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心小岛》 失心小岛 第1节 《失心小岛》 作者:夏诺多吉 简介: 孟冬杨问过唐盈三次自己到底算什么。 从小城之冬走到圣塔莫尼卡之夏,历经四个春秋,跨越一万公里,唐盈终于给出他想要的回答。 他是不可能的人,是她短暂迷恋过又放弃的人,也是她决定相伴一生的人。 内容标签: 边缘恋歌 主角视角:唐盈 孟冬杨 一句话简介:我怎么能喜欢你呢 立意:但愿明年会是暖冬 第1章 小姑姑 唐盈骑车驶进小区时,门闸前一辆大g在做登记。她多看了一眼,这是她男朋友谷瑞安的梦中情车。 大g登记好后追上了唐盈的小电驴,两人在同一栋楼前停下。老小区车位不多,仅剩一个位置,大g要倒车入库,这时后头来了另一辆车,想争抢这个车位。 唐盈见状,往后滑了一脚,别住那个后来者。司机以为唐盈跟大g是一家人,灰溜溜地把车开走。 “谢谢。”孟冬杨探出车窗,对唐盈表示感谢。 视角挡住,唐盈只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和黑色大衣的袖口。她对着后视镜点了下头,停好电驴,提着东西上了楼。 孟冬杨走到后头,看唐盈大包小包,猜测她八成也是去唐家的,加快脚程想去帮她分担一点,但这个姑娘体力实在是很好,一溜烟就到了六楼。 今天唐盈的堂侄女唐臻的冥寿。 唐盈跟唐臻投缘,两人幼年时总在一块玩。唐臻去后,唐盈心疼失独的大哥大嫂,常来家中探望。 唐盈进门,把牛奶、坚果和一袋密封好的香肠递给大嫂薛晓慧和大哥唐久安。香肠是她妈妈自己灌的,唐家人都好这一口。 说罢去阳台上跟在晒太阳的老婶婶打招呼。 唐臻的奶奶今年七十八了,脑子有些犯糊涂,看见唐盈过来,唤她“臻臻”,问她怎么突然从霓城回来了。 “放假啦,回来看看您。”唐盈对老太太认错人这事习以为常,亲昵地搭住婶婶的手。 家里又来了客人。 唐盈坐在矮凳子上,探头看过去,黑色的大衣勾勒出一个挺拔的轮廓,正是方才大g的车主。 细看男人的浓眉俊眼,唐盈慢慢想起他的名字——孟冬杨,是她过世的侄女唐臻的男朋友。 唐臻曾经跟唐盈提过一回这个名字。后来这个名字出现在挽联上,唐盈才发现,孟冬杨的“杨”,不是太阳的“阳”,而是白杨树的“杨”。 当时在葬礼上,这个男人面如平湖形同枯木,与今日气宇轩昂的样子判若两人。 大堂姐对唐盈说,大哥大嫂伤心难耐,多亏了孟冬杨忙前忙后操持葬礼,才让一切如此体面。 又赞孟冬杨情深义重,比唐盈那个闷葫芦男朋友要强,说唐家的女婿就该以孟冬杨为标准。 唐盈后来没再见过这个男人。心里会想,他还年轻,总会走出去的,他会再爱别的姑娘,去做别人家的好女婿。 人嘛,总是要往前看的。 老太太攥住唐盈的手,“你的手怎么这么冷,我给你装个暖水袋去。” 唐盈回过神,“您给我捂捂就好了。” 老太太把唐盈的一双手揣进她的厚棉袄里。 唐盈心里一暖,冲着老太太笑,“真暖和。” 闻声,薛晓慧指着阳台上的唐盈对孟冬杨介绍道:“这是唐家的亲戚,别看这姑娘年纪不大,臻臻要是还在,得叫她一声小姑姑。” 唐久安解释说,这是他小堂叔的女儿,辈分虽大,但比唐臻还小三岁。 孟冬杨称唐盈方才在楼下帮他占了车位,起身要去跟她和老太太打个招呼。 他话落,唐盈已经踏进客厅,朝他牵唇,“不客气。” 唐盈穿一件牛角扣的深棕色小棉袄,斜编一条松散的鱼骨辫,发圈是纯黑色,其他地方亦没有任何修饰。 孟冬杨对上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正式同唐盈打招呼,“小姑姑好。” 薛晓慧笑道:“可别叫她姑姑了,我们家不讲究这个,唐盈也不计较。再说你比唐盈大六七岁呢。” 唐久安说,唐盈虽然在辈分上是唐臻的姑姑,可两个女孩打小如姐妹一般相处,他跟薛晓慧也是拿唐盈当小辈看待的。 夫妻俩又介绍了几句唐盈的情况,说她在本地的实验小学当老师。 说话间,老太太进了客厅,激动地拉住孟冬杨的手,要唐盈把削皮刀给她拿过来,她老人家要亲自给孙女婿削个最大最红的苹果。 薛晓慧摆了摆头,“这会儿又不糊涂了,一两年没见过冬杨了,还记得他是孙女的男朋友呐。” “臻臻,快去啊。”老太太提醒唐盈道。 孟冬杨望向唐盈,她有两个鲜明的梨涡,跟唐臻并不相像。 唐臻是鲜妍明媚的长相,她的这位小姑姑则是娟好静秀的类型。 只见唐盈乖巧地应了声,把老太太扶到独沙发上坐稳,弯着腰挑了最红的苹果、拿了削皮刀,贴心地给老太太把她的老花镜戴好。 唐久安让孟冬杨坐下叙话,同他说道,唐盈懂事,常来家里探望,被老太太认错也不介意,经常将错就错哄老太太开心。 孟冬杨点点头,从唐盈的脸上收回视线,坐到老太太近处,“奶奶,我自己来吧。” 老太太再次握住孟冬杨的手,问道:“家里父母还好?” 唐盈顺势接回老太太手里的削皮刀,继续削那颗红彤彤的苹果。她是第一次给苹果削皮,得亏手不笨,有样学样,慢慢地也能削出个大概。 孟冬杨答老太太的话,“劳您记挂,都好。” 老太太说:“你爸爸妈妈是明事理的人,以后臻臻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 孟冬杨与唐臻恋爱一年多,并未谈论过结婚事宜。老太太会这样想,或许是因为他的父母体面地出席过唐臻的葬礼。 老太太的眼睛来回地在唐盈和孟冬杨的脸上看,“你们俩要好好的,结婚后,早点给我添个重孙。” 唐盈不好接话,只好乖巧地笑笑。看向孟冬杨,温文尔雅的男人低垂着眼眸,露出极淡的笑容。 唐盈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问老太太自己削得好不好。 孟冬杨接过削好的苹果,淡声道了声谢。刚刚瞧她削得认真,纤细的手指微微泛红,低头一看,一颗苹果被她削出了无数个小切面。 薛晓慧送过来两杯热茶,问唐盈:“你跟小谷的婚事谈得怎么样了?” “小谷又是谁?”老太太眉头一皱。 薛晓慧赶紧压低声音,“不提不提。” 唐盈挽住婶婶的胳膊,“是唐盈的男朋友啊。” “小唐盈才二十五,急什么。” 唐久安笑一下,让女士们想说体己话去里头说去,免得孟冬杨听得无聊。 孟冬杨说不碍事,问唐盈:“这么年轻就考虑结婚了吗?” 薛晓慧替唐盈回答道,说她跟她男朋友是青梅竹马,两个人在一起很多年了。 老太太:“臻臻,你去跟唐盈说,她还小,不着急,慢慢挑,好人家多的是。” “好嘞。”唐盈应着老太太的话。 唐盈把话题拉回到客人孟冬杨身上,问他还在不在之前的单位工作。她记得他以前是唐臻的上司,那是霓城很有名的一家外资企业。 唐臻去世后孟冬杨就离职了,他现在在父亲的酒店里挂了个闲职,自己开了一间餐厅和一个咖啡店,过着亲戚们眼中游手好闲的生活。 孟冬杨又说道,他父亲有来青阳发展生意的打算,最近正在跟某个国营酒店接洽收购事宜,往后他会经常往来霓城和青阳。 “那太好了。”唐久安问收购进展到什么阶段了。 “那边已经挂牌了,在公开征集受让方。” “要竞价还是拍卖?” “招投标。” 唐久安看了唐盈一眼,“那不是巧了,唐盈的爸爸就在招投标。冬杨,有需要帮忙打点的,你尽管吱声。” 孟冬杨淡笑一下,说招标的事情他不太过问,他只是帮家里人跑跑腿。 唐盈她爹混了大半辈子还只是个小主任。唐盈暗暗地想,孟家家大业大,既有来青阳做生意的打算,那必定已经铺好了路子。 他们聊孟冬杨私事,唐盈将老太太扶回房间。 提到孟冬杨的父母,薛晓慧问家里长辈着不着急他的婚姻大事。他是家中独子,父母一定盼望他开花结果承欢膝下。 过去孟冬杨的婚事并不由他自己做主,唐臻去世后,父亲出于愧疚,这几年不再干涉他的私事。 孟冬杨无意标榜自己深情,对唐久安夫妇说,父母偶尔会着急,若是遇到合适的他也会考虑。 夫妻俩对这样的回答感到欣慰。 唐臻是殒命在出差途中的,那是她升职后接手的第一个案子,她很珍惜,发着高烧也不愿意请假,最终过度劳累,心源性猝死。 女儿去后,夫妻俩一蹶不振,后续事宜几乎都由孟冬杨协助操持。孟父给唐臻的公司施压,替他们争取到很大一笔赔偿金。 在唐久安和薛晓慧的眼中,孟家是个好人家,孟冬杨是个好男人,如此之好,他不该被困在原地。 唐盈的姐姐姐夫今天从霓城回来,中午她要赶回去帮她妈做饭。她走之前,薛晓慧从储藏室拿出一床棉花被,说今年是寒冬,让她把这床新被子带回去盖。 棉被不轻,薛晓慧犯了愁,问唐盈:“你那小电驴能挂得住吗?” 一旁的孟冬杨接了话,“我送小姑姑回去吧。” 失心小岛 第2节 这怎么又叫上小姑姑了?唐盈心想,这个男人未免也太讲规矩了。 唐久安说:“那就让冬杨送吧,这天骑车实在是冷。回头我把车给你骑过去。” 唐盈不再推脱,对孟冬杨说了句“受累了”,跑去跟回了屋的老太太道别。 老太太摸了摸唐盈的脸,“常来玩啊,星星。” 唐盈一怔,这会儿她老人家又不糊涂了。星星是唐盈的乳名,家里早就没人这样叫她了。 孟冬杨把棉被放进后备箱后,看见唐盈坐进了车后座,她的身体绷的很直,样子看上去有些拘束。 她有很薄的背和修长的脖颈。 孟冬杨上车,问唐盈要地址,唐盈说完地址后冷不丁地问他:“你后来没再……” 话说到一半,她可能自觉唐突,停了嘴,眼睫有些懊恼地耷下去。 孟冬杨听明白她的意思,只是淡笑,不答一词。 她又小心说道:“我是忽然想起来,我那儿有几本臻臻以前的摘抄本,是我那时候拿回来做纪念的。如果你需要的话,我留一本就好了,其他的都给你。” 孟冬杨没有收藏唐臻的任何旧物,但唐盈这样说了,他也不推辞。 他说:“好,谢谢小姑姑。” 唐盈松了口气,“你别叫我姑姑了,听着怪怪的。” “那叫你什么合适?” 唐盈想了半天,说:“要不你叫我唐老师吧。” 第2章 唐老师 唐盈家的这栋老楼是她爸之前单位的集资建房,当时在本地属于中心地段。后来周围建起了大型小商品市场和农贸市场,城市又往东发展,让这一片变成了拆不动的老城区。 好在地处双学区,这房子值两个钱。过去唐盈她妈动过换新房的念头,她爸高瞻远瞩,说哪怕是租出去,也不能卖,这房子未来要留给唐盈的小孩上学用。 唐盈让孟冬杨把车停在大路上,两人步行穿过小巷。巷子里什么小店都有,裁缝铺、打印店、照相馆,还有一个宠物店,经过时散发出刺鼻的洗涤剂和消毒水的味道。 “重吗?”唐盈瞧一眼身边这位苦力,总觉得不好意思。 “还好。”孟冬杨看她犹豫着把那只想帮忙的手缩了回去,问道:“快到了吗?” 唐盈以为他累了,手再次一伸,想自己去提被子,男人却把包裹换到了另一边,让她扑了个空。 她面露尴尬,说快到了。 孟冬杨看向唐盈的红耳朵,这是个小意的姑娘。跟着她进了一个小铁门,门外的石柱上贴着“国土局西区宿舍”的蓝色铁牌,里面是颇具九零年代气息的灰色老楼。 唐盈停在第一个单元门口,“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上去把东西拿给你。” “我提上去吧。”孟冬杨断然是不好意思让她一个小姑娘提着重物吭哧爬楼的,说完钻进楼栋里。 “在五楼呢。”唐盈快步追上去。 “没事。” 唐盈绕到前面去带路,问道:“你三十二岁了?” 孟冬杨不明白她突然问年龄是何意,兀自笑一下,“虚三十二。” 突然,楼上传来砰地一声,似有什么东西被人扔出了门外。紧接着唐盈就听见她爸唐正光破口大骂:“你这个浪费粮食的泼妇,死了是要下地狱的!” 唐盈脸色一僵,止步在台阶上,正要回头去接孟冬杨手里的棉花被,又听见她妈彭芳咆哮道:“我们娘儿仨不需要你来献殷勤,拿着你的剩菜滚!” 被彭芳扔出门的排骨和牛肉散发出唐盈熟悉的招投标单位食堂的味道。唐盈满脸通红,一把接过棉被,对孟冬杨说:“让你见笑了,你去楼下等我一会儿好吗?” “唐盈、唐盈,快给老爸开门!”唐正光重重地拍着门。 唐盈抱着被子快步往五楼跑,边跑边喊:“爸,你能不能消停点!” 彭芳和唐正光是离婚没离家的一对怨偶。彭芳二十岁生下大女儿彭文君,二十三岁带着彭文君嫁给头婚的唐正光,三年后又生下小女儿唐盈。 这对冤家吵了大半辈子,家中两个女儿受尽煎熬。九年前彭文君嫁去外地脱离苦海,独留唐盈一人继续承受家庭苦果。 