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两宽,将军自重,妾身想独美》 第1章 [古装迷情] 《一别两宽,将军自重,妾身想独美》作者:路鲤【完结】 作品简介 苏明妆雪肤花貌、香娇玉嫩、美艳动人,长出了令所有男人垂涎欲滴的模样,然,却被父母生生惯坏,成了众人避之不及的刁蛮任性、无法无天的恶女。 一次偶然,她被年轻俊美的安国公救下,便死活要嫁给对方,甚至不惜编排自己被轻薄,令洁身自好的安国公名声扫地,一番撕破脸、甚至惊动皇上的闹剧后,终于如愿出嫁。 但新婚那日,她做了个梦,梦见出嫁三年,安国公没碰她一下。为了报复安国公,给他戴绿帽子,认识了貌美的锦王…做尽荒唐事。 东窗事发后,安国公提出和离。和离后,她声名狼藉,被京城官家夫人们排挤,而她为了报复这些女人,她勾引他们夫君……做了更多荒唐事,最后得花柳病而死。可谓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烂。 反观安国公,则是与英姿飒爽的将门女子顾姑娘兴趣相投、惺惺相惜,两人还共同出征,成后也是妇唱夫随,羡煞众人。顾姑娘的名声有多好,她的名声就有多臭。顾姑娘和安国公的婚姻多美满,她与安国公的婚姻便多讽刺。 她如梦初醒,发誓自己人生绝不能那么荒诞,不能把好牌打烂。但睁开眼,发现自己在大婚夜……错误已酿成。 安国公连盖头都没掀,便弃她而去。苏明妆心想:一切还来得及,万不要作妖,做好自己,静静等待和离…… 第1章 如梦初醒 夜幕低垂, 安国公府大婚仪式的喧嚣仍在延续。 新房内,朱帷绮帐, 龙凤红烛高烧,墙上的大红喜字龙飞凤舞。 雕花的红漆木床上,锦衾绣被堆叠,绫罗绸缎交错,璀璨明珠点缀其间,熠熠生辉。 案几上摆放着成双成对的如意摆件,玲珑剔透,精美绝伦。 然而,这满室的喜庆嫣红,却难以掩盖当下气氛的尴尬与凝滞。 因为所有人都知这婚事是怎么来的——两个月前,苏明妆被年轻俊美的安国公所救,春心萌动,想以身相许,却惨被拒绝。 苏小姐乃苏学士的老来得女,掌上明珠一般地养大,加之容貌美艳,所以自幼养出了骄纵的脾气,如何能接受被拒绝的现实? 有人给苏小姐出了馊主意,让其诬陷安国公轻薄,苏学士信以为真,不顾同僚脸面,跑到安国公府评理,还说如果安国公不对女儿负责,就要找皇上主持公道。 年轻有为、洁身自好,素来在意名声的安国公,就这般名声扫地,成为朝堂上下的笑柄,全京城公认的流氓! 而身体一向不好的老国公夫人,则是被气得旧疾复发,吐血数日。 老夫人怕耽搁了刚袭位的安国公前程,只能逼着儿子迎娶了苏明妆。 今日,便是大婚日。 众人心里想着——呵呵,强买强卖,人家安国公府能待苏小姐好,就怪了!好好的官家小姐,长得也不错,怎么就非逼着人家娶?白瞎了这出身,掉价! 哪怕是苏小姐的陪嫁丫鬟,也是连连摇头,不知自家小姐被谁下了降头,怎么就非安国公不嫁。 婚床上。 盖着红盖头,坐在床上偷偷打瞌睡的女子,突然一个激灵,猛然惊醒。 丫鬟雅琴急忙关切道,“小姐,您怎么了?” 另一丫鬟云舒也俯身,小心翼翼服侍着。 无人发现,精美刺绣的红盖头下,年轻女子美艳面庞已满是细细汗珠,汗水之多,几乎要花了浓厚的新娘妆。 女子婚衣之内,身上也满是冷汗,冰凉又黏腻,好似刚被惊吓了一般! ……确实被惊吓了。 刚刚她好像做了个梦,又好像已经过完了一生。 梦中,她容貌美艳、骄纵任性,因为被年轻俊美的安国公救下,便死活要嫁给人家,甚至不惜编排自己被安国公轻薄。 后来,她如愿出嫁,但整整三年,安国公没碰她一下。 为了报复安国公,她给其戴绿帽子、与风流的锦王偷情。东窗事发后,安国公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提出和离。 和离后,她声名狼藉,被京城官家夫人们排挤,而她为了报复这些女人,主动勾引她们的夫君,最后彻底沦为京城荡妇,得了花柳病而死,结束了荒唐的一生。 书里曾给她一句评语: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烂。 反观安国公,他与英姿飒爽的将门女子顾翎羽兴趣相投、惺惺相惜,两人还共同出征,成婚后也是夫唱妇随,羡煞众人。 顾翎羽的名声有多好,她的名声就有多臭。 顾翎羽和安国公的婚姻多美满,她与安国公的婚姻便多讽刺。 “小姐,不能碰盖头,要等国公爷回来,行完仪式才能掀!”云舒急忙抓住自家小姐要扯盖头的手。 周围国公府的下人们纷纷投去鄙夷的眼神——呵呵,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家闺秀、学士之女?不仅恩将仇报、造谣救命恩人,还不顾男子的抵触,非要嫁过来,好像嫁不出去一般。 也是,这般骄纵任性,谁家脑子正常的公子哥会喜欢?搞不好就是嫁不出去,所以才赖上他们国公爷。 国公爷四岁习字、五岁习武,十一岁跟着老国公上了战场,十四岁便率百人队伍立功,十八岁袭得爵位,连皇上都大加赞赏,经常将国公爷召入宫中谈话。 国公爷的容貌也是百里挑一的出众,京城多少闺秀芳心暗许,是权贵夫人们最理想的乘龙快婿,谁能想到这般才貌双全的人中龙凤,最后竟被“京城双珠(猪)”之一的苏明妆,陷害设计? 国公爷一辈子幸福,怕是就这么毁了。 下人们越想越为自家国公爷抱不平,甚至直接对苏小姐翻白眼。 好在苏小姐盖着红盖头,并未看见,但苏小姐的陪嫁丫鬟看见了,狠狠瞪了回去。 双方人,势同水火。 雅琴拿来了茶,“小姐的手好冷,喝一杯热茶暖暖身吧?” 茶杯还没递到女子手上,国公府的刘嬷嬷便阴阳怪气道,“雅琴姑娘难道不知,新娘坐床期间不能吃喝?这基本的规矩,你们学士府难道都不懂?” 学士府的陪嫁王嬷嬷怒斥,“我们学士府乃文臣之首,怎么会不懂规矩?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小姐明显身体不适,若一会病倒,你们能负责?你们安国公府的下人,就是这么伺候主子的吗?” “你……” “别说了,我不口渴,”见两边下人要吵起来,苏明妆急忙阻拦,“王嬷嬷,我没事,不用担心。” 只是声音依旧虚弱,语调带着颤抖。 王嬷嬷眼圈都红了,“小姐身体不舒服,奴婢怎么不担心?小姐您别管她们,哪里不舒服赶紧说出来,否则有个闪失,奴婢担当不起。” 这话,明着是对苏小姐说,暗着是点国公府的下人。 国公府下人们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再吭声。 雅琴柔声劝着,“小姐,喝一口吧,就喝一口。” 苏明妆挣扎片刻,最后接了茶杯,喝了一口热茶。 当温热香茗入口,随着吞咽,热度蔓延全身,她才终于从可怕的“回忆”里得到喘息。 ……回忆的懊恼,还历历在目。 那种被捉奸、忍着恶心与不同男子苟合,得了花柳病全身溃烂、周身奇痒气味难闻,以及众叛亲离、被世人唾弃的感觉……好可怕。 她不想变成那样! 她不想再任性荒诞过完一生,她想好好的,像顾翎羽那样找到相爱的男子,有家人围绕,在世人赞誉中,充实又幸福地生活。 想到这,苏明妆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好像还不算太晚,她虽然造谣、逼迫裴今宴娶她,但现在裴老夫人还没被她气死,她也没继续败坏裴今宴的名声,更没和锦王偷情,所以……她现在的名声骄纵归骄纵,还不是荡妇。 来得及……一切还来得及…… 却在这时,门外一阵嘈杂,紧接着门被推开,喜娘那故作喜悦的语调充斥了新房,“新郎来洞房啦!一进洞房把门跨,听我说个吉祥话。双双亲人同到老,儿孙满堂一大坝!” 苏明妆身子毫无防备地狠狠一抖,她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房间里的一切,但脑海中却浮现出男子清俊冷然的一张脸,以及寒若冰潭的一双黑眸…… —— —— 苏明妆会越来越好,会变成一位能文能武、才貌双全、聪明通透的好姑娘。 欢迎新读者,祝阅读愉快。 (′‘)比心 第2章 我要晕了 新房里,鸦雀无声。 国公府的下人们自不会帮腔,她们恨苏明妆还来不及。 学士府的丫鬟们见小姐的身子一直抖,生怕出什么意外,哪还顾得上说什么讨喜话、烘托什么气氛? 喜娘又说了两句,便也尴尬地说不下去了。 第2章 心里道: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尤其多,谁家大婚是这样的气氛?算了算了,快点应付差事罢。 想到这,喜娘又挤出了喜庆地笑容,“接下来……” 还没等喜娘话说完,就听高大俊美的国公爷,沙哑着嗓子,冷冷道,“这就是你想要的?” 众人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苏明妆狠狠抖了一下,脑海出现梦中发生的事—— 梦里,裴今宴也是这么问“她”,“她”回答说:没错,这就是我想要的。 之后裴今宴像疯了一样打砸新房,桌椅、龙凤烛、酒菜,碎了一地,连雕花大床都被他一拳打碎半边,唯独她的盖头,他未碰一下。 打砸完,他便离开。 谁知第二天安国公打砸新房一事便在京中传开,不仅权贵圈子,连民间百姓都知道。 她只要出门,便被百姓们指指点点;参加宴会时,除了她唯一的好友玉萱公主还和她说话,再没有夫人小姐和她说半句话。 那些后宅女子最是会手段,她们不用开口,光用眼神,便能把人挤兑得恨不得钻地缝。 梦中的她气愤极了,回到国公府就发疯,每天绞尽脑汁地想办法折磨国公府的每个人,只有看他们遭殃,她的痛苦才能勉强平复一些。 转头再看却发现,这一天,她人生悲剧的开始。 房内所有人提心吊胆,哪怕是国公府的下人也暗暗祈祷,骄纵的苏小姐万不要顶嘴,千万别把事情闹大。外面赴宴的宾客这么多,国公府可丢不起那人。 红盖头下,苏明妆紧张地咬着唇,思考该如何回答。 认错吗? 裴家素来珍重名誉,自从开国封爵以来没有半个污点,裴今宴更甚,却被她污蔑成登徒子、轻薄犯,有人趁机在京城宣扬,其名声扫地,甚至有人半夜偷偷来国公府门前泼粪。 父亲为了她,更是一纸御状搞到皇上那里,裴老夫人被气得旧疾复发,性命垂危……她现在道歉如何来得及? “说话!”裴今宴咆哮,“苏明妆,你不是很能说吗?你不是绘声绘色地讲述我如何轻薄你?现在怎么不说了?哑巴了?” “……”苏明妆狠狠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也就是说,你只要开口就害人,不害人就不会说话?苏明妆你听好了,你不要脸不代表别人都不要脸!你一个名门闺秀,怎么就眼睁睁污蔑我轻薄你?你扣着良心说,我碰你了吗?说!” 见自家小姐被侮辱,王嬷嬷刚要反驳,但手却被抓住。 低头看去,却见是小姐抓着她的手,还摇了摇头。 王嬷嬷心中暗惊——小姐竟制止?从前在学士府,小姐是被学士大人惯坏了的,那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哪会隐忍? 想到这,王嬷嬷心头一堵、鼻尖一酸——这是作了什么孽,金枝玉叶的学士府小姐要来这个破地方受气? 刘嬷嬷见学士府下人一脸委屈相,也是气得咬牙切齿——你们委屈什么?明明你们才是凶手!我们国公爷素来在意名声、洁身自好,是你家小姐恩将仇报,栽赃国公爷轻薄!现在国公爷名声扫地,被百姓辱骂! 你们还委屈上了?你们小姐栽赃时,素来克制的国公爷喝了几个晚上的闷酒,老夫人被气得旧疾复发甚至吐血,宁静的国公府被你们搅合得人仰马翻,我们去哪说理?呸!学士府一群斯文败类,为了男人不择手段的臭婊子! 刘嬷嬷身旁的丫鬟们,也都眼神里淬毒地等着学士府的人。 苏明妆见成功制止了王嬷嬷,暗暗松了口气——没说话就好,大家都别说话,希望裴今宴也消消气,别砸新房! 裴今宴又讽刺了几句,见女子不吭声,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房间里红得刺眼,刺得他想砸碎一切,但…… 母亲千叮咛万嘱咐,今日宾客在,绝不能让外人看国公府的笑话,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因为他的事,母亲旧疾复发,他不能再让母亲生气了。 想到这,裴今宴阴鸷的双眼狠狠瞪了穿着大红婚衣女子一眼,之后拂袖而去。 喜娘吓了一跳,急忙要去拦,“国公爷……” 苏明妆赶忙道,“别喊!” “!?”众人吃惊,疑惑地看向坐在婚床上的新娘。 苏明妆立刻捂住嘴,娇弱的身子抖得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落叶,等了一小会,确定裴今宴已经离开,不会打砸新房后,才狠狠松了口气,“国公爷事务繁忙,这些虚礼便不用进行了。王嬷嬷,你给喜娘,以及房里所有人包个赏包。” 众人愣住。 王嬷嬷也愣住。 苏明妆咬了咬唇,又道,“关于没行虚礼一事,劳烦各位不要说出去,外人若问起,你们就说,礼节按部就班完成了便可。”声音一顿,又补充道,“给喜娘包双份赏。” “是,夫人。”王嬷嬷立刻着手准备。 喜娘这才反应过来,眉开眼笑,“奴家多谢夫人赏,夫人宽容大度、贤良淑德,以后日子过得肯定和和美美!奴家祝夫人与国公爷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苏明妆在红盖头下苦笑——白头偕老?儿孙满堂?不不不,她不敢想!她现在只想快些结束这一切,早点和离。 喜娘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之后便离开了。 苏明妆小声道,“王嬷嬷,如果不进行仪式的话,我是不是可以休息了?” 王嬷嬷一愣,“休息?夫人您是说掀开盖头,还是卸妆?” “都有,我想躺一会。”苏明妆到现在还周身无力,后脊梁的冷汗一阵接着一阵,便没停过。 王嬷嬷支支吾吾,“啊,这……但……如果国公爷回来,见您卸妆……不太好。” “他不会回来的,帮我卸妆吧。” “这……” 苏明妆又道,“若再不休息,我可能……要晕倒了。” 王嬷嬷闻言,急忙将夫人盖头掀开,之后吃了一惊——却见盖头之下,女子精致的小脸上满是汗水,那汗已经把妆粉浸透,此时在脸上凝了一块一块。 在凝结成块的妆粉之间,能见夫人面色苍白如纸,果然是要晕倒的样子。 王嬷嬷瞬间慌了,大声道,“夫人您怎么了?奴婢去请大夫?” “不……”苏明妆虚弱地阻拦,刚摇了两下头,便开始头晕目眩,但她顾不上不适,用最后的力气道,“我……没事,不要惊动前院,一定……要让仪式顺利,不要……让外人看了笑话……” 王嬷嬷哽咽道,“是,夫人放心。” 小姐的懂事,让她想哭。 就连安国公府的下人也懵了,顾不上冷嘲热讽,丫鬟们齐齐看向刘嬷嬷,想听刘嬷嬷的意思。 刘嬷嬷也是面色焦急挣扎,思忖着要不要报给老夫人。 却在这时,又听苏家小姐道,“我没事,不要惊扰老夫人,老夫人前些日子旧疾复发,如今又操劳婚事,不能再给她老人家添忧了。” 第3章 不再作天作地了 众人惊呆——这是苏小姐?大婚之前,苏小姐可亲自带人冲到国公府,跑到老夫人面前阴阳怪气说,子不教父之过,把老夫人气得一晚上吐了三口血,今天怎么这般通情达理了? 苏明妆见众人愣在原地,也不管旁人,自顾自地开始解扣子。 丫鬟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上前,很快,便将女子身上一层又一层婚衣褪去,只留一层薄薄的火红丝绸里衣。 另几名丫鬟,清理床上的干果、铺被褥。 被子一铺好,苏明妆就急不可耐地钻了进去,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王嬷嬷拿来湿巾子,“夫人,奴婢给您擦擦脸。” 苏明妆抢过巾子,自己在被窝里胡乱地擦了几把,又把巾子丢出去,“你们都出去,我想自己待一会,”声音一顿,又惊恐道,“刘嬷嬷!” 国公府的刘嬷嬷也吓了一跳,事态诡异,也顾不上什么鄙夷,“是,夫人有何吩咐?” 苏明妆牙齿打颤,“切记!今日新房发生的事,万不要说给老夫人听,如果老夫人问起,你就说……就说一切正常。” “是,夫人。” “出去吧。” 很快,房内没了人。 苏明妆又勉强忍了会,才开始放声大哭起来。 怕…… 真是太可怕了! 那算是什么梦?明明就好像发生过一次! 她还清楚记得和锦王偷情时的提心吊胆,后来被发现时的无地自容。以及被所有人排挤,在马车里听见外面孩童唱的打油诗,都是骂她淫荡的。 不仅裴老夫人被她气死,后来母亲也被她气死!父亲将她逐出家门,下人们哄抢她的银子,她没银子后不得不去…… 苏明妆哭得更大声,她死死抓着自己头发,强迫自己不再回忆,再这么回忆下去,她怕是要疯。 突然一阵困倦袭来,苏明妆刚想睡,脑子里却突然出现个可怕念头——到底哪个才是真?哪个才是梦? 第3章 会不会……梦里才是真的,她现在已经与裴今宴和离、把母亲气死、被父亲逐出家门,成为京城第一荡妇。在绝望中,梦见又重回到成亲的那一日? 这么一想,她又不敢睡了。 怕一觉醒来,自己又重新沦为荡妇。 不知哭了多久,疲惫的苏明妆幽幽睡去。 房门外。 下人们刚出房门,便分为两派。 一派是以王嬷嬷为首的学士府派,一派是以刘嬷嬷为首的国公府派。 王嬷嬷这边,云舒焦急道,“嬷嬷,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姐早晨还好好的,怎么拜完堂,就好像被惊吓了一般?” 王嬷嬷叹息着摇头,“我也不知道。” 雅琴问,“要不要去告诉夫人?小姐说,洞房里发生之事不能告诉裴老夫人,可没说不能告诉我们府夫人。” 王嬷嬷骂道,“傻丫头,夫人不让告诉裴老夫人,是怕裴老夫人担心。难道咱们要让我们苏夫人担心吗?” 另一边。 国公府的丫鬟也围了上去,“刘嬷嬷,这些事儿要告诉老夫人吗?” 刘嬷嬷皱着眉头思考很久,“老夫人身体不好,万不要告诉。” “是,嬷嬷。” …… 清晨。 苏明妆刚睁开眼,就猛然想起那个梦,狠狠一抖。 好在,入目是一片红色,而非“记忆”里的肮脏破屋,她稍稍松了口气,思绪不自觉又回到梦境——梦中,第一天新房被砸,她哭了整整一晚上,第二天敬茶仪式,便带着王嬷嬷去讽刺裴老夫人了。 裴老夫人被气得面色苍白,把她赶了出去,之后裴今宴接皇令,出京为皇上办公差。 一会敬茶仪式,她该怎么办? 闹是肯定不敢闹的,她可不想有梦里的下场。 ……哪怕是夹着尾巴做人! 好好敬茶,哪怕裴老夫人打她几巴掌,她都不能吭声!她绝不能像梦里那般作天作地,最后跑出去偷人了,她想回家! 只可惜,北燕国律法规定,成婚满一年后才能和离,三年后才能休妻。 苏明妆无奈地叹了口气——因为那个噩梦,她已经看不清自己对裴今宴的感情了。 也许,她从始至终都没喜欢过裴今宴。 刚开始裴今宴救她时,她是感激。后来裴今宴对她冷淡,她是不甘心。 玉萱公主为她抱不平,之后她们两人便想方设法地对其打压。 谁知那裴今宴却是个硬骨头,就这样欺啊欺啊,欺出了感情,开始喜欢上……如果那种不甘心,可以算喜欢的话。 当时玉萱公主听说她喜欢裴今宴,也是吓了一跳,但毕竟是唯一的好友,便让身边几个狗头军师(贴身宫女)想了办法,教苏明妆编排裴今宴,说裴今宴救她时顺便轻薄了她。 苏明妆越想越羞愧——当时她也是疯了,怎么能做那样的事? 这时,帷帐帘子被人从外面撩起一条小缝,明亮光线从缝隙中照入昏暗的床内。 是雅琴。 雅琴见苏明妆红肿着一张小脸坐在床上,急忙问道,“夫人您又哭了?您若是心情不好,就骂奴婢出出气,万不要憋坏了身子。” 苏明妆看到雅琴,心中惭愧。 因为梦里,她没银子时,竟……把雅琴和云舒卖掉了,她真不是人! “没……没有,就是想家了,还有,你们以后就叫我小姐吧,这样……我也好像回家了一样。” “是,小姐,”雅琴倒是没多想,毕竟小姐一向任性,她们早就习惯,“现在时辰还早,您可以再睡一会,等到了时间,奴婢再叫小姐起床去敬茶。” 小姐素来喜欢赖床,有时甚至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不了,不睡了。”苏明妆利落地下了床。 雅琴见小姐起床,便叫来了其他丫鬟,服侍小姐梳妆打扮。 苏明妆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美艳动人的脸蛋,不寒而栗——从前她曾因为自己这张脸沾沾自喜过,但后来失去家族庇护才知道……红颜多薄命。 那些男人,就像苍蝇一般嗡嗡围着她转,只要找到机会,就狠狠叮上来。 有些权势大的,即便没机会,也会创造机会,就好像……她也创造机会主动陷害了裴今宴,逼着他娶她一样…… 第4章 糟!这可怎么办? 雅琴梳着小姐的长发,赞叹出声,“小姐的头发真好啊,握在手中好像捧着缎子一样,奴婢无论梳多少次,都忍不住赞叹。” 云舒使唤着二等丫鬟,把两大箱子精美头面搬来,眉开眼笑道,“何止是头发?小姐皮肤也软得好像嫩豆腐,每次奴婢为小姐上妆,都趁机多摸两下。” 苏明妆狠狠抖了一下。 雅琴急忙问,“小姐您怎么了?是奴婢给您梳疼了吗?” “没有。”苏明妆面色苍白——她为什么抖?因为云舒的话,让她想起了那些贪恋她美色的男人。 雅琴见小姐没生气,才暗暗松了口气,“小姐,今日奴婢给您梳一个牡丹髻?再配上那套黄金掐丝翡翠头面,定是雍容华贵、美艳动人呢。” 苏明妆皱了皱眉,“不,梳单髻,随便用个玉簪子,不用其他头面。还有,妆容也不用画,咬个口脂就可以。” 众人吃惊——小姐平日里最是重视妆容的,每天梳妆打扮就得花上快一个时辰,有时发髻不满意,更是要拆上几遍,今日怎么变了性子? 云舒小心翼翼,“小姐,您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心情不好?” 苏明妆垂下眼,“都没有,只是觉得太麻烦了。” 她这辈子,不想招摇了! 梦里,如果她没被那些男人盯上,没被陷害,下场也许不会那么惨。 “……是,小姐。”众人见小姐坚持,也就按小姐说的办了。 …… 早膳, 在陪嫁下人们惊愕的目光中,苏明妆吃了一碗粥,两个包子、一小碗汤和两碟小菜! 别怪大家这么惊愕,实在是,从前小姐在娘家可是出了名的挑食。 又因为学士和夫人生小姐时年纪不小,还是唯一的女儿,所以娇惯得很。 每天早晨小姐用膳,夫人都在旁边陪着、劝着,最夸张的一次,只要小姐多吃一口饭,夫人就给一两银子。 但即便是这样,小姐依旧挑口。 夫人为了让小姐多吃饭,重金招了不少名厨,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学士府明珠院的饮食标准,搞不好比宫中普通嫔妃的标准还高。 大婚前,夫人还曾担心小姐不习惯国公府的饮食,想送厨子。 只是刚成婚就自带厨子,又显得小姐娇气,便打算先大婚,待小姐回门时,把厨子捎带过去。 谁能想到,小姐大婚第二天……胃口就这么好! 况且国公府的伙食,明明不怎么样! 王嬷嬷想到昨天发生的事,紧张起来,忐忑地问道“小姐,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奴婢要不要去请大夫?” 苏明珠也发现自己吃得多了一些,略有尴尬,“咳……没……没什么,我就是……饿了……” 她不是饿,而是想吃! 那个梦境实在真实,她到现在还记得自己食不果腹的情景,哪怕在她死前的一刻钟,还有个猥琐男人,拿着一只包子对她说:只要陪他睡一觉,包子就给她。 她当时得了花柳病,流落街头,别说包子,连口热水都喝不到。 她没吃那个包子,因为她及时的死了。 如果她没死,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为一个包子,而…… 想到这,苏明珠打了个冷颤,面色苍白、难掩惊恐。 王嬷嬷看见,惊呼道,“云舒,小姐情况不对!快去请大夫!” 苏明珠急制止,“别!我没事,我只是突然吃得有些多,国公府厨子的手艺很对我胃口,真的!王嬷嬷你相信我!” 学士府下人们都惊呆了——这早膳对胃口?就这? 王嬷嬷小声道,“小姐您别怕,您要是觉得委屈,咱们就回学士府,自有学士大人给小姐主持公道。” 苏明妆连连摇头,“王嬷嬷你真误会了,我没委屈,这里厨子的手艺真合我胃口!” 说着,还怕王嬷嬷不信,又抓了一只包子,咬了一口,生怕招惹事端。 “!!!”众人。 学士府的下人惊愕,她们第一次见小姐吃饭这么痛快。 国公府的下人也惊愕,因为她们之前就听说苏明妆和玉萱公主是“京城双珠”,是两个刁蛮任性、难伺候的主儿,却没想到苏小姐比她们想象中随和得多。 “奴婢信!小姐您别吃了……不是,奴婢并不是不让小姐吃,而是小姐平日里饭量极小,今天突然吃这么多,怕吃坏了脾胃。现在时候还早,奴婢陪小姐散步消消食,等敬茶仪式后,小姐若是还想吃,咱们再继续吃。” 苏明妆思忖片刻,“王嬷嬷,我们先回房。” 第4章 “啊?回房?”王嬷嬷不解。 “对,回去再说。” 随后,便在众人不解中,一众主仆回了苏明妆的房间。 主仆走后,丫鬟春竹来到刘嬷嬷身旁,小声道,“嬷嬷,您觉不觉得,夫人有些怪啊?” 刘嬷嬷也疑惑,“是!看学士府人的反应,夫人平时在娘家好像不是这样,事出反常必有妖,我们得提防些。” 春竹,“是,嬷嬷!回头奴婢和姐妹们说一声,大家轮流盯着夫人,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刘嬷嬷点了点头,看向主仆离开的方向,“走,我们去看看她要做什么。” 之后,春竹叫上秋杏,随刘嬷嬷去了。 …… 苏明妆的房间。 刚一进门,苏明妆便问道,“王嬷嬷,您可会礼仪?就是那种特别标准的礼仪?记得我十三、四岁时,母亲专门从宫中请来位教养嬷嬷教我,当时我没坚持下去,现在想想,真是好可惜。” 众人惊掉下巴——小姐竟然说可惜!? 当初因为这事儿,小姐可没少闹。 宫里教养嬷嬷不是人人都能请到的,若是请来,那也是代表了宫里,是各个府的座上宾,别说小姐们不敢违逆,就连府里的老太君,也得对教养嬷嬷客客气气。 唯独在学士府,苏小姐不肯学,教养嬷嬷训斥、苏小姐还顶嘴,把教养嬷嬷鼻子险些气歪,不顾学士夫人挽留,连夜离开学士府,回到宫里。 至于回宫里是否在皇后娘娘那告状,就不得而知了。 这件事在京城贵族圈人尽皆知,敢顶撞宫里教养嬷嬷、无视礼仪、无法无天的,除了玉萱公主,就是学士府的苏明妆了。 要不然,两人怎么成了臭味相投的好友?人称京城双珠? 学士府众人却没想到,有朝一日,小姐竟然因为没学到宫廷礼仪而惋惜! 王嬷嬷惊愕地张大嘴巴,“小……小姐……您确定您没事?” 苏明妆也知道,今日自己的表现太不符合常理,所以思来想去,还是找了个借口,她小心翼翼看向周围,见没外人,才道,“因为我……喜欢裴将军嘛,当然就想做得更好。” 突然声音一顿。 因为看见刘嬷嬷领着两名丫鬟进来,正好听见她说的话。 苏明妆花容失色——糟!这可怎么办? 第5章 她太羡慕顾翎羽了! 国公府下人听见,倒是没惊讶,毕竟京城人尽皆知苏明妆喜欢国公爷,也正是因为她喜欢,所以才编排诬赖。 众人心生鄙夷,却没表现,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地站在房间角落,等着看这苏明妆又要耍什么花招。 苏明妆尴尬地咬了咬唇,之后道,“刘嬷嬷,你们能不能出去?” 刘嬷嬷皮笑肉不笑道,“抱歉夫人,伺候主子是我们这些下人的本分,您若是在学士府,谁伺候夫人,奴婢管不着。但在国公府,奴婢若不在旁伺候,国公爷怪罪下来,奴婢担当不起。” 不是喜欢国公爷吗?那就直接搬出国公爷。 雅琴怒了,“你们别欺人太甚!” 春竹立刻反唇相讥,“欺人太甚的是你们!你们是怎么来我们国公府,难道心里没数?” “你说什么?” 场面剑拔弩张起来。 苏明妆吓了一跳,急忙大喊,“停!别说了,都闭嘴,我命令你们闭嘴!要吵改天吵,今天不行,不要耽误我的敬茶仪式!” 她可怕死了! 梦里,因为敬茶仪式的不愉快,裴夫人生气,所以当天晚上便吐血。 虽然……梦里她的悲剧主要原因是和锦王偷情,如今只要不偷情,她大概率不会那么惨,但……她想有好名声! 她太羡慕顾翎羽了! 骠骑大将军之女,顾翎羽与裴今宴一样,都是儿时神童、少年天才,文武双全、才貌兼备,上、可以带兵打仗立奇功、下、嫁给如意郎君美满一生。 顾翎羽的名声极好,京城中除了玉萱公主讨厌顾翎羽外,其他大小闺秀都喜欢顾翎羽,个个恨不得做其闺蜜,无论顾翎羽到哪里,身边都围了一群闺秀。 她真的太羡慕了!太羡慕了! 她知道自己名声不好、不学无术、任性跋扈,大家都不喜欢她,但哪怕一半……哪怕她只有顾翎羽的一半,或只有顾翎羽一根小拇指的能耐,她也满足了。 如今,她诬陷裴今宴、父亲到国公府闹事、裴夫人因此旧疾发作,人尽皆知,如果过一阵子裴夫人死,哪怕不是她气死,但世人也会将这罪名安在她头上。 不行! 她不想毁自己名声! 最起码在她和离之前,裴夫人身体都要健健康康的,无论用任何方法。 想到这,苏明妆坚定了信念,大吼一声,“你们听好了:无论是国公府还是学士府的人,谁耽误我的敬茶仪式,就滚出去!我这里绝不留人!” 哗! 众人哗然! 苏明妆见控制住局势,这才松了口气。 “王嬷嬷,还有多久到敬茶仪式?” 王嬷嬷愣了一下,之后急忙道,“回小姐,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苏明妆明艳的面庞白了一白,焦急道,“没时间了,我记得当时宫中的教养嬷嬷指导我时,你也在旁,你还记得内容吗?如果不记得也没关系,你知道多少,就教我多少。” 王嬷嬷见小姐认真,也不敢耽搁时间,“小姐放心,当时教养嬷嬷说的话,奴婢都记得呢!宫里规矩和我们民间大差不差,最大的区别便是姿态上。丫鬟端着托盘来时,小姐需双手捧住茶碗,双眼坚定不得飘忽,步伐从容、不急不缓,走到要敬之人面前一步远,才能递茶。 递茶时,屈膝、右膝低于左膝,双臂微屈向前奉茶的同时,背要挺直,头与脖颈都要向上,绝不能前倾……” 众人却见,夫人剪剪秋水一般的美眸,慢慢染了一层雾气,眼神也越发迷茫。 等了好一会,待王嬷嬷讲完了,苏明妆这才小声问道,“王嬷嬷,你刚刚说的这些,是当年教养嬷嬷教的,还是……你又添加了一些你自己的想法?” 王嬷嬷急忙解释,“回小姐,奴婢哪敢添自己的想法啊?这些都是教养嬷嬷说的,奴婢还漏了一些呢。” “啊?”苏明妆有些懵,“教养嬷嬷说了这么多?我怎么不记得?” 王嬷嬷哭笑不得,“您哪记得啊?当年您可一直和教养嬷嬷吵……”声音一顿,突然想起房间里还有国公府的下人,又改口道,“当年小姐您年纪小,不记得是正常。” 说着,忐忑地看向刘嬷嬷等人。 刘嬷嬷等人的眼神——就说嘛,苏家小姐是出名的不学无术,昨天晚上到今天早晨的乖巧,也是装的。所谓狗改不了吃屎,就看她能撑多久。 苏明妆的思绪不自觉回到五年前,确实如王嬷嬷所说,她一直在找教养嬷嬷吵架。 教养嬷嬷教她眼神柔中带韧,她说教养嬷嬷眼睛小,眼角有眼屎。 教养嬷嬷让她行走时不要左右晃,她说教养嬷嬷也晃,因为屁股大。 教养嬷嬷气得要冲上来厮打她,她又故意一本正经地说教养嬷嬷不沉稳不庄重,可怜的嬷嬷,越想越生气,不顾母亲的恳求挽留,大半夜离开学士府。 那时的她多无忧无虑啊?当然……也毫无教养。 她记得梦中,在母亲被她气死、父亲将她逐出家门,她把贴身奴婢卖掉换银子,银子却被口蜜腹剑的刁奴抢走,流落街头时,回忆最多的便是少女时期在家中无法无天的日子。 那段日子太美好了,有母亲在的时候太美好了…… 想着想着,两道温热、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她想回家,她不想嫁人,她一辈子都不想嫁人,只想在母亲身旁。 众人见苏明妆突然流泪,吓了一跳,王嬷嬷急忙掏出帕子,“小姐您怎么了?您别硬撑,如果身体不舒服,奴婢就请大夫!奴婢觉得老夫人定会体谅。” 苏明妆抢过帕子,快速擦干脸上的泪,坚定道,“我没有不舒服,开始教吧!” 她发誓! 这一年,绝不能丢学士府的脸!也不能让外人看笑话,更不能气到裴老夫人,不能让裴老夫人死在她手里! 哪怕是刀山火海,她也要撑一年! 一年后和离,她就回家! 苏明妆让雅琴模仿敬茶仪式的丫鬟,用托盘端来茶盏,她双手捧起茶盏,一步一步,极其认真地走到一个模拟长辈的椅子。 确定好距离后,缓缓福身,用尽全身力气绷紧后背,甚至能隐隐感觉到肩膀酸痛。 房间内鸦雀无声。 包括刘嬷嬷等人,也都惊愕地看着一丝不苟练习仪态的女子。 苏明妆半蹲下后,并未马上起身,而是认真问道,“王嬷嬷,你看我的背直吗?” 第6章 她对不起裴老夫人 第5章 王嬷嬷伺候了小姐十几年,何时见过小姐这般认真? 想到在娘家娇生惯养的小姑娘,出嫁后在婆家如此伏低做小,就仿佛看到自家女儿受苦,一颗心像被人生生挖去半颗般疼痛。 “小姐,您做得很好。”王嬷嬷尽量压着情绪,不泄露哽咽。 苏明妆看着王嬷嬷红着的眼圈,若有所思, 少顷,她抬声道,“刘嬷嬷,你看呢?” 她怕王嬷嬷心疼她,不对她严苛,那便找个苛刻的嬷嬷来,房间里不就有个现成的? 春竹和秋杏吓了一跳,惊愕地看向刘嬷嬷。 刘嬷嬷冷冷勾起唇角,低声道,“用不着疑惑,少夫人这是想在我面前好生表现,然后让我帮她说好话,讨好国公爷。” 两人这才恍然大悟,小声问,“那……嬷嬷打算怎么办?” 刘嬷嬷眼底闪过阴冷,“不是想表现吗?我倒要看看她如何表现,但想让我帮她说好话,做梦!” 说完,便走上前去,“奴婢认为,少夫人可以再直一些,头也要抬高。” “好。”苏明妆知道刘嬷嬷有趁机报复的嫌疑,但她不在乎。 她就好比即将上战场的士兵,严苛、才能保命。 …… 半个时辰后。 结束了临时抱佛脚的苏明妆,带着一众人去往裴老夫人所住的院子,知春院。 知春院,原名知春园,是国公府的花园,位于府邸西北角。 自从老国公去世后,裴夫人忧伤过度,便落下了个心疾的毛病, 白日里还好,一到夜里便喘不过气来,整宿整宿睡不着,汤药吃了不少,身子却不见好,日渐孱弱。 后来还是一位年轻太医想出了办法:既然难以喘息,那就找个好喘息的地方。 国公府花园有个天然池塘,下面连接地下河,常年清水潺潺。水池两旁又有两个奇石假山,两石夹一水,便形成了条甬道,早晚温差、水面升腾气流,气流被甬道加强,只要花园里有那么一缕风,这些混着水气的气流都会吹向正对着池塘的屋子,令人精神气爽。 裴老夫人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搬了过来,竟真有奇效。 之后,便把知春园改成了知春院,供裴老夫人居住。 很快,一众人到了花园门口。 却见已有知春院的下人候着,却不见主院下人的身影。 王嬷嬷找了个下人问,“敢问,国公爷可到了?” 知春院的丫鬟对这陷害自家国公爷、臭名远扬的苏小姐愤怒得很,只是碍于仆人的身份,不得发作,“今日将军有公差,无法与夫人一同敬茶。” 学士府的下人瞬间怒了——安国公欺人太甚!哪有新婚第二日,不与新娘敬茶的?这么说,明日的回门也得让小姐自己回去咯? 苏明妆见气氛不对,立刻道,“裴将军确实有皇差在身,前几天就说给我听了,你们别大惊小怪。” “……”众人。 安国公和小姐亲自说了?怎么可能?这些天除了大婚拜堂那日,其他时间安国公就没出现过。 但自家小姐都这么说,她们这些当奴婢的,除了偷偷为小姐抱不平,也不能逾越,只能算了。 之后,丫鬟便将一行人请了进去。 这是学士府下人们第一次来知春院,之前没听说哪家当家主母住花园,如今一见,很是稀奇。 众人偷看自家小姐,却见小姐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故作端庄的走路姿态十分僵硬——当然僵硬了,刚学的,还没适应。 但小姐对知春院,却没什么好奇。 苏明妆确实对这里不好奇,因为太熟了。 梦里,只要裴今宴不理她,她就跑到这里“复仇”,她不开心,也绝不让裴今宴开心。 她知道,裴老夫人就是裴今宴的软肋,虽然有时候自己玩过火,把裴老夫人当场气晕,心有愧疚,但当看到裴今宴怒气冲冲地跑来与她争吵,复仇的快感,便瞬间压过愧疚。 如今跳出那个情绪怪圈,再回头看,却发现整件事最无辜的,便是裴老夫人。 ……她对不住裴老夫人。 苏明妆急忙深吸一口气,控制自己的思绪——不能再想了,她必须集中精力应对即将发生之事,梦里的敬茶仪式可不顺利,因为来了位不速之客。 很快,众人到了门口。 一进去,便是宽敞的厅堂。 北燕国的习俗,新婚第二天是敬茶仪式,相当于新娘与婆家正式交际;第三天回门,相当于新郎与岳丈家正式交际。 敬茶仪式上,如果是未分家的大家族,新娘除了给婆婆敬茶外,还会给婆婆的妯娌,也就是伯母、婶母敬茶。 若是已分家的家族,新娘则是除给婆婆敬茶外,还会见到公公的妾室。 只是妾室不是坐着等新娘的茶,除贵妾可以坐在主母身旁靠后的位置,其他妾室都要站在主母身后。 安国公府的情况比较特殊,老国公与裴老夫人感情深厚,一夫一妻并未娶妾室;加之老国公的兄弟也很有出息,都分家自立门户,所以敬茶仪式按照道理,只有裴老夫人一位。 但梦里,裴老夫人的弟妹,裴二夫人也来了。 两人出嫁之前便是闺蜜好友,出嫁后又成妯娌,情同姐妹。 自从得知裴今宴招惹了怪胎、裴老夫人被气得旧疾复发后,裴二夫人便主动搬了来。 说是陪伴嫂子,实际上是来对付苏明妆。 梦里大闹敬茶仪式的主角,也是她和裴二夫人。 进入正厅,苏明妆抬眼看去,果然与她梦境里一样,宽敞明亮的厅堂内,坐着两位优雅妇人。 裴老夫人严氏其实年纪不老,也才四十多岁不到五十,因为儿子袭得爵位,所以她提了辈分,被称为老夫人。 只是因为健康缘故,外加独子糟心的婚事,严氏面容憔悴,双眼下有着浓浓青色,略有干瘪的薄唇紧紧抿着,没有半丝喜气。 裴二夫人霍氏,穿着深松绿色长裙,外面是绿灰色褙子,柔化了将门女子的英气,多了一些贤淑,只是眉宇之间的狠厉彰显了此刻心情。 苏明妆忽略了对方要杀了她的眼神,低眉敛目,俯身道,“儿媳见过母亲,婶母。” 还没等严氏说话,裴二夫人便冷冷道,“呦,还挺有礼貌?我以为能上赶子陷害人的,会是怎样的粗俗恶妇。我说苏小姐,您这模样也不像是嫁不出去的,怎么就非要栽赃我们今宴?” 第7章 她真的不在乎 王嬷嬷等人震惊,可惜身为学士府下人,她们又不敢当面顶撞主子,只能暗暗着急。 严氏正要劝,二夫人霍薇便摆了摆手,用手势告诉妯娌兼好友——这件事你别管。 苏明妆垂眸,“……明妆知错了。” “???”众人。 严氏和霍薇都惊愕——今天这苏家小姐竟能忍气吞声?之前诬陷今宴,煽动苏学士来国公府闹事的劲头去哪了? 王嬷嬷等人,也懵了——打人不打脸,裴二夫人欺人太甚,小姐怎么会不生气? 苏明妆自然不生气,因为她知道,裴二夫人说的都是实话,她挨骂也是罪有应得。 她现在只想安稳度过这一年,一年之后与裴今宴和离,回到学士府,做一个乖巧孝顺的女儿,一直陪伴父母。 再者说,她把裴老夫人气病,别说骂她,便是把她绑在柱子上抽几十鞭子都是应该的。 只要给她留一口气,只要让她活着回家,她都能接受! 厅堂内,鸦雀无声,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霍薇哪是这么好对付的主儿?片刻惊愕过后,立刻冷笑起来,“苏姑娘不是出名的京城双珠吗,怎么就这么认错了?我很好奇原因呢,说说看。” 苏明妆恭敬回答,“从前是晚辈年幼无知,如今已为人妇,自需明事理、讲道理。” “哈?你以为这样,今宴就能看上你?不是当婶母的打击你,今宴那孩子最是有原则、好颜面之人,而且还记仇,他原谅不了你的。”霍薇笑吟吟,眼神一直在女子脸上,想捕捉她的懊恼和挫败。 苏明妆心里道:裴二夫人了解裴今宴,他确实记仇。 梦里,两人同一屋檐下、擦肩而过,他都不会看“她”半眼,她在他心里,甚至都不如国公府里的一条狗。 “明妆多谢婶母提点。” “……”霍薇脸上的冷笑慢慢收敛,唇线抿紧,眼神也有了杀气,用更恶毒的口吻道,“今宴心里有喜欢的女子,如果不是因为你栽赃,今宴早于她双宿双飞了!” 苏明妆一愣,下意识抬眼看去——裴今宴现在有喜欢的女子?不会吧!?在梦里,这个时间段裴今宴一心扑在差事上,满脑子都是振兴国公府,哪怕是顾翎羽,也是后来出征,两人慢慢日久生情的。 当看到裴二夫人那得意的表情,她明白了——原来是故意说出来刺激她的。 第6章 这刺激可以说完全……不疼不痒,她真的不在乎。 不过,苏明妆转念一想——她相信这些会真实发生,但她以做“梦”的形式知晓,便有一个视角问题。 人心隔肚皮,她的视角当然看不到裴今宴心里在想什么,也许在顾翎羽之前,他还曾喜欢别的女子呢? 或者,裴今宴此时有喜欢的女子,但因为她的出现、因为她把国公府搅得天翻地覆,所以裴今宴便没心思在男女之事上,直接把那段感情淡忘了? 据她的了解,裴今宴这个人虽是奇才,但生性淡薄,哪怕是后期和顾翎羽在一起,两个人更多的也是惺惺相惜、相敬如宾,并不像有些性情中人那般挚爱浓烈。 想到这,苏明妆思忖片刻,又认真问道,“请问婶母,方便告诉我那位姑娘的身份吗……您别误会,我不是想报复,只是不忍心拆散一对有情人。如果裴将军愿意,可以娶那位姑娘为平妻,待满一年后,我与裴将军和离,这样裴将军就能和那位姑娘在一起了。” “……”霍薇直接被噎住了。 “……”众人。 苏明妆见裴二夫人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怀疑自己是不是想错了——也许人家只是想刺激她一下,她这般回答,倒好像是拆招,让裴二夫人下不来台。 裴二夫人身份特殊,苏家后期的衰败,母亲被气死、父亲把她赶出家门,也和裴二夫人有一些关系。 她自知自己是“京城双猪”,是众人口中的废物,她无才无能,不敢妄想对付这些未来的显贵,所以只能伏低做小,更何况一切都是她罪有应得。 如果不是她招惹裴今宴,父亲也不会与裴家为敌,后期平步青云的裴家也不会把苏家斗败。 对!她不能把关系闹得太僵! 想到这,苏明妆主动为裴二夫人挽尊,“当然,裴将军愿意娶谁,是裴将军的自由,退一步说,裴将军的终身大事也由老夫人做主,刚刚是晚辈逾越了,晚辈道歉!” 说着,规规矩矩地福了一个礼。 “……”众人——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霍薇被气得脸色发白,“好……好……好你个苏明妆!难怪今宴会中你的圈套,果然有一手!” “……”苏明妆欲言又止,不知如何解释。 “咳咳……”一旁严氏咳了起来。 苏明妆急忙关切问道,“老夫人您怎么样?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然晚辈快速敬茶,您早些回去休息?” 严氏虽不会表现出明显敌意,但对苏姓女子也没有半分喜欢,冷淡道,“无碍,不劳苏姑娘操心。” 霍薇冷笑出来,“我还在想,誉满天下的‘京城双珠’怎么会如此乖顺,闹了半天,是想早些结束敬茶仪式啊?” 为何苏明妆和玉萱公主被称为京城双珠? 