 他走过去,把人拢进怀里,“你昨夜睡着后,我替你上药了。” 江南萧目光从他手肘和掌心扫过。 江望津倏然睁眼,看向他的长兄。 他昨夜那是睡着了吗…… 分明是又晕过去了。 江望津因着长兄颠倒黑白的一段话彻底醒过神,往旁边挪了挪,从他怀中钻了出去,面上镇定道:“我想沐浴。” 怀中一空,江南萧目光下落,视线扫过他几乎红得滴血的耳尖,唇角不动声色地勾了下。 “好。” 水很快准备好,江南萧又去了隔壁屋子。 待他一走,江望津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心里乱糟糟的。 他不禁在心中问自己。 第80章 这样做,真的对吗。 他搓了下指尖,想到昨晚两只手都被抓着握住他长兄的时刻,后者那张冷峻的面容上难得出现欲色,那一幕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 随着时快时慢的动作,对方忍耐着的模样。 江望津飞快闭上眼。 不能再想下去了。 心情还是很乱。 待他沐浴完,还要重新面对长兄。 思索间,他的心底传来一股急躁,像是迫切地想要见到什么。 江望津蓦地又睁开了眸子,往隔壁扫去。 他抿着唇,还是慢慢起了身。 等他穿戴整齐后,江望津打开了房门。 只见江南萧立在院中,不知在那站了多久。 江望津眸底微讶,“哥?” 不是去房中等他吗,怎么在这里站着。 江南萧见他出来,上前。 他身材高大,和江望津站在一处几乎将人完全罩住,冷冽的气息扑面,似带着几分侵略性。 江望津心跳无端漏了一拍,发丝被跟前的人抬手捻于指腹。他定了定神,道:“不用烘。” 方才沐浴时江望津将头发全都挽了起来,并未弄湿。 江南萧:“嗯。” 江望津沉凝片刻,问:“哥……你怎么没去上值?” 他并未提起昨日之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江南萧眼睑低垂,目光在他因沐浴后染红一片的脖颈上落了顺,“你没醒,我怎么去。”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江望津睫毛扇了扇,没说话。 江南萧:“陪你用罢午膳再走。” 江望津点头。 - 午膳后,江南萧去上值。 江望津独自待在府中,他只不过挂了一个侯爷的虚职。且以硕丰帝多猜忌的性格,亦不会给他安排职务,不过这样也正合江望津的心意。 他在房中走了一圈,只觉处处都是长兄的痕迹,昨天的一幕幕好像重又浮现上来。 江望津索性离开房间。 半刻钟后,燕来端着瓜果放到亭中。天气渐渐炎热,桌上还摆了碗冰粉,他们家侯爷不能多吃,稍后他可有口福了…… 正嘴馋得流口水的燕来把东西一一摆上桌,一转头就看到林三取了鹤衔琴走入小院,他惊喜地看向江望津,“侯爷今天要弹琴?” 江望津点了点头。 今日天气正好,适合弹曲静心。 见燕来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他问:“你想听什么?” 燕来报了几首曲子然后就蹲到他脚边,准备守着人弹琴。 江望津笑了笑,指尖划过琴弦,拨弄几下。 “许久不曾弹了。”江望津道。 燕来点头,张口接了一句:“已经有一百三十八天了,侯爷。” 江望津一怔。 一百三十八天。 及至燕来提起,江望津这才恍然,他回来已经这么久了。 时间似乎过得格外快。 他与长兄的关系也逐渐亲密…… 思及此,江望津指尖动作一凝。少顷,他才长长呼了口气,重新动作。 茗杏居中响起琴音袅袅,缭绕耳畔,悠扬的琴声令人静心凝气。 江望津正待换曲,却见赵仁匆匆跑进来,“侯爷!” 他手上一停,琴音也跟着戛然而止,“怎么了?” 赵仁眼神飘忽,“回侯爷,沈少将军来了。” 说到这他迟疑片刻,先让燕来去把侯爷的房间收拾了,见他走后方才继续:“他本想直接进门,而后看见还在街对面蹲着的容舒,把人打了一顿……” 赵仁对容舒的印象其实还算可以,但侯爷与大公子似乎都对其不甚在意——甚至他隐隐能觉出两位主子的不待见,眼下见人被打,赵仁有些不忍。 江望津顿了下,“嗯,他人呢?” 赵仁不知他说的是谁,便把两人都说了一遍,“沈少将军进不来侯府,现人还在大门口蹲着。容舒……躺在街角不知还有气没气。”看着快被打死了。 若不是有小厮及时过来告诉他,他拦了一下,怕是真的会闹出人命。 江望津抿唇。 “沈少将军不肯走,也拦不住……”赵仁道。 侯府处于城东正是京中繁华所在,每日来往行人不少,加之沈倾野名声在外,不少人都能认出他。眼下只片刻功夫就有人注意到了,纷纷驻足打量。 赵仁拿不定主意,这才过来询问他们家侯爷。 江望津拧起眉,最终还是起身出府。 沈倾野靠在侯府门前的石柱上,神情有些低落,但当他转头撇向对街街角躺着的人时,眼神又变得凶戾起来。 就是这个人,听从蔺琰的蛊惑,把二津害得丢了官位,被贬至幽州,命丧途中…… 容舒…… 该死。 沈倾野回想起上一世的记忆,只觉苦涩,他自己又何尝不该死……最后只能整日喝得烂醉如泥麻痹自己,才能有片刻的昏睡。 但那么多次,他一次都没能梦见二津。 二津…… 不愿见他。 沈倾野眼眶渐渐干涩,眼睛都有些发红,直到瞥见从府内走出的人时,眸底这才有了丝亮色。 “二津,”沈倾野喃喃着,吞咽了下唾沫,提起声量,高喊一声,“二津!” 江望津拧了下眉。 沈倾野比之上次看起来瘦了许多,眼窝都有些凹陷,俊朗的眉目中流露出一股颓丧。 但当他看去时,沈倾野不自觉便露出笑意。 “你来做什么?”他嗓音冷冷。 “我想见你。”沈倾野视线牢牢凝在他脸上,缓慢说了一句。 “本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江望津漠然朝他睨去,“来人、” “先等等,二津——” 沈倾野挥开上前的护卫。 这些日子他一直被他大哥关在家中,沈倾野起初还不情愿,后来又被他大哥揍了一顿这才老实。 期间他想了很多,沈倾野回想自己回来后,二津和他的关系,这个时候……他们不应该这样。 “二津、”沈倾野眸中流露出几分痛楚,“你是不是,也想起来了?”他心脏抽抽地疼,如果真的是这样…… 那他有何脸面再见江望津。 江望津皱眉,表情依然平淡,“你在说什么?” 他看着沈倾野,心下忽地一跳。 这么些日子过去,对方还是反应过来了。 但,他不会允许任何人打破现状。 江望津镇定自若。 沈倾野苦涩一笑,“是我想多了。” 他的脑子混乱,从上一世听闻二津病逝的消息后就没好过,酒液更是麻痹了他的大脑。也不知他想起来前究竟怎么惹到了二津,二津那样好脾气的人要同他划清界限…… 沈倾野越想,呼吸便越发困难。 是啊,二津本来就应该远离他。 他这样的人,如何能够再接近对方。 一瞬间,沈倾野只觉吸入的空气都仿佛针扎般刺痛着肺腑。 “二津,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沈倾野露出苦笑,眉眼耷拉,“不过我马上要和我大哥前往边关了,你保重。” 上一世他也曾跟随沈倾言离京,只是这一次他却不想再走,但他大哥的一句话点醒了他。 二津现在根本不愿见自己,沈倾野今日趁着他大哥准备离京事宜松懈了对他的看管,便径直偷偷来了侯府。 果然,他被挡在了门外。 沈倾野深吸口气,“不论如何,你要离七皇子远一点!” 他不希望二津在卷入上一世的纷争中。 江望津没想到他会对自己说这个,闻言略微颔首。 沈倾野又笑了,笑容中带上几分释然,“等、” 说到一半他停下,重又道:“我回来之后,希望你我还能一起去香远山看桃花。” 说罢,他也不待江望津回答,转身就走了。 沈倾野害怕自己听到的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 等沈倾野一走,江望津撇了撇对面墙角下的人转身就回了侯府。 临近傍晚时分,赵仁又过来。 说容舒醒了,然后往医馆去了。 江望津没说什么。 赵仁见状便不再多提。 江望津现在其实没心思再想其他,他看了眼赵仁出去的背影,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长兄……也快归家了。 半个时辰后,江南萧踏着夜色回府。 他看了眼桌案后的江望津,“不是让你先用膳?” 江望津抬起眼,“我想等哥一起。” 江南萧观他神色如常,“是吗。” 待江南萧沐浴更衣后,两人方才坐在一起用膳。江望津和早上的表现别无二致,似乎对昨日的一切都毫无印象。 晚膳后,江南萧问:“今日,沈倾野来过?” 江望津点头。 江南萧:“日后若不想见,打出去便是。” 第81章 “我知道了。” 江望津说完去看他的长兄,后者似是又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滞了滞。 江南萧朝他招手,“过来。” 江望津一顿,起身走过去。 江南萧把他抱到被收拾干净的桌上。 他的动作太快,江望津被吓了一跳,镇定着没有露出异样的表情,“长兄做什么?” 江南萧眼神专注,淡声开口。 “检验成果。” 第54章 【二更】 江望津猛地抬起眼,眸中慌乱一片。 “不行!” 江南萧看着他总算露出不一样的表情,微垂着眼,揉了下他眉心,轻笑道:“我以为你忘了昨日。” 江望津听见这声笑,即刻便明白长兄是在逗自己,眼神里的慌乱少了几分,却又因着现下两人一站一坐的姿势生出些许紧张。 “没忘。”他低眼,不知不觉,心中的纷杂思绪消减不少。 江南萧:“嗯。” 他把人手牵过来。 江望津下意识想收回手,江南萧将他牢牢握住,“别动。” 说罢,便开始轻轻按揉起来。 江望津滞了下,他的手确实还有些发酸,长兄稍稍按揉两下他就觉得缓解许多。 少顷,江望津抬眼。 江南萧似有所觉,垂目与他视线相撞。 江望津还来不及躲闪,便听一句。 “是我不对。” 他以为长兄是在为昨日的事情同他道歉,不料只闻对方低低开口:“下次,换个地方?” 江望津一震,耳尖立时滚烫起来,脱口道:“不要。” 江南萧低下眼,同他对视,像是和他商量,“不用手。” 不用手那用什么。 江望津神色茫然了瞬,而后迅速否决,“不行。” 江南萧看着他,手指仍在替他按压着,“为何?” 江望津垂首,没看他,片刻才道:“这样不对。” 话落,江望津缓缓把手抽回来,“长兄,这样不对。” 他刚说完,整个人就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所在,“阿水。” 江望津一瞬忘了继续,停顿少顷,还是应了,“嗯。” “仲泽。”江南萧继续。 “……嗯。”江望津迟疑着,再次回应一声。 许久,江南萧方道:“我只有你了。” 江望津心中触动。 他又何尝不是只有长兄了。 “我只有你了……”江南萧缓缓重复。 江望津终于还是把人回抱住,低声道:“我也是。” 他也只有长兄了。 江南萧嘴唇印在他发间,落下一吻。 - 及至长兄回去,江望津回到榻上,身上似乎仍残留着那股清冽的气息…… 是长兄留下的。 江望津微微阖眼,继而又睁开,他皱起眉。 长兄方才好像并未回答他。 江望津撑着床沿坐起,刚起身便停下了动作。少顷,他又慢慢躺回去。 现在的他还不知如何面对长兄,还是算了。 翌日是沈倾言带领军队出城的日子,江望津答应要去送对方出城,早早便起了身。 江南萧因还有政务在身并未陪同,他便带着燕来、林三和杜建乘坐马车出府。 军队浩浩荡荡朝城门行去,街边百姓夹道相送,沈倾言身着白色铠甲,骑在高头大马上神情肃穆,周身满带肃杀之气。 沈倾野则策马跟随在他身侧,眉眼低敛着,情绪并不高,只是前几日的颓然少了些许。 “打起精神,”沈倾言低低斥道,“你这般颓态简直丢了沈家军的脸面。” 沈倾野坐直几分,“是。” 回答的声音混合在百姓的欢送和踢踢踏踏的马蹄声中,沈倾言不满地蹙了蹙眉,“没吃饭?” 从小到大,他大哥这个声音都是不悦的表现,大哥不悦就代表着要挨揍。沈倾野凝滞了瞬,气沉丹田,“是!将军!” 沈倾言满意了,朝他望去。 沈倾野明显还有些心不在焉。 看着神思不属的,沈倾言心中叹了声,面上属于沈将军的杀伐之气稍减,轻声道:“你往后看看。” 沈倾野略带疑惑,却还是慢慢转过头,只见队伍末尾,被跟随在军队后方的百姓隔开一段距离的地方正远远缀着一辆马车。 那马车看起来平平无奇,他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二津!”沈倾野从喉头发出一声,话音很轻。似是害怕自己看错,他抬起手就打算用袖子擦擦眼,却被腕间的铠甲磨得生疼,迅速放下后又飞快眨了两下眸子,脸上顷刻展露笑意。 沈倾言看得直拧眉,十分嫌弃。 江望津在军队离开城门后兀自上了城楼,他从城墙上远眺,能看清队伍在不断远去。 沈倾言似有所感,转头往城楼上方望来。 江望津眯起眼,模模糊糊看见对方回头,见状便挥了下手。 而后只见沈倾言也跟着挥了挥,在他身侧。沈倾野亦跟着摆动着双臂,接着又似怕人看不清,站到了马背上继续挥。 江望津手上动作一顿,继而转头,径直下了城楼。 燕来几人紧随其后。 “世子,我们现在回府吗?”燕来问,意识到自己又喊错了,往嘴巴上拍了下,改口道:“侯爷!” 江望津原本还有些复杂的心情明亮不少,他朝燕来乜去,“对,回府。” 燕来‘哦’了声,眼睛看向地面。 江望津好笑,“但回府前,可以先去一趟城西的镜水斋,毕竟来都来了。” 那儿的点心一绝,江望津也许久没去了。 燕来的脑袋慢慢重新抬起来,眼神明亮,待他说完差点蹦起来。 林三往杜建那边靠了些,免得人真的在楼梯上跳起来摔下去还要连累他。杜建看得一脸乐,撞了一下林三的肩膀,又把人挤了回去。 林三:“……” 他瞥一眼杜建,杜建回望,嘴里发出一声:“嘿嘿。” 林三默默快走几步,离两人都远远的了。 江望津瞥见这幕低笑了声,“杜建,林三有没有找你、切磋过?”他原本想说有没有找他打过架,末了还是委婉了些许。 杜建摸着下巴思忖,“切磋啊?没有。” 江望津略微诧异地挑眉。 杜建:“他找我打过架,啧,脾气可凶了。” 江望津:“他的拳头更凶。” 听到这里,燕来还抖了一下,他虽然没有被打过。但是总觉得林三一拳能把他打死,现在都不敢在人面前晃了。 杜建闻言,摸下巴的手悄然落至自己胸口上。他当然知道,他的肋骨现在都还疼着呢。 江望津看出他表情不对,心中猜到什么,“不若今日回去,你二人切磋一番?” 杜建眼中的惊恐还未浮起,林三在前道:“遵侯爷令。” 燕来:“好啊!”有比试看了! 杜建闻言对着他呲了呲牙,林三倒是难得给他一个好脸,这傻小子偶尔也还看得顺眼。 几人说笑着走下城楼,江望津又让林三驾车去了一趟镜水斋这才回府。 - 刚入府门,赵管事便迎了上来,“侯爷,今日府上收到一物,护卫们并未看见是谁送的。”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卷轴。 赵仁将卷轴打开,只见上方绘着一个人影。 无需分辨,众人定睛一瞧便认出上方的人影是谁。 赵仁望向他们家侯爷。 这卷轴所绘之人,正是江望津。 “这是……”燕来凑过去,“侯爷?” 赵仁把他贴上来的大脑袋挥开,继续去看江望津。 江望津皱起眉,只觉这幅画给他一种陌生,却又隐约有些熟悉的感觉。他恍惚了瞬,心间陡然涌起一阵不适感。 江望津默然不语,他盯着画卷良久,而后抬手抚在了心口上。 这画…… 他上一世也曾见过。 江望津心下绞痛了瞬。 这就是当初蔺琰给他定罪的证据之一,这幅画是从宫闱中搜出。 他惑乱朝纲的罪名其实是‘惑乱内宫’,许是蔺琰自己也知道这条罪名放在他这个身体病弱,只能苟延残喘的人身上不太合理,遂在旨意中略微修改。 数罪并罚,将他贬至幽州。 而这幅画,也是……容舒交给蔺琰的。 江望津呼吸微凝,那水墨绘成的画卷仿佛巨兽张开的大口,伺机而动,将他吞噬。 原来,这画卷竟出现得这般早。 就好像一道预示,一声警钟,震得江望津精神都有些涣散。 好像躲不开,逃不掉。 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终有一日皆会收回。 江望津呼吸刺痛了瞬,眼前骤然模糊下来,耳边响起一阵兵荒马乱之声。 “侯爷——” 第82章 林三眼疾手快地接住突然昏过去的江望津,赵仁脸色一白,“怎么回事……林三你赶紧把侯爷送回去,杜建,去带医师过来。” 众人各自行动起来。 赵仁捏着画卷,收也不是丢也不是。 毕竟侯爷是看了这画才晕的,赵仁吩咐侍卫守大门,咬着牙又说了一句:“一定要把人找出来!”他定看看了,是什么人要害他们家侯爷! 燕来早已魂飞天外,一转眼赵仁已经吩咐完人再去请大公子回来,而林三也不见了踪影。 赵仁见他这个样子,一把拎住他后颈,抹了把脸,“走吧,去茗杏居伺候着。” 也不知道大公子回来会怎么样…… 赵仁一脸苦哈哈地拖着还没缓过神的燕来去追林三。 他们过去时,江望津已被安置到了榻上。 医师刚好被杜建扛着过来,待把过脉后下去给人开药方。药还未入炉,大公子就回来了。 赵仁默默将事情说了一遍而后退下。 房中只剩江南萧和江望津。 江望津躺在榻上,即使是昏迷中也依旧能感觉到心脏正在绞着痛,眉心紧紧拧起。 此时此刻,江南萧同样紧皱着眉。 不过半日不见,又这样了…… 他的心脏也跟着抽疼,却还担心自己的心情会影响昏睡中的人,死死压制着。 外面的天色慢慢暗下。 江望津依然没有醒过来的征兆。 已经按捺了一整日,心情陷入极度郁燥的江南萧周身笼罩着一层寒霜,唯有望向榻上时方才稍缓。 他看着,往榻边靠去,视线扫过江望津紧闭的眉眼,而后往下。 接着,江南萧俯身。 江望津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了多久,待他有意识时,唇上一软。 他下意识张开唇想要发出声音,口中便卷入了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明天见! 第55章 【一更】 再次看见上一世指控他的罪证之一,江望津也没想到自己会就这样昏过去。 毫无征兆的,那一瞬间的心悸让他难以为继。 甚至于昏迷时那种绞痛的感觉都仍然伴随着他,没有半分安宁。 江望津脑海再次被上一世的记忆占据。 旧梦重现,他身心都在为此遭受巨大的折磨。 早在这画卷出现之前,江望津便已能确定自己的流放与沈家并无干系——当初他与沈倾野之间亦只是他二人之间的事。 无关其他。 他清楚这一点,也能够做到慢慢放下。可容舒的背叛、以及蔺琰的步步紧逼都让江望津没办法那么快释怀。 以至于还未能完全摆脱那份前世一直笼罩他到死的阴影。 直到醒来的前一刻江望津都还是处于那种前世与今生记忆交织着的混沌状态。 然当他睁开眼,眸中的惺忪还未散去,继而便见一个熟悉的面庞映入眼帘。 不必多想,只需一个隐约的轮廓他就能分清。 是他的长兄。 但。 对方在做什么…… 江望津眸底先是流露出几分茫然,而后是无比的震惊。 他的嘴唇被迫张得更大,方便对方完全地进入,呼吸错乱。 每一寸都被对方唇舌扫过,不留一丝缝隙。 江望津指尖无意识抓紧了被褥,刹那间有种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的感觉。 待看见长兄眼睫一动,他第一时间重新便闭上了眼,脑子里一团乱麻。 江南萧盯着身下的人,鼻息似有不稳,他眸色瞬间深暗,舌尖舔过他上颚,一寸寸轻舐着。 在他动作的一刹,江望津身子变得僵硬了瞬,耳边亲吻时发出的声音不断。 江南萧微微侧过头,调整了一下角度,逐渐往更深处掠夺。 许久许久,久到江望津感觉整个口腔都变得麻木,他才被放开。 房中发出一声清脆又令人羞耻的声音。 终于好了。 江望津心弦竟是微微放松下来。 直到耳旁传来一道沙哑低沉的嗓音,“你醒了。” 江望津犹如瞬间被定格般。 江南萧:“不醒的话,我再亲一次?” 此话一出,江望津立时便睁开了眼睛,顷刻便同江南萧低下的狭长凤眸对上视线。后者漆黑的眼里似藏了几分未能得到满足的侵略性,强势地将他锁定。 他说不出话来。 江南萧抚了抚他鬓角,态度自若,“我去给你拿药。” 江望津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还有些恍惚。 自己方才果然还是在做梦吧。 缓了片刻,江望津坐起来,刚靠到床头,江南萧就回来了。 - 江南萧行至榻边坐定,在江望津的注视下执起勺子。 眼看一口药喂过来,江望津呼吸屏了屏,出声道:“我可以自己喝……” 江南萧垂眸凝视他,没有动,嗓音低缓,“不是还难受?” 江望津抬起眼,只听他长兄又继续:“我喂你。” 可能是对方的眼神实在过于灼热,或者是……方才的那一幕给他造成的冲击太大,江望津还是没再坚持,任由江南萧一点一点把汤药喂进他嘴里。 汤药入口的刹那,口中顷刻被苦涩占满,江望津却毫无所觉。只依稀还能忆起刚刚被吮丨吸时的感觉,汤汁浸过那一块舌尖早已麻痹。 此时此刻,他心中有满腹的疑问想要出口。 长兄方才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亲他…… 江望津睫羽微颤,很快一碗汤药下肚,唇角似沾上些许,他正欲舔去。 却见长兄忽而抬指,江望津唇边落下一只温热的指尖,下意识伸出的舌丨尖不及收回,两者猝不及防相撞。 江望津一怔,他呆了呆。 紧接着,带着薄茧的指腹在他舌丨尖上轻轻一压,又像是勾丨颤了瞬,一触即分。 江望津再度僵硬,而后面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热发烫。 江南萧眸底闪过一丝笑意,旋即去将药碗放下。 在他身后,江望津已经完全思考不能了。 长兄方才…… 在做什么。 江望津还没想明白,江南萧便已折返,“进去些。” 说罢,他不等对方反应,径自抱着人往床榻内靠了靠,继而跟着上榻。 及至两人并排坐在榻上,江望津被他的长兄揽入怀中,他这才缓慢回神。 “长兄,你……” “嗯?” 江南萧搂着他,江望津贴在他胸膛,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说话时传来的振动,他耳根也跟着烧红,完全忘记了反应。 从醒来到现在,江望津一直都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我好像在做梦。”他涩声道了一句。 话落,肩头就被握住。 江南萧把他捞起来,两人四目相对。 “做梦?” 一场刺激,江望津的眉宇间又被病气缭绕,此刻的他表情略微恍惚。 “你觉得,是在做梦?” 江南萧盯着人,一字一句问。 心中是好气又好笑,更多的是心疼。 他不想把人逼得太紧。 可若不这样做,他日夜难寝。 江望津察觉出他语气中的不对,眸光渐渐凝聚,在看清长兄眼底的那丝占有欲时,不禁心头一跳。 他想躲,却被牢牢桎梏着。 “长兄……” 他不知如何是好。 每当面对长兄,江望津都无法腾出任何一丝哪怕一毫的注意力分给其他事情,所有的一切都被这个人占去。 就好像…… 他的身心都被这个人占满了,完完全全。 但江望津依然无法做出回应,仿若求饶般。昏迷后的他语气虚弱,似是稍一用力便能把人弄伤,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可怜极了。 无端惹人怜惜。 江南萧心潮起伏,他缓缓说了一遍,“觉得是梦吗。” 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仿佛是在预示着什么。 江望津略微抬眼。 房中光线昏暗,烛灯摇晃。 然而片刻后,江望津什么也看不见了。 高大的身躯朝他俯身而来,将整个视野掩盖。 与此同时,床幔悄然滑落而下,彻底把烛光遮去。 看不见的一刹,江望津是慌张的,但是很快他就顾不得这些了。 湿丨热的唇舌毫无预兆地再次覆上来,口中的每个位置都没有被放过,粘丨腻的声音以及不知是谁的喘丨息声响彻整个榻间。 双肩被固定住,被丨迫丨承丨接着对方的亲吻。 江望津眼眶一热。 他被长兄的唇丨舌彻底地占丨有了。 时间的流逝于他们而言无关紧要,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 只有他们,也只剩他们。 - 第83章 江望津抓着江南萧,呼吸变得不畅。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在这一刻窒息而亡时,一股气被渡过来,他获得了短暂的喘息时间。 然迎接他的又是狂风骤雨般的吻。 好半晌。 江南萧给他抚着心口,让江望津靠在他肩头,不发一言地等着人缓过神来。 江望津本就不甚清楚的脑子愈发混乱。 还有些发晕。 长兄亲他了。 又一次亲他了…… 这冲击不亚于他在与长兄通感后,他第一次感觉到长兄在做那事。 江望津又缓了好半天。 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清,只知道自己被长兄守着、护着、拥着。 这是他的长兄。 江望津想着,那只带茧的手又落在他眼尾,为他捻去他眼角的一抹水光。 “别哭。” 江南萧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听在江望津耳朵里,好似在告诉他对方为何变成这样。 莫名羞耻。 “我、没有……”江望津缓缓说。 他的嗓音也没有好到哪去,同样沙哑得不行。 江南萧低笑一声,“嗯,没有。” 明显是哄人的口吻。 江望津慌乱的一颗心却是慢慢安定下来。 他放松了身体,江南萧似有所觉。 “阿水。” 江望津一顿,“嗯。” 江南萧大掌在他后背摩挲,“现在,还觉得是在做梦吗?” 是江望津先前的问题。 而江南萧已给出他的答案。 只不过,这个答案完全出乎江望津的意料。 不像是做梦了。 可他宁愿是在做梦。 “我们是兄弟。” 他们怎么能做这种事情,江望津低下头,仿似做错了事般,慌乱又无措。 即使不是他做的,但他依旧觉得自己做错了。 无形之中宛若覆上了一层枷锁。 有时候,会被压得喘不过气。 “是兄弟。” 江南萧给予回应。 江望津试图把头埋得更低,但他被抬着下巴,眼神朦胧,看不见任何事物。 透着红潮的面庞却被另一人清晰捕捉,可怜又可爱。 江南萧忍不住,再次亲亲他的唇。 “但你我也并非亲生兄弟。”江南萧继续道。 江望津:“可是、” “没有可是。” 江南萧舌尖扫过他唇缝,偷得一个吻。 江望津仰头,被动接受。 他一碰即离,低唤:“阿水。” “嗯。” 江南萧五指穿过他发间,“仲泽。” 这个由长兄为他取的字重又跃入耳中,江望津轻轻应:“嗯。” “你我并非亲生,所以……可以做任何事情。” 江南萧的一字一句落入江望津耳中。 他思维迟钝,只能重复长兄的话,“任何事情?” “对,任何事。” 江南萧声调不紧不慢,“以后,我慢慢教你。” 他轻声说着:“我的仲泽不需要有任何压力。” “你亦不必担忧,所有的事情,皆由长兄为你扛着。” 那层压在江望津身上的枷锁一点点松懈,被一只宽大的手掌解开。 他脱离了束缚。 江望津试图看清江南萧的模样,“但……长兄为什么要那样……” 那样的长兄。 让他有些害怕。 一种…… 不知名的畏惧。 “还不明白吗?”江南萧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双眼,喉结一滚。 “心悦你。” “想让你与我在一起。” 第56章 【二更】 心悦他…… 想与他在一起…… 江望津视线于黑暗中追寻,心跳如擂鼓般,细细密密。 耳畔仿佛还在回荡着长兄的话,久久不散。 江南萧看着他满是无措,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格外珍惜地将人按进了怀里。 “不必急着回答。” 江南萧嗓音重又变得舒缓,“先把身体养好。” 江望津默默听着,手脚无处可放,脑子更是无法思索,醒来过后发生的一切都太过迷幻。 闻听此言,他无端紧绷了瞬,而后又有些放松。 及至对方的下一句话传来。 “但,待你好全,”江南萧话音低沉而有力,“我要知道答案。” 答案…… 江望津抬了下头,想说什么,又被止住。 “先睡。”江南萧道。 简短的两个字,莫名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温热的气息拂面,江望津缓慢闭上眸子。他整个人陷入江南萧怀里,不多时便阖目睡了过去。 房中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江南萧抱着人许久,方才慢慢把人放下。 又过了半晌,床幔被撩开,他从中走出。 从回府到现在他一直守着人,寸步不离,及至看见人醒来后心下才有片刻安宁。 江南萧平复心绪,再次撇了眼身后的床榻,这才离开。 另一边,杜建早已捧着画卷等候许久,见到江南萧后立即半跪下行礼,“主子,那幅画取来了。” 江南萧接过,遂将画卷打开。 水墨绘成的身影入眼,他的眸光瞬间黑沉一片,握着卷轴的手掌逐渐用力,手背条条青筋迸起,似乎要将之捏碎。 杜建低着脑袋,后背隐隐冒汗。 主子的怒火,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承受的,杜建心里直打鼓。 然而出乎预料的,江南萧看过后就把画放到了桌案前。 杜建诧异抬首,正对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面凛然的杀意浓烈得让他心惊,他连忙道:“属下已联系上影阁的人,开始搜寻这画卷主人了。” 江南萧沉声道:“计划开始吧。” 杜建猛然抬眼,继而飞速把头再次垂下,喉咙发紧道:“是。” 直到走出房间一大段距离,他的脚步都还是沉重的。 计划……开始。 主子终于要出手了。 自那次计划提前,他们就早有预料。 而一切…… 全都因为侯爷。 杜建眼底隐隐浮现一丝兴奋。 这西靖,早就该物归原主了。 待杜建离开,江南萧便重新回到茗杏居,径直入了江望津房中。 床幔之中,他蜷缩着身体,走时分明睡得好好的,眼下却是眉头微皱,十分不安的模样。 江南萧动作小心翼翼地上榻,熟练地把人捞进怀里,指尖抚过后者眉心。 察觉到熟悉的气息,江望津眉宇这才缓缓舒展开来,接着,无意识地往身边人怀中拱去。 江南萧唇角微牵,在他眉心落下一吻,继而搂着人渐渐睡去。 - 第二日,江望津醒来时,他仍窝在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中。 江南萧将人紧紧拥着。 江望津略略仰起脸,继而便看见长兄深深朝他望来的视线。 “醒了?”江南萧嗓音低哑。 昨夜的记忆一点点缓慢浮现,江望津眨了下眼,“嗯。” 他别过脸,耳垂露出抹绯色。 江南萧目光从上掠过,指尖一动,触上去。 江望津浑身一震,捂着耳朵往旁边挪了几分,“长兄、你做什么啊……” 江南萧轻笑,“想看看你还疼不疼。” 一晚上过去,江望津已经没有昨日那般难受,只是心脏略有几分滞闷感。 “你不是都知道。”他闷声开口。 江南萧‘嗯’了声,纠正,“那就是我想摸摸你。” 此言一出,江望津整张脸都红了起来,一直蔓延至脖颈。 长兄真的是…… 江南萧将人捞回来,“好了,不逗你,起来用膳。” 江望津滞了下,“……嗯。” 两人相继起身,赵仁带着燕来打水进门,一看到江望津,差点老泪纵横,“侯爷,您好了。” 江望津点头,对他弯了下唇。 赵仁还想说什么,瞥见一旁的大公子,还是默默把话头咽了回去。末了,他又去将燕来的嘴捂住,“好了好了,去把膳食端上来,侯爷晕……睡了这么久应当饿了。” 燕来眼巴巴盯了盯他们家侯爷,露出恋恋不舍的眼神,毫无抵抗之力地被赵管事拖走。 江望津则同江南萧一起洗漱,后者一如既往将巾帕拧干后递向他。江望津伸手去接,目光落在江南萧修长的手指上。 这双手昨日捧着他的脸,让他无法逃离。 江望津蓦然抬首错开视线,一转眼便同江南萧的眼神相对,心跳仿若漏了拍。 他迅速别过脸。 直到膳食被摆上桌,两人准备用膳时。江望津看着对方一字一句嘱咐他先喝点粥垫垫肚子,削薄的唇一启一合,脑中不自觉回想到这双唇的触感,还有……强势吻上他时,那种近乎野蛮的凶性。 第84章 江望津喉结轻轻滑了滑,略微出神。 江南萧:“不吃?” 闻言,江望津伸出手准备去端碗,紧接着就被扣住手腕,“小心烫。” 说话间,江南萧将勺子放入他面前的粥完中。 江望津微滞,“谢谢哥。” 江南萧轻笑一声,“嗯。” 江望津低眼,耳根染了层薄红,江南萧眸底笑意更深。 一旁侍立的赵仁也是一脸笑。 大公子将人照顾得这般精细,他看着都要忍不住赞一句二人感情好。 兄弟之间,就该是如此。 - 待江南萧去上值,赵仁让下人们过来收拾。 接着,他看向江望津昨日还苍白如纸,一晚过去稍稍好些的面色,忍不住道:“大公子守在榻边照顾了您一整夜,待您是真的好。” 江望津此时正坐在书案后,手上还捧着长兄离开前给他倒的温水,闻言顿住。 并未纠正不是在榻边而是在榻上。 须臾,江望津轻轻点了下头。 “今日日头太大,侯爷就在此处歇着?”赵仁瞧了眼外面的天色。 如今这天气是越来越热了。 江望津颔首,“好。” 燕来见缝插针道:“那我也在这看着侯爷。” 赵仁睨他一眼,“那你可要看好了。” 燕来嘿嘿两声,点点头。 趁着赵仁准备下去,江望津将人叫住,“赵叔,昨日那幅画呢?” 赵仁一听便警惕起来,“侯爷想做什么?” 昨日侯爷就是看了这画才晕的,他生怕对方提出要看画。 江望津望着他。 赵仁顿了顿,还是道:“回侯爷,画已经被大公子带走了。” 长兄…… 江望津低眼,“我知晓了,你下去忙吧。” 赵仁观察他神色,离开房门前给燕来使了个眼色,让他警醒着点。 燕来神色肃穆地点点头,虽然不知道赵管事这眼神是什么意思,但点头就对了。 见他点头,赵仁这才放心离开。 江望津撇向桌角放着的游记,又想到长兄。 他……该不该告诉长兄。 这个念头仅浮现了瞬,江望津很快便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昨夜。 长兄亲了他。 江望津呼吸稍重几分。 即此时,身边传来一个声音,“侯爷,你是不是很热啊?” 江望津顿了下,转头扫向燕来,后者一脸懵懂。 他这不是热的。 是臊的。 江望津抿了抿唇,“不热。” 燕来挠了下头,兀自嘟囔:“那侯爷怎么脸那么红。” 江望津道:“燕来,你再去倒杯水给我。” “是!”燕来听到任务,立马颠颠儿地站起来给他们家侯爷倒水去了。 他一走,江望津松了口气,逐渐将心绪平复,开始思索。 昨日之事他已经让林三去查,势要将背后之人找出。 江望津虽不欲再次掺和朝堂之事,却也不想就此止步不前,不想在一次又一次的面对上一世的人和物时那般失态。 他需要克服,乃至战胜它。 从前的他孑然一身,如今…… 他还有长兄。 江望津眼睫垂了垂,心底浮现起昨日长兄说过的话。 长兄会为他扛着所有…… 心底暖融融的,又仿似被羽毛尖轻轻的,一下又一下地扫着。 有什么即将汹涌而出。 江望津心脏悸动了瞬。 和长兄……在一起。 这时,燕来把水端过来,他‘咦’了声。 江望津瞥他一眼。 燕来:“侯爷……你真的不热吗。” 江望津顿了下,“怎么?” 燕来挥起双手就开始比划起来,从自己的脸一直到耳朵再到脖颈,“这里、这里、这里……全都热红了啊!” 他的动作夸大,甚至还伴随着一声高过一声的语调。 江望津闭了闭眼,放下水杯,“燕来。” 燕来站直身,以为侯爷又有命令了,于是更大声道:“燕来在!” “这里、暂时不需要你伺候,你先下去吧。”江望津委婉道。 燕来‘啊’一声。 江望津:“我要小憩一下。” 燕来立马噔噔噔跑到院外去守着了,正好撞到墙根下正在掰手腕较劲的林三和杜建。 他这一下撞了个结结实实,林三手上微滞,被杜建看准时机,猛地压下。 江望津听到院外燕来的惨嚎声,他一顿,而后神色如常地拿起一本游记靠在罗汉榻上开始看。 看着看着,倦意便涌了上来,江望津指尖松了松,游记从他手上滑落。 阳光明媚暖人,他的意识慢慢变得模糊。 江望津睡得模模糊糊间,好像有一道气息朝他靠来,直到距离很近很近。 他听到一声,“仲泽。” 有人在喊他。 是他熟悉的嗓音,江望津下意识应,“嗯……” “张嘴。” 他听到那人说。 江望津同样照做。 紧接着,又是一句。 “舌头,伸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明天见! 第57章 【一更】 江望津仿若置身梦中。 耳边的声音却又真实无比,他能够清晰意识到是长兄在唤他,因而……毫无抵抗。 几乎是对方的一个指令,他一个动作。 当最后一道话音落下,江望津微一动唇,炽热的呼吸压了上来。 他慢慢睁开眼,就见江南萧眸色深深地望着他,将他含吻住。 江望津陡然醒过神来。 江南萧见他睁眼,微微松开些许,只是最后在他唇上又吮了吮方才退开,哑声道:“醒了?” 江望津捂着嘴,红着耳朵往后仰了仰,“长兄……你做什么?” 江南萧盯视他一瞬,抬指在他耳尖捏了下,而后收回手神情坦然道:“亲你。” 话语风轻云淡,仿似他做的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江望津揉着自己被捏过更显发烫的耳垂,一时没说话,心跳却乱成一片。 他不说话,江南萧便半撑在榻边看着,似乎在等他缓过神来。 半晌,江望津才问:“长兄怎么回来了?” 江南萧:“回来看看你。” 江望津略微疑惑地抬起眼帘朝他望去。 “马上就走。”江南萧低声开口。 说马上走,江南萧也没多做停留,片刻便离开了房中,仿佛他回来这一趟就是为了亲他。 江望津完全搞不清长兄是何意思。 明明说着他不用急着回答,却总在他毫无防备时…… 待江南萧离开不久,燕来探了个脑袋进门,眼角还带着丝泪花,“侯爷,大公子怎么又走了。” “我怎知……”江望津说到一半止住,“你哭什么?” 燕来见他终于注意到自己,连忙窜了进来,叭叭开始告状,“林三要打我,若不是杜建把人搂着,他的拳头就要抡我脸上了!” 江望津一瞬忘了思索方才的事,开始琢磨燕来的措辞。 “搂……?” 燕来点头点头。 江望津诧异,林三竟让杜建搂着,接着就听到下一句,“现在林三不揍我了,转头就跟杜建打了起来。” 一边说,燕来面颊浮起一抹笑,仿佛大仇得报。 江望津起身,往院子外走去,果不其然见到林三和杜建打在一起。 两人打得有来有回,招式皆凌厉非常。江望津虽是外行,却也曾在军营中出入过,渐渐看出些门道。 杜建眼见林三出手慢慢开始往他要害攻击而来,同样不再留手,二人仿佛俱都瞧出对方的路数,齐齐出招。一个落步劈掌,一个冲步横拳,瞬间缠斗到了一块,神色皆有几分棋逢敌手之感。 江望津见状拊掌。 那边听到动静战得入迷的两人瞬间分开,连忙跪下请罪。 他二人一时斗得忘情,连侯爷何时出来都不知道,“请侯爷责罚。” “不必责罚,”江望津叫起二人,“上次不是说让你二人比试,今日正好。” 杜建长松了口气,林三唇线紧抿,暗道自己失职。 江望津看着他们,忽地道:“你们似乎武功不相上下。” 林三和杜建纷纷皱了下眉,隐约觉得不止如此。 好像连招数上都有些相似…… 江望津亦看出这点,林三是父亲给他准备的人,杜建应当也是如此。 想罢,他不再纠结,准备继续看他二人比试。 - 一番比斗下来,林三和杜建竟战成了个平手,府上不少侍卫都听到动静往茗杏居而来,守在角落观看二人比斗。 燕来依旧端了张小凳坐在江望津脚边,围观林三、杜建的比试,喊得比谁都大声。 第85章 江望津一开始还看得入迷,但许是方才小憩中途被打断,不多时就伴随着周遭的嘈杂声,慢慢阖上眸子。 等他再次醒来时,比试早已结束,而自己也不是睡在院内亭中,而是回到了房间。 江望津撑着从榻上坐起身,心中正想着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却见江南萧从门口踱步而来。 两人目光相触,他低低道了声:“哥。” 江南萧走近,“嗯,怎么在亭中睡着了?” 江望津:“我也不知。”困意说来就来,不是他能够预料的。 江南萧似乎不甚在意,只是随口一提,上前后抬手将他睡乱的发丝理了理,道:“过几日我兴许会出去,你且在府中待着。” “要去哪?”江望津一顿,仰头看向他。 江南萧低眼,从他这个角度,能够清楚看清对方清透的桃花眼,轻启的唇瓣,以及……微凸的小巧喉结。往下,是一截白皙脖颈和略敞的衣襟露出来的精致锁骨。 尽数被他纳入眼底。 最终,江南萧视线锁定在那张粉润的唇上,眸色幽深。 江望津似有所觉,在对方俯身而来的刹那,往侧边闪躲了瞬。 江南萧眼底流露出一丝遗憾,而后道:“只是有事出去,你安心在家等我。” 江望津还想问什么,待触及他长兄那双明显带着几分没有得到满足的目光时一顿。心间霎时犹如落了颗火星子,似有燎原之势般,浑身都开始发烫。 他别开眼,“我知道了。” 江南萧掠过他微微泛红的颈侧,呼吸轻了轻,而后也跟着移开视线。 “明日休沐,可要出去散散心?”他问。 江望津看向他。 江南萧挑了下唇,将后一句话补上,“只有你我。” 沉默几息,江望津轻点了下头,忍着耳热道:“好。” 现今天气已热了不少,再过不久硕丰帝便要率百官前往鹿山行宫避暑,每年皆是如此。 翌日,江南萧便带着江望津前往西郊,此处也比之京中要稍稍凉快些许。 马车上,江望津和他分坐两端,但整个车厢就那么大,另一人的存在也分外明显。 不管他往哪个方向扫去,余光都能捕捉到另一侧的身影,好像他越是想要忽略,对方的存在感便愈发明晰。 江南萧仿若未觉,还在问:“昨日杜建同林三比武了?” 江望津迟疑着点了下头。 昨日分明是长兄把他抱回房的,难道不知二人比武一事? 思索间,江南萧往他这边坐了过来。 清冽的气息拂过,江望津浑身紧绷了瞬,手被人捞了过去。 “长兄……” 江南萧皱了下眉,“有点凉。” 眼下已然入夏,身边的人手脚却还是冰凉的。 江望津自己不觉得,直到长兄的手包裹住他,指尖从指缝中穿过,烫得他有些发颤。 “就牵一下,不做别的。”江南萧低声说。 原本还想抽回手的江望津顿住,乖乖任他牵着了。 是真有点怕他长兄在车上做些什么,林三就在外面驾车,习武之人耳力过人,万一真的……会被听见。 意识到自己想太多的江望津不自觉拧眉。 江南萧:“脚凉不凉?” 声音自耳畔掠来,江望津回神,“还好,今日天热,不碍事。” 江南萧应了声,指腹在他手背摩挲,有点痒。 江望津唇动了下,“痒。” 江南萧:“嗯。” 话落,他力道重了几分,带着薄茧的指腹在他手背刮过,留下一层红印,转眼又散开。 江望津不再开口,侧颜沉静,看起来一幅镇定自若的模样。 江南萧失笑。 - 马车一路行至西郊的庄子,两人一起准备在此小住两日再回京。 第二天江南萧抱着人去看瀑布。 上次因着施无眠的出现,江望津没能好好看一回瀑布,这次江南萧径直抱着他入了水榭。 期间并未碰上什么人。 江望津也没有从他长兄怀里下来,一直被抱上了临水的楼阁之中,透过窗户还能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气息,是瀑布飞溅下飘荡开的水汽。 “不可待太久。”江南萧道。 “我知道。”江望津朝窗外望去,从打开的窗棂穿过的烈阳洒在他精致无瑕的半边侧脸上,鼻尖都仿似透着光。 江南萧视线在他侧脸上落了几息,喉头缓慢滑动。江望津看着窗外,他看着江望津。 瀑布从山涧上飞流而下,落在下方形成的潭水绵延向前又汇成了溪河,零星还能瞧见几个游人在下方垂钓。 安宁又美好的氛围让江望津亦有种身心被洗涤的感觉,整个人都透着股放松,唇角亦不知不觉扬了起来。 “长兄。”江望津唤了声。 “嗯。” 江南萧坐在他一侧,“这么喜欢?” 上次他就问过了,对方说喜欢。 这一回,江望津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桃花眸中盛着星星点点的笑意,“喜欢啊。” 他喜欢山水之间独有的幽静,喜欢乡野炊烟袅袅的生活气,喜欢无拘无束…… 还有,长兄作陪。 江望津顿了下,掩饰性般转过脸,“长兄不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好吗?” 说罢,他想起什么似的,“抛开我身体不谈。” 江望津犹记得,上一次自己提出的问题——若他们只是一对普通人家的兄弟会怎么样。 彼时,长兄回答说家里恐付不起他的买药钱。 江望津当时就被噎住了,往事历历在目,他决计是不想再被他长兄噎到了。 然而,这一次江南萧却并未这么回,只是也许久都未开口。 江望津停滞几息,稍稍回过头。 江南萧眼神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宛若实质于他脸上扫过,仿佛一寸寸轻抚了过去。 对视上的一刹,江望津呼吸凝了凝,出声:“长兄……” 江南萧像是这才回神,答道:“是很好。” 江望津露出个笑。 霎时间,整个屋子都好似亮堂了起来,江南萧眸光定定,仿佛只瞧得见眼前人。 “这样的生活很好,”江南萧又说一句,“有你,最好。” 江望津倏地怔住。 江南萧看着他,“仲泽。” 江望津似早有预料般,心下一悸。 “我要吻你。” 第58章 【二更】 “不要。” 江望津呼吸微滞,脱口便是拒绝,拒绝完他又看向了江南萧。 但见后者神情未有一丝变化,语气仍是不紧不慢,“为何?” 江望津气息有些紊乱,心乱如麻,片刻才道:“长兄不是说,等我身体好了再、” 他刚说到这里,江南萧就接口:“身体好了就可以了?” 江望津还未回答。 江南萧便再度出声询问:“什么都可以?” “长兄……”江望津无法,声音都低了几分,“你别问了。” 自那日长兄对他表明心迹后,江望津不是没有认真思考过。 可,在他所有的设想中,也从未有过任何一种想法——自己会同长兄变成那样的关系。 即便他们并非亲生兄弟。 但男子与男子…… 江望津亦是从来都没有想过的。 下意识便觉不妥,可若那个人是长兄的话…… 江望津心口都像是发起烫来。 正想着,下一刻他就被人拢入了怀中,江望津伸手抵在两人身前。嗓音自头顶上方响起,江南萧的声线低沉磁性,缓缓道:“不动你。” 说罢,他把人打横抱了起,“该回去了。” 江望津闻言,慢慢地将手抬了抬,勾到了江南萧脖颈间,一点点靠在对方胸膛前,听着耳畔沉而有力的心跳声。 莫名的,他也跟着躁动起来。 江南萧一路又抱着他回了庄子。 接下来的两日,他们午膳后都会去一次水榭边,其他时候便待在庄子上。 期间江望津还提着篮子,带燕来去院中摘菜。后者跟个被关久了的兔子般蹦蹦跳跳地窜来窜去,惹得院子里的小管事频频擦汗。 回去时,篮子被江南萧拎着。 “今日想吃什么?” 江望津听出他长兄语气中似有其他意思,不由问:“长兄是想……自己做?” 江南萧微扬了下唇,“对。” 江望津沉吟。 少顷,他道:“那……能吃吗?” 江南萧瞥他。 对上他看来的视线,江望津冁然一笑,拎起沾了许多泥点子的下摆抬腿便跑。 江南萧被他的笑意晃花了眼,缓了几息方才提步追上去。 两人体力悬殊,加之江望津这些日子虽修养得还不错,可到底是身体底子不好,很快就被追上。 江南萧单手便将人拢进了怀里。 第86章 “不能吃。”他低低道。 江望津挣扎,笑着回:“那我不吃!” 江南萧哼笑了声,把他扣得更紧。 行动上似在说他不吃也得吃,江望津挣扎不脱,只能被人一只手拿菜篮,一只手抱着往前院走去。 - 江望津还是吃上了对方做的菜,是他守着人做的。 出乎意料的,味道不错。且江南萧做的多是药膳,似顾虑着他的身体。 “长兄……是特意学的吗?”江望津尝了一口鲫鱼汤。 汤汁奶白浓稠,鲜而不腻。 江南萧不答,挑着唇看他,“好喝?” 江望津点了点头。 “下次再熬给你喝。”江南萧道。 这一次不比上回,在庄子上住的两天,江望津觉得他和长兄仿佛真的是一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寻常兄弟,日子平淡却温馨。 同时,江望津觉得,自己好像也愈发离不开长兄了。 若真的与长兄在一起…… 似乎也没什么。 两人回京时,他重新窝回江南萧怀里。 无形之中,二人关系更为亲密。 江南萧指尖在他颊边轻抚,江望津眼睫扇动两下,还是忍着。直到对方的手指滑至他唇畔,顺着唇缝摩挲。 江望津微微一顿,没有躲。 江南萧低眸,手上力道微微加重,似有顺着那道缝隙长驱直入之势。 察觉到他的意图,江望津凝滞一瞬,略微张唇。 江南萧眸光立时变得晦暗起来。 与此同时,车厢忽地一震。 外面顷刻传来刀尖相击的声音。 只听外面杜建大喊:“有刺客!” 江南萧指尖收了回来。 而江望津亦坐直了几分,从他怀中退出。 刺客。 上一世他遇到得最多的就是暗杀。 江望津没想到,自己这一世不曾参与夺位之争也会遇到这些。他神情肃然,抓住江南萧的手,“没事的。” 林三和杜建武艺高强,身边跟随的这些侍卫亦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江望津不认为会有事。 江南萧顿了顿,视线扫过他临危不乱的神情,仿佛面对的不过是一场表演般镇定如常,心中思索。 “嗯,” 少顷,江南萧应,又道:“不必出去。” 江望津侧目,正打算开口。 一柄利剑陡然穿破车壁从江南萧身后刺出,江望津见状,想也不想就往人身上扑去,“长兄!” 下一瞬,刀尖碎裂的铮鸣声响起。 在利剑袭来的刹那,江南萧揽住朝他身上扑过来的人,双指一并夹住剑身,内力与之相撞,瞬间将之折断。 外面传来一道惨嚎声,鲜血在车厢外溅开,刺客倒地。 “属下办事不利。” 车外,杜建请了声罪,而后招式更加凌厉地杀向那些刺客。 江望津闭着眼,听到声音缓缓回神,他把长兄抱得很紧,后者回抱住他,沉声道:“没事了。” “长兄……”江望津缓慢睁眼。 那一瞬间的心跳骤停让他此刻都还有些没能缓过神来。 他抬首看向毫发无损的江南萧,眼眶立时便开始发红。 下一瞬,江望津就被掰着下巴抬起脸,唇上倏然落下一吻。 待江南萧从他口中退出时,车外的动静渐渐停歇。 杜建双膝跪地,其他人也全都跪了一片。 江南萧把人安放在榻上,指腹在江望津发红的唇瓣上揉了下,这才转身出了车厢。 还未从刚才那个深吻缓过神来的江望津怔了下,江南萧已然离开。 对方低沉的声音隐约入耳,尾音带着一分只有他清楚的沙哑。 “可留了活口?”江南萧扫视众人。 “回大公子,留了一人。”林三见杜建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代为开口道。 江南萧冷眼朝林三指去的地方看去,只见一个浑身黑衣倒在地上的刺客双手扭曲地垂着。对方蒙脸的面巾被扯至了颈间,而他的下巴亦显出一个不正常的开合状态,俨然下巴也已被卸,防止对方服毒自尽。 “收拾完,带回去。” 说罢,江南萧重新折回了车厢。 江望津脸有些红,看到江南萧走进来,眼睛都不敢和他对上。 自进来的那一刻起,江南萧的目光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一秒。 甫一靠近,江南萧就把人给抱了个满怀。 江望津心跳漏了拍,“长兄……” “怎么这么傻?”江南萧低低开口。 明知道他有能力躲开,却还是第一时间朝他扑来。 他挨一刀什么事都不会有,但对方挨一刀……亦或者,刀上淬了毒。 只是想想,江南萧便觉一阵窒息。 江望津心头微震,感受着江南萧的情绪,“我……没想那么多。” 江南萧抱着他,将人拥得紧紧的。 半晌,江望津才被放开。 两人对视间,江南萧凑近。 江望津一滞,缓慢闭上眼。 眉心被珍而重之地印下一吻。 “我的仲泽。” 如此,他已再没有什么好确认的了,彼此的心意皆已明了。 - 两人回到侯府时,赵仁也听说了刺杀的事,脸都白了,待看见两位主子都安然无恙,他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赵仁忙上前准备迎两人进府。 便见大公子下了马车后,朝身后伸出手,把他们家侯爷抱入怀中,抬脚就进了府内。 刺客被带回来严刑拷问。 然对方派来的是死士,即便是所有酷刑都用上,愣是没能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江南萧早有预料。 这次回来他便要离开几日,出府前,他将侯府再次整顿一番,保证不会有任何人打扰到江望津,这才放心。 江望津起初还有些失落长兄要走,可在想到自己和长兄现在尚不清不楚的关系后,又觉得再稍微缓缓也好。 只是在第二日时,他就开始想长兄了。 即便是之前长兄忙碌的那两日,两人都不曾分开这么久,每日还是能见上面的。 然而,一连三日,江望津都没能见到对方。 连向来傻乎乎的燕来也察觉到了,他们家侯爷好像有点不开心。 他问出来的时候赵管事正好在旁边,脑门上立时便挨了一巴掌。 燕来捂着自己的脑袋,泪眼汪汪看向对方。 赵仁道:“废话,大公子不在,侯爷能开心吗。” 这么久了,兄弟二人的关系早已无需他操心,茗杏居整日传出得最多的就是‘长兄’这两个字了。 没见侯爷下个马车,大公子都要把人抱怀里。 赵仁嘿嘿两声,让燕来去把房中的灯芯检查一下。 大公子离开前特意嘱咐过,那烛灯兴许会有灯芯坏掉的,未免侯爷夜间起来,可得仔细了。 燕来点点头。 江望津看他进来,“额头怎么红了一块?” 燕来摸了摸鼻子,瞬间把赵仁给卖了,将事情从头到尾同他说了一遍。 听到那句‘大公子不在,侯爷能开心吗’,江望津抿唇。 连赵叔他们都感觉到了,他自己当然也有所察觉。 长兄不在,他确实不太开心。 江望津呼出口气,见燕来检查完灯,他道:“你去吧,不必守夜。” 府中侍卫一层又一层地护着茗杏居,压根无需守夜。 燕来点头便下离开了房间。 江望津往榻边走去,刚一靠近床榻,尾椎处便传来一股别样的酥麻。 基本上不用他多想。 江望津立刻便想到了长兄。 同时,心底涌起无数思念。 长兄在想他。 想着他…… 在做那种事。 第59章 【一更】 江望津整个人都蜷了起来。 浓浓的思念清晰地传递向他,心中的牵挂被勾起。 这几日江望津时时都能感觉到长兄对他的挂念,晨起时、早膳时、午间小憩醒来时…… 好像对方每时每刻都在想自己。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抱着相同想法的又何止江南萧一人。 整个茗杏居处处都是长兄留下的痕迹,江望津不说时时都在想,可每当闲下来思绪便会不受控地回想起对方。 如潮水般的思念几乎将他淹没。 江望津无法再如此回避下去,所有的答案都在每一个日常上的小细节展现。 无关纲常伦理。 他想与长兄永远在一起。 他…… 亦心悦长兄。 江望津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呼吸全都往他脸上喷洒,本就热的房内他待在这个狭小空间中,热气愈发熏人。 但他依旧呆在里面。 江望津抿着唇,防止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第87章 纵然没有人能听见,可他仍是将牙关都咬得死死的,如同前几次一样。 仿佛还在担心被发现般。 长兄…… 江望津双腿也压得紧紧的,眼睛缓缓闭上,每一分每一秒都尤其难熬。 长兄明知道他能感觉到还这么做……且,心中清清楚楚传递着思念。 没有什么比这更加直白露骨。 江望津觉得自己也慢慢地起来了,因为他长兄毫无顾虑,以及……层层叠加的心绪。 他面红耳赤。 却又无法控制。 这其中不只是长兄的谷欠,也是他的。 时间再次变得漫长。 这次尤甚。 江望津盯着一侧,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清。 长兄的所有动作他都能完完全全地感觉出来。 时而快得让人招架不住,时而慢得可怕。 磨着人心。 他抓着被褥的手渐渐失了力道,整个人如同刚从水中捞出来。 汗水淋漓。 即此时,仿若安抚般,心绪重又变得柔软起来,隐隐还夹杂着怜惜。 长兄的情绪再一次,没有半点疏漏的全然传递向了他。 江望津没有力气了,刚经历过一场‘暴风雨’的脑子混沌不清,思考同样迟缓。 那一瞬忄青动的感觉亦被忽略。 他重又阖上眸子,全然地脱力状态。 最后,江望津连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唯余房中一豆灯火仍在摇曳。 - 第二天一早,燕来刚睡醒就蹲在院子里了,他心里数着时辰。 一般再过一刻钟,他们家侯爷就该醒了。 然今天,燕来等了许久都不见人出来,他犹豫着要不要去敲门。 正好赵仁也过来了,“燕来,侯爷还未起身?” 燕来点头,“比往日迟了两刻钟。” 赵仁眉头一皱,这几日大公子不在,侯爷向来早早便起了,眼下差不多都是传早膳的时候了。 思及此,赵仁上前敲了敲门,接连几下都无人应,他立马变换脸色,“出事了。” 半个时辰后,茗杏居中下人们拎着热水踏入院门。房间内,江望津半靠在榻前,面颊透着丝不正常的红晕。 他看向还在不停朝刘医师问东问西的赵仁,“赵叔,水已备好,你们都先下去吧。” 赵仁连忙躬身应是,顺势一拍还在旁边愣着抹眼泪的燕来,“出去候着。” 燕来忙不迭跟上,一步三回头,“侯爷,有事就叫燕来,我就在门口守着。” 江望津同他点了下头。 待众人尽皆退走,江望津这才稍松口气,耳根隐隐烧红。没想到昨日那样,他今日便烧了起来,应当是没有及时擦身的缘故。 自醒来起,那股心疼的感觉就久久不散,隐约还有丝急迫。但又像是担心影响到他,竭力克制着,只时不时便汹涌一瞬,而后迅速压下。 江望津莫名耳热。 正如他能感觉到长兄的情绪般,长兄亦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想一想自己光是因为受不了那样极致的快感才烧起来,江望津便觉心头赧然。 他缓了缓,须臾才起身下榻沐浴。 待身体的热度降下后,赵仁那边也熬好了汤药送来。 江望津正喝着汤药,就见杜建捧着一只信鸽进门,“侯爷,您的信。” 他滞了滞,望向被杜建取下的小竹筒,长兄给他的信…… 江望津不知长兄去了哪里,信纸是何时送来的,未知在心中弥漫。 片刻,他接过杜建从竹筒中倒出的一卷薄纸,指尖微颤。 “你们先出去吧。”江望津道。 众人闻言齐齐退出房间,江望津慢慢将信纸打开,黑色的字迹映入眼帘。 『我心念你。』 简短的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力透纸背。末尾一点尤其重,仿佛还有道不完的心事要说,却全都汇成了一句。 江望津心下震动,胸口宛若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一种陌生的情潮震得他心口阵阵发麻,抓着信纸的指尖都似被烫到般,想要抽回或将信纸拿开,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再也无法忽视。 他待长兄,也是同样的情感。 并非兄弟之情,而是夹杂着对心上人的欢喜,来源于内心深处的欢喜。 江望津呼吸微热,他走到桌案前站了半晌,而后执笔写下一行字。 接着他的视线飞速从那行字上挪开,将纸片卷好放回了竹筒中。 同时又把长兄捎给他的信收好,珍而重之地将之放在床头,继而再次转移目光不去看那摆在床头装着信纸的小匣子。 做完这些,江望津重又把杜建叫来,将回信递过去。他抬指在灰色的鸽子头顶点了下,轻轻顺了顺鸽毛,末了敛目,还是没说什么。 杜建把竹筒藏好,遂出去将信鸽放飞。 江望津目送人离开,无人得见的地方,他白皙的后颈泛着薄红。 - 因为发热的原因,江望津一整日都有些提不起精神,除了收到信时心情格外浮躁之外,其余时间都有些恹恹的。 燕来在旁伺候着,时不时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望津只是头还有些晕,不知刘医师是否看出,诊脉时虽未说什么,他却从汤药中察觉出有几味药的不同。 好似……特意给他补身子用的。 “我没事,很快就好了。”江望津道。 燕来脸上一副不太相信的表情,皱着眉毛。 江望津忍不住轻笑了声。 这时,杜建又过来了,和他一起进门的还有林三。两人合力,手中抓了只大鹏鸟。 江望津微怔,“怎么了?” 杜建刚想说话。 便见大鹏猛地挣扎了一下,翅膀从林三手中脱离,一下子拍他脸上,扇了他一嘴毛。 杜建登时呸呸几声,冲林三瞪眼,眼中写满‘你就是故意的吧’一行字,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林三默默别开脸,转而对上笑得差点打跌的燕来。 燕来发出一阵‘哈哈哈’的笑声,江望津也忍不住轻扬了下唇角,“杜建,你抓着的这大鹏是?” “回侯爷,是给您的信。” 又是信,江望津愣了愣。 很快信纸被交到他手里,江望津只看了开头二字。 