近来彭芳对老唐意见颇大,是因为老唐突然交了个女朋友。这是老唐跟她离婚后第一次接触别的女人。有了新人,老唐离婚没离家的状态一下子被打破。 唐正光见到闺女后急声抱怨道:“你妈是不是脑子不好,我想着今天你姐带你姐夫回来,特地在我们食堂订了菜,好心好意地送过来……” “谁稀得吃你们员工餐。离婚都多少年了,各过各的不行吗?” 唐正光指着唐盈的鼻子,“你这死丫头,这房子当年谁买的?离了婚我就不是你爹了?我告诉你,你妈离了我她就什么也不是!” 这些话唐盈从小听到大早就听得耳朵生茧,着实已经脱敏,她开了门,把被子放进去,把老唐挡在门外,“你是我爹,但我妈早就不是你老婆了。” 孟冬杨原以为唐盈跟唐臻一样,都是和谐家庭的产物,所以身上才流露出一股纯真之气。撞见这副情形,推翻了一些对她的粗浅认知。 唐正光骂骂咧咧地下了楼,遇见立在楼道里的孟冬杨,瞧他仪表堂堂,不免多看两眼,又觉得曾在哪里见过。 孟冬杨朝唐正光颔首致意,见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个空烟盒,拿了自己大衣口袋里的烟递了过去。 “你是?” “我等唐盈。” 唐正光眉毛一扬,拆开这盒崭新的南京九五。她闺女出息了,认识了这么个像模像样的男人。 唐盈打开书桌下面的柜子,从一个铁盒里找出唐臻留下的几个旧摘抄本。随意翻开一页,娟秀的兰花小楷,抄的是聂鲁达的诗。 彭芳问她着急忙慌地要做什么,看了一眼,误以为是唐盈自己的东西,揶揄她道:“你还有这雅兴抄诗呢。” 唐盈说这摘抄本是唐臻的。 “唐臻的?这不是你的字?”明明笔锋相似。 唐臻的字好看,唐盈在幼年时就学会了她的字形。她把五六个本子一起放进一个纸袋里,拿出去送给孟冬杨。 彭芳问:“你神神叨叨地干嘛去?” 唐盈没回,一溜烟跑到一楼。 彭芳倚在窗户边看,楼下车棚前,唐正光挺着他的小肚腩正吞云吐雾,旁边还站着个丰神俊朗的年轻男人。 唐盈把东西递给孟冬杨,顺带手,掐了唐正光嘴上的烟。 唐正光瞪了唐盈一眼,“管得真宽。” 唐盈不理会老唐,对孟冬杨道了声谢。 “也谢谢你。”孟冬杨又看向唐正光,“那您忙,我先走了。” 唐盈疑惑,这两人怎么搭上腔了。 “一起一起。”唐正光也准备走,追上孟冬杨的脚步。 “你等一下。”唐盈拽住老唐的胳膊,“你把楼道打扫干净再走。” “凭什么我打扫,谁扔的谁扫去。” 唐盈停下脚步,气鼓鼓地盯着老唐的背影。 孟冬杨回了头,对唐盈颔首告别。 唐盈抿住唇,收敛眸中的怒气,对他轻轻地点了下头。 孟冬杨问唐正光:“您怎么来的?” “公交车。” “那我送您吧。” 听到这句,唐盈冲上来把老唐拉住,对孟冬杨说:“不劳烦你了,我跟我爸还有几句话要说,你先走吧。” 唐正光狐疑地看着自己闺女。 唐盈把唐正光往回拉,低声道:“人家是来看大哥大嫂的,你别瞎掺和耽误人家时间了。” 孟冬杨看着父女俩的背影,唐盈身量轻盈却有力量,硬把微胖的唐正光给拽回铁门里,有副能担家事的强势模样。 “看你大哥大嫂?他到底是谁啊?”唐正光问唐盈。 “唐臻以前的男朋友。” “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唐正光又道,“唐臻要是还在,得这么一个老公,日子得多好过。可惜了。” “行了,你回吧。最近别再来烦我妈。” “怎么说话呢。”唐正光一摸口袋,孟冬杨给的那包烟还在他这儿。 “不许抽。你不知道自己有肺结节啊。”唐盈手一捞,没收了这包烟。 “这是人家给的!” 唐盈拧一下眉心,问:“这烟多少钱一盒?” “你计较这个做什么,他多少也算是我前侄孙女婿,孝敬我一包烟也是应该的。” 唐盈觉得她爹真不害臊,揣着烟,扭头上了楼。 回到家,她去阳台上拿了扫把和拖把要去楼道里清理污秽。这是她从小到大做惯了的事,饭菜和碎玻璃是她最常清理的两样。 彭芳倚在门框上看着,“拿水冲冲,还能去楼下喂流浪猫狗。” 唐盈气不打一处来,“年轻的时候打打闹闹就算了,你现在什么岁数了?做事能不能别这么冲动。” 彭芳懒得听她的数落,掩门进了屋。 唐盈收拾好残局,给谷瑞安打去电话,让他来的时候在路口小馆子打包一份卤猪耳朵,她姐姐彭文君喜欢吃。 谷瑞安说来不了了,院里临时派他押解疑犯,要去上海一天。他在中级法院当辅警,没有正式编,钱少事多。 唐盈的姐夫不太好相处,原本她打算让谷瑞安中午过来陪陪酒,现在计划落空。 “那你注意安全。” “嗯。” 唐盈又问:“彩礼的事你爸妈怎么说了?” 谷瑞安顿了顿,“都依你妈妈的。” 失心小岛 第3节 唐盈鼓了鼓脸,关紧了阳台上透风的老窗户,挂了电话。 脱掉外套去帮彭芳做饭,口袋里那盒南京抖落出来,她查了下价,一百块钱一包。 有钱人不会抽廉价烟,但她想象不出来孟冬杨抽烟的样子。 厨房里叮叮当当,唐盈走进去一看,彭芳正对着一块排骨撒气。 “你又怎么了?”唐盈皱眉。 彭芳擦了把手,拿了手机放到唐盈面前,“就你姐一个人回来。” 唐盈的姐夫在躲着自己的丈母娘。彭芳这次叫他们两口子回,是商量让彭文君出去工作的事。 家里两个小孩都大了,公婆已经退休,能帮忙带。彭文君必须经济独立,在婆家生活才有底气,她困在家里八年了,自己也想走出去。 姐夫不回,唐盈反倒松口气,她洗了手,给排骨焯水,汤炖上后,给彭文君发去消息,问她到哪儿了,然后打算自己下楼去买猪耳朵。 临走前交代彭芳看好灶上的火,又说:“等会儿别急着摆脸色,先听姐怎么说。” 彭芳瞥到茶几上那包南京,问哪儿来的烟。 唐盈没应声。 彭文君的丈夫不放心她一个人开车,给她叫了顺风车。车停在路口,她提着礼品穿过小巷,手里提着给唐正光带的茶叶、给彭芳买的蛋白粉和给妹妹挑的护肤品。 小店老板打量彭文君身上时髦的呢子大衣,同旁边的人议论道:“这是唐家的大女儿,嫁得好,婆家有钱。” 有人接话,“不是唐正光亲生的吧,和妹妹不像,不过姐妹俩都挺漂亮。” 彭文君跟熟悉的街坊点头打招呼,干净的长靴踏过路边的枯叶。丈夫发来消息,说明天回去的车已经叫好了,她拿出手机看时间,约的是早上九点。 生怕她在娘家待得太久。 小馆子的老板给唐盈切好了猪耳朵,额外还送了一份鹅肠。唐盈问多少钱,老板死活不收,说就当感谢她给家里的小孩补数学。 唐盈还是扫码付了五十。老板不好意思,又追上来塞了一整块猪耳朵进她的袋子。 彭文君经过小馆子,恰好目睹这一切,打趣唐盈道:“唐老师还挺受欢迎。” 唐盈扬起笑脸,接过姐姐手里的东西,“妈正不高兴呢,你把说辞想想好。” “她不高兴也不全是因为我的事,爸最近又作妖了吧。” 唐盈叹气。 唐正光还是坐上了孟冬杨的车。 孟冬杨回到车上后接了个工作电话,要紧事谈完时,唐正光正好出小巷。 副驾上放着唐盈方才给孟冬杨的那袋东西,唐正光上车时,孟冬杨把这袋东西挪到后排。 唐正光问里面装的是什么。 “唐臻的摘抄本。” “唐盈给你这个做什么。”唐正光觉得他闺女的脑子拎不清,孟冬杨看了这个,不又得触景伤情嘛。 孟冬杨猜测自己在唐盈心里是个深情的角色,淡声道:“唐老师心细。” 第3章 日记本 彭文君说丈夫不同意她出去工作。一是家里不缺这点钱,二是对她不放心。 唐盈的姐夫是个目光如豆的小男人,平时彭文君多和外面的异性搭几句话他都要多心。每次两口子为他的小心眼吵嘴,他都要提当年先上车后补票的事,好像提了这个就能坐实彭文君是个风流的女人。 彭文君能忍,除了为了孩子,也因为男方家条件确实不错。丈夫是独生子,家里有六套拆迁房,公婆还算明事理,能帮衬。 她今年三十二了,总是想着,随着年老色衰,她老公身上的这点臭毛病或许会好转。 彭芳问:“那你就这样妥协了?” “我能怎么办。” 彭芳急了,“最开始是你自己想出去上班,你说你过够了手心朝上的日子,我是替你着想才跟你老公提,现在倒好,你们两口子谈妥了,我成了撺掇你们夫妻不和的恶人了。” 彭文君语气无奈,“他没这样想你。” “他是什么人我能不知道?” 唐盈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先吃饭吧。” 彭芳负气回了房间,觉得没有一件事顺心。 彭文君跟进去,塞了一万块钱现金到彭芳的手上,“我一提要出去工作,我公公就给我封了个红包,喏,都在这里了,孝敬你的。” 彭芳眼皮都不抬。 唐盈又道:“妈,谷瑞安说,十六万八的彩礼,他爸妈同意了。” “都出去都出去。”彭芳把姐妹俩赶出房门。口口声声都是钱,说得好像她是个靠卖女儿获利的黑心老母亲。 彭文君耸耸肩膀,去厨房里洗了手,坐在了沙发上。 房子小,早年唐盈的奶奶跟着他们一起生活,餐厅早就改成了卧室。后来家里只剩下唐盈和彭芳两个人,渐渐地,茶几变成了餐桌。 “爸留的烟?”彭文君轻车熟路地从茶几下层的抽屉里找到唐正光放在家里的打火机,打开这盒南京,抽出一根点燃。 唐盈把加热的猪耳朵端出来放到彭文君近处,“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彭文君一笑而过,“爸刚当上主任就抽上贵烟了。” “别人给的。现在他身体不好,我们都不让他抽。” “他女朋友你见过吗?”彭文君压低声音。 唐盈摇了摇头。 彭文君瞥了彭芳卧室的门一眼,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 傍晚孟冬杨回了霓城。 唐久安夫妇准备了特产托他带给长辈,他先回了趟父母家。父亲晚上通常有应酬,母亲最近在学美声,这个点在上课。 家里只有阿姨在,她问孟冬杨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孟冬杨说不劳烦她准备晚餐,去花园里牵了狗,从后门出,去河边遛狗。 卡卡是一只十四岁的金毛,走路慢吞吞的。一人一狗走到无人的地方,孟冬杨放开绳链,让卡卡自由活动,稳重的暮年狗并不到处乱跑,安静地匍匐在主人的脚边。 暮冬夕照,河面上满是碎金。孟冬杨摘了手套,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点燃一根烟。 一刻钟后,他把卡卡送回去,开车回了自己家。 钟点工来打扫过了,空气是消毒和净化过的味道。 孟冬杨洗完澡,换上居家的衣服,在冰箱里找到一些食材,开始简单烹饪。 等罗宋汤煮好的间隙,他找来唐盈给的摘抄本,摊开在岛台上。是他从几个本子里随意拿出来的一本,打开似是唐臻的笔迹,但内容显然不是由唐臻撰写。 仔细查阅,发现这是一本支教日记。 他又往后翻了翻,某一页,贴着一张合照,扎马尾的唐盈搂着三个系红领带的学生,眼睛笑成月牙。 下面记录着拍摄的时间和地点——2013年冬摄于三江侗族自治县林溪镇中心小学 是唐盈三年前的照片。 晚上姐妹俩在唐正光那儿吃饭。 夏天唐正光才从前妻彭芳那儿搬出来,短短数月,就有了新生活。他的女朋友翟莉是妇幼保健院的护士,这处房子正是翟莉的。 彭文君多带了一份给翟莉的礼物上门,不承想翟莉有夜班,不在家。她打量这个温馨的小家,客厅挂着一张母女合照,女儿和母女很像,都是细长的眉眼和洁白的皮肤。 她问唐正光:“这个阿姨的女儿多大了?” 唐正光应声,“比你小两岁。” “挺漂亮的,是做什么的?” “小姑娘自己开店。”唐正光伸手比了个“二”,“开了两家甜品店,生意很好的。” 说罢递给彭文君跟唐盈两张甜品店的充值卡。一张是他前几天充面子充的,另一张是翟莉的女儿送的。 唐盈看见店名——馨子cake,觉得眼熟,回想一下,谷瑞安前阵子给他买过这家的提拉米苏。 谷瑞安说这是青阳现在最有格调的甜品店。 看见唐正光和翟莉发展迅速,对方的女儿似乎也认可老唐,彭文君想,老唐和彭芳将彻底分道扬镳。 这样也好,结束争吵,结束怨恨,唐盈的耳根会变得清净。如今还需要他们俩齐心协力的,只剩下唐盈的婚事。他们只要在亲家面前和和气气,不让唐盈为难就好。 彭文君叮嘱唐正光道:“小谷家里这几年情况不太好,妈有时候心里没个数,唐盈的婚事你要多上心。” 唐正光说:“你不会觉得十六万八的彩礼很多吧,小谷他哥结婚的时候他们可是给了女方十八万八,这事我跟你妈是打听过的。” 