因为,一个是苏学士和夫人的老来女;一个是当今圣上和皇后娘娘的老来女,两人极其有缘, 不仅同年出生,而且都被父母惯坏,脾气骄纵不讲道理,在京城闺秀圈子里,人缘是顶顶臭的,没人愿意与两人交往。 至于为何叫“双珠”,表层意思是“老蚌得珠”,底层意思是“蠢笨如猪”。 苏明妆解释,“婶母您误会了,晚辈没有……” 没等其话说完,霍薇便挑眉阴笑,“不是来敬茶吗?来呀,开始敬吧。” 第8章 小姐有何目的? 所有人都能看出裴二夫人脸上的恶意,学士府的下人们敢怒不敢言,只能心里默默为自家小姐打气。 很快,有丫鬟捧着檀木托盘上前,托盘上面放着一碗茶盏。 苏明妆打起十二分精神,一边回忆王嬷嬷说的动作要领,一边将茶碗双手捧起,缓步走到严氏面前,挺直了腰杆,身子一矮,“母亲,请用茶。” 她知道裴老夫人讨厌她,所以平时尽量不用“母亲”这一称呼,只是敬茶时,不得不用。 果然,严氏听见“母亲”二字,眉头皱了皱,还是接过茶碗,打开碗盖,抿了一口。 之前那端着托盘的丫鬟立刻上前,严氏将茶碗放回托盘上,淡淡道,“起来吧。” “多谢老夫人。”苏明妆起身,立刻改了口。 严氏听见女子改口,紧皱的眉头,也终于放松了些许。 方才端着托盘的丫鬟退下,另一个丫鬟端着托盘上前,托盘上有一盏新茶。 所有人提心吊胆起来,因为明眼人都能看出,裴老夫人不作妖,作妖的是裴二夫人。 果然, 苏明妆一丝不苟地进行敬茶仪式,但屈膝后,裴二夫人非但不接茶,还扭头和裴老夫人聊了起来。 “枫华,你今天气色不错,昨天晚上休息得怎样?” “……”严氏无奈,低声道,“这话题刚刚我们不是聊过?别闹了,快接茶。” 霍薇连看都不看面前半蹲的女子,继续笑盈盈道,“你这耳坠挺不错的,什么时候买的?” “……”严氏叹息,“戴了十几年了。” “真的?我之前怎么没见过?摘下来给你瞧瞧?” “……薇薇!” “你的口脂颜色也不错,哪家店铺的?还有多余的吗,分我一份,你知道的,哪怕是同一家店铺、同一个工匠,不同时间做出来的口脂颜色也不尽相同。” “……”严氏彻底无奈了,但她又知道好友是帮她出气,她不能拆好友的台。 国公府的下人们得意洋洋,反观学士府的下人们红着眼圈、气得咬牙切齿,又担心她们金枝玉叶的小姐! 小姐在娘家,何时受过这种窝囊气? 这裴二夫人真不识好歹,哪怕学士大人和夫人,都没被小姐这般恭恭敬敬敬茶过。 众人不忍心看被欺负的小姐,却又不得不查看,一看,生生一愣。 因为小姐脸上没有怒气,反倒好像若有所思,思忖着什么。 苏明妆在想什么? 她回忆那个梦——梦里,她并没有这样蹲着敬茶,因为裴二夫人说第一句话时,两人就吵了起来,她指着她们破口大骂。 梦里的她,不仅骂了裴家人,骂了裴二夫人娘家霍家,还顺便骂了裴老夫人的娘家严家。 裴家、严家、霍家,都是北燕国有名的将门。 既是将门,家中便少不得负伤牺牲者,这些人都是英雄,但梦中的她哪懂这个?便说三家缺德事儿干多了,所以老天爷报复在家人身上。还说,裴今宴那个德行,难怪老国公早死。 当时裴二夫人气得举起椅子就要砸她,后来是裴老夫人气得晕过去、加之有下人阻拦,裴二夫人才没能成功。 苏明妆摇了摇头——太不应该了,她不应该说那些混账话! 正是因为有那些无畏生死的武官们流血牺牲,才有他们这些文人家族、或者普通百姓的安稳生活,她怎么能忘本,骂牺牲、负伤、落残的英雄呢? 霍薇见苏明妆摇头,冷笑道,“怎么,不乐意?嫌我们聊天,耽误你敬茶了?” 苏明妆急忙中断思绪,恭敬道,“抱歉,让婶母误会,晚辈是……昨天晚上睡落枕,刚刚脖子疼,所以先稍微活动一下,请您继续聊,不用管晚辈。” “……”众人。 霍薇的冷笑也僵在脸上,“你……” 苏明妆急忙垂下眼,逃避对方视线。 最终,霍薇气急败坏地夺来茶碗,狠狠喝了一口,然后摔在丫鬟的托盘上,“我这辈子最讨厌这群文官家的人,油嘴滑舌。” 苏明妆一头雾水——不是,梦里她破口大骂,裴二夫人嫌她没教养;现在,她恭敬顺从,怎么又嫌她油嘴滑舌了? 严氏对旁使了个眼神,有丫鬟端来一只盒子,送到了苏明妆面前。 严氏敷衍地抬了下手指,其意是,这是送新妇的敬茶礼。 苏明妆知道裴老夫人是不屑和她说话,便道谢,收了盒子。 到了裴二夫人这里,霍薇则是冷笑着从一只手上拽下手镯,鄙夷地递了过去,“不是稀罕吗?看你能不能消受得了。” 表面说的是镯子,实际上另有其意。 而且送镯子一般都送一对,这种送一只镯子,是明显的侮辱。 苏明妆还是双手接了,很认真地道谢,得到长辈们的允许,便带着下人们离开。。 人走了,严氏终于忍不住道,“薇薇,你刚刚做得太过分了。” 霍薇红了眼圈怒道,“过分?到底是她过分还是我过分?今宴到底做错了什么,她要这么害今宴?不就是救她一命吗,她却恩将仇报,还偏偏编排今宴轻薄她! 今宴这孩子最是爱惜羽毛、看重名誉,她却让今宴身败名裂,还让她那混账爹来闹事、今宴的仕途前程威胁你,把你气病! 当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就应该预料到后果。如果她没料到,那我就大发慈悲,给她上这人生一课!你觉得我过分?我觉得我还不够过分!我……我真想宰了她!” 第7章 霍薇越说越生气,一拳砸在一旁的桌上。 那桌是上好红木,木料厚实,而霍薇也未用内力,就这么生生肉砸,白皙的手背瞬间血肉模糊。 严氏吓得花容失色,“你发什么疯?快来人!拿药箱!” 知春院乱成一团。 另一边。 苏明妆一回来,就头大,因为从王嬷嬷到丫鬟们,哭成一团。 苏明妆揉着发疼的太阳穴,无奈道,“哭什么?这不都是我应得的?你们有分辨是非的能力,应该知道我是如何嫁进来,我使了手段、败坏裴将军名声、毁了他终身幸福,难道还指望国公府上下对我尊敬有加?” 云舒嚎啕大哭,“那她们也不能这么对小姐啊!” 雅琴也哭道,“小姐恕罪,奴婢实在憋不住了,奴婢想说:如果小姐还像从前那般……奴婢也不会悲伤。但小姐现在生得国色天香,出身名门,又聪明勤奋,却被她们这般对待,小姐您图个啥?” 苏明妆苦笑着摇头,“国色天香、出身名门,就能害人了?我变好,就能抹灭从前的罪过,我就可以无罪?你不知国公府有多重视名声、我对裴今宴有多大伤害……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她心中感慨——如果她早一些梦见,就好了。 她定不会诬陷裴今宴,如今为时已晚……只要尽量止损。 王嬷嬷擦干脸上的泪,沉声问道,“小姐,您这么卑躬屈膝,有何目的吗?” 苏明妆表情认真,点头道,“有。” 众人一愣,不解看去——小姐有何目的? 第9章 真是邪门 苏明妆看着一双双红肿如桃的眼睛,突然有了恶作剧的心思,“不告诉你们。”说着,还调皮地挤了挤眼睛。 “!!!”众人。 雅琴哭笑不得道,“小姐,您告诉奴婢嘛,奴婢真的太好奇了。” 云舒,“是啊,求求小姐了,奴婢给您磕头。” 苏明妆看着梦中,自己愧对的两名丫鬟,轻声道,“好吧,当初……是我一时不甘心,冤枉了裴将军。大婚那日我便后悔,因为现在不仅裴将军痛失幸福,连我自己的幸福……也作没了。 那天我想了很多,所以打算亡羊补牢。 北燕国律法,婚后一年才能和离,三年才能休妻。所以我打算这一年尽量弥补我的过失、为自己赎罪,一年后便请求裴将军与我和离。” 众人吃惊! 小姐竟想和离?小姐前些日子还死活要嫁进来呢,这才嫁进来一天就要和离? 苏明妆苦笑,“我是不是很作?我确实……太不应该了。” 王嬷嬷急忙道,“小姐切勿自责,小姐年纪还小,任性一些是应该的,谁打娘胎里就懂事?都是一点点学会的。” 雅琴等人也纷纷安慰,“是啊,是啊。” 苏明妆再次愧疚地看了众人一眼,之后用发誓一般的严肃口吻,“谢谢,这一次,我定不会负你们!只要我苏明妆在的一天,便会让你们衣食无忧!” 众人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因为……其实她们也没那么忠心,毕竟小姐确实任性跋扈、阴晴不定,从前动不动就打骂她们,他们背后也会偷偷说小姐坏话,埋怨小姐。 现在看起来忠心,是因为到了国公府,有了共同的敌人,不得不抱团。 “王嬷嬷,”苏明妆道,“拿五十两出来,你们按照等级,把银子分了吧。” “啊?”众人震惊又暗喜。 苏明妆莞尔一笑,“未来一年,我要在国公府伏低做小,你们怕是也要生窝囊气,便拿这银子抓一些补品,养养身子。或者买一些好玩的东西,散散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等我们回学士府,有的是好日子过。” “……” 众人惊呆在原地,之后不知谁带头哭了一鼻子,剩下的也嚎啕大哭,哭得更凶了。 苏明妆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怎么又哭了?她说错话了吗?果然,说话也是一门学问呐! 她和玉萱公主就不擅长说话,无论其他闺秀们聊得多融洽,只要她们两人加入,立刻便没人接话。 不仅不说话,还用眼神挤兑她们。 从前,她认为是因为闺秀们嫉妒她和玉萱公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但现在才醒悟,是单纯嫌弃她们说话难听罢了。 想到这,苏明妆懊恼地叹了口气,“王嬷嬷,要怎样,才能学会‘说话好听’呀?” 王嬷嬷急忙道,“小姐切勿妄自菲薄,小姐说话极好听呢。” 其他丫鬟也立刻点头如捣蒜。 “……”苏明妆。 苏明妆坐在软榻上,两只白瘦的小手支着下巴,思考这个问题要去问谁。 问丫鬟,肯定是问不出答案的。 问母亲怕是也问不出,她便是骂人,母亲都觉得她单纯可爱。 问玉萱公主?算了吧,公主比她还不会说话。 “王嬷嬷,给我找本书看吧。”人们不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吗? 王嬷嬷一愣,“啊,这……抱歉小姐,我们……没带书。” 苏明妆不解,“为什么?” “……因为小姐从前最讨厌的便是看书,还说,要求在明珠院看不到一本书、一页纸,否则就要……不高兴。” 苏明妆这才尴尬地想起,自己从前不学无术——因为那梦的原因,她好似已经活了几十年,从前在学士府的生活,竟像上辈子一般。 “既然没有,就去买几本吧,”苏明妆道,“你们谁闲着,去一趟书铺买书,别报我们身份,只让掌柜的推荐几本,说适合女子看的便可。” “是,小姐。”雅琴从王嬷嬷那领了银子,立刻匆匆去了。 苏明妆又问,“琴可带来了?没琴的话,可带了刺绣的针线、撑子?” 王嬷嬷急忙回答,“带了!带了!带琴了!” 心中想着——小姐终于长大了,竟然要学琴,如果夫人听见,一定高兴!回头就打发人回学士府,告诉夫人这个好消息……哦不对,明天小姐就要回门,就能见到夫人,不用专门递消息。 很快,一把崭新的琴,被取了来。 实际上,苏明妆在学士府是不弹琴的,从前被夫人劝着学会指法,勉强能弹两个曲子,就再也不肯碰琴。 如今出嫁带琴,也是为了个面子,告诉国公府的人:她们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下人们摆好了琴,苏明妆坐在琴凳上,一边抚摸着琴,脑海中一边又涌出梦中不堪回忆。 她急忙甩了甩头,制止自己不继续想,然后弹了首最简单《长相思》。 惊讶的发现,她竟还真弹了出来, 虽然短短的曲子被她弹得磕磕绊绊,错音频频,但好在完整。 而且她还惊讶的发现,一曲弹完,她竟还想继续弹,丝毫不疲倦。 她又把《长相思》弹了一遍,比上一次流利了很多,错音也少了。 之后她又弹第三遍,一边弹琴一边纳闷:弹琴这么有趣,她从前怎么会不喜欢呢?真是邪门。 那,从前她都玩什么? 好像每天和玉萱公主无所事事,要么逛街瞎买,要么马车游行,要么找个诗会、聚会,去给大家添堵,和大家吵架,看他们吵不过她们的样子。 现在转头一看,之前的十八年,活得竟那般空虚浮夸,还不如在家中看看书、弹弹曲。 一个时辰后。 雅琴赶了回来,因怕小姐等急了,所以一个来回几乎都是用跑的。 “小姐,奴婢把书买回来了,”雅琴气还没喘匀,就开始介绍起来,“这几本,是《警示名言》掌柜说,无论是谁都要看的。这几本是这几年文人的诗集,但这本《菡萏集》掌柜大力推荐,说是一名叫什么的才女写的,闺秀们都喜欢读呢。” 王嬷嬷听见,吓了一跳,拼命对雅琴使眼色,因为从前小姐和玉萱公主最讨厌的就是才女了,她们认为才女都故作清高、假惺惺的一脸婊样。 雅琴看到王嬷嬷的眼神,这才猛然惊悟——糟了,她满脑子都是小姐的大变样,竟忘了小姐的喜好。 再看苏明妆,率先拿起了《菡萏集》翻看,细细地读了第一首小诗,之后笑道,“不愧是书铺掌柜,推荐得果然好。等回头忙完,我自己去那书铺选几本好书回来看。” “!!!!”众人。 苏明妆没向大家解释,让丫鬟们下去休息了,她则是窝在房中,一会弹弹琴、一会看看书,时光过得很是悠哉。 一晃,到了夜晚。 沐浴过后,苏明妆躺在床上。 本想临睡前再看会书,但想到第二天回门,能回家看到父母,心情又激动难耐,看不下一个字。 后来干脆把书放一旁,躺在被窝里偷偷高兴。 她枕着胳膊,回忆母亲温柔的面庞,思绪却不自觉又到了知春院—— 梦中的敬茶仪式,她大闹一通,到了夜里裴老夫人便吐血,然后裴今宴大半夜闯进她房间,拽着她衣领把她拖下床…… 第8章 第10章 改变不了她作过妖的事实 梦里,她被裴今宴拽着衣领,从雁声院生生拖到知春院、裴老夫人床前,甚至连双鞋都没让她穿。 她当然不服,对着裴今宴拳打脚踢。 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又如何敌得过文武双全的安国公? 还有,那裴今宴也是手段高明,先让国公府的人把她的陪嫁下人抓了,关在柴房,让她孤立无援。然后没打她、没骂她,直接把她的四肢关节卸了。 没错,就是骨头上的关节…… 关节错位,剧痛无比,她嘴巴又被塞了巾子,动也动不了、喊也喊不出,生生疼了一夜。 第二天,裴今宴又把她关节安了回去,而她身上无外伤、无淤青,也没个证人,连诉苦都没法诉。 想到那一夜的折磨,苏明妆不寒而栗,美艳的面庞一片苍白。 世人赞誉裴今宴为玉面将军、翩翩君子,却不知,那清俊绝尘的外表下,有着如何阴险毒辣的手段。 她也想不通,在梦里,她明明被裴今宴虐得很惨,为什么还越挫越勇,不知死活地凑上去找死?只要心智正常的人,都应该逃才是! 转念一想,也许那时候的她……年轻吧。 十八岁,初生牛犊不怕虎。 不像现在,虽也是十八,但一场噩梦让她经历悲惨人生,她内心就如饱经风霜的老妪,哪还拥有朝气和勇气? 一阵倦意袭来,苏明妆抱住自己,纤细的小人在被子里生生缩成一团,以此来增加安全感。 “还好……今天没得罪裴老夫人,老夫人不会吐血,裴今宴也不会来找我,”她惺忪呢喃,“这辈子,不想和裴今宴再有什么交集了,下辈子也不想,下下辈子……”。 深夜,雁声院。 苏明妆隐约听见门外一些声音,便猛地惊醒——自从做了那个梦后,她睡眠便不好,哪怕再困倦,一夜也会莫名惊醒许多次。 确定自己还在国公府,而不是和离后、被学士府驱逐出门,才能勉强继续睡。 她警惕地竖起耳朵,听外面声响。 好像听见云舒刚要喊,便被捂了嘴,之后呜呜地喊声和挣扎声越来越小,仿佛被人绑走。 绑!? 等等,梦里,裴今宴来抓她时,便提前把雁声院的下人都绑到了柴房。难道裴今宴又来抓她了? 为什么? 敬茶仪式她明明没惹老夫人生气! 虽然心中困惑,但苏明妆手上没停,已经快速起身穿鞋穿衣,又冲到梳妆台前抓起一根簪子,快速把柔顺秀发简单盘一个发髻。 在盘完的瞬间,门被人踹开。 皎皎月光之下,一袭紫袍、身材修长的男人如同下凡谪仙,又仿佛索命修罗,暗藏杀机地站在门口,一双阴鸷嗜血的眸子瞪向房内。 强烈威压让苏明妆心脏仿佛被人攥紧,疼到窒息。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裴将军,我在这里。是不是老夫人身体不舒服?今天敬茶仪式我并未惹老夫人生气,裴二夫人和下人都能为我作证!” 她怕自己像梦中那样,被裴今宴拽着衣领拖到知春院,所以用最快的语速为自己解释。 肉眼可见,门口那尊杀神一怔,仿佛没料到那奇葩蠢货竟这般警觉,语调冰冷道,“你确定,没发生冲突?” 苏明妆这才注意到,裴今宴还穿着殿前司暗紫色官服,并非便装,想来是刚从衙上回来。 多半是听说敬茶仪式后,老夫人身体不适,就直接杀来了雁声院。 “我以项上人头保证,绝没惹老夫人或裴二夫人生气。将军若不信,我现在就随将军到知春院,知春院下人若说我白天冒犯两位夫人,我立刻自刎在将军面前!” “……” 房内,一片死寂昏暗, 灯烛未燃,唯有月光透过薄窗棱纸,进行寡淡照明。 男人五官清俊、肤色白皙,若不看官服,甚至都看不出其是练武之人。 苍白月光照在男人脸上,让他一双湛然若神的黑瞳,如深不见底的寒潭,令人无法揣摩。 苏明妆怕极了,一动都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因为他知道这男人杀人不见血的手段。 她怕他再堵了她的嘴、卸了她的关节,让她疼上整整一晚。 房内传来骨骼脆响,是男人捏拳头的声音,苏明妆觉得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小声道,“裴将军,我们能出发了吗?” 男人狠狠看了她一眼,之后转身大步离去。 苏明妆见自己不会被拖走,狠狠松了口气,之后就要跟过去,却一不小心,跌倒撞在椅子上,撞得眼冒金星。 原来是刚刚太过紧张,双腿僵硬不听使唤。 她顾不上疼痛,急忙爬起来,之后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知春院。 当苏明妆只身一人赶来时,却见整个花园灯火通明, 靠近房屋便闻到浓重药味, 裴今宴在房间门口,听大夫正说着什么,面色凝重。 苏明妆都要哭了——为什么会这样?她明明白天没气裴老夫人,裴老夫人怎么又吐血?老天爷这是非要她的命吗? 往来下人们看见苏明妆,并未理她。 苏明妆自知自己不受待见,也未自讨没趣,见一个药童拎着药罐进来,急忙叫住,“请留步,我是裴将军的新婚妻子,请问老夫人的情况如何?” 那药童一听是国公夫人,不敢怠慢,急忙老老实实地汇报了,“回夫人的话,老夫人旧疾发作,比较危险。” 苏明妆的心狠狠漏掉半拍,“旧疾发作,可……吐血?” 药童,“吐过。”心中疑惑,夫人怎么知道老夫人发作吐血? 苏明妆眼前一黑,险些没当场晕厥——梦里,她大闹敬茶仪式,把老夫人气吐血就算了;但今天她明明谨小慎微,人家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老夫人为什么还吐血? 或者说……梦里老夫人吐血,并非她大闹敬茶仪式,她用不着自责? 但她自不自责,又有谁在意?又能决定什么?改变不了她曾经犯的错! 药童见夫人脸色越来越白,便安慰道,“夫人放心,家师已为老夫人开了药,喝药后应该就能缓解。” 苏明妆又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裴今宴,身子忍不住颤抖——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要做些什么。 药童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夫人,小人得去煎药了,先失陪。” 苏明妆灵机一动,“煎药?我也去!” 药童一愣,“啊?!” 第11章 要好好孝敬爹娘 药童哪敢让堂堂国公夫人煎药? 但夫人要求,师父又忙着和国公爷说话,没人帮他做主,便只能被迫同意了。 一刻钟后。 翁郎中安慰道,“将军也别太忧虑,老夫人是心病,只要不受刺激,慢慢养着,再寻一些好药材,定会养好。” 裴今宴面无表情地垂下眼,令人不寒而栗,浓密睫毛盖住的幽深黑瞳,里面杀意汹涌。 话刚说完,翁郎中就后悔了——不受刺激?怎么能不受刺激?京城谁人不知,国公爷被迫迎娶学士府那被惯坏的骄纵女子? 昨天晚上婆娘还一边缝补一边聊天,说如果她是裴老夫人,文武双全的儿子一生幸福被毁,气也要气死。 翁郎中自知说错了话,尴尬地轻咳一声,“咳……要不然……将军进去陪陪老夫人,在下去瞧瞧药煎得怎么样。在下那弟子,最是喜欢偷懒。” 裴今宴收回思绪,眸中的杀意也淡了淡,“郎中受累了。” “不敢,不敢。” 翁郎中急匆匆跑到院子角落,那个搭起来专门煎药的小屋。 却见他的弟子白芷,此时正手足无措地站在火炉旁边,蒲葵扇被红裙女子抢了去, 那女子坐在炉旁,神情认真、手脚笨拙地扇着炉火。 药童都快急哭,“师父您可算回来了,这位……这位是国公夫人,非抢我的活儿,要亲自给老夫人煎药。” 翁郎中吓了一跳。 再看去,却见女子毫无形象地坐着小凳,白嫩的脖子伸得老长,明眸大睁,一眨不眨地盯着炉内火苗,小心翼翼地扇蒲扇。 女子的发髻应是匆忙挽起,此时略有散乱,几缕半长的发丝垂下,搭在颈间,被一阵一阵火风吹起。 飞起的乌发,将女子本就瓷白的皮肤,衬得好似软嫩豆腐,也衬得女子精致侧颜娇若芙蓉。 女子峨眉紧皱,还紧张地咬着唇,红粉色的唇,硬是让她咬得发白。 知道的,知晓这是在煎药。 不知道的,还以为在一丝不苟炼什么仙丹。 翁郎中心道——这位就是传说中的“京城双珠”,那个娇惯跋扈、不讲道理的学士之女? 在他想象里,那女子定容貌粗俗不堪、神色戾气,但眼前的女子,专注柔美,和他想象正好相反。 第9章 翁郎中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这位是国公夫人?” 白芷连连点头,“是!她自己说的。” “……”如果不是有外人在,翁郎中肯定揍白芷脑袋,他不敢耽搁,俯身上前,“请问,您是国公夫人?” 苏明妆依旧死死盯着火光,“抱歉,我知道抢了你们的工作,但我有我的苦衷,万不要和我抢!就让我把药煎完,求你们了!” 翁郎中惊愕——有苦衷?必须要煎药?难道真是国公夫人把老夫人气病? 却在这时,身后一阵脚步声。 翁郎中师徒转头看去,发现是裴将军,急忙解释道,“将军是这样,刚刚夫人得知老夫人病情,所以想亲自为老夫人煎药,以尽孝心。” 既是为徒弟解释,也算是为国公夫人说一些好话,毕竟抛开从前耳闻,他对这位国公夫人的第一印象,还是不错的。 裴今宴冷眸,盯着苍白面色、额间缓缓流下冷汗的女子,“你想将功赎罪?” 苏明妆紧张地咬了咬唇,小心扇着风,“……如果可以的话。” “哈,”裴今宴如听到天大笑话般耻笑,“苏明妆,你觉得可以吗?先污蔑他人清白、再以亲人相威胁,达成卑鄙无耻目的,然后再伏低做小几天,煎上几次药,就能将功赎罪?就能让人原谅你的下作手段?那我可不可以先屠你苏家满门,再去负荆请罪?” 翁郎中吓了一跳,“嘘!小声!将军慎言!话不能这么说啊!” 苏明妆愣了愣,随后便明白过来,裴将军是误会她了——她说“将功赎罪”,指的是今天老夫人犯病,并没指望他们彻底原谅她、接受她。 而且她也不奢望他们接纳,只要别太记恨、一年后让她顺利和离就行。 当然,她自知自己罪大恶极,会尽全力补偿。 翁郎中与国公府有几十年的交情,与老国公也是好友,自然不想看仕途正盛的裴今宴,得罪权豪势要的苏家, 哪怕真要敌对,也得养精蓄锐,待国公府势力稳固,再与苏家翻脸。 翁郎中担心裴今宴年轻气盛,干脆一把拉住其手腕,将他往屋子里拖。 然而,别看裴今宴看似身形消瘦,实际上官袍之下肌肉发达,岂是一个老头郎中能拉得动? 翁郎中无奈,低声劝道,“将军你随我来,我再和你说说老夫人的病情。” 一边说着,一边暗暗握了握男子手腕。 最后,裴今宴还是跟着郎中走了。 两人一走,苏明妆便身子一软,后背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白芷上前,小声道,“夫人,还是让小人来煎药吧?” 苏明妆摇头。 白芷拗不过,也只能在旁陪着。 苏明妆坐在小凳上,一边小心伺候着火候,一边暗暗松了口气——看来危机解除了,裴今宴不会卸她关节……最起码今天不会卸。 裴今宴也应该问过知春院下人,敬茶仪式的情况。 提起敬茶仪式,她的思绪不自觉飘远——梦里,她大闹敬茶仪式后,老夫人吐血。 但今天,她没闹敬茶仪式,为什么老夫人也吐血? 看来有些事,并不是她想的那样,就好像裴今宴没与她一同参加敬茶仪式的原因。 在梦中,她以为裴今宴厌恶她,所以故意不请婚假,不陪她回门(当时,她还因此闹过),但现在转念一想,也许没这么简单。 裴今宴厌恶她是肯定,无需质疑。 但没请婚假,也许确实是因为公事繁忙,事业心重。 深夜裴今宴到雁声院找她时,还穿着官袍,说明刚从衙上回来;身上没有酒气,说明并未应酬,而是一直在忙公事。 而且,就算裴今宴厌恶她,不陪她回门,也不能连敬茶仪式都不参加吧? 毕竟敬的是老夫人,不给自己母亲敬茶,也出不了什么气。 殿前司那么忙吗? 梦里,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大事? 突然,苏明妆生生一怔——等等,她在胡思乱想什么?人家忙不忙与她何干?她只要伏低做小地过完一年,尽量别得罪老夫人和裴今宴,顺利和离就好了。 只要和离,她就又能做回从前无忧无虑的苏家小姐了。 想到明天能回家看见爹娘,苏明妆心情也好了起来。 …… 清晨。 哪怕一夜没怎么睡,苏明妆还是起了个大早,精神饱满的梳妆打扮,“雅琴,你昨天不是要给我梳牡丹髻吗?今天梳吧,用上那套粉水晶琉璃头面,还有红色绢花。” 想了想,又补充道,“再配两条红色丝带,口脂也要最红的。” 众人懵了——不是,今日国公爷不陪小姐回门,小姐为什么还这么高兴? 苏明妆当然高兴了,能见父母嘛。 不过盛装打扮的原因,倒与心情无关,而是尽量模仿出嫁前的状态,不让二老担心。 梦中,因为她的任性妄为,把母亲气死,害了父亲的仕途。 如今,她绝不会那样, 她会尽全力、哪怕拼上性命,也要好好孝敬爹娘! 第12章 安国公是小姐命里一道坎啊 半个时辰后,一位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出现在铜镜中。 雅琴和云舒惊叹,“太美了!小姐,您真适合大红色,要不然您以后就穿红色的裙子吧?” “是啊是啊,只是这粉水晶琉璃头面稍不理想……小姐,要不要试试那套血珊瑚头面,配这一身大红,定是更美艳。” 苏明妆瞧着铜镜里雪肤明眸艳唇的女子,是一丁点都不喜欢。 因为她知道,那些披着人皮的狼,是多么垂涎她这张脸、这身子。 在她落魄之前,他们站在道德制高点批她不检点、说她是扫把星;当她落魄后,又第一时间跑来要包养她,要她做外室。 想到那些男人丑陋的嘴脸,苏明妆便想作呕,她想现在就把华服撕了、头面拆了,随便套件素净的衣服,却又不能…… 为了她的婚事,父亲和国公府撕破脸,如果她现在“性情大变”,父母定以为她受了委屈,到时候父亲保不齐还得给国公府施压。 父亲以为国公府是子嗣单薄、逐渐日落西山的家族,殊不知裴家养精蓄锐,还有两年,裴今宴就会被皇上委以重任,立下大功,平步青云。 还有裴二夫人的独子、裴今宴的堂弟裴今酌,也是个深藏不露的可怕人物! 裴今宴和裴今酌两人一武一文,成为皇上的心腹、左膀右臂,而苏家衰落便与两人有关! 她肯定会把这个信息告诉父亲,但父亲是否能信,就不得而知了。 即便父亲信,能阻拦裴家崛起吗? 能阻拦固然是好,若阻拦不了呢?还不如现在尽量化干戈为玉帛,自保平安。 也正是因此,她要维持现状,不能让父母以为她出嫁后受委屈所以性情大变,先报喜不报忧,再慢慢做出改变。 当然……她也无“喜”可报。 苏明妆思考过后,道,“好,听你的,换血珊瑚头面。” 两人喜出望外,“这才对嘛!” 之后便兴高采烈地给小姐换头面了。 少顷,血珊瑚头面佩戴在发髻上,鲜红欲滴的血珊瑚,乌黑亮泽的发髻,雪白滑嫩的皮肤,还有鲜如樱果的唇,强烈对比慑得人难以移眼。 雅琴和云舒被惊艳之余,下意识互相看一眼,交换眼神——小姐这么美,安国公却不喜欢,那安国公要么有眼疾,要么就是断袖! 苏明妆倒是没注意到两个丫鬟的小动作,起身往门外走,想早点回家见父母。 刚出房门,迎面撞见匆匆赶来的王嬷嬷。 她方才就听云舒说,王嬷嬷大清早去看大夫去了,因为昨天安国公的下人来绑人,王嬷嬷挣扎激烈,头不小心碰到了门框。 “王嬷嬷你怎么来了?早晨,我不是让下面丫鬟通知你,让你休息一天吗?”一边说着,一边向王嬷嬷的额头看去。 果然,见嬷嬷额头肿了老大,现在红中带紫,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王嬷嬷殷勤笑道,“奴婢多谢小姐关心,但碰了下头而已,哪那么娇气?咱们这些当下人的干活,小磕小碰是常有的事,今天奴婢不能休息,一会还得回夫人的话呢!” 王嬷嬷口中的夫人,是学士夫人。 苏明妆点了点头,眼底隐着动容,声音更柔了一些,“嬷嬷从我银库里拿五两出来,买些补品,补补身子吧。” 王嬷嬷一愣,急忙道,“这怎么行?小姐昨天才拿出五十两打赏我们,今日怎么又打赏?使不得啊!天天这么打赏,金山银山都不够!” “我说赏,就要赏。”苏明妆执拗地说了句,便没再和多说,出了房门,快步往院外走。 下人们知晓小姐归心似箭,也没拖拉,立刻带上东西,跟着去了。 很快,一众人到了府门口,上了马车。 第10章 苏明妆和王嬷嬷、雅琴云舒乘坐一辆,其他小丫鬟挤另一辆,还有一辆马车专门放着礼品。 车辆启动,在路上快速行驶着。 苏明妆透过车窗,看着不断后退的景致,想到马上要见到父亲和母亲,勾起的唇角就没放下过。 王嬷嬷看见小姐的表情,小声感慨,“果然啊,出嫁后,才知道娘家的好。” 从前小姐在学士府极任性,哪怕夫人天天哄着,小姐也时不时给夫人脸色,说发脾气就发脾气。 学士府下人们甚至私下里还说,小姐以后多半是白眼狼,出嫁后不认爹娘还算好的,搞不好还会坑了爹娘。 只是没想到,小姐和大家预想的截然不同,自从出嫁,就好像一夜长大了一般,乖巧懂事,落落大方。 王嬷嬷心里这么赞叹着,哪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苏明妆已经经历了不堪的一生。 苏明妆听见王嬷嬷的话,心里想着——是啊,人只有失去了,才懂珍惜。但当懂这些道理时,往往一切都晚了。 不过从这个角度来看,她又觉得自己是极幸运的,竟然能失而复得! 她应该感谢那个梦!让她如梦初醒!让她更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不仅是父母,还有身旁人。 想到这,苏明妆收回视线,笑吟吟地对其他三人道,“王嬷嬷说得对,出嫁后才知娘家的好。同样,出嫁后也才知娘家人的好,因为你们对我好,所以我以后的打赏,你们不要有负担。” 三人愣住——小姐意思是……她们是娘家人?但她们只是下人啊! 很快惊愕又转变为感动——从前小姐根本不把她们当人看,如今却直接当家人,她们何德何能? 苏明妆笑着对王嬷嬷道,“刚刚嬷嬷的话,我不赞同。嬷嬷说,照我这么打赏,金山银山都不够。但如果按照一天五两打赏,一个月也才一百五十两,我从前随便买个头面差不多也这个数,买回来摆弄两天也就压箱底了,平日里戴来戴去的,永远是最喜欢的几个。既然如此,还不如把买头面的钱,分给你们,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三人惊得嘴巴大张,上上下下打量小姐,总觉得这话不应该从她们小姐嘴里说出,小姐的变化也太大了吧? 苏明妆尴尬地咳了两声,红着脸道,“我刚从书里学的,不许笑话我!” 云舒摇头如拨浪鼓,“奴婢怎么会笑话呢?小姐说得好好!谁说我们小姐胸无点墨,小姐明明是才女!” 雅琴也道,“对!我们小姐就是才女!以后我们就是才女的丫鬟了,出门都风光。” “臭丫头,竟敢揶揄我?” 主仆三人直接闹在一处。 王嬷嬷看着打闹说笑的三人,红着眼圈感慨道——虚心好学、温柔谦和、落落大方,这才是她心目中学士府小姐的模样,学士和夫人看了,定会高兴。 王嬷嬷一边想着,一边掏出帕子擦眼角的泪,心中又道——本来她觉得小姐和安国公是孽缘,如今一看,倒也不全是孽缘。小姐竟因祸得福,长大懂事了。 看来,安国公是小姐命里一道坎啊。。 很快,马车在学士府门前停下。 当看见府门前站满的下人时,苏明妆惊愕在原地,双眼大睁、瞳孔震动,紧接着眼泪如破堤的洪水,奔涌出来,几乎眨眼之间便泪流满面。 王嬷嬷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了!?” 苏明妆哽咽道,“原来……是这样……” 第13章 分明是讨债鬼 苏明妆为何哭? 因为梦里,她昨天晚上被裴今宴卸了关节,疼了整整一夜,今天白天睡了一整天,到傍晚时才回娘家。 当回娘家、到达的学士府门前时,也是这些下人在等她,而且脸色都不怎么好。 她当时本就因为裴今宴憋了一肚子气,看见面有菜色的下人时,更是大发雷霆,还没进门,便逼着下人们跪在门前自扇嘴巴,扇到她开心了、满意了,才进府门。 即便如此,她心情依旧不好,对着父母大发脾气。 但直到现在……她才知道为什么下人们面色不好,因为……他们在府门外等了整整一天啊! 她甚至脑海中浮现出了画面——她出嫁后,母亲担心、思念,茶不思饭不想,可算熬到回门日。 母亲早早起身,打发着下人出来等,生怕怠慢了女儿,寒了女儿的心。 她……她之前为什么会那么做? 为什么会伤了那么多人的心?她……她真是罪大恶极! 雅琴和云舒自然不知小姐在想什么,只以为小姐出嫁后想娘家,急忙掏手帕为小姐擦泪,一边陪着哭一边哄着,“小姐别伤心,即便您出嫁了,国公府和学士府离得不远,您想什么时候回来,就能什么时候回来。” “是啊,回头咱们买马车,奴婢去学赶车,小姐想家咱们立刻出发,一天三顿回学士府吃都行。” “对对对,甚至晚上您可以等着学士大人、夫人睡下了,再回国公府,大不了咱们买通国公府的门丁,这件事交给奴婢办,奴婢肯定能办成。” 苏明妆哭得更凶了……她何德何能,让这么多人关心? 她从前对她们一点都不好,动不动就发脾气,打骂人,她不是人! 学士府门前下人们见小姐马车回来,却半天没动静,纷纷不解。 管家上前,问车夫情况。 车夫小心翼翼透着马车门缝看一眼,小声道:小姐在哭,丫鬟在哄。 管家了然,回去和其他人说了情况,众人也是惊愕地抬头看天,瞧瞧太阳是从东边出来还是西边出来,或者,是不是要下红雨。 否则,小姐怎么突然有良心了? 小姐任性跋扈、缺心眼、白眼狼、脾气不好、尖酸刻薄、目中无人、自大自负,他们早就习惯了。 他们大清早跑出来等着,也不是真盼小姐回来。正好相反,他们巴不得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小姐这辈子都别回来。 学士府若没有小姐,一切安好。 有小姐后,学士夫人参加聚会都被人白眼,学士总得给小姐善后、赔礼道歉,还和国公府撕破了脸。 这还不算! 之前那些看好安国公,想招安国公当女婿的几位大人,也都和学士翻了脸,有的甚至直接说老死不相往来。 小姐哪是什么老蚌得珠,分明是讨债鬼! 如果没有小姐,学士和夫人的日子得多舒坦? 马车里。 王嬷嬷陪着小姐哭了一会,之后轻声劝道,“小姐,两个丫头说得对,以后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不用那么伤心,夫人想必在院子里等小姐呢,小姐再不出去,搞不好一会夫人自己出来了。” 苏明妆一听,急忙压住情绪。 她已经这么不孝了,哪还能让母亲亲自出来迎接? “云舒,你把巾子用冷水镇一镇,给我擦脸。” “是,小姐。” 他们乘坐的马车,虽然规格不如皇家辇车,但内部也是精心布置,所需之物一应俱全,双层紫砂水壶就有三个。 分别装着热水、常温凉白开,和从井里打出来,放了冰块的冰水。 很快云舒便将冰凉凉的巾子拿来,本要为小姐擦脸,却被小姐婉拒,自己接了巾子敷在脸上冰镇起来。 “还有冰水吗,你们也擦一擦,咱们回家便高高兴兴,别让她们担心。”苏明妆道。 “是,小姐。”三人也将帕子蘸湿,擦了脸。 冰镇巾子有效果,不大一会,苏明妆哭肿的脸便恢复正常,只是眼睛周围还残留粉红。 也因为这么一折腾,早晨脸上擦的胭脂水粉都卸了去,露出嫩得好似掐出水的雪白皮肤。 雅琴赞叹小姐的好皮肤,控制自己想摸一把的冲动,柔声问道,“小姐的妆都没了,奴婢带了妆粉,给小姐重新画一下吧?” 苏明妆皱眉,“不画了,别让大家久等。” 早晨她强忍着抵触化妆,是为了符合之前自己的形象,怕改变太大,父母担心。 如今大家都知道她哭一场,有了借口,索性就不画。 之后,云舒先下了车,之后接小姐下车,然后是雅琴和王嬷嬷。 小姐一露面,学士府的下人们便上前问安,表达欢迎。 苏明妆愧疚地看了众人一眼,轻声道,“免礼。你们很早出来等我吧?让大家久等了。” 之后扭过对王嬷嬷道,“每个人赏一两,管事三两,管家五两。大热天的,给大家买点凉茶,祛祛暑。” “是,小姐。”王嬷嬷答应后,立刻掏出钱袋准备了。 昨日,小姐便叮嘱她,让她拿三百两兑换成碎银子,以备不时之需。 众人大吃一惊! 小姐要赏他们? 从前小姐不瞪他们一眼、骂他们一句就不错了,连小姐身旁的贴身丫鬟都很少得赏,哪轮得到他们这些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下人得赏? 第11章 而且一赏就是一两银子。 要知道,学士府死契下人一个月工钱也才三到八两不等! 众人齐齐跪地,感谢小姐打赏。 苏明妆若有所思地看向众人,幽幽叹了口气,“起来吧,都保重好身体。” 说完,便进了府门。 跪地的众人懵了——小姐刚刚说啥?让他们保重身体?为什么这么说?小姐今天怎么这么怪?没有平日里的气焰,莫不是在国公府挨欺负了? 虽然想到小姐挨欺负,众人心中窃喜,但拿人家手短,拿了赏银,又想为小姐抱不平。 府内。 苏明妆行色匆匆,恨不得拎起裙子往慈芳院跑。 王嬷嬷等人一边跟,一边小声劝着,“小姐,慢着些,看看路。小姐,您等等。” 苏明妆充耳不闻,就这么一口气跑到慈芳院,当看到院门上面的熟悉牌匾时,鼻尖一酸,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因为关于慈芳院上一段记忆,还是母亲被她气死,她回来奔丧,却被父亲赶出家门。 太好了!一切都是梦,太好了! 醒来后,都来得及! 王嬷嬷无奈地掏出帕子,“小姑奶奶呦,您怎么又哭了?” 第14章 这风格,确实是他们家小姐 这一时间,慈芳院的周嬷嬷也迎了出来,见小姐不进门,站在门口哭,急忙问道,“奴婢见过国公夫人,这是怎么了?” 心里想:小姐莫不是在国公府被欺负了?不过,被欺负也是正常,毕竟小姐以那种方式强嫁入国公府,如果能和安国公和和美美,就怪了! 苏明妆破涕为笑,“还按照从前的称呼,叫小姐吧。我哭,是因为想父亲和母亲了。” 周嬷嬷这才松了口气,“原来如此,小姐快请进吧,大人和夫人等了好一会了。” 苏明妆吃惊,“这才什么时辰,就开始等了?” “是啊,大清早用过早膳就开始等了。” “……” 苏明妆想到梦里,自己睡了一天,到傍晚回娘家,明明让父母等了一天,还对父母发脾气,只恨不得重回梦里,抓着“自己”的衣领,狠狠给“她”几个大嘴巴。 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对王嬷嬷道,“所有慈芳院的下人,都按照老规矩打赏。” “是,小姐。”王嬷嬷应了。 周嬷嬷疑惑地看向王嬷嬷,眼神不解——打赏?小姐?小姐打赏? 王嬷嬷憋着笑,点头——没错,就是小姐打赏。 丫鬟们见小姐回来,纷纷上前请安。 苏明妆却没像从前那样视而不见,而是用眼神都回了下,之后便进了房门。 一进房门,就见父亲和母亲坐在厅堂的两个主位上,好像低声争吵着什么,“父亲、母亲,明妆回来了!” 说着,扑通跪下,连磕三个头。 她死死咬着嘴唇,压制着哭意。 苏夫人吓了一跳,急忙从座位上下来,不等周嬷嬷上前,自己动手扶女儿,“孩子,你这是怎么了?” 当扶起女儿,见女子红着眼圈,以及咬得发白的嘴唇时,也是悲从心起,“孩子,你受苦了!”哽咽起来。 再看苏学士,脸色阴沉,眼神狠厉。 苏明妆见父亲沉了脸,急忙道,“母亲别误会,女儿好好的,一点没委屈,不信您来检查检查,女儿没少胳膊没少腿,身上没伤也没淤青,什么罪都没遭!” 苏学士的脸色这才缓和一些,苏夫人苦笑,“傻孩子,没打你就是没委屈了?” 其实不用孩子说,她也能想到——以威胁的形式强嫁过去,如何能被善待? 她也不愿娇养的女儿去受罪,无奈女儿非就看上了裴今宴那小子。 苏明妆用手帕为母亲擦眼泪,甜甜笑道,“当然呀!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有些女子嫁给、不喜欢的男子,哪怕夫君对她极好,但她顶多算是幸福,绝非喜悦。 但女儿不然,女儿嫁给喜欢的男子,用不着他对我好,只要我每天看见他的脸,我就喜悦。他不打我不骂我,还得来看我,我管他高不高兴,反正我是高兴的。” 众人,“……”没错了,这风格,确实是他们家小姐! 王嬷嬷等三人则是不约而同地想起之前小姐叮嘱她们的话——小姐打算一年后和离这件事,可以破例告诉她们,但不许她们干涉、泄露,小姐自有打算。 苏夫人也止住悲伤,狐疑地打量女儿,想判断女儿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倒是苏学士发话,“你自己养的闺女,你还不了解?她没挨打就行。” 苏夫人埋怨地看了自家夫君一眼,倒是没反驳。 苏明妆扶着母亲起身,将母亲扶到主位上,笑嘻嘻道,“父亲,母亲,你们二老坐好,女儿先敬个茶,之后我们再慢慢聊。” 苏夫人惊讶地看向女儿,却见今日的女儿,少见地没上妆,露出白嫩的皮肤,如雨后湖泊般清透灵动的大眼,以及粉色光泽的嘴唇。 她是多久没见女儿素面了? 自从女儿十四岁,被玉萱公主身旁几个马屁精忽悠着,便天天浓妆艳抹,画得好似嫁过人的少妇。 她自是劝过,但女儿一口咬定,说这是宫里最流行的妆容,连娘娘们都在画,民间女子不懂。 苏夫人不敢多劝,因为再劝下去,女儿发脾气就不吃饭了。 却没想到,从前女儿未出阁时化得好像少妇;如今出阁做了少妇,反倒是不化妆,轻盈得好似少女。 未施粉黛的女子,哪像十八岁年纪,倒是好像十四五岁。 待苏学士和夫人坐好后,苏明妆停下嬉笑,深吸一口气调整情绪,让自己的端正严肃起来。 之后有丫鬟端着托盘,送上茶盏。 她双手捧起茶盏,缓步走到学士面前,屈膝、递茶,“父亲,请用茶。” 姿态优雅、挺拔如竹,动作也比昨日在国公府要流畅许多。 配之女子纤细的腰身,端庄的神态,哪还有之前骄纵跋扈的模样?好像生生换了个人! 苏学士震惊地接了茶盏,掀开盖子喝茶时,眼睛还紧紧盯着女儿,满是诧异。 饮了茶后,苏学士将茶盏放在一旁的桌上,“起来吧。” “是,父亲。” 苏明妆起身,又接了另一个丫鬟送来的茶,再次一丝不苟地奉给苏夫人。 苏夫人也是吃惊地接了茶,让女儿起身,之后用目光质问王嬷嬷,问其是怎么回事。 