『怨我……』他立即便反应过来这信定是今日寄来的,至于方才那封,应当是昨日之前。 江望津抿紧了唇,耳廓染红一片。 他突然有点想把方才寄出去的信给拿回来,忽地不想给人看了。 昨日长兄果然是故意的,江望津想。 故意做那种事。 故意……让他体会到那种浓郁得令人极近窒息的思念,透着十足的占有欲与掌控欲。 江望津这次没回信。 杜建疑惑地觑了眼,却什么都不敢说,总觉得侯爷此时的模样似乎不太对。气氛都变得有些沉凝,隐隐约约间,他竟感觉有几分主子的影子。 想了下,他带着大鹏鸟离开。 刚走出去一步,江望津道:“把这大鹏鸟关起来。”不给长兄带回去了,省得又同他传这些…… 杜建恭敬应了声。 江望津同样把信纸放到了那个小匣子中,放进去前,他还是将信看完了。 大抵都是在关心他的身体,以及……都怨他昨日云云。 江望津把信纸合拢。 不如不看。 待将信全部放好,江望津这才找来林三。 上次没能从那刺客身上查出什么,但他私下仍是让林三暗中调查了。 林三:“回侯爷,属下无能,还未查探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江望津沉吟:“嗯,你继续暗中查探。” 林三点头。 江望津仔细理了理思路,总觉得此事并没有那么简单。 世家中豢养死士的并不多,即使有之,也皆畏惧皇权不敢大批豢养。 而他初入朝堂,亦不过挂了个虚职,且并没有同哪位皇子走得近。那些人即便想对他动手,也不该在他还未表明立场时下杀手,理应交好为主。 可那日派出来的却是死士。 江望津暗暗思量,忽而心底一沉。 也许……他们要杀的,并非是他。 而是长兄。 这个猜测让江望津心底发凉。 但也确实更加像是真相。 是啊,那些眼红之人纵使看他不顺,却是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他动手。 然长兄不同。 长兄在朝多年,如今于朝中更是身兼数职,刺客要杀也当是冲长兄而来。 可是又有谁要对长兄对手。 江望津百思不得其解,神情渐渐沉冷起来。 他蓦地有些后悔。 后悔自己上一世为何不能多在意一些长兄。 江望津也不知长兄此番离京是去了哪,亦没有追问,心中有股直觉告诉他,长兄回来便会告诉自己。 第88章 许是心中藏了事,江望津今夜睡得不太安稳,夜里咳嗽不止。 翌日,他脸色更差。 赵仁看着他苍白的面容,“侯爷你要出去做什么?交给老奴去做就是。” 这副身子再出去一趟,可不知会被折腾成什么样。 江望津摇头:“我出府有要事。” 这件事情,也只能由他来做。 他不可能放任潜在的威胁,刺杀有一次就有第二次,江望津必须快些知道是什么人要对长兄出手。 赵仁拿他无法,只好着人准备车马。 江望津上了马车,因此次出行不便太过引人耳目,他并未带燕来,唯有林三和杜建贴身跟随。 林三大概知晓他要去哪,而杜建则不甚清楚。 江望津只在心中思虑了几息便将人带上了,后者是长兄的人——他不愿防着长兄。 马车一路七拐八弯,绕了几个地方最后来到城北最偏僻的一条巷子。 杜建搓搓胳膊,“这里是什么地方?”他心里知道,却还是问了一句。 绣云楼内有关于城北这条暗巷的记载,却并不全面——京中众人皆知绣云楼,殊不知这暗巷中同样藏有玄机。 林三淡淡出声,言简意赅地提点:“邶創。” 杜建眼睛睁大一瞬,原来这里居然是江家的地盘。 林三没再说话。 其实他也才知道不久,自主子开始让他关注起朝中动向后,主子才慢慢透露给了他。 邶創江家全族遍布天下,当初能够助先皇顺利打下江山,死伤不计其数,但根基仍在。 可谁也料想不到,京城中也早有暗线。 杜建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无他,他想到了主子的大计……侯爷如今连这里都带他来了,是不是说明对主子的完全信赖。 倘若二人合力…… 何愁夺不回这万里河山。 杜建脑子嗡嗡的,两人守在马车旁,看着江望津走入巷道中。 待他出来,已是一个时辰后。 江望津唇色愈发苍白,似乎这一趟耗费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林三连忙上前扶着人坐上马车。 江望津道:“林三,稍后带几串糖葫芦回去吧。” 林三点头。 这次由杜建驾车,林三中途去买了糖葫芦。 马车一路朝侯府行去,刚到一半,林三察觉到什么,骤然掀开车帘。 只见车厢内空无一人。 “侯爷不见了!” 第60章 【二更】 江望津正坐在车厢中闭目养神,马车缓缓停下,林三去街边同商贩买糖葫芦。 杜建则坐在车板上,街边传来一阵嘈杂声,他微皱了皱眉,有些被干扰。 不多时,林三回来。 马车继续前往侯府,及至走出这段,杜建牵着马绳的手略微一滞。林三也似察觉到什么般,二人相视一眼后迅速撩起车帘。 只见偌大的车厢中,屏风后方的位置上原本临窗而靠的人不知所踪。 “完了,赶紧回去!”杜建想到什么,急声开口。 林三亦缓过劲来,定是方才他离开时。那会街角不知为何一群人围着吵吵嚷嚷,以致他们都没发觉不对。 两人连忙驾车赶回方才那处。 却见街角聚着的那群人已经散了,只零星蹲了几个人。 果然,他们中计了。 杜建险些呕出一口老血,主子就快回来了,结果他把侯爷弄丢了。 他抹了把脸,“分头去找?” 林三冷脸扫视周遭,往那街边蹲着的几人走去。 杜建深吸口气,跟上榻。 另一端。 江望津双手被绑缚住,眼睛亦蒙上一层黑布。自己似乎被丢到一辆板车上,正被推着疾行,本就虚弱的身体愈发没了力气,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什么话也没说,江望津心知眼下自己没必要浪费力气,这些人也不过是听令行事。 江望津心口闷闷的。 十分不好受。 一股强烈的堵塞感传来,是江望津极为熟悉的感觉,喉头隐约传出腥甜的气息。 江望津呼吸凝滞。 板车还在飞速前行,江望津闻到了好几种气息。先是带着各种肉类的荤腥,继而是缭绕的烟味,最后是扑鼻而来的脂粉香气。 不管哪一种味道,都让他胃囊翻涌,几近作呕。 很快他就被人从板车上搬了下去,坐到了一处竟还算柔软的地方,感觉像是床褥。 江望津往旁边靠了靠,果然后背抵到了床柱一样的东西。 轻浅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接着是房门被关上的响动。 江望津屏息凝神,果不其然。 不多时,外面便传来一行人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 房门被打开。 “混账东西,竟敢这样对待本宫的贵客,你有几个脑袋?” ‘砰’的一声巨响,什么人被踹飞出去,只闷哼了声。 “殿下恕罪!” “滚开。” - 紧接着,蒙在江望津眼上的黑布被撩开,光线洒向他。他并未第一时间睁眼,而是等待着适应光线后一点一点睁开了眸子。 太子蔺统那张仿若被酒色掏空的面庞露了出来。 “江侯爷。” 江望津神色平静无波,视线落在蔺统后方,不动声色扫过他身后的一行人,淡声开口:“太子殿下。” 蔺统似笑非笑地看向他,对他的淡然自若感觉十分满意,“不愧是江都统的弟弟。” 闻听此言,江望津立时感觉到什么,“上次的刺客是你?” “正是本宫。”蔺统抬了抬下巴,嗤笑,“你们兄弟二人倒是命大。” 江望津眉目一沉,“太子殿下行事未免太过狂妄。” 蔺统挑眉,“这天下今后都会是本宫的,狂妄又如何?”言语间满是势在必得,仿若有所依仗。 江望津默然不语。 这天下? 蔺统约莫是安稳日子过得太久,看不见身边伺机而动的那些人了。他的那些兄弟,有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你为何抓本侯?”江望津语气平缓,丝毫不见慌乱。 蔺统:“自然是用来威胁你那好哥哥。” “当初十四被圈禁,是他唆使的吧?” 江望津蹙眉:“什么?” 蔺统没有理会他的诧异,继续道:“江都统真是好手段,不仅轻易整垮了整个刘氏。还离间老五老九同老七斗得你死我活……竟藏得这般深。” 那背后之人是长兄? 江望津心中讶然,却很快镇定下来,“太子可有证据?” “证据?”蔺统正打算说什么,旋即闭上嘴,对他冷笑一声后转身留下一句:“待本宫把你的好哥哥抓起来,你再问他吧。” 江望津一言不发。 他看着蔺统出去,目光落向他身后,那是一个穿着黑袍的人,浑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不露分毫。 那黑袍似还将对方身形都做了掩盖,江望津丝毫辨认不出对方是谁。 此人到底是谁? 江望津可不认为蔺统能够查到这些。 而且…… 那人真的是长兄吗。 上一世连他都不曾查出那幕后之人是谁,蔺统一个早早便废掉的太子又如何得知? 江望津脑海瞬间联想到无数种可能。 是有人在为对方出谋划策,那个黑袍者…… 亦或者,重生…… 自己都能重生,别人未必不能。 但江望津却觉不是,即便是重生,蔺统也不可能知晓这么多。 他又想起和自己一样,同样有着上一世记忆的沈倾野。 蔺统为何针对长兄。 即便那个幕后之人是长兄,真正该恨的人也应该是…… 蔺琰。 江望津越想,唇色便愈发白。直到最后,胸口闷痛一瞬,喉间的那股腥甜再也忍不住。 一点鲜红顺着唇畔滴落,印在了衣摆前。 江望津脑海传来阵阵晕眩,身形都有几分不稳。 正在这时,他倏然抬起眼朝窗户边扫去,眸光一瞬变得凌厉非常。 江望津五感向来敏锐,刹那功夫,一截黑色的袍角从他眸底闪过。 江望津微微眯缝起眼。 是那个黑袍人。 又是他。 胸口传来阵阵刺痛,江望津敛下思绪不再去想。末了,他伸出舌尖舔去嘴角的那点鲜血,唇色立时变得嫣红一片。 林三和杜建应该会很快发现他不见找来,再不济……还有父亲留下的那些人。 江望津想着,慢慢阖上眼,意识几近模糊,他却强打着精神不让自己昏厥过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 外面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蔺统没再出现,中途有小厮进来给他送饭菜和水,却并未管他被绑缚住的双手,可见是受了命令。 第89章 蔺统虽贵为太子,然他也是朝廷命官。 对方实在太过有恃无恐。 江望津只觉自己的身体似又变得滚烫起来,这是再次烧起来了。他这个身体汤药一断加上被抓来被时折腾得不轻,眼下已是强弩之末。 此处夜间微凉。 江望津手脚都开始发凉,身体也是僵的。他觉得自己恐怕坚持不了多久,在这种情况下昏迷过去,实在有些危险。 蔺统不可能不知道他的身体,只能是有意为之。 夜色袭来,江望津视野跟着变黑,房中无灯火,他什么也看不清。 周遭寂静得可怕。 长兄…… 江望津眼睫一颤一颤,即将阖上。 便是此时,外面传来打斗之声,江望津几近昏迷的意识又有了些许清明。 房门骤然被踹开。 蔺统神情狰狞地大步而来。 火把将整个房中映亮,江望津稍稍偏了偏头躲避亮光,抬眼时,他一怔。 只见蔺统表情惊惶地仰着头颤栗不止,“你、你大胆!” 长兄……江望津张了张嘴,口中发不出声音。 只见江南萧正握着匕首,手背青筋暴凸,周身寒气肆意,满是暴戾的气息。 一整日都压抑着的情绪于此刻尽数爆发,江望津发出一道难受的低吟,接着感受到的情绪被一一收回。 江南萧视线落向榻上的江望津,心脏抽抽地疼,又不敢疼得太过。 蔺统还在威胁。 “江南萧!本宫可是太子!你敢对本宫出手!?” 江南萧冷嗤一声。 蔺统被他笑得头皮发麻,正欲继续,眼前鲜血飞溅,他瞪大眼。 那是…… 他的血。 刀尖划破皮肤,只一瞬。 江望津也怔怔地望着这一幕。 下一刻,他的眼睛被蒙住,整个人都落进一个温热熟悉的怀抱中,哑到极点的嗓音丝丝入耳。 “抱歉……” “我来迟了。” 第61章 【一更】 江望津整个人都被从后搂入了对方怀里,宽大的掌心将他眼睛遮得严严实实,轻嗅着鼻端传来的气息,隐隐夹杂着丝血腥味,但令他尤为安心。 方才血液飞溅的那一幕仿似幻觉,他意识模糊,紧绷的身体却是慢慢放松下来。 江望津唇瓣微动,从喉头发出一声低低的气音,几乎不成语调,“长兄。” 心脏分明绞痛得厉害,可江南萧却不能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因为任何一点不适都会让怀中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愈发严重。 他呼吸发紧,只能竭力忍耐,“长兄在。” 江南萧拥着人,仿佛抱住了自己失而复得的宝贝般,抱住对方的手背上青筋鼓动,想要用力却又不敢。 “侯爷!” “大公子!” 林三和杜建提剑冲杀而来,待看清房中安然无恙的两人时纷纷长松口气。 然而,目光一落,二人皆看见被一刀割破喉咙的蔺统。 刀口划得极深,仿佛有意般,鲜血喷涌得到处都是,洒了满地。对方就这么双目圆睁地倒在血泊之中,死不瞑目。 林三心下惊骇,不过这一路过来,他惊讶的可不止这一件事。 反观杜建,竟十分淡然,上前就把人拖起来,动作没有半点迟疑。 林三不禁多看了对方几眼,没想到后者处理起来如此…… 老练。 杜建瞥他一眼,示意他过来帮忙。 林三把剑插回腰间,上前一起处理。 两人处理着,江望津靠在江南萧怀中,听到他们到来的动静,抓着后者衣襟的手微微一松,缓缓滑下,滑至半途就被握住。 江南萧垂目,指腹在人还染了丝血迹的唇角划过,血液早已干涸凝固。 鲜红刺目。 江南萧轻轻捻过,接着把昏睡过去的人又往怀里拢了拢,抱起后大步朝外面走去。 踏过一地尸体,两旁还跪了一行黑衣蒙面人。 江南萧视线扫过为首的人。 那人看起来比其他人更为瘦弱,紧身的黑衣隐约可见玲珑身材。见他望来,连忙垂首道:“所有人尽皆伏诛。”话音是个带着英气的女声。 江南萧收回目光。 待他离开,众人起身,这才有一道懒洋洋的声线响起,“主子这次是真生气了啊。” 文岑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翻了下,“闭嘴,赶紧做事。” “是,文首领。” 文岑听到他阴阳怪气的口吻,往人屁股后面踹了一脚。 那人‘哎哟’了声,正好撞见拖着蔺统尸身出来的杜建、林三,他连忙往旁边闪了闪。 林三看他一眼,总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 整条长廊都是黑衣蒙面人……全都是大公子的人。 邬岸对上林三打量的目光,压了压嗓子,朝身后喊了一嗓子,“都过来帮忙。” 众人动作敏捷地将此地尽皆清理一遍。 - 江南萧连夜带江望津回了侯府。 整个侯府此时灯火通明,赵仁看到大公子抱着昏迷不醒的侯爷回来,心跳都吓得骤然停了瞬。 林三如疾风般朝医师所在院落奔去,单肩扛着刘医师就跑回了茗杏居。 屋内,江望津手脚冰寒,呼吸更是渐渐微弱起来,胸口犹如针刺一般。此刻他唇上的血渍已被擦去,显露出底下的苍白,整个人看着毫无生气。 江南萧眉头紧皱,周身气压极低。 刘医师战战兢兢上前,“大公子。” 江南萧握着江望津的一只手腕交给刘医师把脉,后者神情渐渐严肃起来,额角都冒出了细汗。 “怎么样?”江南萧开口。 话落,刘医师已是双手收回跪到了他跟前,“侯爷他……” 身体本就没有养好,今日又经历这一遭,元气损耗大半,恐怕不是一句好生温养便能调理过来的。 江南萧沉默一瞬,嗓音沙哑道:“下去开药。” 刘医师连连点头出去。 赵仁见状,将其他下人挥退。 唯有燕来脚下跟扎根了似的,巴巴望着床榻那边,两只眼睛都是红的。 赵仁正欲过去把人拉走,林三比他更快一步将人扛了出去,杜建还上前搭了把手。 见状,赵仁叹了口气,他知道燕来从小就跟在侯爷身边,感情深厚。没见这个时候连大公子都不怕了,只想守着侯爷醒来,然眼下的大公子看着可没平日那么好说话。 大公子也只有在侯爷面前才会显出温和的一面…… 随着其他人离开,房间里逐渐安静下来。 江南萧半坐在榻上,他将昏迷中的人调整了一个角度,让他趴伏在自己肩头。 一刻钟后,杜建进门,隔了一扇屏风对着榻间两人道:“主子,侯爷今日是去了城北暗巷,据说那里是……” 他把自己从林三那听到的消息说了。 “侯爷应该是……想调查是谁要对您出手。”说到这里,杜建不敢再继续下去。 因为要调查是谁要对主子动手,所以出去,才会让蔺统的人有机可乘。 江南萧垂着眼,五指在怀中人的发间穿梭,呼吸都在发疼,若他能早些回来…… 杜建没有听到吩咐,跪在房中不发一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 少顷,只闻屏风后传来一句:“将蔺统的头送到皇宫。” 语气间毫不掩饰的恶念与戾气让杜建都忍不住打了个颤,“是!” 他刚站起身,又听一句,“回暗阁,自领三十鞭。” 杜建:“是。” 主子还留了他一命,杜建心中不无安慰地想,若不是他身份过了明路,怕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杜建一边退走,一边在心底再一次加深了主子对侯爷的看重。 侯爷现在恐已经是主子心中最重要的人了……杜建心想。 甚至还隐隐让他觉得,超越了皇位。 毕竟,谁也没想到主子会直接动手杀了太子。 计划提前不说,如今更是兵行险招,不再暗中谋划,而是打算将自己完全暴露出来…… - 翌日,朝野震荡。 太子遭人暗害,硕丰帝发怒。 天子一怒,整个皇宫当夜不知添了多少游魂野鬼,有传言太子的头颅被人高挂在硕丰帝寝殿房梁之上。至此,全城戒严开始搜查。 然这一切的喧闹都与江府无关。 在此期间,江望津一直处于昏睡之中,江南萧寸步不离地守着人。 邬岸便是这时上门的。 江南萧着了件里衣,手中捏着湿帕子在给人擦拭,从脸颊到脖颈…… 赵仁道:“大公子,邬世子求见。” “让他进来。”江南萧指尖动作未停,指腹落在江望津眉宇间轻轻摩挲了下。 邬岸当着赵仁的面大摇大摆地进门,待对方退走后方才正色道:“主子。” 第90章 “何事?” “影阁那边传来消息,已经追踪到赛清正的行踪,不日应该就能寻到对方。”邬岸道。 此事本应杜建来报,但对方昨日才挨了三十鞭。绣云楼中所有影卫只要踏入暗阁,那便都是九死一生。杜建那三十鞭由暗阁首领亲自执行,出来时他也只剩下半条命。 眼下杜建还在躺着不能动弹,邬岸就被文岑安排着过来禀报了。 “尽快将人带回。”江南萧话音一顿,补上最后一句:“不论手段。” 邬岸一瞬便明白了意思。 一开始他们是打算怀柔为主,将人请来。然眼下侯爷危在旦夕,那便不得不用些非常手段了——言外之意,只要把人活着带回来即可。 - 邬岸走后没多久。 江望津就醒了过来,江南萧刚给他擦拭完脖颈,对方眼睫轻颤了下。 随着纤长睫羽扇动,被他握着的另一只手亦动了动指尖。 江望津缓缓睁开眸子,一瞬间便同低眼看来的江南萧目光相对。 “……醒了。”江南萧指腹还沾了些水汽,捧在后者面颊上,开口时嗓音嘶哑。 江望津嘴唇张合,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喉咙干渴得厉害,同时还有阵阵撕裂般的疼痛传出。自他醒来后,胸口处的钝痛同样不断。 江南萧低声道:“不要说话。” 他把人捞起,将床头放着的凝浆露取过来,一点一点喂给江望津。 随着凝浆露入口,清甜的滋味入喉,喉间的疼痛稍有缓解。 江望津抬起眼,看向江南萧,“长、兄。” ‘你回来了’四字还未出口,他就被一只大掌按着后脑勺抱了过去。 “仲泽。” 江南萧低低说着:“让你受苦了。” 说话间,一丝心疼从心中隐隐约约传来,江望津撇眼,看见对方眸底藏着的痛楚。 他与长兄共感。 明明心痛到不行,却又死死压抑着。 江望津身体有些麻木,还是抬手,慢慢地回抱住了对方。 “仲泽。” “嗯。” 江南萧的嗓音掠过他的耳畔。 “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1” 江望津倏地一顿,这是他的回信…… 而后缓缓点了下头。 “喜欢我吗?”江南萧说着,话音轻不可闻,似唯恐惊扰到什么般。 江望津顿了顿,片刻,他应了声:“嗯。” 江南萧:“想不想永远与我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江望津呼吸是热的,抱着他的怀抱同样热烘烘的,脑子里的晕眩仍在,像是被这句话又冲击到了几分。 “怎么不说话?” 江南萧低低喃喃:“想不想,同长兄永远在一起?” ‘永远’两个字仿似带着某种诱惑力,蛊动着江望津,几乎不需如何思考。 “……想。” 他听到了自己的回答。 下一刻,拥着他的怀抱松开,江望津茫然了瞬,眼睛就被蒙住。 江南萧双目都染上赤色,凝视面前无知无觉好像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的人,喉结滚动。 接着,他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出自《卜算子·我住长江头》 第62章 【二更】 江南萧顾忌着对方的身体,浅尝辄止。江望津被放开时还有些恍惚,眼睛慢慢睁开,继而便见长兄一只手伸向自己,落在他的唇畔。 “沾上了。”江南萧轻声道。 江望津一怔,还有些未回过神,待反应过来沾上的是什么后,脸颊顷刻变得通红一片。 江南萧看着,禁不住再次俯身,在他眉心印了一吻。 江望津眨了下眼,片刻后别过脸。 还是有些不太适应。 江南萧捏了捏他耳垂,让下人们打水进来并传膳。 江望津这才注意到他的模样,一晚上过去,长兄的衣衫也是有些凌乱不曾打理的样子,眼底隐隐带着几分青色,应当是没休息好。 他抓住江南萧的衣角,“长兄。” 江南萧回首。 “我还不饿。”江望津低声道。 方才大半瓶凝浆露下肚,眼下确实算不上饿。 少顷,他继续:“你陪我再睡会吧。” 江南萧回身把人拢住,“很累吗?” 江望津点头,“长兄陪我吗?” 话落,江南萧抱着他躺下,江望津整个身子都陷进对方怀里。 两个人抱得紧紧的,亦不觉热,很快就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一个时辰后。 江望津任由长兄执帕替他擦洗,想说自己可以,终究还是没有出口。 不多时膳食就送了过来。 江望津靠在床头,江南萧喂他。 到底是没有用多少,江望津身上仍是难受,喝完汤药后甚至隐隐有点反胃,不禁蹙起眉。 见状,江南萧放下碗,抬手给他轻轻拍了拍背。 江望津头还在阵阵发晕,往他怀里栽去。 正是这时,赵仁过来了。 “何事?” 赵仁道:“大公子,陛下召您进宫。” 此话一出,江望津这才忆起什么,从江南萧怀中退出。 他没忘,长兄当时进来后做了什么。 蔺统…… 还活着吗。 江望津脸色眼看就白了下来,江南萧指腹在他颊侧捻了下,“我很快回来。” “我与长兄同去。”江望津作势起身。 江南萧把人按回去。 房内的赵仁犹豫抬眼,窥见屏风后重叠的身影,心底又有一瞬的不对劲,但很快江南萧便穿戴齐整走了出来。 赵仁忙跟着人离开。 - 待人一走,江望津还是把林三叫入了房中。 “那日发生了什么?”江望津问。 林三将那日所见所闻全都复述一遍。 江望津垂眸沉思,但他才刚动念,额间便开始阵阵抽疼。 “侯爷还是好生歇着吧。”看他额间染上细汗,一副痛苦的模样,饶是平日里话不多的林三此刻也不由劝了一句。 江望津深吸口气试图平复。 长兄才刚离开,他怎么能让人担心。 “你说,蔺统怎么了?” 林三拧着眉,还是一五一十告知道:“今日宫中传出消息,太子被害……头颅被挂在了硕丰帝寝宫。” 江望津表情有些空白,“是……谁干的?” 林三惊讶望向他。 江望津很快恢复平静,神色从容道:“太子被害,本侯自要去宫中吊唁。林三,备车。” 林三:“主子,你、” “去备车。”江望津再度开口。 闻言,林三步伐沉沉地离开房间。 不多时,赵仁果然过来了。就见江望津已然下榻,披上了朝服,此时正低着眼,神色苍白,指尖缠绕着枚通体银白的玉佩挂上腰间。 “侯爷……” 江望津见他过来,“赵叔,帮我束发。” 赵仁微微一滞,还是听令上前。 半刻钟后,江望津坐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 马车一路平稳地行至宫门前,他刚下车,就看到了一行人匆匆往宫门处走去。 对方也注意到了他。 邬岸随父亲入宫,正好瞥见江府的马车,看到是江望津他心中讶然,“侯爷,你怎么来了?” 在前的邬康平也跟着一顿,平远侯是个身材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邬岸同他并不如何相像,父子二人只有眉眼的神韵流露出几分相同,可见邬岸要更像平远侯夫人一些。 两人齐齐望去,待目光扫过对方腰间的玉佩时,向来成熟稳重的平远侯差点一个趔趄。 邬岸亦双膝一软,末了还眼疾手快地扶了把自己父亲。 这二人神态诡异,虽一瞬便转开了目光,但江望津仍是觉出几分不对,目光往下落在自己腰侧。 长兄送给他的玉佩在阳光下显得愈发通透,其上的‘胤’字更是显眼。 江望津思绪渐渐有些飘忽。 这个‘胤’…… 是长兄的字。 君胤。 江望津瞳孔有一瞬地收缩。 君胤……君胤…… 君。 君,尊也。 江望津呼吸凝滞。 长兄的字并非这个,不论是上一世或这一世外界所知的字都未曾改变。 然长兄却让他唤他‘君胤’。 隐约间,江望津脑中好像闪过什么,但只有一瞬。 被纷杂思绪占据的大脑传来钝痛,江望津捂了下额角,林三眼疾手快地将人扶住。 在他二人对面的邬康平和邬岸似终于回过神来般,后者开口时微顿了下,“那个……侯爷也是准备入宫吊唁的?” 江望津眸光微敛。 第91章 青天白日,背后却略有些发凉。 若他没猜错,长兄的身份应当不简单。 但,到底是如何不简单,他也无从得知。 江望津将玉佩取下,放回了袖中,对邬岸颔首:“是。” “侯爷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你大可不必现在前来,想来陛下也不会怪罪于侯爷。”邬康平倏然关心一句。 江望津摇了摇头,“太子遇害此等大事,自然不能怠慢。” 邬康平侧了下身子,“那便请吧,本侯也与侯爷一道。” 说罢,一行三人入了皇宫。 - 硕丰帝震怒,但该有的仪式仍在操办。 一行人前往东宫,此时东宫已尽皆挂起了白幡。 引路的小太监道:“诸位大人请随奴才来。” 从早上起陛下就在东宫了。 硕丰帝在太子少时便将其带在身边教养,可以说有别于其他皇子,储君之位还算稳当。如今骤然被害,即使是无情帝王也不禁感伤。 江望津同平远侯父子一起,他的身体尚未恢复,每一步都走得尤其沉重,可以看见陆续还有其他大臣赶到。 陛下的怒火从早上开始,现在过来的都是些老谋深算的臣子,算着时辰过来。众人皆猜测现在陛下应该没有那么暴怒,如此便可无需直面帝王怒火。 其中,还有几位皇子也在这时前来。 江望津目光扫过,一眼就看见了相携而来的蔺琰、蔺澈兄弟二人。 前者同他们见礼,后者神情却十分敷衍,特别是在看向江望津时,蔺澈眼中的不悦异常明显。 “望津,你病了?”蔺琰轻声询问,语气透着熟稔,目光关切。 昨日林三和杜建寻不见他,本想回府召集人手,却遇见了江南萧,因而他失踪一事并未宣扬开。 江望津微眯了下眸子,一时没说话。 他在试图分辨对方眼中的情绪。 如果是上一世的蔺琰……以他对对方的了解,未必不能看出异状。 然而,倘若真的是这样,蔺琰也同样了解他,如果想要伪装亦是轻而易举。 蔺琰察觉到他的探看,扬了下唇,“望津怎么了,这样看我?” 江望津低下眼,“七皇子说笑。” 话落,他猛地咳嗽了一声。 邬岸‘唉唉’两声过来扶他,“瞧你瞧你,都被七皇子逗得笑成这样了。” 蔺琰闻言噎了下,看见邬岸,他习惯性地想皱眉,又是这个人。 对方总是出现在自己不想见到的地方。 邬康平同两位皇子见礼,“也是时候了,我等进去吧。” 江望津缓过来,往前走去。 几人一起踏入东宫,朝着正殿而去,江望津走在平远侯和邬岸一侧。 蔺琰则在另一边。 众人走过长廊,一旁的蔺澈朝江望津看了一眼,快走几步,很快就消失在殿内。 蔺琰笑了声:“怎么走那么急?” 江望津垂眼,这段路走下来,他也有些站不住了,但众人已然行入殿中,里面已聚满了大臣。 他刚进去,只觉一股大力从身侧传来。 江望津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了下。 蔺琰一直注意着这边,见状绕过了邬岸,朝他靠近一步,“望津小心!” 江望津见到他靠近自己,下意识就要闪躲。但他本就有些站不住,因为这一躲,整个人都往后倒去。 下一秒,腰上落下一只大手,紧紧将他扣住。 江望津被往后揽去,完全隔绝开了蔺琰伸过来的那只手。 江望津闻到熟悉的气息。 “长兄。” 江南萧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嗯。” 两人视线相对。 江南萧漆黑的眸光压下,注视着江望津,指尖捻了捻他后颈。 “怎么还是来了。” “不听话?” 第63章 【一更】 江望津腰软了瞬,闻言抿了下唇,轻声道:“没有。” “什么?” “没有不听话。” 江南萧的指尖并未松开,反而往下压了压,粗粝的指腹刮过他后颈那块地方,问:“那为什么要来?” 江望津不再言语。 这时,蔺琰冷声朝一旁的太监斥道:“怎么走路的?” 后者当即跪下,诚惶诚恐地连磕了好几个响头,开口时声音都在颤抖,“是奴才没长眼睛!请七殿下饶命!七殿下饶命啊!” 殿内其他人也都往殿门处望来。 蔺琰:“拖下去。”话落,又有两名宫人上来将人拉走。 江望津皱了下眉,“等等。” “望津放心,只是让他下去再学学规矩罢了。”蔺琰同他淡淡笑了笑,朝两个宫人抬了抬下巴。 接着那太监就被捂住嘴迅速拖出大殿。 蔺琰重又朝江望津望去,视线在后者身上掠过,眸光扫到对方腰间落着的那只手时顿了瞬。 江望津还欲再说什么,颈后的指尖又轻轻摩挲了下。他微滞,遂停下话头,看向身侧的人。 蔺琰同样撇过眼,“江都统总是来得这般及时。” 江南萧回首,乜他一眼。 这一眼让蔺琰回想起上次对方从他跟前带走江望津时的一幕,禁不住微微眯缝起眸子。 身后,邬岸插了一句嘴:“江都统,许久不见了。” 随着他开口,邬康平也看向江南萧,略低了低眼。 江望津仍被他长兄扶着,得以稍缓口气。 见邬岸上前,他的目光便不动声色地撇向对方和邬康平,末了敛下眸后若有所思。 