看来两人思路一致,这是好事。彭文君又说:“彩礼多几万少几万不重要,就是妈那张嘴,太厉害了,小谷受得了,他爸妈不一定受得了,到时候还不是让唐盈夹在中间为难嘛。” “你这话才是说错了,丈母娘和老丈人要是不厉害点,那闺女嫁到人家家里就会受欺负。你想想,你老公这次为什么不跟你一起回来,那还不是因为怕丈母娘嘛。” “光怕有什么用。”彭文君叹了口气。 “怎么了,你老公你公婆对你不好了?” “也不是,好多事情跟你说不明白。” “有什么说不明白的,过得好就过,过不好就离,大不了把孩子带回娘家,孩子跟着唐盈读书,我给你在青阳找个工作,你有娘家撑腰,你怕什么。” “动不动就说离婚,那是不负责任的表现。” 这话听着别扭,唐正光扭过脸,点了根烟。 唐盈看了眼老唐的烟盒,问:“怎么还有一包?” 何止是一包,后来孟冬杨从后备箱给唐正光拿了整整一条。这一条差不多要一千块钱。 唐盈眉心一皱,“唐臻要是还在,你收人家一条烟就算了,可唐臻不在了,那孟冬杨就跟我们唐家没关系了,你这属于厚脸皮。” 孟家正在收购青阳宾馆,走的是招投标,后续工作上免不了打交道。唐正光觉得说了唐盈也不会懂,剜了她一眼,让她少多管闲事。 彭文君问:“你们说的这个人是谁?” 唐正光解释了一通,想起一件事,把手机递给唐盈,“你是不是把你自己的东西给小孟了,他问我呢,是寄给你还是下次来带给你。” 失心小岛 第4节 唐盈看了看孟冬杨和老唐的聊天记录,老唐已经替她答了,说下次带过来就好。 当时唐盈误以为那几个本子都是唐臻的,只留了最上面一本,其余一股脑拿给了孟冬杨。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翻看了。 唐正光说:“我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他了,过几天他来青阳,他会联系你把东西还给你。” 事已至此,也只好这样。唐盈添加了孟冬杨的微信,他的头像是一只金毛的背影。 临走,唐盈没收了孟冬杨送的这条南京九五。 彭文君难得回来一次,从唐正光这里离开后,去了老同学的聚会。彭芳和唐盈等到晚上十二点,熬不住,先睡下。 半夜唐盈起来上厕所,看见姐姐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彭文君目若秋水,手指纤细,抽烟时神情迷茫,自带一股风情。 唐盈拿了她的大衣给她披上,问她晚上聚会开不开心。 彭文君说见到了好几个老同学,很开心。她没提,她的前男友也来了,当年被彭芳打出家门的那个穷小子未见发达,但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样貌身材也没有走样,至今仍是单身。 唐盈说:“开心就多回来。” 彭文君嗤笑,“你姐夫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唐盈浓密的眼睫垂下去。 彭文君笑道:“回来时听见你跟小谷打电话了,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有那么多话跟他说,真好。” 唐盈说谷瑞安性格很闷,基本上都是她在说。 “能愿意听就已经很好了。我跟你姐夫从来都说不到一块去。” 唐盈知道姐姐心里憋屈,可姐姐的困境是复杂的命题,她解不了。 她说:“小孩的人生很重要,你自己的人生也很重要。” 彭文君通透地回应:“但人不能太贪心,不能既要这个又要那个。” 彭芳睡眠轻,听进动静,往阳台看,姐妹俩大晚上当夜猫,又是抽烟又是叹气。她懒得管,翻了个身,给唐正光发去一条消息,让唐正光抽空陪她去一趟霓城,她必须把彭文君出门工作的事情谈妥。 唐正光恰好失眠,回复一个“好”字。 次日一早,彭芳和唐盈把彭文君送上回霓城的车。司机大哥帮忙往后备箱装东西,一包彭芳自己做的咸货和香肠、一包青阳特产,还有一袋唐盈给小侄女准备的数学资料。 车离开后,母女俩去存钱。 彭文君每次回来都给一两万的现金,这些钱是公婆给的她偷偷省下来的,交给妈妈和妹妹帮忙存着她最安心。 一万八存进去后,唐盈看了看余额,将近十五万了。 彭芳说彭文君的青春起码值一百万,又老生常谈:“大钱从来不从她手里过,她花的每一笔你姐夫那里都是有记录的。唐盈,以后你小家的财政大权必须在你手上。” 唐盈心想,她跟谷瑞安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过八千块,这算是什么大权。 不过,她不求大富大贵,日子顺遂、平安就好。 她从小就是个四平八稳的姑娘,她最大的人生愿景就是生活可以风平浪静。 第4章 我送你吧 孟冬杨把唐盈那本日记放到车里,打算过几天去青阳的时候带给她。 车开去酒店,在地下车库,父亲从另一辆车上下来。父子俩同步进电梯间,孟云钦的两个助理跟在后面。 今天有股东会。 会议上孟云钦全程没有发言,孟冬杨亦坐在不起眼的地方安静旁听。散会后,总经理安排了午宴,孟云钦没有出席,孟冬杨留下与几位股东共进午餐。 临走前,孟云钦才想起来问道:“唐臻的父母和奶奶还好吗?” 孟冬杨漠然地点一下头。 孟云钦眸光加深,视线从儿子的脸上挪开,快步离去。 午餐结束后,孟冬杨顺路去自己投资的咖啡店拿豆子。 合伙人林深也在店里,见到孟冬杨,立刻送上请柬,“正好你来了,喏,收好。” 林深下个月要结婚,未婚妻是认识不到一年的一个外科医生。 孟冬杨把请柬塞进装咖啡豆的牛皮纸袋里,对林深道了声恭喜。 林深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参加婚礼,但我结婚你必须要来,不然我可是要翻脸的。” 两人是高中同学,关系谈不上特别亲密,但合作一直很愉快。孟冬杨不爱热闹,朋友少,挚友更少,林深跟他这样的交情,就算是能在他的朋友录里排上号。 他答应婚礼会去。 两人去到后院。 三个女顾客用完餐,正离席,看见孟冬杨和林深踏进来,眼睛都往孟冬杨脸上落。 孟冬杨找了个安静的位置坐下,一盆龟背竹挡在前面,方才几个女孩挪到花墙前拍照打卡去了。 林深递给孟冬杨自己的烟盒,调侃道:“还好没请你当伴郎,否则婚礼上都没人看我这个新郎了。” 孟冬杨抽不惯林深的烟,没接,笑道:“谁以前总是说,婚礼那一套特别俗,轮到他结婚,一场旅行打发算了。” “那不是家里领导不允许嘛。” 他跟那位医生认识不过一年,听上去他已经俯首称臣。孟冬杨不免想起过去唐臻对林深的评价,唐臻说,林深骨子里是个传统的男人,要遇到真爱,会甘心回归家庭的。 那时孟冬杨不想往下谈,唐臻又自顾自说道,她也是向往家庭生活的女孩。 店长送过来新品甜点,请两个老板品尝。 孟冬杨喜欢吃甜食,尤其钟爱巧克力和可可的味道,他很认真地挖了一勺玻璃碗里的布朗尼送进嘴里。 这时一个女孩大大方方地走过来问他,能不能加个微信。 他疏淡地笑一下,摇了摇头。 女孩尴尬地走远。 孟冬杨吃了三分之一块蛋糕后就停了嘴。再喜欢也不能贪食,糖分摄入过多的弊端不仅仅是不利于保持身材。 他问林深晚上要不要一起去打球,林深说家中领导难得有空,晚上他们约了婚礼策划。 林深揶揄他:“找不到人陪的时候就寂寞了吧。” 孟冬杨并不感到寂寞。家庭生活除了琐碎就是捆绑,还是一个人更自在。 教导主任抽查电子教案,唐盈今天多留了一会儿。 出校门时撞见一个学生家长,与她攀谈一番,走到公交车站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小城深冬,气温极低。 唐盈裹紧围巾,来回在站台踱步,给谷瑞安打电话。 谷瑞安说晚上跟同事聚餐,晚点去找她。 唐盈问有哪些人。 谷瑞安:“对我不放心?” 唐盈嘱咐:“不许和老高走得太近,他不是什么好人。” 老高喜欢带男同事去一些风月场所,此前有过前科。 谷瑞安答允:“知道了,十点之前去找你。” “十点太晚了,外面冷,今天就算了吧,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好。” 唐盈望着路灯,光线影影绰绰的,她勾了下唇角,“想我了吗?” “嗯。” 公交车路过馨子cake,唐盈看见门口在排队,今天似乎有新品试吃活动。 唐正光周末要带她跟翟莉母女正式见面,她暂时还没敢把这件事告诉彭芳。 下车后走到家楼下,彭芳正好在寄快递。她给唐盈的外公外婆寄冬衣,手边还放着一大包香肠和真空塑封的酱牛肉。 “香肠和牛肉是给谁的?”唐盈问。 彭芳说本来也是寄给外婆的,但外婆说家里有了,那就不寄了。 唐盈想起唐正光欠孟冬杨人情的事,留下快递员,填了孟家经营的酒店地址和孟冬杨微信上的手机号码,把这包肉食寄了过去。 彭芳说:“这一包成本也要三四百呢。就这么多了,你说你吃腻了,家里我都没留。” “等下转你钱,行了吧。” “你跟这个姓孟的攀扯做什么,唐臻走了,他跟你们唐家就没关系了。” 唐盈没提唐正光拿人家烟的事,只说:“他家里生意做得大,人脉也广,兴许有一天能用上这号人呢。” 彭芳感到蹊跷,她这个小女儿墨守成规,不喜欢深谈人情世故,今天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 她问:“他家里是开酒店的?那君君找工作说不定就用得上呢。” 唐盈努嘴,“再说吧。” 孟冬杨上完网球私教课,在球馆里洗了澡,洗浴用品放回后备箱。 回到车里,音响随机播放cavetown的《this is home》,他降低音量,给母亲回了个电话。 通话结束,看见唐盈发来消息,说给他寄了一点家里做的香肠,寄到他工作的酒店了。 没问他家里的地址就行事,这姑娘办事实在是利落。 他礼貌地回复一句感谢的话。 唐盈说不客气。 今天是老高的生日,吃完火锅,大家转场去了ktv。老高私生活有些乱,但人很仗义,工作上经常给谷瑞安便利,谷瑞安不得不交这个朋友。 所幸唐盈从来不查岗,否则今晚他真是不好交代。老高朋友多,眼下包厢里什么人都有。 失心小岛 第5节 半场后,一个时髦的年轻女人进入包厢,好几个人围了过去。 老高揽住女人的肩膀跟大家做介绍:“馨子甜品的老板,梅馨,让我们掌声欢迎!” 梅馨一眼看见谷瑞安,这帮人中就数他看上去最清爽。 前阵子店里有个中年男人用假.币付款,提示假.币的点钞机不在监控范围内,男人质疑店员更换纸币,跟店员扯皮推搡时,谷瑞安正好在场。 那天谷瑞安帮忙解了围。梅馨赶到店里后,送了他咖啡和小蛋糕,记住了这双清亮的眼睛。 谷瑞安隔着人群对梅馨点点头。一圈招呼打完,梅馨坐到他身侧。 他告诉梅馨,他的女朋友叫唐盈,是唐正光的女儿。 梅馨讶异,“青阳当真是小。” 这晚包间里有几个事业单位的小干部,梅馨想拉几笔单位蛋糕卡的业务,多喝了几杯酒。散场时摇摇晃晃,谁也不信任,把车钥匙往没喝酒的谷瑞安手里塞。 众人起哄。 梅馨红着脸解释道:“这是我继妹妹的男朋友,也就是我妹夫。” 老高没想到两人之间还有这一层关系,他心仪梅馨,心想谷瑞安或许是个突破口。 车里香水味道浓烈,谷瑞安不适应,想开窗,又担心凉风吹到醉酒的梅馨。 梅馨见他打了个喷嚏,开了车窗,伸手指了指扶手箱里的玻璃碎渣,“喏,香水瓶碎了。” 是今天早上她不小心打碎的。 说话间她把手伸过去拾一块玻璃碎渣。 谷瑞安见她行动不稳,扯住她的衣袖挪开她的手。靠边停了车,去路边小店买了一卷胶带,回到车上,打开灯,用胶带把剩余的玻璃残渣一点点粘了出来。 梅馨撑住脑袋打量谷瑞安这张认真的脸,男人模样周正,看起来是个踏实的人。 她问道:“你跟小唐在一起多久了?” “很多年了,我们以前是邻居。” “青梅竹马咯。” “嗯。” “好幸福啊。” 到了目的地,谷瑞安确认梅馨可以安全进家门,停好她的车,只把她送到楼栋入口。 梅馨问谷瑞安怎么回去,他说这里离他家不远,他走路回。 “开我的车吧,明天有空再还给我。” 谷瑞安摇摇头,道别后离开。 唐盈睡前刷到谷瑞安一个同事的朋友圈,得知今天是老高的生日。九宫格照片,谷瑞安出现在不起眼的角落,主角是各色美女。 