王嬷嬷回给其一个恭敬,又不失安抚的笑容。 苏夫人道,“妆儿,坐吧。” 苏明妆入座,脸上还带着由内而外的喜气。 苏夫人对周嬷嬷使了个眼神,周嬷嬷立刻心领神会地让无关下人撤下去,厅堂内便只剩下主子和各自的心腹贴身下人。 见没了旁人,苏学士面色严肃地问道,“你老实告诉为父,国公府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明妆端起茶,俏皮地眨了眨眼,“父亲您还不了解女儿吗?就女儿的性格,怎么可能吃亏?女儿在国公府极好呢,他们母子可不敢招惹我。” 她一边努力模仿自己之前骄纵的口吻,一边喝了口茶。 这茶,是她最喜欢的花茶,母亲这里,永远都准备着她最喜欢的东西。 苏夫人叹了口气,“妆儿,你……你幸福吗?” 苏学士瞪了妻子一眼——你问那废话做什么?她能幸福就怪了! 苏明妆放下茶盏,认真道,“母亲您放心,女儿是从来不肯吃亏的,女儿喜欢裴今宴,就要嫁给他,哪怕他不乐意我也要嫁;等哪天女儿不喜欢他时,就会和他和离,哪怕他不乐意我也要和离。如果女儿这样恣意还不幸福,那些盲婚哑嫁的女子就幸福了?不说远的,就说户部侍郎二女儿于颐然,嫁的不是自己想嫁的人,到现在还不幸福呢。” 王嬷嬷偷偷看了小姐一眼,心中暗道——小姐此举高明!现在就为一年后的和离,做了铺垫。 第15章 这画风、这气氛 听了女儿的回答,苏夫人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还用眼神向苏学士求助。 苏学士冷哼一声,“你惯出来的好女儿。” 苏明妆也知道自己这回答太任性,但除了这套说辞,她也想不到更适合的了。 苏夫人犹豫片刻,小声道,“妆儿啊,这日子……能过,还是尽量过下去。所谓‘喜欢’,只是一时激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你若今天喜欢一个,就成亲;明天不喜欢,就和离;后天再喜欢一个,再成亲;大后天不喜欢,再和离……也不是个办法,姑娘家家嫁那么多次人,名声不好听,而后你嫁了三五次,以后再想嫁,怕是就嫁不到好夫君了。” 苏学士在旁冷哼,“还真以为她爹权势滔天,她看上谁就能搞定谁?这次也就欺负裴家子嗣单薄,下次你招惹个有权势的,搞不好把我们苏家都搭进去。” 第12章 苏夫人急了,责备道,“大人!妆儿才多大,她懂什么?您别吓坏了她!” 苏学士又哼哼了两句,没再说话。 苏明妆听着爹娘对话,心里暖呼呼的,她很想说——这次和离后,以后再不成亲了! 她绝非赌气,而是看透了男人的丑陋嘴脸,她厌恶世上所有男人! 她只想永远在爹娘身旁当个被宠坏的女儿,待爹娘百年之后,她也死后,就让人把她葬在爹娘身边,永生永世不离开爹娘。 当然,这些话她现在不敢说,否则爹娘肯定更火大。 突然,苏明妆想起刚刚父亲的话,立刻收敛心绪,用娇蛮的口吻道,“不许父亲那般说裴家,裴家定有一日平步青云!” 苏学士花白的胡子被气得吹起,“平步青云?你还真敢说!你知道一个家族若想壮大,需要什么基础吗?必须要人丁兴旺,而且还要头脑活络! 那裴家一共才几个人?几名子嗣?就算个个都有出息,能有多大影响力、形成多大气候?况且你瞧裴今宴那臭小子,冥顽不灵!当时为父给他开出那么多条件,他却不肯,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觉得这样的裴家,能繁盛起来?” 苏明妆知晓父亲说得没错——所谓官官相护,不仅是百姓讥讽之语,也是权贵家族兴旺之根本。 只有人足够多,互相联合、互相帮助,好似水滴形成湖泊掀起巨浪一般,才能真正威慑一方。 裴家人,确实少得可怜了。 老国公只有一妻一子。 老国公的二弟,也只有一妻一子。 老国公的三弟,还未成家,就战死。 老国公的幺弟更惨,妻子死后,竟未续弦,就守着唯一的小女儿过日子。 裴家人的优点是痴情专一,缺点是……不利于家族振兴发展,一旦有个闪失就容易绝后。 婚配观如此,更何况为人处世? 说好听的,是有原则,他们不肯加入阵营、不肯依附权贵;说难听的就是脑子不活络,一大家子犟种。 当然,裴家人是否犟种,与她无关。 她只要伏低做小一年,一年和离后,顺利回家就好。 苏学士叹了口气,继续道,“确实,大家都肯定裴今宴那小子现在的出息,但前提是,裴今宴需娶个名门之女,强强联合。毕竟个人成就,改变不了家族未来。一个人才能活几年?最多百年。但一个家族兴旺起来连绵不绝持续几百年!” 苏明妆对这些家族个人发展没兴趣,只担心父亲,便绞尽脑汁地委婉提醒,“父亲,您难道不问问,为何裴将军不陪我回门吗?” 苏学士气得吹胡子,“还用问?” 无视父亲的反应,苏明妆继续按原计划演戏,“是因为裴将军没请下来婚假。” 苏夫人哄着女儿,“原来如此。” 苏学士为自己女儿的天真,狠狠叹息,“你还真信了?你以为陛下就那么不近人情?多半是裴今宴他不想请假吧!” 苏夫人焦急地瞪自己夫君,让他别伤了女儿的心。 苏明妆摇了摇头,认真道,“如果他不想请假,只要今天不请就可以了,没必要昨天也不请。而且裴老夫人身体不好,昨天还有敬茶仪式,如果我是他,可不放心把母亲交到陌生人手里。” 苏学士和苏夫人一愣。 苏明妆继续道,“因为他抽不开身,所以把裴二夫人找来,照顾、保护裴老夫人,这是其一。其二是,他深夜回来,还穿着官服,身上没有酒气,所以我推测他白天一直在衙上。其三,听说皇上很器重他,我与他的婚事,还有父亲您的出面,如果我是皇上……咳,这么比喻有些大不敬,但如果我是……哪怕他不请婚假,我也会强迫他休婚假。大婚都不请假,只能说明,有皇命在身。” 苏学士的面色,慢慢凝重起来。 苏明妆,“如果他出城办皇差,可以理解为那件差事除了他,没有合适的人。但他未出京城,而在宫里。父亲您想想,京城却未发生什么大事,皇上却将他紧急留在宫中,那他身份地位如何?他未来的发展又如何?” 厅堂内,一片死寂。 苏夫人内心大惊——这……虽然不知皇上到底紧急留裴今宴做什么,但也说明,这裴今宴在皇上心中位置与众不同! 既然皇上器重,为何还让顺了学士的意,逼着裴今宴娶明妆? 这个婚事,苏家得罪裴家不要紧,会不会得罪皇上!? 苏夫人面色苍白地看向自家大人,却见苏学士脸色也不怎么好,一脸铁青。 周围心腹下人们都懵了——怎么回事?刚刚不还是小姐撒娇,学士和夫人宠溺,怎么一转眼开始讨论朝堂之事了?这画风、这气氛,怎么看怎么都不对劲儿! 还有,今天小姐好像也怪怪的,有时候看起来,与出嫁前无二;有时候却好像……让人捉摸不透。 少顷, 面色铁青的苏学士问道,“明妆,这些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听谁说的?你万不能隐瞒为父,这件事很重要!” 苏明妆见终于得到父亲重视,狠狠松了口气,也知道自己这场戏演完了, 立刻一改之前的认真,恢复成刁蛮任性的模样,撅着粉红色的小嘴,道,“当然我自己琢磨的呗!我这么漂亮,那裴今宴都不来找我,肯定就是公事!否则我想不到什么理由,他会冷落我这么美艳动人的娇妻。” 众人,“……” 第16章 糟!他好像闯大祸了! 众人心里想——小姐果然还是小姐,哪怕看起来懂事,也狗改不了……不是,是青山常在、绿水长流。 苏学士也被闪了一下腰,亏他刚刚还在暗喜,以为女儿长大懂事了,闹了半天……转念又一想:罢了,懂不懂事都是他的女儿,没区别。 不过,哪怕女儿是无心之语,却也有道理! 如果皇上真的因某种原因,欲把裴今宴培养成暗中势力,表面平常、实际重视,而他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向皇上施压,逼着裴今宴娶明妆, 皇上为了不暴露计划,不得不让裴今宴娶了,心里却狠狠记了他一笔,等着秋后算账,那他……可就生死难料了! 苏学士越想越心惊胆战——对呀,裴今宴那种硬骨头,他开出那么多条件,裴今宴都不肯。但他去求皇上,裴今宴就同意婚事,会不会…… 会不会是皇上施压! 糟!他好像闯大祸了! 苏夫人也发现苏学士的脸色越来越不好,急忙问道,“大人,您怎么了?” 苏学士深深看了苏明妆一眼,尽量让自己表情轻松,“没什么,茶喝了、人也看了,我去忙些公事。” “啊?大人您今天有公事?您昨天不是说,今天空下来了吗?” “突然想到的,很急,等忙完就回来。” “是,那大人快去吧,大人辛苦了。”苏夫人急忙起身,恭送夫君离开。 苏明妆也跟着起身,脸上的假笑几乎要挂不住,心情一落再落——父亲……也意识到了吗? 在梦中,把父亲斗下去的,是裴今酌。 但刚刚父亲说得对,个人的发展如何与家族发展相提并论? 一个人再厉害,又如何与一个盘根错节的权贵家族抗衡?哪怕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也要依仗自家兄弟,外戚。 算一算时间,大概十年后裴今酌斗败父亲,而现在裴今酌还未被启用,也就是说有十年的发展时间。 十年发展,就能斗权贵家族? 不! 裴今酌只是一把刀,要么是皇上的刀!要么是裴今宴的刀! 看着父亲匆匆离开的背影,苏明妆红裙华服之下,已沁满冷汗,双拳也是捏紧,涂着豆蔻的红指甲深深陷入手掌,疼而不知。 不行……无论用什么方法,她要保护父亲!保护母亲!保护苏家! 苏夫人收回视线,极力压抑担忧,生怕吓到女儿。 拉着女儿的手正要去房间,却发现女儿的手很冷,“妆儿,你的手为何这么凉?” 苏明妆笑嘻嘻道,“刚刚在车上喝太多冰水了。” 说着,对王嬷嬷使了个眼神。 王嬷嬷立刻配合,开始打小报告起来,“夫人,您可快说一说小姐吧,小姐这两天嗜凉得很,天天要喝冰水,奴婢劝不动啊!再这么下去,身子怎么能受得了?” 苏明妆本来愁云惨淡,却被王嬷嬷这精湛的演技逗笑。 苏夫人哪知其中道道,心疼又宠溺道,“你这孩子,这个节骨眼儿怎么能喝冰水呢?你不想怀孕了?听娘的,别喝,要喝也等生完三个孩子再喝。” “……” 提起“生孩子”,苏明妆便想到“同房”,想到梦中与不同男人颠鸾倒凤的画面,瞬间恶心起来。 她急忙岔开话题,转移注意力,“母亲,哥嫂呢?” “你几个兄弟今日不休沐,至于几个嫂子,估计在忙吧。昨天我特意让她们不用早过来,临近中午过来,或者等丫鬟通知便可,谁知道你回来得这么早?” 第13章 未出嫁前,苏明妆是出名的赖床,中午之前是见不到人的。 苏明妆鼻尖一酸,“您和父亲明知道我回来得晚,还那么早起来等着?” 苏夫人笑意温柔,“人年纪大,没那么多瞌睡,早起等就等了。” 理智告诉苏明妆,此时应该装出飞扬跋扈的模样,但却怎么也装不出来,她只想当乖巧女儿,让母亲省心的孝顺女儿。 随后,两人进了苏夫人的房间。 苏夫人将女儿拉到软榻上坐下,有丫鬟立刻送上小姐最喜欢的果茶和瓜果。 苏夫人满面担忧地盯着女儿的脸,沉声道,“孩子,你真没被欺负?为何……为娘觉得你变化很大?” 苏明妆撒娇地努了努嘴,“娘放心吧,我不懂事,难道国公府的人也不懂事?他们不敢欺负我的。” 见母亲眼神依旧疑惑,只能道,“变化……确实有一些,之前在家里,无论我说什么荒唐话、做什么荒唐事,都有父亲、母亲和哥嫂帮我撑腰。现在到了国公府,人生地不熟的,说话做事之前,也不得不提前想想了。” “真的?” “当然,不信您问问王嬷嬷嘛,女儿在国公府可乖了,敬茶仪式都没闹事呢。” 苏夫人想到刚刚女儿为她敬茶时,那优雅又标准的姿态,打趣道,“人生地不熟就能三思?之前为娘怎么没想到呢?早知如此,为娘早就应该把你嫁出去。” 苏明妆哭笑不得,“娘您舍得吗?女儿都后悔了,女儿不想嫁人,只想在娘身边。” 苏夫人瞪起眼睛,“瞎说什么?女孩子家家,怎么能不嫁人呢?” 却在这时,外面传来一些谈话声。 苏夫人看向窗外,“是你的嫂嫂们来了。” 苏明妆立刻从软榻上跳下来,去迎接嫂子。 她上面有三位嫡兄,便有三位嫂嫂,因为她是父母的老来女,所以和三位嫂嫂年龄差距也大,嫂嫂们看着她长大,待她就好像待个女儿。 终于在全家不懈努力下,把她惯出了骄纵的样子。 梦中最落魄时,她便不断回忆从前在娘家时的无忧无虑,其中也有这几位嫂嫂。 苏明妆提着裙子跑了出去,之后直接扑在嫂嫂们的怀中,嚎啕大哭。 …… 傍晚。 苏明妆用过了团圆饭,这才依依不舍地告别家人,乘车回到国公府。 只是,去时是三辆马车,回来时,是五辆。 另外两辆是学士府的马车,装的是嫂嫂们给她拿的礼物。 其中除了女儿家喜欢的绸缎布料妆品,还有她主动开口要的一些东西,例如:书! 各种书! 能嫁入苏家的女子,也都是权贵家族的嫡女,哪个拎出来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听说小姑子“改邪归正”,准备好好学,大家当然都掏出看家本领,把自认为最有用的书,都送了出来。 还放言说,小姑子若有什么地方看不懂,便回娘家,她们会手把手教。 从娘家回来后,苏明妆不仅心情好了,意志也越发坚定, 她发誓,不仅要顺利度过一年期限,还要尽量缓和裴家和苏家矛盾,保全苏家。。 车队到了国公府大门,刚停下,苏明妆便听到有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好奇打开窗向外一看,正好与身着深紫色官服,腰间佩挂黑漆鞘手刀的清隽男子四目相对。 男人的眼神永远冰冷,好似只要触碰便能被冻伤一般。 苏明妆急忙收回视线,坐回车中,广袖之下,手指发抖地拢紧。 王嬷嬷急忙问道,“小姐,您怎么了?外面是谁?”说着,好奇看过去。 苏明妆垂眸,低声道,“是裴将军,我们别下马车,等他进去了再说。” 王嬷嬷欲言又止,也不知如何劝,只能点头。 随后,苏明妆便坐在车内长椅上,阖着眼,陷入沉思。 马车外,披星戴月归来的裴今宴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门丁,便大步进入府门。 全程,除了刚不小心与车内女子对视一眼外,再没给对方半个眼神。 好一会, 外面安静下来,苏明妆才缓缓睁开眼,“王嬷嬷,你让其他人在原地等着,你陪我进去一趟。” 第17章 我要这么做! 王嬷嬷不解,“小姐,我们不应该让人先把车卸了?” 苏明妆眼神意味深长,“你先别问,我们进去后再说。” 之后对雅琴和云舒道,“你们在原地等着,让学士府车夫也等一会,但什么都不要对他们说。” “是,小姐。”两人答应了。 随后,苏明妆便带着王嬷嬷离开,车厢内只留下雅琴和云舒两人。 云舒小声道,“雅琴姐,你觉不觉得……刚刚小姐像变了个人?” 雅琴笑道,“小姐不是早就幡然醒悟?你忘了昨天小姐看了整整一下午的书,今天又向几位少夫人借了许多书?” 云舒点头,“我知道,但……不一样,小姐好像越来越坚定,越来越深不可测了。”说着,叹了口气,“希望改变后的小姐,能得到裴将军的喜欢吧。” “肯定能的,小姐出身名门,容貌在京城数一数二,之前只是骄纵了一些,现在收敛了脾气,与那些京城才女有什么不同?什么样的乘龙快婿配不上?搞不好到时候小姐看不上裴将军了,哼!” 两人结束短暂谈话,离开车厢,完成小姐交代的任务去了。 另一边。 王嬷嬷跟着小姐进入国公府门,忐忑问道,“小姐,您为何不让他们卸车?是有什么隐情吗?” 苏明妆莞尔一笑,神秘兮兮道,“让你看一样东西,你别说话。” “是,小姐。”王嬷嬷的好奇心,被吊得老高。 苏明妆走到门房,对里面的门丁道,“你们几个,出来帮本夫人卸车。” 几名国公府门丁交换眼神,之后有一个身材高瘦、年龄大概三十左右的门丁道,“裴二夫人有令,说既然夫人您有能耐强嫁到国公府,那就定有能耐自给自足,我们国公府下人不听您差遣。” 苏明妆也没和门房多说,直接退了出去,笑着对王嬷嬷道,“看见了吧?” 王嬷嬷愤怒之余,更是惊愕,“小姐您怎么知道?您今日不是和奴婢一同回学士府了吗?” 苏明妆灵动明眸,缓缓失去色彩,几不可见地染了一些阴影,“……哦,我猜的。” 她当然不是猜的,而是梦里发生过。 梦里——敬茶仪式,她被卸了关节,疼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睡了一天,下午时才回学士府。 回去后,发现等在府门口的下人一脸懒洋洋、没有见到她的喜悦,便大发脾气,去了父母那里又对着父母发脾气,兄嫂来看她,她又对着兄嫂发脾气。 大家知道她被欺负后,包容了她,全家安慰她,说要送她礼物消消气。 她便直接狮子大开口,要了整整六车的礼物,让嫂子们肉疼很久。 没错,梦里她带回来的可不是三车礼物,而是六车礼物! 她兴致勃勃地下车,让国公府门房来搬,却听说裴二夫人下令不让她使唤下人,她便立刻跑到知春院和裴二夫人吵了起来,还被裴二夫人打了两巴掌。 嗯…… 裴二夫人打人很疼,只是照比裴今宴少了些心计。 裴今宴收拾她,是直接卸关节,不留把柄。裴二夫人直接上巴掌,把她的脸打肿。 而她顶着肿脸折回学士府,父亲赶来为她主持公道。 裴今宴无奈,只能当众道歉,裴二老爷也连夜赶来向他们父女赔礼道歉,还重重罚了裴二夫人。 也许就这一日,裴今酌记恨了苏学士。 想到梦境,母亲离世、父亲丢官,苏明妆心就好像刺入无数钢针,疼到难以呼吸。 “小姐,您怎么了?”王嬷嬷见状,焦急,“您实话和奴婢说,是不是生病了?求您了,让奴婢请位大夫来吧!” 苏明妆紧紧抓着心口前的衣襟,连着深呼吸三次,才勉强平复刺痛,摇了摇头,“我没事,嬷嬷别担心,不过一会可能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小姐您有什么吩咐便直说,奴婢立刻去办!”王嬷嬷看着小姐娇媚的小脸上,惨白惨白,只恨不得顶替小姐生病。 苏明妆向府内慢慢走着,看着国公府陌生又熟悉的景致,“我想做一些事,也许令人费解,但我不想解释。所以我需要一个对我足够忠心、善于随机应变陪我演戏,又不会多嘴询问之人。不知嬷嬷是否愿意帮忙,当然,作为回报,钱财方面我定不会少你。” 原本苏明妆并没想过把什么人拉到她计划中,但今天在学士府“冰水事件”,王嬷嬷接得实在太好,演技浑然天成,她才萌生让王嬷嬷来帮忙的念头。 王嬷嬷立刻道,“小姐您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奴婢是您的奴婢,您有什么要求直说就是。” 第14章 苏明妆摇了摇头,呐呐道,“从前,我对你不算好,我没资格要求你忠心。” 从前,她目中无人,根本不拿下人当人看。 王嬷嬷叹了口气,眼神释然,“过去之事就让它过去,现在的小姐对奴婢很好,奴婢只向前看。” 苏明妆一愣——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如果真能彻底抹灭,就好了。 “小姐您有什么要求直说,奴婢发誓,绝不多嘴询问!”王嬷嬷严肃道。 苏明妆收敛心神,“好,那我就说了:我打算到知春院,故意让裴二夫人骂我,我会佯装出痛苦,以达到让裴家一步步卸掉仇恨的目的。” 王嬷嬷先是不解,随后叹息道,“裴将军他……值得吗?” 苏明妆就知道王嬷嬷误会了,以为她这么做是为了缓和双方矛盾,讨裴今宴的欢心。 虽然这误会比较尴尬,但细想也不错,就不用她费心解释:未来裴家得势,会对苏家不利。 《孙子兵法》有云:“兵者,气也,神也,力也,胆也”。 《尉缭子》也说:“民之所以战者,气也。” 情绪、士气,是个奇妙的东西。 如果常年积攒怨恨、无从发泄,到某一日爆发时,势不可挡。 但反之,如果不让他们积攒足够多的怨气,没有足够恨意做推动力,不说瓦解他们的“气”,最起码也不让他们占到便宜。 就好像在梦里,她被裴二夫人打了,父亲为她主持公道,裴二夫人被罚,而裴今酌就狠狠记恨了十年! 这十年恨意,足可以让一名少年为母崛起,成为那个腹黑笑面虎左丞相!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毁掉这十年恨意,让裴今酌无“恨”可用! 这些,还是她从书铺掌柜推荐的书里看到的摘句,果然书中自有黄金屋。 苏明妆眼神越发坚定,一字一句道,“嬷嬷,我要这么做。” 王嬷嬷见小姐坚持,便叹息道,“奴婢都听小姐的,只要小姐……受得了委屈就行。” 苏明妆苦笑着摇头,“委屈?我有资格委屈吗?如果当初我没招惹裴今宴,也就不需这些了。自己捅的窟窿,我定要自己补上,不能连累父母、兄嫂,还有苏家聪明上进的侄儿侄女!” 随后,主仆两人去了知春院。 但苏明妆却没想到,竟然在知春院看见一个人——裴今宴?! 第18章 今天的苏小姐也太脆弱了吧? 星河渐隐,月色如银。 花园山水,一片静怡。 苏明妆和王嬷嬷两人跟着丫鬟的指引,进入厅堂,一抬头,竟看见了裴今宴。 她心中暗惊——梦里,厅内只有裴老夫人和裴二夫人,没有裴今宴,他怎么来了?是哪里出了问题? 但很快她便想到原因——梦里,她回学士府时已经不早,在学士府发脾气、用完膳,又狮子大开口向嫂子们讨要礼物,当回来的时候已经半夜。 但这次,她回来得比较早,甚至还和下衙的裴今宴碰上,裴老夫人最近旧疾复发,裴今宴回府第一件事是看望母亲,也可以理解。 想通后,苏明妆心情平静些许,叹了口气——之前以为在裴老夫人和裴二夫人面前表演便算了,现在又要在裴今宴面前表演吗?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人已经到厅堂,没理由回去。 早知如此,刚到知春院时,她就应该问问下人,谁在屋子里。 “奴家见过老夫人,婶母,裴将军。” 她知道他们对她厌恶,所以故意没用什么儿媳、母亲等词汇。 裴二夫人嫌弃道,“为何非要叫我婶母?算了吧,你这样的晚辈,本夫人无福消受,可别叫我婶母。” 苏明妆也是一愣——对呀,她为什么一定要称其为婶母? 梦中,她可没现在这般知趣,哪怕裴老夫人厌恶至极,她还一口一个母亲的称呼,妄想通过这亲昵的称呼,博得老夫人的一丝怜爱。 称老夫人为母亲,自然称其弟妹为婶母了。 梦醒后,她光想着不能惹老夫人生气,改口不叫母亲,竟忘了还落下一个。 确实不应该! 但现在她若是伏低做小,乖巧柔顺,气场变了,一会岂不是吵不起来? 不吵架的话,她如何通过“斗败”“示弱”,来化解两位夫人怨气? 所以苏明妆认为——不能因为这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破坏剧本,要以大局为重。 想到这,苏明妆将眼中精明隐藏住,模仿自己从前的蛮横幼稚,一双明眸怒瞪裴二夫人,“哼,你还好意思说?我一口一个婶母地叫你,给了你十足面子,你却下令刁难我,不让府里下人听我使唤,你有良心吗你?” 严氏一愣,疑惑地看向裴二夫人,“薇薇,你……” 霍薇小声道,“这件事你别管,我来收拾这贱人!” 严氏无奈,“别……” “让你别管,你就别管,你再阻拦,我就把小贱人拎出去单独收拾,你是知道的,我下手可没轻没重。” “……”严氏怕了,她实在了解自己的闺中好友兼妯娌,那可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拳头比一些男子拳头还硬,“别!就在这吧,别出去!” 在她眼前,她还能管一管好友,如果不在她眼前,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呢。 在裴老夫人和裴二夫人小声交流时,苏明妆偷眼看向裴今宴。 却见,他坐在裴老夫人下手边,依旧身着深紫色官服,并未换便装,虽然风尘仆仆劳累一天,却没有颓然之气,身姿依旧挺拔、气势依旧冷冽,只肖人在那一坐,端肃之气便扑面而来,让人丝毫不敢懈怠。 苏明妆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不敢多看男子,怕在他强大气场下,发挥不出撒泼打滚的功力。 另一边, 裴今宴发现女人视线,并未理会,甚至未分给她一丝注意力。 他留下,也怕那女人发疯,伤到母亲。 至于婶母……为人太过实在,和苏学士那种老狐狸打交道,只会吃亏。 霍薇说服了严氏后,便得意地看向苏明妆,眼神满是恨意,恨不得用眼神撕烂对方一般。 “呵呵,我有什么不好意思?我让你叫我婶母了?是你自己死皮赖脸地凑上来叫……哦也是,苏家小姐素来喜欢死皮赖脸,连嫁人都死皮赖脸的嫁。” “你……你说什么?”苏明妆面色涨红,气得浑身发抖,“谁……谁死皮赖脸了?你以为我愿意嫁过来,如果不是因为被轻薄……” “被轻薄?”霍薇高声打断,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苏明妆你还要脸不要,今宴是否轻薄你,你自己心里没数?还是你骗了外人,顺便把自己也骗了?你也不撒泼尿照照自己,你是什么名声,今宴是什么名声?你这种货色,就是脱光了站在今宴面前,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裴今宴闻言,凝眉看向婶母,用眼神提醒她:这话,失分寸了。 严氏也小声道,“薇薇,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毕竟都是有颜面之人。” “有颜面?她怎么嫁来国公府,以为别人不知?”霍薇大笑,之后咬牙切齿瞪向苏明妆,“既然你叫我一声婶母,那我这当婶母就好心告诉你:全京城、乃至全北燕国人都知,今宴看不上你,连多看你一眼都不肯,更何况轻薄?也就苏学士那老糊涂信你……” 旁边冷峻男子一皱剑眉,正颜厉色道,“婶母,请适可而止。” 裴今宴身为晚辈,素来寡言少语,但说出话却有莫名威压,哪怕是出身将门、身为长辈的霍薇,也心生畏惧,不敢吭声。 裴今宴责备地看了冒失的婶母一眼,之后语调焦急地低声询问,“母亲,您怎么样?” 众人这才发现,因为刚刚裴二夫人的言之过甚,裴老夫人焦急得面色苍白。 苏明妆也看见,心中大叫不好——她来知春园是来给裴老夫人出气的,如果适得其反,岂不是不如不来? 她急中生智,暗暗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紧接着哇地一声哭出来,“我……我就算是死皮赖脸,你……你要说得这么难听吗?要这么欺负我吗?哇……” 说完,便捂着脸,哭着跑了出来。 王嬷嬷吓了一跳,“小姐!”也跟着跑了出去。 众人都懵了——苏小姐就这么跑了?今天的苏小姐也太脆弱了吧?在她们印象里,那苏小姐就是个蛮不讲理的混人,哪有这么强的自尊心? ……或者,是裴二夫人骂得太狠了? 有道理,之前的人谴责苏小姐,到底还顾忌着苏学士的面子,尽量委婉一些,哪有裴二夫人这样直接骂人“死皮赖脸”的? 裴老夫人也愣住,惊愕地看向主仆二人的背影。 第19章 重新开始、憧憬未来的调调? 霍薇得意洋洋地冷哼,“我说什么来着?交给我没错吧,你看看你们母子俩,瞻前顾后,所以被人拿捏。你们和这种死不要脸的人打交道,就好比秀才遇到兵。这种小贱人就得交给我,我让她知道,什么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第15章 “……”裴今宴。 严氏哭笑不得,“是是是,你最厉害总可以了吧?但下回万不要这般冒失,否则招惹了苏学士,可就麻烦了。” 裴今宴看向得意洋洋、好似刚打了一场胜仗的婶母,又看向如释重负、神色怡然的母亲,紧皱的眉头有了一些松意。 母亲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 他不得已与苏明妆完婚已成事实,只要一日不和离,母亲便一日难以舒心。 但太医却说,这般忧虑是会加重母亲病情。 难道放任婶母辱骂苏明妆,让母亲出气? 裴今宴刚松懈的眉头,再次皱起,他长指抵着额头,轻轻揉着发疼的额角——自从碰见这件倒霉事,他要被逼到变态了,竟然连这样的法子都能想出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母亲,见母亲面色确实好了许多, 最后又挣扎了一会,沉声道,“婶母。” 霍薇表面得意,实际上内心早慌了——完了完了,刚刚一时没控制好,说得过分。还不知道侄子怎么训她呢! “是……是,贤侄,什么事啊?”语调的末尾,抖了抖。 要说也是邪门,自打她嫁入裴家,怕的不是老国公姐夫,也不怕自家夫君,竟是怕这个清俊冷然、少年持重的侄子。 侄子年幼时,她还能摆弄下“小大人”玩一玩,后来随着侄子长大,身上散发的正气,不怒自威,令人不敢渎犯。 裴今宴又挣扎片刻,最终叹了口气,“以后婶母与苏明妆打交道,切记不可动手。即便忍不住动手……也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不能让她拿到把柄、大做文章。” 霍薇一愣,“你的意思是……以后我想怎么整她就怎么整她,只要不动手,不留把柄就行。” 裴今宴抿了抿唇,不知如何回答。 霍薇惊喜——不是,今天下红雨了吗?素来一身正气的侄子,今天竟然允许她作恶? 严氏不悦道,“今宴你胡说什么?她再怎么着,也是苏家小姐,还是国公夫人,我们不能把事情做得太难看!当着下人的面内斗,还如何在下人面前树威?” 霍薇哈哈笑了起来,“不是,我说枫华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只要我不骂她,她就能和我们好好过日子?她什么德行,你还没看清?她整日无法无天,把国公府闹得乌烟瘴气,我们就能在下人面前树威了?” 严氏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无话可说。 霍薇见严氏不再吭声,也没落井下石,反倒是柔声安慰,“你现在调养身子,就得有个调养身子的模样,其他家事都别管了,交给我。” 严氏道,“那怎么行……” 霍薇急忙对侄子使眼色。 裴今宴道,“母亲,我也认为婶母说得对。翁郎中、宫中太医不辞辛劳地来为您诊病,就是希望您身体康复起来。若因为分忧家事而耽搁了病情,岂不是白费了众人一片苦心?” 严氏叹了口气,轻笑道,“好好好,你们沆瀣一气,我说不过你们,就按你们说的做吧。” 霍薇高兴地哼哼,“怎么叫沆瀣一气呢?这叫英雄所见略同!”。 另一边。 知春院下人眼看着苏小姐捂着脸嚎啕大哭地跑出去,却没见到,离开知春院、确保知春院人听不见、看不到后,女子便停下脚步,哭声也骤然消失。 柔夷纤指不再捂脸,而是掏出帕子,擦了擦脸上几乎消失的泪痕——苏明妆的眼泪,是趁着掐大腿的痛意挤出来的,本就没多少,跑了一路,早就干了。 她举头,声音清脆,“嬷嬷,今天的月色真美啊。” 王嬷嬷哪顾得上什么月不月的,关切问道,“小姐您……没事吧?那裴二夫人是个粗人,您别和她一般见识。” 苏明妆收回视线,喜笑盈腮,“刚刚不是解释了,我是来主动找骂的。既是主动,又怎么会伤心生气?再说,人家说得没错,我用不正当手段嫁进来,既然这么能耐,还用人家的家仆做什么?她骂得爽利,我都偷偷背下来了,下回有人得罪我,我也这么骂过去。” 王嬷嬷见小姐脸上确实没有难过迹象,松了口气,“何必呢?” 苏明妆笑笑没再解释。 是啊,从旁人角度看,嫁了就嫁了,用不着自找罪受。那是因为他们不知十年后发生什么! 不自觉又想到了那个梦,苏明妆下意识抖了一下,急忙甩了甩头,控制自己别继续想,“他们估计等急了,我们快走。” 一边走,还一边继续嘟囔,“其实应该让婶母多骂几句,无奈裴老夫人身子也太弱了,这才刚开始,她就受不了?失策!等回头裴老夫人身子养得硬实一些,我再找个机会,让婶母狠狠骂一骂。” 王嬷嬷哭笑不得,却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哦对了小姐,国公府下人不帮我们卸车,我们怎么办啊?” “自己搬呗,学士府那两个车夫不是还没走?让他们帮忙搬,给一些辛苦费。明天我们出去买个独轮车,大家都学一学,以后运东西就用独轮车,万事不求人,还能锻炼身体。” 声音一顿,又道,“哦对了,雁声院有个小厨房,明天收拾出来,以后我们自己开火做饭,如有必要,可以雇个厨娘。院子里的丫鬟估计不够,我打算让母亲给我送四个,不走国公府账,走我私账……” 王嬷嬷边走边听,内心惊讶——其他姑娘若被这么挤兑,怕是早就自怨自艾,甚至忧郁成疾了。但从她们小姐口中,怎么还听出一股子……重新开始、憧憬未来的调调? 小姐还真是……呃……奇女子啊! 很快,主仆两人到了府门口,按照计划,由学士府车夫帮忙,把东西抬到了内院门口,然后再主仆协力,一点点把东西搬进去。 苏明妆早有准备,所以婉拒了嫂嫂们送的华而不实的摆件礼物,要的都是生活上用得上的东西,不算难搬。 搬完后,她也让丫鬟们都回去休息,连守夜丫鬟都没留。 梦里度过的后几年,她学会了照顾自己,反倒是觉得这样更自由自在。 梳洗完,打发丫鬟们离开后,苏明妆便又搬来只灯。 两盏灯一左一右放在桌上,光线明亮。 她则是拿着大嫂送的《周髀算经》,仔细研读,一边读,还一边拨弄右手边的算盘。 第20章 三条全占,便能暴富 清晨。 王嬷嬷起了个大早,第一个来小姐房间,因为她昨天临走时小姐还在看书,便担心小姐看上一夜。 果不其然,小姐还真在看。 却见女子发髻已拆,柔亮的头发垂在身上,乌黑的发丝、火红的婚衣,衬托女子肤白胜雪。 她半趴在桌上,左手支着自己小巧的下巴,右手指尖轻搭在书页边缘,半垂的浓密睫毛如同蝶翼,一动不动,似乎是睡了,但睫毛间的眸子,却认真专注。 看见小姐改邪归正、认真好学,王嬷嬷是打心眼里的高兴,但……也不能因为看书所以不睡觉啊!? 王嬷嬷轻声道,“奴婢见过小姐。” 苏明妆被问安声惊醒,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天亮了。 王嬷嬷看着女子迷茫地看向窗子,忍不住低声埋怨,“小姐,本领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学会,您不能这般急于一时,快去睡吧。” 苏明妆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书页,沉思片刻,又摇了摇头,“不了,帮我准备浓茶,我再看会。” 王嬷嬷见小姐坚持,只能先去泡浓茶。 天蒙蒙亮了,窗外有了鸟鸣声,清新的空气糅杂了晨露独特的芳香,嗅上一下,便精神气爽,比浓茶还有用。 苏明妆干脆起身,出了房门,在无人的院子里静静走着,思绪又回到梦中—— 梦里,裴二夫人打了她,又被裴二老爷重罚,记恨在心,找机会报复。 某一天,便来了雁声院,让她接手一个铺子。 她自是不愿意,毕竟她在学士府被父母、兄嫂宠着,只要吃喝玩乐,或与玉萱公主纵情享乐便可,何须她干活? 而且她跋扈归跋扈,可不傻,她和裴二夫人闹得不可开交,裴二夫人这时候找她管铺子,绝无好心! 她却没想到,拒绝打理国公府产业,正中对方下怀,裴二夫人直接把她关在国公府,禁止她外出,还每天换花样地刁难她。 她不服,搬出娘家压裴二夫人。 那裴二夫人更绝,不仅把母亲找来,还把京城许多夫人们找来,让众人评理,问大家说:苏家小姐费尽心机嫁入国公府,成为当家主母却不管家务,总想出去玩耍,合不合理? 夫人们本就瞧不上她,便仗义执言说不合理,还用话语挤兑母亲,说苏府就教出这样的女儿?多半是主母无能、家风不端。 母亲理亏,难以反驳、无地自容,回家后便大病一场。 可以说,这一战,她输得彻彻底底。 后来,裴二夫人又来找她,给她两条路:一条是接手铺子。接手后,可以偶尔出门,一个月不能超过十次。 第17章 所以,今天她非但不能挨骂,还得成功反击,让母亲安心。 “你……”霍薇面红耳赤、咬牙切齿,“你说谁呢?” 苏明妆认真地问道,“晚辈说的不是实话吗?早晨雅琴没取到膳食,说是您下的命令。但您刚又不知情,不是厨房阴奉阳违,难道是婶母您揣着明白装糊涂?那您装糊涂的初衷,又是什么呢?” 第22章 该来的还是来了 “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分明是你!你装什么装?”霍薇抬高音量,怒吼道。 反观苏明妆,安安静静、乖巧可人,用出谷夜莺般的清脆嗓音,说着气死人不偿命的话,“晚辈哪里装,还请婶母明示呢,晚辈现在还糊涂着,到底是厨房说谎,还是您说谎。” 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前因后果。 心中感慨——裴二夫人这等武将之女,行军打仗不在话下,但后宅争斗还是嫩了一些,怎么能犯如此粗浅的错误? 倒是苏小姐的表现,超出众人预料。 刘嬷嬷见情况不妙,立刻扑通跪下,“二夫人恕罪,都怪奴婢!昨天二夫人吩咐奴婢的事,奴婢听成了不让厨房为雁声院提供膳食,所以擅自去通知了,奴婢该死!” 霍薇见刘嬷嬷给她找了台阶下,递去了一抹感激目光,心里又狠狠记了苏明妆一笔,“原来如此,看在你是府里老人的份上,便原谅你一次,下次注意些。” “是,二夫人。”刘嬷嬷又磕了个头,之后起身。 霍薇看见苏明妆那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只恨不得冲上去撕烂其嘴脸,她强压着怒火,“明知有误会,为何不去知春院问?既然你这么有能耐,收拾厨房,便如了你的愿,以后自己开火过日子吧。” 苏明妆认真道,“婶母您错了,晚辈开火过日子并非如了自己的愿,而是如您的愿。还有,晚辈不去知春院问,是怕惊扰了老夫人养病,不想把这些腌臜事搬到她面前。” “你……”霍薇面红耳赤,恨不得和这假惺惺的贱人鱼死网破!被这贱人红口白牙一说,倒成了她是恶人! “既然你这么通情达理,为何还用那种下作手段强嫁到国公府?” 众人也竖起了耳朵——是啊,从前怎样姑且不说,只说这两天,苏小姐并没做出任何过分之事,还本本分分,进退有度。 苏明妆垂下眼,脑海中涌出千言万语,最后也只能化为一声叹息,“……我也后悔了……” “!!??”众人。 霍薇没想到,竟问出个这样的答案,瞬间火冒三丈,“苏明妆,耍人很好玩吗?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看着裴家、苏家几乎翻脸交恶,今宴一辈子背负登徒子骂名,你满意了?” “……对不起。”苏明妆垂下眼,除了这干巴巴毫无用途的三个字,她也不知该如何补救。 她自知闯了天大的祸,她连推诿责任都无法推诿,就算她因“梦”悔悟、就算她能昧着良心说梦里一切不是她做的,但诬陷裴今宴、让父亲向国公府施压,确确实实是她所为! “哈哈哈哈!”霍薇一阵无力狂笑,想到最心爱的侄儿名声扫地,想到一生挚友性命垂危,她想为两人报仇,但恶贯满盈的敌人竟然突然道歉。 这让她更生气! 贱人道歉,那侄儿白白名声扫地?挚友白白性命垂危?做梦! 霍薇收回笑容,面无表情道,“本夫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来是想通知你,既然你嫁到国公府,就要承担起责任。枫华她身子不好,打理不了太多产业,我打算将一个产业交给你打理。” 苏明妆——该来的还是来了。 “好。”梦中,是母亲帮她受辱、父亲帮她扛下一切;梦外,她要自己来做! 即便把她嫁妆都搭进去,也不能把父母拉入这泥潭。 经过刚刚那一遭,霍薇对苏明妆的反应,倒是不惊讶,“你何时方便,我带你去铺子。” “现在就方便,”说着,苏明妆对其他下人道,“王嬷嬷陪我去,其他人留下继续收拾厨房。” “是,小姐。”众下人答应。。 一众人出了国公府大门,乘上马车,去往长安街。 长安街北起京城北城门,南到皇宫正门,一条大路笔直宽广,既是入城后的主干道之一,又是最大商业街。 长安街宽两百尺,能容十辆马车同时并行。 马路两旁商铺林立,琳琅满目、品种齐全。 在商铺前面,还有两行常年铺设的摊位,供一些小商贩做生意。 这些小摊位,摊主们早起铺摊、夜晚收摊,卖的货物也物美价廉,甚至能随时根据客人需要,调整货品种类,所以生意极好,来逛的、来买的客人,络绎不绝。 与前面摊位不同,后面的商铺则是更重视品质,不会轻易更改经营内容。 毕竟做的是回头客的生意,就算是东家想更改,老客人也未必会买账。 车厢内,坐着四个人。 苏明妆和王嬷嬷,以及裴二夫人和刘嬷嬷。 值得一提的是,裴二夫人出身武将霍家,从小在兵营长大,所以不像普通当家主母那样,时时刻刻身边跟个丫鬟,她甚至都没有像样的贴身丫鬟。 她的丫鬟,想起来便带在身边,想不起来就丢到一边。 今天出来,便嫌麻烦没带丫鬟,至于刘嬷嬷,不算是她的人,而是裴老夫人的人。 有“横刀立马”的裴二夫人在,王嬷嬷不由得暗暗紧张,忐忑地看向小姐。 却惊讶地看见:小姐靠着车厢,微微侧着头,顺着敞开的车窗看向外面,一双明眸一动不动,专注得好似一尊白玉雕像,全然没注意到了裴二夫人一般。 其实,苏明妆感受到了。 裴二夫人年轻时上过战场,人一旦手上沾了血、杀了人,气场就改变。 但现在,她顾不上裴二夫人的影响,必须绞尽脑汁地思考怎么解决国公府铺子的问题。 她现在大概有两个方向:冒险,或者保守。 冒险之路,便是接下铺子,找到原因所在,在不解雇裴家旧部的前提下,对他们尽力培养,或者专门定制一套适合他们的酒楼经营模式。 保守之路,便是维持现状,再想办法节省开支,尽量少赔一些。所需赔偿,从她嫁妆里面出,反正也只有一年的时间,只要控制的当,一年败不光她的嫁妆。 当然……如果能找到办法,还是别搭嫁妆,她的嫁妆也都是父母精打细算攒下的,她不舍得。 另一边, 霍薇本来想给苏明妆个下马威,却发现人家压根不看她,气得她火冒三丈,又无计可施。 就这样,马车停在了一个规模不小的酒楼前面。 酒楼共有三层,干净利落,古朴严肃,却因常年未翻修装潢,而不够华丽。 此处地段极好,寸土寸金。 周围铺子都削尖脑袋地装饰,只有裴家酒楼平平无奇,在这一众华丽商铺中,犹如“鸡立鹤群”。 苏明妆看着这酒楼,脑海中闪过一个灵感! 第23章 美,又如何? 还没等苏明妆将云雾一般的灵感聚拢起来,其他几人已经下了马车,裴二夫人站在马车门口催促。 苏明妆也只能将思绪放了放,打算等查看完酒楼的情况,再捋顺灵感。 下了车,一众人进了裴家酒楼——望江楼。 酒楼内,正无事可做的掌柜和小二,见裴二夫人来了,立刻齐齐迎了上来,与东家的人问好。 苏明妆趁着众人说话的间隙,环顾四周,打量起这个酒楼。 望江楼,名为望江,实际上京城却没有江。 而这名字的起因,是当年跟着先祖皇帝打江山的裴家祖先,在江边打仗,只要战事歇息,便望向江的对岸,苦盼援兵。 后来江山已定,开国皇帝以军功封爵,为裴家祖先封为安国公,御赐府邸,还有一些产业。 这酒楼,便当是御赐产业中,最大的那个。 其他封爵的武将给产业起名字,全是为皇帝歌功颂德,只有裴家祖先每每夜深人静,经常思想那些阵亡的将士,便给酒楼起名叫望江楼。 战时望江,是等待援兵。 战后望江,是等待将士们的亡魂归来。 而其他官员的产业,都雇佣一些能干的伙计,到处挖一些有本领的掌柜。 只有老国公的望江楼,收留的都是一些无家可归、身体残疾,或者舍不得离开将军的旧部。 这些,是苏明妆回门那天,从大嫂那里听说的。 