这父子二人待长兄的态度……以及先前见到玉佩时不同寻常的表现,仿佛都透着几分恭敬。 似有似无。 “都过去看看吧。”邬康平说道。 殿内中.央摆放着一口巨大的棺椁,棺盖是合拢的。原本还有不信传言的大臣见状纷纷不敢再过多打听。 只是不知何人如此胆大妄为,竟把太子的头颅给割下……直叫人心底发毛。 江望津瞥过去,硕丰帝眼下并不在大殿之中,想到长兄也是从外面进来,所以……方才长兄是去见陛下了吗。 思及此,他转眼再度望向身侧的江南萧,后者也正低眼朝他看来。 两人目光相对,江望津满肚子疑问。 江南萧牵起他的一只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点,眼神安抚性地注视他。 江望津只觉一阵安心,被他牵着往前走去。 - 前方,蔺琰走向众皇子之中的蔺澈,视线落在棺木前,唇略动了动,低不可闻道了一句:“你太过了。” 声音混杂在殿内的吊唁声中,只有身侧的蔺澈能听见。分辨出他语气中的警告意味,蔺澈表情有些难看,梗着脖子道:“我这是在帮皇兄出气。” 蔺琰作势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为兄知道,只是……他,你不能动。” 肩膀上的手明明轻飘飘的,却犹如千斤重,蔺澈愣愣转头,看清蔺琰的表情时心下一‘咯噔’。 他从未见过皇兄这个表情,两人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蔺澈自认为了解自己的这个兄长,也一直以对方为自己的榜样,全力支持后者上位。 但,饶是他也一时被对方的眼神镇住。 蔺澈一时泄了气,“……是。” 少顷,他又往江望津所在的方向撇了眼,实在不明白后者有哪里吸引住了皇兄。 蔺澈刚望过去,却见江望津也正一转脸朝他直直看来,清凌凌的眸光落在他身上。对方生了一双极为好看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翘,似有情若无情般,仿若能洞穿人心。 被他一看,莫名的心虚感浮上心间,蔺澈心跳倏然漏了一拍,猛地收回视线。 对方是不是发现了…… 江望津确实有所察觉,那名小太监分明就是受人指使。他原只是略有怀疑,但蔺琰的态度就不得不让他多心,再者蔺澈先行匆匆离开,轻易便能将二者联系起来。 眼下,对方这番躲闪的模样也基本可以证实江望津的猜测。 果然是蔺澈。 因为立场的原因,对方待他的态度与现在截然相反。 上一世站在七皇子阵营的江望津受到蔺澈的百般礼遇,总能听到后者向他询问各种琐事。从最初‘侯爷怎么了’,‘侯爷觉得呢’,再到之后的‘国公爷以为如何’,‘国公爷安排即可’。 蔺琰的圣旨下来时,蔺澈还曾见过自己。 “我劝不动皇兄……” “国、望津,我能这样叫你吗?” “望津你不若同皇兄服个软,他定是一时被奸人蒙蔽,不可能会把你流放幽州的。” 然而江望津又怎会不知蔺琰的心思,他既走上了那条路,便无法回头,最终不过沦为蔺琰巩固皇权的最后一块垫脚石罢了。 如今,他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正如上一世,自己与长兄…… 第92章 江望津心思百转,忽而又想到蔺统在他面前说过的话。 上一世同蔺琰作对,与他多次交锋的那位神秘人……是长兄吗。 江望津下意识抓紧了身边人的手。 江南萧反握住他。 即此时,硕丰帝的圣驾到来,众臣纷纷行礼。 距离上次大朝会不过半月,江望津再次见到硕丰帝。后者今日面色看起来有些差,神情却依旧锋锐,如同鹰隼般于群臣之间扫视。 皇后亦一脸憔悴地走来。 失去了唯一的孩子,她整个人的精气神看着都不太好,仿若花朵即将枯萎凋落时的状态,周身萦绕着一股颓丧之气。 上一世蔺统被废后,对方也是这般日渐颓靡,不日宫中便传来皇后薨了的消息。 眼下,蔺统的提前死亡,似乎也预示着皇后即将薨逝。 届时不论朝堂,后宫亦免不了一场尔虞我诈。 硕丰帝撇了一眼皇后,对方勉力打起精神,帝后二人携手。末了由大内总管开始宣读圣旨,责令钦天监选定吉日下葬太子遗体。 众臣齐齐躬身应诺,在帝后相携着离开后方才起身。 江望津慢腾腾地站起来,心口还有些滞闷。 江南萧抬手将人揽住,低声道:“回去了。” “嗯。”江望津靠着他缓了缓,一番折腾,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我抱你。”江南萧轻声说。 江望津瞥一眼周遭的大臣们,摇了下头,“等出了宫门吧。” 说罢,他像是担心对方不答应般,指尖牢牢攥在江南萧袖摆上,仰起脸,“长兄,走吧。” 江南萧轻叹一声,带着人往外行去,“嗯。” 后方不远处,邬岸尽心尽责地再次挡下准备上前的蔺琰。 刚出宫门江南萧就把人抱了起来。 江望津完全被他拢进了怀中,顺势往他肩窝处埋了埋,长舒了口气,强撑着精神道:“陛下今日召长兄做什么?” 江南萧步伐沉稳而有力,不答反问:“你急着入宫,就是因为这个?” 他的嗓音微微发哑,将人紧紧拥入怀里,说话时胸口起伏清晰传递给靠在他肩头的江望津,依然克制着没有流露出任何负面情绪。 他缓了缓,少顷应了声:“嗯。” 江南萧脚下稍顿。 江望津犹不自知,道:“我不放心你。” 这句话轻而低缓,却仿似重锤砸下,几乎把江南萧的整颗心都撞得震颤起来,余韵久久不散。 顷刻间,喉结上下滚了数个来回。接着,他加快脚步,飞速往宫门处停靠的马车而去。 江望津似有所觉,抬起眼,看见他紧绷的唇线,“长兄?” 江南萧知道他要问什么,道:“陛下命我着手调查真凶。” 文岑和邬岸将事后处理得十分妥当,加之蔺统是秘密行动将江望津抓去,这才使得他们无比顺利。 然,天下间没有不透风的墙。 江南萧的接连动作很难不引人怀疑,只不过硕丰帝最先调查到的不是他,而是他手下的绣云楼。 这个突然崛起的神秘组织。 - 得知硕丰帝没有查到是长兄做的,江望津这才放下心来,被熟悉的气息包围,感受着长兄身上传来的热度,他眼睛慢慢合拢。 其他的事,只等醒来后再行思考。 他现在很累了。 江南萧迅速抱着人上了马车。 林三见两位主子都回来了,连忙架起车准备回府。 马车上。 江望津昏昏欲睡。 然在意识消失的前一刻,他听到了长兄唤他,仿佛压抑了许久终于控制不住般发出来的嗓音,又低又哑。 “仲泽。” 江望津阖着眸子无意识地应,“嗯。” 江南萧抬手轻抚他面颊,低声呢喃着什么。 “先不要睡。” 江望津迷迷糊糊听到这句,无力回应,只能稍稍颤了颤眼睫,但并未睁眼。 江南萧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而后捧着他的脸,将人撑起来些。 “仲泽。” “嗯……” 江望津睫羽再次眨动了下,终于缓慢地睁开了眼睛,和江南萧望向他的深邃眼眸对上了视线。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药香,随着温度的增长,气息慢慢变得浓厚起来。在浓郁的药香之下,一丝极浅的馨香拂过。 江南萧深深嗅闻,目光定定凝视跟前视野逐渐变得朦胧的人。 江望津只剩最后一点力气,似乎再多一秒他就能睡过去。 然而,江南萧却在此时又一次开口。 “仲泽。” 依旧是唤了他的字,是他给他取的字。 紧随而来的是又一句,“想不想亲?” 江望津混沌的大脑思考了一瞬,不语。 江南萧低低道:“自己来。” 他盯着人,并未动作,似等着对方主动凑上前。 只是在江望津稍稍靠近时,喉结动了下。 “亲我。” 第64章 【二更】 江望津顺着江南萧的话,凑上前,柔软的唇瓣相接。在他离开的前一瞬,江南萧扣住了他后脑,把人重新压下。 不多时,江望津呼吸变得绵长。 江南萧看向亲着亲着就睡过去的人,心头发软,轻轻把人揽回怀里,方便他睡得更舒服。 江望津这一睡,直接睡到了第二天用早膳。 他本就精力不济加上精神紧绷,又去皇宫折腾了一番,早膳更加没什么胃口。 江南萧又给他盛了碗汤,“再喝两口。” 江望津拧了下眉,和他对视一眼,道:“就喝一口。” 明明是在讨价还价,听起来语调显得莫名委屈,江南萧心下失笑,“那就一口。” 江望津缓缓又喝了口。 剩下的,江南萧端起碗便直接将之尽数喝光。 江望津耳尖热了。 以前这样的情况他没少见,可兴许是心里对这个人的身份认知变了,这样的画面看起来也尤为赧然。 下人们很快进来收拾。 燕来跟着进门,往江望津身边蹭了蹭,这才溜溜哒哒端着碗下去。 江望津看见他笑了下,倏而想起什么,望向江南萧,“哥,杜建呢?” 今日他好像并未看见对方。 杜建很早之前就听从长兄的命令一直跟在他身边,午间他入宫时却只有林三跟随身侧,不见杜建。 江南萧顿了下,道:“他做错了事,领了罚。” 江望津一滞。 杜建能做错什么事,只有前日他被蔺统绑走一事…… “严重吗。”江望津抿唇。 “不严重,”江南萧语气平平,“应当不日便能起身下榻。” 都被打得起不来了啊。 江望津道:“长兄,其实、” 江南萧握住他的手腕,把人抱坐到腿上,微撩起眼帘看他,“没有别的要说了?” 这两日,江望津心中早有许多疑问,他听出江南萧的意思,于是道:“有。” 但在换话题之前,他率先问:“紫灵膏能用吗?” 江南萧把他的手拉至唇边亲了下,抬眸道:“可以。” 两人因为姿势原因,贴得极近,此刻手背被对方呼吸时的热气喷洒,瞬间变得滚烫起来。 江望津呼吸凝了凝。 “那我稍后让林三送去。” 江南萧应了声,声线依旧平淡:“随你。” 江望津的手还被对方握着,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仿若带着丝侵略性。 “长兄……”江望津抽了下手。 他刚一动,又挨了下亲。 江望津眼尾都泛起红意,顿了顿,还是没再继续动作。 少顷,他才问:“蔺统的事,长兄准备怎么做?” 硕丰帝让长兄调查本就是长兄做下的事,很难不让他怀疑对方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江南萧捻着他手背,“我已经安排好了,不必担心。” 江望津低眼,想问他有关刘氏的事,五、九皇子……还有那块玉佩。 然而话到嘴边,他望着江南萧的眸子,一时张不了口。 倘若自己的猜测是真的。 那么上一世…… 说到底,江望津还是怕了。 他害怕最后的真相不是自己能够接受的,他害怕……那个人真的长兄。 到头来,他其实还是害怕自己伤害了他这辈子最珍视之人。 江望津无法面对那样的自己。 无法面对那样的过去…… - 纷乱的思绪一瞬间倾泻而出,江望津心口骤然传来刺痛,他呼吸急促,窒息感涌上来。 一瞬间就被捂住了口。 他愣愣地望着跟前的人。 江南萧一只手扣着对方的腰身,另一只手则捂上他的嘴巴。 第一次,这是第一次。 “慢点,”江南萧在对上江望津时声音里带上了命令般的口吻,“先吸气。” 第93章 江望津眼眶绯红,几乎落下泪来,跟随他的指令慢慢吸气。 “放轻松。” 江南萧的嗓音一字一句响起,同时把人揽进怀中,话语中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恼意,并非对着对方。他把人带上前几分,额抵着额,对上他微红的眸子,低低说着:“你又在想什么。” 告诉我,不要让我心疼。 江南萧紧紧扣着江望津,力道大得似乎要将人嵌入身体,却在最后一瞬停下。 “疼不疼?” 江望津低头窝在他颈侧,轻轻喘着气,摇了摇头。 两人相拥半晌,江南萧才捧着他的面颊,想问什么,可又担心对方承受不住。最终,他哑声道:“下次不可再如此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江望津和他对视,轻应一声,“我知道了。” 嘴上是这么说,昨日一样在他走后就往皇宫赶了,江南萧在他颊侧捏了捏,动作自然而又亲昵,很轻的一下。 “再不听话,就要罚你了。”他说。 然而,昨日那样的情况,江望津怎么可能不跟着去。心绪缓过来后,见长兄也没有要提的意思,他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其他,闻言只问:“怎么罚?” 这无异于在说下次他还敢。 江南萧注视着他的双目,眸色渐深,嗓音沙哑。 “再有下次……” 江望津凝神去听。 下一瞬,他就被捧着脸,亲吻落了下来。 有点狠。 江南萧像是没再收着,江望津头一次见识到这样的长兄,口及丨口允的力道几乎让他唇瓣都开始发疼,口中的每一寸都被舌忝丨舌氏了过去,舌丨尖很快就麻了。 耳边传来的全是被亲出来的动静。 江南萧稍稍侧着头,是一个完全氵罙丨入的状态。有那么一刹那,江望津觉得对方一直沿着舌丨根往他喉咙而去,要将他完完整整吞丨食下去。 江望津微仰着脸,完全靠在对方身上。 …… …… 时间不知流逝了多少,最后,江望津晕晕乎乎地趴在江南萧肩头。 耳旁是后者嘶哑的嗓音,“现在知道了?” 江望津脑中缺氧,加之方才情绪过激导致反应比往常更加缓慢,在听到这话后,他缓慢重复:“知道……什么。” 他刚说完,唇又被含丨住。 “唔……”江望津睁大眼睛。 江南萧这次终于放缓了些许,只是浅浅啄丨吻片刻便松开了人。 江望津后知后觉。 这就是长兄口中,所谓的罚…… 他本就红成一片的脸色更是发起了烫。 江南萧退开时,在他唇丨缝间扫了扫,似有若无地试探,仿佛下一秒便会重现刚才的那一幕。 望着他依旧深黑一片的眸子,江望津点点头,气息不稳道:“我、知道了。” 江南萧抬手在他耳际轻捻,“嗯。” 他们在房中许久,燕来蹲在院中。 赵仁过来的时候往他那边走去,“侯爷呢?” 燕来指了指房间。 赵仁转身要走,就听身后燕来提醒了句:“大公子也在。” 他不以为意,眼下侯爷身子尚未复原,大公子守在身边时刻不离没甚稀奇。若这个时候大公子不在,赵仁才要怀疑兄弟二人感情出了问题。 想罢,他继续往房间行去。 房门敲了好几下都无人应答,赵仁挠了下脸,还以为燕来说了谎。他刚想回去教育一下后者,就听房内传来声音。 “进来。” 赵仁闻言打开房门进去,只见大公子坐在桌案后,神色冷淡,“何事?” “回大公子,卫公子听闻侯爷身体不适前来看望……”说到这,赵仁往里间的屏风后瞥了眼,“侯爷可是歇下了?” 屏风后,此刻满脸通红,眸中满是水汽的江望津捏着身下被褥。他的呼吸有些不稳,隐约感觉到了什么,手上力度都大了一点。 江望津听着房内的对话,只想着人赶快离开。 至于卫恒。 下次再请他吃好吃的…… 江南萧却是道:“没有。” 江望津一口气提了起来。 赵仁:“那侯爷、” 就在这时,江南萧补充:“他身子不适,暂不见客。” 赵仁闻言点头,“那老奴下去请卫公子离开,改日再来。” 江南萧颔首。 赵仁很快出去,江望津听见动静,提起的那口气慢慢呼了出去,及至传来房门被关上的声音,他手上的力道倏地一松。 不是彻底放松了,而是…… 整个人都有些发软。 长兄…… 脚步声渐行渐近,江望津伏在榻前。 高大的身形走入屏风中,阴影随之将他笼罩。 江望津慢慢抬起头,看向了进来的江南萧。 后者衣衫下有些微凸起的痕迹。 仅瞥了一眼,江望津就飞速收回目光,“长兄,你……” 江南萧:“怎么了?” 江望津深吸口气。 “你、忍一忍。”他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样。 江南萧顿了下:“我知道。” 他当然要忍,现在江望津的身体根本禁不住。 江望津这才放松。 然而下一瞬,他就被抱了起来。 江望津一惊。 “抱一下,很快就好。” 江南萧哑声说。 “我忍着的。” 第65章 【一更】 口中说着很快就好,但江望津等了许久也不见长兄有停歇下去的意思。 “长兄……别抱了。”他道。 江南萧在他耳边低低回应,却没松手,“再一会。” 江望津瞥过去。 这句话他已经听了十几遍了。 实在……太久了。 江望津忍了忍,忽而开口,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三个字。 “江南萧。”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让两个人同时怔了怔。 一直以来,江望津都是称呼江南萧‘长兄’,或者‘哥’,亦或是……被哄骗着唤了对方的字。 而眼下,他却是唤的名字,完完整整的三个字。 江南萧有片刻的愣神,而后身形一震,呼吸顷刻便急促了瞬。落在江望津身上的眸光仿佛要‘吃人’一般,情绪瞬间起伏。 这一下,使得本就支撑困难的江望津愈发难以为继,整个人都趴伏了下去。 正好方便江南萧的吻印上来。 比之方才更添了许多温柔缱绻。 格外珍惜。 好半晌,江望津眸中一片润泽,湿漉漉地望着江南萧,“你……混蛋。” 被骂‘混蛋’的人丝毫不觉如何,在他唇上又亲了下,“仲泽,再叫我一次。” 从未听过这种要求的江望津顿住,却拿他毫无办法,眼看他还要再亲,江望津在他靠过来再次出声,咬字略有些艰难,“混、蛋。” 饶是再生气,他也不曾说过这样的话,方才是情急之下叫出。眼下听对方再次要求,江望津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然在话落后,江南萧滞了下,忽而轻笑,手指捻着他的唇缝,低低说:“唤我名字。” 已经许久未有人这样叫过他的名字,且由这个人叫出来的‘江南萧’也格外让他心潮澎湃。 江望津总算意识到是他弄错了,亦或许是被‘欺负’得太狠,抿着唇就不再开口。 他不叫。 以后也不叫了。 他怕对方又…… 然而,江望津的决定才刚下,没过多久便不得不开口唤了对方的名字。且不是一次,而是一声接着一声。 - 一整日,江望津都待在房中没有出去过。 期间要了一次水,只不过是江南萧亲自出门拎进来的。 身上全是汗。 但似乎是怕他折腾太过,江南萧只让江望津擦了擦身子。 “你先出去。”他捏着帕子。 江南萧应声,“嗯。” 直到房间内只有他一个人,江望津还是等了一会才从榻上起身。他刚撑着手坐到一半,尾椎便是一酥,险些跌回去。 江望津耳根发麻,定了定神,方才坐好。 然他才刚擦拭到一半房门就响了下。 江望津转头,只见江南萧走进来,房门自他身后合上。 他一顿,声音无端透着慌乱,道:“我还没好。” 江南萧‘嗯’了一声,“我知道。” 说罢,上前接过他手中的帕子,“我帮你。” 江望津抓着巾帕的一角没松开,“不用,我可以自己来。” 江南萧凝望他几息,“那我等你。” 江望津尚未明白过来,江南萧已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似乎打算看着他自己来。 不待他开口,江南萧便解释:“等得太久了,我想看着你。” 微哑的嗓音丝丝入耳,江望津一滞,忽然就不知如何开口了。最后,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人,撩起衣襟继续。 第94章 天气炎热,身上穿着逐渐单薄起来。袖摆宽大,因着他抬手的动作滑落,露出其下白瓷般的雪白肌肤,上方印着几枚红痕。 是方才不慎压出来的。 江望津皮肤薄,力道稍稍大些便会留下印子,除了这里,其他地方怕是更多。 他正擦着,忽而感觉到什么,转过脸,“长兄,你又在想什么?” 明明先前才有过一回,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现在又开始了。 江南萧没说话,和他对视片刻方才道:“想你。” 江望津眉头微动,他道:“我不是在这里。” 话落,江望津瞬间想到什么,目光掠过对方漆黑的双眸,脸色即刻蔓上一层绯色。 “你别看我。”他说着,尾调却格外低软。 江望津发现了,自己根本拿长兄没办法。 江南萧仍然看着他,许久,久到江望津都转回去时,才听到一句。 “舍不得。”只要眼前人是他,自己又如何能移开视线。 简单的一句话,江望津心头发紧。 长兄……也太会折磨人了,他默默想到。 不过江南萧也没折磨他多久,用罢午膳后便要前往大理寺。 硕丰帝将太子遇害一案交给他,他自然不能懈怠,至少要表面上做出样子。 江望津目送他出门,这回总算有些放松。结果江南萧刚行至院门处便去而复返,走回去就把房门外的人按在了怀里,嗓音沙哑道:“等我回来。” “……我知道的。” 江望津停顿了下,才道:“长兄你去吧。” 江南萧抬起他的下巴,江望津下意识闭上眼,接着,耳边就传来一声笑。 他刚睁开眸子,江南萧俯身便吻了下来。 还以为不亲了的江望津:“……” - 江南萧出府,江望津揉着唇回了房间,头还有点晕,手脚同样无力。 因为方才的那一吻,晕眩感又重了些许。 燕来进来给他重又换上一壶温水,目光望向倚在榻边的人,“侯爷,你的嘴巴好红,是不是有蚊子?” 他之前也被咬过嘴唇,那蚊子还特别毒,嘴巴又疼又痒了好久。不过燕来记得他们家侯爷不招蚊子,且房中还摆了驱蚊液,怎么突然被咬了嘴唇。 燕来对着窗边摆着的一串用来驱蚊的小香囊,一阵摸不着头脑,是不是这次的效果不太好啊。 江望津微微抿唇,“没有蚊子。” 燕来:“那嘴巴……” “蚊子咬的。”防止他再问,江望津改口。 “那我去刘医师那里拿药过来!”燕来立马积极道。 “不必,”江望津将人叫住,“我擦过药了。” 燕来‘啊’了声,“侯爷你什么时候去拿的药?” 江望津:“长兄帮我拿的。” 说完,他又觉得自己解释了太多,一下子被燕来给带跑了。 江望津拧了拧眉心:“燕来,你先下去吧。” 燕来点点头,这两天他被赵管事教育了番,不能老是来打扰侯爷休息,闻言道:“那侯爷有事叫我!” 江望津颔首。 燕来出去后不久,见到赵仁,忙道:“我今天也没有打扰侯爷休息!” 赵仁:“……” 他还没问呢。 “侯爷怎么样?”赵仁缓了几息,问。 眼下大公子刚走,先前他没见到人,想着便准备过来再看看他们家侯爷的状况。 燕来一五一十说了,“侯爷看起来有点疲累,现在好像是要休息……对了!嘴巴被蚊子咬红了。” 赵仁皱眉:“这什么蚊子……不对,茗杏居有蚊子?是不是那些驱蚊的药水没用?那得赶紧让刘医师再制一批。” 两人说着便去了刘医师的院子,后者听闻来意后,赶紧制了一批新的驱蚊液出来,另薅了把艾草织成的草绳让他们拿去烧了——艾草燃烧后的烟雾是可以用作驱蚊之用的。 赵仁处理完府中事务过来取,他和燕来两人将东西带上往茗杏居走去,刚好遇上大公子下值回来。 “大公子。”赵仁恭敬道。 燕来也跟着行礼。 江南萧撇了眼二人手中拿着的东西,赵仁即刻道:“这是新制的驱蚊液,要拿去给侯爷的。” “仲泽要的?” 赵仁点头。 燕来憋了憋,听到江望津的名字这才敢开口:“侯爷嘴巴还被蚊子咬破了。” 江南萧抬了下眉。 赵仁心里嘀咕:不是说被咬红了,怎么还破了,这个燕来说话说一半留一半的。 江南萧抬步,两人跟在他身后进了茗杏居。眼下天色已然昏暗,然房中并未点灯。 赵仁看了眼燕来,后者小声道:“侯爷在休息,我怕进去就把人吵醒,我请林三帮我看着了。”要是侯爷一醒,后者就会进去把灯点上。 闻听此言,赵仁默默把喉头的话咽了回去。 差点,燕来就要挨骂了。 江南萧上前开门,他的动作很轻,随后一划房门甚至都未来得及发出任何响动就已然打开。 燕来睁大眼,原来还能这样开门的。 “把东西放下便走吧。”江南萧道,也没提点灯的事。 两人摸黑将驱蚊液放下,抱着艾草出去,准备烧掉。 艾草燃烧的烟雾并不呛人,亦不浓,两人去院门处烧即可。 很快,房中便燃起了一盏烛灯。 江南萧将灯点亮,先去隔壁净手将身上的衣物换了身,这才折返。 直到他回来行至榻前,江望津都还未醒,睡颜恬淡。 他的身体尚未恢复,正是需要多休息的时候。 江南萧并未直接将人叫醒。 江望津睡得迷糊,隐约间觉出身边一股熟悉的气息靠近了自己,身子便下意识往气息的来源贴去。 他又安心睡了过去。 过了不知多久,江望津感觉到唇瓣被人轻轻触碰,他似有所觉,缓缓从睡梦中醒来。 抬眼就看到了坐在榻边的江南萧。 房内烛灯光晕昏黄,已是夜间。江望津眼睛半眯着,还没怎么清醒,“长兄,回来了。” 他好像睡了很久。 说话间,江南萧的指尖还未挪开,顺着他张开的唇滑进去。 江望津一怔。 片刻,他抬起手想要把对方的手拿开。 却听江南萧道:“别动。” 江望津没听,还想再动,手腕便被握住。 江南萧微微凑近他,视线落在他粉色的唇上,缓声开口。 “让为兄看看。” 他的嗓音噙着笑,慢条斯理的,“是哪只蚊子如此胆大,把我的仲泽唇都咬破了。” 第66章 【二更】 江望津看着他,嗓音因为他的手显得有些含糊不清,“什么……蚊子?” 江南萧闻言,手上暗示般重了几分力度。 白日里燕来说过的话浮现脑海。 江望津眸光幽幽。 与他四目相对一瞬,江南萧放开手,明知故问道:“真破了?” 江望津坐起来,语气淡淡,“长兄不是看见了吗。” 江南萧微勾了勾唇,把人捞过来,“睡多久了?饿不饿?” 不说还好,他一提起,江望津感受了下,便觉腹中一股饥饿感传来。 “有点。”他道。 江南萧理了理他睡乱的发丝,“起来用膳再睡。” 江望津点了下头。 赵仁很快就领着下人端了膳食过来,他走在最前,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到江望津唇上,试图找到被蚊子咬破的‘伤口’。 但很显然,他找了半天都没看见。 江望津觉出他的视线,稍稍一顿,询问:“赵叔,何事?” 赵仁挠了下鼻尖,“没什么。” 燕来都说上过药了,想来应该没什么。 江望津闻言略微颔首,开始用膳。 江南萧给他盛了碗汤放在一旁,待会凉了喝。 他动作娴熟,看得守在一旁的赵仁十分欣慰。 不多时,膳食用了大半,江望津端起碗喝了口汤,奶白的汤汁在唇畔沾了些许。江南萧侧目,抬手,指腹将他沾到的汤汁揩去,接着才去拿巾帕擦手。 这次时间太晚并未出去等候的赵仁看着看着,那股怪异的感觉再次涌现。 “吃饱了?” 江望津放下碗,对身边的人点点头,一碗汤依旧只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则被江南萧端起来尽数喝光了。 赵仁那双看起来并不大的眼睛倏然睁到极限。 这……还能这样。 他还从没见过哪家做哥哥的会给弟弟处理喝不完的汤,不过他也没机会见识其他人家的兄弟相处就是了。 赵仁心里犯迷糊,转念想到自兄弟两关系好了之后,侯爷便时常窝在大公子怀中,如此对比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人大惊小怪的了。 待两人用完晚膳,赵仁吩咐人收拾。 第95章 江南萧把江望津揽过去。 下人们才刚走,被他抱坐在腿上的江望津下意识看了眼刚刚合拢的房门。 “人都走了。” 江南萧将他的脸掰过来,“汤好喝吗?” 江望津:“尚可。” 思索一瞬,他轻声补充,“长兄做的更好喝。” 江南萧呼吸微热,靠上前就去亲他。一边亲,一边还在江望津耳边哑声喊他的字。 - 晚上,江望津把人赶回了隔壁。 他想自己一个人睡。 不为别的,长兄实在是…… 太喜欢亲他了。 江望津有些受不住。 江南萧同样无法拒绝江望津,当后者用那种格外温软的声音说出自己的要求,他便再也不能更近一步了。 再者,对方的身体还没好。 江南萧亦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 他知道,自己的理智在对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江望津的身子太差了,现在还不行。 难得平静的夜晚。 江望津却是有些不太能睡着,他也不敢乱动,担心稍有动静长兄就会过来,直到夜半他才睡着。 清晨江南萧要去上值,江望津还在半梦半醒的状态。 待他醒过来时,江南萧已经离开。 燕来进门伺候他洗漱,“侯爷,你的嘴巴好了?” 江望津拧了下眉,昨日应该就是燕来说出去的,他问:“我嘴巴什么时候不好了?” 燕来疑惑:“不是破了吗?”有些话说多了,连他自己都记不清原话是什么了。 江望津按揉眉心,“没破。” 燕来似乎看出他神情不对,立马变得老实巴交起来。 午膳后,卫恒又一次登门,江望津便让赵仁把他带来茗杏居。 “你身体好点没?”只见卫恒风风火火进门,“那天你去了宫里,回来我爹和大哥就说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江望津沉吟:“你父亲和你大哥?” 卫尚书和卫大公子是不是太关心他了一点。 事实上也是如此,卫恒好不容易交了一个像样点的朋友,可不得注意一些,免得人家看不上自己儿子/弟弟,不跟人玩了。 卫恒点了点头,“我大哥说你离开皇宫都是让江都统抱着走的。” 此话一出,江望津整个人都是一震,没想到那日还是让人看见了,还正好是卫恒他大哥。 然而,却听卫恒嘿嘿两声,“我说我大哥孤陋寡闻了,你什么时候不都是让江都统抱着。”这他可不是乱说,光是他都不知见了多少回了。 难得在他自家大哥面前嘚瑟一回,卫恒笑得十分开心。 江望津听得直蹙眉。 “不过你怎么样了?”卫恒把话题绕回来。 江望津:“没什么事,就是染了点风寒。” “你要注意身体啊。” 卫恒一边说,一边去捞桌上摆着的冰粉,“像这个,你可不能多吃……最好别吃。”本来身体就不好,这玩意对方肯定受不了。 江望津道:“桌上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 卫恒眼睛一亮,“就知道仲泽你对我好!” 说完,他喝了一大口冰粉,继而又开始喋喋不休,“我大哥现在不抢我鸡腿了。” 江望津看他吃得津津有味,煞是高兴的模样,心道这也算昨日让人白跑一趟的补偿了,他评价:“这是好事。” 他记得卫恒很喜欢啃鸡腿,每次提到卫大公子偷吃他的鸡腿,对方都尤为怨念。 卫恒听到他说的话,表情立马哭丧起来,“是,他是不抢我的鸡腿了、” 话到此处,卫恒的声音略带哽咽,旋即爆发出一声:“但他开始抢我的冰粉了!”他已经接连几日没喝上冰粉了。 卫恒呜呜哭诉道:“我大哥还说,我要再不官复原职,我爹就要把我逐出家门了……这是我不想官复原职吗?” 如今朝廷这么乱,加上前阵子又出了太子遇害一事,陛下哪里还能想到他啊。 江望津猜到卫尚书和卫大公子的意思,一听便知后者在逗卫恒,闻言但笑不语,也不戳破。 卫恒哭着哭着就停了下来,睁着一只眼睛瞥他,“你怎么不安慰我啊?” 江望津失笑,“你用我安慰?” 卫恒用袖子抹了把脸上并不存在的眼泪,抓了把果仁往嘴里塞,“好吧,被你看出来了。” 他就是来卖惨的。 “过阵子,你这身体应该能养好了吧?”卫恒道。 