她打去视频电话时,谷瑞安已经到家。 谷瑞安看她的脸色也知道她了解了实情,温声说道:“老高算我半个领导,我不好不去的。” 唐盈问:“你喜欢这种场合吗?” 谷瑞安摇头,说自己酒都没喝,同事们拉他去就是想找个司机。 唐盈知道谷瑞安是正派的男人,不再往下盘问,“叔叔阿姨都睡了吧,那先挂了,你快去洗漱睡觉。” “好,晚安。” 长辈还没睡,卧室里的灯亮着。听见儿子打完电话,谷母从房间里出来,对谷瑞安说道:“找你大嫂借了三万,彩礼的钱勉强凑齐了。” “怎么找她借?”谷瑞安的大嫂并不是好相处的人。 谷母叹气,“还能找谁?好开口的都借了。这彭芳真是不地道,咱们过去是邻居,我跟你爸对唐盈也算是不错,她何苦算计得这么深。” 谷瑞安给妈妈披了件外套,“不早了,睡吧。” 屋内传来谷父咳嗽的声音,谷瑞安问:“爸复查结果怎么样?” “手术还是得做。可家里的钱紧张,等你婚事定了再说吧。” 谷瑞安洗漱后回到卧室,给唐盈发去微信:我爸状况不太好,彩礼能不能再少几万?这是我的意思,不是我妈的意思。以后我工资卡放在你那儿。 唐盈没有把手机放在床上睡觉的习惯,看到这条消息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她深知彭芳的脾气,心里泛酸,想了又想,回复谷瑞安:说好是十六万八,不好再改口。反正只是走个过场,我妈不会拿这笔钱。你这边缺的我来凑,不让你爸妈为难,可以吗? 谷瑞安:你真好。 上班前,唐盈绕路去谷母工作的早餐店,给她送去一双羊绒手套。 店铺是谷瑞安的舅舅开的,谷母做面点师,一个月3500块的工资,半夜四点就得到店。 谷母不是不喜欢唐盈,但彩礼的事和彭芳强硬的态度梗在她心里,让她看唐盈的眼神多了几分疏远。 “阿姨,那我先去上班了。” “去吧。” 唐盈以前来,谷母不是给她塞鸡蛋就是塞肉包,今天两手空空地走,心里不免失落。 天冷了她就不再骑车,人站在公交车站,发了一会儿呆。 忽然想,人为什么要结婚?往后跟不是亲爹亲妈的人同住一个屋檐,哪怕谷瑞安对她再好,日子就能好吗? 酒店的工作人员把收到的香肠和酱牛肉送到孟冬杨的住处。 孟冬杨切了一小截香肠、十几片牛肉和南瓜一起蒸熟,再做一个蘑菇蔬菜汤。 他一个人坐在餐桌上吃晚餐。 香肠果然如那天薛晓慧夸赞的那样,十分美味,牛肉的调味也恰到好处。 他不过夜生活,晚餐吃得格外慢。 周五傍晚,孟冬杨停车在青阳实验小学附近,步行去给唐盈还日记本。 他选错了时间,这个点校门口人满为患。他只好等在人群稀少的地方。 门口一排商铺不是文具店就是培训班,想找个落脚的地方都难。 六点半唐盈才从学校里出来。 她今天上下午最后一节课,课后主任组织开了个短会,商讨下周期末考试的事情。她手机静音,五分钟前才看见孟冬杨说他到了的消息。 她快步走到孟冬杨停留的地方,急声说了两句“抱歉”和一句“久等了”。 她扎着马尾,穿浅色的毛绒外套,里面是一件姜黄色的毛衣。走得急,围巾握在手里,站定后才一圈圈围上。 厚重的白色围巾托住一张带着歉意的脸,她手指上有批作业的红笔痕迹。 孟冬杨双手放在大衣口袋里,她的笔记本也在自己的口袋里,正想拿出来,瞧她呼气搓手,问她怎么回家。 “公交车。” “我送你吧。” 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家长很多,电动车随意穿过小道。孟冬杨边走,微微侧身,留意着身后的唐盈。 唐盈说:“没把车停过来,你是明智的。” 孟冬杨笑笑,“何止是车不好停,路都不好走。” 唐盈闻言,大步一迈,走到了他前面,“我给你带路。” 孟冬杨看着她的马尾甩来甩去,听见她熟悉的学生和家长跟她打招呼,不一会儿两人就走到了车边。 唐盈站定:“这个时间段我回家的路很堵,你别送我了。烦请你把日记本给我吧。” 孟冬杨把日记本从口袋里拿出来。 “啊,就在你身上啊。”唐盈接过这个带着他体温的小本子,笑一下:“你早说啊。” 原来她压根没打算让自己送,她只是来拿日记本。孟冬杨打量一下公交站台,在反方向,她走过去有段距离。 他对她说:“我要去的地方顺路,上车吧。” 【作者有话说】 不会be但甜度很低的一个故事,晚八日更。 谢谢大家的评论、投雷和灌溉。 第5章 亲戚关系 唐盈纠结是坐后排还是副驾的时候,孟冬杨绕过来打开了副驾的门。她钻进去,系好安全带,把日记本放进装书本的帆布袋里。 孟冬杨上车后问:“是回家吗?” “想先去买点东西,也是顺路的。你把我放在这个地方就好了,辛苦了。”唐盈自己在导航里输入了一个地名,节省沟通成本。 十几分钟的车程,唐盈以为会很快,没有摘围巾,脖子被车里的暖空调捂出微汗。 堵在中心区域时,导航显示的时间变长,她热得受不了了,把围巾摘掉,柔软的碎发绕在白皙的脖颈上,整个人看上去轻盈不少。 孟冬杨见状,调低了空调温度,把扶手箱那瓶没开封的纯净水递了过去。 唐盈说了声谢谢,拧开瓶盖,对着窗户,昂起头喝了一小口。 “不耽误你的事吧?”她问。 “不会。” 唐盈的目光往中间区域落了一点,在扶手箱里看见护手霜和润唇膏。马鞭草味道的护手霜,难怪刚刚她觉得他递过来的日记本有淡淡的香气。 这应该是她见过的最精致的男人了。 孟冬杨问她:“还热吗?” 唐盈摇了下头。 “平时工作忙吗?” 失心小岛 第6节 “还好。” “你教什么?” “数学。” 孟冬杨点点头,若有所思。 拥堵结束,车往老城区开。 一排一排的梧桐树顶端相接,遮住黑夜。老旧路灯发出昏黄的光芒,街边卖烤物的小摊热气氤氲。 很有烟火气的小城傍晚,万事万物都很慢。 唐盈不是手机控。孟冬杨看见她平视前方,手机自始至终没有拿出来过。 她似乎也不是健谈的人,又或者,只是跟他没有过多的话说。 孟冬杨问:“婚事定下来了吗?” “快了。”唐盈露出一个淡笑。 “什么时候办婚礼?” “明年春天。” “你满二十五了?” “满啦,我是天蝎座。” 孟冬杨是十二月的生日,摩羯座。 他笑笑,又问唐盈:“当年怎么想起来去广西支教?” 大学时睡在唐盈上铺的女孩是广西人,两个人关系好,毕业后看见网上的支教活动,一起报名参加,是很短期的一次历练。 她说:“那边风景很好。” 景色好,条件也很艰苦。天一黑寨子里就一片漆黑,住的木楼会发出清晰的老鼠出没的声响。这些她都写在日记里。 “你……看我日记了?”她后知后觉。 “抱歉,我以为是唐臻的东西。”孟冬杨发现是唐盈的日记后就阖上了本子,但还是难免看到了一些内容。 “没关系。”唐盈努了努嘴。还好自己没记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声音忽然变轻,“你是不是经常想起臻臻?” 孟冬杨不否认。即便当时唐臻不是他的女朋友,一个关系要好的同事就这样殒命,短短三年也不足以他全然遗忘。 他在乎的人很少,真正从生命里消失的,暂且也只有唐臻一人。 因此唐臻成为一个独特的印记。 唐盈说,她也时常想念唐臻。 “你们俩小时候一起练过字吗?”孟冬杨想起她们相似的字迹。 唐盈摇头,“那时候我的字很难看,我说喜欢她的字,她就认认真真地抄了几篇散文,给我当字帖。她的成绩也很好,我上高中的时候,她还给我补过两个暑假的英语。” 她说,唐臻样样都好。 车速减慢,趋近目的地。 唐盈松开安全带,“谢谢,耽误你的时间了。” “不客气。” 唐盈打开车门,正对着的馨子cake灯光明亮,门头和橱窗精致可爱。 她回头问孟冬杨:“你赶时间吗?” 孟冬杨不明就里。 唐盈说:“这里可以停车,你等我两分钟。” 真的只用了两分钟。 唐盈提着一个纸袋快步从店里出来,走到车边,试图把东西塞进主驾,“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甜品,这家店在我们这里还挺有名的,给你尝尝。” 孟冬杨开门下了车,接过东西,“你太客气了。” “不是客气,大冬天的,吃点甜的,心情会好。”唐盈顿了顿,又道:“不知道你后续还会不会跟我爸爸打交道,他这个人……” 她欲言又止。 孟冬杨说:“巧了,我晚上正好跟你爸爸一起吃饭。” “啊?” “我们中标了,跟领导们一起吃个饭。” 唐盈纳闷,这么快吗?她道了声“恭喜”,看了看时间,同孟冬杨道别,“那你快去吧,已经六点半了。” 孟冬杨扬了下手里装甜品的纸袋,对唐盈道谢,“唐老师再见。” 梅馨在店门口停车,路边的黑色大g显眼,她视线落过去。 男人气质极佳,手里提着自己店里的东西,面前站着的年轻女孩穿着简单,背影清丽。 她上台阶进店,问店员,刚刚的顾客买了什么。 店员说有可可千层、红丝绒切片,和一盒生巧。 “这么多?”梅馨挑眉。 “刷的充值卡。” 唐盈进店时梅馨去了后面的工作间,两人没打上照面。唐盈听见一道爽脆的女声,似在问责点心师,言语锋利却不失道理。她不知道说话的人正是梅馨。 店员笑着同唐盈打招呼,“还要买些什么?” 彭芳喜欢吃榴莲,平时舍不得花钱,唐盈拿了一个榴莲千层和两个榴莲班戟,再给谷瑞安买一杯香草拿铁。 谷瑞安晚上会来家里吃饭。 梅馨训斥了一个在工作间里戴着防菌手套玩手机的员工,从里间出来时,脸色仍是不悦。 此时唐盈推开玻璃门离开。 老高发来消息,约梅馨晚上去看电影。梅馨婉拒,说晚上要陪妈妈去逛街。 周末要跟唐盈见面,梅馨和翟莉要去挑见面礼。唐正光人不错,梅馨对他很满意,听说他这个女儿大方懂事,她心里也不排斥多认识一个姐妹。 有一个当老师的妹妹会是好事。 她那个在法院工作的未来妹夫人似乎也不错。 谷瑞安在门口等唐盈,两人一起上楼。 走到四楼,灯光暗下去,四下无人,他们腻歪了一会儿。 唐盈靠在谷瑞安的胸口问他:“你妈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了?” “怎么会,别多想。” 楼下邻居回家,感应灯亮起来,两个人继续往楼上走。 唐盈回头:“有什么事你要及时跟我沟通。” “好。” 吃饭时,彭芳问起两件事。一是关于谷瑞安考编,二是他家里的房子拆迁,他爸妈是打算拿钱还是拿房,拿到又对他跟他哥哥如何分配。 谷瑞安说拆迁的事还没定,考编他会努力。 唐正光在国土局和招投标混,给到彭芳的信息很明确,谷家所在的那一片区域铁定会拆。因此彭芳才强硬地要彩礼。 现在不要,等唐盈和谷瑞安领了证,失去了主动权,那后续很多事情就不好说了。何况谷瑞安的大嫂比她还要会精打细算。 彭芳又问:“二胎放开了,听说你大嫂想生个老二?” 谷瑞安点点头,“好像有这个打算。” “老大就是你妈带大的,现在好不容易上了幼儿园,又要老二,到时候还是指望你妈去带?那未来唐盈和你有了小孩,谁带?” 唐盈开口:“我们婚都没结呢,要孩子的事还早。” 彭芳搁了筷子,“孩子一带最少就是三年,难不成你三年后再要?即便你三年后再要,那会儿你婆婆都多大岁数了,你们舍得让她一个接一个地付出?她不辛苦?” 彭芳这话在理。谷瑞安闷不吭声。 唐盈撒娇道:“那等我有了孩子,你帮我带呗。我跟谷瑞安出钱,行吗?” 彭芳瞪她:“轮得到你出钱?” 谷瑞安接了话:“到时候如果真的需要您帮忙带孩子,钱我们家会出。” 吃完饭,彭芳被楼下棋牌室的老板喊去凑数。唐盈打开电视,跟谷瑞安坐在沙发上看。 “我妈就是这个性子。”唐盈叹了口气。 谷瑞安拉住她的手,“我明白,她都是为你考虑。” “结个婚怎么这么难啊。” “怪我。” 谷父是水电工,此前一直在国外做工程,收入不错。两年前病了,家里赚钱的路子自此就断了。 谷瑞安的大嫂是个强势的女人,谷瑞安的哥哥结婚后生活重心放在自己的小家,日渐变得冷漠。 谷母是家里最委屈也最辛劳的人,全家只有谷瑞安懂得心疼她。唐盈爱屋及乌,这几年对谷母非常关照。 结婚的事亦是谷母先提的。 彭芳总是说,要不是谷家还有两层楼的房子待拆迁,她死活不会同意唐盈跟谷瑞安结婚。除非谷瑞安自己能有大出息。 唐盈心里清楚,她跟谷瑞安从小一起长大,过去父母不和、姐姐寄宿,她青春期最灰暗的时光,都是谷瑞安陪在她身边。他们是互相扶持着长大的,感情深厚,不会轻易离散。 谷瑞安没什么大本事,但他安分守己,体贴踏实,愿意陪唐盈过小日子。 