大嫂平日里帮母亲打理家产,管着不少铺子,自然对京城的各种铺子、竞争对手,了如指掌。 苏家酒楼就是大嫂来打理,所以听小姑子对酒楼有兴趣,便洋洋洒洒讲了很多。 裴二夫人皱着眉,环顾干净整洁、宽敞明亮,却没食客的酒楼,问道,“孙掌柜,今日生意不好吗?” 第18章 孙掌柜是个五十多岁、身强力壮的中年汉子,面容英俊刚毅,身材结实魁梧, 若不是穿着掌柜的长褂,全然看不出是掌柜,会误以为行军之人。 实际上,孙掌柜还真是行军之人,之前跟着裴今宴的父亲、老国公打过仗,伤了筋骨,腿脚不太利索。 行走是没问题,奔跑打仗便吃力了,老国公将他安排到望江楼,这人也是能干,从小二一直干到了掌柜。 只是孙掌柜换了职业换了“皮”,内里的核子还没变,依旧刚正不阿、正义感十足。 此时,这猛虎一般的汉子,站在裴二夫人面前尴尬地挠头,低着脑袋好像在找地缝,只要找到,立刻就钻,“这……啊……嗯……是啊……今天……嗯……不太好……” 苏明妆收回视线,看向那尴尬的铁汉,心中好笑——哪是今天不好?怕是日日不好。 突然,她的笑容一顿,因为猛然想起一件事——梦中,这孙掌柜……好像被她害死了。 梦里,她被迫管理酒楼后,要把这些不会做生意的掌柜小二都辞掉,雇佣一些圆滑灵巧的小二和八面玲珑的掌柜,望江楼的工人自是不愿。 这个孙掌柜便带厨子小二们跑到国公府里,堵在她雁声院门口“声讨”。 国公府的人自是不管的,还在旁边看热闹。 望江楼这些人,从前都是上过战场、手上有人命,暴怒起来,谁能不怕? 她吓得屁滚尿流,只能认输,但记恨在心! 后来父亲帮她接手望江楼后,又雇佣一批掌柜和小二,两方争斗,出现毒死客人之事。 后雇来的掌柜在她耳旁谗言,说何不借机对付孙掌柜?只要孙掌柜蹲了牢房,望江楼岂不是他们说话算? 她自是同意,一番操作下,孙掌柜便被收押大牢。 当时她天真的以为,进了大牢只是关起来,相当于把孙掌柜软禁,却不知……大牢里面审案子会用刑。 大多数人抗不过刑,很快便认罪了,哪怕那些罪不是他们的。 但孙掌柜却是个硬骨头,不仅不认罪,还辱骂了用刑的官员,那官员发疯一般继续用刑,直到把孙掌柜活活折磨死。 想到这,苏明妆左心口又有了绞痛的迹象,她偷偷深呼吸缓解疼痛,眼神也愧疚地闪躲,不敢去看孙掌柜。 霍薇微微一笑,伸手一指,“给你们介绍下,这位便是刚与今宴成婚,新晋国公府夫人,苏学士的独生女苏明妆。” 偌大的室内,瞬间死寂下来。 实际上,苏明妆乍一进来,就吸引了众人注意力,大家哪怕是恭迎裴二夫人,余光也都偷偷打量苏明妆的。 毕竟,她容貌实在是出众。 而且她白肌胜雪、五官魅惑,是男性最喜欢的款,很少有身心正常的男子,可以忽略她的美艳。 只是京城最近流行红裙,大街小巷的姑娘都喜穿红色,所以他们没想过苏明妆身上穿的是婚衣。 现在知晓其身份后,众人眼神中,难掩敌意! 美,又如何? 不知廉耻!人品败坏!恩将仇报! 当初国公爷好心救她,她非但不感激,还污蔑国公爷轻薄,让国公爷名声扫地! 要知道,裴家自开祖到现在,各个都是人品端正、用情专一的好男儿,宁可碎骨也不低头,却被这等妖女娼妇造谣,失了名声!所有裴家军都恨死了这个苏明妆! 苏明妆面色苍白,嘴唇动了动,便低了头去。 她可以无视裴二夫人的眼神攻击,无视周围人对她的鄙夷,唯独无法正视自己所犯的错误。 这些错误一再提醒她:她是个烂人!活该被千夫所指万人骑!她不配拥有疼爱她的父母、怜爱她的夫君,她只配做一个荡妇。 王嬷嬷见小姐情绪不对,急忙扶住小姐的手臂,“小姐,您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王嬷嬷就如救命绳索,将她从情绪的旋涡中拉出来,“……没有,我好多了。” 霍薇继续道,“最近老夫人身体不大好,可能无法管辖太多家事,便将望江楼交给夫人管理。孙掌柜,你自当好好配合夫人。” 孙掌柜面色一僵,“交给苏……夫人掌管?这能行吗?夫人在京城也算是风云人物,可没听说夫人还会管理产业。” 霍薇挑眉冷笑,“不会,难道不学吗?千方百计嫁来当主母,难道就让她吃喝玩乐?我们国公府不养闲人。” 王嬷嬷实在听不下去了,冒着受罚的风险,隐晦道,“裴二夫人说得有道理,但如果奴婢没记错,裴二老爷与国公府已分家,现在我们小姐才是国公府的人,用不着外人越俎代庖吧?” 霍薇一怔,随后下不来台,气急败坏。 苏明妆调整好了情绪,在裴二夫人发作之前,先道,“孙掌柜,方便把最近三年的账本拿给我看吗?” 第24章 她确实是恩将仇报了 众人一愣——苏明妆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在京城不算新闻,各大聚会上,苏明妆出丑的事迹早就在京城传开、成为百姓们茶余饭后的笑话。 但她现在却要……看账本? 她看得懂吗? 孙掌柜看向裴二夫人,霍薇讥讽地勾了勾唇,“孙掌柜,还愣着干什么?以后望月楼就归苏小姐管了,自然是要把账本给苏小姐的。” 王嬷嬷忐忑地看向小姐,用极小的声音道,“小姐,您能看懂账本吗?” 苏明妆苍白着脸,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也不知道,三年的账本不是马上就能看完,我先拿回去看几天,不懂的问大嫂。” “是,小姐。”王嬷嬷稍稍松了口气。 很快,三年账册被搬了出来,有每日的账,有每个月的账,摞起来有小儿手臂那么高。 苏明妆对搬账本的小二道,“送到马车上,等我回府便会看。” 小二连回应都没回应,直接搬去了马车。 苏明妆倒是没介意对方不敬,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账册的事。 霍薇见苏明妆抿着唇、若有所思,便阴阳怪气地问道,“我说,你不会是想把望江楼的掌柜和小二换掉吧?别怪我这当婶母的没提醒你,这里的人,一个都不能碰。” 苏明妆看向裴二夫人,正要回答,但张开嘴还没等出声,就听身后门扉有被推开的声音。 本来围在几人身旁,吊儿郎当的小二们,一听门扉响动,就好像战士听到了战鼓,瞬间精神抖擞,冲了过去,“客官里面请!” 嗓门之大,把苏明妆、王嬷嬷、刘嬷嬷生生吓了一跳。 王嬷嬷吓得一边大喘气一边拍着心口,“唉呀妈呀,吓死我了!怎么突然这一嗓子?” 刘嬷嬷也是惊吓之余,忘了两方矛盾,接话道,“是啊,都下战场这么多年,还改不了战场上习性,京城哪需要这么喊?” 苏明妆这才明白,原来是将士们习惯使然。 突然对他们的无礼,有了一些释怀。 而进来的客人,却不是真正的客人,而是——裴今宴。 孙掌柜迎了过去,满脸的关切,“国公爷您来了?午膳已准备好,快入座吧。” 苏明妆看去,却见裴今宴冷然俊美的面庞上,表情淡淡,但看向孙掌柜的眸色,比平日里多了一些温和。 深紫色官服服帖地穿在他长腿细腰的身上,将他勾勒得有几分消瘦儒雅之气,但苏明妆却知道,这男人风度翩翩的外表下,有着多强悍的肌肉和实力。 ……倒不是她看过,而是当时在郊外遇强盗,裴今宴救她时以一敌五,在自己只受轻伤的情况下,打得对方两死三伤,还把那三个受伤强盗用绳子绑了。 她还清楚记得那日的情景——就在她绝望,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的时候,裴今宴突然出现,犹如从天而降的天神,拯救无助的凡人。 ……现在回忆起来,自己确实是恩将仇报了。 霍薇疑惑道,“今宴,你今天没去殿前司吗?难道是出来办差?” 裴今宴余光扫了一眼婶母身旁的苏明妆,又很自然地收回视线,眼神无波,好像看见的不是个大活人,而是酒楼里普通的桌椅一般。 “现在是中午午膳时间,我们可以在宫里用膳,不愿意在宫里的人,便有伙食补贴,我拿着这些补贴来望江楼里吃,”又补充了句,“我喜欢钱叔的手艺。” 钱叔,便是望江楼的厨子之一,之前在军队里是伙头兵。 孙掌柜见到国公爷,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殷切地对裴二夫人解释道,“二夫人您有所不知,国公爷为了照顾我们生意,每天都拿着伙食费来楼里吃。” “啊?”霍薇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裴今宴不想针对此事多语,淡淡道,“上菜吧,我饿了。” “是,国公爷稍等。” 很快,一道道菜肴便被端了上来,铺满了一桌子。 数一数,竟有八道菜! 第19章 妥妥的八菜一汤。 霍薇惊愕,“不是今宴,在家里,也没见你这么铺张浪费!” 裴今宴淡然的冷眸隐藏着心思,面无表情地扯谎,“午膳补贴多退少补,我又不好意思把银子贪下来,干脆就多点一些,吃不完的,就给孙叔他们吃。” 霍薇了然地点头,“原来如此。” 苏明妆看了一眼不将情绪外露的裴今宴,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八道菜——她不知裴二夫人信不信,反正,她是不信的。 宫里确实有补贴,但不算多,也没听说过什么多退少补。 给了就是给了,不会往回要。 裴今宴肯定是自己贴银子的,为了让望江楼的账目稍微好看一些,毕竟正是午膳时间,别的酒楼饭馆都爆满,望江楼却没客人,不用看都能猜到,账册多么惨不忍睹。 裴今宴问,“婶母怎么在这?” 霍薇心中忐忑,“咳……是这样,枫华身体不是不好吗?最近我来帮忙,所以……所以把望江楼交给明妆试试……” 声音越来越小,很是心虚。 裴今宴凝眉道,“把望江楼这么重要产业,交给她?” 其他小二也跟着点头——是啊是啊,不能交给那个不学无术的女人。 苏明妆心里很无语——长期亏损,还重要?连她这不懂做生意的人,都觉得很离谱了。 霍薇内心怕自己这侄子,但又不想放弃机会,“账册都给她了,而且这任务她也接了,人家都接了,我们再往回要不太好,显得我们国公府小气……” 裴今宴又要说什么,但见周围都是望江楼的人,婶母又是来无偿帮忙,他不能折了婶母的面子,只能道,“让她试一个月,一个月后做不到就算了。” “好好好,一个月,就一个月!”霍薇松了口气,可算是没得罪侄子。 国公爷是在偷偷帮望江楼,孙掌柜又如何不知?“二夫人,菜这么多,国公爷自己吃不完,您也留下一起用午膳吧?” “啊?我?”霍薇也不是傻的,看出其中隐情,“确实该用午膳了,我再点一桌菜吧。” 也算是照顾望江楼的生意。 裴今宴深深看了婶母一眼,沉声道,“别点了,一起吃。” 婶母能来帮忙,他已经感激不尽,怎么能让婶母破费补贴国公府的产业? 霍薇又推了几次,没推下,也只能坐下一起用午膳了。 同时坐下的,自然还有苏明妆。 三人开始用膳,苏明妆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到嘴,品了品味道——嗯,怎么说呢?不应该说是难吃,而是非常难吃! 第25章 你倒是会说话 苏明妆直接惊呆了! 她没想到京城这么好地段的酒楼,竟然能做出这么难吃的味道! 倒不是咸了淡了,而是……厨子对口味把控。 厨子对饭菜口味,就好比妆娘对妆容的审美、绣娘对花样子的审美一般,这种悟性是天生的,有就有、没有也再难培养。 当然……她刚刚说特别难吃,也是加入了这个地段酒楼价位该有的标准,如果把这个标准放在普通百姓家,或者军队的伙食里,应该就是中规中矩。 得亏苏明妆经历了梦境而不挑口,如果放在几天前,她绝对会第一时间吐掉。 她在学士府时,就以挑食出名,母亲为了让她多吃两口饭,不计代价花重金到处挖厨子。厨子挖不来,就挖厨子的徒弟。 甚至从前还有笑谈,说学士府的伙食比宫里御膳房的都好。 苏明妆慢慢将那口明明应该香甜口味,实则寡淡无味的菜肴咽下去,又夹了另一只盘子的菜,吃了下去。 嗯,也不怎么样。 就这样,苏明妆在八盘菜都浅尝一下,吃了一小碗米饭,又喝了一小碗汤,便放下碗筷。 也不说话,只静静地坐在位置上,陪着其他两人用膳。 桌上没人说话。 裴今宴用餐,素来安静优雅,一口菜一口饭,循环三次,再喝一口汤,之后再次循环,好像一台毫无感情的用膳机器。 再看裴二夫人,脸色就比较精彩了——倒不是嫌弃饭菜,而是震惊。 震惊国公府最大的产业之一、如此好地段的酒楼,口味就这种水平?望江楼是怎么撑这么长时间的? 当时她只知道望江楼生意不好,便打算扔给苏明妆刁难一下,没想到竟抛出去这么大的难题。 随后,两人也前后用完了午膳。 霍薇瞥向身旁女子,幸灾乐祸地的问道,“明妆,你觉得望江楼的膳食口味如何?” 苏明妆诚实道,“有一些提升空间。” 霍薇一愣,嗤笑,“你倒是会说话。” 苏明妆垂眸,只当没听出裴二夫人的阴阳怪气。 裴今宴起身,“婶母下午,可有什么计划?” 霍薇也跟着起身,“没别的计划,回府陪枫华,你呢?” “回殿前司,”裴今宴看了眼门口方向,“走吧,我送您回府。” 霍薇失笑,“和婶母还客气?不用送,你去忙,我们乘马车一会就到了。” “顺路。”对长辈,裴今宴素来礼节周到。 霍薇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算了,可能正是因为今宴太优秀,所以连老天爷都觉得不公平了吧? 等过几天回家,她得和她儿子裴今酌谈谈,让儿子找两个不伤大雅的陋习,学一学。 人呐,还是不能太完美。 随后,告别了孙掌柜等人,一行人准备回府。 苏明妆和裴二夫人等人依旧乘车、裴今宴一人骑马。 众人坐定后,车辆很快启动。 也许裴二夫人见到侄子,心情好了一些,没像来时那样恶狠狠地盯着苏明妆,而是扭过头,透过车窗看风景。 苏明妆也没理会裴二夫人,视线看向另一个车窗,一边看风景一边思考望江楼的事。 思索,到底是想办法把望江楼好好弄起来,还是维持原状,搭一些嫁妆进去。 前者,就得寻求娘家的帮助,以及大嫂的帮忙。 后者……只要搭嫁妆就行,最多想办法让他们少赔一些。 突然,却见原本骑马走在左侧的某人,突然到了右侧——原来是左侧有一辆马车,他为了躲马车。 她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见其挺拔的背影。 但为了避嫌,苏明妆还是打算收回视线。 然而就在她收视线时,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嘈杂,有百姓们的惊恐,还有几名女子尖叫。 霍薇也听见,急忙抬声问车夫,“前方出什么事了?” 车夫推开门,回答道,“回二夫人,具体如何小人不知,但看样子好像是一名年轻女子被硬拉到一辆豪华阔气地马车里……” “硬拉到马车里?” 还没等裴二夫人说完,苏明妆马上意识到了什么,“年轻女子?当街强抢民女?搞不好是姚国舅!能不能绕路,我们最好躲一躲!” 姚国舅,便是皇后的亲弟弟,也是皇后唯一的弟弟。 与苏学士老来得女相同,皇后母族姚家,也老来得一子,便是姚国舅。 而且姚家娇惯姚国舅的程度,只在苏家之上,不在苏家之下。可想而知,娇惯出了怎样的一个祸害。 姚国舅今年三十一,最大特点便是贪吃好色! 其有妻有妾,正室出自名门望族,妾室刚开始也在名门庶女中找,后来就越来越随便,甚至纳青楼女子为妾。 每次皇后想管教弟弟,都被姚母阻拦,还有皇后祖母寻死觅活,皇后也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姚国舅胡闹。 皇上也没法插手,因为姚家是他最强有力的拥护者,也帮他对抗拥有重兵的武王,最后看在姚国舅只好色、不贪权的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了管束,姚国舅便越来越猖狂,经常强迫良家女子。 刚开始强占后,还能接回府、纳成妾,后来随着妾室人数越来越多,连姚丞相也看不下去,下令禁止他纳妾回府。 姚国舅再占女子便宜,就用银子了事了。 但即便给银子,他也坏了人家姑娘名节,毁了姑娘一生,受害的是姑娘。 因为姚国舅的存在,京城年轻女子甚至不敢出门,即便出门,也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或在脸上擦上脏兮兮的猪油。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梦中,她并没被姚国舅残害,因为等她落败时,姚国舅也死了。 马上风,死在女人身上。 霍薇用一种古怪眼神盯着苏明妆,“回避,这就是对待姚国舅的办法?果然同类人了解同类人。” “……”苏明妆。 别怪裴二夫人这么说,京城人确实把姚国舅和京城双珠归为一类——老蚌得珠,被娇惯坏的。 一个是被国丈娇惯,一个是被皇上娇惯,一个是被苏学士娇惯。 但到底男女不同,京城双珠只是讨人厌一些,并不是做出伤害外人的事,姚国舅却是个妥妥的祸害。 第20章 苏明妆听见马蹄声,下意识看向车窗,之后周身血液凝固,“糟!他不会要去招惹姚国舅吧!?” 第26章 疯了!这位大人疯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苏明妆话音还没落地,就听见前方传来裴今宴的声音,“我乃殿前司公事,前方何人,发生何事?” 哗! 周围百姓先是一片哗然,随后是又瞬间一片死寂。 众人期待地看向这名容貌俊美、一身正气的年轻官员,希望京城可赶紧出个人,管管这姚国舅吧。 同时又很是担忧——姚国舅的势力,全京城都知道,姚国舅背后是皇后、是皇上,谁的背景能超过姚国舅呢? 从前也有看不惯姚国舅的官员,最后怎样了?被陷害的陷害、贬官的贬官,后来便再没人敢管姚国舅了。 霍薇都吓死了,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猛女,此时面色苍白,在车厢里急得直跺脚,“糟!怎么办?国公府这些年刚有些起色,可别这个时间,招惹姚国舅啊!如果枫华听说今宴得罪姚国舅,又要吐血了!” 苏明妆本来只是担心,听了裴二夫人的话,瞬间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顾不上别的,直接冲到车厢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去看前方发生的事。 果然,看见一袭紫衣的裴今宴策马在姚国舅豪华的马车旁,可怜的女子半个身子被塞到车厢里,双手还紧紧抱着车厢门的门框,死死挣扎。 姚国舅则是挺着肥胖的身体,出了来,满脸戾气地打量裴今宴,“关你什么事?识相就滚远点,别以为你那要绝户的国公府能护你周全。” 众人哗然! 原来这位俊美年轻人,就是传闻中的新晋安国公? 同时又震惊姚国舅是真的无法无天,竟然敢当街辱骂拥有爵位的大官! 裴今宴也是面色铁青,冷冷道,“本官再问你一次,你是何人?发生何事?为何当街强抢民女?” 姚国舅拍了圆滚滚的肚子,狂妄大笑,“爷是何人,你眼瞎看不见吗?爷是你亲爹!” “当街辱骂朝廷命官,你知道该当何罪吗?”裴今宴提高了音量。 姚国舅身旁的狗腿子凑了上来,看样子是劝姚国舅低调一些,给殿前司留点面子,毕竟殿前司直属于皇上,是皇上面前的近臣。 姚国舅脸色僵了僵,之后不情不愿地换了副嘴脸,高傲道,“原来是裴大人啊,草民一时眼拙,没看清。是这么回事,草民掉了个钱袋,被这女子捡了,又不肯交还,所以草民便拉上来问问情况。” 这时,那女子疯狂大喊,“没有!民女没有!民女在路上走着,突然被拉上马车,周围人都还能给民女作证,民女没捡什么钱袋!大人救命!” 周围百姓也喊了起来,“我们能作证!姑娘没捡钱袋!” 虽然被辱骂,但裴今宴也知道对方是个天大麻烦,不想招惹,便道,“看来是一场误会,还请姚国舅放人。” 姚国舅怒吼起来,指着裴今宴,“放屁!你说没捡就没捡?” 又伸手一指刚刚作证的路人,“你刚刚说什么?说没看到?你再给本国舅说一次!” 刚刚作证的路人,瞬间被吓尿了裤子,扑通跪地,哭喊道,“草民什么都没说!草民……草民看到了!那姑娘捡了国舅爷的钱袋!”说着,连连磕头。 是啊,连国公爷都不敢招惹的姚国舅,普通百姓何人敢招惹? 自己被害便罢,如果连累家人就糟了。 姚国舅笑得更猖狂,“看见了吧?爷有证人!” 而那女子,也瞬间心如死灰,放弃挣扎。 一时间场面尴尬又绝望。 百姓们绝望地看着马匹上英挺小将,再没有期盼神色,甚至有些还小声劝国公爷别再和姚国舅过不去,那女子被侵犯后,会得银子补偿的。 裴今宴冷冷盯着一切,看似平静,实则额头青筋暴起,极力隐忍。 姚国舅刷地一下,附庸风雅地打开折扇,道,“裴大人还有事吗?如果没事,草民就先去忙了,一会草民有的忙呢,嘿嘿嘿嘿……” 众人心中哀叹——也不知那可怜女子,一会要经受何等非人折磨。 裴今宴怒吼一声,“姚承嗣下车,本官要把你扭送到了京府衙!” 众人大惊——疯了!这位大人疯了! 姚国舅也惊了一下,随后被肥肉挤得更小的绿豆眼,迸发阴狠,“裴今宴,你确定吗?你知道后果吗?” 裴今宴铁青着面子,“确定。” 马车内,霍薇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晕死过去。 苏明妆的心也狂跳得快撞破肋骨——不行!绝不能让两人彻底交恶,姚国舅不是好东西、姚丞相更不是!姚丞相不会放过国公府。 想到这,苏明妆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直接跳下马车,提着裙子飞奔了过去,高喊,“姚舅舅,是误会!那女子没捡钱袋,我看见了!真的是误会!” 姚国舅正要发怒,当看见面前的小美人,差点口水没直接流下来。 那可是苏家的小狐狸精啊! 姚承嗣算是从小看着苏明妆长大的,之前倒是没什么感觉,后来那小丫头越长越诱人,他都想下手了! 无奈,他爹千叮咛万嘱咐,说碰谁都行,绝不能碰苏明妆。因为苏家在前朝便是名门望族,桃李满天下,是皇上和武王拉拢对象。 玉萱公主为什么和苏明妆交好? 为什么苏明妆一入宫,皇后对她就好像对干女儿一般疼爱? 还不是因为知晓苏学士宠爱苏明妆,想利用苏明妆拉拢苏学士? 父亲纵容他归纵容,但有几个底线,如果他碰了,也没好日子过。 想到这,姚国舅只能把马上流出来的口水吸了回去,从纵欲过度的脸上,硬挤出了一些慈爱笑容,“哎呦,这不是我的宝贝侄女,小妆妆吗?你怎么在这?走呀,舅舅带你逛街去,你想要啥,舅舅给你买。” 围观百姓一愣——事情有转机?姚国舅还有顾忌的人? 苏明妆也没想到姚国舅这么给她面子,之前她从来没和姚国舅正面接触过,父母让她看见姚国舅,就躲着走。 而且苏明妆还没天真的以为,姚国舅真把他当侄女。 如果眼神能长手的话,姚国舅那色欲熏心的眼神,已经把她当街剥光了。 不过这些不重要,这种色眯眯的眼神,她见多了,尤其是梦里,她被逐出家门后,那些男人都不用眼神,而是直接向她扑过来。 现在的重点,是不能让姚国舅和国公府冲突起来。 想到这,苏明妆也挤出甜甜笑容,“姚舅舅是真的,我真看见你的钱袋不是那女子的捡的,帮帮忙,回头我让父亲去感谢姚丞相。” 不动声色地,将姚国舅的父亲搬了出来。 果然,蛇打七寸,姚国舅很忌惮自己父亲,短暂地抉择后,沉声对狗腿子道,“把她放了。” “是,国舅爷。”狗腿子不敢怠慢,急忙放了人。 那女子被推出车厢时,跌坐在地上,苍白的脸、目光呆滞,哪像去了什么马车?分明是闯了阎王殿! 苏明妆俯身对女子低声道,“快跑!现在就跑!” 那女子惊恐地看着面前宛若天仙一般的娇艳女子,想说谢谢,却发不出声音。 苏明妆看出对方的口型,“不用谢,快跑!” 女子最后投去一抹感激的目光,之后连滚带爬地跑开了。 看着女子的背影,苏明妆狠狠松了口气——没冲突起来就好,裴老夫人也不会吐血了。 但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件事有惊无险地结束时,那姚国舅却觉得下不来台。 他狠狠瞪着准备策马离开的男人,认为罪魁祸首正是此人,“裴今宴,你给本小爷站住!” 第27章 什么都怕、就不怕挨骂 裴今宴勒住马,调转码头,冷冷盯着肥胖的姚国舅,“有何贵干?” 姚国舅冷笑几声,“踩着小爷我的头,当大英雄,是不是很风光得意?” 之后对着百姓高声道,“你们可别被这伪君子骗了,这家伙呀,竟贪恋我侄女美色,轻薄我侄女,害得我侄女失了清白,不得不嫁给他。啧,就你家那落魄户,也只有用这种手段,才能娶到苏家的女儿吧?” 众人吃惊,疑惑地看向刚刚挺身而出的年轻官员。 却见男子剑眉星目、俊美端肃,哪是登徒子的模样?面对指责,不卑不亢,神情淡然。 但苏明妆却看出,裴今宴也只是表面维持着平静,实际上怒意滔天,其额头青筋、以及绷紧的下颚线便能看出。 “姚舅舅,我……” 没等她说完,姚国舅就眼神狠厉地看了苏明妆一眼,“你闭嘴,当舅舅的自要帮你讨回公道。” 这话说得正凛然,但苏明妆却从姚国舅眼神中看出了威胁——我给了你面子,接下来你就要给我面子,别不识好歹! 第21章 苏明妆后面的话,噎在喉中。 她对裴今宴投去歉意的目光,之后对姚国舅福了个身,行了个晚辈礼,便提着裙摆转身回了马车。 见人走了,姚国舅露出满意的笑容,高声道,“怎么不说话了?刚刚的光明磊落呢?只许你轻薄我侄女,就不兴我误会那女子?你为人正直、不近女色?呸!如果裴家祖先安国公知道子孙是这样的德行,还不如早早自断子孙根了,哈哈哈哈哈!” 苏明妆在登上马车、即将进入车厢时,鬼使神差地转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裴今宴冷然的侧颜。 却见他的脸色变了又变,从赤红到青紫,从青紫到苍白,又从苍白到赤红,紧绷的下颚角,暗示他口中紧咬的牙关。 ——终还是她的错! 苏明妆不忍再看,低头钻进了车厢。 裴二夫人还在焦急,红着眼圈怒道,“我说姓苏的,今宴是否轻薄你,你心里没数吗?之前你什么手段先放一边,如今你嫁给今宴,就是今宴的人,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丢脸?” 刘嬷嬷也早流泪,王嬷嬷很是尴尬。 苏明妆垂下眼,强忍着内疚,“婶母您冷静,刚刚的情况您也见了,裴将军马上要与姚国舅交恶,一旦姚国舅真被裴将军抓,姚丞相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救下那女子,虽控制了局面,却也丢了姚国舅的面子,姚国舅定是要找回面子的。即便今天不当众辱骂裴将军,回头也会暗算国公府。希望……您理解……” 裴二夫人盯着冷静自持的女子,哽咽着苦笑,“理解?呵,你让我怎么理解?今宴是我看着长大的,虽是侄子,但在我心里也是儿子!你知道从小到大,他多拼吗? 从六岁开始,便每日只睡三个时辰,别的孩子读一本书,他就要读两本;别的孩子练武一个时辰,他就要练两个时辰;哪怕练字时,别的孩子在手腕上绑一个沙包,他要绑两个沙包! 他崇拜先祖国公,以先祖为标榜,勤奋努力、洁身自好。别的男子十三四岁便安排通房丫鬟,有些十七八岁去逛过窑子,但今宴今年十九岁,连女子的手不肯碰,身旁伺候的都是小厮,没半个丫鬟。你呢?你直接造谣他轻薄你?你怎么敢啊!?” “……”苏明妆无言以对。 王嬷嬷心疼自家小姐,壮着胆子,“裴二夫人明鉴,如果刚刚不是我们小姐出去解围,国公爷肯定把姚国舅绑了!国公府若与姚家交恶,那样别说什么面子,怕是连‘里子’都没了!” “……”这一次沉默的是裴二夫人。 她已过不惑之年,从前再怎么冲动,如今也被阅历磨平,她知道王嬷嬷说的是真的——裴家人自知子嗣单薄,难以形成规模,便商议分家,各自发展,再重新联合起来,形成一个以自家内部组成的关系网。 而国公府,便是最关键的一支! 经过两代人的努力,现在裴家越来越好,如果这时候树敌,前面几十年的努力,怕是终归泡影! 从某一角度看来,苏明妆确实是帮了今宴。 王嬷嬷心一横,继续道,“还有,奴婢认为多亏我们家小姐给国公爷一个污点,让姚国舅有发泄的方向。否则,姚国舅想祸害国公爷,却发现国公爷无懈可击,只怕以后手段会越发下作。” 苏明妆沉声道,“王嬷嬷别说了,用不着帮我辩解。” 错了就是错了, 毁人名声就是毁了,她没脸狡辩。 “……是,小姐。”王嬷嬷闭了嘴,低头掏出手帕,擦眼角的泪。 苏明妆心思没在两人对话上,而是侧着头,透过车窗看前方事态。 因为姚国舅的事,这一侧路面已经拥堵,想穿过之人,都远远绕,没人敢在姚国舅发作时靠近,而姚国舅就这么指着裴今宴的鼻子骂,越骂越难听。 苏明妆不怕别的,就怕姚国舅骂裴老夫人,她知道裴老夫人是裴今宴的软肋。 好在,姚国舅这人无耻归无耻,还真不怎么骂旁人,就逮着裴今宴一个人骂,骂得很下流。 裴今宴的脸色变来变去,人却一动不动,就任由姚国舅骂着、发泄着。 苏明妆狠狠松了口气——忍住了就好!从这件事也能看出,裴今宴不像她之前设想的那般刚则易折,是个能屈能伸的人。 又骂了好一会,姚国舅得不到回馈,自己也骂够了,就钻回车厢离开。 而苏明妆的车厢里,裴二夫人心疼得把脸都哭肿了。 反观苏明妆,表情淡淡,无悲无喜。 霍薇擦干眼泪,尚残哭腔,“我说姓苏的,你这么冷血吗?今宴因为你,被骂了这么久,你连点表情都没有?哪怕幸灾乐祸也行啊。” “嗯……有的,只是我隐藏得深。”苏明妆垂眸——对于辱骂,她还真没什么感觉,因为梦中,她成了京城第一荡妇,只要露面便被人骂,哪怕和她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路人,也得骂她两句骂着玩。 她习惯了,现在她什么都怕、就不怕挨骂。 却在这时,耳旁传来马蹄声,原来是裴今宴回来。 因为车厢左侧正在通行刚刚淤堵的人流,他便不得不停在右侧,从右侧车窗、经过苏明妆,与裴二夫人说话。 “婶母,刚刚耽搁了,怕是没时间送你们回府。” 霍薇急忙道,“不用送!今宴你快回宫,我们自己就能回去。” 裴今宴点了下头,便策马离开。 王嬷嬷小声嘟囔,“一个个的,都什么人呐?这条路也不是小姐选的,姚国舅也不是小姐要碰见的,上去和姚国舅为敌的也不是小姐,是小姐救了他们,还这么一副不进油盐的样子。” 苏明妆抬眼,用眼神制止。 王嬷嬷只能怏怏地闭了嘴,很快马车重新启动。 苏明妆看向窗子,脑海中却突然出现裴今宴的话——“怕是没时间送你们回府。” 你们? 如果她没记错,从望江楼出来时,裴今宴说的是送裴二夫人一个人。 第28章 她有多大能耐,自己心里没数? 回程,车内沉默,众人各有所思, 就这样一路到了国公府。 值得一提的是,众人下车后,裴二夫人竟主动找人过来帮忙搬账册。 苏明妆并未推辞,毕竟她和王嬷嬷两人,一个年纪大了,另一个彻夜未眠,没体力搬。 就这样,两伙人分开。 依旧各有所思,并未多语。 雁声院。 当苏明妆刚一进来,雅琴和云舒便兴奋地迎了上来,“小姐、王嬷嬷,你们回来了?厨房整理好了,可以随时开火,你们快进来看看?” 声音一顿,却见几个眼生的丫鬟,手里还捧着一摞账册。 “王嬷嬷,你带她们把账册放我房间,我去看看厨房。”苏明妆道。 “是,小姐。” 之后,王嬷嬷领着丫鬟干活,苏明妆则是跟着雅琴等人到了小厨房。 雁声院本就不是什么安置尊贵主子的大院子,如果按照学士府的规格,这种院子是安排贵妾的,所以即便是有小厨房,规模也不大。 苏明妆草草打量一遍,点了点头,“不错。” 云舒激动得搓手,“小姐您午膳用了吗?要不要奴婢给您露一手?” 一旁雅琴打趣道,“就你?你能伺候好小姐的口味吗?要我说,反正咱们也有厨房了,可以求夫人把从前专门给小姐准备的厨子请来。” 声音一顿,又纠正,“不行,那厨子是男的……” 苏明妆疲惫地笑笑,“午膳用过了,晚上你们可以给我露一手。不用找厨子,可以雇个厨娘,不过如果你们谁想兼顾当厨娘也是可以,我给双份工钱。” 众人一听双份工钱,瞬间眼冒金光。 这一时间,账册已经放好,王嬷嬷送帮忙的丫鬟离开,之后来到小姐身后,小声道,“小姐,您昨天一夜未睡,去休息一会吧,千万别熬坏了身子。” 其他众人吃惊——什么?小姐没睡? 这才想起,早晨她们来的时候,见小姐站在院子里。 苏明妆确实是累了,不仅因为昨夜没睡,还因为今天望江楼的见闻,以及被姚国舅狠狠吓了那么一下,身心俱疲。 便听话地去休息。 一炷香的时间后。 拆了发髻、脱了外衣的苏明妆,已经躺回了床上。 她枕着玉石枕,脑子昏沉沉,脑中思绪却胡乱地飞着——今日之事,算不算解决了?姚国舅还会不会找裴今宴不痛快?以她对姚国舅睚眦必报的了解,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但…… 如果之前的猜测为真,裴今宴是皇上暗中培养的人,那么皇上知晓姚国舅和裴今宴有矛盾,肯定会出面协调,加之有她给的压力,这件事应该能解决吧…… 就这样想着想着,便沉沉睡去。。 当她再次睁开眼,拉开帷帐帘子,却见外面桌上已经掌灯, 第22章 窗子紧闭,窗外漆黑一片。 苏明妆先在床上静思了会,便翻身坐起,穿上鞋子来到桌前。 屋外,守夜的丫鬟习秋听见屋里的动静,小心翼翼推门查看,见小姐确实是起身了,急忙进来,“小姐,您醒了?现在是子时,您还继续睡吗?” 苏明妆摇头,“不了。” “小姐您饿吗?厨房里有饭菜,是云舒姐专门给您留的,小姐若不想吃,奴婢给您烧新的……只是奴婢手艺可能……”一边说,一边尴尬地挠头。 如今雁声院的丫鬟们可太有理想了,各个都想做厨娘,赚双份工钱。 苏明妆摇头,“我没胃口,你回去休息吧,以后我这不需要守夜。如果我饿了,会自己去厨房热菜。” 习秋吃了一惊,“自己去热?小姐您会烧火吗?” “会。” “!!!!????” 习秋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苏明妆当然会了,梦里,她生命的最后一年,花柳病越发严重,甚至脸上都开始长毒疮,之前那些围着她转、贪恋美色的男人都跑得无影无踪。 那时,她经历了一番命运蹉跎,也学会了照顾自己,别说洗衣做饭,连雨天爬房子修屋顶都会。 苏明妆摆了摆手,“我让你回去休息就休息,不用和我客气,不是我体恤下人,而是现在今非昔比。我们在国公府不受待见,雁声院一个萝卜一个坑,一个人当两人用。你若是今天晚上不睡,明天有可能人手不够,而且你留下也伺候不到我什么,我待一会搞不好又睡了。” 习秋见小姐坚持,只能听命,“……是,小姐。” 习秋走后,苏明妆先是给自己沏了杯茶,之后便一边慢慢抿着茶,一边看着桌上的账本。 月光如银沙,伴随时间流逝。 苏明妆就这么一小口一小口,喝光了一杯茶,也没想好到底要怎么做。 振兴望江楼?她配吗?她有多大能耐,自己心里没数? 或者,就这么继续下去糊弄一年?但……但心里还有个声音,让她做些什么,对孙掌柜弥补,对名声扫地的裴今宴也……做出些许补偿。 今天街头,裴今宴被骂得可真惨啊! 那姚国舅真是什么脏骂什么,不到半个时辰骂的脏话,比她一辈子听见的都多! 苏明妆摇了摇头,下一刻疼得双眉皱紧——昨天一夜未睡,今天睡的时间也是不当不正,加之碰见难题,头疼倒是正常。 苏明妆随手拿了根簪子,将披在身后的柔亮长发简单盘起,披件衣服出去了。 如今她还在婚期,按照道理应该在十五日内一直穿红色常服,她确实也一直在穿,但今天晚上,想休息一下。 不穿那身讽刺的红了。 苏明妆出了房门,穿过寂静院落,轻轻打开院门,之后出去。 她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远离身旁人,静静待一会。 记忆里,国公府有两个花园,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大的那个便是知春院,如今已改成了裴老夫人居住的院子;小的那个,离雁声院不算远。 小花园说是花园,其实就是一块小空地,在连廊中央,大小挤不下一个房子,便干脆建了个凉亭、铺了两条石子路、种了几朵花,变成了花园。 很快,苏明妆到了花园。 踩着石子路向凉亭走着,但刚一靠近,却闻到淡淡酒香。? 酒?四下无人,哪来的酒味? 苏明妆停下脚,四顾看了一圈,没有半个人影。 她鬼使神差地抬起头,之后吓得后退半步,因为——凉亭飞檐上坐一男子,他手里拎着一只大酒罐,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第29章 诡异对视 屋檐上不是别人,正是今日被骂得狗血淋头的裴今宴。 却见裴今宴未着深紫官服,而是穿了一袭款式简单的月白长袍。 也是赶巧,苏明妆随手披的一件衣服,也是月白色。 两人便一个在飞檐上,一个在凉亭外,诡异对视。 今日满月,月光明亮,将两人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苏明妆脸上自是突如其来的惊讶,而裴今宴则依旧面无表情,冷然的面庞带着一些醉意,半垂的眸色略有复杂。 苏明妆有些紧张——今天姚国舅利用她来辱骂裴今宴,他会不会记恨在心?会不会打她? 转念一想,觉得又不太可能,裴今宴看似冰冷倔强,实际上为人谨慎、能屈能伸,能扛着委屈与她拜天地,也能当着众人面被姚国舅骂半个时辰。 就算梦里收拾她,每次都让她痛不欲生,却在她身上不留半点痕迹,让她连回娘家告状都没证据。 苏明妆越想越害怕……男子的眼眸漆黑,如一方冰潭深不可测,谁知道他会不会真来收拾她? 男子突然起身,沉浸在恐惧中的苏明妆吓了一跳,小声惊叫一声之后后退。 却忘了脚下是石子路,就这么绊倒,一屁股坐在石子路上。 “唔……”是真疼啊! 飞檐上的那人身子前倾,好似下意识要跳下去相扶。但动作顿住,之后转身从另一个方向跳下屋檐,快步离开。 苏明妆见那人走了,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唉声叹气,“早知他在这,我就不来了。真是……国公府人这么少,就不能拆两个房子多修个花园吗?老夫人占一个,剩下一个小的,大晚上喘口气都没地方。” 抱怨后,她站起来,思考要不要回去。 但一想到回到那个屈辱的房子,回忆着过去不堪,便不想回去。 她抬眼看了凉亭,心中思忖着——反正那人走了,她再离开,岂不是白瞎了这块好地方? 良辰美景奈何天,切勿辜负小凉亭啊。 想着,苏明妆忍着屁股上摔的疼痛,慢慢走到了凉亭里。 也不知是暂时离开痛苦源,还是因为刚刚那摔的一下,竟把她从梦中摔了出来,现在的她,好像暂且忘了梦中处境,回到了梦前的无忧无虑。 她深吸一口气,笑着感叹道,“这样才对嘛,管那么多干什么?我是谁?我可是没心没肺的京城双珠!至于那个梦,只当梦一场,只要保证裴老夫人不会因我吐血,我不和锦王乱搞,一年后和离,一切就结束了。我开开心心回家,他快快乐乐和顾翎羽并肩作战,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岂不妙哉?” 正说着,一阵酒香传入鼻子里。 又把她“京城双珠”的惬意打碎。 苏明妆如打蔫的茄子,跌坐在凉亭一圈红木美人靠上,支着小下巴,怔怔看着远方,陷入沉思。 殊不知。 在距离小凉亭不远的一个空着的院落,屋顶,盘坐着一道颀长身影,拎着酒罐。 裴今宴拧着眉,盯着不远处凉亭里,趴在美人靠上的女子,低声嘟囔,“怎么不走了?” 外人不知,这小凉亭是裴今宴从小到大的隐蔽所。 他儿时,被责任和理想压得喘不过气来,就趁夜色跑到小凉亭上透透气。 随着年龄增长、学业加重,外加进入殿前司,便很少来这里了。 自从不小心救了苏学士之女,被诬赖、名声扫地,他又重新开启了隐蔽所——白天依旧维持淡定沉稳,到晚上才跳到来凉亭上,看着熟悉的夜空和月亮,怀念儿时。 那时候父亲健在,母亲身体康健,他虽有理想在身,但头上有两把保护伞,人生是快乐的。 还没等他准备好,父亲却突然去世,母亲伤心过度忧郁成疾,他也被迫一夜长大,撑起国公府这个摊子。 若叔叔们还在国公府,他压力尚小一些。 但因为家族计划,父亲和叔叔们分家,各自发展,他难有依靠。 今日他被姚国舅辱骂时,起初以为自己扛不住了,后来强逼自己去回忆从前,思考理想,竟平静下来,觉得和凄惨境地比起来,几声辱骂不疼不痒。 本来以为就这么扛过去了,直到夜深人静,姚国舅的辱骂再次自脑海中浮现,悲痛愤怒才发作起来。 他跑到隐蔽所平息心情,谁知道刚坐一会、喝了半罐酒,就跑来个不速之客,把他生生赶走了。 裴今宴沉稳如潭的双眸,泛起些许少年躁意,不悦地看向小凉亭——好么,那女人直接躺美人靠上了,这是打算今晚就歇这了? 好在,没一会,女子从美人靠上起身。 就在他以为,她会离开时,没想到她又重新坐在美人靠上,还挥了挥拳头,好似做下什么决定了一般。 裴今宴举起酒罐,灌了一口酒。 他想等她离开,他再回凉亭上待一会。 却没成想,两个固执的人,一个在凉亭,一个在屋檐,就这么熬了一夜,直到黎明才分别离去。 …… 清晨。 王嬷嬷担心小姐又不睡,起了个大早,急匆匆赶来。 果不其然, 第23章 小姐坐在桌旁,左手翻着账册,右手拨着算盘。 她的算盘水平与掌柜们比,有着天差地别,拨得又慢又生涩,好在认真。 算出了数目,还会拿笔在纸上记录下来,随后盯着纸上字,皱着眉毛不知想着什么。 王嬷嬷站在门口好一会,见小姐终于收回思绪,准备继续算账,这才找到机会,见缝插针地问了句,“奴婢见过小姐,小姐昨天不会又没睡吧?” 苏明妆扭过头,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眼下有淡淡青色,“是王嬷嬷啊,你起得真早。我昨天下午睡了,所以晚上不困。” 王嬷嬷叹了口气,“奴婢担心您把身子熬坏。” 苏明妆笑道,“你把我想的太脆弱了,哦对了,我记得我们院子里有个丫鬟从前是马夫的女儿,会养马也会骑马,是谁来着?” “习秋。” “习秋,竟是她。”苏明妆想到昨天要给她守夜,浓眉大眼、厚嘴唇的姑娘,“行,一会她起身,让她来见我。” 说着,取出一张纸,快速写字起来。 “是,奴婢去为小姐准备早膳。”王嬷嬷看向纸张,发现小姐好像在写信。 第30章 一夜长大?又不正经! 一个时辰后。 习秋进来房间,“奴婢见过小姐,听王嬷嬷说,小姐您在找奴婢?” 用完早膳的苏明妆,从账册中抬眼,又伸手一指桌旁的小包袱,“你带上这个,去国公府马厩借一匹马,骑马回学士府,把这个给大少夫人送去。如果马厩不借,就找驿站买一匹,以后那匹马就交给你饲弄了。” 声音一顿,又补充道,“银子找王嬷嬷支,选一匹你喜欢的马。” 习秋眼前一亮,“把马交给奴婢饲弄?奴婢谢小姐!” 她是马夫的女儿,从小就和马儿一起长大,可太喜欢马了!做梦都想养马,可惜她身为女子,父亲说这世上就没有女马夫。 小姐竟要买一匹马让她养,她自是高兴。 苏明妆见耿直的小丫鬟,满脸喜意,心情竟然也欢乐了起来,“好好养,等回头,教我骑马。” “是!小姐,奴婢骑马可好呢,包教包会!奴婢谢谢小姐!”习秋高兴得不知要谢多少遍,才能表达出心情。 “去吧。”交代完后,苏明妆便继续埋头账本了。。 习秋如何去国公府马厩、马夫不肯借马,如何高高兴兴地去驿站挑了匹头顶带一撮白毛的黑色小母马姑且不说, 只说习秋骑马去了学士府,把包裹给了大少夫人傅云芝。 账房内, 傅云芝打开包裹后,吓了一跳。 一旁正陪着大少夫人对账的崔嬷嬷疑惑问道,“少夫人,大小姐给您送了什么,您这般吃惊?” 