江望津听出他话中有话,“有什么事?” 卫恒:“那个……过几日不是七夕吗,我想着你也没有喜欢的姑娘,届时我们可以一同逛灯会…… “先说好,是张祎约的我啊!那小子最近有点不对劲,还跟我打听你,说什么想跟你赔个不是……哼哼,都被我打回去了!这次不知道发什么疯又说好话又送礼的。” 江望津正想问什么,他记得张祎同卫恒关系并不好。 果不其然,就听卫恒缓缓发出低低的笑,笑声诡异,一边笑,还露出了森森白牙。 他说:“到时候我们让他一边呆着去,把他甩开了自个玩!”也算报之前对方老是找他麻烦的仇了。 江望津滞了滞,他轻喃道:“七夕……” 卫恒点头:“对啊。” “我七夕,不出去。”江望津道。 眼见卫恒眼角都耷拉下来,他解释:“人太多了,我会不舒服。” 卫恒似乎这才想起似的,以江望津的身体,确实不适合和他一起逛灯会。万一磕着碰着了,他可赔不起,想罢,卫恒连忙道:“对对,那你好好在家休息。” 江望津颔首:“嗯,那你和张公子一起去吧。” 卫恒接连点了几下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登时面红耳赤,“什么叫我和张祎去,我才不是和他去,谁和他去,我到时候是要甩开他!让他哪凉快哪呆着去!” 本来以为江望津能跟他一起去的,眼下计划落空,卫恒吃饱喝足才回去。 刚回府就看到了下值了的自家大哥,卫持睨他一眼,“去哪了?” 卫恒立马道:“去找仲泽了!” 卫持知晓这是江望津的字,闻言淡淡收回视线,“下人给你房中送去了冰粉、” “大哥吃吧!”卫恒露出一脸爽快的表情打断他大哥,反正他是吃饱了才回来的。 卫持‘哦’了声,转身走回府内,留下一句。 “我已经吃完了。” 卫恒:“……” 他就知道! - 侯府,送走卫恒后,江望津坐在院中思索。 七夕…… 他是不是应该送长兄东西。 江望津耳尖微红。 他想到现在自己同长兄的关系,有些难为情。 除了兄弟关系,现在,他们又多出了一层其他的关系,无人知晓。 不过在此之前,蔺统的葬礼也快到了。 届时还得入宫一次。 想到上次进宫看见的蔺琰,江望津便不由沉思起来。 当初蔺统身边的黑袍者是谁,后来他问过林三,当时他们去的时候并未见到有什么黑袍者。 江南萧回来时,就看他坐在院中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连他什么时候走近的都不知道。 待江南萧坐到跟前,江望津这才回过神,“你回来了。” 他特意没有加‘长兄’二字,说罢眼睫便颤了颤。 江南萧听出来了,心里软得不行,“嗯,今日卫恒又来了?” 江望砚删停津:“嗯。” 江南萧把人拉上前,江望津看了眼空荡荡的院中,这才坐到他腿上。 “仲泽。” 他唤了声。 下一瞬,江望津便开始被动迎接他的吻,闻言过了片刻才回,“……嗯。” 江南萧便继续。 “舌头。” 他嗓音低沉磁性,一字一句道:“动一下。” 第67章 【一更】 江望津略微一顿,轻轻动了下。 江南萧手上紧了紧,抱着人走回房间。 期间亦不曾分开。 末了,只闻江南萧哑着嗓音,低低道:“学得真快。” 江望津脸色顿时一红,少顷,似乎是觉得自己总是这般由着长兄逗实在太过好欺负,遂抬眼道:“是长兄教得好。” 江南萧扬起眉梢。 江望津倏然笑了笑,迅速趁势从他怀中滑下,往书桌边走去。 江南萧也不急着去追他,眸中盈着浅淡笑意注视着过去。 “长兄,过几日可以陪我出去吗?”先前听到卫恒提起,江望津便算了算日子,七夕那日正逢休沐日。 “想去哪?”江南萧问他。 知道长兄没有意识到是什么日子,江望津想了想,“游湖吧?” 他还未同长兄一起游过湖。届时他们可以在船中欣赏岸边的灯会,每逢七夕似乎还能看到宫中燃放的烟火。 第96章 江南萧道:“好。” 见他答应下来,江望津微微一笑。 待明日有空,他要再去一次禄宝阁。 江南萧不知他心中所想,走过来在他颊侧轻轻揉捏了下,嗓音还透着几分沙哑,轻而低,“今夜我宿在这?” 江望津滞了下,思及昨日在榻上躺了许久方才睡着,遂还是点了点头。 江南萧轻笑。 两人晚上终于又睡在一起,他也没做什么。而江望津窝在他长兄怀里很快便睡了过去,十分安稳。 翌日,江南萧照旧去上值,江望津用罢午膳后便带着燕来和林三出府。 离开前他还看见了杜建,休养了两日,后者看起来还算精神。 杜建见到江望津,连忙单膝扣地,“多谢侯爷赐药。”紫灵膏不愧是顶级伤药,他不过涂了两次便觉出身上的鞭痕淡去不少。 原本以为自己要在床上躺半个月的杜建对江望津自是感激。 那等疗伤圣品换到以往就是把他卖了也用不起。 江望津摆手,“你可好些了?” 杜建点头,知道他要出去,也连忙起身想要跟上。 江望津:“你就留在府中休息吧。”他今日感觉身体稍微没有那么难受了,且不过是去一趟禄宝阁,快去快回即可。 “让属下也跟去吧。”杜建道,他的伤算不得什么。在此之前他都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也是主子没有同他计较,否则以他的过失,死一千次都不为过。 连邬岸那日看他前往暗阁领罚时都啧啧称奇,只三十鞭,已经是历来暗阁中最低的惩罚了。 江望津看了看他,见对方十分坚持,他叹了声。 “那便一起。” 赵仁命人去准备马车,难得提出了建议:“侯爷这又是要去哪?派下人去做不行吗?”这回回出去都要出事,他可担心着呢。想到这里,赵仁又在心中呸呸两声,菩萨可万万别听他方才的话啊。 因为是要送给长兄的东西,江望津摇摇头,“我想自己出去。” 赵仁纳闷,“是有什么要事吗?” 江望津颔了颔首,对上他疑惑的目光,有一丝心虚。 他现在同长兄的关系……也不知赵叔知道后会怎么想。 还是先不告诉对方了。 男子同男子之间生出那种感情本就少见,再者……他们还是兄弟。 还是得徐徐图之。 - 江望津坐上了赵仁准备的马车,这回身边带足了侍卫,将他的马车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 依旧是由林三驾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场面极为壮观。 不过江望津的身份到底摆在那里,京中达官贵人颇多,如此倒也不算稀奇。 很快,马车就到了禄宝阁,江望津被燕来搀扶着下去。 他们刚一进店,掌柜便迎了上来,依旧是那副谄媚的模样,眼神在扫向江望津时都在发着光。 又是这位大主顾,嘿嘿。 “侯爷,这次想要些什么?”掌柜见外面众多侍卫随行,出口便尊敬道。 店中还有其他客人,远远瞧见这阵仗,皆在心中好奇,听到‘侯爷’二字瞬间明白过来。 当朝这么年轻的侯爷,只有那位了。 江望津并不在意其他人的视线,目光于店内逡巡了一圈,最终落在那面摆满玉石的墙壁。 掌柜察言观色的本领早就炉火纯青,循着他眼神落去的方向望去,立马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侯爷是用来雕的,还是要买成品,成品都在、” 他正欲说下去,江望津道:“雕的。” 掌柜讶然看他一眼,而后迅速走上前将一物取下,“这一块,东海所出千年蓝盈玉,侯爷请看。” 江望津在听到掌柜的提议后,想着时间尚早,不若自己雕,他以前也玩过一些。 由于身体原因,江望津在体力方面的消遣极少,倒是玉雕有些涉猎。 他也算懂一些玉石,过去一看成色便知极品。 东海千年蓝盈玉一出,一些在里间坐着的客人齐齐望过来,二楼更有人探头张望。 先是惊叹于原来这位就是近来风头正盛的江侯爷,继而便是对玉石露出痴迷的表情,十分向往。 “包起来吧。”江望津道,接着他又让掌柜包了些其他的玉石用来练手之用。 掌柜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快多出了几道,对江望津的态度就更是殷勤。另外他还多赠了一套工具用来切割、钻孔、雕刻,虽不是极品,却也是难得的佳品。 江望津对他露出个温和的笑。 掌柜心道自己这算是搭上侯府的线了,“以后侯爷若什么想要的,尽管派人来店里,小人会挑最好的送来。” “多谢。”江望津简单道了声,很快他便离开禄宝阁。 燕来:“侯爷,你想雕什么?” 江望津道:“玉佩吧。” 长兄送给他的那一枚玉佩精致,雕工更是精湛,他便也想送对方一枚,上面就刻…… ‘泽’。 长兄为他取的字。 江望津朝着马车行去,刚走近,就见一人靠在树边,“果然是你。” “八殿下。”江望津一滞,对那人道。 蔺澈看他,今日江望津穿着一袭淡青色长衫,薄薄的衣料将他的身形勾勒,那截腰显得愈发纤细。他只看了眼就飞快收回视线,“上次的事,本皇子给你道歉。” “上次?”江望津故作不知。 他看着上一世还曾为他在蔺琰面前说过话的蔺澈,一时十分感慨。 蔺澈闻言耳根烧了烧,皱起眉头,“你不知道?” 他还以为对方发现了上次是自己买通宫人推的人,没想到居然不知道,那他这岂非是不打自招。 蔺澈即刻皱起眉毛,一摆手,“算了算了,没什么,你走吧。”既然不知道,那他也便装作不知,左右那宫人也被他皇兄处理了,对方即使是想查也无从查起。 江望津却没走,“八殿下不是说要道歉?” “你……”蔺澈瞪圆了眼睛,“我、本皇子收回方才的话,你就当没听见。” 江望津点头,平淡道:“哦。” 蔺澈睁大眼睛回视,他生得更像皇贵妃一些,与更肖似硕丰帝的蔺琰其实不太相像,五官要更为柔和。 “那殿下告辞。”江望津收回视线。 他停下来,也只是想看看能不能从对方口中得知蔺琰的情况,他想知道……蔺琰是不是也有了上一世的记忆。 但转念又想,蔺澈这一世同他其实无甚交集,应该不会无缘无故与他说起蔺琰。 想罢,江望津抬步继续朝马车走去。 蔺澈却叫住他,“等一等。” 江望津脚下微顿。 蔺澈望向他,神色很是复杂,“你……可是与我皇兄闹翻了?” - 当初蔺澈因为见对方和皇兄走得近,他看在眼里,遇上了,便忍不住追问。 蔺澈也弄不清自己为什么有那样一问,说到底不过一句戏语,可事后皇兄却告诉他,江望津态度似有松动。 听到皇兄那话时,蔺澈愣了愣,嘴角要翘不翘的,最终也只是平静地道了句‘知道了’。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江望津似乎反悔了。 他并未答应帮助皇兄,且在后来,还频频躲避皇兄的邀请。 蔺澈有些恼怒,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比皇兄还要生气。 以致上次被心里的古怪情绪冲昏了头。 说他与蔺琰不像,可在某些方面却又异常相似。 打从一开始他就不认为江望津会拒绝他皇兄,所以最初他就把对方当成自己人,格外关注,慢慢发觉对方其实很是有意思。 故而,现在再见江望津,蔺澈心中除了复杂就只剩别扭。 有些不知如何面对对方。 江望津:“八殿下何出此言?”君子之交淡如水,他曾经也是真心相待。但他亦并未承诺过蔺琰什么,起码这一世是没有的。 所以江望津与蔺琰的关系也着实算不上闹翻。 蔺澈眉毛紧紧皱了起来,“你不是都不见我皇兄了?”难道他打听错了。 皇兄近来似乎因为朝堂上的事心情不太好,蔺澈都不敢同他多说此事。 因而只能来问另一个当事人。 江望津答得坦然:“是。” 蔺澈被他弄得一时说不出话,看了江望津好几眼,语塞道:“你……” 江望津:“八殿下还有事?” 蔺澈最后望着他,下巴微抬,缓缓说了一句,“你既然不打算掺和进来,那便永远如此。” 话落,蔺澈‘哼’了一声,拂袖离开。 江望津注视他的背影走远,心下感叹。 他不会听不出对方话语中的意思,这是一句忠告。 若置身事外,江望津尚能保证自己不被朝堂纷争波及,可一旦加入…… 上一世的结局并非最差,古来皇权之路从来都是腥风血雨,蔺琰是踩着其他皇子的尸体上位,而那其中还有多了一个他罢了。 第97章 江望津敛下眼。 他径自上了马车,车帘被风轻轻掀起,江望津转头,目光扫向窗外,忽地便瞥见一抹极为熟悉的身影。 那人立在墙根下,身形被阴影笼罩大半,眼神直直地望着这边,神态竟是有些痴了。 江望津看去,猝不及防同对方目光相对,看清那张阴柔俊秀的脸时,他瞳孔骤然一缩。 待触及后者眼神中浓浓的情绪时,江望津几乎瞬间便抬手捂住了嘴,生怕胃部传来的反胃感让他呕出来。 那双眼底有悔有恨,有伤心有难过,还带着点委屈与可怜,一分不甘。活似被人抛弃了般,只能缩在阴冷的一角祈求别人的垂怜。 仿佛只要一丝,他就会将整个身心交付给那个人。 就是这样的眼神,让江望津一点一点将信任交托了出去。 容舒。 江望津基本不用确认,他知道,这个人是容舒,是上一世那个容舒。 他……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本开《小傻子被偏执反派盯上后》是小笨蛋弟弟x大灰狼哥哥,大家都康康叭qvq 第68章 【二更】 两人对视的一刹,容舒眼底逐渐明亮,从方才看起来死气沉沉的表情亦慢慢变得鲜活起来,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江望津呼吸发沉,伸手便将窗帘合拢,头抵在上面,眉头拧紧,“回府。” 燕来刚坐好,发现他状态不对,“侯爷,你怎么了?” 外面听到声音的林三立马挥动马绳,马车缓缓驶离街道。 江望津感觉到车身的摇晃,身上那道被窥伺的目光缓缓消失,这才重新开始呼吸起来,只是还有些急促。 “侯爷!”燕来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扶住他。 江望津缓了缓,对他摇头,唇瓣张合,却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怎么回事啊?侯爷你不要吓燕来,呜呜。” 杜建也在外面道:“燕来出什么事了?” 江望津抓住燕来的手,看向后者几乎泛起泪花的眼睛,缓缓说了一句:“无事……” 燕来抽噎了下,对着车外道:“没事。”声音里明显带了哭腔。 车外,林三皱着眉,车速更快了。 燕来给江望津拍着背顺气,见他苍白的面色稍稍缓和下来,不由又多拍抚了好一会,低声嗫嚅道:“侯爷,你感觉好点了没?” 江望津点了点头,“好了,我没事。” 燕来继续给他拍。 江望津抓着心口衣襟的那只手微微松了些力道,他慢慢阖上眸子,额角一阵阵地抽疼。 及至马车回到侯府,江望津才稍有缓和。 他这才想到长兄,对方应该感觉到了。 也不知会不会赶回来,其实他现在已经觉得好多了,对方可以不用回来——之前的每一次,只要他身体出现不适时,长兄都会第一时间赶到他身边。 但出乎意料的,这次江南萧并未回来。 江望津回到茗杏居后,约莫一个时辰,期间院门处安安静静,无人光顾。 这让他有些担忧,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江望津思考了一瞬便将林三找来。 “你去大理寺看看。”江望津道。 “是。”林三当即会意。 待林三回来又是一个时辰,“回侯爷,大公子今日不在大理寺……大公子入宫了。” 江望津滞了下,看向他。 林三继续:“宫中似乎出了事,陛下将大公子召去了。”具体发生什么一时半会他也没办法查探清楚,只能先行回来禀报。 明日是蔺统的葬礼,江望津不确定硕丰帝是不是因为这个找的人,他让林三先下去。 江望津看着窗外慢慢泛起的霞光,心中有些不太安稳,不过也可能是因为今日见到了容舒的原因。 应该不会有事…… - 江南萧回来已是傍晚。 刚入茗杏居小院第一眼就见江望津正站在房门外等着,他眉间微拧,走过去轻松将人托抱入怀。 “不是不舒服?怎么在这等。”江南萧把人抱回屋内。 “我没事。”江望津比较担心的是对方,他道:“长兄今日入宫,可是出了什么事?” 江南萧:“没什么事,不过一些琐事,你无需烦忧。” 他把人放回榻上,抬指抚了抚江望津眉心,指尖一抬,又落到他心口,低声询问:“今天出去了?” 江望津点头。 江南萧垂着眼,“明日我们一道入宫。” 江望津说:“好。” 明日蔺统的棺椁将运送至黄花山园中安葬,届时文武百官皆会到场。 第二天,江望津同江南萧乘坐马车入宫。 他们抵达宫门前,已有许多大臣到了。两人一并汇入人潮之中,正好与卫征父子打了个照面。 “江都统,”卫征捋了捋长鬓,对上江望津时莞尔,“侯爷。” 江望津同他点头,目光转到一侧,看见卫持。 对方的容貌与卫恒其实差不多,只是比起后者的行事跳脱,更添了几分沉稳,眉宇显得更为坚毅。他似乎不怎么爱笑,神色端正,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然而想到卫恒每每都说他大哥偷吃了他的鸡腿亦或是冰粉……江望津在对上卫持时,也不觉陌生,反而有种格外强烈的反差。 上一世他不曾了解过对方,只知道卫持是个极为严肃刻板的人,不料还有那样的一面。 江望津对卫持笑了下,“卫大人。” 卫持牵了牵嘴角,可能是平日里不怎么笑的缘故,这个笑容显得有点僵硬,但期间透露出来的信息却是极为友善的,“侯爷。” 江望津还想说什么,掩盖在宽大的朝服袖摆下的手被轻轻捻了捻。 他一顿,转头便看见长兄面色淡漠目视前方的样子,若不是自己的手还被捏着,倒真符合他现在的表情。 江望津心中莫名有些好笑,拉着人的手轻轻晃了晃。 几人打过招呼一道往宫内行去。 待群臣齐聚东宫,硕丰帝的圣驾与皇后的鸾驾也差不多到了。 几日不见,皇后看着愈发憔悴,即使脸上敷了一层厚粉亦不能将之遮掩,甚至隐约还流露出几分淡淡的死气。 反观其他跟随而来的妃嫔,慧怡皇贵妃,即蔺琰、蔺澈的母妃虽同样穿着素色衣衫却看起来尤为明艳,其气势隐隐赶超皇后,颇有母仪天下之态。 而硕丰帝似乎也对慧怡皇贵妃极为看中,令她与皇后分立在他两侧,接受群臣朝拜。 众人皆看在眼里,暗地早已有人悄悄站队。 太子之位如今空悬,眼看皇后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局势一时更加耐人寻味起来。 须知,前朝与后宫息息相关,一旦皇后撑不住,那么下一任后位的人选极有可能是未来太子的母妃。 整个后宫中,慧怡皇贵妃仅居于皇后之下,再有其他四妃——德、贤、淑、云,几位妃子皆育有一位到两位皇子,都是后位的有力竞争人选。 在众嫔妃后方,还有众多皇子,蔺琰、蔺澈站在其间也都注意到江望津。 蔺琰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神色,蔺澈在看到他时,飞快别过眼。 江望津见状收回视线。 他转头时看到长兄目光还落在不远处,不由再次跟着望去。只见硕丰帝身边的大内总管高河正附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硕丰帝脸色骤然一变。 江南萧敛目,他道:“走吧。” 随着一声高呼,唢呐锣鼓声喧天,棺椁被高高抬起。众臣目送抬棺队伍远去,不多时便随帝王一道前往青渠殿。 - 今日青渠殿中设了席面。 江望津被他拉着往青渠殿走,“长兄。” 江南萧:“嗯。” 江望津侧目看着他,总觉得今天会发生什么大事,但又不知是否与长兄有关。 顿了下,他问了一句:“稍后我们还一起回府吗?” 江南萧闻言,看向他,片刻才道:“好。” 江望津微微放松。 两人一道入了大殿,刚入座,忽地就听外殿有太监高呼,“端亲王到——” 这三个字一出,殿内众人哗然。 端亲王乃皇室宗亲,是硕丰帝同先帝的表叔,如今已是朝枚之年,轻易不会动弹。自西靖建立以来,对方更是一直守在封地之中,即便是每年的庆天节都不入京。 端亲王怎么会这个时候出现在京城,还不声不响地入了皇宫。 就见一精神矍铄的老者走入殿内,他身形略显瘦弱,须发皆白,双眸却不见半点污浊,反而神采奕奕的模样。 硕丰帝见到对方,径直便从首座而下,行了几步上前相迎。他面上带着笑,微眯着眼道:“多年不见,朕瞧着皇叔与当年一般无二,风采依旧啊。” 端亲王仰头,笑声爽朗豪放,“陛下说笑了。” 硕丰帝摇摇头,“肺腑之言……皇叔远道而来,高河,还不快请端亲王上座。” 第98章 高河立马弓着腰背上前,他一甩拂尘恭敬抬手,“亲王请随奴才来。” 端亲王并未把自己的手搭上去,脚下生风般走到位置上坐下,目光在殿内扫视一圈,几乎每个人都看了一遍。 最终,对方的视线落在江望津这一桌。 端亲王先是瞥了眼江南萧,而后双眼定格在江望津身上,“这小娃娃倒是眼熟。” 硕丰帝摸了摸下巴,笑道:“皇叔确实该眼熟得很,这位便是江公的曾孙,江望津。” 江公,说的是江望津的曾祖父。当年邶創全族出动为先帝打下江山,正是由对方牵的头。 端亲王当年也得唤对方一声先生。 江望津闻言站起身,对端亲王轻施一礼。 “江望津……”端亲王看着他,似乎出了神。当年同先帝打下江山的一幕幕浮上心头,他眼中仿若闪过什么。 硕丰帝似有所感,举起杯盏道:“皇叔一路奔波辛苦,朕敬皇叔一杯。” 端亲王遥遥高举杯盏,一口将之饮尽。 一杯下肚,端亲王仿佛还不够尽兴,放下杯盏执起酒壶便痛饮起来。 硕丰帝笑着,末了同其他臣子道:“众卿也一道随朕共饮。” 众臣一一举杯。 江望津并未饮酒,他端着长兄给他倒的水浅浅啜饮。 可能是今天日子特殊,硕丰帝仍留在席间,皇后满脸怅然地坐在一边,似与满殿的热闹格格不入。 今日过后,怕是无人再记得她的儿子。 很快,酒过三巡。 端亲王摇晃着站起来,他面色微醺。 上位的硕丰帝示意高河去扶。 端亲王还站得稳当,挥开高河伸来的手,一摇一晃地走到了江望津他们面前。 硕丰帝还以为他要与江望津说话,遂没拦着。 下一刻,却见端亲王目光一转,视线落到江南萧身上。 “你……你是、阿照吧?”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登时鸦雀无声。 阿照…… 先帝名唤蔺宗照。 再看江南萧,有几个老臣手上的酒杯一个不稳,当啷一声砸落在地。 第69章 【三更】 端亲王此话一出,有两朝老臣心思纷纷活络起来。 如此看来,江都统确实神似先帝。 犹记得当初先帝驾崩,先皇后诞下死胎,小太子刚出世便已‘夭折’,最后方由陛下继位。 但倘若先皇后诞下的并非死胎,而是…… 硕丰帝脸色顿时黑了一片,他眼神死死凝固在端亲王面上,继而朝江南萧扫去。 对方一直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硕丰帝怎会看不出他与先帝的相似,可那也只是相似,并不能说明什么。 硕丰帝不信任江家,对其更是处处提防,甚至放任太子刺杀一事……然而无奈对方本事不小,竟一步步走到现在这个位置。 他原想将这次太子遇害一事交给对方,以此来铲平如今已愈发势大的那股势力,没想到会出这样的岔子。 “皇叔,你醉了。”硕丰帝当即道。 他冷眼看向还在一旁呆愣着的高河,“混账,站在那做什么,还不快扶亲王下去。” 高河闻言立马出了一脑门冷汗,“是是,奴才扶亲王下去。” 端亲王身形虽看着瘦弱了些,动作却尤其灵敏,“阿照啊……当年是皇叔没有保护好你,让你糟了暗算,英年早逝…… “皇叔苟延残喘了这些年后悔不已,无颜面对列祖列宗,阿照!皇叔这就下来陪你!” 话音落,端亲王猛地一个转身往殿内石柱上碰去。 硕丰帝头脑瞬间发热,瞪着眼睛吼道:“来人!快拦下他!” 站在角落的侍卫们听令行动。 这让人猝不及防的一幕发生得太快,殿内一时混乱起来。高河更是趔趄了一下,拼命上前去拦。 眼见着端亲王的头颅即将撞上石柱。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出现在场中。比侍卫以及殿内暗卫还快的动作,仅咫尺距离,端亲王的头撞上那人伸出去格挡的手臂之间。 端亲王看了眼来人,染了几丝醉意的眼和江南萧的视线对上。 在昏过去前,他又道了句:“阿照……” 高河这才跌跌撞撞地过来,“江、江都统,让奴才来吧。”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 江南萧将人交过去,他转身走回席间,一眼便看见神情还有些恍惚的江望津。 - 江望津看着朝自己走来的长兄,表情似还有些茫然。 端亲王的那些话落在他耳中,犹如晴天霹雳,彻底让他清醒过来。 难怪长兄要对蔺琰出手,难怪长兄对硕丰帝似有不满,难怪…… 以往的种种皆在此刻有了答案。 不说他,其他臣子也都在心中猜测,眼下更是频频将视线投向江南萧。 越看越像先帝。 一个念头渐渐浮上众人心头。 江南萧本就是江家养子,当年江老侯爷突然带了一个男孩回府,一时间众说纷纭,皆以为那孩子是他的私生子。 此事不仅在侯府中流传,京中更是早已传遍。 眼下,众人不禁想起更多来。 江老侯爷本就是先帝心腹,当年局势尚未稳定,先皇后临走前将遗腹子秘密交给对方也不无可能。 思及此,其他人皆不敢再细想下去,只是都还在似有若无地打量着江南萧。 江南萧安之若素,他身形颀长,面容冷肃,上位者的气息扑面而来。 即便是面对硕丰帝审视的目光,亦岿然不动。 硕丰帝心底翻腾着无数念头,周遭仿佛有无数视线在窥伺着他,帝王的权威似乎正面临着挑衅。 正在此时,殿外又传来一个声音。 “陛下,普陀寺慧明大师求见。” 普陀寺乃西靖国寺,方丈慧明大师更是受天下百姓敬重,连硕丰帝都要对其礼让三分。 这个时候,连慧明大师都出山了…… 似乎是什么预兆一般。 硕丰帝压着嗓音对来人道:“请大师前往明和殿。” 说罢,他起身。 待硕丰帝离开,殿内突然爆发出一阵低呼,紧接着议论声不断,众臣各自交头接耳。 见他一走,皇后亦起身离席,她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起伏,仿似刚才的闹剧同他无关。 只有慧怡皇贵妃视线定定落在江南萧身上,其他妃嫔也都柳眉微蹙,皇子们更是不断去看对方。 对此,江南萧全然视若无睹,他一步步走向了还坐在席间的江望津。 随着他的靠近,江望津的心跳也一点一点加速。 脑子里好像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眼睛映着前方向自己走来的身影,半天都无法思考。 幕后之人果真是长兄…… 而长兄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身上肩负着的责任。 遥想上一世。 自己做了什么…… 一时间,江望津感觉到呼吸困难,他脸色慢慢变得苍白起来,身形微微摇晃了瞬。 就在这时,腰上落下一只大手,江南萧把人揽住。 江望津轻轻阖上眼睛。 “难受了?”江南萧嗓音低沉。 江望津头脑愈发混乱起来,有些晕眩,他抿着嘴唇,摇头。 江南萧垂着眼见他神色越来越差,再也顾不得其他,单手搂着人便往殿外行去,将一切纷纷扰扰都抛在身后。 - 明和殿中,微胖的僧人眉目温和慈善,笑起来眼睛弯弯。 然在他对面的硕丰帝神情却算不上好看。 今日的闹剧可以说是将他所有的耐心全都消磨干净。 端亲王……江南萧。 “大师因何事出山?来找朕做甚?”硕丰帝开门见山道。 “阿弥陀佛。”慧明大师双手合十道了句佛号,“贫僧此来只是受人所托,送来信物。” “信物?”硕丰帝皱着眉,“什么东西?给朕看看。” 说着,他朝身边的小太监示意,后者正要上前。 慧明大师却道:“此物原本应等到庆天节时再交给陛下。” 硕丰帝隐忍多时的怒气即待爆发,庆天节,那都什么时候了 他几乎是气笑般道:“那大师今日到此所为何事?” 慧明大师笑着摇摇头,“如今人已到齐,后日便可交给陛下。” 后日,正逢大朝会。 硕丰帝总觉得这老秃驴在打着什么主意,可他见到悄然入殿的高河,心思一下转回了端亲王身上,摆手道:“那后日大师再给朕,来人,送大师下去休息。” 说罢,硕丰帝将高河叫过来询问,末了又召来一名侍卫。 “青渠殿内情况如何……江南萧……” 此时此刻。 江南萧已带着江望津乘坐马车出了宫门,后者身上毫无征兆发起烫来,他眉头紧皱,把人衣服撩开些许。 第99章 同时,江南萧对着车外道:“再快点。” 林三听话地加快了速度。 江望津捂着心口,感觉那里正一阵阵发闷,他靠在长兄怀里,以往这个会令他温暖的怀抱此时却变得尤其让他难受。 不为别的。 当真相揭露的那一刻,他的心中早已被愧疚占满。 江望津想到自己非但没能帮助长兄,甚至因为蔺琰还多次对长兄出手,他究竟都做了什么…… 只要想到上一世的那些,心脏便不间断地抽疼起来。 他好疼。 “痛……” 江南萧听到他的低喃,抬手就要给他揉,却被拍开。 ‘啪’的一声。 江南萧顿住。 江望津也有些发愣,两人四目相对。他白着脸,眉头皱得更紧,只觉心口传来的疼痛更加剧烈了,江望津慢慢往旁边挪了挪,似乎是要远离他的怀抱。 在江南萧准备过来扶他时,江望津几乎是在用气音道:“长兄……” “你……” “别管我了吧。” 说话间,江望津心脏像是被利刃狠狠刺了一刀,顿时鲜血淋漓,脸上也露出痛苦之色。 接着,他再也受不住般昏死过去。 江南萧眼疾手快把人捞住。 刚回到府上。 杜建看见他抱着人回来,连忙把收到的消息说出。 “大公子,赛清正找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送上,祝大家端午节快乐噢!这章发小红包~ 第70章 【一更】 江南萧看过去,沉声道:“他在哪?” 杜建:“已经在路上了,明日应该能赶回来。” 他看见侯爷毫无生气地躺在主子怀里,心中当即‘咯噔’一声。 林三这时已经飞速往刘医师的院子奔去了。 江南萧听闻明日才到,视线落在怀中人身上,唇线紧绷。 江望津即使昏睡,眉毛也紧拧着。 方才他拍自己的那一下并未用多大力,亦或许是根本没有力气。然而拍完之后,对方表情却慢慢惨淡下来,仿佛做了天大的错事一般,甚至下意识远离他。 江南萧手上力道渐渐收紧。 让他别管了…… 他如何能够放着不管。 江南萧喉结滚动,眼底泛起一丝苦涩。 杜建跟在后面一起回茗杏居,目光掠过自家主子较之往日更为沉重的步伐,心头一时有些怔然。 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主子,即便侯爷以往也曾昏迷生病过,但这次好像尤为不同。 那种从里到外流露出来的落寞与心疼几乎凝为实质。 纵然是杜建这个旁观者亦能清晰感知到。 江南萧回到茗杏居,把人半抱入怀,等着刘医师过来。 赵仁守在门外,房间中气氛安静得可怕。 江望津躺在榻上,呼吸渐弱。 他似乎回到了上一世,自己躺在冰凉简陋的床板上,房间内苍蝇的嗡嗡声缠绕耳边,像是嗅到了他身上将死的气息。 