唐盈想,哪怕父母不能帮衬,只要他们各自工作稳定,生活就有盼头。 待到九点,谷瑞安要回家复习,从唐盈家离开。 他走了没多久,彭芳从麻将馆回来,将一张房地产宣传单拍在唐盈面前,“看看这个,你学校附近的一个楼盘。” 失心小岛 第7节 唐盈问:“看这个做什么?” “买房啊,我都打听过了,二胎放开,房价肯定又要涨。这个楼盘是青阳目前规格最高的小区,那绿化啊物业啊肯定都很好。” 唐盈一看价格,均价5800起,摊手道:“这么贵,我拿什么买?” 彭芳立刻拿出计算器跟她算账,说加上彩礼,她跟唐正光再添一点,凑个首付不是问题。唐盈有公积金,等之后结了婚,谷瑞安的公积金也可以抵进来,他们小两口还款压力不会太大的。 彭芳笃定道:“买涨不买跌,你看着吧,这阵子是5800,等阵子就不是这个价了。” 唐盈问:“买了写谁的名字?” “废话,当然是写你的名字。而且咱们一定要在你跟小谷领证之前买,这样这房子就是你的婚前财产。” “那彩礼人家一下子拿了十几万,我们这样做不厚道吧。” “彩礼彩礼,本来就是给女方的钱,有什么不厚道的。再说结婚后都是女人付出的多,这十几万还不够支付你的劳动成本呢。你别傻啊,这事就听我的,我们明天就去看房。” 唐盈听唐正光提过房子要涨价的事,自己也看了些新闻资料。理性分析下来,彭芳的决策是明智的。 她跟谷瑞安通气,说了下买房的想法。她还没说婚后房子加谷瑞安名字的事,谷瑞安就回答她:“都听你的。” 她查了下这个楼盘的拿房时间,在明年秋天。 她对谷瑞安说:“如果买下来,我们俩就有自己的小家了,真好。” 唐正光不胜酒力,却是个实心眼。酒桌上有人捧他,他便一杯一杯地喝,大约喝了四两酒,散场时不省人事,一个人倒在他的电瓶车旁。 今晚孟云钦还派了旁人来,轮不到孟冬杨喝。孟冬杨滴酒未沾,特地留心了一下唐正光的状态,看他酒醉,不适合骑车回家,决定开车送他一程。 半路上唐正光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孟冬杨说着话,快到的时候,胃中作呕,下车吐了两轮后,彻底断片,索性昏睡在后座,连家里具体的门牌号都没来得及告知孟冬杨。 唐盈接到孟冬杨打来的电话时已过十点。 唐正光除了有肺结节,还有高血压,这种情况根本不适合喝酒。她不放心,打了车过去接人。 路上才想起翟莉应该在家,又担心自己贸然过去,跟翟莉在这种情况下打照面会不会彼此尴尬。 车停在小区门口。唐正光在车里鼾声如雷,车厢里满是酒气。 孟冬杨站在路边等唐盈,不知道人什么时候会到,烟盒攥在手里,始终没抽。 不久后,一辆出租车停靠过来。他抬眸看过去,唐盈穿一件深色的长款羽绒服,没系围巾,披着头发从车里下来。 跑过来时长发被风吹起,素净的小脸迎着寒风,露出着急的神情。 唐盈站定在孟冬杨面前,“不好意思啊,又麻烦你了。” 孟冬杨说不会,让唐盈上车,问她具体的门牌号。 闻见车里的酒气和唐正光身上其他浑浊的气息,唐盈眉心一蹙,“抱歉,弄脏你的车了。” “别客气。” “待会儿把我爸安置好,我帮你开去洗车。” “你会开车?” “会的。” “没关系,我自己处理就好。” “不行,这样太不好意思了。” 孟冬杨没在此事上多费口舌。车开到唐盈说的那栋楼前,先下了车,去后排扶唐正光。 唐盈快步跟过去,跟孟冬杨一起把老唐搀进电梯里。 唐正光嘟嚷一句:“这是哪里?” “你家。”唐盈没好气地说。 唐正光个子不低,唐盈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撑住这个170斤的躯体。得亏有孟冬杨帮忙。 出电梯时,她又对孟冬杨道了声谢。 翟莉打开门,看见醉醺醺的唐正光和搀扶他的唐盈,旁边还站着个英俊笔挺的年轻男人,表情一懵。 唐盈客客气气地跟翟莉打了个招呼,解释清楚事情原委。 翟莉和唐盈把唐正光扶进卧室后,急忙跑去泡茶,要留唐盈和孟冬杨坐会儿。 唐盈婉拒:“太晚了,阿姨,您也早些休息,我们不叨扰了。” “那这位……小伙子,怎么称呼?”翟莉问孟冬杨。 “我姓孟。” “小孟,真是多谢你跟唐盈了。” “您客气了。” 两个人正要走,唐正光在卧室里大吐一翻。 唐盈见状,想往卧室里查看情况。 翟莉拦住她:“我来就好。你快回吧,省得你妈妈担心。” 唐盈说:“我帮您收拾收拾。” 翟莉拉了下唐盈的手,“早就听你爸爸说你懂事,今天总算是见到了。咱们之间不客气。” 唐盈想着这是在人家家里,应了声,跟翟莉告了别。 回到电梯里,唐盈又想跟孟冬杨道谢。 孟冬杨截住她的话,“唐老师太见外了。” 唐盈切切实实是个认真的女孩,她真诚地看着孟冬杨的眼睛:“我开你的车去清洗,回头再开给你,好吗?” “真的不用。” “那洗车大概要多少钱?我转给你。” 孟冬杨没遇到过这么轴的姑娘,有些没了耐心,沉声说道:“如果唐臻还在,我们或许是亲戚关系。” “可她不在了。”唐盈接话过快,说完觉得不妥,“我不是那个意思。孟……孟冬杨,我爸爸这个人有点拎不清,但我心里清楚,即便是亲戚,你也只是我堂哥堂嫂的亲戚,他们本来就跟我们家隔着一层,我不能……” “唐盈,我日后跟你爸爸打交道的机会还有很多。” 孟冬杨点到为止,希望唐盈自此放下她的客套。 但唐盈并不这么想。 她还是执意帮孟冬杨洗了车。等忙活完,把孟冬杨的车开回他入住的酒店车库,已经是凌晨一点。 第6章 高处的人 清晨孟冬杨坐进干净的车里,唐盈那双认真的眼睛在脑袋里流经一瞬。 唐盈是他认识的年轻女孩中,最周全最成熟的一个。 如果跟她做朋友,他会愿意产生信任感。 孟云钦派来专业团队接手新收购的青阳宾馆,给孟冬杨安了个总经理的虚名,名义上让他当监工。 他不知道父亲是不是有让他在青阳扎根的想法。那这算是“发配”还是“流放”? 过去母亲很少管他们父子之间的事,这次主动发来消息,让他稳一点,先不要多想。 孟冬杨已经实现财富自由,不想徒增烦恼。 孟家是龙潭虎穴,父亲对他从掌控到忌惮,殚精竭虑了许多年。孟云钦才是那个习惯多虑的人。 如今孟冬杨选择“听话”,为的是小家和谐,他不想让母亲夹在当中为难。 实权,他早就放弃了。 财务那边在做资产清算工作,孟冬杨停留了十几分钟,而后开车去看一个新楼盘,开发商是孟家的合作伙伴。 到了地方,发现小区旁边就是唐盈工作的学校。 这块区域处在新老城区的交界处,青阳宾馆离这里也不远。 彭芳和唐盈看了几个样板间,被销售的巧嘴哄得晕头转向。 唐盈来之前做了点功课,知道样板间的漂亮家具都比实际家具的尺寸要小。心里丈量一下两个卧室的面积,觉得自己能买得起的房子,主卧里恐怕放不下一张书桌,而单独弄一间书房又实在太奢侈。 七算八算,折中考虑之后,决定在120平和90平的中间户中做选择。 多三十平米,能多一个小卧室,客厅的空间也会大一点,但每个月要多还七八百块钱的房贷。 唐盈内心纠结,究竟是一步到位,还是先买个小的,还贷轻松一点,等日后工资上涨再置换新房?又想,120平米的房子,实际上产权面积也就只有90多平。 她问彭芳能赞助她多少首付。 彭芳说:“你爸出多少我就出多少。” 今日开盘,售楼部人满为患。唐盈去到僻静处给唐正光打电话,祈祷他已经宿醉清醒。 那头唐正光接起来,背景声音嘈杂。 唐盈问:“你在哪儿?” “陪你翟阿姨看房呢。” “酒醒了?”唐盈心里打鼓,“你不会也在岛屿花园吧?” “怎么了,你也在?” “是,我妈也在。”唐盈蹙眉。 难不成这就要让彭女士跟翟女士碰面了? 孟冬杨站在售楼部二楼的窗边,看见唐盈独自出现在户外的水景台旁。 她穿着米色的羽绒服和卡其色的雪地靴,披肩发柔顺地别在耳后,握着手机、仰着头注视着一颗挂满圣诞元素的装饰树。 她有一点招风耳,显得整张脸很有灵气。 但她并不是古灵精怪的性子。 失心小岛 第8节 唐正光着急忙慌地出来找唐盈,“你怎么也要买房?都要结婚了,要买房也是你婆家的事。” 唐盈把她跟彭芳的考量和盘托出。 唐正光这人特别容易动摇,听后觉得有些道理,思虑一番后问道:“那你打算让我出多少钱?我也就是这半年没给你妈交伙食费,我身上可没多少钱。” 唐盈问:“那你有多少?” 唐正光抱起胳膊比了个“三”,“我最多给你这个数。” “我妈说你给多少她就给多少,加起来六万,哪儿够啊。” “我只给这点是因为我没钱,可你妈有钱啊,她手头至少有十几万吧。” “她有,就要全部拿来贴我吗?” “那我凭什么全部拿出来贴你?”唐正光伸手戳了下唐盈的脑门,“你这个没良心的,什么都向着你妈!” 唐盈往后踉跄了一步,学着唐正光的样子抱起胳膊,“我不管,你至少给我五万!” “五万……你想得美!我结婚还要用钱呢。” “结婚?” “元旦过后,我跟你翟阿姨领证。” 这太突然了,唐盈毫无准备,“你约我晚上跟她们母女俩见面,就是要说这件事?” 唐正光点点头。 真热闹啊。她要结婚,她爹也要结婚。 唐盈不是不支持老唐步入人生第二春,她心里烦,是觉得很多事情还没理顺。又刚好卡在她想买房和跟谷家谈婚事的这个节骨眼上。 “五万,不要讨价还价。我从小到大没要求过你什么,这事你必须做到。”唐盈扔下这句话后就大步往楼里走。 朋友问孟冬杨在看什么,孟冬杨说看见个熟人。 “在青阳有朋友?” “算吧。” 回到办公室,孟冬杨随手翻阅了一下联排别墅的宣传册,算了下总价,不到两百万。他挑了一套,决定买下。 是捧朋友的场,也是安孟云钦的心。 青阳山好水好,作为“放逐地”,还算合他的心意。 唐盈工作三年,一共就四万多的积蓄,一下子掏出两万付了定金,内心有些许忐忑。顿时觉得钱不经用。 彭芳宽慰她,说买房也是投资,房价只会涨不会跌。 母女俩打算回家后再商量办按揭付首付的事。 刚走到门口,唐正光打来电话,让唐盈去一趟二楼。 唐盈:“怎么了?” “你上来再说。让你妈在楼下等你一会儿。” 唐盈踏进二楼办公室看见孟冬杨也在,表情微怔。他怎么也在这里? 孟冬杨手里捧着热茶,闲适地坐在长沙发居中的位置,看见她进来,交叠的长腿松开,客气地站了起来。 他面前的茶台旁坐着另一位男士,这人西装革履,旁边站着一位助理。 唐正光对唐盈招招手:“你今天算是捡了大便宜了。” 此话一出,唐盈心里顿时不踏实起来。 孟冬杨对他的开发商朋友介绍道:“这是唐主任的女儿唐盈,在青阳实验小学任教。” 唐盈露出淡笑,礼貌地对孟冬杨的这位朋友颔首致意。 “您好,唐老师。” 后来一切交涉都由孟冬杨掌控节奏。唐正光只顾着喝茶,全然一副拿孟冬杨当自己人的样子。 孟冬杨没在明面上为唐盈讨要折扣,他朋友却识趣,先问唐盈:“唐老师心仪的是哪栋楼哪一层?” 唐盈被架上来。 这会是个天大的便宜,不占,是虚伪,占,那她和唐正光将欠孟冬杨一个大人情。 孟冬杨的这位朋友实在是很会来事,见唐盈不好意思开口,又说道:“冬杨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唐老师,你只管明说。你不用有顾虑,冬杨已经在我这儿拿了一栋别墅,我亏不了。” 他也在这里买房了?他在青阳买房做什么? 唐盈大脑混乱,想不明白,孟冬杨为什么会如此热心地为老唐、为她提供便利。 难道是因为放不下唐臻?太过怀念唐臻,所以用优待她亲戚的方式来纾解这份思念? 孟冬杨看着唐盈纠结之中微红的脸,不禁想,她的周全和成熟、她的稳当和坦荡,在这个时刻,究竟用了多少程度去覆盖她的一己私欲? 一点小人情也要及时偿还的人,面对一个大人情,又会倾其多少去填补她的亏欠呢? 在唐盈纠结的时刻,销售拿来唐盈交付定金的合同,道出了她的理想房号。 孟冬杨的朋友当即拍板,会给到唐盈自己权限范围以内的最低折扣。 最低,是多少? 对数字很敏锐的唐盈,脑中出现了一长串“0”。 她焦心地看向孟冬杨,一时之间连感谢的话也忘了。 没想到前几天她那个“或许能用上这号人”的想法,这么快就兑现了。 可那只是她随口的一句套话。 她从小到大,没中过大奖,没捡过漏,没享受过任何优惠的政策。买房这种大事,让她讨了这么大一个便宜,她实在是感到惶恐。 再看看死皮赖脸的唐正光,她想,这份人情债恐怕要彻底落到自己头上了。 唐盈一鼓作气把唐正光拉到一楼转角的空地上。 