傅云芝苦笑,“是国公府望江楼的账本,想来,那国公府为了敲打她,把最难的一块骨头给她了。” 崔嬷嬷敢怒不敢言,只能委婉地埋怨,“大小姐也真是,就不能体谅下少夫人?少夫人整日处理府内中馈、迎来送往,忙得不可开交,她没那能力接产业就别接,接了也别往娘家推啊,这不是坑娘家呢吗?” 傅云芝叹了口气,道,“崔嬷嬷别说了,大小姐是父亲和母亲的老来女,几位兄弟对妹妹也疼得很,我们将心比心,得关爱她。” “……是,少夫人。”崔嬷嬷眼圈红着,心疼自家少夫人。 傅云芝没翻账册,而是先打开信。 她以为信上会像从前那样,一股脑把差事丢给她。 却没想到,入目是一些端正又不失秀气的小楷—— 『大嫂,展信佳。突然送信,多有叨扰,还望原谅。』 『明妆知大嫂家事繁忙,不应轻易打扰,但大嫂又是明妆所认识女子里,最为贤良淑德、聪慧能干的,自打大嫂入门,母亲便欢喜得不行,经常在明妆这里耳提面命,说要向大嫂学习。』 『出嫁前,明妆便对大嫂多有崇拜;出嫁后,接手夫家产业,更体会到大嫂之不易,以及大嫂的超世之才。』 『好了,马屁先拍这么多,剩下的,等过些日子明妆回府,再继续拍。』 傅云芝看到这,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旁崔嬷嬷疑惑——那水蛭一般的大小姐,来信多半是吸血要东西,少夫人怎么还看笑了? 正好一页信纸完,傅云芝把那张“马屁纸”递给崔嬷嬷,让其看,自己则是看第二页。 第二页的语气,竟与第一页截然不同,严肃了许多。 『回门那日,明妆专门向大嫂请教望江楼的事,因为当时便有预感,国公府怕是要把望江楼交给我。毕竟老夫人身体不好,打理望江楼怕是比较吃力。』 傅云芝幽幽叹了口气,低声道,“从前母亲便说,未出嫁的姑娘长不大,待出嫁后便能一夜成人,从前我是不信的,如今见明妆的变化,倒是信了母亲的话。” 崔嬷嬷也快速看完了一页纸,惊得张大了嘴巴,“这……这是大小姐写的信?莫不是王嬷嬷口述,大小姐执笔吧?” 大小姐的字,大家是能认出的。 傅云芝失笑,“就明妆那个小魔王,你觉得她用这么麻烦吗?” “……”崔嬷嬷也觉得,用不着那么麻烦。 只要大小姐开口,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学士府的人都会帮大小姐搞来。 “那……这……大小姐真的……懂事了?”声音充满不确定。 傅云芝继续看信,“不知道,不急,再看看。不过好歹是没有从前那般……任性了。” 到底还是斟酌词语,没说得太难听。 『望江楼的情况,大嫂也都知晓,上到掌柜下到小二,都未脱离行伍之气,放在做生意上,就比较违和。而且我去品尝了菜品,味道确实不怎么样。但这不是我此番来信的重点,重点是,我怀疑有人故意对望江楼使坏。』 傅云芝一愣,“有人对望江楼使坏?从前,我并未听说啊?” 崔嬷嬷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凑了过去,一起看信。 『望江楼其实不需多少运营成本,毕竟产业是祖皇帝御赐,除缴纳税银以及长安街管理费、酒楼基本运营费外,别无他项。而且酒楼运营费,除了物品修缮,掌柜和小二的工钱外,便只有备菜米粮的费用。』 『前者是固定的,而且尚在承受范围之内,问题出在备菜费用上。望江楼生意不好,孙掌柜心里有数,当了这么多年掌柜,他知晓生意好便多备菜、生意差便少备菜,而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大嫂您翻看账册会发现,孙掌柜试过几次压缩备菜,然而一旦孙掌柜备菜偏少,定会来一大批人,造成突然性的爆满。』 『客人爆满,却未备菜,孙掌柜内疚,这样折腾几次,孙掌柜便再不敢少备。而多备的菜,没两天便不新鲜,只能重新采买,增加了运营费用。』 傅云芝急忙翻看账册。 她常年管账,很是熟稔,一目十行,很快便翻完了几本账册。 果然,和小姑子说得一样,有古怪。 『昨天我接手望江楼,他们对我有所抵制,一时间我也不知从何下手,便打算从这个违和之处做切入点。但明妆愚钝无能、不学无术,只能厚着脸皮来央求大嫂,求大嫂帮帮忙调查此事。明妆定早晚斋戒祈祷,祈祷侄子学业顺利、侄女貌美如花,大哥被大嫂迷得神魂颠倒。』 傅云芝粉面一红,娇嗔道,“这孩子真不经夸,刚夸她两句长大,又开始不正经。” 崔嬷嬷也跟着埋怨几句,但心里却知道,大小姐这是拍马屁到点子上,把大少夫人哄得开心了。 心中感慨:也许真如少夫人所说,大小姐出嫁后、长大了,如果是这样,那真是谢天谢地,虽然出嫁的过程很是丢人现眼,但好歹,结果是好的。。 雁声院。 上午,苏明妆并未逞强,看了会账册便上床休息了。 当睡醒时,已是下午。 王嬷嬷见小姐醒,急忙张罗迟来的午膳。 苏明妆说没胃口,但王嬷嬷还是哄着她吃,毕竟,觉睡得颠三倒四,如果饭也吃不好,怕是要生病的。 苏明妆无奈,也只能强迫吃一些——她在梦里受苦后不挑嘴不假,但口味没变。能吃进去,和喜不喜欢吃,完全是两码事! 本来就是勉强能咽的东西,身心舒畅时还好,身心稍微不舒服,那便如吃糠咽菜。 就在苏明妆唉声叹气,准备上“吃刑”的时候,却见习秋急匆匆跑了进来,“小姐,大少夫人派人送信回来了!” 第31章 小姐从哪知道的? 苏明妆一听,惊喜起来,“真的?拿来给我看!” 习秋送上来。 王嬷嬷见自己哄了半天,小姐终于答应吃东西,这下又要看信,气得直接抢来了包裹,还说小姐不吃饭,这包裹就不给小姐看。 苏明妆只能用最快的速度,把午膳用完,这才拿到包裹,回房间细细翻看起来。 第24章 少顷。 王嬷嬷悄声进房间,见小姐皱着眉、愁眉不展,便轻声问道,“小姐,是有什么事吗?如果不方便告诉奴婢,奴婢就不问了。” 苏明妆从信中抬眼,“方便。” 她在国公府需要有个心腹打配合,王嬷嬷就是她暂定的心腹,所以有关国公府之事,还是要和王嬷嬷说一说的。 随后,苏明妆便把她从账册上看到的古怪,讲给王嬷嬷听了。 王嬷嬷吃了一惊,“竟有这等怪事!那大少夫人回信,可调查出结果?” 苏明妆娇艳的面庞,严肃沉着,点了点头,“如果大嫂查到的没错,背后一直坑害望江楼的,是晋国公府的人。” “晋国公府?晋国公府和安国公府可有什么过节?” “有!”苏明妆警惕地看了一眼房门,“嬷嬷,你去把门关了。” 王嬷嬷猜到小姐要说之事紧要,急忙起身关门。 苏明妆也没闲着,而是把几扇窗子关好,这才对王嬷嬷低声讲道,“安国公府和晋国公府,关系一向不合,是要从两家先祖跟着祖皇帝打江山时说起。 当时两人算是祖皇帝左膀右臂之一,但风格不同。安国公是实干派、踏实肯干、立下赫赫战功,但为人正直有原则,他认为不对的策略,哪怕是和祖皇帝吵翻天,也是要吵的,两人爱恨交加,一边斗气又一边钦佩对方。 晋国公走的是另一条路子,其自知军事才能一般,便突出一个‘忠’字。祖皇帝让他往西,他便不往东,哪怕祖皇帝让他去刀山,他绝不去火海。平日里更是以祖皇帝马首是瞻,祖皇帝每每心情不好,都与晋国公聊天解闷,好比知己。 后来江山已定,祖皇帝按军功封赏,为两人都封了一等公爵。北燕国制定的新律法,亲王和郡王需皇家宗亲血脉,一等公爵便算是外姓最高荣誉,到这里,双方还算相安无事。 但后面,为这些功臣御赐产业时,晋国公盯上了地段极佳的望江楼,便说尽小话,与皇上讨要,皇后把安国公召来,列出一些产业让安国公选。 安国公选了望江楼,皇上便当场把望江楼御赐了下去,晋国公这才和安国公结仇。” 王嬷嬷听后惊讶,“还有此事?这……御赐望江楼的是皇上,和安国公有什么关系?晋国公想要的话,可以和安国公商量啊!堂堂一等公爵,就为了一个铺子结仇?太小肚鸡肠了吧?” 苏明妆思绪不得不回到梦中,在肮脏的记忆里,搜寻一些有用的信息—— 梦中,她和离后,被父亲逐出家门后,从前指责她不检点的那些权贵们,撕下伪善面具,露出一张张贪欲淫荡的嘴脸,来讨好她、想包养她。 而她一直被京中贵妇们排挤鄙夷,所以一者为了求生、二者为了复仇,便破罐子破摔,当起了那些男人的外室。 而且她不甘于做一个人的外室,而是隔一段时间换一个,就为了给全京城贵妇们戴绿帽子。 就在她辗转这些权贵们床笫之间时,偶尔会听他们说朝堂的事,或者背后吐槽什么人、评论什么事。 经历重重打击,当时的她也不得不收敛任性的脾气,开始学讨好男人,不仅要耐心听他们吹破天的牛,还要表现出崇拜和敬仰,更为了让对方吹得尽兴,时不时搭腔,追问后续,伪装出自己很好奇期待的样子。 实际上,她非但不期待,而且厌恶反感。 没想到,现在竟能用上。 苏明妆思考片刻,抬眼道,“我听说,先祖皇帝文韬武略,为一代圣君,其最擅长的便是帝王制衡术。像之前历史上的开国皇帝,为第一时间守住尚未稳固的江山,多采取重文抑武的方法,想方设法夺兵权,夺不下兵权便卸磨杀驴。 前朝便是如此,前朝开国皇帝因为太过重文抑武,所以王朝发展末期,国富兵弱,才给了我们北燕祖皇帝机会。想来祖皇帝不想重蹈覆辙,但又不放心这几名功臣,所以挑拨他们,让几名手握重兵的功臣互相为敌,达到既不太抑制武官,又不让武官有精力惦记江山的目的吧。” 王嬷嬷都听愣了,瞠目结舌地盯着小姐。 那陌生的眼神,好像看的不是自家小姐,而是个陌生女子,还是个文武双全的女子。 苏明妆尴尬,“王嬷嬷为什么这么看我?” 王嬷嬷依旧震惊,“小姐,这些话,是谁给您讲的?” 她伺候小姐这么多年,除了婚后小姐看了一下午书外,之前就没见小姐看过什么书。 而且这种朝堂之事,只有男子才能学,后宅女子不得过问。 即便女子有兴趣,想去书铺买一些前朝的史书,也是买不到!朝廷规定,近五百年的史书不得在民间流通,属于禁书之一。 民间人若对从前史事感兴趣,只能买一些野史看看。 但野史也都是风花雪月,不太有国家兴衰、朝代更迭的内容。 苏明妆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抱歉王嬷嬷,我不想扯谎骗你,但我又不想说。” 王嬷嬷急忙解释,“小姐万不要自责,奴婢没那么强好奇心。小姐若想告诉奴婢,奴婢便守口如瓶!若不想告诉奴婢,奴婢绝不过问……若像刚刚那样不小心问了,小姐就说:不方便说就行。” 苏明妆抬眼看向王嬷嬷,眼圈红了,“……谢谢,你这么帮我,我都不知该如何感谢是好……” 又不免思考梦里,王嬷嬷的下场…… 第32章 她是不睡觉的吗? 梦里,王嬷嬷没这么忠心,反倒是雅琴和云舒很忠心。 而几人的下场也很讽刺,雅琴和云舒被她卖掉,反倒是王嬷嬷未跟她出府,却得了善终,真是…… 好人没好报啊! 王嬷嬷能保全自己,倒不是王嬷嬷坏,而是其上了年纪有阅历,知晓碰见什么样的主子能跟、碰见什么样的主子不能愚忠。 也许正是因为王嬷嬷进退有度、外圆内方、演技还好,所以她凭直觉,选了王嬷嬷当帮手吧。 至于雅琴和云舒……梦中,她愧对她们的忠心,那么梦外,便一定会好好待她们,哪怕自己的命运无法改变,也要让她们得到善终。 王嬷嬷见小姐诚心诚意感谢她,也是愧疚地垂下眼,“小姐万不要这么说,其实奴婢……也没您想的那么好,奴婢不是什么好人……” 苏明妆知晓王嬷嬷指的是什么,认真辩驳道,“嬷嬷您要知道,好人不等于傻子!愚忠的人未必是好人、明哲保身的人也未必是坏人。有时候愚忠的下人,比明哲保身的下人,伤害性还大。” 王嬷嬷吃惊地看向小姐,却见小姐平日里柔媚任性的一双明眸,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明朗锐利,好似能洞悉一切般。 不禁喃喃道,“小姐您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变化如此之大?若非奴婢这些年寸步不离地在您身旁伺候,非以为您出去历练一番不可。” 苏明妆讪笑几声,也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岔开了话题,“当然,我刚刚说的也未必是真,有可能是我以小人之心度祖皇帝之腹了。无论怎样,晋国公府和安国公府便因此结仇。 虽然现在的国公府,已经不稀罕望江楼,但望江楼却成了两府输赢的象征。姬家子嗣兴旺、人也八面玲珑,发展势头极好;反观安国公府裴家人,人才没出几个,情种和犟种倒是出了不少。也许姬家见裴家有可乘之机,所以才动手罢。” 王嬷嬷了然,“那岂不是……若想弄好望江楼,很难?” 苏明妆叹息着点头,“是的,如果没有外界因素,管理好望江楼,只要对症下药便可,谁知竟有晋国公府这档子事儿。原本我已下决心,要好好管理望江楼,但现在……又有些动摇了……” “不想蹚这浑水?” “我想一年后和离。” “……”王嬷嬷心道——还真想和离啊? 随后,房内一片安静。 王嬷嬷见小姐面色疲惫,眼下青色比之前还重,心疼得不行,“您是不是又没睡觉?要不然您休息一会,有可能睡醒后,便想到办法了?” 经提醒,苏明妆也认同,“对,我现在脑袋里面灌了浆糊一般,能想出什么?睡一觉再说。” 随后,便收拾收拾,上床睡去了。。 这么一睡,醒来时又是夜晚。 苏明妆——好么,这作息算是彻底颠倒了。 用了宵夜,叮嘱丫鬟们回去休息后,苏明妆在无人的院落里巡视一圈,便回房间准备把剩下的一点账本看完。 很快,账本看完了,但问题却远远没完—— 到底,要不要管? 之前她虽做下决心,为了补偿孙掌柜和裴今宴,会尽心尽力,但……谁知道还有晋国公府的事啊?! 她现在管国公府,岂不是蹚浑水? 姑且不说能不能管好,就算是她真突然出息了、有能耐了,真管出了成效,一年内能不能管完? 第25章 这可不是普通的生意,而是要和对手对抗,少不得你来我往! 还有,之前料到自己要搭银子,却没想到要搭这么多! 还还有,如果她真接手,一年没搞定,这时和离会不会被讽刺“逃避责任”? 还还还有,裴今宴真能同意她的和离吗?婚后一年和离,到底是好说不好听,裴今宴又是极在乎面子的人。 夜,越来越深了。 人,也是越想越头疼。 郁闷的苏明妆想走走,便打开窗子,看向院子。 但如果她在院子里的话,周围下人们肯定听见,她前脚把人家打发去休息,后脚又惊扰人家好梦,实在不妥。 苏明妆又关上窗子,软塌塌地瘫坐在桌子旁边,两只手支着小下巴,愁眉苦脸。 突然,她神色一顿,美眸如想到了什么般一亮——对呀,那个小凉亭! 良辰美景奈何天,不能辜负小凉亭。 这么好的夜色,小凉亭孤零零地在那,实在罪过。 苏明妆一边揶揄着,一边兴冲冲地起身,换了套衣服,便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门。 离开雁声院,果然,整个人豁然开朗,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就这样,一路到了凉亭里。 斜在美人榻上,抬头看月亮,想心事。。 同一时间,另一边。 夜深了,裴今宴也卸下沉稳的面具,素来淡漠寡绪的俊美面庞,有了一些疲惫。 昨夜因喝太多酒,所以白日酒味未散,被枢密院的人发现。 枢密院与三衙本就互为制衡、关系微妙,大多时候还彼此给个面子,但今天也是不碰巧,枢密院来的竟然是姬硕,闻着他身上的酒味加以奚落。 姬硕为人狡猾,奚落并非正常奚落,是以开玩笑打趣的方式。 他若反驳,对方就说他开不起玩笑,幼稚如孩童;但若不反驳,对方便得寸进尺,越发过分。 裴今宴最不擅长的,便是对付这种笑里藏刀之人,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他占不到丁点好处。 枢密院的人走后,长官并未开口责备,但那种氛围,已经让他自责不已。 “……该死,为什么要喝酒?” 裴今宴低声咒骂自己一句,最近他公事不顺、接连倒霉,好似自从救了苏明妆,运气就没好过。 他脱了外衣躺在床上,心头淤堵之气,依旧难消,不仅难以入眠,头还越发疼痛。 换了几个睡姿,依旧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裴今宴睁开眼,一双星眸里充斥了血丝,之后暴躁起身,嘟囔道,“定是因为昨天隐蔽所之事,今天再去待一会。” 随手披了件衣服,便去了小花园。 当裴今宴靠近小花园、看见凉亭里毫无坐姿仪态的女子时,已气得没了脾气,“怎么又在?她是不睡觉的吗?” 第33章 熬不过她! 隐蔽所再次被占,裴今宴也无可奈何。 本要转身离开,又不甘心,焦躁的心情更甚,“我上辈子到底欠了她什么?一共才见面不到三次,京城那么多青年俊才,为什么偏偏盯上我?现在我也只想再隐蔽所待一会,这都不让我如愿?” 他真想冲上去,和拿苏明妆理论一番,问苏明妆到底看上他什么,他立刻就改! 但到底,还是理智尚存,没冲动行事。 又生了好一会闷气,这才抬眼看向一旁空着的院落,直接一个纵身,跳上了屋顶。 他今天无论如何也得到小凉亭上待一会,疏散下郁闷。。 夜渐深,星辰隐没,唯有明月高悬。 夜晚寂静,一切似乎凝固。 裴今宴翻腾了几日的怨气,也终于平静了下去, 他看着天上的月亮,喃喃道,“父亲,接下来儿子该怎么做?就这么默默坚持?皇上虽以心腹内臣来培养我,但谁知要潜伏多久?谁知皇上和武王还要对峙多久?如果他们一直隐忍不发,我就这么一直下去吗?我想重振国公府,我想让我们国公府恢复从前的盛景荣光,我……想出去打仗……我不想留在京城,做一介无用武之地的武官,我该怎么做?” 可惜,他问再多,回答他的,依旧只有温柔又凉薄的月光。 裴今宴自幼不信鬼神,但现在却希望世上有鬼,这样父亲的鬼魂就能出现,回答他的问题了。 突然,他见凉亭中的女子动了,立刻敛眸看去。 很那女子确实是动了,却没走,而是一翻身、躺在了美人靠上。 “……”裴今宴。 另一边, 凉亭内,原本苏明妆趴在美人靠上看月亮,但要抬着脖子,抬久了难免脖子疼,后来灵机一动,干脆躺在美人榻上,方便看月亮。 她突然想到昨天,裴今宴坐在小凉亭的飞檐上……好生羡慕啊!如果她也会武功就好了,她也坐在飞檐上看。 或许……明天带个梯子来? 她就这么一边看月亮一边胡思乱想着——带梯子也不行,爬上去容易,怎么下来?如果中途从飞檐上摔下来怎么办? 就这样。 两个人,一个躺在凉亭里看月亮,一个躺在院落屋脊上看月亮,静静度过一个时辰。 裴今宴翻身坐起——他不能熬了,昨天就没怎么睡,如果今天再不睡,明天只怕会出现过失。 看下意识向凉亭中那女子——女子不仅躺在美人靠上,还不修边幅地翘起了二郎腿。 “……”裴今宴。 随后,他没再拖延,跳下屋檐离开。 一刻钟的时间,已经躺回床上。 值得庆幸的是,却不知是被月光洗礼,还是因为别的,心头郁结之气竟消散了许多。 他闭上眼,脑海中出现女子躺在美人靠上,翘着二郎腿,穿着粉色绣鞋的小脚还在空中轻轻甩来甩去的画面。 他虽不好女色,审美却没问题, 他知道苏明妆是少见的人间尤物,与这种尤物接触,本就麻烦至极,更何况还出身显贵、被门阀父母娇惯坏。 娶这样的女子为妻,不敢指望其能勤俭持家、操持家务,只希望别在府里折腾得鸡飞狗跳。 不过,与担心府内情况比,他更担心母亲的情况。 母亲心思重,身体也不好,若被顶撞,怕是会病情加重,所以他专门把婶母请来,在他不在府时,保护母亲。 但…… 这不是个长久之计! 即便婶母一直留下愿意陪伴母亲,但二叔怎么办,堂弟怎么办? …… 翌日。 清晨。 王嬷嬷又起了个大早,第一时间跑来,见小姐没熬夜,而是安安稳稳地睡在帷帐中,这才狠狠松了口气。 当苏明妆醒时,已是日上三竿。 用过午膳,苏明妆先叫来王嬷嬷商量,“嬷嬷,我想了一晚上,也没想到该怎么做,但差事已经接了,所以便打算把这两日发现之事与裴二夫人说一声,再根据裴二夫人的反应做决定,您看如何?” 王嬷嬷知晓,小姐这是信赖她、凡事与她商量,心生感动,“小姐做决定便好,奴婢都听小姐的。” 苏明妆莞尔一笑,“别这么说,我年幼没经验、也没什么学识,嬷嬷有阅历有智慧,还请嬷嬷多帮衬我。” 王嬷嬷见小姐变好,又这般器重她,喜悦几乎掩饰不住,“小姐过奖了,小姐聪慧过人才是。不过小姐准备去知春院见裴二夫人?” “不,想请她过来,老夫人的身体状况怕是受不得刺激,别让她老人家操心了。” “小姐说得是。” 随后,王嬷嬷便差遣小丫鬟,去知春院请人去了。。 一炷香的时间后。 裴二夫人带着刘嬷嬷,风风火火地杀了过来。 在房间里的苏明妆,听见院子里下人的问安声,便起身快步迎了出去,“晚辈给婶母请安。” 霍薇从鼻子里哼了一下,“免礼,不过如果能换个称呼就更好。” 苏明妆只当听不出裴二夫人的阴阳怪气,“那怎么行?长辈就是长辈,礼仪不能失。百忙之中,让婶母来,是有事相商,我们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其意是,两人单独对话。 霍薇凝眉,“有什么事不能光明正大地讲?还要这么偷偷摸摸?” 周围丫鬟们见自家小姐热脸贴冷屁股,心里气愤得不行。 再看自家小姐、那个学士府小魔王,非但不生气,反倒是表情赞同,“婶母说得有道理,那就请进吧。” 说着,自己转身,先进了屋子。 霍薇冷笑着翻了个白眼,“所以说,刚刚是故弄玄虚咯?本夫人倒要看看,你把本夫人叫来,能有什么正事。” 又是一炷香的时间后。 霍薇震惊地睁大双眼,面色苍白,“什……什么?晋国公府针对我们?望江楼不断赔银子,是晋国公府所为?他们是怎么知道,孙掌柜何时有准备、何时没准备的?” 第26章 “细作啊,想来,晋国公府在我们府里,以及望江楼都安插了眼线,”苏明妆笑容甜美,一脸的无辜,“所以刚刚晚辈才说,想单独和婶母说这件事嘛。” 说着,看向刘嬷嬷。 霍薇也下意识看向刘嬷嬷,心中大叫不好——如果刘嬷嬷是被收买的人,可怎么办?!真糟糕,刚刚应该听苏明妆的,单独说话!她也该死,怎么这么沉不住气,人家都说了有正事,就不能耐着性子听上一刻钟?现在可如何是好!? 第34章 还要和离,不能闹太僵 刘嬷嬷也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吓得噗通跪地,“二夫人明鉴!夫人明鉴!奴婢在国公府二十几年,一直在老夫人身旁兢兢业业伺候,奴婢不是细作,真的不是细作!” 霍薇尴尬地解释,“不……不是……我不是怀疑你是细作。” 之后气急败坏地对苏明妆喊道,“你是故意的吧?本夫人还真小看了你,以为你真如盛传那般混不吝,原来却是个有心机的。” 一旁王嬷嬷再受不了这气,也喊道,“混不吝是小姐吗?明明是二夫人您!您说是来帮国公府打理家事,您除了刁难小姐外,打理哪里了?望江楼有没有问题、是否被人坑害,账册上白底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我们家小姐为了看这些账册已经两三天晚上没睡好了,而且调查出晋国公府,也是拜托了我们学士府大少夫人帮忙,有书信往来做证据!你们厉害,你们自己怎么调查不出,只会往望江楼里填银子?小姐说想借一步说话,是您自己满不在乎,带刘嬷嬷进来,现在又埋怨小姐!” “你……”霍薇就这么被生生喷了一通,竟半天说不出话来。 苏明妆心中感激王嬷嬷——她从来不是心地善良的活菩萨,哪怕经历不堪梦境,也无法心甘情愿的受委屈。只是,她还想一年后和离,不想招惹事端,只能生生地忍了。 多亏王嬷嬷,帮她说出心里话。 身边有这般有勇有谋有阅历的忠仆,从前她眼睛真是被迷猪油了,竟睁眼瞎,生生看不见! 王嬷嬷还没骂够,直接调转矛头对刘嬷嬷,“你在国公府伺候二十年,就证明你不是细作了?你该不会以为细作都是一些新人,外加脸上写着细作二字吧?你们安国公府厉害,人家晋国公府就不厉害?你都能想到的,人家晋国公府想不到?如果没细作,那账册上这些古怪,如何解释?你倒是说啊?” “我……”这回换成刘嬷嬷哑口无言,“就……就算是有细作,也绝对不是我啊!” “谁说是你了?我家小姐指名道姓说是你?” “但……夫人她说完细作,就看了我。” “我家小姐看哪里,还要你管?我家小姐还看裴二夫人了呢,莫不是说也怀疑裴二夫人是细作?” “我……” “还有,我家小姐大婚那天,你可没少带着丫鬟在新房挤兑我家小姐,这事儿我可忘不了!如果你对国公府忠诚,会故意扰乱安国公的婚事?” 刘嬷嬷脸色一白,再次扑通跪倒,“裴二夫人明鉴!奴婢当时……只是为了给国公爷出气,并非扰乱大婚啊!” 然后转身跪向苏明妆,“夫人明鉴!奴婢当时有眼无珠,不知夫人……这般聪慧能干,如果奴婢早知如此,当时就是借奴婢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那样……夫人大人有大量,原谅奴婢一次吧!” 说着便磕头。 苏明妆看向一旁王嬷嬷得意洋洋的样子——闹了半天,王嬷嬷帮她打抱不平不假,但想借引子报仇也不假。王嬷嬷还没忘记大婚那日,双方的冲突。 真是记仇呐! 但报仇归报仇,苏明妆不能让这件事闹得太大太僵,毕竟一年后她还得和离,不想中间出什么差错或者阻力。 她问向慌张的裴二夫人,“婶母,我们要不要先把孙掌柜秘密召来问问?” 裴二夫人这才反应过来,“对……对!得找他!” 苏明妆能看出,裴二夫人是个性格直爽不拘小节之人,勇气极佳,但沉稳方面差上一些,也指望不上她什么。 便对刘嬷嬷道,“刘嬷嬷,这件事交给你,你出府时别张扬,找到孙掌柜,将其从后门带进来,尽量把影响缩到最低。” “是,夫人。”刘嬷嬷正要去做,却突然想起,现在管着国公府的可是裴二夫人,急忙又补了一句,“裴二夫人,您说呢?” 裴二夫人还没从这震惊的消息里镇定下来,被问到后,反应了一会才道,“明妆说得对,麻烦你去一趟了。” “不麻烦,奴婢应该的。”刘嬷嬷说完,便急忙跑去办事了。。 一个时辰后。 刘嬷嬷带孙掌柜从国公府后门绕了一圈,才到雁声院。 而在这之前,裴二夫人先是回了知春院,随便找了个理由敷衍裴老夫人,省的其担心多想,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又编了个理由出来。 裴二夫人到雁声院不久,孙掌柜就到了。 见人到齐,苏明妆让王嬷嬷关了正厅门窗。 厅内便只有苏明妆主仆,裴二夫人、王嬷嬷和孙掌柜。 苏明妆开门见山,把账册上发现之事说了一遍,问道,“孙掌柜,你可知原因?” 孙掌柜刚毅的脸上,双眉皱紧,两眉之间有三道深深川字纹,可见这皱眉已成了他的习惯性动作,皮肤上也出了固定纹路。 他面上尴尬窘迫,难堪道,“让……夫人笑话了,小人曾想尽办法打听那些人的来源,却怎么也打听不到,后来小人尝试出其不意地少备菜,但又出现一批人……小人……小人也不知如何是好。” 苏明妆了然——路上,刘嬷嬷应该没告诉孙掌柜,查出晋国公府的事,看来刘嬷嬷是生怕自己被当成细作,竭力撇清关系。 “关于这件事,我让我娘家大嫂帮忙打探了,如果大嫂打探的结果没错,应是晋国公府做的。” 孙掌柜吃了一惊,“晋国公府?” 苏明妆端起一旁的茶盏,优雅地掀开盖子,低头抿了一口,放下茶碗才继续道,“对,至于如何打探,就不方便说了,我娘家自有娘家的渠道。” 裴二夫人和孙掌柜自是知晓,苏家在前朝便是权贵门阀、书香门第,如今在朝中虽低调,但所有人都知其势盘根错节,不容小觑。 苏家人才辈出,又积极与其他门阀联姻,关系网极广!想打听什么,打听不到? 可能正是因为苏家人才太多,什么状元榜眼都不稀罕,突然出了个画风不同的纨绔老来女,才被苏学士夫妇这般溺爱吧。 不对! 孙掌柜看着面前的女子,再回忆上一次在望江楼时见到的女子,客观地说,如果不提前知晓苏明妆的“丰功伟绩”,谁又能猜到这面容娇艳、目光犀利的女子,就是恶贯满盈、诬陷国公轻薄的苏明妆? 第35章 她毁的,恰恰是他最在乎的 但孙掌柜现在顾不上苏家小姐和传言是否相同,满帽子都是对晋国公府的恨意,咬牙切齿问道,“请问夫人,您确定是晋国公府做的吗?” 苏明妆察觉到孙掌柜身上散发的戾气,柔声道,“我能看出孙掌柜还未失军人血气,但还是请冷静一些,切勿莽撞。” 说着,向身旁裴二夫人递了个眼神过去,暗示让裴二夫人安抚孙掌柜。 霍薇承认之前慌张,因为事发太过突然,她没想到牵扯到晋国公府。 后来到知春院走了一趟,倒是冷静下来,“明妆说得对,孙掌柜你现在就算是复仇,去找谁复仇?晋国公吗?陷害望江楼这等小事,会是晋国公亲自动手?或者找哪位管事?晋国公府家大业大,你又知晓具体是哪个管事动手?就算你找晋国公说理,证据呢?难道你还让苏家把托的关系都给你亮出来,让人家苏家好心帮忙,却得罪晋国公府?咱们也恩将仇报?” 苏明妆摸了摸鼻尖——恩将仇报?呃……好像在说她呢。 孙掌柜双拳捏得咯嘣作响,最后狠狠叹了口气,“嗨!” 之后便惭愧地低头,自责去了。 厅堂内,一瞬间陷入死寂,无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霍薇想对苏明妆说什么,但想到从前对人家的辱骂,又有些尴尬, 急忙端起茶碗喝两口,把这尴尬掩饰掉。 苏明妆发现裴二夫人的动作,主动开口道,“婶母,您现在还要把望江楼交给我吗?” 霍薇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答好。 苏明妆思考片刻,又问道,“虽然我嫁入国公府的手段不光彩,但好歹是嫁进来了,我想冒昧问一句,国公府的财务状况如何?当然,您若不愿意说,不用告诉我。” 霍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之后低声道,“那个……借一步说话?” “……”其实苏明妆不用借一步说话,就知道答案了,“好,我们到房间里说。” 随后,两人进了房间。 第27章 厅堂内便剩下王嬷嬷、刘嬷嬷和孙掌柜三人。 王嬷嬷冷笑地看了一眼房间门口,“呵呵,两个时辰前,不是还不稀罕借一步说话?两个时辰后就学会了,也是孺子可教。” 刘嬷嬷低着头,不敢说话。 孙掌柜意识到王嬷嬷讥讽裴二夫人,怒目道,“学士府的奴婢,都不知何为尊卑?” 王嬷嬷笑了笑,“哪有你们国公府的奴婢知尊卑啊?前些日子我们小姐到望江楼,孙掌柜那白眼可没少翻吧?怎么,你不是奴,我家小姐不是主?你当了几年掌柜,还成了国公府的主子了?罢了罢了,知道你们国公府不拘小节,但既然这么瞧不上我们小姐,现在怎么又让我们小姐帮忙调查望江楼?你们自己怎么不调查,是不稀罕调查吗?” “……”孙掌柜也低下头,不敢说话。 低头的刘嬷嬷扭头,埋怨地看向孙掌柜,用眼神说——你看看你,没事惹她干什么?反正裴二夫人也没听见,她想说啥就说啥呗? 孙掌柜把头低得更低了。 房间内。 进来后,霍薇面色紧绷,道,“既然你自认是裴家人,那我就直说了,国公府的财务状况极其不好。” 苏明妆一愣,“什么?” 她刚刚问财务状况,其实就是随口问的,想找个由头打退堂鼓,把望江楼的任务推回去,谁知道…… 霍薇叹了口气,“作为裴家媳妇,背后说这些话不太好,但……裴家人都是死心眼!说好听了是有原则、两袖清风,说难听的就是老顽固!总是莫名其妙标榜先辈或者其他圣人,非要也做成那样。 但有句话叫慈不掌兵、义不养财、善不为官、情不立事、仁不从政。他们裴家人算是占全了!当官不会讨好上峰、拉拢同僚;过日子不会积财,总是自搭银子给过得不好的旧部,还一个个痴情得不行,只娶妻不纳妾,你说说他们裴家不绝后谁绝后?” “……”苏明妆心想——如此骂自己夫君家绝后,真的好吗? 刚刚霍薇也是在气头上,喷完冷静下来,也感觉自己失言。 轻咳几声,“咳,刚刚……我太激动,你就当……没听见。” 苏明妆点了点头,面对这般尴尬情景,也不知道说什么。 霍薇叹了口气,继续讲道,“因为裴家的顽固,所以国公府根本攒不下银子,前些年还好,这些年那些最能干的掌柜年纪大、告老还乡,产业更是一落千丈,这么大的府、这么多下人,一天光吃喝拉撒就不少银子。这还不包括迎来送往,和铺子亏的银子。 有些铺子还好,能维持营收,有些铺子……像望江楼,干脆就赔银子。枫华的嫁妆都搭得差不多了,就靠今宴一人俸禄,哪够啊?好在望江楼用不完的备菜能拿到府里、分为下人们,也算是不太浪费。” 苏明妆突然想起上次到望江楼,裴今宴自掏银子,点了八个菜,就为了照顾望江楼生意,想来,别的地方他也搭了不少。 她甚至在想——从前的自己,果然是缺心眼,嫁人之前也不打听下,就这么盲目嫁人。 现在倒好,背了一身骂名、有了不美满的婚姻,还掉进了火坑!到底图什么? 她都不知道自己当初在图什么! 苏明妆额头隐隐作痛,试探地问道,“晚辈才疏学浅、不学无术,望江楼这个情况,晚辈可能没能力力挽狂澜。” 霍薇沉思片刻,“我明白你的意思,但现在我确实不方便收回。枫华了解我,我决定的事,除非发生很大变故,否则不会反悔。若现在我收回,枫华定察觉望江楼有问题,她身子本来就不好,不能让她知晓晋国公府的事。至于望江楼,你就这么维持原状,反正当时把望江楼交给你,也是为了刁难,没指望你做出什么业绩。” 苏明妆,“……”就这么把真话说出来了? 霍薇看向窗外,院子里的景致,喃喃道,“这烂摊子,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裴家人一天顽固,国公府就一天好不了。” 苏明妆垂下眼。 霍薇又叹了口气,“算了,我们出去吧,别让他们等久了。” 声音一顿,脸上闪过窘迫,“关于望江楼之事,我……谢谢你了。但你别指望我向你道歉,你害得今宴名声扫地,这件事儿咱们没完!” 苏明妆点了点头,“知道了。” “……”霍薇。 实际上无人知晓,自望江楼一事,苏明妆更愧疚了。 从前她知道裴今宴好颜面,却没想到这么好颜面。 她毁的,恰恰是他最在乎的。 第36章 明妆,你真做了? 两人各有所思,沉默着出了房门,回到厅堂。 苏明妆听说国公府的情况后,意识到自己的栽赃,给本就焦头烂额的国公府又雪上加霜,心中也是沉甸甸的。 但还没等她回到座位上,就见眼前一个黑影闪过,紧接着扑通一声。 苏明妆吓了一跳,急忙后退两步,却见跪在她面前的,竟是孙掌柜。 “孙……掌柜,你这是做什么?” 孙掌柜那张黝黑刚毅的脸上,满是难堪的红,“小……小人想向夫人道歉,是……小人从前听信传言,先入为主,以为夫人陷害国公,所以夫人到望江楼时,小人态度轻视。如今冷静下来,小人却不觉得夫人有何顽劣不堪之处,相反……夫人温和贵气、善良大度,小人……小人有罪啊!” 说着,便邦邦邦地磕头。 苏明妆心情复杂,一时间不知从哪说起,只能地对裴二夫人道,“婶母,请让孙掌柜起来,他的歉意我收了,用不着磕头。” 霍薇怔怔地看着女子,眸中有些意味不明的跳跃光芒,之后,好似意识到自己失态,生涩地收回视线,对孙掌柜道,“既然夫人让你起来,你就起来吧,你这么磕下去,她也不自在。” “……小人多谢夫人。” 虽然及时被拦住,但当孙掌柜起身时,额头已满是血,看得苏明妆和王嬷嬷差点惊叫出来。 裴二夫人叹了口气,起身将自己帕子递过去,“擦擦吧,孙掌柜啊,你何时才能改掉这冲动的毛病?而且你能不能珍惜下自己的身体,你不是铁打的!” 孙掌柜没接裴二夫人的手帕,自己掏出帕子,侧着身子清理额头上的鲜血。 苏明妆看着恩怨分明、铮铮铁骨的孙掌柜,又想起梦里……孙掌柜因为他而死了,心中的内疚再次溢出来。 孙掌柜见夫人美颜的面庞惨白一片,一双好看的黛眉皱得很紧,侧着身子,微低着头,不敢看他的额头,心中也是后悔得紧——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一辈子怕是连杀鸡都没见过,他确实是吓到她了!他真该死啊! 想到这,擦完了头上血,夹着嗓子道,“夫人恕罪,小人以后再不敢了,再也不这般冒失地吓唬您。” 生怕子粗粗的嗓子,再吓坏好似仙女的夫人。 霍薇嘴角抽了抽,吐槽道,“我说孙掌柜,你用得着这样吗?” 孙掌柜尴尬地挠了挠头,“这不是……刚刚吓到夫人,所以过意不去吗?夫人是学士府大小姐,从前肯定没见过这种粗人,我应该收敛着点。” 霍薇总觉得哪里古怪——学士府大小姐、没见过粗人,说的是京城双珠?总觉得苏明妆跟着那手持皮鞭的雨萱公主,应该见过不少暴虐场面才是。 又偷眼看了苏明妆一眼,见其惨白的脸色确实不假,霍薇心中也纳闷了——难道,传言真的有水分? 其实,传言没水分。 苏明妆绝非胆小女子,跟着雨萱公主混的,怎么可能小家子气?她这般惊恐,还是惧怕那个梦罢了。 王嬷嬷见小姐状况不好,让刘嬷嬷去重新准备花茶,自己守在小姐身旁。 刘嬷嬷也照做了。 少顷,苏明妆喝下温热的花茶,娇艳的面庞终于有了一些血色。 霍薇松了口气,之后严肃道,“孙掌柜,你回去先调查下望江楼的细作,看他们谁家里突然阔绰发横财,如果能找到证据,我们从长计议;若找不到……便维持现状,万不要去晋国公府拼命,这里是京城,不是边塞,一切都靠律法、看证据,你那种毫无证据的拼命,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把你自己搭进去,最后让仇者快亲者痛。记住了吗?” 孙掌柜却没马上回答,而是迟疑道,“啊?这……望江楼不是交给夫人管了吗?” 霍薇火气蹭地一下就出来了,“你什么意思?交给她管,我就不能说话了?” 孙掌柜赶紧解释,“裴二夫人息怒,小人不是那个意思,您是了解小人的,小人就是个直肠子,想什么就说什么了,没恶意。” 一旁王嬷嬷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样的人竟然能当掌柜?学士府随便拎出来一个管事都比他会说话、会办事,难怪望江楼生意差成这样。 孙掌柜小心翼翼看向国公夫人,眼睛里满是期待的光芒,“夫人,您有没有振兴望江楼的好办法?小人虽然才见夫人第二面,但小人知晓夫人是个聪慧心细的。上次到望江楼,您很仔细观察望江楼每个人的状况神态,而且细致品尝了每一道菜,甚至还用手偷偷摸几张桌子的桌底,想看小二们打扫时是否偷懒。” 第28章 “!!!”众人吃惊——上次去望江楼,苏小姐做了这些?她们怎么都没发现,她们以为苏小姐是被迫去的,去了也是当受气包。 霍薇终于忍不住好奇心,震惊地问道,“明妆,你真做了?” 苏明妆尴尬,“……是。” “所……所以,你是真想把望江楼好好管理一番?” 苏明妆沉默片刻,“原本是想的,后来出了晋国公府的事,我也不知自己该不该管了。因为这牵扯了两家几百年的恩怨,不是一天两天能管完。” 还没等裴二夫人说话,孙掌柜就惊喜地大声道,“没关系!一天两天不行,就一年两年,要不就十年二十年!只要夫人一句话,老孙这条命都是夫人的!” 苏明妆再次吓得周身一紧,面色苍白,“我……我不要你的命!” 霍薇急了,“孙掌柜你还有完没完,可着一个软柿子使劲捏是吗?明知道她胆小,你还吓唬?” “我……我没有!”孙掌柜也是委屈得很,他这么努力表忠心,不是每个主子最喜欢看的吗? 他明明在很努力的讨好才是! 苏明妆抿了抿唇,迟疑道,“如果……我让望江楼换一个生意,你们同意吗?” 众人吃惊——换生意!? 苏明妆深吸一口气,平缓刚刚因惊吓而剧烈的心跳,“望江楼也算是百年老字号,就这么换个生意,实在可惜。但就我所知,望江楼虽是老字号,但从没创出名,也没特色菜。或者说,从望江楼成立那一刻,初代安国公便没想过用它赚银子,只想安置旧部。” 是的。 了解内情的人都知晓,夫人说得没错。 “如果没有晋国公府之事,就这么维持下去也可,但如今我们明知有人对望江楼虎视眈眈,还不做措施,就相当于在兵士面前设了个不会动的靶子,中招只是早晚的事。” 霍薇声音微颤,“但……也不能说转行就转行吧?” 第37章 饭可以乱吃,话怎么能乱说? 苏明妆点了下头,“确实,百年老字号突然转行如儿戏一般,但除了转行,我也想不到什么办法。首先,一个酒楼最重要的是厨子。但望江楼厨子的厨艺水平,婶母您也是品尝过,要么让那厨子奇迹般的脱胎换骨,要么重新雇一个厨子。 先不说短时间去哪物色一个靠谱厨子,只说,那新厨子来了,从前的老厨子怎么办?新厨子的工钱如何定?厨子可是酒楼的生命,工钱不会低,给新厨子那么高的工钱,让其他旧部怎么想的?若是其他酒楼,大可以优胜劣汰,难道望江楼可以吗?” 孙掌柜心一横,猛地抬起头,“夫人,那就把小人劣汰掉吧,小人知晓自己性格执拗,不适合做掌柜的位置!” 霍薇一愣,急忙要拦。 还没开口,就听身旁女子软糯的声音缓缓道,“小二们可以优胜劣汰吗?望江楼的小二勤劳肯干、冲劲儿足,但太过刚直,应变能力欠缺。回头雇了个世故圆滑的掌柜,掌柜能调教好他们吗?他们能听掌柜的吗?而且我们把孙掌柜您辞退或者做回小二,其他小二能同意吗?怕是会冲到国公府,堵在我院子门口抗议吧。” 她可不是随便说说,他们是真的抗议过。 众人沉默。 “还有厨子,其厨艺水平是肯定不能留的。换句话说,若真放开了优胜劣汰,你们这些人怕是留不了几个,”苏明妆轻轻摇了下头,头上步摇晃动,发出悦耳声音,“况且,还不知细作是谁,晋国公府还没出致命狠招。” “什么致命狠招?”霍薇好奇问。 苏明妆,“我只是举个例子,未必会发生:如果他们利用细作投毒,毒死客人,你们谁来负责?” 不是她心思阴暗,而是真的发生了! 只不过不是细作投毒,而是她父亲雇的人,存了歹心。 众人吓了一跳——投毒?那人好大胆子! 随后,苏明妆便没再说话,她把自己的想法说完,如何决定,便与她无关了。 她一年后定是要和离的,现在多嘴,是因为一时冲动,还有……对孙掌柜和裴今宴的补偿。 厅堂内,又是一片死寂。 众人知晓苏明妆说得有道理,除了转行,在不变动人员的情况下,望江楼根本无法翻身。 只是,事发太突然,众人需要时间接受罢了。 霍薇端起茶碗,手有些抖,喝了一大口茶后,才谨慎问道,“明妆,你是认真的吗?” 苏明妆正要回答,孙掌柜大嗓门又道,“小人支持夫人!无论夫人做什么决定,是把小人辞了,还是把望江楼换成别的生意,小人都支持!夫人做什么,小人都支持!” “……”苏明妆。 王嬷嬷——这孙掌柜虽然如铁疙瘩一般执拗,但倒是个慧眼如炬的,看出了小姐的好了。 霍薇欲言又止,最后沉声道,“关于望江楼之事,我得和今宴商量一下。” 苏明妆点了点头,“好。” 之后,又说了几句,众人便散了。 裴二夫人和孙掌柜一走,苏明妆就开始头疼,她揉着额角,抱怨道,“真是……饭可以乱吃,话怎么能乱说?我刚刚在胡说八道什么?改什么行啊?就这么维持现状,一年后拍拍屁股走人岂不是很好?非要整这幺蛾子,他们若不同意倒好,如果同意……以后如何脱身?” 越想越后悔。 王嬷嬷好奇地凑了上来,“小姐,您打算让望江楼改成什么?” 苏明妆苦笑,“如果我说没想好改什么,嬷嬷会不会觉得太离谱?” 王嬷嬷笑容和蔼,柔声道,“离谱什么?人生在世,谁的经验都是一点点攒的,决定都是一步步做的,谁能年纪轻轻便运筹帷幄,不踩坑就能轻松成功?小姐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学士和夫人都是您的后盾,而且奴婢认为,他们也会支持小姐勇于尝试的。” 苏明妆苦笑更甚,“不是……王嬷嬷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突然说这些,真是单纯脑子抽了,并非想做……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是是是,奴婢不懂。”王嬷嬷一边点头,一边露出“我不拆穿你”的宠溺笑容。 …… 傍晚。 