江望津毫无生存下去的念头。 他梦到自己重生了,重活了一世。他与长兄破除隔阂,日渐亲密。 最后……他们在一起了。 但,也是这个时候。他得知长兄……似乎是先帝之子,是那个多次阻挠蔺琰,与他暗中相斗之人。 江望津完全难以置信。 一直以来,他都在伤害自己原本应该最重视的人。 长兄待他如珍如宝,总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伴在他身侧。 然,他却也是伤对方最深的那个人。 这样的他,与自己憎恶的那些人有何不同。 一样的背叛、一样的伤害,他伤害了自己最重要的人。 长兄待他那般好。 他…… 该死。 江望津感觉自己身上的生气在逐渐流失,好似回到自己死去的那日…… 他看着透过屋外折射进来的阳光中飘荡的细小尘埃,视线模糊,往日的一幕幕浮现,是临死的征兆。 原来……他死过一次。 可是他现在到底是生是死,如今是真是幻,江望津已经分不清了。 胸口好疼。 他要呼吸不过来了。 好疼…… 好疼啊…… 他好疼,长兄…… 江望津眼角落下泪来,口中满是腥甜的气息。 长兄、对不起…… 对不起。 都是他的错。 长兄…… 不要不管他。 - “怎么回事!”江南萧压抑着怒气,捂着怀里人纵使是昏睡中也同样在不断溢出血迹的唇角。 刘医师瞬间跪下,“大公子恕罪,小人治不了……侯爷这病乃是心症,伤及肺腑,加之连日来的心绪不稳……气血两空,还有……还有、” 说到这里,刘医师开始结结巴巴,脑袋直垂到了胸口,仿佛接下来的话会让他性命不保。 江南萧指腹不停为江望津擦拭,不多时血液便浸满了他的掌心,他拿过巾帕,伴随对方剧烈地咳嗽,鲜红瞬间将之浸透。 “说。”他压低嗓子,似担忧惊扰到榻上的人,连心绪起伏都极近克制,唯恐影响到对方。 刘医师认命地闭上了眼。 “侯爷仿似、仿似存了死志。” 这样的病患,便是换了大罗神仙也难救啊。 正所谓心症还需心药医,他从何处得知侯爷的心症……没见大公子也是束手无策吗。 这副身体衰败得厉害,前阵子眼看好了些许,现在这样,刘医师根本毫无办法。 正在这时,忽地一声‘滚’传来,刘医师一哆嗦。 “滚出去。” 刘医师抬眼,仅一眼,便被男人双目赤红盯视而来的目光吓得肝胆欲裂。对方额角青筋凸凸地跳动着,手背上的脉络同样暴起,仿佛下一秒便会徒手将人撕碎。 扛着人进来的林三此刻眼疾手快地再次把人拎起,迅速离开房间。 杜建紧随其后,顺带把刘医师的药箱带走。赵仁犹豫着关上了房门,脸上全是忧色。 “没关系,大公子为侯爷找来了天下第一神医,对方明日便到,赵管事且放心。”杜建瞥了眼,低低同他道。 赵仁心里还是惴惴的,他被刘医师口中的‘死志’给惊住了。 死志…… 江南萧将最后一滴血水擦干,他慢慢弓起腰背,将额头抵在对方额间。 什么是死志。 为什么…… 仲泽,好狠心。 “你不要长兄了吗?”江南萧嗓音嘶哑,一字一句喃喃着,“小阿水……” “起来。” “起来看看长兄。” “不要再睡了……” 轻而缓的声线传在房中。 久不停歇。 一日一夜过去,江望津都不见醒,药也喂不进去。 杜建站在门外,“主子……用些东西吧。” 房内没有响动。 杜建又等了半晌,他才大着胆子道:“若是侯爷醒来看到您这样,定然会不好受,您、” 话到一半,房门骤然打开。 江南萧依旧穿着昨日那身玄色锦衣,眼底全是血丝,“人在哪?” 杜建立马会意,“文岑传信说,下午应该能到。” 原本是夜里才能赶回,文岑接到他传的消息后,已是用了最快的速度,不眠不休地赶回京城。 所幸赛清正不是在更远亦或是域外才被找到,否则时间根本不够…… 江南萧颔首,出去打了水进门。杜建心知主子不想有人打扰,遂行至院门守候。 浴桶宽大,两个人进去亦不算拥挤。 江南萧动作细致,一点一点地为还在昏迷中的人擦拭着身体。 一刻钟后,他打理完两人,一边给人烘头发,一边低低说着什么。 “快些醒过来……” - 如杜建所言,赛清正在傍晚前被带到了侯府。 对方看着是个少年模样,一双眼睛生得极为通透,眸光清亮。他缀在文岑身后,一双手试图扒拉对方,“好姐姐,别躲啊,我都跟你回来了。” 文岑淡淡扫他一眼,“嘴巴放干净点,否则待会有你好受。” 赛清正‘唉唉’两声,十分听话的样子,“行行,都听姐姐的,是这里对吧?” 杜建往对方身上多瞧了几眼,又朝文岑挤了下眼。 这个就是赛清正? 传闻中天下第一的神医就长这副模样? 文岑不动声色地对他点头,而后道:“走吧。” 杜建:“神医请跟我来。” 他相信文岑的判断,既然这个人真的是赛清正,那便事不宜迟。 赛清正摆摆手,“快点快点,别搞这些虚的,把我带去看看人现在怎么样了。” 杜建被他比自己还着急的模样弄得一愣,还是文岑轻声提醒他,“神医与邶創江家有旧。” 第100章 “我可是因为好姐姐你才来的。”赛清正还是听到了,插嘴道。 文岑没说话,她知道这个人满嘴花花,不过是用来哄骗小姑娘的手段罢了。 杜建却是有些发怔,再次感觉到邶創江家的厉害。 皇城中有邶創江家的暗线不说,连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下第一神医都与之有来往。 很快,几人入了茗杏居。 赛清正顺利进到小院,走近屋子。待看清楚榻上的人,他眸中神色变幻,当即取了一粒药丸出来。 他正要给人喂下,却听一个声音响起,“我来。” 赛清正似乎这才注意到对方,呆呆地‘哦’了一声,把药丸递过去。 江南萧扫了眼那药丸。 “放心,以我的性命担保,没毒……”赛清正说罢,视线若有似无扫过他怀里,“江公于我祖上有恩,江侯爷的命,我势必会保下……否则,我赛清正今后就叫正清赛。” 江南萧把药喂给江望津,小小的青色药丸刚触上对方唇畔,后者便将唇紧紧抿了起来。 他缓缓把药丸推进去,一截粉色的舌尖抗拒般将之推出。 江南萧花了一番功夫才把药给人喂下。 期间,赛清正也并未闲着,替人把了脉,神情只略微凝重了一瞬,很快恢复过来。 江南萧垂眼,看着仍然不醒的人。 赛清正神情肃然,点头保证:“有治。” “多谢。”江南萧忽地望向他。 赛清正诧异抬眉。 从他进来到现在,对方总算舍得用正眼看他了,“不过我需要的药材很稀有,还得看你舍不舍得……” 江南萧往他身后一瞥。 杜建即刻会意,“神医请说。” 赛清正往房门外走去,待行至院中方才说起自己的需要。 杜建领着人去了库房,有几味药他并未听过,文岑记下后准备回绣云楼看看有无。 眼下神医已经找到,杜建松了口气,只待侯爷醒来,主子应该就能放心了。 只是,一直到第二日,江望津都不曾醒来。 第二日是大朝会。 江南萧今日需要前往宫中。 房间内药味弥漫,赛清正在窗边点了支香。 “他不能闻太久。”江南萧朝服加身,气势威仪,站在里间朝外瞥来。 淡淡的一眼,却无端有种君临天下的气场。 自诩见识宽广的赛清正也不由被这道目光看得一怔,顿了顿他道:“这是我特制的药香,用来安神,稍后我自会掐灭。” 江南萧敛目,回过身在榻前半蹲下来。 今日朝会他不能错过…… 江南萧眸光在睡得一脸安宁的江望津面上掠去,仿似一寸寸轻抚而过,格外珍惜。 他将人藏在被褥下的手牵出来,缓慢放到唇边落下轻轻一吻,珍而重之,含着几分虔诚的意味。 江南萧眸色深深,“等我回来。” 说罢,江南萧起身朝外面走去。 他离开没多久,榻上的人眼睫颤了下。 离开前,江南萧召来杜建,“看好他。” 杜建:“是。”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主子还不太信任赛清正。 但又不得不信。 换作平常,主子应该会寸步不离地守着侯爷,可今日…… - 今日宫门前汇聚了不少大臣,前往大殿参加朝会时,路上不少人还在议论那日的事。 最重要的是,端亲王还在京城,今日大朝会对方亦会出席。 当江南萧出现时,众人视线全都不约而同朝对方望去。 人群中,平远侯邬康平亦望了眼对方,两人四目相对,他微一点头。 朝臣们如潮水般汇入金銮大殿之中。 端亲王早早便立在了第一列。 江南萧进来后,站到了对方另一边的位置,目不斜视。 殿前的雕花镂空屏风后,硕丰帝一袭明黄龙袍,眼神落向殿内时微微发冷,在看到江南萧后,面色沉得仿若能滴出水来。 随着他的一点头,高河会意高唱:“陛下驾到——” 硕丰帝龙行虎步而出,百官跪拜。 他倒要看看,今日这些人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众臣齐齐行礼,高呼万岁。 “众爱卿平身。”硕丰帝道。 随着众人起身,端亲王当先踏出一步,“陛下,臣有事启奏。” 硕丰帝眯眼,“亲王何事要奏?” 端亲王那张饱经风霜的面上露出严肃的神情,“臣有疑,皇室血脉似乎流落在外,恳请陛下彻查此事。”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吸气声。 硕丰帝看着这些人,冷笑了声,原来是早有准备,但,“亲王何出此言?皇室怎会有血脉流落在外。”只要他不开口,这些人又能如何。 端亲王:“臣确定,江府江大公子……” 闻言,硕丰帝正待出声阻止。 却见端亲王一个转身直视江南萧,听他声如洪钟,掷地有声道。 “江南萧,乃先皇遗孤!” 这话无异于一记重锤砸下,整个大殿都鸦雀无声。 硕丰帝脸色发沉。 只闻端亲王继续道:“回陛下,此事臣与几位老臣早已知晓。且……普陀寺慧明大师亦知,请陛下宣慧明大师进殿觐见——” 说话间,几位老臣站了出来,平远侯父子赫然在列。 “请陛下宣慧明大师进殿觐见!” “请陛下宣慧明大师进殿觐见!” 江南萧看着殿中跪倒下去的众人,目光微敛。 在硕丰帝迫于压力下宣召慧明大师时,局势已然稳定,他的心思也逐渐飘远。 仲泽,醒了没有。 醒来后,没有第一时间见到他会否难受,还是…… 根本不想见他。 同一时间,侯府之中,茗杏居小院内的病榻之上,江望津猛地咳嗽起来。 烟雾在他口鼻之间缭绕不散。 身体传来一阵失重感,像是从高处跌落,灵魂传来拉扯的感觉,心底传来饱含思念的阵阵刺痛。 江望津在睡梦中蹙起眉,谁在为他心痛…… 是谁…… “长兄!” 下一刻,他猛地惊醒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想要好多好多评论,大家都来为今天的三更助力吧![星星眼][乖巧蹲] 第71章 【二更】 金銮大殿之上,僧人一手执佛珠,一手从怀中取出一物来。 众人定睛一看那竟是一枚小巧玲珑的印章。 那印章通体银白,上方刻画螭虎盘踞,栩栩如生,四面云纹流畅。只见慧明大师缓缓翻转,印面四个大字映入众人眼帘—— ‘皇后之玺’。 满殿爆发出一阵哗然之声。 在这喧哗声中,慧明大师合掌道:“阿弥陀佛,此乃苧贞皇后所托,如今合该物归原主。” 话落,他却并未呈给硕丰帝,而是径直交到了江南萧手中,此举无异于是在佐证先前端亲王等人的言论。 端亲王上前一步,“陛下,如此可能确认了?” 其他大臣们面面相觑,其实从那日由端亲王点出江南萧同先帝的相似之处时,众人便已有了怀疑。现下再有慧明大师出面,则更加令人笃定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苧贞皇后既将此物交给大师,想来也是留着做个见证。 且……当年苧贞皇后离逝突然,几乎是先帝刚走她便诞下‘死胎’跟着去了。 这皇后之玺亦不知所踪,原来是落在了慧明大师手中。 硕丰帝神情几经变换,视线直直看向下方的江南萧。 江南萧撩起眼皮。 两人视线相撞,硕丰帝额角跳了跳,这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男人。 永远压在他头上,好像一座推不动、挪不开的大山,永远伫立在他前面,永远都那么高高在上。 好似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法越过对方。 最后,那人打下西靖,坐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仿佛是他再也跨越不了的鸿沟。 可命运到底还是眷顾他,征战时受的重伤几乎要了那高大雄伟的男人半条命,仅这一丝机会,硕丰帝抓住了…… 他看着江南萧,恍惚中那个人的影子在与之重叠,似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正在一点一滴将他笼罩。 硕丰帝气沉丹田,心底翻搅着各种阴暗的情绪,脸上的表情逐渐扭曲,近乎发狂,他正要开口。 端亲王却没等他回话,只兀自继续:“既然如此,南萧既是先皇之子,理当认祖归宗……立太子。” - 江望津从昏睡中醒来,后背的衣衫被汗水打湿,额间亦满是冷汗。 他梦到自己因为得知长兄身份后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躺回了那个破旧不堪的小屋中,身上的生机一点一点流逝。 最终,他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第101章 长兄……将他带走了。 江望津脸色愈发白。 现实与梦境冲击着他的神经,让他在清醒和虚幻中徘徊。 江望津青白着脸,浑身无力,他昏迷了实在太久。虽然每日江南萧都会给他喂水、喂药,可到底未曾进食,胃部空荡荡很是难受。 正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你醒了。” 江望津转头,就见一个少年坐在榻边小凳上,手中拿着杵臼,正在捣药。他的动作熟练,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一怔,开口时嗓音干涩,“你、是谁?” 少年正欲回答,正好燕来捧着药包走进,眼睛放光道:“侯爷你醒了!” 江望津转头,苍白的唇张了张,“燕来。” 燕来差点哭出来,还没发出声音就被人把嘴巴堵住。 便见少年上前一脸嫌弃道:“哭哭哭就知道哭,你一天能哭十几回,能不能安静点,我刚要介绍自己你就进来了。” 燕来瞪着眼睛,先前侯爷一直昏睡,他就是哭得多了点,还要挨骂。 现在侯爷醒了,有人陪他撑腰了。燕来当即叉着腰,把他的话给抢了:“侯爷,这个就是神医赛清正!” 赛清正被他抢了话,登时气了个倒仰,“你这爱哭鼻子的臭小鬼!” 燕来:“你才小!” 赛清正懒得跟他吵下去,总觉得会掉智商,他一抬手。燕来条件反射抬手去捂脑袋,习惯使然,怕挨揍。 见状,赛清正一抽嘴角。 怕被打还这么爱贫嘴。 得知对方便是天下第一神医赛清正,江望津猜到应该是长兄把人给找到了,他同对方点了下头。就见赛清正上前朝他摊开了手。 江望津一顿,伸出一只手过去。 赛清正给他把脉。 燕来探着头,拉长脖子张望。 赛清正翻了个白眼,“傻小子,还不去给你家主子准备吃的,在这看什么看?” 闻言,燕来忙不迭把药包放下出去了,口里嘟嘟囔囔,“是哦,是哦。” 赛清正:“……” 江望津动了动唇:“燕来孩童心性,神医莫要见怪。” 赛清正看向他,“江小公子待下人都是这般吗……” 听见他的称呼,江望津一怔。 赛清正道:“江公与我祖上有旧,按辈分,我应还大小公子一辈。” 江望津从不知晓此事,上一世他并不曾见过赛清正,若是见过……不过如今再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莫要多想。”赛清正及时打断他,似看出他的心事,语重心长道:“你就是想得太多,身体不堪负荷,这才病倒。” 江望津脸色瞧着惨白惨白的,眼下一片青黑,发丝凌乱,却也丝毫不损他的气度。闻见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长辈’在告诫自己,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听着,十分受教的模样,能窥见出对方涵养极好。 赛清正越看,眼底的神色便越是欣赏,“不过你放心,只要有我赛清正在,你、必不会有事。” 江望津还是头一次见有医师在看过他的身体后还敢如此放话打起包票的,一时反应有点迟缓。 赛清正收回手,“你也醒了,我就不守着你了,还有几味药正稀缺着,要是没有的话还得上山去寻。” “多谢。”江望津道。 赛清正摆手踱步出去了。 - 不多时,燕来端了膳食过来,因为他的身体原因。其实也就只有一碗米粥,一碗汤药,还得慢慢才能用些荤腥。 江望津简单洗漱了一番,靠在椅背上,眼睛还有些泛花。腹中一片空荡,但他并未第一时间就开始进食。 “燕来,长兄呢?” 燕来抬起脑袋,如实道:“大公子上朝去了。” 江望津闻言滞了滞,“现在是什么日子?” 燕来说了个日子,“侯爷,你都昏迷两天了。” 他都急死了。 “大公子守了你两天。”可能是被赵管事影响了,燕来多嘴了一句,接着才继续:“今天有大朝会,大公子去了宫里,还帮您告了假。” 江望津深吸口气。 没想到自己竟硬生生昏过去两日…… 他忆起那日从宫中回来时发生了什么。 这种情况,他却昏迷了这么久,不知道今天又会出什么乱子。 “燕来,你去门口把林三叫过来。” 林三很快进门,江望津道:“你去宫中打探一下。” 他没继续说下去,但林三已然明白,点点头就出去了。 江望津心神不宁,唯恐出什么事。 燕来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能在旁边小心劝他,江望津喝了几口粥,腹中的饥饿感仍在,他手脚发软。 梦境太过真实,让他有一瞬间还以为曾经发生过。 可,人死后又怎么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江望津喝完粥、药,燕来将碗筷收拾好走出去。房中重新安静下来,他躺回榻上,轻轻闭上眼睛。 林三回来的时候,他头脑已然混沌不清,似睡非睡。 “侯,侯爷……”向来稳重的林三此刻说起话来竟莫名结巴了下。 江望津反应缓慢,睁开眼。 就见林三神情略有些古怪。 “怎么了?” 林三咽了咽口水,同他对上目光,慢慢张开嘴。 随着林三的话一字一句清晰跃入耳中,江望津陡然升出一股虚幻感,仿似什么也听不见。明明是早已知晓的事,可等事实真的摆在眼前,他再次陷入了迷茫与恍惚之中。 真的是…… 真的是这样。 林三亦十分诧异。 那日宫中发生的事情虽在众目睽睽之下,然皇室秘辛,即便是那些臣子也不敢胡乱宣扬。 硕丰帝并未示下,他们也就默默三缄其口。 因此,他亦是刚刚才知道。 大公子…… 是先帝之子。 不日将受封太子,成为西靖储君。 一切都在江南萧的计划之内,从他之前赶往端亲王的封地,到请出慧明大师……所有都是他一手安排。 册封的旨意不日便会拟好,他走出金銮大殿,众人上前见礼。 端亲王笑着走过来。 随着他靠近,其他大臣散开些许距离。 两人相携往宫门处行去。 - 待上了马车后,端亲王终于开口:“先前还以为你还要再等些日子。” 一直以来,他这个侄孙都是在暗中筹谋,掌握着所有人的动向,力求万无一失。让他没想到的是半个多月前对方来找自己,竟是准备主动出击了。 江南萧敛下眼,低不可闻道:“我等不及了。” 端亲王疑惑,“什么?” 江南萧摇了下头,“无事……这次还要多谢叔公了。” “君胤。”端亲王忽地开口,末了抬手在他肩上按了按,“日后叔公也没什么能帮到你的了,既然做了决定,你今后千万小心。” 江南萧如今不惜提前暴露自己的身份,无疑成了众矢之的。不说硕丰帝,其他的皇子恐怕也会将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定然会先行对他下手。 “这条路必定是充满血腥与杀戮,你的路还长……叔公只能尽力等到你即位的那一日。” 今日朝会花费的时间实在太长,从宫中出来,端亲王已经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马车外,太阳慢慢往下落去,天色渐渐变暗。 江南萧的神情笼在夜色中看不分明。 “请叔公放心。” 微沉的嗓音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无端让人信服,端亲王的面上渐渐露出笑意。 只听对坐之人缓慢继续。 “那一日,不会太远。”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流露出来的勃勃野心令人侧目。 端亲王愣了愣,而后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好!叔公就等着你这句话。” 他又兀自说了几句,片刻后,江南萧却提出要走。 端亲王思及上次见到的江望津,对方似乎身体不适,今日都未来上朝。单从后者那日的表现,气度可见一斑,他赞了句,“不愧是江公一脉,是个好孩子。” 从上车起便只开口说过寥寥几句话的江南萧忽而‘嗯’了声,声线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柔和,“他很好。” 端亲王还怔着,却见对方已然掀帘下车。 江南萧刚回到侯府,就听到门房说侯爷已经醒了,他当即不再迟疑地朝茗杏居大步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晚点见噢! 第72章 【三更】 “大公子。” 房门外传来动静,江望津眼睫颤了下。缓了几息,他还没睁开眼,周身便涌来一股熟悉的气息,心脏倏然紧缩。 江南萧在榻边俯身,目光低垂。 少顷,他轻声道:“仲泽。” 江望津慢慢睁开眼睛。 第102章 待看清他眸底的神色时,江南萧忽地就觉心脏被狠狠撕扯了瞬,只见那双向来澄澈清透的桃花眸中此时竟隐约流露着一丝忐忑。 在忐忑什么…… 江望津和他对视一眼,很快将眼睛垂下,声音低低的,“长兄,你回来了。” 他并未再提起那日之事,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这个话题。 眼下他亦不欲再回忆起那日。 发闷的心口却好像在提醒着他做过的事,拍开长兄、躲避长兄…… 是他自己无法面对那样的自己。 正在此时,下巴被轻轻抬起,江望津不期然撞入那双漆黑的眼底。 江南萧深深看他。 江望津眸光闪烁,眼神往旁边挪去。 “为什么躲?”江南萧低低开口。 江望津抿了抿唇,并未回答。 下一刻,下巴上的钳制一松,江南萧收回了手。 江望津的心也跟着空下去一块。 长兄…… 生气了吗。 江南萧扫过他带着青黑的眼底,身侧的指腹微捻。 “什么时候醒的。”他问。 江望津:“午时。” “用过晚膳了吗?”江南萧的语气舒缓,异常柔和。倘若叫那日看见他发怒的刘医师见到,定要感觉一阵匪夷所思。 眼下的大公子与那日的大公子堪称两个人。 江望津被他平常的语气安抚住,同时能察觉到长兄心中的疼惜,隐隐还有一丝犹豫。 他摇头,“还未。” 江南萧心头一动,嗓音便沙哑下来,“在等我?” 江望津顿了顿,点头。 接着,他就被紧紧抱住,“下次不用等。” 江望津没说话。 温热的吐息在耳侧吹拂,熟悉的清冽气息让他无比安定,这时的他好像什么都不用想。 “咳咳……”一道咳嗽声响起。 两人望去,赛清正以拳抵唇,“抱歉,打扰二位。” 他这么说着,眼神却时不时往两人身上瞟。总觉得以方才那种气氛,榻边的二人似乎要做点什么,两人之间似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氛围。 见他们朝自己看来,赛清正扬了扬手里的药囊,“我是过来给小公子送东西的。” 他手上拿着的是他自制的药囊,此物会散发安魂香的气息,与晨间的药香有一样的功效,也更适合江望津些。 - 赛清正送完药囊便背着手离开了,江南萧将药囊挂在床幔边上,而后才继续去看江望津。 他低声道:“去用膳?” 江望津点头:“好。” 两人一起去用膳,一切似乎如常。 江南萧夜间宿在江望津房中,但他也并未做什么。以后者现在的身体,他不忍心,也害怕,若再出什么事,江南萧真的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两日的煎熬让他几乎用尽了所有的理智,每当夜深人静时看着对方毫无声息的样子,他心脏抽疼,却又只能竭力遏制。 可以说难熬到了极点。 江望津被他抱着,伴随着安魂香的气息渐渐阖上眼。 身边的呼吸逐渐平稳,江南萧指腹终于落上从方才起他便一直在肖想着的粉色薄唇间,指腹摩挲,顺着唇缝流连。 片刻,他收回手,拥着人缓缓睡去。 整个晚上都安安静静过去。 谁都没有提前几日的事。 然而,第二日,硕丰帝的圣旨如期送到了侯府。 似乎是真的妥协,这册封的圣旨对方竟连夜就拟了出来,着钦天监测算吉日册封之礼,时间就在三日后。 一夜过去,江望津总算有了些精神,同样去迎了圣旨。 听到圣旨内容的一刹,他心里既为长兄高兴,却又觉得自己不配高兴,甚至于…… 江望津还在担心。 这一世与上一世的走向截然不同,长兄提前将自己暴露出来,会不会出事。 然而,以他对长兄的能力了解,加之现在亦无他的干扰…… 长兄应该能够顺利即位。 思及此,江望津有些失神,直到听见身边的人唤他,“仲泽。” 他轻声应:“长兄……” 江南萧:“不舒服?” 江望津摇头。 骗人。 江南萧看着他没说话。 有人却是说出了他的心声,待那送圣旨的大太监一走,赛清正就抱着胳膊上前,“还说没事,你脸都白成什么样了,赶紧回去把药喝了。” 药材勉勉强强集齐,他昨天连夜将之制出,江望津还没来得及喝圣旨就到了。 赛清正仍在催促:“喝完了就能好。” 江南萧瞥了眼他发白的脸色,圣旨随意丢给了一旁候着的杜建,径直便把人抱起来。 江望津被惊了一下,手无意识勾住后者的脖颈,江南萧抱着人便朝茗杏居走去。 赵仁摸着脑门,“侯爷这身体……大公子抱、不对,太子……” 他一脸混乱,有些难以消化这个消息。 圣旨一下,京中已然混乱,全都在议论此事。 原来江府的大公子竟然是先帝之子,不日会册封太子,成为西靖的储君。 这一消息可谓是赚足了众人的视线。 册封当日,房间内,江南萧一袭黑金色的四爪蟒袍加身。气势浑然天成,淡漠的眉眼轻抬间,尽是睥睨之态。 江望津养了三天,脸上逐渐有了些血色,他看着身着蟒袍的长兄,神色怔然。 仿佛他们二人之间隔了一条天堑般。 日后,他是君,他是臣。 江望津敛下眸子,刚想罢,手腕就被扣住。江南萧蓦地把人拉到近前,将人压入怀中,猛然低头亲了下去。 像是要把这几日积攒的全都亲回来。 江望津被口允得舌丨根发麻,抬着头,完全被动地承丨受着长兄的口允口勿。 “在家等我?”江南萧虽想带着人一起,但…… 江望津双眼逐渐泛起水雾,愣愣的,“嗯。” 江南萧深深看他一眼,这几日他都顾忌对方的身体,连亲一下都怕把人磕着碰着,隐约能察觉到什么。然赛清正同他提起过,凡事还需循序渐进,不能把人刺激到,否则后果是他承受不起的。 于是只能忍着。 连他的册封典礼都不能带着人去,且……今日或许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还是不去为好。 江南萧敛目。 一个太子的册封典礼,不去也罢。之后可以让人参加他的登基典礼,他要与对方共享这西靖江山。 江望津望着江南萧离开的背影。 房内重新变得静谧。 又只剩他一个人。 - 宫中正在举行太子的册封典礼,流程漫长。 傍晚时,赵仁神情严肃地进了门,“侯爷,方才有个裹了一身黑袍的人在府外徘徊了一阵,我已经让林三去抓人了。” 江望津倏然站起,“抓到人了吗?” 赵仁:“林三还未回。” 又过了一个时辰,林三回来。他是知道黑袍人的,之前主子同他提过,回来后他便单膝扣地,“属下失职,人跑了。” 原来是那黑袍人跑进了一个暗巷中,尽头是出名的乞丐街。他过去的时候,里面全是全身裹着黑袍的乞丐。 林三去问的时候,什么都没问出,想来是黑袍者故意买通了那些乞丐,且未暴露身份。 江望津站起来,这个黑袍人……到底是谁。 现在的情况与他上一世的发展相比,不知不觉早已面目全非。 朝堂上风云变幻,暗处更是危机四伏。 还有…… 他曾做下的那些事,长兄知道了会如何?此事并非他一人知晓,倘若蔺琰同样重生,他有朝一日觉出什么,告诉了长兄…… 江望津不愿再想下去。 或许……他与长兄之间,从开始就是个错误。 江望津露出一个稍显惨淡的笑。 重生一回,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一生的依靠,到头来命运跟他开了个玩笑。 上一世,长兄的身份不曾揭露,他做过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会让长兄厌恶他。 想到那双眼睛不再是盛满爱意而是被厌恶取代,江望津呼吸便是一凝。 不该这样的…… 也许他根本就不该重生。 安安静静地死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江望津抚了抚心口。 “侯爷、”赵仁瞧出他表情不对,正想说话。 江望津道:“赵叔,去帮我准备行李吧。” 赵仁呆了呆:“行李?侯爷……你想去哪?” 江望津垂下眼,“我会向陛下请辞,我想……离京看看。” 如今长兄已是太子,应该不日便会搬出侯府。 而他……亦不想成为长兄的累赘。 他想到上次自己被蔺统抓住,若是日后再发生此事…… 第103章 江望津不敢细想下去。 “去准备吧。”他看向赵仁,语气带了几分不容置疑。 待他将身体养好再回来。 或许,届时他也有能帮上长兄的地方。 但若是长兄不需要他……厌恶他。 他可以再行离开。 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远居山林,过上他想要的安稳生活,静静度过一生。 也许,长兄还能记得他。 然而他又不希望长兄还回想起他,因为对方在知道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后,想到的只能是自己伤害过对方的事迹。 江望津越想,心口便越是发闷。 倘若他回来后,想开了,长兄亦还未知晓此事,那么他可能会将事情全盘托出。 到那时…… 长兄想要如何,他都可以接受。 赵仁还欲问什么,又怕刺激到现在的侯爷,对方这几日似乎一直心事重重的,可能出去一趟也好……想罢,他下去准备了。 行李准备起来有些麻烦。 