唐正光:“干什么啊!” 唐盈问:“他们酒店招标的事,你犯错误了没?” “犯错误?” “你有没有利用职务之便给孟冬杨开绿色通道?” 唐正光听乐了,“我的傻闺女,你爹手上才有多少权限啊,再说我要是这种人,我能混到五十出头才当上主任?” 唐盈心里对爸爸是信任的。唐正光虽喜欢贪些小便宜,但大体是个正直的人。她这样问,其实是在纠结孟冬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问:“那现在怎么办?我们占了这么大的便宜,你打算怎么还人家人情?” “我占什么便宜了,这房子是你的啊,这是替你省了钱。” “你……” “我什么我,有关系不用是傻子,再说人家都是做大生意的人,卖你这点小人情那就是举手之劳。你心里要是过意不去,你就给人家小孟买点烟买点好酒,再请人家吃个饭……” 唐正光话还没说完唐盈就走了。 唐盈觉得跟他就是白谈。 唐正光又喊道:“刚刚是他先看见我的,不是我上赶着求这个好处!” 回家路上,唐盈把这件事告诉了彭芳。 彭芳一听,双眼来了神,“你挺灵的啊,这关系说用就用上了。这省的可不是一笔小钱。你爸总算做对了一件事情。” 唐盈没吭声,待上了公交车后,给孟冬杨发去三个字:谢谢你。 彭芳又问:“你爸那个女朋友今天也来了?” “嗯。” “你没过去打招呼?” “没顾得上。”唐盈说,“晚上我要跟他们一起吃个饭。” 彭芳掰弄一下手指,“去吧。” “你不生气吧?” “我生什么气。你房子的事落定了,我心里踏实一大截。之前跟你爸闹,是觉得你婚事还没定,他就急着忙活自己的事,我怕他有了新家就不管你了,那日后谷家肯定也会看轻你。” “爸不是那样的人,谷瑞安他爸妈也没那么现实。” “管他是不是呢,反正我都是为你考虑。” “妈,谢谢你。你放心,你以后有我呢,我嫁不嫁人都会一直陪着你。” “我不指望你给我养老,你只要别跟你姐似的就行了。你姐活得憋屈,你不能,你要踏踏实实的,要独立,你要一直都比谷瑞安强势。” 唐盈点点头:“你说的我都懂,我会把握好的。” 彭芳告诉唐盈,明天她要跟唐正光一起去趟霓城,去为大女儿的事操劳。 唐盈:“那我也去吧。” “你是还没出嫁的小姨子,有些事你不好掺和,你就别去了。” “那你们好好谈。” “知道了。” 唐盈偶尔也会迷糊,爸妈究竟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他们明明在大事上三观一致,步调也一致。 他们吵来闹去,无非是因为当年妈妈是二婚,爸爸是头婚。一个世俗眼中不对等的前提,成为日后在琐碎小事上互相磋磨的尖锐的刺。 那老唐当年为什么要义无反顾地把这个二婚带着女儿的女人娶回家呢。 谷瑞安发来消息,问唐盈看房看得怎么样。 唐盈说还不错,把拿到折扣的事情告知于他。 谷瑞安什么也没多问。他对唐盈说,元旦两家人碰面,彩礼的钱就会拿给她。 付首付正好是元旦后的事,唐盈觉得一切都很顺利,心里很安稳。 她问谷瑞安:你爸妈对我买房没这件事没意见吧? 失心小岛 第9节 谷瑞安:你都自己垫了几万块钱了,他们能有什么意见。老婆,我得谢谢你。 唐盈牵起唇角。 她跟谷瑞安是彼此的初恋,他们有最纯粹最美好的开始,她想,他们以后一定会一路顺遂、白头到老。 片刻后,孟冬杨回复唐盈的消息:不客气,唐老师对折扣满意就好。 想到这个男人,唐盈安定的心再次掀起一丝波澜。 她决定按照唐正光的想法,好好请孟冬杨吃一顿饭,再给他送几条好烟和几瓶好酒。 她问孟冬杨:你在青阳买房是投资吗? 孟冬杨:我自己也会住。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孟冬杨:以后就要做邻居了,还请唐老师多多关照。 唐盈在这个时刻忽然冒出一个挥之不去的想法——她并不是很想交孟冬杨这个朋友。 或许是因为唐臻故去,他们之间的关系本身就很复杂,又或许是巨大的阶级差异让她产生了交友负担。 总之,她觉得这个男人的身上透着一些会让她变得不那么平静的气息。 唐盈对权贵之人始终保持警惕。 她并不相信站在高处的人对俯视之人伸出援手,会是完全不求回报的心理。 哪怕这个男人对她的侄女唐臻足够深情。 第7章 别扭感 下午谷瑞安得了空,唐盈拉上他去给翟莉母女挑礼物。 唐盈看中一条丝巾,打算买给翟莉,却不知道梅馨会喜欢什么。 谷瑞安说:“送香水吧,女孩儿不都喜欢香水嘛。” 唐盈鄙夷地看向谷瑞安:“我就不用香水啊。” 谷瑞安摸了摸她的头发,“我们现在收入不高,你这也舍不得买那也舍不得买,等以后手上有钱了,你也会喜欢打扮自己的。” 唐盈耸耸肩膀,“牌子货的香水可不便宜呢。” “你今天第一次跟她们正式见面,你这个阿姨应该会给你准备红包吧。” 唐盈想想也是,捏了捏谷瑞安的脸,“大木头现在也学会精打细算了。” 谷瑞安在这时告诉唐盈,他之前跟梅馨见过两回。 “什么时候?” “前阵子。” “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唐盈努了努嘴,“这老高人脉够广的啊。” “老高喜欢梅馨。梅馨这个人,看起来不简单。” 谷瑞安很少主动评价一个人,唐盈挽住他的胳膊问:“她应该很漂亮吧?” 谷瑞安点点头:“还行。” “是个美女,又很会赚钱,那喜欢她的男人一定很多。你觉得老高排得上号吗?” 谷瑞安摇了摇头。 如谷瑞安所说,晚上去吃饭,唐盈果真收到一个大红包。 翟莉捧场,立刻就试戴围巾,说戴上自己的气质都变好了。梅馨更是会来事,她说自己正打算买香水,简直是想什么来什么。 看到大家其乐融融,唐正光内心很是欣慰。他理想中的后半生就应该是像眼下这样幸福和睦。 梅馨比唐盈想象中要外放。她像一朵明艳的玫瑰花,笑起来很大方,好像一切事情都可以游刃有余地招架。 唐盈跟梅馨设想的差不离,懂事、文静、乖巧,话虽不多,但句句到位,是个聪明姑娘。 梅馨问唐盈:“男朋友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唐盈说谷瑞安最近在备考,晚上一般都在家复习,下次有机会会带他来吃饭。其实是谷瑞安自己提出不来,他觉得今天是唐盈第一次跟这对母女见面,他在场不合时宜。 梅馨对翟莉和唐正光说道:“我跟小唐的男朋友见过两回,他人挺不错的。” 翟莉看向唐盈:“昨晚不知道小孟姓什么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就是小谷呢,我心想,嗬,唐盈这男朋友真是气派。” 梅馨问:“小孟是谁?” 唐正光接茬道:“是我侄孙女的男朋友。他刚收购了青阳宾馆,以后在这边主事。” “侄孙女?” 唐盈淡声道:“我那个侄女已经去世了。” 梅馨心想,这关系真够复杂的。 唐正光又多嘴道:“那可是个人物,馨子,以后我介绍你们认识,都是做生意的,指不定还能谈合作。” 梅馨顿时眉开眼笑:“那敢情好啊,谢谢唐叔。” 饭吃到一半,梅馨接到供货商的电话,说那边到了一批金枕榴莲,原定的买家店铺倒闭不要了,现在低价出给梅馨,问她接不接,有没有冷库存放。 梅馨店里的卖点就是榴莲,有现成的便宜捡,她自然是想接,可一时之间联系不到冷库,犯了愁。 唐盈听清楚来龙去脉后,想起谷瑞安做早餐生意的舅舅有闲置的冷库,立刻帮忙打电话联系。 很快,几方将此事敲定。冷库租金也协商得很痛快。 梅馨很是感谢唐盈,“你今天可是给我帮了大忙了,回头我请你跟小谷吃饭。” 唐盈见她收拾东西准备去接货,问她人手够不够,要是不够,自己可以去搭把手。 梅馨不客套,“那太好了。” “我把我对象也叫上。” 唐盈和梅馨走后,翟莉同唐正光说道:“你可别再提你前妻的这不对那不对了,她给你生了多好的一个闺女啊,就凭这一点,你也应该放下怨恨。” 唐正光摆了摆脑袋,“我大女儿对我也是很不错的,彭芳这个人啊,别的不行,孩子带得确实是好,以后唐盈的孩子就给她带。” “你这话稀奇了,唐盈的孩子自然由人家小谷的父母带。” “也是。”唐正光又问道:“梅馨的婚事你不操心?” “你看她是想结婚的那种人吗?随她去吧。” 谷瑞安陪舅舅去开冷库的门,待一车榴莲运过来,又跟唐盈一起帮梅馨卸货。 忙完已经夜深,梅馨执意要请唐盈和谷瑞安吃夜宵。 三个人坐在暖洋洋的烧烤店里,梅馨说明天是休息日,提议大家小酌一点。 唐盈不想扫兴,决定陪梅馨喝两杯。谷瑞安推辞,他让两个姑娘喝,他保持清醒,负责送大家回家。 酒能助兴,酒精上头,谈话的节奏和情绪也会变得不那么干瘪。 梅馨敬了唐盈一杯,“我从小就特别想有个妹妹,大概就是像你这样的,漂亮、聪明,又很乖。你看我运气多好,快三十了,老天送给我一个妹妹。” 唐盈开玩笑道:“那我以后是不是有吃不完的甜品了?” “你要是喜欢吃,我天天派人给你送,一天三顿够不够?” 唐盈有耐心,非常乐意做个听众,梅馨很健谈,话匣子拉开就收不住。 谷瑞安几乎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唐盈喝一点酒会脸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朵。梅馨喝酒不上脸,但似乎酒量欠佳,多喝几杯后,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看人的时候透出一股娇憨。 谷瑞安觉得喝多了的梅馨跟正常状态下判若两人。 清醒的时候,这个女人是明快的、爽利的,甚至是把城府和野心都写在脸上,可晕乎乎的时候,她又是有顿感的,很实在,很纯真,还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柔弱。 事实证明,唐盈的酒量更好。散场时,她跟梅馨一共喝了七瓶啤酒,她比梅馨多喝了几杯,但除了脸红,完全看不出醉态。 梅馨却醉的厉害。她把车钥匙塞给谷瑞安,叮嘱道:“先送小唐啊。” 这晚唐盈到家时,彭芳还没睡。彭芳在操心明天去霓城的事。 “你喝酒了?”彭芳急忙去给唐盈泡茶。 “你别忙活了,我没喝多。” “在你爸那儿喝的?” “不是,跟谷瑞安和梅馨在外面喝的。” “小谷也去了?” 唐盈说谷瑞安是后来来的,他舅舅给梅馨帮了个小忙。 彭芳听得云里雾里,让唐盈早些睡,自己先回了房间。 房门掩着,唐盈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叹息。她快速洗完澡后,钻进了彭芳的房间,替她关上了台灯。 彭芳蹙眉:“你做什么?这么大了还要跟我睡?” 唐盈把被子裹好,说这么冷的天两个人一起睡暖和。 彭芳“切”了声,“我还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嘛,你是怕我多心,觉得你跟你继母还有你那个继姐相处太好,我会吃醋。” “才没有呢。” “哼,我才不管你的事,我现在只操心君君。” “好了,知道了,你只喜欢君君,不喜欢我。”唐盈嘟嚷着,把彭芳的被子也往上掖了掖,“睡吧,晚安,妈妈。” 唐盈忧心着彭芳和唐正光去霓城的事,周日在家备课,心神不灵。 楼盘销售打来电话,问她有没有空去签合同,那边给出一套她心里最想要的房子和一个最低折扣。 唐盈想让谷瑞安陪自己一起去,打过去的电话是谷母接的,谷母说谷瑞安还没起。 失心小岛 第10节 唐盈问:“他昨天几点回去的?” “快一点了吧。” 谷母把谷瑞安喊醒接电话。 谷瑞安对唐盈说,没想到梅馨酒量那么差,下车后就吐了,不仅吐,还发酒疯,她把老是骚扰她的老高恶狠狠地骂了一通。 “她骂老高?” 谷瑞安说那会儿老高正好给梅馨打来电话,她是直接在电话里骂的。 “那她人没事吧?” 梅馨骂完人,抱着树大哭了一场,说自己一个小姑娘在外打拼很不容易,这些给她帮一点小忙就蹬鼻子上脸的臭男人都该去死。 谷瑞安看了老高给她发的消息,几乎构成性骚扰。但他没跟唐盈讲太细,说后来把梅馨安全的交给她妈妈了。 唐盈说那就好。 谷瑞安冷不丁地来了一句:“之前总觉得她挺强势,但骨子里其实还是个小女孩。” 