裴今宴回府。 依旧不带随从,只身一人骑马回来, 到了府门前,连下马石都没用,直接翻身跳下马匹,把缰绳交给门房,“今日府上,可有事发生?” “回大人,一切安好。”门房恭敬回答。 裴今宴点头,跨过门槛,向知春院的方向去,准备先看望母亲,再回房休息。 但没走几步,就见刘嬷嬷急匆匆地迎了上来,“奴婢见过国公爷。” 裴今宴面庞骤然绷紧,“是知春院发生什么?” 刘嬷嬷急忙解释,“老夫人一切安好,国公爷别担心,是裴二夫人想先见您一面,有关望江楼之事。” 裴今宴没多想,“知道了,我先看望母亲,顺便和婶母说。” “不……不是,老夫人那边裴二夫人已经打过招呼,裴二夫人要马上见您,”刘嬷嬷低声隐晦道,“是这样,望江楼里,搞不好有晋国公府的细作。” 裴今宴也是吃了一惊,“晋国公府?” 随后想到,安国公府和晋国公府结仇,起因便是望江楼,马上意识到了什么,沉声问道,“婶母在哪?” “裴二夫人在您的书房等您。” “知道了。” 裴今宴匆匆赶去。 一炷香的时间后。 书房内。 裴今宴听完裴二夫人描述的整件事,面色铁青,“所以之前望江楼发生的怪事,都是晋国公府所为?他们还买通了一个小二?” “是!孙掌柜回去后便开始秘密调查,果然一个叫史响的小二,从三年前家中便逐渐宽裕,对外还说是从老家继承的银钱,若不是望江楼其他人员家中经济未有变动,还真显不出他。” 霍薇咬牙切齿地讲着,“就孙掌柜了解,那史响从前平平无奇,也是从三年前莫名其妙多了一些心眼,做事处处谨慎。之前大家没多想,还开玩笑说让他多提点些,现在才知,这史响背后怕是有人指挥。” 见裴今宴脸色越来越难看,霍薇内心担忧,“今宴,我知道你对望江楼,以及你父亲旧部,投了许多心思,如今背叛,定会是伤心。但……一切还是往开了想吧,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裴今宴收回思绪,“我想的,并不是什么史响。” “那是……?” 裴今宴转过头,透过窗子看向寂静院落,“我在想,如果当初祖皇帝明知晋国公想要望江楼,还刻意分给我们裴家,目的是让晋国公府和安国公府互相制衡。那么,皇上让姬硕到枢密院任职,会不会也为了制衡在殿前司的我?” “!!!”霍薇被提醒,额头猛地冒出冷汗,“……有道理!” 第38章 第29章 问题出在哪? 裴今宴收回视线,缓缓收拢指尖,黑眸好似染了一层乌色,“我并非不知帝王制衡术,只是没想到如今皇上与武王对峙,晋国公府明显偏向武王,皇上又要扶持我们安国公府时,还会耍这种小伎俩!” 霍薇听得也是头皮发麻,“帝王无情。” 此时需要安国公府、重视安国公府,依旧要耍手段;可想而知,若是某一日不再需要安国公府,或需要出卖什么人时,安国公府会是怎样的下场。 但即便知晓,又如何? 难道武王就不会出卖晋国公府吗? 不仅晋国公府,哪怕是其他权臣,当武王需要断臂求生时,也会舍弃! 他们都是皇上与武王的棋子,但可悲的是,他们若想发展壮大,又必须依附皇权。 他们惨吗? 不,他们已在权力的上中游,下面的小官小吏、普通百姓,还要仰仗他们这些人照拂。 这便是人生……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两人沉默好一会后,霍薇轻声问道,“那姬硕,会刁难你吗?” “只要碰见,便想尽办法令我下不来台。” “你反击了吗?” “嗯。” “那你主动刁难他了吗?” “……”裴今宴沉默。 霍薇失笑地摇了摇头,“算了,你们老裴家的人都这样。” 裴今宴脑海中浮现一人身影,抬起黑眸,认真问道,“裴今酌也如此?” “啊,他?”提起自己的宝贝儿子,霍薇满是愁容的脸上,多了一些温柔和赞赏,“他还好,算是老裴家唯一的特例了,不过他的阴招也都是暗着的,表面还死端着。” 裴今宴侧过脸,看向窗外皎皎月色,沉定的语调更为认真,“这安国公的位置,更适合今酌。” 霍薇一愣,之后眼睛一瞪、扯嗓门批评道,“臭小子,你脑子进水了?先不说你家才是主支一脉相承,只说你的能耐只在今酌之上,不在今酌之下,就算以后这爵位往下传,也是传你儿子,轮也轮不到他。” 裴今宴摇头,“裴家情况特殊,我们应该传贤不传长,或者可以想个办法……” 霍薇愤怒打断,“想个屁的办法!你别把裴今酌那小子想得太好,他就是有点小聪明,没什么大智慧!你要是白天在殿前司不辛苦,就去练武,别在这瞎琢磨!” 声音一顿,“等等,大晚上,我来找你可不是说这个。关于明妆提议的,更改望江楼生意,你有什么看法?” 提起生意,裴今宴就失了淡定,一个头两个大。 带兵打仗他可以,练武切磋也擅长,唯独生意他不行。 不仅是他,满朝文武就没几人懂生意,毕竟谁碰这东西,谁毁仕途。 别说学做生意了,甚至为避嫌,家里都不让少年郎靠近账房。 但现在,母亲身体不好,他又不想让母亲操心。 “……我再想想吧。”他实在不好意思,将这等大事推给婶母,毕竟做决定之人,难免背负一些责任。 霍薇沉默片刻,之后低声试探道,“今宴,或许……可以让明妆试试。这两天她的种种表现,与传言的不太相同,也许她不像传言的那么不堪。” 裴今宴微微一怔,疑惑地看去,“婶母的意思是,她人品没问题?既然人品没问题,又为何栽赃我轻薄她?” “啊,这……”霍薇发现自己一冲动,竟说错了话,急忙胡乱道,“哎呀,天不早了,你慢慢想,婶母先走。” 说完,头也不回,夺门而去。 “等等,婶母……”裴今宴想拦住人,但裴二夫人虽步入中年,但武功没扔,紧着跑一会便没了人影。 裴今宴无奈——他并非怪婶母帮苏明妆说话,是真的疑惑……算了,现在也没时间思考苏明妆为何要栽赃他,望江楼的事更重要。 想着,裴今宴便叫来个信得过的下人,让其伪装一下,再找个小书铺,试试能不能买一些经商类书籍。 这两天他临时抱佛脚,研究下经商试试。。 翌日,中午。 裴今宴照例到望江楼用午膳。 孙掌柜见国公爷来,那眼睛瞬间如猫儿见了老鼠,也顾不上让国公爷先用午膳,先把人拉到了三楼。 望江楼有三层,因为生意太糟,所以二楼和三楼,除了偶尔有小二上来打扫,几乎没人。 到了三楼,孙掌柜先是来警惕查看,确定没人跟上来,才低声道,“国公爷,昨天裴二夫人和您说了望江楼的事吗?” 裴今宴却见,孙掌柜刚毅的脸上带着少见的期待和喜悦,“说了,怎么?” 孙掌柜激动地搓手,“您怎么看?” “如何处理细作?” “嗨,不是!是夫人想让望江楼改生意啊!夫人有理有据、小人十分赞同!您想呀,做酒楼最重要的就是菜肴,但我们的厨子不行,在外面雇了新厨子,又牵扯到工钱问题、公平性问题……当然,小人并不是把望江楼的责任推给陆涛,小人这个掌柜责任最大! 小人做得不好,小人知罪,但小人作为掌柜最是了解望江楼!如果望江楼想盈利,决不能再做酒楼生意了!” 裴今宴凝眉,昨天看了一夜的经商书籍,也了解了基本情况。 “还有!”孙掌柜老脸闪过羞涩惭愧,低声道,“昨日小人向夫人道歉了,小人认为夫人和传言的不一样。夫人聪慧能干、温柔大度,是个好姑娘!” 裴今宴疑怔住,随后平日里端肃的面容,充满不解,“所以,你认为她控告我轻薄,不是污蔑?” “啊,这……”孙掌柜缩了缩脖子,心中大叫不好——对呀,如果说夫人是好姑娘,又为何诬陷国公爷轻薄? “那个……国公爷,”孙掌柜抱着逼死之心,小心翼翼地问道,“您……当时真没……轻薄夫人吗?” “……”裴今宴脸色黑了许多。 “会不会是……那天喝酒了,您自己不记得?咳咳……国公爷您别生气,主要是……有些男子酒后乱性,之后又忘事……” 裴今宴甚至都不知此时此刻,自己应用何种表情,表达心情的荒唐,“当时我正执行皇差,身旁还有同僚,如何饮酒?” 孙掌柜也懵了——夫人是好夫人,国公爷不是说谎的国公爷,那么问题出在哪? “那……会不会是夫人从前便倾慕国公爷,但奈何京城盛传国公爷不近女色,所以才出此下策?” 第39章 因为她长得好 “不可能。” 裴今宴想也不想就否定,“之前她参加宫内活动、宴会,我在殿前执勤巡逻,她见过我,若是倾慕,眼神会有不同。” 孙掌柜了然地点了点头——也是,自家国公爷年纪轻轻继承爵位,成为一府之主,人也是俊美超然、文武双全、洁身自好,京城最少有一半闺秀千金倾慕国公爷。 国公爷见多了那些倾慕女子,对女子眼神变化不会看错。 不过,孙掌柜很快又想到了什么,“那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在您面前故意表现得满不在乎,在您看不见的角度,才表现倾慕眼神呢?” “不会,她从入玄门,过广场,进未央宫。除了偶尔视线扫到我,便没多看我一眼。” “这……国公爷您是否太武断了?您怎么就确定,她全程就没看您?” “因为我盯着她呢。” 孙掌柜大为震惊,黝黑的脸上,充满了崇拜,“这就是殿前司武将的能力吗?宫内宴会那么多人,竟能将每个人从玄门盯到宫门?” 裴今宴收回清冽目光,“倒不尽然,我们会盯着几个关键人物,具体名单,不方便告诉你。” “是是是,小人明白!”孙掌柜点头如捣蒜,“小人之前便隐约知晓国公爷差事的保密性,只是……没想到,夫人也在那特别关注的名单上。” “?”裴今宴一怔,“她没在。” 孙掌柜疑惑,“既然没在,国公爷怎么一直盯着她?” “因为她长得好,所以就多看几眼。” “……” 孙掌柜都懵了,“不是!国公爷,小人没明白,您当时到底轻薄了夫人没有?如果说从前夫人没表现出喜欢,您却因为夫人容貌美艳,每次都盯着人家看……怎么想,都觉得你们私下见面,极有可能咳咳咳……” “……”裴今宴发现越描越黑,也有了一些慌乱,“等等,你听我解释!我当时在殿前执勤,见苏明妆时确实多看几眼,但绝非目不转睛盯着看,我们殿前司自有观察方法。而且我看她……只是单纯因为她容貌出众,没有半分亵渎的意思。一个成年男子,见到美人,多看几眼,难道不正常?” “啊,这……”孙掌柜整个人都乱了,“……按照道理是正常的,但……总觉得……国公爷您不是那种看女子美色的男人……”声音越来越小。 裴今宴满脸的不解,“为什么别的男子可以看美人,我就不能看?我只是未把心思放在男女之事上,并不是身心有什么缺陷。” 第30章 “国公爷别误会,小人怎么会认为您有缺陷?您消消气,冷静一下。”事到如今,孙掌柜脑子里也是乱哄哄的,好似有几百只蜜蜂嗡嗡乱飞。 他劝国公爷冷静时,自己顺便也冷静冷静,想想说到哪了——因为听说素来清冷自持的国公爷也会被女色吸引,他的思路直接被震惊乱了,捋都捋不顺! 裴今宴脸色铁青,沉声道,“我不管从前孙掌柜对我有什么误会,今日便一次说明白:当务之急,我是想振兴国公府、不把精力分散在男女之事上,但无论是身还是心,都与同龄男子无二,你听懂了吗?” “懂了!小人听懂了!”孙掌柜急忙猛猛点头,然后岔开话题,“也就是说,从前在宫中,夫人和国公爷见面,夫人并未表现出倾慕是吗?” “嗯,”裴今宴口吻还带着些许情绪波动,“包括我救她那日,她除了感激,也没表现出倾慕之情。谁知隔了十几日,她却突然跳出来,说我轻薄他!” “那……小人也不懂了。”孙掌柜叹了口气,“小人听刘嬷嬷讲,夫人从前名声不堪,但自从大婚后,整个人就变了,既没打骂下人,也没闹腾老夫人,比普通大家闺秀还要乖巧。若不是王嬷嬷等人没表现出异样,刘嬷嬷甚至都怀疑,学士府是不是偷偷换了个人嫁进来。” 之后,又嘟囔道,“当然,也不太可能。以夫人那容貌,别说京城,便是北燕国都找不到第二个。” 裴今宴眉头越皱越紧——所以,她到底有何目的?之前明明没表现对他的倾慕,却突然用这种极端手段强嫁给他。嫁来后,也并未逼他同房,更没缠他,反倒是性情大变,变得乖巧。 第一次,裴今宴这么捉摸不透一个人,还是一个女人! 孙掌柜一拍额头,“哎呀,这话题竟扯远了!小人把国公爷请上三楼,是因为夫人要改望江楼生意之事,国公爷同意吗?” 裴今宴垂着眼,脑海中浮现女子躺在美人靠上,翘着二郎腿,粉色绣鞋在空中荡来荡去的画面,怎么看也不像是靠谱的样子,“没想好。” 更何况,两人以这种撕破脸的方式结合,大婚那天,他一时没忍住,泄露出对她的憎恨, 如今成婚还不到半个月,他就把一个亏本的买卖交给她,指望她来盈利,那他成了什么? 孙掌柜尴尬,“那……那……那国公爷再思考几日?小人不是催的意思,是……小人知晓国公爷公事繁忙,但还是希望国公爷能抓紧着点,望江楼这么好的地段,这么大的买卖,就扔在这赔银子,小人着急得很!” 裴今宴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孙掌柜,“你认为,她能扭转乾坤?” 裴今宴本以为会看见孙掌柜惊慌的眼神,但却正好相反,孙掌柜神态坚定、充满希望,“对!小人相信夫人一定可以!小人虽不知从前夫人发生了什么,但小人敢打赌夫人绝不像传言那般!” 随后,便把苏明妆第一次来望江楼,偷偷做的事,描述一遍。 裴今宴双目大睁,黑眸难掩震惊——那日,她竟偷偷做了这么多?如今想来,那天她确实异常安静从容。 陆厨子的手艺,他是知晓的,而苏学士府厨房堪比御膳房的传言,在京中不算秘闻, 但盛传口味挑剔的苏明妆,竟然品尝了陆厨子手艺后,没表现出任何怨言。 如今想来,她不是在用膳,而是在考察买卖情况。 为什么? 她到底为什么? 第40章 竟是……这样? 孙掌柜以为,他这般叮嘱后,国公爷会很快做出决定。 谁知,国公爷不仅连续五天没做决定,还就这么生生消失了,连中午都不来用午膳了。。 夜幕之上,繁星点点。 弦月如钩,清辉淡淡。 临近亥时, 国公府忙碌一天的人们终于休息,只有几名守夜家丁还时不时巡逻。 看了一天书的苏明妆不想睡觉,就趁众夜偷摸出来,去“陪”她的小凉亭。 距离上次满月,已过了几日,天上虽然有星有月,热闹可观,但光线属实是暗了一些。 好在这条路,苏明妆熟,就这么一边仰头欣赏星河,一边慢慢赶路,直到到了小凉亭,也没注意到凉亭里有人。 当钻入凉亭时,猛然发现里面竟有名男子时,吓得惊呼一声,连连后退。 小凉亭有台阶。 苏明妆就这么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后跌了过去——糟,今天出门应该看下黄历,太倒霉! 却见凉亭中,身着一袭深蓝色锦缎长袍的男子,不紧不慢地伸出长臂拉住她,往回随手那么一拽,就把欲跌出凉亭的某人又拉了回来。 苏明妆惊惶未定,紧张地拍着心口。 裴今宴用眼角瞥了女子一眼,便不动声色地向旁移了两步,清冷的面颊对向凉亭外的夜景。 这么一尊杀神在身边,苏明妆哪敢多留? 确定自己脆弱的小心脏能支撑起离开行动,便仓促道,“多谢裴将军出手相救,小女子不叨扰。” 说着,转身就要跑。 “站住。” 男子声音不紧不慢地飘来,明明音量不大、没什么情绪,但被梦境摧残过的苏明妆却怕得要死,惊惶未定的脸上,更是一片惨白。 裴今宴收回视线,疑惑地看向女子那张令人惊艳的面庞,“苏明妆,明明作恶的是你,为何每次见我,你又是这副表情?对我洗脑?让我相信你才是受害者?” “不……不是……对不起!”苏明妆低着头,不敢看男人的脸,因为只要看见男人的脸,脑海中就自动蹦出梦境里,男人收拾她时不留痕迹的种种手段。 裴今宴正要说什么,却发现,女子真的在抖。 进入殿前司之前,他曾在刑部任职一段时间,学过审讯和识人。 他能看出一个人是真怕、还是假怕,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如果他没看错,这女人是真的怕他。 他又想起刚刚拉女人手时,她手上一片冰凉,但现分明已入夏,哪怕夜晚清凉,也不会寒冷。 他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女人应该是真怕他。 难道……他真轻薄她了? 他明明记得那日他没饮酒! 如果饮酒,同僚会提醒,而且他饮酒素来节制,很少喝醉,也从未丢过记忆。 或者,他中了什么毒?传闻江湖上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毒。 片刻之间,裴今宴白净的面色已经变了又变。 反复思考了好一会,他终于决定,还是开口问问,左右今日刻意在这等她,也是想问明白心中疑惑。 “苏明妆,你实话告诉我,我……真轻薄你了吗?” 苏明妆一愣,惊愕地抬头,当看见那张若玉面修罗般的面孔时,吓得脊背发凉,急忙又低头,摇了摇,“没有!裴将军清风亮节、恭而有礼,是我栽赃陷害,诬陷裴将军作恶,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我对不起你!” “……” 裴今宴听着女子回答,心中疑团越来越大,“你确定?机会只有一次,如果我真轻薄你,定会负责。” 苏明妆也懵了——他失忆了吗?难道他还真以为自己轻薄了?再说,负责?现在都娶她了,还想怎么负责? “没有!小女子对天发誓,裴将军只救我、没轻薄我,是我恩将仇报!我罪大恶极!” “……” 裴今宴心中疑团,非但没减少,还成倍数地增加。 苏明妆抖着声音,“裴……将军问完了吗?我……可以走了吗?” “不可以,”裴今宴走到小凉亭边缘,面相亭外,对着夜色狠狠吐了一口浊气,“好,我相信你的话。那你接下来讲讲,为何诬陷我轻薄你,还有,为何从前你传言不堪,但到国公府后,如变了个人。” “……”这次,沉默的是苏明妆了——她总不能说,自己做了个梦,梦见成了京城荡妇,最后得花柳病而死吧? 不行! 这件事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她不能让人知道她的不堪!但……要如何回答呢? 回答说之前就倾慕他,终于找到机会和他有所瓜葛,所以先强迫他娶了她,婚后再改邪归正,攻陷他、让他喜欢上? 她还想一年后和离呢,如果真这么说,一年后怎么办? 或者……算了,一个谎,百个圆,最好还是别说谎。 苏明妆深吸一口气,准备说出实情,大不了……大不了就被卸关节疼一夜呗?也不是没疼过!而且长痛不如短痛,疼一夜,以后不用提心吊胆,想想也不错。 想到这,苏明珠鼓足勇气,道,“好,我说实话。当日我去松月寺游玩,不小心与其他人走散,又碰见人贩子……你出现救我,我很感激,还想着回头让我父亲报答你,但…… 随后我与玉萱公主汇合,说了此事,她便起哄说,你定是咳咳……喜欢我,所以故意尾随,只为了英雄救美……吸引我的注意…… 第31章 但……是否喜欢我,我还是分得清的。我说你不喜欢我,你看我时,甚至都没有惊艳的表情,正常男子看见我都惊艳,唯独你没表现出惊艳。” “……”裴今宴——他当时没表现惊艳,是因为从前看过她,并非第一次见。 苏明妆低着头,继续颤抖着声音说,“我……我……我从前为人轻浮自负,因为容貌自视甚高,认为每个男子见我,不说迷恋、最起码也得多看几眼。唯独……你,对我这张脸不稀罕,看都不看,我就……我就……心里不痛快……” “……”裴今宴。 “玉萱公主见我心情不好,便哄我,她身旁的宫女出主意,让我……败坏你名声……后面……后面就……” 苏明妆说不下去了,越说越后悔,恨不得重回松月寺外,抓着自己衣襟、狠狠抽自己几个嘴巴! 裴今宴也是面色恍然——竟是……这样? 第41章 他都知道,但做不到 苏明妆越说声音越小,后面的话干脆就不敢说了,小心翼翼地偷看男子。 令她惊讶的是,男子却没像她梦中那般动怒,反倒是静静立于原地,神情黯淡、面色彷徨。 他虽为武官,常年在殿前行走,却和其他武将不同,皮肤非但不黑,还很白皙。 此时更白,白得好似……惨淡月光拂面。 又等了好一会,苏明妆便壮胆子问道,“你……想打我吗?” “不想。” “那……你在想什么呢?呃……我不是故意打探你的想法,你不用说。”慌乱地解释着。 过了好一会,裴今宴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我这辈子……就这么完了?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活脱脱的讽刺。 本想建功立业,不把心思放在男女之事上,但却不知是禁欲的原因、还是苏明妆这张脸实在美艳,每次有宫宴或者活动,他都忍不住看她。 他确定自己没有亵渎之心,只是单纯欣赏美丽之物,却阴差阳错的造成单方面熟识。 所以松月寺出手相救,他没露出正常男子该有的惊艳反应。 谁能想到,恰恰是这“不惊艳”,才有了后面的一出闹剧。 裴今宴低声笑了出来,笑容破碎——父亲离世三年后、过了孝期,母亲曾与他深谈,希望他娶一名家风清正、聪慧能干、与他志趣相投,最好家族有些势力的官家千金。 以他的条件来说,这样的女子并不难找。 但他还没从父亲突然离世的阴影中走出来,而且只在刑部谋了个小差事,实在没心情男欢女爱。 他的同僚好友劝他:娶妻当娶贤、纳妾便纳色。 妻子用不着喜欢,只要条件合适、对自己仕途有益便可,选一个温良不善妒的女子,让她生个一儿半女,待他的事业也稳定后,便可按照自己喜好,纳一些喜欢的妾室。 他都知道,但做不到。 他想象不到如何与没感情的女子同床共枕、孕育儿女;而且以后若纳妾,也定对正妻有愧疚之心;若以后真碰到喜欢的女子,搞不好想把最好的给她,难免有宠妾灭妻之嫌。 既然明知未来步步荆棘,还不如从开始便节制。 谁能想到,计划不如变化快,还不等他建功立业,先被迫娶了一名娇生惯养、刁蛮任性的女子? 唯一与母亲的要求相同处,是家族有势力,但与他失去的相比,他不稀罕这些势力! 这便是,所谓报应吧, 报应他既想节制,又忍不住欣赏美色。 苏明妆看着男子越来越破碎的笑容,吓得额头冷汗冒出,她偷偷移了移脚步,想趁男子陷入沉思,抽空逃跑, 但刚移了两步,就被对方发现,“你要去哪?” “啊?哦……”苏明妆僵硬地咽了口口水,颤巍巍伸出纤细的指尖,“我……我想去一旁看看月亮,今天月亮很大……不是,是很漂亮。” 裴今宴没拆穿女子蹩脚的谎言,“你怕我?” “……其实也……还好。” “为什么怕我?” 苏明妆紧张地捏了捏绣着百花祥云图案的袖边,“因为……因为做贼心虚呗,之前害了您,所以现在……害怕……” 裴今宴冷笑一声,“有什么可怕,我还能打你不成?” 苏明妆偷偷腹诽——打倒是不会,毕竟有痕迹,但让人生不如死的办法,您可多得是。 裴今宴见女子抖得如一只小鸡仔,心中郁闷之气,倒是平静了许多,“去坐下谈话。” 再晚上一会,女子怕是站不住了。 “……是。”苏明妆迈着僵硬的步子,终于挪到了美人靠上,急忙坐下,心头慌张——刚刚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到了刑部大牢,要被人审问。 ……虽然她不知道刑部大牢长什么样。 裴今宴也找了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一边观赏星河,一边随口问道,“说吧,你的行为作风,为何与传言不同。” “回大人……哦不是,我的意思是……因为做错事了,深感内疚,做贼心虚……”苏明妆暗暗自责——该死,刚刚满脑子想的都是刑部大牢,因为紧张,竟然说走嘴。 裴今宴语调平静悠远,带着一些难以察觉的讥讽,“因为做贼心虚,所以夹紧尾巴做人,顺便做一些讨好之事,这样便能平息从前做的恶?这便是俗话说的:打一棒子、给一甜枣?” “不是,你听我说……” “一段姻缘,以这种不堪的方式为开端,后面真的能不计前嫌,破镜重圆?我是男子尚且还能纳妾,弥补遗憾。但苏明妆你呢?你身为女子,伦常要求你从一而终,难道就不为自己的未来幸福考虑吗?当你做那些决定时,你到底在想什么?” 苏明妆面色苍白,精神恍惚——是啊,当时她在想什么呢? 经历一番梦境后,从前的一切……就好像上辈子的事一般。 她都不知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只记得,每一天都浑浑噩噩。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梳妆打扮,很不满意,因为没变得更漂亮——但她容貌已经绝美,还如何提升? 之后用膳,很不满意,因为没什么新意——但她挑食得厉害,不肯吃的菜品比肯吃的菜品还多,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菜,谁又能每天做一个花样出来,还要色香味俱全? 白日里,她觉得无聊得紧——因为别的闺秀刻苦学习琴棋书画时,她一直在玩耍,但再好玩的游戏,日日玩,也会腻了。 好容易参加聚会,她兴致勃勃地打扮赴宴,却惹了一肚子气——因为别的闺秀要么不理她、要么排挤她,即便勉强和她说话,也是阴阳怪气, 她打扮得那么漂亮,艳压了其他闺秀,人家本就不舒坦。她从不肯附和别人话题,非要众人参与她挑起的话题,让闺秀们众星捧月地捧着她,夸着她, 那些闺秀也都是出身名门,也都是父母眼中的金疙瘩、仆人眼中的大小姐,谁又愿意捧着其他人?能喜欢,就怪了。 “真的……很奇怪……”苏明妆喃喃道,“这些道理,明明没人给我讲,为什么现在……我就能无师自通呢?” 第42章 果然不近女色呢 女子的声音太小,裴今宴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苏明妆急忙窘迫摇头,“……没什么!” 裴今宴见女子不肯说,便也没勉强。 一阵晚风吹来,自凉亭穿堂而过,将女子轻纱长裙的边边角角吹起,她今日穿的是乳白色轻纱长裙,不菲的衣料,质地轻柔若羽,被风这么一吹,人未动,纱裙好似翩翩起舞。 裴今宴看着这一幕,直接惊呆了, 但意识到自己又要看直眼,立刻狠狠收回视线,将脸绷得更紧,心中还暗暗责骂——真是记吃不记打,之前因为多看两眼,弄出这通闹剧、毁了自己一生,现在又要看? 再看下去,还不知要毁多少! 苏明妆也发现男子冷漠地移眼,心想——果然不近女色呢。 梦中,裴今宴从始至终都这般冷淡,京城那么多美女、环肥燕瘦,却无一人能引起他半分注意。 哪怕是后来的妻子顾翎羽,两人也是因为共同出征,培养出感情,惺惺相惜。 梦中,裴今宴与她和离、另娶了顾翎羽后,她气急败坏,到处找人打听裴今宴和顾翎羽两人的事,还找人收买了国公府的下人,就想打听到两人斗气、吵架这样的事解解气。 却没想到,得到“两人感情极好”,“相敬如宾”的答案。 后来有人卖她小道消息,说裴今宴因为上一段不美满的婚姻,所以本对女子冷淡的个性,更冷淡了。和顾翎羽之间,更多是战友之情、知己之情,而非男女之情,整个国公府的人,都没见过国公爷有任何迷恋、失态的样子。 梦中的她听后,可高兴坏了,没少打赏。 第32章 如今转过头再想想,梦里的她可真傻啊!这分明是人家为了投其所好,故意哄她的,她竟然真信了?! 傻得苏明妆连连摇头。 裴今宴余光发现女子一直在摇头,微微侧过头来,“你还没回答问题。” 苏明妆一愣,“呃?什么问题……我想起来了,”之后尴尬地低声道,“当时我与玉萱公主见面,她们起哄说你喜欢我,我驳斥她们说,你对我没特别意思,因为当时救我时,你甚至都没多看我几眼。 她们感慨,这世上还有我吸引不到的男子……当时我也是脑子进水,一下子被这句话激怒。 后来她们又说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具体是什么事,我忘了……抱歉,那时候我真的是浑浑噩噩,整日只想发泄怨气,没有半丝理智。 那几日,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报复你,早晨也想、中午也想、晚上也想,想着想着就……误以为自己喜欢你……之后她们给我出主意说,只要控告你轻薄我,既能对你复仇,搞不好还能逼你娶我,我就……对不起……我知道现在让你名誉扫地,一生幸福被毁,道歉已经来不及……” 说着,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裴今宴转过身,盯着哭啼女子,心中没有丝毫怜香惜玉,只有对自己滑稽讽刺人生的感慨。 “之后呢?”他的语调冰冷,毫无情绪,“嫁进国公府后,幸福吗?” 苏明妆捂着脸,疯狂摇头。 “呵……”裴今宴苦笑着扯了下嘴角,“所以,何必呢?害了我,也害了你自己。” 苏明妆哭着——是啊,何必呢? 随后,裴今宴没再说话,倚着美人靠,举头怔怔眺望夜幕。 苏明妆哭了好一会,也终于平静了情绪,掏出帕子擦了擦脸上泪,还羞耻地擤了擤鼻涕,尽量用最小的声音。 擤完,偷眼去看男子,见他依旧犹如雕塑,一动不动看着夜空,这才自我挽尊地松了口气。 见女子平静下来,裴今宴淡淡问道,“说说望江楼吧,你要接手望江楼,是为了让我对你改观?” 苏明妆咬了咬哭肿的嘴唇,小声道,“我不奢求你对我改观,只是想做一些补偿。我知道无论我怎么补偿,也弥补不了这荒唐的错误;也知道你不稀罕我的补偿,但……除了补偿,我也不知该怎么做了? 或……或者,你若是不想要补偿,可以打我,留下伤疤也行,我发誓不会告诉我爹。你若不信,我们先立字据,我承诺自愿挨打,绝无怨言!” 裴今宴不悦地收回视线,黑眸中带着薄怒,“在你眼里,我就是打女人的人?” “啊?抱……抱歉……”苏明妆心里想——但梦里,虽然没直接打,但也没让她日子好过啊! 裴今宴哪知女子腹诽,只冷哼一声,“我不会打你。” “谢……谢谢……”苏明妆——难说! 裴今宴见女子态度良好,便未再计较,“之后呢?就这么一直补偿下去?” 苏明妆心中激动起来,广袖之下,暗暗拢了拢手指,忐忑地问道,“如……果我做出足够的补偿,然后我们和离,你……能不能原谅我?” 裴今宴惊愕地看去。 苏明妆急忙解释,“是这样的,我之前脑子进了水、迷了猪油,误以为自己喜欢你,但大婚那天我如梦初醒,发现我不喜欢你。所以我……我痛定思痛,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我……我想对你进行补偿,然后我们和离,以后井水不犯河水,您看……怎样?” 裴今宴惊愕之余,心底滋生暗喜——和离?那真是太好了!他原以为自己这一生都完了,没想到她竟主动提出和离! 至于补偿,那是必须有的! 他明明救人,却被诬陷到名声扫地,又被迫成亲,娶一个不喜欢、甚至厌恶的女子,沦为笑话。 如果就这么轻轻松松和离,他成了什么?被耍的猴吗? 想诬陷便诬陷、想成亲便成亲、想和离便和离?天下哪那么多好事? 自己犯的错,就要自己来弥补! 裴今宴心情豁然,一改之前落寞凄惨,恢复成平日里的冷然端肃,“好。” 苏明妆惊喜,激动得站了起来,“真的?你同意了?可不能反悔!我补偿你、你原谅我,我们好好和离别结仇,行吗?” “行,”裴今宴也跟着起身,“不过,你别天真的以为,打理一个望江楼,便能平我怒气。” “不会!不会!还有别的!只要我能做到,我会不遗余力地去做!”苏明妆激动得声音颤抖,小心翼翼地问道,“如果补偿做得足够多,什么时候和离?一年……行吗?” 第43章 我能再商量一件事吗? 裴今宴紧紧盯着女子,他天生敏锐,哪怕不用逻辑推断,也有一种正常人少有的直觉,这直觉让他顺利进入刑部,短时间立功,不到一年的时间,被皇上注意到,亲自调到三衙。 后来又托这敏锐直觉的福,他再次立了两个不大不小的功,皇上又亲自将他擢升到殿前司公知一职。 而此时,女子的种种异常反应,都让他感受到强烈违和感! 哪里出了问题? 难道是苏明妆在骗他? 但她为什么要骗他? 他身上,有什么值得她算计的地方? 他虽为勋爵,但国公府早没了先祖荣光,而苏家却从前朝便是名震一方的门阀,直到现在也实力雄厚,便是算计,也应该他算计苏家才是。 裴今宴抿了抿唇——刚刚他屡次询问女子目的,但她绝口不提,说明正面、短时间,怕是问不出来了。 苏明妆发现男子脸色越来越沉,本就犀利的目光,此时更是锐利如箭矢,好似与其对视,他就能顺着她双眼,刺穿她大脑、窃取她记忆一般。 吓得她急忙低头,生怕裴今宴窥视到她的不堪记忆。 “……”裴今宴。 看着女子做贼心虚的模样,他更确定,她有什么秘密隐瞒了。 是什么秘密呢? 裴今宴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但现在,却很好奇。 他坐回美人靠,看向苍穹星光点点,“我同意交易,但至于何时和离,得看我心情。” 苏明妆急忙点头,“行!这件事错本在我,你能同意交易,已是高抬贵手了!我……我会努力的,你什么时候想和离,和我说一声就行,我第二天就走。” “嗯。” “那……望江楼……真的交给我?” “嗯。” “我……怎么改都行?” “嗯。” 苏明妆突然间心情激动起来,既激动又复杂——她想做补偿,不仅因为对裴今宴的愧疚,还有便是……想修补自己的名声! 做梦之前,她不是不介意名声,而是那时候缺心眼,根本不懂自己为何被人排挤! 后来隐约明白时,已因与锦王通奸被迫和离,又被父亲逐出家门,名声扫地了。 后来破罐子破摔,同意做京城权贵们的外室时;知晓裴今宴和顾翎羽姻缘美满时;听见京城人赞美顾翎羽时,她心里羡慕得紧……羡慕得恨不得滴出血来! 她也想像顾翎羽那样名声好,被人称赞、受人喜欢,所以她一定要挽救自己的名声。 裴今宴等了一会,却没等到女子再说话,收回视线,看向她。 却见女子不知思考着什么,低着头、周身肌肉绷紧,好似和谁暗暗较劲。 ——是她心里那秘密?到底什么秘密? 苏明妆挣扎片刻,一张芙蓉面通红通红,之后下定决心、小心翼翼抬起头,小声道,“我……我可能有些得寸进尺,我……我能再商量一件事吗?你可以拒绝的!你要是不愿,便直接拒绝就好。” 裴今宴微扬下颌,“说说看。” 苏明妆偷偷捏起裙摆,用手指捻了捻,缓解紧张,“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做得好的话,你能不能……在外面说我一些好话?也不用太好的话,只要……差不多……别让外人以为我嫁进来后自食恶果,过得悲惨就行。” “……” 裴今宴彻底疑惑,“原因?” “我……想名声好一些……”苏明妆实话实说。 “名声?”裴今宴细细咀嚼这个词,“你强嫁入国公府,就是为了博得好名声?” 毕竟国公府经营惨淡,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怕是只有廉洁清正的名声了。 但这也不对,如果她想靠被国公府认同,来博得美名的话,为何要陷害他? 虽然有一部分无知百姓,相信他轻薄了她;但权贵圈子、了解两人脾气秉性的,可无一人相信! 这不是在博美名,倒好像是作恶名。 苏明妆也不知要如何解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诡异梦境,“抱歉,我知道自己罪大恶极,我也知晓你之前在刑部立功、凭一双火眼金睛擢升殿前司,我逃不过你的法眼!但我真的不想说……我会尽力补偿,你别再问了好吗?” 第33章 裴今宴对女子的反应,倒是惊愕。 可以说,自大婚之后,她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意料之外。 不让他问?当然没问题,他可以自己看。 裴今宴收敛眸光,沉声道,“我同意你的要求,但我也有个要求。” “好,您说!” “只有我能公开交易之事,你不能泄露交易内容,包括对你身边人、以及你父母。能否办到?” 苏明妆先是不解,但很快明白了男子的初衷——出嫁前,她诬人清白、人品卑劣;大婚后,她忍气吞声、状似洗心革面;现在又提出交易,说要博美名。 从外人角度看,她时晴时雨、轻浮善变,谁又能保证,过几天她不会又变成人品卑劣? 裴老夫人的情况是不能受刺激,这种给予希望、又破灭希望,从失望到绝望,岂不是最大的精神刺激? 这种刺激的伤害性,远远高于几句言语攻击。 至于不能对外人讲,是因为天下无不透风之墙,只要有第三人知晓,就有可能消息泄露。 裴老夫人身子再弱,也是国公府几十年的当家主母,只要有那么一丁点消息,都会捕捉。 裴今宴他……是真的孝顺啊!她要和他多学习,她也要这么孝顺自己的父母。 想到这,苏明妆看向男子眼中,多了一些敬仰,“能办到!” “……”裴今宴——这女人的眼神,怎么突然很怪? 他警惕起来,因为从前那些倾慕他的女子,每次见到他,都用类似这种眼神。 难道……苏明妆绕了一圈子、演这么一场大戏,说到底还是为了他? 他不得不提防,立刻起身,走到小凉亭一侧台阶,“好,交易定了,就看你表现。”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男人一走,苏明妆便浑身虚软地跌坐下来,一张明艳动人的脸上,满是如释重负和惊喜。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有安国公帮忙,我名声肯定能好起来!以后不会被排挤,也不会被冷落了!我一定要加油干!” 不过,下一瞬间,小脸又垮了下来,“望江楼改行的话……要改成什么呢?” 第44章 绝了她的心思 裴今宴离开凉亭后,疾步奔回书房,才敢松一口气。 小厮青谷看见,急忙跟了进来,关切问道,“将军您走得这么急,是有什么急事吗?” 青谷年方十八,自六年前始,便与另一小厮南风,一同跟随裴今宴,主仆三人算是一同长大。 因为裴今宴不愿用丫鬟,这青谷和南风便负责贴身照顾主子起居。 而裴家男儿郎到底与其他官宦子弟不同,不会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无论梳洗还是叠被,皆亲力为之,有时闲暇有余,还自己打扫房间。 主子亲力亲为,对生活也无苛刻要求,所以小厮们任务不重,却偷不到懒, 因为裴今宴要求小厮们每天要读书练武,还隔一段时间抽查一次,读书练武不过关,是要被赶出主院的。 所以在主院伺候的下人,哪怕是打扫院子的,都能用扫把比划一下,附庸风雅地吟上几句诗。 也正是因为裴今宴的“独特喜好”,所以主院下人都能独当一面。 自裴老夫人旧疾复发,裴今宴便让南风和青谷去协助管家,打理府内事务,以及一些账目。 今天青谷忙完,刚一回来,就见主子急匆匆跑进来。 要知道,主子自幼早慧沉稳,鲜见这般慌乱,所以青谷不放心。 裴今宴深吸一口气,平静口吻,摆了摆手,“我没事,你下去休息吧。” “真没事?” “没事。” 青谷服侍主子这么多年,怎么会看不出主子反常?“那小人给您沏一壶安神茶吧。” 裴今宴本要拒绝,但突然又改变想法,“好。” 一刻钟的时间后。 青谷捧着安神茶,进了书房,见主子没看书、也没忙其他事,就这么坐在桌案后,怔怔盯着镇纸,不知想着什么。 轻手轻脚把茶碗放下后,又稍微等了会,见主子确实一直没留他,便悄悄退了出去。 书房昏暗,寂静无声。 人也是一动不动犹如雕像,唯一还在动的,也许便是桌上灯台的火苗,和安神茶上幽幽冒出的白气。 过了不知多久,裴今宴收回思绪,眼神也镇定下来,将茶拿来,慢慢地喝着, 一边喝一边想——虽然还看不出那女人的目的,但为谨慎起见,还是尽量与她保持距离,绝了她的心思,待一年后能和离,便找个理由结束这段荒唐的婚事。 …… 翌日。 临近午时。 艳阳高悬,金銮殿外,汉白玉石阶地面,被阳光照得刺眼。 刚结束大朝会,身着庄重朝服的文武百官们,按顺序、恭敬退出大殿。 待步下石阶、走到宽阔广场时,才散开。 有的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有的独自前行,步履匆匆。 大内侍卫们手持兵刃,在广场或守卫或巡逻。 裴今宴也正巧带着一队侍卫巡逻到殿前广场,正碰上下朝的官员们。 不比普通侍卫,巡逻期间不得左顾右盼、与人交谈,公知裴今宴是可以的,如有必要,还可以停下和官员们说上几句。 只是非必要,不会真停下聊天,毕竟人家还在差事上,即便有私交、要闲聊,也是等晚上大家解带归第后,找个酒楼一边吃酒一边聊。 适逢,苏学士正和几位同僚走着,边走边谈,他们都是一些文官,聊的也都是编纂之事。 正好碰上裴今宴带的一队侍卫。 几名官员停下脚,觉得裴将军遇到岳丈,定是要上来问候一句的,苏学士不得不跟着停了脚。 但令人尴尬的事出现了——那裴今宴,别说上来与岳丈打招呼,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带着侍卫走了过去。 “……” 人走了,留下一片尴尬。 一位李姓官员急忙圆场,“咳……裴将军真是兢兢翼翼、一丝不苟啊!有这样严谨的将军守护,咱们方能安枕而卧啊。” “是啊,是啊,真是个好将军!” “裴将军年纪轻轻,便如此少年老成,沉稳持重,难怪陛下那般器重,以后也定能仕途宽广。” 苏学士则是扯出了一抹尴尬不失礼貌的似笑非笑,加紧脚步,匆匆离开。。 下午。 学士府。 苏夫人和两个儿媳正聊着天,便听下人来报,说大人回来了。 婆媳三人也顾不上闲聊,急忙简单整理仪容,匆匆迎了出去。 为公爹问安后,两名儿媳便离开,回了自家院子。 苏夫人则是跟随苏学士进入房间,一边走还一边小声问道,“大人,您今天这么早回来,是有什么急事吗?还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 苏夫人这么说,不仅是因为苏学士回来得太早,还有便是苏学士一张脸铁青! 苏夫人琢磨着:难道大人和同僚发生冲突?这也不太可能啊,大人的差事比较闲,就修修书、教教学生,身旁同僚也都是自己人,有多大事,能冲突起来? 如果不是冲突,那就是身体出了状况。 现在已七月,天气逐渐炎热,难道大人中暑了?她要不要让人取一些冰块、熬一些解暑汤? 苏学士回来后,也不脱官袍,直接重重坐在软塌上,狠狠拍打两下软塌上的炕桌。 有丫鬟及时送来茶,苏夫人接了茶,让下人退下去, 她则是小心翼翼把茶放在炕桌上,自己也坐在软塌的另一边,满脸关切地小声询问,“大人,到底出什么事了?” 苏学士又生了好一会闷气,这才又拍了下炕桌,道,“还能因为什么?因为那裴今宴呗!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今天下了朝,我与几名同僚正走着,迎面碰见裴今宴。 原本我不想理会,但李大人他们停了脚,我只能也停下,还对裴今宴使颜色,让他过来打个招呼。也不用多,招呼一下就行! 那裴今宴分明看见我的眼神,愣是扭头走了,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我好歹还是他岳丈!真是气死我了!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我!” 苏夫人听后,也是愣了半晌,之后尴尬,“抱……抱歉……是……妾身的错……” 当初女儿闹着要嫁安国公,起初大人是反对的,她当然也反对。但她心疼女儿、拗不过女儿,便只能努力说服大人。 而现在……那裴今宴竟让大人当众下不来台。 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后定还会见面……可怎么办? 想到这,苏夫人鼻尖一酸,心中对夫君更是愧疚。 苏学士见夫人低头抹泪,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给面子就不给,你哭什么?面子值几个钱?我现在,倒是担心明妆啊。