江望津服了粒药,而后坐在桌案前提笔写信。他留下一封书信,放在桌案一角,等长兄进门能看到。 他想。 长兄应该会理解他的。 另外,江望津又写了一封,让林三将信拿去了城北的暗巷。 只要长兄有需要,届时邶創留在京中的暗线皆可供长兄差遣。 做完这些,江望津长长舒了口气,又开始发呆。 赵叔那边行李准备好了吗…… 胸口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赛神医的药确实有奇效,江望津想了想,又去把药包好。 准备好后,他目光再次触及桌案,看到上面的书信。 他能……隔一段时间就给长兄传信吗。 江望津想着想着,外面的天色早已暗了下来。 长兄……还未归。 今日杜建也被带出去了,江望津脑子里乱乱的,他又去把床头放着的玉佩还有密室钥匙都取出来——这是长兄送给他的。 还有那块玉石,是他准备给长兄的,前两日他就开始雕了,才刚雕到一半。 赵仁还没来叫他,江望津把东西放进包袱里装起来,准备去看看好了没。 然而。 他甫一打开房门,便瞥见廊下静立着的身影。 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 江望津身子倏然一颤。 第73章 【一更】 对方不知在廊下静立了多久,石灯笼上一豆灯火明明灭灭,昏黄的光线下,对方的身影也隐隐绰绰。 空气中似乎有丝腥气浮动。 看到江南萧的一刹,江望津慢慢变得无措。 及至长兄的视线缓缓下落,目光触及他手中的包袱时,霎时变得凛然起来,他立时犹如做错事般感到一阵慌乱。 江南萧眼神冷了瞬,嗓音不复平日里的沉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危险。 “要去哪?”他问。 江望津捏着包袱的手紧了紧,低着眼,什么也不说。脚步声从前方传来,渐行渐近,他呼吸微滞,很快,他便再次嗅到了那股腥气。 是…… 血的味道。 江望津当即抬起脸,皱眉,有些急切地说道:“长兄你受伤了?” 今日不是册封大典吗,为什么会受伤,江望津顷刻慌乱起来,脚下不受控制地朝人走去。 江南萧却快他一步,眨眼间便到了跟前。 下一刻,江望津被他狠狠地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揉碎。 随着他的贴近,血腥味更为浓郁。江望津抓着对方的衣襟,声音里急得都快带上哭腔了,“长兄,你快说啊。” “你想去哪?” 江南萧不答反问,他语气逐渐发沉,重复着刚刚的问题。 江望津说不出话。 他不知道该如何告诉长兄…… 江望津抿着唇,忽地就被掰着脸抬起了头。 江南萧看着他的模样,口吻意味不明,粗粝的指腹落在他眼尾,“为什么要哭了呢?” 该难受的不应是他吗? 今日是他的册封大典,江南萧早有预料不会太过平静。硕丰帝虽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同意将他立为太子,然而,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双方都心知肚明。 江南萧亦是早有准备。 所以,他今日才放任江望津在府中休息,养好身体。 果不其然,册封大典后,江南萧在离宫时便遭到了刺杀。 整个绣云楼的精英几乎倾巢出动,前来刺杀他的人中各方派来的暗卫、死士皆有。 都想他死在他被册封的这一日,他最风光这一日。 江南萧并未受伤,在刺杀结束后,宫中似乎早早就收到消息,奉命前来的人立马上前调查,一派冠冕堂皇。 他把杜建留在那里处理,自己则回了侯府。 江南萧原本是想先回他的碧岳轩清理干净再回茗杏居去找人,不承想刚入府中便见赵仁指挥着下人们收拾着什么。 他一问,赵仁便一五一十地说了。他以为大公子知道,不,现在应该称对方为太子殿下了。 且即便不知,太子见到侯爷现在这种情况,应该也会放任对方出去走走看看。 江南萧听罢,当即便来了茗杏居。 茗杏居中亮着烛灯,他站在廊下。身后穿堂风将他厚重的袍服吹起,黑底金边的蟒袍下缀着血迹,腥气弥漫。 江南萧瞥见屋中人影走动,不多时,房门被打开。 紧接着,他看到了拎着包袱出来的江望津。 - 江南萧的指腹一边捻着江望津的眼尾,一边不疾不徐说着:“拿着包袱,想去哪?” 江望津默然不语。 只听江南萧一字一句缓缓继续,说话时的热气喷洒在江望津耳畔。 “不是说喜欢长兄,要永远和长兄在一起?” 从江望津口中道出过的承诺在此刻被他完完全全复述出来。 一瞬间,江望津的眼泪夺眶而出。 永远…… 他也想永远待在长兄身边。 同长兄永远在一起。 可是…… 倘若长兄知道了真相…… 江望津越是如此期盼着,现实迎来的打击却愈发沉重,他感知着眼下从长兄身上传递过来的情绪——难过、悲伤,带着被欺骗般的恼怒。 他更加无法承受,心口隐隐作痛,下意识抬手去捂。 江南萧亦有所觉,抬手抓住对方手中的包袱,将人堵回了房间。 房门在二人身后合上。 江望津被江南萧往里间带去,接着,背抵到了身后的屏风上,他不敢再退。 包袱落到了床榻之间,而他发疼的心口被一只不属于他的大掌笼罩,低沉舒缓的喃喃声在耳边响起,隐含克制。 “身子这样弱,还想跑到哪去?” 说话间,江南萧抬手,擦拭他颊上滑落的泪水,动作温柔且细致。 江望津摇头。 他不想走,哪里都不想去了。 只要长兄还要他…… 江望津轻声开口:“长兄……” 同一时间,江南萧也道:“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好吗?” 带着商量的口吻,隐隐夹杂着丝祈求。 他害怕自己会伤害、刺激到对方,可是,时至如今,江南萧不想再等下去了。 他要知道答案。 同样准备开口的江望津唇瓣颤了颤,他的眼泪还在流,还未落下便被江南萧揩掉。 直到最后,被人一一舔去。 他愣怔。 江南萧微微退开些许,循循善诱的语气,眸底隐藏着的掌控欲在此时一点一点流露出来,他道:“告诉我?” 江望津呜咽了一声,声音听起来可怜极了,江南萧安静等待。 然而,在对方开口说完第一句话后,江南萧瞳孔便是一缩。 “我……死过一回了。” 回忆起往昔来,江望津仍然会感觉到痛苦,除去那些鲜血淋漓的背叛与反目,让他最难受的是自己竟伤害过长兄…… “上一世,我答应了七皇子,与长兄你……唔、” 江南萧在他说到一半后,倏然回神,蓦地便将人张合着的唇吻住,截下了后面的那些话。 只一个开头,就已让他心如刀绞,疼痛不已。 江望津慢慢抬起手,回抱住对方。 他想到长兄上次说过的话,舌丨头轻轻动了一下,立即便引得江南萧更加凶丨猛的进丨攻。 好半晌,江南萧才捧着他的脸,同他额头相抵,“都过去了。” 及至此时,他方才明白,徐太医和刘医师口中的那句‘心症’是什么意思。 江南萧已不欲再去探究,他只知道,他的小阿水受苦了。 “仲泽。” 江望津似乎现在才缓缓回神,闻言点了下头,他反应迟钝,“长兄,你的伤……” 江南萧哑声道:“我无事,血都是别人的。” 第104章 闻言,江望津总算平静下来。 江南萧道:“以后任何事,都要告诉我,知道吗?” 江望津点点头。 江南萧看了他片刻,又提起了方才的话题:“所以,你也是因为这个想要离京?” 他已经能想到,上一世仲泽既答应了七皇子,助其登基。他们两人之间应该彻底形同陌路,甚至站在对立面,互相同对方出手也属正常。 江望津眼睫微敛,默认了。 “怎么这样傻,”江南萧低语,“我可有伤过你?” 江望津料想过长兄在得知真相后会生出的反应,但从未考虑过这一个。 即使知道他们曾是对手,却也仍在担心伤了他。 他摇了摇头,“没有。” 江南萧似是松了口气,拉着人行至榻边,待坐定后他一把将人抱坐腿上。 两人互相拥抱着彼此,相互慰藉。 江望津拉扯数日的心脏奇异般平复了下来,他安安心心被对方抱着,享受起这难得的安稳氛围。 江南萧微抬首,温柔而缠丨绵地吻他,江望津略低下头,他们鼻丨息丨交丨错。 半晌后,江南萧抱住窝在他怀里终于放松下来似乎就要睡着的人,抬指在后者颊侧摩挲,嗓音舒缓,“我的小阿水那样聪明的人,竟也有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时候……” 江望津眼睫眨动两下。 江南萧的声音徐徐传入他耳畔。 “从今往后,不论发生何事,都不要离开我身边。” 江望津呼吸微缓。 半晌,他往人身上拱了拱,浅声回应:“好。” - 终于敞开心扉的二人,相拥在一起享受这难得的时刻。 江望津问他血是怎么回事。 “今日回府时遇到了刺杀。”江南萧轻描淡写道。 江望津皱着眉。 其实他也有所预料,长兄这般明目张胆地将自己暴露出来必定会遇到重重危险。 江望津突然问:“长兄为什么改变主意了,是因为我吗……” 上一世长兄并未揭露自己的身份,而是在暗中筹谋。 只不过最后还是让蔺琰登基了。 然而如今既然知晓了幕后之人既是长兄,江望津猜测,对方之后应该很难与长兄抗衡。至于最终到底如何,他也无从得知了。 江南萧抬手,指腹轻轻捻着他的后颈,并未回答。 但他不说,江望津也明白。 “长兄,你本名是什么?” 今日是江南萧的册封大典,他的名字会在大典上录入皇家玉蝶之中。长兄为了护着他,并未让他出席,因而江望津无从得知。 江南萧:“蔺稷。” 说着,他顿了下才继续,声调倏而低了下来:“是母后给孤取的名字。” 听到他的自称,江望津略微仰起头,眸底一瞬清明起来。 是了,长兄现在已经是太子了。 江南萧低着眼,同他对视。 “既然留下来,以后便不可再离开。” 此话一出,仿若再说身份于他们而言轻易便能跨越,江望津眸光微动,他张了张唇。 江南萧翻身将他压丨在身丨下,像是知道他的问题,道:“不必再说。” 两人目光相接。 一切似乎皆已在对方的眼神中明了,江南萧深邃的眼神紧紧锁着他。 江望津与之对视,心下不由一悸。 男人声线平缓而温柔,掩藏其下的执拗却清晰可闻。随着对方逐字逐句落下,饱含侵丨略丨性的吻也随之印了上来。 “留下来,做孤的太子妃。” …… “我只要你。” 作者有话要说: 早上好呀,这么早的更新有夸夸吗ovo 第74章 【二更】 江南萧的话说完,江望津被放开时整个人都还在发愣,只怔怔地重复道:“太子妃?” 他是男子,太子妃怎么能是男子呢。 不对,应该是…… 他怎么能做太子妃呢。 江望津眼睛眨了好几下,无意识地把话说出来,颇有些语无伦次。 江南萧轻笑了声,“怎么不可以?” 江望津看着他。 他表情茫然,唇瓣被蹂/躏过般嫣红一片。 江南萧不禁低头,鼻尖同他鼻尖碰了下,“我说可以,那便可以。” 他嗓音徐徐说着,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口吻,垂眼凝视江望津,缓声继续:“太子妃是你,未来的皇夫,也是你。” 江望津听得丝毫不知作何反应,本就含着水汽的眸中更加朦胧。江南萧在他眼尾摩挲,一字一句说着:“你我日后是要结为夫夫的,所以永远都不要离开我,知道吗?” 话语温柔得不可思议。 江望津缓慢抬手,将他的指尖握住,“长兄……” 说到一半,他抱住对方,“江南萧。” 江南萧单手撑在床沿,并未将人压实,闻言眸色晦暗。 偏偏江望津还在喊他,“蔺稷……” 最后是,“君胤。” 江望津眼尾落下一颗泪珠,鼻尖酸酸的,“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他回视着人,轻而郑重地说道:“心悦你……喜欢你……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江南萧呼吸微沉。 江望津还要继续说,忽地感觉到什么,眼睛都睁大了不少,面上泛起绯色。 房内突然安静下来。 江南萧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后起身,“我去沐浴。”他身上还染着血不说,就是对方的身体现在也禁不住半分折腾。 江望津耳尖发着热,闻言别开视线轻声应:“嗯。” 很快,江南萧离开。 身体上受不住,可心理上却是没停。他一路走回隔壁,江望津都不见心间传来的波动有任何消/停,反而愈演愈烈,他不由伸手抓住被褥一角。 隔壁传来下人们打水的动静。 江望津往床榻里面缩了缩,房间里热得出奇。 今日他精神不断来回拉扯,也算消耗了不少元气,然而现在却想睡也睡不着。 心里仍在煎熬着,只不过不同于白日里带着痛苦的折磨。而是,更加让人无法忍受的厮/磨感。 长兄明知道他…… 江望津阖上了眸子,长长呼出口气。 又是,故意的。 胸口的闷疼早已结束,反而被另一种悸动取代。不疼,无限柔软的情绪将他包/裹,江望津意识缓慢下沉,最后顶/着满身满脸的通红睡了过去。 待江南萧回来时,就见对方睡得满头细汗的模样。他勾了勾唇,取来巾帕给人将额间的汗擦拭一番,而后上榻,拢着人缓缓睡去。 一整日的奔波在此刻都变得没那么重要,身体和内心都格外满足。纵然外界纷纷扰扰,似乎只要留在彼此身边,就格外安定。 - 彻底将心扉敞开后,江望津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醒来时就能看到面前的人,心情同样豁然开朗起来。 江南萧挑起唇角,目光在他一觉过后显得红润了不少的面上扫过,“醒了?” 江望津点头。 “睡得怎么样?”他又问。 知晓长兄这是在明知故问,江望津还是答道:“很好。” 说罢,他在对方贴近前往后躲了躲,眸光划过一抹狡黠,“就是太热了。” 这么热的天气,两个人还抱得紧紧的。江望津不说还好,一说只觉身上都是汗。 江南萧视线划过他明快的笑颜上,愣了一瞬,下一秒江望津就被他抓了回来,“热?” 江望津抵着他,被他深黑的眸子一看,立时道:“我错了,不热,不热……一点都不热。” 他接连说了三遍不热,江南萧却并未打算放过他。 倒也没有多过分,只是把人按着亲了好一会。 江望津被放开时急喘了好几口气,从他怀中退出。他率先下了榻,走到几步开外方道:“长兄,都未洗漱。” 江南萧低笑,“你也没有,嫌弃什么?” 见江望津不说话,他继续:“还是说……不能亲?” 江望津耳尖微微发热,倒也不是不能亲。 只是…… 亲一亲就好。 但,长兄总喜欢把舌/头伸/进来闹他,非得将他口中全都扫荡一遍才肯罢休。 江望津转身,“我去洗漱了。” 他刚走出去便又被捞住,鼻尖被江南萧轻捏了下,“还是嫌弃。” 江望津红着脸,“我没有,我嫌弃自己做什么。”他不也没洗漱。 江南萧哼笑了声,心下却是快要化成一滩柔柔春水。 他明显感觉到,昨日把话说开后,对方好像全都放下了。 比起前几日的相处,他们之间似乎变得更为亲密,这样的改变让江南萧心情愉悦。 江南萧将人抱出去,“我让人打水进来。” 江望津乖乖任他抱着,嘴角不自觉扬了扬,“好。” 第105章 赵仁很快过来伺候,招呼着人准备两位主子的早膳,目光时不时瞥一眼江望津,总觉得侯爷的心情仿佛好了许多。 明明昨日还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不过赵仁对此乐见其成,巴不得侯爷更高兴一点,他猜测定是太子让侯爷这么高兴的。只是赵仁再看向对方时,看着两人一如往常的相处,心中又有些迟疑了。 现在他们一个是侯爷,一个是太子,以后真的还能如平常兄弟这样吗。 赵仁忍不住忧心起来。 正在这时,赵仁再次看见了让他熟悉而又古怪的一幕。 只见侯爷喝了口汤,嘴角染了一点汤汁。太子殿下见状伸手,自然而然地为对方将唇角的汤汁揩去。 就在他目光不自觉转向一旁放着的帕子时,太子却并未用其擦拭指尖,而是将之往唇边落了落。 赵仁瞳孔震颤了下。 这、这是什么意思啊? 江望津早就察觉了赵叔不断看过来的目光,眼下同样注意到后者震惊无比的表情,他不动声色地瞥一眼长兄。 但见后者神色如常。 江望津不由转头看向他,也不知对方故意作弄赵叔做什么。 江南萧转过脸,和他目光相对,“还喝吗?” 江望津摇了下头。 江南萧‘嗯’一声,顺手端过来将他喝剩的汤汁全部喝光。 江望津颊上微微一热,待余光注意到还在发怔的赵仁时顿了下,他轻叹口气,“赵叔,我们用好了,都撤下去吧。” 赵仁没反应,及至听到江望津又唤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般,“啊……哦哦,是,侯爷。” 话落,赵仁召来下人收拾,小心翼翼地靠近桌边。 应该是正常的吧,他心想。毕竟太子殿下和侯爷兄弟多年,如今感情甚笃,只是身份上变了变罢了,太子殿下只是帮侯爷擦嘴而已!又不是没有过! 待赵仁一副满脸‘就是这样’的表情离开后。 江望津这才无奈去看江南萧,“长兄,你吓赵叔做什么?” 江南萧:“他迟早得知道。” 听罢,江望津心头热了热,敛下眼,“我知道,但赵叔年纪大了,我们慢慢来?”他一开始也是这么打算的。 话刚一说完,他摆放在膝头的那只手就被牵了过去。江南萧揉着他的指尖,眼眸微低,道:“都听你的。” 这宛若寻常百姓夫妻间谈话的一幕,让江望津再次想到昨夜长兄说要同他结为夫夫的话。 江望津红着耳朵,慢慢将头转向窗外,轻轻应了声,“嗯。” 片刻,他问:“长兄,你现在是太子了,是不是要搬到东宫去?” 一朝太子,总是住在侯府这像什么话。 江南萧道:“嗯。” 江望津闻言,心下不免又有些低落。 如此一来,他要见长兄就难了。 然而,下一瞬,江望津耳尖被人轻轻一捻,缓慢摩挲着。 只听江南萧道:“你也随我住在东宫。” 江望津倏地回首望向他,眼底带着震惊。 江南萧看着他的表情,一时挪不开眼。这段日子江望津一直满腹心事,眉眼整日都透着股浓浓的恹色,难得有这样鲜活灵动的时候。 他心念一动,把人抱坐到了腿上。 “低头。”江南萧说。 江望津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两人的唇/瓣相接,江南萧毫不犹豫便顺着他微启的唇/缝滑去。 半晌他才将人松开,江望津伏在他肩头,江南萧给他拍着背顺气,“你不在身边,我不放心。” 这样弱的身子,江南萧怎么可能放任对方一人留在侯府,自然要一起带走。 时时看着,刻刻守着。 江望津心跳如擂鼓般,他仰着头看过去,视线下落,望向对方的唇。 江南萧亦循着他的目光下落,喉结滚了滚,却没动。他看着江望津一点点凑近,眸中噙气笑意。 然而,就在江望津即将吻上去时,又是一声咳嗽。 “啊……我又……来的不是时候了。” 门口,赛清正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我这是过来给小公子请脉的,你们……” 江望津蓦地从江南萧腿上下来,直接进了里间。 江南萧眸底暗了暗,并未跟进去,怕逃走的人更加难为情。他只淡淡瞥了眼还一脸笑的赛清正,道:“你去吧。” 赛清正当着他的面,捏了捏自己的嘴巴,做了个自己知道该怎么做的手势,这才跟着进去。 江南萧目送他入内后收回视线,他扫过另一侧的书房,目光在望见一物时顿住,而后起身。 他走到那张宽大的书桌前。 只见桌案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封信笺。 上书四个大字。 ‘君胤亲启’。 作者有话要说: 长兄:抓住一条小尾巴(捏捏) 第75章 【一更】 里间内,江望津脸色绯红。 他自认做好了准备让身边的人知道自己与长兄的关系,然而,当这一天真正到来时仍然会让他感觉一阵不自在。 差一点…… 方才差一点他就亲上去了。 江望津没料到会被撞见。 下次……得把门关上才行。 意识到自己心中还在想‘下次’,江望津感到一阵赧然,面上亦更加发烫。 不多时,脚步声传来。 赛清正不复方才面对江南萧时的那副老实本分的模样,凑过来同他道:“我其实敲了门的。”言外之意是,刚刚是他们二人太过‘专注’因而并未注意到自己。 江望津睫羽轻颤,稳了稳心神,这才看向赛清正,同他点了下头。 赛清正见自己逗不到人,讪讪收回视线,将自己带来的药包放下。 在他目光收回的一瞬,江望津松了口气。待对方转回来时,他神色已然恢复如常,同时朝赛清正伸出手。 赛清正先观他面色,“今日气色好了不少。” 后者的病症源于内心,情绪影响很大,换句话说只要对方保持住这个状态,很快就能恢复。至于体质问题…… “小公子曾经练过武?”赛清正上次他就想问了。 只不过最开始江望津是昏迷不醒的状态,后来又有旁人在场……他不方便问。 江望津抬眼,“没有,只是之前学习骑射时练过一阵子拳脚。” 当年学习六艺时,江望津因为身体限制对骑射并不精通,因而沈倾野便将他带到沈家或者军营中学习。 江望津坚持了一段时间,到后来他身体难受了一阵,就很少去了。意外的是,那段时间里他学到了不少,也将骑射练习得不错。 赛清正心道果然,他刚要说话,忽地看了眼外面,压低嗓音问:“不知小公子可否让我摸一下骨?” “摸骨?” 赛清正颔首,“你这个身体底子虽然不好,但我把脉时却能感觉到一股气。” 江望津云里雾里。 赛清正解释,“那股气便是习武之人口中的内劲,你身体里面有的那股气纵然有些微弱,但确实是存在的。” 故而在他给江望津把脉时,第一时间便觉察出来了。 他猜测,“你的根骨应该不错。” 江望津沉默:“神医还懂武学?” 赛清正笑了笑,“非也,只是我祖上的医方典籍中有一套内劲功法。此法用于针灸时将内劲注于其间,便可事半功倍。” 见江望津望着自己没说话,赛清正抬起眉毛,“你以为我这神医的称号是怎么来的?你见过哪个大夫会去学功夫的? “就算见过,那些人也没有我家的典籍,又能有几个闯出名堂的。” 这话并非是自负,赛清正也确实有这个资本。 江望津眯着眼睛看向他,“听闻神医变幻多端……有人说您是七旬老翁,或是八尺高的大汉……” 赛清正皱眉,往后退了一小步,“你想说什么?” “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神医?”江望津问。 赛清正脸上露出古怪之色,“你想知道?” 江望津不置可否。 赛清正:“待我帮你摸完骨再说吧。” “好。”江望津应声。 - 赛清正所说的摸骨并不需要寸寸在对方身上摸索,隔着衣物同样也能摸,夏日里的衣物本就薄,轻易便能摸到骨。 因一早便看出这两兄弟感情非同一般,赛清正当时便没提出来。他的直觉告诉他,倘若自己当时就问出口,想必有人不会同意。 对此,赛清正亦没有什么其他看法,走南闯北这么些年他什么没见识过——连东村头的公牛和西村头的老母猪在一起他都见过。 所以在他看来,江望津和江南萧之间的关系并不如何稀奇。 很快摸完骨,赛清正道:“你果然适合修习内功,换我们江湖上的说法——你就是天生的练武奇才啊。” 第106章 嗯,还是个江湖人。 江望津神游天外地想,他回忆起当年被拉去沈家和军营时的经历,原来这样也能修成内劲。 “听燕来说,你射箭厉害,难道就没想过吗。哦,你还会吹笛子?”赛清正上下打量他,“你不会觉得……自己是天赋异禀吧?” 江望津一本正经地点头,“是啊,不过不会吹笛子,是萧。” 当初他在皇家靶场拿起弓箭的那一刻,没有人觉得以他这个病秧子的身体也能中靶,他却是连发十箭,且箭箭穿过苹果将之粉碎。 赛清正被他坦然的态度弄得差点翻起白眼,好半天他才想到什么,歪着嘴角道:“好好,是萧是萧。” 面对第一个知晓他与长兄关系的人,江望津一听便知对方是在调侃自己,遂别过脸,露出来的耳廓透着红。 赛清正心道:真好逗。 不过他可不敢逗得太过,要知道外面还有一个大煞神。 确定自己的猜测后,赛清正道:“既然你的根骨好,晚点我便将那本祖传的内劲功法给你,以作练体之用。虽然不能让你恢复成普通人的体魄,但总比你现在这副破破烂烂的身体好。” 江望津诧异,“这怎么可以、”祖上之物,怎能随意交给旁人。 然他还未说完,赛清正便是一摆手,“怎么不可以,当年若不是江公出面保下我那‘治死人’的祖父,哪能有现在的我?” 在那时治死人可是要偿命的,虽说是那家人讹他祖父的,但没有江公出面主持,怕是就此成为一桩枉死案。 救命之恩,岂是一本普通功法可以比拟的。 说罢,赛清正转身便出去了。 江望津还坐在位置上,只觉自己何其有幸能生在江家。 江家人才辈出,自己必不能辱没门楣才是。 也不知上一世的自己算不算让祖上蒙羞…… 江望津想着,他忽然觉得不对,长兄怎么还不进来? 思及此,他起身绕过屏风朝外行去。 甫一走出里间,江望津瞬间就瞥见站在桌案后低头看着什么的人。 男人身材修长高大,桌面仅掩盖住了他的下半身,将对方的宽肩窄腰全然暴露出来。 他一顿,待看清长兄手中的东西时,江望津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他的离别信。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江南萧略略抬首,视线直直朝他望来,眼底仿佛酝酿着风暴般,黑沉沉的。 江望津心下‘咯噔’一声。 不等他开口解释什么,江南萧抬步便向他走来。 - 赛清正出去的时候将房门合上了。 明明十分宽敞的屋内此刻仿佛封闭般,空间似乎变得尤其狭小,让江望津有种自己躲不开、逃不掉的感觉。 但他并不想逃。 前几日的种种摆在眼前,江望津今后都不会再逃,他就站在原处,等着人上前。 江南萧的身形压下,身周的气息同样带着几分侵/略性。 “你昨日是那样想的?” 他低低开口,嗓音干涩发哑。江望津张了张唇,却被江南萧接下来的话打断,“要与我分开?” 江望津滞了下。 不论前因如何,这确实是他写的,他无可辩驳。 江南萧将他狠/狠/扯/入怀中,江望津跌进他宽/厚温/热的胸/膛前。热/息/拂/面,还有对方压抑着的心绪,此刻如同浪/涌般朝他席/卷而来。 “你我,有缘无分?” 江南萧盯着他,眼底不知不觉浮起一抹红血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一句话。 昨日若是他回来得再晚一些,是不是就只能看到一个冷冷清清的侯府,空空荡荡的房间。 他的仲泽…… 纵然昨日两人已经说清,可当江南萧看到这封不亚于诀别信的信笺时,理智顷刻崩断,他无法想象那样的结果。 一切仿佛回到了那日闻见刘医师说起‘死志’时,江南萧心如刀绞,却只能死死忍着。 当时赛清正还在给人把脉,他已只得拼命压抑。 江望津心脏也跟着抽疼,呼吸都泛着疼。 他一疼,江南萧就找回了几分理智,他埋首在对方颈边,低沉的嗓音隐含痛楚,“好狠心。” 江望津抬手回抱住他,“对不起……” 江南萧呼吸发沉,他哑声唤了一句:“仲泽。” 声音传入耳畔,江南萧稍稍退开些许距离,微微垂首,抬指轻抚着他的发丝,“你要知道,你我不仅有缘有份,还缘分不浅……” 江望津鼻尖微酸,“嗯,我知道了。” 江南萧:“也不会分开。” 江望津再次点头。 江南萧缓声继续,静静注视着眼前人,眸底深暗一片,“你写的都是错的。” 说话间,信笺碎裂的响声传出。 江望津承认,抬起的眼睛有些泛红,“是错的。” 他不希望长兄因为他伤心,他做的错事已经够多了。 江南萧将碎掉的纸屑碾在手中,看着它们化为一堆尘粉,深邃的眼里这才缓缓再次转向江望津,“做了错事,该罚。” 江望津点点头,他做错了,他认。 “说错了话,也该罚。”江南萧眼神在他染了丝红的眼尾扫过,喉结滑动。 他的语调终于不复方才的压抑,恢复了平静。平日里那个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江南萧,一字一句缓缓说着:“对不对?” 做错了事,不该瞒着长兄,不该写下那封信。 但…… 他说错了什么。 江望津的思路顺着对方一点一滴思索。 他说错了话…… “我不该说‘对不起’。”江望津回忆起来。 长兄不喜欢他说这个。 江南萧点头,奖励似的抚似/弄着他颊边的软肉,“对。” 江望津和他对视。 少顷,他敛下眼,“那,长兄罚吧。” 作者有话要说: 想不想看三更?评论我康康~ 第76章 【二更】 江南萧凝视跟前低下眼去的人,纤长乌黑的睫羽微微颤动着。他撩起对方的乌发,白皙的脖颈便露了出来。 江望津轻眨了两下眼,忍着痒意没动。 分明想躲,却极力按/捺,看起来可怜极了。 江南萧呼吸沉了沉,少顷后松开他的发丝。 江望津掀起眼帘,“长兄、” 不罚了吗…… 江南萧指尖在他颈后捻了下,道:“暂且等着。” 闻言,江望津有一瞬的茫然。 紧接着,就听房间外传来一声:“殿下。” 熟悉的声音,陌生的称谓。 门外的人是杜建。 江南萧望向门外,“进来。” 杜建开门进屋,看见他们,一一给二人行礼。 “何事?”江南萧牵起江望津的手,带着人坐下。 先前赛清正过来确实是他没注意,全副心神都放在其他事上。 但再一再二不再三,杜建甫一靠近院中他便察觉到了。 “回殿下,昨日……” 杜建昨日留在后方处理那些刺客,最终还是找到几条线索——并非所有人都那么严谨,派出来的刺客中良莠不齐,几个活口被带到暗阁中用刑竟也套出些消息。 说罢,杜建奉上卷宗。 以往江南萧都会提前离开兵部去往绣云楼处理这些,如今他已然摆明了身份,便不需再遮遮掩掩。 且,眼下他身边危机四伏,任何人都可能想要他的命。有时候适当地将手段显露出来,亦能震慑住一部分人。 杜建将卷宗置于桌案前,又说了几句绣云楼那边文岑会顺着线索查下去云云,说罢他再次同两人行了一礼后离开房间。 期间两人的谈话被江望津尽收入耳——杜建心知侯爷在主子那里的份量,想也知道不用避讳对方。 从他口中,江望津亦了解到许多。 原来绣云楼是长兄的,还有对方曾经暗中部署了那么多。可现在却因为他,要面对如今腹背受敌的局面。 正想着,桌案下的手被拢入掌中轻轻捻着。 江望津转头,江南萧正垂眼翻看卷宗,对着他的半张侧脸轮廓线条清晰分明,削薄的唇线微抿。 十分专注的模样,却在他情绪变化的第一时间便觉察出来了。 “长兄。” “嗯。” 江望津道:“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江南萧正欲开口,忽而一顿,他侧过脸,眼底噙着笑,“有。” 他差点忘了,他的小阿水也曾位列公卿,站在另一人身侧为其出谋划策。 - 江望津同江南萧坦白过,然而结果跟他所设想的截然不同。 此时此刻,他听到长兄说‘有’,与此同时心底却泛起一股别样的情绪。明明平日里最是克己自持的一个人,偏偏总是在他面前有意流露出不为人知的心思。 第107章 像是将自己完全剖开,全然地向他袒露。 江望津感知到他的情绪后,因着那丝不必要的醋意,他耳尖微烫,“长兄,你不必在意蔺琰,我与他……同你是不一样的。” 