唐盈觉得这话怪怪的,没接茬,说:“你辛苦啦。” “你现在在售楼部?” “嗯。” “恭喜你唐小姐,以后是有固定资产的人了。” 唐盈笑出声来,“谢谢你这个大赞助商。” 谷瑞安挂了电话后,谷母盘问他道:“唐盈买房子的事这么快就定了?” “嗯。” 谷母叹气:“不是说彩礼只是走个过场吗?” “再走过场钱也应该在唐盈的口袋里,既然这钱属于她,那怎么支配就是她的权利。” “婚还没结你胳膊肘就往外拐了?那我问你,你爸做手术的钱怎么办?” “医生不是说还不符合做手术的条件嘛,等到了可以做的时候,我会想办法。” “你一个月就拿那几个子儿,你拿什么想办法?谷瑞安,你哥我是指望不上了,你要是结婚后也只顾着你自己的小家,那我就别活了。” “妈……” 谷父从屋里走出来,“吵什么吵?大不了现在就把这房子卖了!” 谷母顿时哭喊道:“你说什么胡话,这房子眼看着就要拆了。结婚的事推迟也不能卖房。” “妈,当初让我们结婚是你先提的,现在变卦,你让唐盈和她父母怎么想我们一家人?” “我提的时候也不知道你爸会病这么重啊,现在好了,都来怪我是吧……” 谷瑞安从家里离开的时候谷母仍在掉眼泪。他走到楼下,唐盈发来样板间的照片,问他喜欢什么样的装修风格。 他没有心情回答。 梅馨没想到自己会断片。醒来几个醉酒前的片段在脑子里连起来,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在谷瑞安面前失态了。 她吐了,骂了人,好像还拳打脚踢地撒酒疯,这些谷瑞安都一一承受了。 翟莉说她回来的时候身上干干净净,完全不像是吐过的样子。 她不知道谷瑞安照顾了她什么。她很懊恼,她怎么能在未来妹夫的面前呈现出这一面呢。 午后唐盈发来关切的信息,她让唐盈替自己谷瑞安说句抱歉。 唐盈说没关系,让她别往心里去。 她决定改天再请小情侣吃一顿饭。 唐盈又说道:“馨姐,我想问你个事。我想送一个年轻的朋友一点烟酒,你有没有可以推荐的?看起来显得贵重有诚意一点的。” “你这个朋友挑剔吗?” “就是昨天我们提的那个孟冬杨,他挺有钱的,也挺有品味,所以我不知道怎么送礼合适。” “富二代?爱玩吗?” “……我不是很清楚。” “他平时抽烟吗?” “没看见过,但是他随身带烟。” 梅馨建议,孟冬杨带的是什么烟,唐盈就送什么烟。至于酒,她白酒洋酒各给唐盈推荐两款,顺便,给了唐盈一个买烟买酒的正品折扣渠道。 “太谢谢你了馨姐。” “客气什么,以后都是一家人。” 唐盈犹豫片刻后,对梅馨说道:“馨姐,我过几天请这个人吃饭,你能来当个陪客吗?” “怎么了,他人不好相处?” “也不是……” 唐盈话还没说完梅馨就豪爽地答应,“行啊,我正好认识认识。” 唐盈不想跟孟冬杨独处。 她想,像梅馨这样性格爽利的姑娘,如果出现在饭桌上,一定能缓解她跟孟冬杨之间的别扭感。 老唐已经说过这顿饭他不来。他拿乔,说自己是长辈,没道理请晚辈吃饭。 傍晚,唐盈给孟冬杨打去一通电话,问他下周周几晚上有空。 孟冬杨回了霓城,这会儿正在遛卡卡。他牵着狗,停在河边步道上,语气柔和,“唐老师又要跟我见外了吗?” 唐盈淡笑一下,“不是见外,我想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 孟冬杨不知道唐盈是何用意,他根本不想认识什么新朋友。既是如此,这顿饭不吃也罢。 他说:“那你等我消息吧。” “好,那你忙,再见。”唐盈挂了电话。 如果孟冬杨一直不答复,这顿饭吃不了,唐盈也是无所谓的。她会再多买一点礼物,一并寄到孟家霓城的酒店。 这样的感谢方式其实更利索。 第8章 无眠夜 孟冬杨留在家里吃晚饭,餐桌多了几道他喜欢吃的菜。 孟云钦把芝士焗虾球和糖醋鱼都推到儿子的近处,却提醒他道,贪甜对身体没有任何好处。 孟冬杨安静地挑着鱼刺,余光里,父亲依旧只吃蔬菜和粗粮。 下午的聚会散得晚了些,杨梦真到家,换上居家的衣服从楼上下来时,孟云钦已经吃完要离席。 “你们慢用。”孟云钦的手有意无意地掠过妻子的肩膀,然后上楼去了书房。 杨梦真微微地歪了下头,用公筷往孟冬杨的餐盘里夹了一颗虾球,夸赞他道:“你身材保持得不错。” 孟冬杨说自己最近在上网球课。 杨梦真没什么胃口,托着腮,用银勺拨弄着盘子里的一根青菜,说道:“我年纪大了,运动是吃力了,只能练练瑜伽什么的。” 孟冬杨咬了半只虾,觉得腻,放下筷子,“美声课上得怎么样?” “就那样吧,老师说我没天赋。”杨梦真笑起来。 孟冬杨扬一下眼尾,“本来就是打发时间,不用太较真。” “谁说的,我是想好好学的,我还要去参加演出呢。” “行,到时候我去给你捧场。” 阿姨要给杨梦真盛一碗鸽子汤,杨梦真让阿姨去休息,自己站起来盛。孟冬杨见状,接过了她手里的汤勺。 “肉要吗?”孟冬杨问。 杨梦真摇了摇头,“青阳的空气质量比霓城要好吧?听说风景也不错,我还没去过呢。” “我后天过去,带你去散散心?” “我需要散什么心啊,我一天到晚忙都忙不过来。后天……后天是你生日吧?” 孟冬杨点了点头。 杨梦真低头喝了一口汤,“那你自己买块蛋糕吃,要巧克力很多的那种。” 孟冬杨扯一下唇角,“好。” 吃完饭,杨梦真去小花园里坐着,孟冬杨也走进去,找到趴在自己小屋门口的卡卡,给它顺毛。 杨梦真看着卡卡,说老了,不中用了,又道:“你爸比我还大三岁呢,他怎么精力那么旺盛,身体素质也很好。” 杨梦真今年五十五岁,个子高,人也瘦,人一瘦,脸上不挂肉,不化妆,岁月感便涌现出来。 美人迟暮,孟云钦已经跟她分房十年。夫妻情薄,不是一朝一夕能酿就的苦果。 孟冬杨看过孟云钦的体检报告,的确各项指标都很好。 杨梦真的病在于忧思过重。很多事情,孟冬杨放下了,她却没有。 “唐臻的家里人都还好吧?”杨梦真问道。 “挺好的。” 杨梦真伸手抚摸温室里的花朵,缓声问道:“已经三年了,你心里怎么想?再好的借口也不能用得太久。” 孟冬杨的手掌停在卡卡的头顶,语气风平浪静:“我都决定留在青阳了,他还能怎么样呢。” “他就你这一个孩子。”杨梦真垂下眼睛,“当初他能认可唐臻,是站在你的角度考虑过问题的。” “是这样吗?”孟冬杨冷笑出声,“那是唐臻听话罢了。听他的话。” 失心小岛 第11节 当年唐臻升职是孟云钦一手促成。她去出差是临时的安排,孟冬杨事后才知晓。 唐臻是他的女朋友,他希望唐臻不要过于听从他父亲的安排,唐臻却有自己的打算。 是她太有野心吗?不全然是。 唐臻爱他,想嫁给他,想成为孟家的一份子。而他却没来得及告诉唐臻,他早就想逃离孟家。 孟冬杨听见孟云钦在开电话会议,没跟他打招呼就自行离去。 好友喊他晚上去喝一杯,他婉拒了。回到家,洗了澡,给自己做了一个朗姆酒口味的冰激凌球,回看一场经典的网球大满贯赛事。 球赛播放到第二局,唐久安突然打来电话,问他有没有熟悉的离婚律师。 唐盈的姐姐彭文君,要跟她的丈夫离婚。 明知道彭芳和唐正光要来,彭文君的老公涂子昭,大清早就把彭文君带出家门。彭芳和唐正光在彭文君公婆的招待下,陪着两个外孙玩了一整天。 夜幕降临,在彭芳的多次催促下,小夫妻终于回到家。本就怠慢了岳父岳母,涂子昭进家门后竟黑着一张脸。 彭芳跟女婿呛起来:“你板着一张脸给谁看?” 涂子昭不吱声,把自己关进房间里。 唐正光来了火,“三十多岁的人了,什么德行啊。” 涂父涂母深知儿子的脾性,宽慰亲家道:“子昭心眼就这么小,你们多担待。他平时待文君还是不错的。” 又道出,小两口闹了一阵子了,为的是上回彭文君回娘家,在同学聚会上遇见了前男友的事。 听着大人们争辩起来,两个小孩面露惊恐之色。知道大女儿是敏感的性格,彭文君急忙把她护在怀里。 这时小姑娘忽然大哭起来,对着彭芳大喊:“外婆,爸爸打妈妈了……” 彭芳一怔,抓住彭文君的胳膊检查,“他打你了?打你哪儿了?” “没,就是推了一下。” “你不要骗我,我跟你爸今天来就是给你撑腰的。” 涂父涂母自然向着儿子说话,说只是两人斗嘴,推搡了几下。 小姑娘却哭着摇头,说爸爸拿弟弟的合金车模砸妈妈的胸口,砸了好几下,弟弟也看到了。 唐正光是个暴脾气,觉得小孩不会撒谎,抄起外孙的变形金刚就朝卧室的门砸了过去。孩子们被吓到,弟弟也跟着姐姐哭起来。 家里乱成一团。 家暴不是小事,彭芳要求两个人立刻离婚。 唐正光当即打电话给从事法律工作的唐久安,问他在霓城有没有相熟的律师。 唐久安是热心肠,从小看着彭文君长大,当她是唐正光的亲闺女看待,马上就问了一圈霓城的朋友,其中就包括孟冬杨。 孟冬杨觉得真有意思,自打那天在唐臻家里遇见唐盈,他身上就仿佛被植入一块吸铁石,跟唐盈有关的好事坏事一桩桩一件件被吸附进他的磁场。 唐家这两个女儿,一个要结婚,一个要离婚。真真是热闹。 想起唐盈那双沉静的眼睛,孟冬杨决定帮这个忙。 唐盈得知此事时,彭芳和唐正光已经和孟冬杨的律师好友取得联系。 唐盈焦心地问:“姐姐现在怎么样?” 彭芳说他们在附近的宾馆开了两间房,文君今晚跟她住。 “方便视频吗?我看看姐姐。” 彭文君说没什么可看的,让唐盈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唐盈说:“我明天请假过来。” 彭芳:“你过来干什么,我们明天一早先去医院验伤,再去派出所报案,弄完就带你姐回青阳。” 唐盈问这是不是律师给的建议,彭芳应声,说孟冬杨推荐的这位女律师是专打离婚官司的,非常专业。 孟冬杨,又是孟冬杨。 这个名字在唐盈的脑袋里不停地盘旋,像女巫的咒语在幽暗处飘荡。 唐盈经历了一个难眠的夜晚。想着姐姐身体和心理上受到的伤害,想到她即将瓦解的婚姻,想着她割舍不下的两个小孩,焦虑着她回到青阳之后的人生。 婚姻,究竟带给一个女人什么呢? 夜深人静,彭文君躲在厕所里抽烟。 彭芳轻敲玻璃门,问道:“君君,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变心了?” 彭文君抹去眼角的泪水,反问道:“什么叫变心?” “你不能让涂子昭抓到你的短处啊。” “我没有短处。”她只是跟前男友在同学聚会上偶遇了,留了联系方式,发过一回消息。 她把门打开,看着彭芳:“妈,当年你嫌弃我那个对象穷,说贫贱夫妻百事哀,死活不同意我跟他好。可我后来嫁了个条件好的,日子就过得好吗?” 彭芳沉下眼角,“我没逼过你嫁人,那时候是你自己先怀了孕。” “你太冷漠了,妈。”彭文君苦笑道。 “我冷漠?”彭芳的嘴唇开始发抖,“这些年我哪件事不是为你们姐妹俩好?” 唐盈精神不济地去上班,谷母给她带了早餐,等在她学校门口。 谷母把鸡蛋和牛肉包塞到唐盈的手里,又替她拧开一袋热豆浆,“你快趁热吃。” 唐盈问:“您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谷母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想表达的意思就是,房子以后他们家不会缺,让唐盈暂时别买房。 唐盈会了意,问是不是彩礼的钱让他们为难了。可谷瑞安明明说,十三万五凑够了。 谷母愁眉苦脸,“你叔叔这个身体,手术说做就要做……” “好,我懂您的意思了。”病人为大,唐盈还能怎么说呢。 “唐盈,你别怪阿姨啊。” 唐盈摇了摇头,“我去上班了,您骑车慢点。” 人往办公室里走,腿却提不起劲来。唐盈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青阳已经好几天没出过太阳了。 班主任正组织学生下去参加升旗仪式,在走廊上撞见唐盈,让她帮忙维持纪律。她匆忙地把手里的早餐和背包放回办公室,跟随学生们一起下楼。 刚走到操场上,谷瑞安发来消息:我妈说去她找你了。你别着急,我再想想办法。 后排的两个男生推推搡搡,唐盈上前去制止,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几分钟后,谷瑞安又说:不知道是不是我大嫂给我妈出主意了。我妈以前不是这样的。 唐盈心想,其实谷瑞安并不是什么都不懂。 