那裴今宴就是一副顽固不灵的模样,在人前都不给我这岳丈颜面,背后能对明妆好?明妆……还不知过的是什么日子呢。” 第34章 第45章 突然顿悟 苏夫人哭得更凶了。 苏学士头也更大了,哪还顾得上生那孽婿的气,只能安抚妻子。 “行了行了,别哭了。事已至此,哭也解决不了问题,你选一些吃的喝的穿的,给明妆送过去,别让她生活上受委屈。明妆的性子你也知道,就是个小孩子心性,吃点好的、穿点好的,可能就开心了。” 苏夫人一听——也是这么个道理! 想着,叹了口气,擦了脸上泪痕,“大人,您说,会不会是因为我们生明妆时年纪太大,这孩子落了什么毛病,怎么总像长不大似的?” 苏学士气得吹胡子,“落什么毛病?你别瞎说!再说,我们生她时,也不是七老八十。有些七老八十的还能生呢!比如现在归乡的吴尚书,七十二岁都能让妾室有孕。更何况,谁说明妆长大不?前几天回门时,不是比之前懂事多了?” 苏夫人这才想起,前些天女儿回来,整个人大变样,既懂事又端庄,高兴得她一夜没怎么睡好。 而且连她几个嫂子都说,明妆婚后懂事了。 还有,前些日子明妆接手安国公府的赔本买卖望江楼,给大儿媳写的信。 大儿媳都拿给她看了,无论是措辞还是行文,都是一副聪慧闺秀的模样,看得她直掉眼泪。 是了,是了,女儿肯定是没落毛病。 甚至,苏夫人还偷偷地想着——之前安国公不喜欢明妆,是因为明妆性格还未成熟,如今成熟了、能干了,配之明妆那一等一的容貌,安国公定会回心转意! 想着,苏夫人顾不上伤心,急匆匆跑去准备礼物,让人送国公府去了。。 两个时辰后。 雁声院的小厨房里,丫鬟们正在准备晚膳, 炊烟袅袅,为这一方小院,增了许多烟火气。 王嬷嬷进了房间,见小姐还趴在窗台沉思,老半天一动不动,心疼地埋怨道, “小姐,如果实在想不出,就回去和大少夫人商量商量,或者把几位少夫人都请来,一起商量。总不能自己硬想,累坏了身子怎么办?” 苏明妆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甚至眼珠子都没动过,语调丧丧的,“那怎么行?接差事的是我,怎么能推给人家呢?再说,我未来要做的,可不止望江楼一个产业,还会接很多,难道还各个都推给嫂子们?是我出嫁,还是她们出嫁?” 王嬷嬷一愣——什么?除了望江楼,还会接别的产业?或者说,小姐要接手整个国公府的产业?成为真正的当家主母? 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王嬷嬷激动得差点当场晕死过去——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现在小姐长大了、懂事了,回头再努努力,孝敬下公婆、讨好下夫君,这日子不就顺过来了吗? 裴家是出了名的情种,人口关系简单,裴老夫人是个心思细腻的善人,不会刁难小姐,加之小姐娘家实力雄厚,无论怎么看,这日子都是顶顶好的! 但看着愁眉不展的小姐,王嬷嬷又心疼,突然灵机一动,“小姐,刚刚夫人送来好些布料,奴婢看了下,有很多都是京城时下流行的花色,奴婢找丁裁缝为您做两条裙子吧?” 苏明妆现在满脑子都是望江楼的事,哪有心思考虑什么裙子? “不用,我的裙子够多了。” “那都是两个月前裁的裙子了,之前小姐可是每个月都要裁两条新裙子的。” 苏明妆听后一愣,眉头缓缓皱起,疑惑道,“前些日子回门,已经带了不少东西过来,这才没几天,母亲为何又送这么多东西?可说什么缘由?” “夫人送东西,哪需要理由?” 苏明妆却警惕起来——不对!若是日常送东西,不会这么多、这么全。 这次送的东西,足足有四辆马车。 “难道是因为,国公府把望江楼交给我打理,我写信向大嫂求助,大嫂把信给母亲看了?倒是可能!母亲看了信后,以为我在这里过得不好,所以才送东西……也只有这个理由,可以解释了。” 想到这,鼻尖一酸,她又想母亲了。 她现在恨不得马上和离、马上插上翅膀,飞回父母身旁,再也不离开。 她吸了吸鼻子,将酸楚咽了下去,“是啊,从前我每个月裁两条裙子,现在若一条不裁,母亲定会担心。那就裁一条吧,只当让母亲放放心。” 王嬷嬷笑道,“行,那奴婢明日将薛裁缝请来。” “不用,她那应该有我的尺寸,让她随意裁就行了。” “那怎么行呢?肯定得重新量一下小姐的身段,再根据面料、花色,问问小姐的意见,才能量体裁衣啊。” 苏明妆无奈,“用那么麻烦吗?” 声音一顿,如想到了什么一般,猛地抬起头。 王嬷嬷被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了?您可别吓唬奴婢!” 苏明妆一双美眸睁得极大,好像看见了什么心悦之物,激动道,“对呀!我之前在想什么?什么胭脂铺、米粮铺,既然望江楼的目的是为了接纳、接济旧部,就应该根据旧部的品行‘量体裁衣’才是!我不应该闭门造车,我应该在他们身上找灵感,决定做什么买卖。” 说着,起身道,“王嬷嬷,我们去一趟望江楼吧。” 王嬷嬷吓了一跳,“什么?现在?但晚膳还在准备,您还没用晚膳呢。” 苏明妆挤了挤眼睛,俏皮一笑,“嬷嬷莫不是忘了,望江楼就是酒楼,我们去望江楼还能饿着?趁着现在望江楼没闭店,我们快去看看,早一日想出办法,也早一日解决望江楼。” 她没闲着,一边说,一边已经自顾自地找一条朴素的裙子套上。 当然,这朴素也是相对的。 她从前锦衣玉食,穿的戴的堪比一国公主,每条裙子拿到成衣店都可做镇店之宝,所以那“朴素”的裙子,也如同仙女霓裳一般楚楚动人。 王嬷嬷无奈,“奴婢理解小姐的心思,但……要这么急吗?” 苏明妆正色道,“当然急了!很急!”她一定要在婚期满一年内做到,然后和离回家! “是,小姐。”王嬷嬷见小姐这般有上进心,也燃起了斗志。 很快, 苏明妆、王嬷嬷,又带了雅琴和云舒,四人离开雁声院,向国公府大门而去,门口已停有习秋准备的马车。 但她们却没想到, 当到府门口时,不仅看见了习秋和马车,还撞见了刚回府的安国公,裴今宴。 第46章 怎么来了这? 府门外。 刚出大门的苏明妆,迎面撞见了刚回府的裴今宴,一瞬间场面僵硬尴尬。 苏明妆反应得最快,屈膝浅浅福了一礼,“将军回来了?” 裴今宴想点个头敷衍,猛然又想起前一天他的猜想——他现在不确定女子心中秘密,是真想挽救名声随后和离,还是换一种策略讨他欢心。 他已经在这个女人身上栽了一次,不想再栽第二次,哪怕有自作多情之嫌,也要防患于未然。 想到这,裴今宴未给她眼神,冷着一张脸,将缰绳交给了门房。 苏明妆见状也是如释重负,准备登车,王嬷嬷暗暗瞪了不识好歹的男人一眼,心中咒骂——小姐都已经这般低三下四,他还想要什么? 很快,主仆四人进了马车车厢,习秋则是负责赶车,一辆豪华马车载着五名女子就这么离开。 裴今宴正要进府门,却突然顿下脚步,疑惑地看向马车离开的方向。 门房不解,“将军,您看什么呢?” 裴今宴剑眉微锁,“她们乘坐的,不是府上马车?” 门房便答道,“回将军,不是。因为我们受裴二夫人命令,不听苏小姐使唤,所以她们自己买了个车。平日里把马寄养在东侧驿站,需要用车时,才牵回来套车。” “她们这是要去哪?” “这……小人不知,她们没说。” 国公府门前是一条不算宽的路,此时傍晚,来往行人不少,所以马车走得不快。 裴今宴眉头越皱越紧——天马上就黑了,几名女子出去,如何安全?京城虽有巡逻,但如果真遇歹人,把人囚了,短时间也很难找到。 想到这,裴今宴决定暗中护送她们一段,“把缰绳给我。” “啊?哦……是,将军。”门房急忙把马又牵了回来。 裴今宴翻身上马,之后控制着马速,不紧不慢地跟着那辆马车。 原本, 裴今宴以为她们这是要回学士府,所以他打算目送马车到学士府后,再折回去。 却没想到,马车出了胡同,上了长安大街,竟向皇宫的方向而去。 这是……要去见玉萱公主? 但就他所知,皇上得知苏明妆栽赃他轻薄,是玉萱公主和身旁宫女所为后,龙颜大怒,直接把玉萱公主送到云顶避暑山庄以作惩罚,归期未定。 第35章 他以为皇上那般愤怒,少说也得关公主到秋季,没想到这才一个多月的时间,就放回来了? 果然皇上对玉萱公主够溺爱。 就好像苏学士对苏明妆的溺爱一般,他不信,苏学士会信苏明妆的鬼话! 明知苏明妆说的是假话,却依旧逼着他负责,真是……惯子如害子!苏明妆这般无法无天、娇惯任性,就是苏学士一手造成的! 他开始后悔昨天在殿前广场看见苏学士时,没过去说两句话了。 呵,打问安招呼?做梦! 他恨不得去骂那老匹夫一顿! 裴今宴就这般一边愤怒地想着、一边不远不近地跟着。 却突然, 马车停了。 裴今宴一愣——还未到皇宫,怎么停了?这里也不是学士府,难道她要见什么人? 随后,裴今宴顺势一看,再次愣住——这里……不是望江楼吗? 另一边。 马车停了后,苏明妆便在雅琴的服侍下,下了马车。 她刚一下马车,瞬间周围安静了下来, 众人惊艳目光齐齐看向女子,好像不是从马车里出来一名女子,而是从天上下凡一位仙女一般。 苏明妆察觉到周围人目光,皱了皱眉,低声道,“嬷嬷,下次提醒我,出门戴帷帽。” 几人大吃一惊——小姐这是要戴帷帽?不是,小姐从前不是最喜欢惊艳全场、艳压群芳吗? 别说戴帷帽了,甚至还想故意弄出点声音,吸引周围人注意。 小姐这是怎么了? 苏明妆低着头,快步进入望江楼。 几名路过的年轻公子哥,看见美人进了望江楼,也都纷纷跟了进去,只为一睹美人芳容。 远方,裴今宴也策马过去,把缰绳给小二后,进了酒楼。 酒楼内, 小二们正士气高涨,打起十二分精神,殷勤招待这些突然跑来的客人。 小二张壮见进来人,立刻高喊,“客官里面请……诶?是国公爷,您怎么来了?” 裴今宴没理他,而是站在门旁环顾四周,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后,才收回视线,“刚刚苏明妆来了?” 张壮回答,“回国公爷,来了!夫人一来,就把孙掌柜叫去了三楼,还放话说,刚刚尾随她进来的客人,只能在一楼招待,不能放到二三楼。如果客人不乐意,就让他们离开,不做他们生意,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一时间,果然有客人追问刚刚白衣女子的身份、人在哪。 裴今宴目光阴冷地看了那人一眼,之后沉声道,“把他们都赶走。” 张壮的脸,瞬间就垮了,“啊?但……但国公爷,我们整整一天没生意了,抛开中午您来,这是开的第一单,就这么赶走?” 裴今宴冷哼一声,“他们若要来用膳,就正常招待。问东问西,就让他们滚,不滚就扔出去,别让我看见你们的软蛋样。” 张壮一听,瞬间就急了,“将军您可别开玩笑,我们这里可没软蛋!” 笑话,望江楼里的,哪个手上没几条人命?怎么可能是软蛋? 裴今宴没再理他,直接大步上了楼梯。。 三楼。 却见雁声院的丫鬟们守在楼梯口,而苏明妆和孙掌柜两人则是坐在靠近窗口的位置。 三楼的灯并未全部点亮,只点了窗口那张桌附近,以及楼梯口附近。 光线依旧昏暗,所以那张桌上额外还放了一盏灯,外加一沓账册, 此时苏明妆正指着账册,问孙掌柜问题。 雅琴等人见安国公来,吓了一跳,“奴……奴婢见过国公爷。” 三人一边慌乱地问安,一边扭头提醒王嬷嬷等人。 王嬷嬷见国公爷,先是惊讶、随后惊喜——这样才对嘛!小姐为了望江楼这般努力,就应该让国公爷看看,再让国公爷改观。 小姐想当主母,就一定能成! 孙掌柜急忙起身,跑去迎接。 苏明妆也是一头雾水,投去一抹疑惑的目光——将军,你怎么来了? 女子立于桌前,身体遮住灯光。 然而,灯光并未暗淡,反倒是四散开,环绕女子身姿,精心镶嵌了层柔和光芒。 今日,女子穿了一袭无瑕白纱长裙。 在朦胧的灯光映照之下,隐约能窥见其曼妙身姿。 层层叠叠的轻纱、半透明的质感,犹如昙花花瓣般轻盈而神秘。 在这略显昏暗的环境里、灯光汇聚的所在,女子恰似月下一株悄然绽放的昙花。令人心醉神迷,移不开眼。 裴今宴愕然,瞳孔也快速扩大。 第47章 一转眼又不靠谱了? 裴今宴默默收回视线,表情依旧淡定,实际上心里一点都不淡定,还狠狠谴责自己——又看?不长记性吗?因为这女人的脸,栽得这么惨,人家换了套衣服就忘了? 望江楼三楼,楼面不小,掌了区区三盏灯,完全满足不了整个楼面的照明,本就不算亮的光线,很快被黑暗吞噬得七七八八。 加之裴今宴反应速度快,众人并未发现他的失态。 在包括苏明妆在内,所有人眼中,安国公还是那个板着一张俊脸,时时刻刻冷然端肃的人。 孙掌柜迎了上来,“小人见过国公爷,国公爷您这是随夫人来的?” “……” 裴今宴面色僵硬些许,被黑暗掩饰得很好——刚要说,回府路过来看看,却突然想起,刚刚他们在府门前见过面,只能改口道,“来用晚膳。” 王嬷嬷疑惑——国公爷在府上,都吃不上饭了? 见孙掌柜要帮他张罗晚膳,裴今宴道,“你们忙你的,”随手指了云舒,“你下去,对陆厨子讲,准备十道菜。” “是,国公爷。”云舒接了命令,便下了楼。 裴今宴摆了下手,“你们继续。” 说着,自顾自走到临近两人的桌旁坐下,靠着窗子,看向窗外长安大街上来往行人。 苏明妆差不多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他们在府门外碰见,裴今宴见她们几名女性出门不放心,便一路暗中保护,到了望江楼。 至于为什么裴今宴跟了进来——两人虽确定交易,但她从前名声草包、如今“性情大变”,裴今宴不放心要旁听,也是正常。 思绪到此,苏明妆便努力专注下来,一伸手,“孙掌柜请坐,我们继续说。” “是,夫人请坐。”孙掌柜入座。 苏明妆面色严肃认真,“继续给我讲讲,望江楼里,每个人的性格吧。” 一旁裴今宴疑惑——她大晚上来,不是问孙掌柜经营情况,而是问众人的性格? 实际上孙掌柜也是一头雾水,“回夫人,别的小人无法保证,但要说品性,我们望江楼里的人当第二,就没人敢说自己第一!我们这些人都是上过战场,保家卫国,视死如归的!现在国公爷做京官不用去兵营,如果去兵营,我们几个都要跟着……” 苏明妆被孙掌柜这大嗓门震得耳朵疼,轻声打断,“也就是说,大家的性格特点是正直、热情,是吗?” “对!”孙掌柜却见,五官艳丽的女子,面容上却没有半分轻浮,一双如秋水般动人的眸子,充满了尊敬。 他暗暗倒吸一口气——从前提起烽火戏诸侯,他就想把那个什么王抓来弄死。但现在,好像是理解了。 倒不是他对夫人有非分之想,而是为了博美人一笑,真的值……当然烽火戏诸侯那个确实过分了。 苏明妆缓缓点了点头,开始发动她那从前不怎么使用的脑筋起来。 “现在的生意,不外乎什么杂货店、药铺、酒楼、茶楼、铁匠铺、布桩、成衣铺、珍宝店、首饰店、书铺、肉行这些的…… 首先,望江楼这个位置,就做不了杂货铺这种小生意,要做,就得做有一些规模的生意。而现在人员固定,就不考虑经营水平提升,要考虑货源和客源。” 女子的声音不算大,但偌大的三楼几乎没什么人,就把她声音凸显得清清楚楚。 加之因为空间太大,说话有一些回音,生生让女子清脆的嗓音有了一些类似魂牵梦绕的调调。 孙掌柜一边听,一边扭头偷看隔壁桌上的国公爷,心里想——从前国公爷年纪还小时,大家就讨论过,这般优秀的少年郎,得什么样的姑娘才能配得上。 现在看,配这样的夫人,正合适! 苏明妆继续道,“这些官员私产不如真正商户的原因之一,便是货源。那些商户产业多、买卖全,有优势。例如布桩,虽也贩卖其他作坊的布匹,但镇店之宝肯定是自家作坊的。 再例如说珍宝店,也都养着一些自家工匠,为做独特的款式。例如我们之前做的饭馆,其‘货源’便是厨子的手艺,那些厨子与掌柜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厨子、厨子家人或者徒弟,都是要养着的。 当然也有不用考虑货源的买卖,比方说茶楼:虽然也要雇一些说书先生,但更多考虑的是客源。就我所知,茗香逸茶楼的东家是户部周侍郎,一些想攀附周家的,自是要拉帮结派去捧场的。” 第36章 王嬷嬷等人都惊呆了——这……这是小姐?要说变化,也变化太大了吧?若非她们一直寸步不离,非以为小姐换了人。 裴今宴也静静听着,脸上无波澜,但内心已经波涛汹涌——这些天他也偷偷看了一些经商书籍,确实如此,看来她为望江楼买卖,也是做了充足准备。 他甚至有种预感——她能把望江楼做得很好! 虽然这预感,连他自己都知道很荒唐。 孙掌柜愁眉苦脸,“夫人说得有道理,但……我们怎么办?我们既没独特货源也没特殊客源……要不然还是把我们都换掉吧?不能因为我们几个,糟蹋望江楼这么好的买卖啊!” “那怎么行?”苏明妆一本正经打断道,“你们都是随老国公打过仗、立过功的,把你们和家人安置在京城,是老国公的愿望,我们做后人的,必须要遵守。” “但……” 还没等孙掌柜说完,苏明妆摆了摆手,打断道,“再说,谁说我们没货源和客源。” 孙掌柜一愣,“我们?有货源吗?” 说着,扭头去看隔壁桌的国公爷。 裴今宴皱着眉,把家里的产业想了一圈,多是一些铺子和农庄,好像没有手工作坊。 孙掌柜更是疑惑,“那请问夫人,我们的货源在哪?客源在哪?” 苏明妆伸手一指自己鼻尖,“这里呀。” “???”众人。 “开个玩笑,”苏明妆笑了一下,然后认真下来,“孙掌柜,我有个大胆提议:想把望江楼改成书铺,你看怎样?” 孙掌柜吃了一惊,“书铺?夫人……您该不会让我们这些大老粗卖书吧?” 王嬷嬷等人也懵了。 裴今宴——刚还觉得她会靠谱,一转眼又不靠谱了?书铺……等等,他好像漏掉了什么!他之前好像……有疏漏! 第48章 听懵了!! 苏明妆神色认真,“对,也许听起来可笑,但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方案了——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接手了望江楼,还想对国公爷和国公府做出补偿,理应出力才是。 书铺,卖的是书籍和文房四宝,而我们苏家别的不多,文人多的是。我们苏家全族大概八千余人,遍布全国,要么在衙门任职、要么在各大书院教书育人。 抛开外面,就说京城以及周边,就有族人两千,光在国子监任职的便是有十七人,还有八百多人在其他大小书院。只算直系学生,这么多年下来,一个人教授百人是有的。那么光京城附近就有八万名学生。全国大概有三十万学生,这还是直系、保守着说。 学院派很喜欢追根溯源,例如我父亲学生的学生,在外就总用我父亲名号,说是徒孙,这么算下来,一百万也是有的。” 孙掌柜和裴今宴都听懵了!! 一百万! 这拉去打仗,什么仗打不下来!? 裴今宴都已经惊讶到失态了——整个家族八千?八千!? 他从前便知苏家人丁兴旺、裴家人丁单薄,但却没想到人家是那么兴旺!他们家是这么单薄! 还有…… 难怪苏家在前朝便是门阀,北燕立国后,他们非但没被牵连,甚至规模更大!更离奇的是,苏家人几乎不在朝中任要职,都是一些文官类,不争、不抢、不站队、不参与党派斗争,像一块大山般难以撼动! 这样的家族门阀,如同一枚定海神针,无论朝堂如何摇摆,只要有他们在,便能稳定全国文人学子之心。 这样的定海神针,历朝历代的皇帝,如何不喜欢?! 想着,裴今宴又看了一眼女子的身影——原本他还曾暗中抱怨,苏家人才济济,怎么突然出了苏明妆这个败类。 但现在看着侃侃而谈的女子,又不得不感慨——不愧是苏家人,纨绔归纨绔,但认真下来,又是另一番形象。 苏明妆继续道,“还是我刚刚的话,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既然我们苏家学子多,那就做学子们的生意就行了。不说外地入京的学子,只说京城这八千文人学子,就够我们日常营收。 你们可能有所不知,这些人在文房四宝上开销极大,每天都要练字,隔几日就要买纸。还有书籍,他们也是经常要买的。反正去哪买都是买,为什么不来我们这买? 都用不着我父亲发话,只要稍微暗示一下,来望江楼书铺买四宝的信息,便能从苏家传出去,我们根本不愁客源。” “等……等等……”孙掌柜终于在惊愕中,找回自己的声音,连忙打断,“这……夫人娘家有这种客源,想来……也有书铺产业吧?我们做书铺……会不会抢了你们的生意?” 苏明妆一愣,“啊?我家没有书铺生意啊?” 孙掌柜也一愣,“没有书铺生意?这……苏家有如此好的客源,怎么会不做这生意?” “这……”苏明妆有些犹豫,不知要如何解释自家的特殊情况,“因为……我家……不缺银子,我父亲说了,银子太多也不是个好事,所以我们家就刻意不做这些赚钱容易的生意,尽量减少下积蓄……” “……”裴今宴。 “……”孙掌柜。 苏明妆见孙掌柜不吭声,以为对方不信,他担心孙掌柜认为她吹牛皮,咬了咬唇,小声道,“前年南方大旱,税收出了问题,北夷入侵,需要增加军饷,皇上是向我父亲借的银子……” “……”裴今宴。 “……”孙掌柜。 苏明妆说完,也后悔了,又焦急道,“我……我说这件事,就是想证明,我们家不缺银子,不用做书铺生意,没别的意思……也没背后非议陛下,你万不要误会!我……你……能不能别把这件事说出去,如果这件事传开,会有损皇家颜面的……” 震惊中的孙掌柜,甚至忘了呼吸,大半天才喘一口气。 随后用古怪的眼神,看向另一边的国公爷。 “……”裴今宴。 孙掌柜心动了! 不,是心猛地动了! “真的……真的可以吗?这……这多不好意思?”孙掌柜尴尬窘迫得直搓手。 苏明妆噗嗤一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还是那句话,这是我欠国公府的。” 还有一句话没说——等补偿结束,一年期到,她和离时与裴今宴也两不亏欠。 孙掌柜艰难地咽了咽口水,黝黑的脸上,有着激动的赤红,“但……我们这些大老粗……能做书铺生意吗?” 苏明妆认真反驳,“为什么不能?还有,别总说自己是大老粗,谁生下来就是大老粗?谁生下来就是儒雅文人?不都是被命运逼的?如果生在盛世之年、富裕家境,谁会去冒着风险参军? 过去之事姑且不提,就说现在,你们有老国公安顿,相当于第二次‘出生’,完全可以重新开始。不就是识字读书吗,我们开书铺的,有的是书能看、有的是纸能用,你们哪怕一天学一个字,一年也能学三百多个字,普通书籍能读下来了。” 裴今宴抬起头,看向女子挺拔身影——是的,他刚刚觉得自己有所疏漏,就是这个! 他能让主院的下人们练武习字,为何不能让这些旧部习字? 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为何现在才想起来? 父亲说要安置旧部,只是单纯给他们一个差事、养家糊口,怎么没想过,脱下戎装的他们,需要学习一些技能融入没有战事的社会? 疏漏! 这便是他的疏漏! 想到这,裴今宴开口道,“我同意苏小姐所言,如果孙掌柜你们接受书铺生意,我会把南风调来配合你,顺便教你们看书写字。每隔一段时间,我也会来考核。” 他应该用培养身旁人的方法,来培养旧部。 “啊,这……”孙掌柜一想到他要读书,头皮发麻,“这……能行吗……” 苏明妆叹了口气,露出失望神色,“孙掌柜若是不接受书铺生意也没关系,回头我再想想别的买卖。” 孙掌柜见小姑娘失望,立刻急了,“别!就书铺!我们能学!” 人家夫人为了他们,甚至要动用娘家关系,他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再说,他一个断头流血都不怕的硬汉,怎么能让这么一位天仙般的小姑娘失望?他是有多无能? 苏明妆惊喜,“真的?那真是太好了!” “等……等等,”孙掌柜又想到了什么,歉意起身,“夫人您先在这歇歇,小人先和国公爷说两句话,行吗?” “当然,请便。”苏明妆淡笑。 随后,孙掌柜便把国公爷请到了二楼。 一到二楼,孙掌柜就迫不及待地问,“国公爷,您确定当时没轻薄夫人吗?!” 如果不是国公爷轻薄,生米煮成熟饭,人家条件这么好、长得这么美的姑娘,为什么非要倒贴嫁给一穷二白的国公爷? “……”裴今宴。 第37章 第49章 这两人怎么突然这么古怪!? 孙掌柜见国公爷一张俊脸铁青铁青,尴尬道,“咳……国公爷息怒,大家都是男子,可以理解……夫人确实好看!小人来京城这么久,就没见过夫人那么好看的姑娘……还有,您之前不是还说,经常偷偷看夫人……” 裴今宴愤怒打断,“没有经常!只是宫中有活动时才顺便看一眼。” “是是是,没有经常!”孙掌柜急忙哄道,“不过,小人实在想不通,夫人要容貌有容貌,要财力有财力,人也善良大度,这样的条件想找青年俊才,不是满京城随便挑?为什么一定要诬陷国公爷?” “我哪知道?”裴今宴气得咬牙切齿。 “好好好,国公爷不知道,国公爷别生气,”孙掌柜又哄道,“嗨,甭管这些了,反正娶到就是赚到,国公爷您赚了!” “……” 听见孙掌柜的话后,裴今宴的脸色非但没有丝毫好转,反倒是更苍白了一些,因为他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苏明妆还像从前那般跋扈,倒是还好, 但如果苏明妆改邪归正,对外一副端庄温良的模样,众人还会不会相信他所受的冤枉!?会不会像孙掌柜一样,内心偷偷怀疑他当初真的轻薄了她? 孙掌柜是看着他长大的,对他极其了解,现在连孙掌柜都这么怀疑,外人……可想而知! 不知不觉,裴今宴手指拢住,越拢越紧,最后攥了拳头,那拳头攥得咯嘣作响。 他一生光明磊落,宁可自己流血流汗也不肯落下一枚污点,但现在却莫名成了一个登徒子,一个强奸犯?! 他死后,该如何面对裴家列祖列宗,如何抬得起头? 孙掌柜听见国公爷捏拳头的声音,吓了一跳,“国公爷,您这是怎么了?” 裴今宴面容严肃,声音寒凉若冰,“孙掌柜你听好了,无论你信与不信,我没轻薄她!而且也不想轻薄她!她现在所做一切都是当初诬赖我的补偿,仅此而已!” 孙掌柜少见国公爷发这么大火,急忙道,“……是,是是,小人知晓了,国公爷息怒,是小人愚昧,竟误解国公爷……” “算了。”裴今宴气急败坏地打断,胸腔剧烈起伏。 孙掌柜也是暗暗自责——他也真是的!国公爷如何洁身自好,难道他不知?他这是脑子被驴踢了还是怎么,怎么屡次三番地问国公爷是否轻薄夫人? 这明明就……不过话说回来,夫人那容貌和条件,也不像是栽赃硬嫁的人啊? 到底怎么回事!? 裴今宴心情越来越糟,“孙掌柜,拜托你一件事。” 孙掌柜急忙道,“国公爷尽管吩咐。” “一会用完晚膳,你带人,亲自把她们护送回国公府。” “是,那您一会不回国公府了?” “我有事,先走一步。”说着,就向楼梯口走。 孙掌柜急忙跟了过去,“等等!您还没用晚膳呢,估摸着时间,晚膳马上就要准备好了……” 裴今宴没再回答,快步下了楼梯。 说来也巧,当马上到一楼时,正好与上楼的云舒碰见。 云舒快速福了个礼,“国公爷,奴婢将菜单下了,厨子说再有一盏茶的时间便能陆续上菜。” “你们用,我有急事先行一步。”说完,人便下了楼梯,大步离开酒楼。 云舒一头雾水,疑惑地看向追下来的孙掌柜,“请问掌柜,国公爷这是怎么了?看起来好像是生气了?难道和我们家小姐生气?” 孙掌柜尴尬,“啊……没……没有,国公爷说是突然想起急事,所以先走了,还刻意交代,一会我带人送你们回去。” “原来如此,多谢掌柜。”云舒福身道谢。 很快, 两人回了三楼,云舒把国公爷离开的情况说了。 苏明妆虽然搞不懂裴今宴为何突然生气,却也没放心上,“知道了,抱歉掌柜,我也突然想起一件急事,得回去。” “啊?夫人也不用晚膳了?晚膳马上就做好了,一会就能上凉菜了。” “但我们晚膳用过了。”苏明妆表情无辜,理直气壮。 “啊,这……也是。”孙掌柜这才想起,点菜的是国公爷,而非夫人,“好吧,那小人送夫人回去。”。 一炷香的时间后, 马车回到了国公府,孙掌柜还贴心地帮夫人把马车赶到驿站代管。 进了国公府,确定孙掌柜不能听见,苏明妆才笑着道,“你们是不是有疑问,为什么我不让你们留下用晚膳?” 雅琴回答,“回小姐,奴婢不疑惑,小姐这么决定,定有小姐的道理。” “是啊是啊。”云舒和习秋也纷纷道。 苏明妆垮了一张小脸,“你们要感谢我们,让你们免于望江楼的荼毒,那陆厨子烧菜还不如你们烧菜好吃,相信我,真的很难吃!上回我是强咽下的。” 几人听后,笑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难怪望江楼开不下去。” “奴婢要多谢小姐了,小姐想用什么,一会奴婢给您烧菜。” 云舒好奇地问道,“王嬷嬷,您试过望江楼的菜吗?” 王嬷嬷摇头,“没试过,也不想试,看样子就不好吃。” 几人又是一片哄笑。 突然,见几道人影由远及近,匆匆而来。 天色已晚,众人只能看见对方是女子打扮,并不能看清容貌。 离得近了才发现,是裴二夫人带着两名丫鬟。 霍薇气势汹汹,“我说,苏明妆你是不是过分了?你莫不是忘了自己是有夫之妇,竟敢晚上出府?你们学士府就是这么教你妇道的?” 王嬷嬷等人心里想——这裴二夫人还真记吃不记打,难道忘了上回小姐是怎么把她骂到无地自容?真以为我们小姐是软柿子?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为小姐会像上次那样还击时,却见她们小姐规规矩矩福了礼,然后心平气和道,“婶母教训得是,晚辈定会谨记。不过今日之事是这样的:晚辈大概了解了望江楼的情况,认为以现有条件,没有任何翻身的可能,还不如趁此机会,直接改一个买卖,更适合老国公旧部,这样一劳永逸。” 众人吃惊——小姐怎么没像上次那样怼回去?刚刚安国公说走就走,现在小姐又骂不还口,这两人怎么突然这么古怪!? 第50章 回不去了 别说王嬷嬷等人懵了,连霍薇都吓了一跳。 她这几天寻嬷嬷丫鬟们搜集了一堆骂人的词儿,就想来找小贱人狠狠掐一架,对方怎么不接招啊? 这可不行! 想到这,霍薇冷笑一声,故意用尖酸刻薄的语调,“呦呵,你这可算是找到理由了?怎么,让你管望江楼,你就拿了鸡毛当令箭?想管望江楼,什么时候不能管,非要现在去?不会是中途会情郎了吧?” 众人大惊——裴二夫人怎么血口喷人? 王嬷嬷正要骂架,就见自家小姐对她用了个眼神,只能委屈地闭嘴。 苏明妆收回视线,恭敬道,“婶母说得有道理,晚辈知错了,下次一定会注意。但这次去望江楼时,去时是有裴将军一路随行保护。在望江楼与孙掌柜了解情况时,裴将军也一直在旁边。 按照道理,应该是用过晚膳一起回来,但裴将军有事离开,又委托孙掌柜送我们回来,所以路上并未遇到危险,请婶母放心。” “……”霍薇这一拳,又打在了棉花上。 非但是打在棉花上,还被女子真诚和恭敬,衬托得霍薇尖酸刻薄,一副找茬恶婆婆的模样。 当霍薇意识到,素来不拘小节的她,不知不觉用这副嘴脸时,懊恼得恨不得打自己两嘴巴。 “你……苏明妆,你是故意的吗?”霍薇暴跳如雷。 苏明妆面露疑惑,“晚辈不懂,什么故意的?刚刚我说的这些,都保证是实话,您一会可以问问裴将军。”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我这么骂你,你不生气吗?你为什么不回骂我?” 苏明妆轻笑出声,“婶母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真话!”霍薇怒道。 苏明妆收敛笑容,神色认真,“不生气,因为更难听的话,我都听过很多很多,早已麻木。上次在雁声院,那般反击婶母,是怕院子里学士府下人多,若我单方面挨骂,传到学士府,母亲听后会伤心。” 声音一顿,“晚辈喊你一声婶母,不知婶母可否帮晚辈个忙。回头您若想骂我,给我使个眼色,我们换个人少的地方,您随意骂,我定不会还嘴。若婶母想追求一些效果,我还可以‘伤心一些’、‘掉一些眼泪’,您看如何?” “……”霍薇嘴角抽搐,“不是,苏明妆,你又耍什么手段?好吧,你这样‘笑脸相迎’,这招确实妙!我也确实不好意思骂你了。” 苏明妆见对方误解,便认真解释,“婶母误会!婶母明鉴!晚辈这真不是什么手段,而是未来一段时间,晚辈想把精力都放在望江楼上,不想分心。如果和婶母真厮打对骂起来,精力定被影响,还不如让婶母骂一通出出气,这样速战速决,也省一些时间。” 第38章 之后,又忍不住小声嘟囔一句,“而且,我真不觉得那些辱骂有多难听。” 霍薇惊愕地张着嘴巴,老半天没说出话,“你……你……你为什么要这样?” 苏明妆心里说——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想在一年之内,把望江楼弄好,完成补偿后,与裴将军和离了。 只是,裴将军曾叮嘱她,交易之事不能让第三人知晓。 想到这,苏明妆认真回答,“因为一切都是晚辈罪有应得,在晚辈和裴将军婚姻期间,您就是我的长辈,责骂上两句,是应该的。” “……”霍薇一副见鬼了的模样,上上下下打量女子,依旧找不到端倪,“你……算了,我去问今宴。” 说完,带着两名丫鬟,灰头土脸地逃走了。 见裴二夫人一走,雅琴惊叹道,“小姐真是高啊!一个脏字没说,竟把裴二夫人骂得落荒而逃!” 王嬷嬷也是眼神惊喜。 苏明妆看向几人,晚风将她散落在面颊旁的发丝吹起,甚是纯净又无辜。 “你们误会了,我刚刚没用手段,只是想什么便说什么了。” “???”众人惊。 雅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不是小姐……您怎么了?您怎么突然变了?原本见小姐变得成熟懂事,奴婢还……窃喜过,但现在奴婢高兴不起来了,奴婢担心您!” 云舒和习秋也是猛猛点头。 只有王嬷嬷没这么惊讶,虽然她也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却隐约知道,确实有事发生。 但她不能说,答应了为小姐保守秘密。 苏明妆没继续前行,站在国公府无人经过的路上,垂眸沉思起来。 好一会,苏明妆抬起眼,对雅琴等人凄然一笑,“你们要有心理准备,我可能……回不去了。” “什么?”包括王嬷嬷,都惊呼起来,“小姐您别吓唬奴婢!” 苏明妆笑着摇头,“我也想吓唬你们,我也想回到从前那样无忧无虑的模样,但有些事,经历过就是经历过,脑海中残留着痛苦记忆,还如何没心没肺的活着? 你们是我身边人,以后便是我心腹,我会对你们好,但能说的也只有这么多。你们只要知道,我经历了一个极大的人生坎坷,现在千帆过尽、历经沧桑便好了,不要与外人说,不要传到母亲耳中,不能让母亲担心。” 其他三名丫鬟看向王嬷嬷,王嬷嬷对三人点了下头。 云舒叹了口气,道,“小姐,奴婢知道了,奴婢肯定不说。” 习秋,“是啊是啊,其实小姐现在比之前那样好……不是,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意识到自己不会说话,急忙捂了自己的嘴。 苏明妆完全不介意,“走吧,回去看看还有什么饭菜,我都饿了。” “吃什么剩菜呀?一会小姐想吃什么,奴婢给您做,奴婢手艺越来越好了。”雅琴为了缓和气氛,故意欢快道。 苏明妆岂能看不出? 但看破不点破,只享受这劫后重生的静逸生活。。 同一时间,另一边。 黄安街的一个已经打烊、却被人突然包下的小酒馆里,两名年轻男子正在喝酒。 不,具体的说,是一名男子在喝,另一名没喝,还追问着,“不是今宴,我脚都洗完了,准备钻被窝睡觉,你不由分说到我家,把我拽出来陪你喝酒,现在又不说话,是怎么回事?” 裴今宴仰头灌了一壶酒后,将酒壶重重放下,平日里清冷星眸此时阴鸷地盯着发小兼好友,“我让你出来喝酒,没说让你出来说话。” 第51章 我怎么现在才想明白? 霍跃见好友那杀人一样的眼神,猜到好友怕是真摊上事儿了,便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 不就是陪喝酒吗? 喝呗,免费酒不喝白不喝。 想着,给自己倒了一杯,全然不顾身边一副要死要活模样的好友,美滋滋地喝起来。 裴今宴连杯都没用,直接拿起一壶,灌了下去。 现在,他除了喝闷酒,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第一次感受自己这般没用,他明明已经很努力,甚至都愿意做皇帝的暗中势力,为何还会沦落如此? 强奸犯吗? 以后他就要以强奸犯的身份活着? 从前他在刑部,最痛恨的便是强迫女子的犯人!一旦碰见,定不轻饶,借着审问的噱头狠狠扒其一层皮! 碰见那种“二进宫”的惯犯,不仅要狠狠打一顿,还会在打的过程中,不小心伤到某些地方,让惯犯以后犯不了罪。 甚至看见姚国舅当街强抢民女,他也明知姚国舅不可得罪,还是忍不住去救下女子。 但他这样一个痛恨欺辱女子的人,却成了登徒子?强奸犯? 从前他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因为苏明妆臭名远扬,只要了解两人的人,便没人相信他轻薄她,只会信她诬赖他。 但现在呢? 大婚后苏明妆摇身一变,竟然“贤良淑德”,连孙掌柜都开始怀疑,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罪名……怕是要坐实了! 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一声脆响,伴随着愤怒和恐慌情绪飞升,握着陶瓷酒壶的手指也是不自觉用力,终于将其生生捏碎。 霍跃吓了一跳,“你没事吧?伤了手吗?你他妈的到底怎么回事?” 说着,扯来好友的手看,却被甩开。 “……”霍跃。 霍跃掐了掐自己人中,又挤出了笑脸,之后用平生最温柔的语调问道,“今宴,这里没人,酒馆老板出去了,你偷偷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我们十几年交情,我肯定不说出去。你知道,我霍跃嘴巴最严了。” 对方没理他。 对方又拿起酒壶,灌了下去。 “看你还穿着官服,刚刚没回府?直接来找我了?是不是殿前司出了什么事?如果是的话……就不用给我讲了。”毕竟是机密。 对方依旧没理他。 霍跃火了,“他娘的!小爷我要是对女人这么有耐心,还至于单身?早就有婆娘了。如果有婆娘,也不会大晚上被拽出来,我脚都洗完了。” 也开始愤怒地喝酒起来。 裴今宴依旧没理会好友,灌了一壶酒后,再次陷入沉思——接下来,该怎么办? 还让苏明妆接手望江楼吗? 如果她真把望江楼管理好,那成了什么?安国公自家经营惨淡,为了赚银子,所以赖上财大气粗的苏家小姐,不惜毁人名节,强娶入门? 他的一世英明怎么办?他还要不要名声了? 不行,望江楼不能给她!哪怕是一直赔下去! 然后呢?让苏明妆在国公府老老实实待上一年,一年之期一到就和离? 人的陋习,是遗忘。 从前苏明妆再怎么刁蛮任性,只要后期变好,人们便会逐渐淡忘她从前行径, 再配上苏明妆那副容貌,想来,会越来越多的人相信她被轻薄。 该死!她为什么要长那张脸? 念及此,裴今宴愤怒地抓起一壶酒,往嘴里倒。 一旁霍跃欲言又止,最后摸了摸鼻尖,没吭声,也陪着喝了一杯。 当然,裴今宴是用壶喝,霍跃是用杯。 裴今宴就这样一口气灌了三壶酒,才勉强发泄掉心中郁结——他这么郁闷,也是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多看她的脸? 后来为什么又要救她? 救她时为什么没表现得惊艳?为什么要激发她的斗志? 一旁霍跃终于忍不住了,问道,“话说,你今天这么喝酒是不是因为……她?” “以后别在我面前提女人!”裴今宴直接吼了过去。 “啊?哦……好。”霍跃缩了缩脖子,看来确实是苏明妆,嗨,这事儿…… 苏明妆有美貌、没名声。 而裴今宴呢?不好女色,偏偏在意名声! 你说说,那个苏明妆就不能学学田忌赛马,用自己长项搏对方短项,找个喜欢容貌不在乎名声的? 恰恰相反,非用自己短项搏对方长项,找个不在乎容貌,只在乎名声的,这样日子能好就怪了! 哎,孽缘啊!真是孽缘啊! 这边单身汉正充当姻缘大师指点春秋时,那边裴今宴又灌了两壶酒后,像做下什么决定一般,猛地将酒壶摔在桌上,“对呀!我之前怎么没想到?不是想交易吗,我让她维持原状,否则不予交易!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现在才想明白?” 霍跃被吓了一跳,急忙看向好友,“什么玩意?交易?你和谁交易?” 想到办法的裴今宴心情大好,对着好友绽放笑颜,“好兄弟,今天多亏了你!大恩不言谢!” “????”霍跃都懵了,“不是,什么跟什么?我干什么了?” “怎么样,你还想喝吗?我陪你喝酒!” “你有病吧?大半夜的谁想喝酒?明天还得当差呢!” 第39章 “好,那我们回家。”裴今宴高兴地站了起来,对着小酒馆一旁的小房间门口喊道,“掌柜,结账。” 在小房间都睡了一觉的掌柜急忙爬了起来,笑脸相迎,“来了客官!客官包下酒馆、喝了三缸酒,外加打碎了两个酒壶三个酒杯,再加上菜,一共是一十一两三钱。收客官一十一两就好。” 霍跃连连摇头——一十一两啊,干点什么不好?非要大半夜跑来喝酒?还包场的喝,哎。 当然,霍跃知道裴今宴包场是因为还穿着官服,不能当众饮酒,但其就不能回家换身衣服再说?大不了去买一身衣服也够了啊。 罢了罢了,人家花银子,人家是大爷。 一边想着,霍跃一边又摸出来一杯酒,喝了下去……不喝白不喝。 裴今宴一掏包,却发现,里面只有八两银子了。 这才想起,他最近银子花得确实是多了,主要贴补自家买卖太多,怕几位掌柜心里不舒服。 “霍跃,你带银子了吗?” 第52章 十九年的尊严 正偷喝酒的霍跃,差点没被一口酒呛死,“咳……咳咳……我说裴今宴你还能再不靠谱点吗?大半夜不由分说拽我出来喝酒,还不带银子?还好小爷我有随身带银子的习惯,不然真被你害死了。” 说着,不情不愿地掏出银两,结了账。 出了酒馆门, 裴今宴愉悦地抬头看星空,“心情真好啊,”之后,又开心地拍了拍好友的肩,“谢谢兄弟。” “行了行了,别肉麻了,我要回去睡了。”其实霍跃挺尴尬的,因为好友平时为人自持内敛,很少这般热情的勾肩搭背。 也不知道那家伙,到底有什么愁事,有什么喜事。。 一炷香的时间后, 裴今宴到了国公府,把马交给门房后,一个人慢慢向回走着,一边走一边想——也不知道账房先生在不在,这么晚,应该已经回去了。 但想到身上银子不够,还是要放一些银子备着,便打算去账房看看,碰碰运气。 当靠近账房,见账房竟然亮着灯,一下子喜上眉梢,借着酒劲儿,笑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年郎,“今天真走运!” 加紧脚步,过了去。 推开门,语调喜悦道,“蔡先生,这么晚了您还在?是到对账的日子了?” 却见账房里,坐着一名老者。 老者身材中等、清瘦,留着山羊胡,花白的头发被幞头束得整齐利落,身上穿着同色蓝袍,此时正皱着眉,满脸的苦恼。 见账房先生面容,裴今宴一下子就意识到,可能是账目出了问题,晚上喝的酒,瞬间散了一半。 急忙问道,“蔡先生,出什么事了吗?” 蔡账房一愣,这才发现是国公爷回来了,瞬间脸色生生变了几个颜色,张着嘴欲言又止。 