他和蔺琰从最初只是以对好友的态度,到决定相助之后更不过是简单君臣关系罢了。 然长兄却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江南萧问。 江望津深吸口气,明知对方是故意问的,但他仍是道:“我想帮长兄,是因为、” 剩下的两个字有些卡壳。 青天白日,面对长兄深黑的眸底,心底的赧然几乎达到顶点,他耳根发热。 他没说出口,江南萧便低声询问:“因为什么?” 江望津眸光闪动。 似乎看穿他的顾忌,江南萧将他拉到腿上。 末了,缓缓在他耳旁道:“现在并无外人。” 说话间,江南萧亲昵地碰了碰他带着滚烫发红的耳尖。 “小阿水,告诉长兄。” “因为什么?” 他复又问了一遍。 “喜欢。” 简短的回答,声音轻而浅。 江南萧却觉不够,“嗯,还有呢?” 江望津和他目光相对,喉头略有些发紧,“还有……” 还有什么。 江南萧抬指,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一字一句,循循善诱,“嗯,还有。” 江望津眸中泛起水色,“因为,想永远和长兄在一起。” 他想帮助长兄。 江南萧目光压下,在江望津双睫颤/动中,他喉/结滑了滑,缓声说道:“我教过你的,应该怎么做?” 江望津看着他发暗的眸子,仿似受到蛊惑……做完了先前被打断的那件事。 他微仰起脸。 江南萧唇角含着笑,略一偏头。江望津追着他,双唇终于相/贴,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还是亲上了…… 就在这时,他又看见了长兄带着鼓励的眼神,含着几分期许,宛若在问——‘接下来呢?’ 心底似在翻/腾,江望津一时分不清是谁的情绪。他呼吸微紧,少顷才慢慢地启/唇,舌/尖/探/出些许,进/入了对方早已张/开的唇/缝/间。 刹那间,他就被反客为主。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江望津唇/肉被口允/得发麻,眼里带上泪花,被一只粗粝的指尖捻去。 “长兄,”他口耑/了/口耑,嗓音微弱,“这是罚吗?” 江南萧轻笑一声,心头发软,嘴上却道:“不是。” 江望津抬起脸,表情懵懂。像是被他亲得狠了,没反应过来,听到不是后显得更加不知所措。 这竟然不是。 不是还……亲得那样狠。 江南萧被他纯粹天然的表情看得眼神晦暗,喉/间的干/涩仿佛再次汹/涌起来。 若不是稍后还得入宫,怕是现在就能将人拘在这房中…… 一整天都别想出去。 “稍后便随我一道入宫?”他问。 话题转移得太快,江望津缓了缓才道:“这么快。” 江南萧‘嗯’了声,“左右东西赵管事已经收好,直接搬过去即可。” 此言一出,江望津立时就噤声了。 先前他说想要离京,赵仁几乎把所有要用的东西都整理好了。再不然,其他的东宫中未必没有,亦无需再多准备其他。 江南萧被他的反应弄得有点好笑,禁不住俯身。 而后在他唇上又轻轻啄/吻了一下。 “跟我走?” “嗯……” - 赵仁对于自家侯爷要住在东宫感到十分诧异,“这能行吗……” 侯爷怎么能住在东宫,如此一来,陛下能同意吗? 江望津又怎会想不到这点,他侧过眸去看身边的人。 江南萧低眼,“行。” 江望津将与赵仁所想相差无几的问题问出。 “不必管他。”江南萧语气不见半点尊敬,甚至带着寒意,嗓音漠然,“他即便不同意又能如何。” 江望津听着,垂在身侧的手往旁边伸去,握住另一只比他的手更为宽大的大掌,接着就被反手扣住轻捏了捏。 宽大的袖摆掩盖下,他们两人手牵着手。 在看不见的地方,江南萧指尖还在肆无忌惮地往江望津指缝/插/入。 站在一边观望的赵仁看着前方小声交谈的两人,他们贴得极近,导致他一句话也没听清。 须臾,赵仁茫然看天……方才问话的不是他吗。 正在这时,燕来蓦地凑过来,“那我也能跟着侯爷吗?” 赵仁身为府上管事,自然要守在府中。皇宫是什么地方,稍有差池那可是要掉脑袋的,他听到燕来的话,伸手就欲拉着人领口把他拽回来。 “燕来跟着吧,”江望津道,“林三、杜建也一起。”现在杜建基本上已经是他的人了,说罢他望向几人。 林三一脸沉默地点头,杜建亦然,只是眼中流露着些许异样的微光,在他心中早已将侯爷视为自己的第二个主子。 一旁的燕来则高兴地蹦了蹦,在他后方的赵仁抹了抹脸,还是由他们去了。 将东西全都搬上马车,江望津同江南萧坐在第一辆,他看了一眼前者单独拎上车的东西,是昨日的那个包袱。 “里面是什么?” 江望津想到只完成了一半的玉佩,最后将其掠过道:“是长兄送我的玉佩和钥匙。” 江南萧应一声,没再继续追问。 马车很快就到了皇宫,径自往东宫行去。 眼下的东宫早已焕然一新,全然不见之前的萧索,侍卫们看到江南萧尽皆跪地行礼。 这些人之中,部分是来自侯府,本就是江南萧的护卫。另外则有部分是由绣云楼中调动过来,亦是精心挑选出来的,这些人周身萦绕着一股肃杀之气,俨然都是见过血的。 “起。” 江南萧淡淡道了句,继而看向身边的江望津,“等我回来?” 他既回了宫,自然要去见一见硕丰帝,他的好皇叔。 江望津点点头,在江南萧临走时又把人叫住。 江南萧脚下一顿。 “你小心。”他道。 江南萧颔首,“放心。” 纵然硕丰帝对他有所忌惮,想要将他除之而后快,却并不会在皇宫对他动手,江望津属实是关心则乱。 江南萧离开去见硕丰帝,得知他回宫,硕丰帝早就在等着人过来。 这叔侄二人君臣多年,如何也想不到会转变成今日这般局面,更让他没料到的是,绣云楼竟也是他的。 昨日闹得满城风雨的刺杀,江南萧安然躲过不说,且还将那些人杀了个干净,绣云楼当然也就暴露了出来。 如此,硕丰帝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到底是谁杀了蔺统。他眯起眼睛打量对方,“贤侄来了。” 江南萧亦不咸不淡,“皇叔。” 他虽暴露了绣云楼,可也因着昨日刺杀留下的把柄,硕丰帝亦拿他无可奈何。 叔侄二人表面一团和气,却都在心中盘算着如何将对方扳倒。 硕丰帝即位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体验这种如同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 江南萧联合端亲王等人逼他在大朝会上立储,无疑是在公然挑衅帝王的威严。 他回宫的消息似乎受到了多方的关注,江南萧前脚过来,后脚便有其他几位皇子相继在殿外求见,蔺琰亦在其中。 和他的视线对上,蔺琰扯了扯唇,“皇兄。” 再次见到此人,江南萧心下难掩杀意。 东宫之中,江望津正将雕了一半的玉佩取出,忽地抬起眼。 心中的杀意转瞬即逝,却仍被他捕捉到。 长兄…… 江望津敛目,他应当相信长兄才是,已经走到这个地步,就再没有回头的可能。 这一切都与他重生后的计划背道而驰。 然而身在局中,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既无法避免,何不放手一搏。 总归,他身后还有长兄。 思及长兄,江望津心情再次平静下来,继续慢慢雕琢手中还未成型的玉佩。 七夕快到了,他还需快些才行。 - 手上的这枚玉佩江望津只能趁着江南萧不在的时候雕一下,不过长兄事忙,他有时间背着人弄这些。 因不知对方何时回来,江望津让林三和杜建守着,一有消息就通知燕来告诉自己。 他猜测着今天定是出了什么事,长兄回来得并不如最开始预料的那般快。 天色即将擦黑,燕来才小跑着进来,“林三说太子回来了,已经快入宫门了。” 江望津连忙收拾东西,“嗯,我知道了,你去守着。” 待江南萧进门,殿内正燃着烛火,并不刺眼的光亮刚好合适,不会伤到江望津的眼睛。 “今天都做了什么?”他走过去。 第108章 “四下看了看。” 江望津回了句后接着又道,“长兄、我住在哪?” 这里是主殿,如今长兄已贵为太子,应该还是要有些君臣之别。再就是……之后在外人面前,他也不能叫长兄了,得尊称其为‘殿下’。 “不住这,”江南萧一把将人抱起,“你还想住到哪去?” 江望津脸色发红,这里是东宫又不是侯府,怎么可以…… 江南萧将人放到榻间,亲了下他鼻尖,“晚膳用了吗?” 江望津:“用过了,长兄呢?” 先前他本来一直专注着雕刻,入了神,还是赛清正过来让他用的——后者也被带回了东宫。 他说自己不能饿着,于是江望津只得老老实实用了膳,没等长兄。 江南萧没应声。 少顷,他道:“仲泽。” 江望津:“嗯。” “可还记得你的承诺?” 江南萧忽而问。 江望津看他。 “这宫里都是自己人。”江南萧低声说了一句。 内殿光线更为昏暗,气氛仿若更添几分暧昧,他被人放到榻上,心绪顷刻翻涌起来。 江望津耳尖一下就热了。 “长兄……” 江南萧坐到另一侧,朝他招手,“过来。” 江望津明显感觉到一股唯有某些时刻,才会在长兄那里出现的情绪,他只能一边听话过去,一边轻声道:“我不会。” 声音小小的。 他知道,这个才是长兄说的……‘罚’。 江南萧喉头发出一声闷笑,“我不是教过你?” 见江望津靠近,他把人拉上前,“小阿水明明是会的。” 江望津一瞬便被他说得满面通红,不知是因为他的话还是脑中想到什么,亦或是被江南萧情绪影响。 “不、会。”江望津瞬间就软/了身子,咬着牙,强撑着不显露出难堪。片刻,他还是禁不住道:“长兄,换个惩罚吧……” “仲泽觉得,这是罚?” 江望津听得一愣,慢吞吞抬起眼,径直撞/入对方充满谷欠/望的视野中。 不是吗…… “不是。”江南萧回答。 意识到自己把心声说出来的江望津脸色更烫,下一刻他就被捧着脸,江南萧一字一顿同他道:“不是罚。” “那是……什么?” 江南萧亲了他一下,“是求。” 江望津瞬间怔住。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便听对方继续开口。 “所以,这次……” 说话间,江南萧松开江望津,往后撑着双手坐在榻上微仰着头,凸/起的喉/结耸/动,他视线微偏看过来。 “我的阿水,自己来,好不好?” “帮帮长兄。”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晚点见噢~ 第77章 【三更】 不是罚,是求。 江望津还在为他的第一句话感到心头震动,继而便被后一句话弄得面红耳赤,本就绯红的耳尖几乎快要滴血。 自己来。 帮帮…… 同样的话,江望津听过。 眼下仿似之前的记忆重现,他的脑海中顷刻闪过一幅幅画面,最后的回忆只有模糊一片。 他每次都等不到最后就会因为过度的……而昏睡过去。 江望津一时没有动。 江南萧注视他,等着他动作。 江望津手指都染上一层粉色,明明还什么都没做。 好容易害羞。 江南萧盯着他的指尖看,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江望津蜷了蜷指,呼/吸都是热的,他目光慢慢望向一侧。 两人视线相接,江南萧并未动作,而是等着他靠近自己。 他仿佛是一个耐心极佳的猎手,等待着猎物自动投入他的怀抱,眼神却始终牢牢盯着对方。仿佛只要后者升出任何一丝退后,亦或是逃跑的念头他就会骤然扑上去将之按在爪下…… 落在身上的视线犹如火烧,江望津破罐子破摔,撩/开了那截玄色的衣袍。 江南萧倏然发出一道低低的闷/口亨。 江望津下意识想松开手,果不其然,瞬间就被抓住。 “继续。” 江南萧额间沁出一层细汗,几乎是哄着他道:“让我看看,我是否真的教得很好。” 这话是江望津之前说过的,不承想又被拿出来,当他放上去的那一刻。江望津只觉那种似要冲/破/胸/腔的情绪在鼓/动,在叫/嚣,他几乎扌掌不下去。 然,江南萧却是先一步把人扶住,还在他耳边说着那样的话。 江望津动了动唇,发出来的声音却不成调子,更像是细小的呜/咽。 “长兄……” “嗯,”江南萧安/抚似的拍拍他后背,夸赞道:“我的仲泽很厉害。” 江望津:“你、你别说了。” 江南萧还在说:“比上次更熟练了。” 江望津抿着唇,手/指乃至全/身都在发/扌斗。 这样的熟练并不是他想/要的。 长兄每次都这样…… 江望津最终还是没能坚/持到最/后,思绪混乱得要/命,昏沉沉一片。 江南萧怜惜他,最后和之前的每一次都差不多,由他扌屋/着他的手继/续。 …… …… 月庄/氵亏/弄/得到处都是,江望津身上的衣袍也有。 但他已经没力气。 整个人都蜷/缩成了一团,只能由江南萧代劳。 天气炎热,衣物本就稀/薄不少,基本没有费什么力气。 “要不要沐浴?”他问。 江望津不说话,他什么都说不出来,看起来可怜得要命。偶尔抬眼撇向他,眼底都全是委屈。 江南萧把人抱起来,“好了,都是长兄的错。” “手酸不酸,”江南萧一只手便将他的两只手掌圈住,“我给你揉一下。”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朿刂/氵敫到了对方,江望津无意识地发起/扌斗/来。 江南萧微顿。 方才…… 他是哄着人给他慢慢扌柔了。 江南萧没再说话,只是帮他扌安/扌柔/起了手腕。 江望津那双酸得要命的手腕这才缓解些许,他睁开眼睛,“下次不要了。” 他说罢,去看江南萧。 便听对方应了声:“嗯。” 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的江望津稍稍有了点精神。 江南萧的视线却是落在他腿/上。 只有他知道,每日掩盖在长长的衣袍之下,这双腿是如何白皙修长,肌/肤/细/腻得不像话。 嫩成这样,应该也经不起他……稍一用/力就红了。 看着江望津忽然闪亮起来的眸子,江南萧心中一叹。 还需再养养。 他垂首,亲在他唇角。 “今日辛苦了。” 待将人哄睡,江南萧再为两人都清/理一遍,这才满意地抱着人睡去。 - 一夜过去,大殿中仍飘荡着丝丝缕缕的气息。 宫人们入殿打扫,刚进来就全都低下了脑袋,麻利办事。 江望津还没怎么清醒,江南萧在给他穿衣,最后半蹲下/身为人套上鞋袜。 动作熟练又自然,丝毫不像一朝储君,倒似是个专门伺候人的小厮。 待他将一切都打理完,江南萧起身,抬手就准备伸出指尖去碰对方脸侧。却被江望津往后躲了躲,他的眸子都还未睁开,却精准地避过了这一下。 江南萧低笑,“又嫌弃?” 江望津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正要说话,忽地便隔着珠帘瞥见外殿有人影走动,他倏然便清醒过来。 “吓到了?”江南萧皱眉。 江望津摇头,余光还在若有似无投向外殿。 以往他们住在茗杏居十分随意,下人们得了吩咐,鲜少有这般直接进来的。 江南萧瞥了眼外间,那些都是从绣云楼安排过来的。他并未留下宫里给他安排的任何一个宫人,这些人刚被派来还不清楚他的习惯。 “都出去。”他沉声道。 宫人们纷纷停下,井然有序地离开。 江南萧摸了摸他脸颊,“可以了。” 江望津点头:“嗯。” 话落,他蓦地往后一仰头,盯着江南萧还未收回的手。 江南萧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止不住发笑,迅速捧住他的脸,双手都用上。他的嗓音含着愉悦的笑,隐约还能窥见一丝‘餍足’,满是宠溺,“小阿水。” 对上他染着爱意朝自己望来的眼睛,江望津心头触动一瞬,很快又皱起眉,“脏。” 江南萧:“嗯。” 话落,他再次揉了揉,喉头紧了下,接着就要去亲他。 江望津往后躲,“长兄,你先别、啊……唔。” 一刻钟后。 江望津唇/上红彤彤一片被抱出内殿,整个脑袋都埋进江南萧颈/窝。 第109章 明知后者才是罪魁祸首,但他还是下意识向对方寻求安全感。那一瞬间,江南萧心中说不出的满足。 江望津被他感染到,慢慢抬起头。 “长兄,我还是住到、”后面的话还未出口,江望津察觉到江南萧看来的视线。他被亲得满是通红的脸上露出一丝别扭的神情,并未继续说下去。 江南萧知道他在想什么,把他放到椅子上,朝殿外道:“杜建。” 最后进来的却是林三。 “他人呢?” “回太子,杜建去准备出行用的东西了。”林三道。 之所以方才那些宫人能够如此顺利进去,到底还是因为杜建不在。 江南萧让他下去。 江望津看着林三走出去的背影,腿好像有些微跛,“腿怎么了?” 林三停下来,面无表情,道:“方才属下想拦,被打的。” 他也没想到那些宫人身手如此了得,再加上他没有防备,对面一拥而上……再之后,那些宫人就越过他进了门。 绣云楼的人只认江南萧。 杜建若是在,想必会提前提醒。他作为‘宫人’们的同僚,加之一直跟在主子身边,说话还是有几分份量的。 但坏就坏在他一时忘了。 江南萧皱眉。 江望津看着林三:“严重吗,稍后你去问赛神医找点药擦擦吧。” 林三:“谢侯爷。” - 一场乌龙,谁也不好罚。 最后杜建回来,“太子殿下,东西都准备妥当了。” 江南萧颔首让人出去,“回来后自去暗阁领罚。” 刚从暗阁出来,伤势好了没多久的杜建愣了愣,他又做错了什么。 江望津道:“算了。” 那些宫人也没做错什么,杜建亦然。 “下去吧。”江南萧挥退杜建。 接着,他解释:“是我疏忽了,稍后我便吩咐他们。” 江望津点了下头。 江南萧揽着他的腰,俯身轻声询问:“那还搬吗?” 耳畔被他呼出的热气扫过,江望津别开脸,“不搬了。” 江南萧满意地笑了下。 另一端,杜建一脸劫后余生地离开大殿。 还好有侯爷在,他想着。正好碰上一瘸一拐拿药返回的林三,“你这是怎么了?” 林三对他扯了下唇,照着他腿也来了一脚,末了道:“就是这么着了。” 杜建疼得直翻白眼,“你……” 林三转头,燕来正蹲在墙角,星星眼看着好像即将打起来的两个人,一脸看戏的表情。 又是半刻钟后,燕来顶着哭脸跑进大殿准备跟侯爷告状——林三和杜建联手要打他,结果刚进门他就捂住了鼻子,“什么味道。” 江望津刚收拾完自己,一转头正想问燕来哭什么,忽地听到这句。他先是反应了几息,自己也跟着深深一嗅,顿时耳根烧红。 “长兄……我还是搬吧。” 他刚说完,唇就被堵住。 江南萧吻着他,低低道:“不可以。” 目睹全程的燕来张大嘴,眼泪珠子要掉不掉,满脸恍惚。 他是看错了吗…… 太子和侯爷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在亲亲噢 第78章 【一更】 江望津都被江南萧这突如其来的一吻给亲懵了,直到燕来打了个哭嗝方才回过神。 后者似乎是傻掉了,平日里最是爱干净的一个人,眼下满脸泪花挂在脸上,眼睛都发直了。 江望津连忙把人推开,但没推动。 江南萧抓着他的手,眼底带着笑,慢条斯理道:“不许搬。” 他这副样子,大有自己再说搬就继续亲的架势。 江望津红着耳朵,“我知道了,不搬。” 说话间,他再度抽手,这次终于被放开。江望津睨他一眼,转头去看燕来,“你想说什么?” 燕来还在愣怔,一时间要哭不哭的。 见他转过来问自己话,这才搓了搓眼睛,把自己脸上擦干净才道:“侯爷,你、你们亲嘴呢?” 江望津:“……” 身侧倏地传来一声轻笑。 江望津回头去瞪人。 在这房中待久了,若不是燕来提醒,他根本察觉不到房内的气息。结果这个人当着燕来的面亲他不说,现在还敢笑。 见他转头,江南萧敛去面上的笑意,只是眸底还噙着几分愉悦。 江望津抿唇,“燕来。” 燕来立马站直身子。 “你方才想说什么?”江望津看他一脸懵懵懂懂的表情,也没提要让他忘记这事,只是转移话题道。 他一问,燕来的注意力立马被转移,哭丧脸把事情一说,“林三和杜建联起手来要打我,呜呜,侯爷……” 却听江南萧忽地问了一句:“打了吗?” 燕来的哭音戛然而止,他吸了吸鼻涕,老实回答:“还没有。” 江望津好笑,“他们两逗你玩的。” 林三、杜建都是习武之人,自然不会对手无缚鸡之力的燕来动手。大多数时间都是看后者呆头呆脑的,只是吓唬吓唬。 偏偏燕来打不过人也就算了,还喜欢看他们两的热闹,可不得好好收拾收拾。 燕来看着江望津,结结巴巴道:“是、是这样吗……” 江望津颔首。 燕来听罢,这才不哭了,“那我没事了。” 江望津笑了下,目送人走出去。 待燕来离开,他想起什么似的,问:“今日是要去哪?”方才杜建来说东西都准备好了,长兄道回来后让人去领罚,江望津因而有此一问。 江南萧伸出手,把人搂住,“去普陀寺。” 江望津仰起脸,眸中露出疑惑的神情。江南萧注视他,忍不住俯身又要亲。 “今日都不许亲了。”江望津一边躲一边说。 江南萧抓住他推来的手,亲他指尖,“为什么?” 江望津不说话,只是盯着他。 江南萧只得松开他指尖,“上次多亏了慧明大师。” 朝会过后慧明大师便离开京城,回了普陀寺,江南萧自然得亲自去同对方道谢。 江望津点头:“是该好好谢谢大师。” 江南萧听着他的口吻,眼底止不住沁出柔色,“所以你与我一起去。” 江望津应了声,“好。” - 待殿中的气息散得差不多,江南萧命人传膳,两人用罢午膳方才坐上马车出宫,准备前往普陀寺。 “时间好像有点晚了。”江望津道,若今日赶回来估摸都要等到晚上了,怕是赶不上宫中下钥前回宫。 江南萧:“在寺中宿一晚或是回侯府住都可。” “也只能这样了。”江望津说,末了他又看了江南萧好几眼。 都是因为昨夜的事,否则他们也不用等那么久把寝殿的气息散干净。 忍了忍,江望津还是轻声道:“长兄,你太胡来了。” 一晚上味道都没散掉,想到早上入殿打扫的宫人还有之后进来的林三、杜建等人。他们都是男子,那是什么气息自然不用多说便能明白——除了燕来。 光是想想,江望津就觉得一阵不好意思。 大家肯定都知道了…… 江南萧捞过他,将头埋在他颈间,低低开口:“没有胡来。” 江望津再次侧过脸看了看他,江南萧哑声笑着,“只是看见你,就忍不住了。” “长兄!”江望津打断他,“你别说了。” 江南萧低笑两声,“好,不说。” 少顷,他才继续:“我忍了那么久,你总不能让我什么也不做。” 江望津见他还在说,心里便先烧着了,好半晌才道:“不是亲了吗。” 江南萧好笑地抬起指尖在他耳垂上点了点,“这怎么够。” 江望津默了一瞬,才说:“要节制。” “节制不了。” 江望津还欲再说什么,他忽然身子一僵,桃花眸都睁圆了。 身后,江南萧哑声,“感觉到了?” 江望津登时把话都咽回去,现在还是在车上,车帘外便是驾车的林三和杜建。 “长兄……” “放心,我什么都不做。” 江南萧:“抱着你就好了。” 江望津默了瞬,才缓声道:“可是你抵/着我了……” “不舒服?” 江望津垂眼,“嗯。” 下一刻,他被换了个方向,面对着面,江南萧把他拢在怀里。 江望津一阵无言,不还是抵/着吗。 他脸上此刻烫得惊人,心头火烧火燎——不是他的情绪。 两个人紧紧贴/着,江望津还是说了一句:“这样不热吗。” “不抱你,更热。” 至于是怎么个热法,不用说江望津现在也能迅速明白过来。 他抿着唇,只得由着人了。 第110章 半晌,江南萧在他耳旁道:“快点养好身子。” 江望津顿了下才说:“这也不是我想快就能快的。” 江南萧‘嗯’了声,“赛清正可是给了你一本练体功法?” “是练习内劲的。”江望津纠正。 江南萧望向他,嗓音颇为意味深长,“都差不多。” 江望津同他看来的黑沉视线相撞,身上无端涌起一股热/意,他转过脸。 “好好练。”江南萧捻/着他对着自己的绯红耳垂道。 江望津默然不语。 许久,拨/弄/着他耳尖犹觉不够的人,略微凑/近。柔软的唇/擦/过一瞬,氵显/氵闰的舌/尖扫来。 江望津氵罙/口及/口气,回答道:“我知道了。” 江南萧唇角勾了下,没松开。 直到江望津彻底车欠/成了一滩水似的窝在他怀里,这才罢休。 - 马车一路到得普陀寺,江望津伏在江南萧身上睡着了。 男人含笑的嗓音徐徐在耳畔响起,钻/入江望津的梦中,“再不起来,我就抱你下去了。” “不……” 江望津慢慢睁开眼,“这么快就到了。” 江南萧待他缓了缓神,才拉着人走下车。 上回他们还是寒食节来的,普陀寺中人满为患,这次他们来倒不如何拥挤,只是来往依旧香客颇多。 一行人踏上山道进入寺庙,便有一小沙弥上前,“阿弥陀佛,见过诸位施主。” 江望津对那个小沙弥也行了个佛礼,温声询问:“小师父可知慧明大师在哪?” 小沙弥点点头:“请施主随贫僧来,大师已经等候多时。” 江望津讶然,他转头去看江南萧,但见他神色如常,牵起他身侧的手跟上了小沙弥。 两人一路跟着小沙弥径直往后面的禅院行去,直到来到其中一间时停下,小沙弥看了看江望津。 江望津心领神会,“我先去其他地方走走吧。” 江南萧眉头皱了一下,末了瞥向杜建和林三,“我很快过来找你。” “好。”江望津对他弯了弯唇角。 两人分开,江南萧兀自入了禅房,而江望津绕过禅院,看到一条通往后方竹林的小径。 燕来见他轻车熟路地踏上小径,不禁问道:“侯爷,你来过这里?” 江望津:“嗯,上回我们一起过来的、” 说到这一顿,他转眼去看燕来,后者一副好奇的神色,压根不记得自己之前在这里经历过什么,又遇见了谁…… 这样的燕来最是简单快乐,连江望津有时都不由心生向往。 思索间,他们逐渐行至林中深处,石台上的残棋早已收走,此时那里空空一片。 江望津瞧着前方,忽听身后林三大喝一声,“什么人。” 他转头,就见杜建也戒备地盯着不远处。接着,一名身形略显瘦弱的僧人走近,对他们合掌口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江施主,又见面了。” 江望津望过去,“惠景禅师。” 听到称呼,他恍惚回想起上次慧明大师称长兄‘施主’,称他则是‘江施主’一事。一切早已显露出端倪,只是当时的他注意到却无法得知其中更深一层的关系罢了。 另一头,江南萧进入禅房。 慧明大师端坐蒲团之上,见他来后起身,脸上微微露出个笑容来,“蔺施主。” 江南萧同他点头,“上次还要多谢大师。” 慧明笑了笑,“一切都是因果——当年苧贞皇后入普陀寺后在大殿中跪了整整一日,种下前因……我佛慈悲,贫僧不过还当日之果,殿下不必言谢。” 江南萧看着他,没说话。 “殿下是有事想问?”慧明道。 江南萧:“敢问大师,惠景禅师可在寺中?” 他曾听人说起过,相传若非法会,惠景禅师此人是极难见到的。 慧明:“殿下若是想找惠景,想必还得等日后再来。” 江南萧沉下面色,“上次惠景禅师曾言仲泽命中有一劫,大师可知道是什么?” “阿弥陀佛,”慧明摇头,“天机不可泄露,殿下,不可强求啊。” - “天机不可泄露。” 江望津凝望面前的僧人,“既然禅师都这么说了,我就不问了。我只想知道……那一劫会伤及我的性命吗……” 他一疼,长兄也会有所感应。 江望津不想对方跟着他受折磨。 惠景道:“施主无需因此慌张,贫僧观您面相,必然会逢凶化吉的。” 江望津也笑,“禅师也说了,先有‘凶’才有‘吉’,不过还要多谢禅师为我解惑。” “施主心性阔达至此,倒是贫僧多此一言了。”惠景对他莞尔,接着转身。 江望津见他要走,也不拦着,目送人离开。 待人一走,蹲在石头上以防打扰到他们的燕来这才走过来,“侯爷,那个大师父跟你说了什么啊?” 江望津:“说了……” 燕来伸长脖子。 江望津轻拍他脑门,“天机不可泄露。” 燕来:“啊?可我看他好像说了好多话,不止这一句。” 江望津笑,“就是这一句。” 燕来点点头,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哦哦。” 他一副真信了的样子看得杜建嘴角直抽,不禁暗忖:这就信了?他这个样子方才干嘛还避这一下,恐怕真留在旁边听了全程估计都听不出什么名堂来。 杜建转脸,果然就见林三也一副没眼看的神情。 他正偷着乐,余光便见到江望津朝他瞥了过来。杜建猛地一咳,立马收住笑,整张脸憋得通红。 江望津翘了翘唇角,“回去吧,去找长兄。” 看出自家主子逗了人,开心了。林三点头,总算不绷着脸了,亦声线微扬,“是。” 他们回去和江南萧汇合。 江南萧刚出禅院,同慧明留下一句,“孤偏要强求。” 待看见从后方绕回来的江望津,江南萧上前牵起他,大掌将对方牢牢握住,满眼都是这个人,心中的情绪这才缓和下来。 江望津滞了滞,扫他一眼。 众人重新乘坐马车回京。 两人刚坐上去,江望津道:“我遇见惠景禅师了。” 江南萧神色发沉。 江望津便知对方也想到上回的事,他靠过去,学着他长兄之前的动作,双手将人脸颊捧住,略微贴近。 他们鼻尖抵着鼻尖,“长兄不必担心,惠景禅师说我会‘逢凶化吉’的。” 江南萧唇抿成一条直线,半晌才哑声低道:“可那是先有‘凶’才有‘吉’。”并非什么好话。 他刚说完,便听跟前的人笑了声,江南萧掀起眼帘,眸色深深。 江望津弯着眼笑个不停,江南萧伸出手把人捞住,以免他摔倒。 最后,江望津趴在他肩头,“我也是这么回答惠景禅师的。” 江南萧挑了下眉。 “长兄……” 江望津舔了下唇,轻声开口:“我们这是不是,心有灵犀?” 江南萧抬指抚/了下他唇瓣,揉得发红才应:“是。” 两人目光相对,俱是一笑。 江望津眉眼弯弯,心中的喜悦大过一切。只要与长兄在一起,好像什么烦恼都会瞬间消失。 待马车行至京城时,天已逐渐擦黑。 两人直接就回了侯府。 当夜,宫中传来消息,皇后薨逝。仿佛是一个预兆,后位空悬,后宫将乱。 杜建跪在房中,低低禀报道:“皇后是被毒死的。” 有的人,已经等不及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午好呀! 第79章 【二更】 自蔺统被杀后,皇后本就生机日渐薄弱,命不久矣。然而即便是这一段时间都有人按捺不住,想要提前送她上路。 江南萧被封太子后,绣云楼做事更为方便。整个东宫犹如铁桶一般,同时也将在宫中的眼线又往其他宫中伸展了些许。 因而皇后一死,他们便收到了消息,亦查到不少内幕。 皇后的死并非一人所为。 毒药是由卢贵人手里送出去的——当年卢贵人所出的四公主因为幼时贪玩冲撞了皇后,小小年纪就被罚跪了一整夜。 由于天气寒凉,四公主当时便高烧不退成了个傻姑娘,腿也落下残疾,成了个小跛子。 后又有以蔺琰为首的皇子们同样拿她取乐……没两年四公主就因为精神失常,去湖心亭玩耍时不慎淹死。 然而,卢贵人知道自己女儿傻归傻,却是怕水的,从不会靠近水边,更别提在湖心亭中玩耍。 卢贵人心知一定是有人撺掇女儿,要求皇后彻查,但后者却因担心硕丰帝斥她管理不好后宫,遂草草一句意外轻易便结了此事。 所以卢贵人一直对皇后怀恨在心,有德妃在旁煽风点火,又有贤妃替她找来毒药。云妃、淑妃暗中打点,慧怡皇贵妃从中作梗,这才将毒药顺利送入皇后寝宫,被她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