她还能说什么呢。病人的事最重要。 她回复:结婚的事先缓一缓吧。等你爸爸的病治好了再说。 谷瑞安问:那房子首付款怎么办?你妈会不会怪我们? 唐盈没再回复。 医院去过了,案也报了,接下来就是走诉讼流程。彭文君舍不得孩子,不肯跟彭芳一起回青阳。彭芳没办法,打算先在霓城住下,陪在大女儿身边。 唐正光客客气气地把陪着他们办事的律师送走,给孟冬杨打去一通感谢的电话。 晚上唐正光回了青阳,跟唐盈在家附近的面馆里碰面。 唐盈问彭文君状态怎么样,唐正光忧心忡忡地说:“这个婚,难离。” “姐姐还年轻,再难离也要离,哪怕不要孩子。” “不要孩子?你心倒是硬。等你以后当了妈妈,你就明白你姐的难处了。” 唐盈一口面也吃不下去,放下了筷子,盯着油腻的桌面发呆。 “明天小孟来青阳,请他吃个饭。” “要请你自己请,我不去了。” “你这是什么话,你那房子他起码帮你省下来二十万。” 唐盈说房子不买了。 “不买了?” 唐正光猜到个大概,瞥了唐盈一眼,“你那婆家不是省油的灯吧,从谈彩礼谈了一两个月我就看出来了。” “谷瑞安他爸病了。” “哦,就这么巧,你一要买房,彩礼的钱就要拿去看病?” 唐盈承认唐正光这话有道理。 唐正光把唐盈的筷子重新塞进她手里,“天塌下来也要好好吃饭。婚结不了就不结了,嫁的不好,一辈子受委屈。谷瑞安是个没出息的,这事说来说去就是他没魄力。干脆分手吧,外头男人多的是,你长得漂亮,工作又体面,还愁以后找不到好男人?” “吃饭吧。”唐盈拎起装醋的小壶往唐正光的碗里倒。 这天晚上,谷瑞安提出要来唐盈家里住,陪她。 唐盈心里清楚,或许两个人的感情没有任何问题,但彩礼的事让他们提前进入了关于婚姻的磨合期。 许多矛盾,并不是一句“无能”和“尽力”就能掩盖。谷瑞安虽然不是不作为,可他的确如老唐所说,少了些魄力。 唐盈想和他结婚,既是因为深爱着他,想和他变得更加亲密,同时,也想拥有一个一起抵抗风霜雨雪的人生伴侣。 他们不够富有,但彼此信任,不够成熟,但互相依赖,生活很难,处处都是挑战,可他们还年轻,他们手拉着手,就会拥有勇气和底气。 不过现在,唐盈犹豫了。 她因这份突如其来的犹豫感到而迷茫和伤感。 金钱,是她在爱情里遇到的第一个挑战。 她心里很难受,却无处排解。呆呆地坐在书桌前,台灯照亮她恬静的侧脸,她的眼睫垂下去,酸涩在心脏里蔓延。 手机震动一下。她以为是谷瑞安又发来消息,结果是孟冬杨。 孟冬杨问她:你爸爸说你不买房了。遇到什么难处了? 失心小岛 第12节 孟冬杨并不觉得自己的面子有多么值钱,但拿到最低折扣却出尔反尔,这着实是一个不成熟的行为。 他印象中,唐盈不是这么不稳重的人。 唐盈只回复他四个字:谢谢关心。 不提自己失约让他折面子的事,也没有更多的解释,就这么草草的一句话。 孟冬杨把手机搁在水吧台上,取出一颗冰球放进水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麦卡伦。 酒刚要入口,父亲打来电话,让他去取一份礼物,明天带去青阳送给某位领导。他把酒杯放下,去衣帽间里换衣服。 他穿戴好,准备出门时,唐盈又发来一条:记得唐臻说过,你是12月31号的生日,提前祝你生日快乐。谢谢你最近给我和我们家提供帮助,哪天你来青阳,我想请你吃饭,盼你赏光。 孟冬杨站在玄关打字:要介绍朋友给我认识? 唐盈:我自己请你。 孟冬杨扯一下唇角,那天搬出个朋友,果然是因为不想单独见他。 他回:谢谢你的生日祝福。我明天去青阳,明晚见。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送上小红包~ 评论我都有认真看! 第9章 过生日 谷瑞安在房间里复习,谷母推门而入,把一颗洗净的苹果放在他面前,要他尽快吃掉。 谷母对没有抬头的谷瑞安说:“别再给我和你爸摆脸色。家里就这个条件,要怪,就怪你自己没本事。” 这话实在是难听,谷瑞安心气不顺地看着谷母:“大哥结婚的时候也没这么多事。你是不是对唐盈有意见?” 彩礼拿去买婚前财产,谷母认准是彭芳的算计。她没吭声,转身出了谷瑞安的卧室,人走到客厅里,又忍不住开口:“你大嫂厉害是因为她娘家条件好,她有厉害的资本。唐盈她爸马上要另外成家了,她妈一个月就两千块钱的退休工资,她们娘儿俩指不定还惦记着咱们家的拆迁款……” “唐盈不是那种人。” “她不是,她妈是。谷瑞安,我告诉你,你这个丈母娘比你大嫂还势利……” 谷母的话还没说完,谷瑞安就拿起外套冲出家门。 他又一次因为结婚的事情与父母置气,离家出走的幼稚模样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时期。 那会儿爸爸在国外接工程,妈妈跟在爸爸身边,家里只有他跟哥哥。哥哥不怎么会做饭,一日三餐都是糊弄着来。唐盈心疼他吃不好,隔三差五给他送牛肉和香肠,一拿就是一大包。 唐盈什么都想着他念着他,他很小的时候就确定,他不会再遇到一个对他这么好的姑娘。长大后就和这个女孩结婚,是他从来没有改变过的想法。 至于她的妈妈,的确是个现实的人,但现实不代表坏。她是为自己的女儿现实,她并没有什么错。 他一直以来都能接受彭芳那样的性格。 谷瑞安一个人走在凄冷的街道上,耳朵被寒风吹成冰块。 老高打来电话,说梅馨今晚请他唱歌,给他赔罪,问谷瑞安能不能把唐盈一起带过去。要是谷瑞安和唐盈在,他跟梅馨的关系或许可以更进一步。 谷瑞安正和唐盈别扭着,决定独自过去。 梅馨的面前摆着二十四杯酒,她已经喝下八杯。 生意要继续做下去,老高人脉广,是不能得罪的人。她忍住一切委屈也要维护好和这个人精的关系。 见她喝到走路不稳时,老高一把将她揽进怀里。臭男人身上的烟酒气息,涌入她的鼻息,她皱着眉头,用力地把男人推远。 “装什么啊梅老板,你的事我都打听过了。”老高再次把梅馨拉过来,强行往她的嘴巴里灌下一杯烈酒,“我前后给你拉了四五笔生意,功劳不算小吧。” 谷瑞安进门时看见梅馨被禁锢着,呛了酒,肺都要咳出来。 他不是很理解,即便她想把生意做大,也不至于连老高这样的人都要谄媚奉承。骂就骂了,老高本来就该骂。 他走过去拉开老高的胳膊,“悠着点,她酒量不好。” 老高哂笑,“也不是你亲大姨子,这么护犊子做什么。唐盈怎么没来?” 梅馨往一边躲,纸巾按在嘴唇上,怒火在心里蔓延。余光看见谷瑞安拧着眉心,他似乎也在忍耐,压抑的眼睛里暗藏着冷冽之气。 老高把六小杯洋酒倒进一个啤酒杯里,端起来,走到梅馨的面前,“就这一杯了,你喝掉,你昨天骂我的事就了了,你看怎么样?” “她喝不了。”谷瑞安起身挡在梅馨的面前。 老高锋利的眼神落在谷瑞安的脸上,“她喝不了,那你喝?” 他话落,谷瑞安接过他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 梅馨看着谷瑞安滚动的喉结,意识迷离着,从沙发上站起来,又堪堪倒下去,她伸出手,拉住了谷瑞安的衣服下摆,看着他,没有说话。 谷瑞安在女孩的眼睛里看到一股别样的情愫。许多年前,他在彭芳和唐正光大吵的时候把唐盈从家里拽出来的时候,唐盈也是像这样看着他。 “我送你回去吧。”他拉住梅馨的手腕。 那边老高过来不依不饶,也拉住梅馨的胳膊。 谷瑞安:“你放开她!” “我就不放,你能拿我怎么着。今晚是我跟她的事,原本想拉你来做个和事佬,结果你跟我演上英雄救美了是吧。”老高说完,试图把梅馨拽去另一个地方。 谷瑞安克制了几秒钟,看见梅馨东倒西歪,老高拧着她的脖子,像摆弄一个玩物,他上前,一脚把老高踹倒在沙发上。 梅馨被谷瑞安一路带到了外面,冷风吹上来,谷瑞安看见她没穿外套,想起她的东西还在包间里。 他又把她扶回大厅,让她坐在沙发上,托前台的小姑娘照看着她,自己回去拿她的东西。 很快,他拿来了她的外套和包,衣服披在她的身上,包挂在自己的肩膀上。 在路边拦了车,两人坐进后座,他跟司机报出她家里的地址。 梅馨在车上昏睡一路,谷瑞安始终托着她的脑袋。女孩身上混合着酒气和香水味,钻进他的鼻子里,愈发让他感觉这是个荒唐的夜晚。 车驶近目的地时,梅馨醒来,晕乎乎地对谷瑞安说了声谢谢,又问他打了老高,明天去单位,他该怎么应对。 “没醉?”谷瑞安挤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梅馨摇摇晃晃地伸出手指,戳了下谷瑞安的鼻尖,“你也是个傻子。” 谷瑞安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回她的衣服口袋,“你喝醉了,我送你上去吧。” “看到我对老高这样,你是不是特别瞧不起我?”梅馨委屈巴巴地发问。 谷瑞安摇头,“你有你的难处。” 梅馨蹲在了地上,手指在花坛的泥土里瞎画,说:“都是狗男人,没有一个好人。” 谷瑞安把她捞起来,“你是做女顾客生意的,以后别再往男人堆里扎。” “你不懂。” “好,我不懂。” 谷瑞安哄着梅馨上了楼,说自己不方便见唐正光和翟莉,只把她送到门口,然后便转身离开。 “谷瑞安。”梅馨叫了他的名字一声。 他回头:“还有事?” 梅馨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是个好男人。” 进电梯时,谷瑞安听见翟莉问:“谁送你回来的?” 梅馨什么也没说。 隔天中午,唐盈去谷瑞安的单位里找他,想跟他好好谈谈。 两人在附近的小饭馆点了两菜一汤,坐下后,唐盈很认真地用纸巾擦拭桌面。 谷瑞安上午刚被老高穿了小鞋,情绪不高。 这时唐盈开口:“我还没跟我妈说彩礼推迟的事。这件事,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面对。” “你想我怎么做?”谷瑞安心里已经有了画面,大概就是他坐在唐盈家的客厅里听彭芳犀利的数落。 唐盈发觉他有些不耐烦,先停了嘴。她又拿出一张纸巾第二次去擦桌面。 “好了,已经擦干净了。”谷瑞安按住她的手。 唐盈反握住谷瑞安的手,目光恳切,“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有商有量,一起面对,好吗?” “嗯。”谷瑞安摸了摸她的脸。 唐盈抽回手,真诚地说道:“婚事可以推迟,我好好跟我妈说,她应该可以体谅。这毕竟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具体的还要我们自己做打算。” 谷瑞安点了点头。 唐盈继续说道:“我最近在想,我们就靠这点死工资,很可能会一直穷下去。我手头有几万块钱,你那儿应该也有两三万吧,我们要不要做点规划,考虑一下副业什么的?” “我要备考。”谷瑞安又问:“这是你的考虑,还是你妈的建议?” “是我自己的考量。” “你也开始嫌弃我收入太低了吗?” “我怎么会嫌弃你,我自己工资也低啊。” 气氛陡然变得焦灼起来,两人各自沉默了。 这时服务员过来上菜,一道水煮牛肉,一盘青菜,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谷瑞安拿起汤勺,先给唐盈盛汤。 唐盈低着头,终于问道:“你自己是不是也对我想买房的事情有意见?” 谷瑞安没有吱声。 唐盈抬起眼睛看着谷瑞安,“我希望我们两个人之间可以开诚布公。” “是。”谷瑞安斩钉截铁道:“我们家拆迁是板上钉钉的事,要么分几套房,要么拿一笔钱,你跟我结婚后,我们不会缺房子的,也不会缺钱。” “可那是你爸妈的钱,何况你嫂子肯定也在盯着。我们俩独立一点,不去过手心朝上的日子,这样自己才有底气啊。” “你纠结这个做什么,我爸妈对你不错的,等你嫁给我,我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为什么要分得那么清楚。” “是啊,一家人为什么要分那么清楚呢?”唐盈意有所指,反问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