裴今宴更加确定,是账目出了问题,“有什么事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 蔡账房看着素来严苛律己、宽厚待人的国公爷,无力地叹了口气,“小人……哎……小人也不知从何说起,这件事,无论是老夫人还是裴二夫人,都不让小人告诉国公爷,但现在……” 裴今宴的酒,彻底醒了,一双黑眸沉着锐利,“请蔡先生告诉我!” 蔡账房最后也心一横,重重点了下头,“好,那小人便冒着被赶出府的危险,说了……” “先生放心,有我在,不会让您出府。”裴今宴重重承诺。 蔡账房低着头,不敢与国公爷对视,心虚道,“是这样,其实……府里账目早就已经……亏空完了,之前一直靠……老夫人的嫁妆填补,而最近……老夫人嫁妆都没了。裴二夫人傍晚时送来五百两银子,小人……小人也不知要不要接。” “……”裴今宴整个人僵在原地,冷然俊容,逐渐苍白下来。 蔡账房知道国公爷脸色肯定不好看,也没敢抬头去看,呐呐道,“如果咱们府只是一时周转不灵,接也就接了,但现在只有我们两人,小人就说实话了:府里……如果不想个办法,会一直亏下去,裴二夫人也得一直填。 现在倒是有个办法,就是卖铺子,但铺子卖了,之前老国公安置的旧部,不知如何安排,他们都是一家老小,咱们国公府也养不起。京城生活开支也大,估计他们……就得离开京城了。 还有就是……老夫人的药钱……嗨,反正今天说开了,小人就把实话都说了吧!夫人身体迟迟不好,也因为没用什么好药,民间那些普通药,最多只能维持。太医说,来两根好参,老夫人身体就能明显好转,但一根上年岁的好人参,就得一百五十两到两百两,我们哪用得起啊? 还有,咱们府里人少,用的院子也少,那些没人住的院子衰败得快,听说又有两个院子开始漏雨了。得找工匠修……又是一笔银子。 但这国公府是皇上御赐,咱们只能住,也不能卖,只能往里填银子修缮了……” 后来蔡账房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都是一些或急或缓,需要用银子的地方, 裴今宴已经听不下去了。 从小,母亲便不让他靠近账房,即便他来账房支银子,母亲也不让账房先生和他多说。 母亲说,管家管账是女人才干的事,男儿志在四方,目光不应在府内,应该在府外,应该在朝野,应该在整个天下。 所以这么多年来,母亲就是靠自己嫁妆支撑吗? 他…… 他真是个废物! 想着想着,裴今宴苦笑出来——就在一个时辰前,他还天真的设想过和苏明妆交易:他不需她做什么,只要她维持从前娇蛮任性的形象便可,一年后和离,众人依旧相信他的清白。 但现在呢? 他还有什么底气说这些话? 交易?他有什么资格交易?有什么资格拒绝苏明妆的帮助?抱着原则,看着母亲死、带着国公府上上下下饿肚子吗? 这一瞬间,裴今宴十九年的骄傲,开始出现裂痕, 裂痕越来越大,直至崩溃、四分五裂。 蔡账房就这么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却发现好半天,国公爷都没说话,便忐忑地抬眼看去。 却见,国公爷站在账房的门口。 今夜月隐无光,四下墨黑一片,而账房的灯也在桌上,光线延续到门口时已所剩无几。 国公爷……实际上也只是个十九岁的半大孩子,就这么站在阴影里,只身孑影、形单影只、伶伶仃仃。 蔡账房从十几岁便在国公府了,跟着老国公一起长大,又看着如今的国公爷长大,他深知裴家的教育,其实也是不认同的! 裴家人本就性格孤傲,加之裴家的教育,更是把孩子培养得曲高和寡。 若人口兴旺、互有帮助还好,但就这么一两个人,还要这般孤芳自赏,一旦出什么意外,该多无助? 之前他委婉地和老夫人提过,但老夫人却不认同,他也只能闭嘴。 他资格再老,也是家奴,没资格置喙主家的事。 把这件事告诉国公爷后,他也能松一口气了,不然从前心中惶惶不安,他都在想,再这么瞒下去、担心下去,他也快得心疾了。 见国公爷没说话,蔡账房也没说,就这么静静陪着。 好一会, 裴今宴这才找回意识,缓缓抬眼,尴尬地看了蔡账房一眼,“我知道了,蔡先生你也别担心,我们马上就有收入了。” 蔡账房一愣——国公府马上就有收入?难道国公爷有什么妙计? 可惜,国公爷并未为他解答,而转身出了房门,身影消失在夜幕之中。。 裴今宴慢慢走在无人的路上,茫然若迷。 他突然觉得,这他妈就是他梦中一劫吧? 自入京,各大武将家族也都注意涵养,表面与文人没什么区别,只在没人的时候才暴露大大咧咧直率的性格,偶尔飙两句脏话,但裴今宴人前人后基本不说脏话。 但现在,他只想骂脏话! 不骂脏话,无法发泄他心头怨气! 第53章 怎么和传言的不一样? 肯定是他妈的劫难!否则为什么他明明不喜欢苏明妆,却偏鬼使神差偷看她? 为什么松月寺之行,他明明可以走大路,却偏偏走了小路,撞见苏明妆遇难,出手相救? 为什么苏明妆从前明明未表现出对他兴趣,但十几日后,却突然诬陷他轻薄,非要嫁到国公府? 苏明妆嫁入国公府后,又为何性格大变,变得通情达理、聪明能干,让他那登徒子的污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之后婶母又突然把望江楼交给苏明妆,苏明妆又提出一个切实可行改善望江楼的办法……一切的一切,都是命运安排,是命运让他…… 出卖尊严!? 是啊,除了无奈承受这登徒子、强奸犯的恶名,他还能怎样? 名声?清白?世间最珍贵的两样东西,注定与他此生无缘。 第40章 罢了……反正还有一年就和离,和离后互不亏欠、再不相见。 卖吧,他那微不足道的名声,又能值几何? 以他一人之名,换取国公府上上下下的安宁,值了。 他一人坠入无尽深渊,够了。。 清晨。 苏明妆用过早膳,便带王嬷嬷等人去了国公府账房,想先摸一下底,看看如果她改望江楼,国公府能出多少银子。 她倒是没指望国公府能出所有银子,毕竟她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以国公府那点经商能力,应该没什么财富。 账房内。 蔡账房刚到,就听说夫人来了,急忙出外迎接。 从前大家都听过“京城双珠”的大名,却没几人见过,如今一见,蔡账房直接惊住了! 传闻中说,京城双珠容貌都不错。 但这哪是不错?是非常之……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一时间蔡账房只恨自己读书少,竟不知用何等精妙词汇形容夫人美貌! 苏明妆见账房先生盯着她忘了说话,倒是不惊讶,“您便是蔡先生吧?从前便听闻您的大名,说您严谨心细、忠诚正直,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蔡账房被提醒,这才清醒过来,之后老脸臊红,“夫人谬赞了,蔡某才疏学浅、能力有限,能得夫人这般夸赞,蔡某惶恐之至。” “先生谦虚了,您在国公府几十年,足可见能力。我们苏家的郑账房先生也工作了四十多年,我们这些小辈见到,都要称伯伯呢。” 蔡账房心中暗道——夫人真会说话啊!用苏家老账房来隐喻他,虽没正面表现对他的尊敬,却从侧面表现,要将他当成长辈,听后心里暖呼呼的。 只是……这怎么和传言的不一样? 传言中的夫人,明明骄纵跋扈,没有礼貌! 随后,蔡账房将夫人请到了账房里面,正要去泡茶,却被云舒抢了下来,去泡茶了。 苏明妆在账房正厅的主位上坐下,身姿端正,微微侧着头,谦卑又高贵,“突然来访多有打扰,我知晓蔡先生多半忙碌,便不绕圈子、直接说了。 婶母将望江楼交给我,我这两日考察了下情况,发现望江楼不具备经营酒楼的能力,再这么下去也不会有起色。所以大胆提议,将酒楼改一个买卖。 但既然要动,就需要一些资金经费。按照道理,这件事我应询问母亲,但母亲最近身体不好,我不敢打扰。思来想去,也只能来问问您了。 您若是不方便,不用告诉我府里财政情况,也不用说具体数额,大概说一个范围便可。” 关于望江楼改买卖,她是肯定要向娘家求助、和能干的嫂子们取经的。 若非有外人帮助,她自己可不敢瞎干,她可不认为自己是看几天书就能干大事儿的天才,自己几斤几两重,心里有数。 望江楼所需费用,如果不用国公府出,她自己用嫁妆出也没问题。 问题是,她对银钱完全没有概念,不知道从酒楼改成书铺要投资多少, 但她知道,去找嫂子求助之前,得把能打听的都打听完,总不能去了,被人家一问三不知,显得没诚意吧? 她确实是没良心,把责任往嫂子身上推,但也不能表现得太直接,该装,还是要装一装的。 “啊,这……”蔡账房犹豫,不知如何回答,眼角不断看向门口。 在听说夫人来时,他就留了个心眼,偷偷让学徒去请裴二夫人了。 就在蔡账房支支吾吾,不知如何是好时,听见远方传来脚步声,暗暗松了口气。 紧接着,一道茜草色身影出现在门口,“苏明妆,你来账房做什么?我只是让你管望江楼这一个产业,可没让你做当家主母,你还真把自己当主母了?”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裴二夫人。 王嬷嬷等人见裴二夫人,就气不打一处来,心里又郁闷,因为之前小姐叮嘱过她们,在望江楼的事没办好之前,无论裴二夫人说什么,众人都不许还嘴。 还说,直接忽略裴二夫人的语气态度,单纯听说话内容即可。 但小姐说得容易,谁又能忽略裴二夫人那一副尖酸刻薄的模样……好吧,她们小姐可以做到。 众人却见,自家小姐款款起身,笑容恭敬,“明妆见过婶母,婶母您来啦?” “……”霍薇又体会到昨晚的痛苦——一拳打在棉花上。 心中暗骂这小贱人手段高明,故意装得恭敬,来凸显她的恶毒。 最终,霍薇只能勉强收回讥讽,正色问道,“你来账房,做什么?” 苏明妆回答,“是这样,如今把望江楼改成书铺一事已敲定,裴将军也同意了,所以我来问问账房先生,府内大概能支持多少资金,我再做其他谋划。” 肉眼可见,蔡账房和裴二夫人脸上同时划过一丝不自然。 霍薇暗暗捏了捏拳,挣扎片刻,之后又端出了尖酸刻薄,“可笑!要把望江楼改成书铺的是你,凭什么让我们国公府出银子?如果我们出了银子,你改失败了,谁负责?谁提出改,谁出银子,大不了……大不了如果成功,我们国公府再把银子还给你便是。” 王嬷嬷忍不住了,“裴二夫人您太过分了吧?我家小姐是一片好心,而且后面要动用苏家的关系,你们真就一个子儿不出,等着吃现成的?” 霍薇被讥讽得面红耳赤,“我求她改了?” 两人直接吵了起来。 苏明妆正要拦王嬷嬷,但突然捕捉到裴二夫人眼圈红了,心里咯噔一下——不对!她好像漏掉了什么信息,裴二夫人有难言之隐。 难道有什么隐情? 苏明妆没再理会两人争吵,静下心,抽丝剥茧、细细分析——裴家最在乎的便是名声,其作风甚至比朝中清流还要清流,任何人也说不出裴家半个“不”字。 而刚刚裴二夫人却表现得十分无赖。 无赖?这不是裴家人应有的模样……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第54章 你图什么? 裴家人为人端正、在意颜面,别说这样耍无赖,平时不主动送别人银子就不错了。 这样无赖只有一个原因,便是——国公府掏不出银子了! 是啊,望江楼是国公府最大的产业,虽说房子是自己的,用不着交租金,但供养那么多雇员、日常备菜,长安大街的管理费等等,日积月累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望江楼如此,更何况其他买卖? 国公府人不多,却也要养几十人,几十人的吃穿用度,房屋修缮,看起来不需要多少大钱,但怕的就是一个日积月累。 裴二夫人和王嬷嬷还在吵,一旁丫鬟们和账房的人都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只有苏明妆在撕逼中,静静思考着。 少顷,她抬眼看乱成一团的账房,道,“蔡先生,你们能不能先出去,我想单独和婶母说两句话。” “啊,这……”蔡账房也懵了,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他们离开,夫人会不会和裴二夫人直接打起来。 不是他乱操心,实在是裴二夫人很能打,他怕夫人吃亏。 苏明妆看出对方担心,莞尔一笑,“放心吧,王嬷嬷和婶母有矛盾,不代表我与婶母有矛盾,我们感情极好呢。” “……”一旁,正准备骂什么的霍薇听见,愣了一下,之后把要骂的话生生忘了。 苏明妆收敛笑容,表情严肃地对王嬷嬷道,“你们都出去。” “小姐,能……行吗?”王嬷嬷担心。 “出去。”苏明妆又强调一次。 王嬷嬷等人无奈,只能灰溜溜地离开。 霍薇看着端庄淡然的女子,再看气急败坏、如泼妇一般的自己,心中那个懊恼,第一次吵架吵后悔了,“你们也出去。”对其他人道。 很快,所有人离开账房,只留苏明妆和裴二夫人两人。 苏明妆起身,把窗子关了,之后回来低声道,“现在关了门,只有我们两人,婶母您给我交个底,国公府是不是拿不出银子了?我也和您实话说,今天我来不是要银子,只是想听听国公府能出多少,回头嫂子问我,也好交代一些。” 见裴二夫人侧着头,耳根赤红的模样,苏明妆知晓对方的难堪,也没逼着对方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 “不怕您笑话,我从前不学无术,既没读多少经典著作、也没跟母亲学习管家财务,以至于现在自己碰见问题,还得厚着脸皮向嫂子们求助。 但嫂子毕竟是苏家人而非裴家人,听说我用苏家的关系、搭自己的银子给裴家办事,心中定不舒服,毕竟我这是在倒贴……当然,我没有责怪国公府的意思,我是自找的。” “……”见苏明妆这般诚恳,霍薇心中也是愕然。 便是气,也气不出来,只想发自肺腑地问一句:姑娘,你什么都懂,为何当初还办出那样的事? 苏明妆见裴二夫人表情,便得到答案,“事已至此,我明白国公府的处境了,到时候便编一个数目出来。婶母您放心,我不会在苏家,给裴家丢脸面的,我会维护裴家的体面。” 第41章 霍薇一拍桌子,“行,你说关了门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互相交底。我和你交底:国公府没银子了,我昨天刚拿了五百两过来,这银子只够维持一段日常开支,无法用于望江楼。 我交底完了,该你交底。你明明什么都懂,为什么之前要栽赃今宴?为什么明知以这种不体面方式嫁进来会被歧视欺负,还要这么做?你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苏明妆不能说自己的梦,只能道,“因为大婚之前我想不开,一心想出嫁,后来大婚那天突然莫名想开了。” “啊……”这回答,直接把霍薇弄懵了。 好半天,没想出来自己该说什么。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最后在裴二夫人的一声叹息中打破。 霍薇叹了口气,道,“你……算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苏明妆疑惑地看向裴二夫人,她以为对方能继续质问、讥讽来着,“我知道我败坏了裴将军名声,按理说应该为裴将军洗刷冤屈,但……我父亲却因为信任我,去告了御状。如果我改口,便是欺君之罪,父亲也会受牵连,所以抱歉……我没法给裴将军清白。 所以我想用另一种方法——尽可能的帮裴将军,帮国公府做一些什么。” 霍薇眉头拧紧,也知她说的情况。 是啊,如果没牵扯到皇上、告御状,只要苏明妆不顾忌名声、澄清一下,今宴的名声便能恢复。 但如今牵扯到皇上,也只能忍下去了。 霍薇不是不讲道理之人,她是霍家武门出身,年轻时还跟着父亲上过战场,是个不拘小节的大度女子。 之前那般尖酸刻薄,也是为了给好友和侄子出气。 如今这般……国公府岌岌可危,如果苏明妆真能帮上什么,也算是将功补过,她心里这道坎,算是过去了。 霍薇侧过脸,依旧嘴硬道,“别以为你做这些,我们就会感恩戴德。” 苏明妆轻笑着点头,“婶母放心,我从未想过邀功,只想补偿。” “你……”霍薇见姑娘如此,甚至心底都有一些隐隐心疼,“你也别期待今宴能喜欢你,那孩子是我从小看到大,这辈子最在乎的便是名声,你陷害他那件事……估计他很难过的去。” 苏明妆点头,“多谢婶母提醒,待补偿完毕,我会向裴将军提出和离,让他娶喜欢的女子。” 她心里补充了句——她只是说自己打算,可没说交易,不算泄露交易。 “你……”霍薇看着乖巧女子,心里越来越难受。 却不知是心疼这幡然悔悟、为时已晚的姑娘,还是心疼天降灾难、身败名裂的侄子。 想来想去,也只能怨老天爷。 老天爷怎么这么变态!既然让苏明妆醒悟,就不能让她早点醒悟,在陷害侄子之前醒悟? 就在霍薇心里咒骂老天爷十八辈祖宗时,苏明妆却严肃地问道,“婶母,既然府里没了银子,老夫人的药,如何购买?” 提起好友,霍薇眼底涌出悲伤,眼圈红了起来。 她急忙转过身,不让对方看她窘迫,“不用你管!” 苏明妆抿了抿唇,挣扎片刻,“我必须要管,否则老夫人的性命,怕只剩最后十个月了。” 第55章 我这条命归你 霍薇吃了一惊,随后怒火中烧,“你说什么?苏明妆我告诉你,你别给点好脸就放肆!你竟敢诅咒枫华!?” 苏明妆面对如此恶语,却无动于衷,只用一双漆黑明亮的眸子,静静盯着裴二夫人。 霍薇指着女子的手指,开始颤抖,“你……你……”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苏明妆又等了一小会,等到裴二夫人稍微冷静,才道,“我也有个好朋友,玉萱公主,我们两人被称为京城双珠。也许在外人看来我们是狐朋狗友、臭味相投。 其实也是因为我们被闺秀们排挤,抱团取暖。其情谊程度,虽比不上婶母和老夫人,但如果我听说她只剩十个月的生命,也会痛不欲生。所以将心比心,我不可能诅咒老夫人,相反,我希望老夫人能健健康康,永远活下去。” 霍薇终于撑不住,转过身,捂着脸,双肩不规则颤抖。 苏明妆也转过身,不去看裴二夫人的窘迫,“前些日子我给老夫人煎过一次药,顺便看了一眼药物,虽有几味名贵药材,但年份远远不够。这样的药效,只怕很难起作用。” “……”霍薇——是的,她也是最近才知,所以正准备背着枫华,偷偷去寻药。 苏明妆,“我想求婶母一件事,我来出药、你来煎,不让外人知晓。” 霍薇一愣,顾不上哽咽,猛地转过头去看。 却发现女子背对着她,只能看见女子纤细挺拔的背影。 苏明妆自顾自道,“我知道以婶母的能力,能寻到好药。但有些药是可遇不可求的。例如我嫁妆里有一根‘碧落灵参’,便是百年以上的老参,曾经有许多人用万两来买,我父亲都不肯出让。” 霍薇震惊地张大了嘴巴——碧落灵参?苏学士竟然给苏明妆当嫁妆了?这是怎样的溺爱? 碧落灵参,倒不是某些玄灵话本子那样无所不能的奇药,而是现实里的一根老参,举世闻名的老参。 人参的价格,取决于多种因素,诸如品种、产地、年份、品质,以及稀有程度、抢手程度。 超过十年,药效就不错。 超过三十年,就已经是名贵老参。 超过五十年,人们就会给它起名字。 而像碧落灵参超过百年的,不说价值连城,也不是普通官宦人家能买得起的! 若把名贵人参切开,一两一两出售,也许某些人咬咬牙还能卖的起,但真正名贵的老参,又有谁会切?人家都整根保留,即便是有银子,人家也未必肯卖。 “你……你是说,要给枫华用……碧落灵参?”霍薇声音抖得快不调。 “对,偷偷的用,别让老夫人知道,如果她知道,肯定是不肯喝。”苏明妆乖巧点头。 “不是!你图个什么?你明知道枫华不接受你、今宴憎恶你,你为什么还把好东西掏出来?你是活菩萨过头,脑壳子坏了吗?” 苏明妆用手指挠了挠精巧的下巴,“啊?脑壳子坏?可能吧。我现在也是魔怔,想当好人、好姑娘、有好名声,走到哪里都被人喜欢,不被人厌恶排挤。 说来您可能不信,其实我很羡慕裴将军的好名声,虽然被我败坏了。也可能正是因为我羡慕,才能理解他失去了什么吧。” “……”霍薇震惊地懵住了。 或者说,每次见到这苏明妆,霍薇都要震惊好几次。 她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很想有骨气地说——我们不需要你的假好心,不需要碧落灵参。 但另一个没骨气的声音又说——需要需要!那可是碧落灵参啊!别说吃一口,她这辈子连看都没看过好吧? 霍薇觉得……自己的尊严也要没了! 一生好友都快死了,她还留尊严有个屁的用? 想到这,霍薇抬起眼,赤红着脸道,“首……首先多谢苏小姐的……割爱,一整根的话……枫华应该用不上,要不然……卖我一两,行吗?” 苏明妆表情无辜,“婶母确定想和我公平交易?这样也好,不过婶母应该知晓,对这种罕见名参下刀,可不是单纯分成一两一两那么简单,尤其是第一刀下去,人参的价值就掉了一半。 这根参肯定是要万两以上的,我们就算一万两。第一刀下去是五千两,然后一两算一千五百两银子。婶母需要给我六千五百两银子。不过……不知道一两参,够不够用呢。” 霍薇两眼一翻白,险些没当场晕过去! 一两人参,就六千五百两白银?她得去哪搞这么多银子? 昨天偷偷凑五百两,就已经要了她老命了! 苏明妆当然知道裴家没什么钱,面容诚恳,“所以,我们别用银钱交易行吗?换一种方式。” 霍薇疑惑,“换……什么?”也想败坏她名声吗?她可以! 苏明妆眨了眨眼,之后甜甜笑了下,“我希望婶母忘记过去的我,以后再也不想起来,只当从前的苏明妆死了,不要再用过去的目光看我。” “?”霍薇惊,“就这?” 苏明妆点头,“对,就这。我也不需要您对我多卑躬屈膝,甚至不需要喜欢我,只要把过去的我忘了就行。” 霍薇怔怔地盯着女子,内心的震惊,已溢于言表。 付出这么多,只希望让人忘记过去? 苏明妆刚刚说,希望自己拥有好名声,她没当回事,现在……她当回事了。 裴二夫人哪能想到,面前小姑娘正敷衍她呢。 苏明妆不介意裴二夫人如何看她、辱骂她,只是单纯想让裴二夫人配合她,把人参喂给裴老夫人罢了。 她刚刚也是设想过,如果不通过裴二夫人,能不能把她准备的药送到老夫人嘴里,但设想了几条方案都行不通。 第42章 所以干脆就在裴二夫人这里演一场戏,让其配合。 看来她成功了。 霍薇叹了口气,之后尴尬地挠了挠头,“其实我……也没那么讨厌你,在这之前,我都不认识你,只是因为……” 苏明妆打断,“如果婶母确定交易,从前之事就不要再提。” “……好!”霍薇心一横,目光坚定地看向女子,“我这一把年纪的人,也不占你便宜。这样,今日你帮了我,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只要有需要我的地方,我这条命归你。” 第56章 这一次,我不会把一手好牌打烂 苏明妆心道——我要你命干什么? 但也知晓,如果不“要”她的命,裴二夫人不能心安理得的配合她用药。 裴老夫人是无辜的, 无论是梦里,还是梦前,老夫人都是因为她旧疾复发,连连吐血,她一直想补偿。 况且梦里,老夫人死后,京城上下盛传是她气死了老夫人,她本就不佳的名声,更是雪上加霜、一落千丈,在京城双珠的名头上,又加了一个扫把星的恶名。 梦里,她确确实实是气老夫人了,以为老夫人是被自己气死。 却没想到,她现在不气老夫人,老夫人情况依旧不妙……反正!在她和离之前,绝不能让老夫人死!要努力让老夫人身体好起来,为她正名! 想到这,苏明妆眼神坚定,“婶母,现在老夫人服的是什么药,药方是谁开的,方便把药方给我吗?其他药,我也准备一下。” 霍薇惊喜,哪怕心里十分尴尬别扭,“是宫里崔太医开的一副方子,素来给国公府诊病的翁郎中看了,说方子很好,他开不出更好的方子,便一直用了。” 苏明妆了然地点了点头,青葱一般的指尖,虚抵在精巧的下巴上,思索道,“崔太医是太医院最会调养身子的太医,常年为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以及一众嫔妃开调养方,每年玉萱公主都得被迫喝上几副,就按照这副方子。那方便把方子给我吗?” “方便!”霍薇哪还有半个不字?“不过枫华心细,我这么大大咧咧拿方子出来,她肯定起疑,如果你想不被她发现,我得趁她睡午觉,拿方子誊抄一份。” “行,那就麻烦婶母了。” 霍薇看着笑容甜美的女子,想到自己刚刚还指着人家鼻子冷嘲热讽,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觉得自己也是不要脸了,真是有奶便是娘! 但也没办法,以老裴家那死人脑瓜骨的固执个性,日子能过好就怪了。 偏偏老裴家的男儿郎一个比一个长得好看,她当年也是年幼无知上了套,嫁进这糟心的裴家! 所以说嫁人是女子第二次投胎,可不能只看脸。 一想到苏家小姐也是中了裴家男子的招,突然也有了一些怜惜,叹了口气,“我还有个问题,你愿意回答吗?” 正在思考去哪搞到更多好药的苏明妆中断思绪,“婶母您问。” “给枫华找药,是一个咳咳……讨好她的机会,虽然她知晓是你出的药,可能一时间接受不了,但我在旁边慢慢劝着,大概劝个几日,她便也能接受了。枫华那人,人善心软,她以后定会待你好的。”她说的都是实话。 苏明妆当然知道裴老夫人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正是因此,她才觉得自己最愧对的是老夫人,而非裴今宴。 “多谢婶母操心,不用了。因为我的原因,老夫人旧疾复发,现在为其准备药,本来就是我应做的,怎么能趁机邀功呢?而且我也不需老夫人对我多好,我只想静静做我补偿之事,待补偿结束,我会与裴将军和离。现在尽量少有交往,以后也才能少有瓜葛。” 霍薇吃惊,“和离?你不喜欢今宴了?” “从没喜欢过,”苏明妆面色认真地缓缓摇头,之后把松月寺相救、玉萱公主身旁宫女煽动一事说了出来,“我从前日子浑浑噩噩,脑子不清晰,误把不甘当喜欢,酿成恶果,真的……很抱歉。” 霍薇听后,除了一声叹息,也不知如何说好。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霍薇叹气道,“算了,人都有年轻的时候,闯祸在所难免,只要能认真补偿,能幡然悔悟便也算收获。你出身苏家,父母疼爱,这般好的命运,可万万不要糟蹋了。” 苏明妆神色更认真,“是,这一次,我不会把一手好牌打烂。” 她声音坚定,犹如誓言。 随后两人没多说,便出了账房,各自离开了。 分开后, 霍薇慢慢向回走,叹了一路的气,“这命运真是……造化弄人啊。” 苏明妆也没闲着,立刻收拾东西回娘家了。。 苏明妆如何回学士府,如何请来几位嫂子们,不多表。 嫂子们听说小姑子要把望江楼改成书铺,如何惊讶、如何出谋划策,也不多说。 只说,从学士府出来时,已是下午,苏明妆拿着一摞与嫂子们探讨出来的计划书,直接去了望江楼。 望江楼,依旧门可罗雀。 在繁忙的长安大街上,安静萧条,如同异类一般存在,甚至因为没有客人,门口的小二都省了。 这一次,苏明妆专门带了帷帽,所以下马车时,并未引起轰动,以及年轻男子们的尾随。 进了大门,正无精打采的小二们,也一下子如战士听见号角般,打鸡血起来,“客官里面请。” “……”苏明妆。 王嬷嬷揉着耳朵,满脸怒容,“你们能不能小点声?这里是酒楼,不是战场,你们喊什么喊?吓都吓死了!” 雅琴等人吓得一激灵,也只有马夫女儿出身的习秋不介意,还歪个小脑袋问道,“请问,马车交给谁负责?” 立刻有负责车马的小二跑出来,“姑娘,交给小人便可。” 随后,习秋和小二便去处理马车去了。 苏明妆摘下帷帽,露出一张国色天香的美艳面庞,“孙掌柜呢?” 小二们见是夫人,惊艳之余,更是多了许多恭敬,“回夫人,掌柜在后厨呢,和陆厨子说话,小人这就去找他。” 苏明妆不解,“陆厨子怎么了?” 张壮叹了口气,“还能因为什么?因为望江楼要改书铺呗,陆厨子一直认为是他的原因,所以望江楼才开不下去,现在想离开。” 王嬷嬷心中道——望江楼这帮人,干得不好归不好,人品倒还不错……当然,除了那个叛徒。 苏明妆噗嗤一笑,“知道了,你们不用去找,我去瞧瞧。” 之后,便带着王嬷嬷去了后厨。 这是苏明妆第一次到望江楼的后厨, 虽然冷冷清清,却干干净净,无论是灶台还是地面,与她想象中的油污肮脏不同,可见陆厨子是个负责任的。 再看第二眼,众人直接愣住, 因为见厨房里面,背对着门口,蹲了两个大男人,一个在哄另一个。 哄人的,自是孙掌柜。 被哄的,便是陆厨子。 但众人愣住是因为,那孙掌柜已经身形魁梧,陆厨子更是比孙掌柜身形庞大一圈,蹲在地上犹如一堵小墙。 不是……谁家厨子,这么膀大腰圆? 第57章 原来是这样! 听见有动静,蹲地上的孙掌柜和陆厨子急忙扭头看去,见是夫人,急忙起身。 “小人见过夫人,厨房重污,夫人您来厨房做什么?”孙掌柜担忧道,“是那帮家伙玩忽职守,跑出去玩了?” 苏明妆急忙解释,“孙掌柜别误会,他们都在大堂,是我自己要进来看的。” 之后语气认真对陆厨子道,“你便是陆厨子吧?听说我要把望江楼改成书铺,你很自责?认为是你厨艺不好,所以酒楼开不下去?我来是想告诉你一声,不是你自己的责任,是所有人的责任,包括孙掌柜。” “……”众人——好么,各打五十大板,谁都别跑! 陆厨子今年四十多岁,膀大腰圆,但此时的表情却与身材正好相反,委屈巴巴得犹如小媳妇,“夫……夫人别安慰小人了,小人什么水平,小人心里清楚……小人不善与人打交道,望江楼改成书铺后,小人……也干不了什么。小人只有一把力气,打算离京回老家,买一块地……种地去……” 苏明妆了然地点了点头,继续道,“人各有志,陆厨子若真想回去种地,我倒也不拦。只是有些话,还是要拆开了说清楚,省得彼此误会。 首先,你们都是跟随老国公上过战场的,他安置你们,也非你们能力不足、养活不了自己,而是老国公希望你们能逆天改命。京城人,与下面的人,到底还是不同。 而且我听说,老国公给你们定的薪水不低,只要求你们供子嗣读书,京城随便一个先生,都比下面学院的教书先生水平要高,老国公希望你们的子嗣能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考一个功名出来,做个体面人。” 第43章 提起老国公,孙掌柜和陆厨子铁汉铮铮,也红了眼圈。 厨房门口挤着偷听的小二们,想起老将军,也是心里难过得紧。 苏明妆,“第二,我们再说望江楼亏损的责任。陆厨子你自有责任,但不会变通的孙掌柜、小二们没有责任?事已至此,都决定改成书铺了,就别提什么责任不责任,一切向前看。 你们都是行军打仗之人,所谓胜败乃兵家常事,这么简单的道理不用我教你们。难道你们打输了一场仗便直接退伍,再不打仗了?” 一番话,将陆厨子老脸说得一会红一会白,羞愧难当。 “夫……夫人教训得是,但……夫人您有所不知,小人不善与人……打交道,他们……能在书铺干活,小人……怕是做不了书铺的……小二……” 王嬷嬷等人——看出来陆厨子不善打交道了,说话都结结巴巴的。 苏明妆莞尔一笑,“我也没说让你做小二啊?望江楼太大,不可能三层都做书铺,真正做书铺一层就够,所以我打算二层做一个阅览室、誊抄室,供一些入京没条件读书的学子誊抄用。 既然如此,就得考虑膳食的问题,毕竟这里地段繁华,酒楼茶楼价格昂贵,学子们怕是吃不起,所以干脆我们来提供,做一些粗茶淡饭,要价也不用太高,让学子们吃得起,我们也能小赚一笔。” 望江楼的众人惊讶——阅览室?誊抄室?还卖饭?从前闻所未闻,好新鲜啊。 孙掌柜一听有戏,立刻高兴地劝说道,“对呀,夫人也要做膳食生意,你走了,谁来烧菜?我们可不会的!” 陆厨子心动,但还是摇头,“我烧菜……不好吃。” 苏明妆道,“要的就是不好吃,如果那么好吃,他们都来蹭低价饭,把我们书铺当成了什么?” 说着,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挤满的“脑袋”,笑道,“在那挤着不舒服吧?我们换个地方,弄些茶水,坐下慢慢说。” 众人直接看呆了——夫人太美了!夫人这一笑,感觉略有昏暗的厨房,都一下子亮堂起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蓬荜生辉? 大家没读多少书,为了当小二,刻意学了一些夸人的词儿。 例如说,看见贵客来,就要说:客人您一到,我们望江楼蓬荜生辉。 但彼此都知道这是客套话,谁能一来就让酒楼闪闪发亮?也不是拎个灯笼来用膳? 但夫人这一笑,大家却真的清清楚楚看见厨房发亮了!原来蓬荜生辉是真的! 随后,众人就在惊艳中,晕头晕脑地被带到了大厅。 左右也没客人,苏明妆直接让人把望江楼关了,开始开会。 大厅内,茗香阵阵。 小二们围坐在几张桌旁,看正中央的一张桌子。 那桌上坐着苏明妆、孙掌柜和王嬷嬷三人。 苏明妆摊开计划书,面色认真道,“将望江楼改成书铺一事,诸位都有所耳闻,我便不累述。改后书铺,一楼主要售卖书籍和文房四宝。二楼为阅览室和誊抄室,我们会拿出一部分不出售的书籍,供人们阅览誊抄,收取一定费用,具体如何经营,我会与孙掌柜详说。今日和你们,主要说一下我为何改成书铺,及初衷。” 偌大的房内,鸦雀无声,众人都竖起耳朵细细聆听。 苏明妆,“我知道你们并非普通人,皆战场下来的英雄,心中有国有民,听说之前你们经营酒楼,看见乞讨者、穷苦百姓,都会将剩菜送给他们。 但,所谓无奸不商,你们这个性格,怕是很难做成生意。所以我才决定做书铺这个生意,毕竟书铺不完全算商,可以说是儒商。客人也多是莘莘学子,不用对他们算计。 学子们好了,才能考出更好的成绩、报效朝廷,而且你们的好心善举,都会为国公府增加美名,一举两得,大家都受益。” 众人大为震撼——原来是这样! 他们之前以为改做书铺生意,只是为了背靠苏家吃软饭,却没想到,这生意竟是为众人量身定制! 现在转念一想,确实如此! 无奸不商,无论是哪个买卖,做生意的不昧着良心、便很难多赚银子,但望江楼的众人根本做不到昧良心!这也是生意做不好的原因之一。 大家太实在了! 但如果做书铺生意,大家就能放下顾忌,实心实意地对莘莘学子们好! 他们口碑好,国公府的口碑也好,他们才能报答国公府、老国公,和国公爷! 众人看向夫人的眼神,再没有之前浮于美色的惊艳,而是肃然生敬,奉如神明。 第58章 冤!家!路!窄! 苏明妆面容严肃了一些,“不过,既是开书铺,对你们就要有些要求——你们所有人都必须学习读书,最起码要达到书童标准。” 众人都是粗人,简单的字是会写的,但要达到书童标准,怕是要比登天还难。 见众人面露难色,孙掌柜一巴掌打在桌上,“夫人,这件事就交给小人来做,他们若是不学,我就打到他们学为止!” 一声巨响,厚重的桌子,生生砸出一道裂痕,把苏明妆一众女子吓得花容失色。 孙掌柜见自己不小心吓了人,急忙怯生生地收回手,夹着嗓子道,“抱……抱歉,刚刚太激动了……小人这也是被夫人鼓舞到了……” 王嬷嬷瞪了好几眼,苏明妆则是很快镇定下来,对孙掌柜道,“好,裴将军不是说,要把他的随从南风调来吗?回头再商量下你们的学习计划。还有,我娘家在京城没有书铺,但在其他地方有,这两天会调一个书铺掌柜来带你,到时候需要什么,你就听那个掌柜的便可。” “是,夫人!”孙掌柜一脸的严肃,好似接军令一般,心中也暗暗发誓,哪怕是不吃饭、不睡觉,也得把夫人交代的事做完。 不就是读书写字吗? 他们这些人,连命都能豁出去,还干不了那个? 随后,苏明妆便开始说起望江楼关店,以及未来的重新装修起来。 一聊,就聊到了傍晚。 本来苏明妆想再说几句,但见陆厨子起身要给大家烧饭,急忙中断话题,带着嬷嬷丫鬟们飞也似的逃了。 …… 是夜。 国公府。 裴今宴披星戴月地回府,照例先去知春院看望母亲,陪着母亲和婶母聊了几句,便被催着回去休息。 只是裴二夫人说要亲自送,顺便说说自家儿子裴今酌的事,严氏之前便听说今酌在家闹别扭,想来霍薇是想让今宴这个当堂兄的去劝劝,便让两人去了。 裴二夫人就这么一路送裴今宴出门,行走一路,都是说一些不疼不痒的话。 直到进了主院,霍薇神色骤然变得严肃许多,“今宴,一会你有时间吗?若有时间,我们到书房谈一会。” “有的。”裴今宴当然能看出,婶母有话说,所以才故意送出来。 两人进了书房。 霍薇也没含糊,直接把今天在账房发生之事、她和苏明妆说的每一句话,都说了出来。 “抱歉今宴,我……我答应她了,但你别自责,这尊严只有我自己卖,你和枫华都没卖!丢人丢我的!如果别人问,一切由我承担!” 生怕好颜面的侄子把这件事否了,霍薇哽咽道,“今宴你千万别拒绝,枫华的情况不妙!如果没有这些药……反正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们都没错!” 裴今宴看着素来大咧咧的婶母,痛哭流涕,心中隐痛,“婶母,我……是哪里做错了吗?为什么我们裴家顶天立地、清清白白,却混得这般下场?难道真是我们太顽固,水至清则无鱼?” 霍薇怔住,紧紧咬着牙,却不知如何回答。 她身为裴家妻,知晓裴家人的固执和骄傲,哪怕是她那鬼主意颇多的儿子,实际上也是外圆内方,内心一根筋。 本性如此,除非真蒙受灭顶之灾,否则仅靠一两句话,如何觉悟? 人劝人劝不醒,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 若她指出来,今宴又无法彻底觉悟,便不当不正、徒增烦恼。 霍薇流着泪,摇了摇头,“今宴,这个问题不要问我,也不要问任何人,你若是能想通便想;想不通,便按照你的想法继续活着。” “……”裴今宴知晓答案了。 袖口之下,他慢慢拢起手指,越拢越紧,直至成拳。 “婶母,”裴今宴垂眼,用浓密睫毛掩饰眸中羞耻,“其实名声如何、是否为攀上苏家高枝而轻薄贵女,我已经放下了。我就是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偏偏是我? 就因为我在松月寺救她时,没对她展露贪色的惊艳?难道全天下男子看见她都得惊艳一番?还有,为何大婚之日她骤然大变? 这种性情大变之人,我从前并非没见过,皆是其遭受大难、幡然悔悟,但苏明妆她遭受什么大难了?与我成亲就是遭难?这亲事,不是她想要的吗?我想不通!” 第44章 霍薇叹息,“别说是你,我也想不通!为什么她突然在意名声了?” “……” 两人沉默,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可惜,没人能想明白。 霍薇打破僵局,“算了,想不明白就别想。事已至此,我们便是再针对明妆,也改变不了事实。既然她幡然悔悟,还愿意做出挽救,我们就……别太针对她了。” 一抬头,见侄子绷着一张俊脸,面色铁青,又解释道,“你别误会,婶母不是让你对她好,你用不着出卖什么。她自己也说,一年后和离不想和你有瓜葛,我的意思是……别闹得太僵便可,毕竟苏家不能得罪。” 裴今宴急忙中断思绪,“婶母您误会了,我想的是另一件事……婶母的话,我也记得了。” 他想的是两人的交易。 看来她是认真的,这样也好。 之后两人又说了几句,霍薇便离开。 出了主院的门,霍薇一下子如打蔫的茄子,“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我这好奇心呀,真是好奇死我了!真想和那苏小姐商量商量,她给我解释明白,割我一块肉去,我都乐意啊!” …… 翌日,上午。 金銮殿,殿前广场。 朝臣下了朝,走在路上。 自从上次苏学士当着同僚的面,被裴今宴下了面子后,便看见广场、看见周围守着的大内侍卫就来气! 今次下朝,都不和同僚说话,低头就走,旁边几名同僚撩着袍子紧跟。 “苏大人,您慢着点。” “苏大人,您着什么急啊,等等我!” 苏学士才不理他们,就是赶路,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苏学士一抬头,不偏不倚,正好看见带着队伍巡逻的裴今宴。 冤!家!路!窄! 身着深紫色官服、腰间佩戴寒冽手刀的裴今宴也看见了苏学士,僵硬着脸,抿了抿唇,之后心一横,大步走了过去。 来到苏学士面前,拱手道,“下官见过大人,近日天气炎热,请大人保重身体。” 苏学士,“?????” 第59章 什么时候关系好了? 这时,平日里和苏学士走得近的几个同僚好友追了上来,当看见素来孤傲清高、眼高于顶的安国公对着苏学士拱手问好,直接惊呆了。 大家都是明白人,知晓苏学士家那活祖宗做了什么,所以上次安国公没给苏学士问好,大家也都是理解的。 怎么也没想到,这才几天,又跑来问好了? 这几天是发生了什么吗? 与众人的疑惑不同,苏学士心里有数——多半是女儿操持望江楼,要用苏家关系把望江楼那赔本的酒楼改成书铺,所以裴今宴这小子跑来问好吧。 呵呵,说好的清风高节呢?还不是为五斗米折腰? 要不是怕女儿在国公府受气,今天他可得好好给这臭小子一番难堪不可。 “多谢裴将军关心。”苏学士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明显气还未消。 裴今宴面容平静,“下官此次前来,欲解释一番。上次未曾与大人招呼,实因下官自任职于殿前司以来,除却公事,从未因私事与他人招呼。下官初不知殿前司之规矩要求,亦恐连累大人。自上次之后,下官特地请示上司长官,获其肯定答复,方敢贸然前来向大人问安。” 解释得合情合理,而且表情也诚恳自然。 ——当然,也未必诚恳自然,主要是安国公素来表情认真严肃,从不嬉笑打闹,所以平日看也很诚恳。 苏学士怔住,一旁的李大人跑来打圆场,“原是如此,到底还是裴将军筹谋周详啊。” “是啊是啊,”又一同僚来说好话,“裴将军正值青春年少,却有这般缜密思维,实乃难能可贵,日后必定前程似锦、无可限量。” 裴今宴不太习惯这种当面、假惺惺的夸奖,只能硬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苏学士也不是心思狭隘之人,虽然余怒未消,但脸面上也是要过得去的,“原来如此,不过即便是上峰应允,仍需公私分明。往后若无重要之事,切勿刻意前来问安。” “是,大人。”裴今宴暗暗松了口气——有苏学士这句话,他就放心了,否则以后大朝会见面机会不少,次次来硬着头皮打招呼,也是负担。 苏学士摆了摆手,“去忙吧,等回头闲下来,来学士府用个便饭。” “是,大人。”裴今宴又答,却未动,等长辈先离开。 苏学士便带着几名同僚好友,先行离开了。 少顷, 一众人沉默地走得远了,确定安国公看不到,众人凑了上来,“苏大人好啊!那安国公向来以清高著称,竟会主动向你打招呼,此乃莫大荣光,真是极有颜面啊!” “是啊是啊,你们刚刚看见路过的礼部尚书了吗?一直扭头看着我们这边。” “太有面子了!可太有面子了!” “所以我说,哪有男子不好颜色?就以咱们明妆丫头的容貌,除非是瞎子,否则哪个少年郎不喜欢?” “肯定是了,话说今日苏学士这么风光,中午可得请咱们吃顿好的。” 平日里在外人面前端正的学究大人,背地里也会这般喜气洋洋,一边起哄一边走了。 另一边。 裴今宴面无表情地回到值宿房,巡视一圈后,又回了办公衙门。 坐回位置,才松了口气。 行走一路紧绷肌肉,当放松时,才发现周身肌肉已经隐隐酸痛。 他最终还是走上了……趋炎附势之路? 羞耻吗? 他也不知道,头还是蒙着的,浑浑噩噩好似梦中,周围一切好似与平时相同,却又……不同了,他总觉得周围同僚在窃窃私语,在偷眼看他,用嘲讽的眼神。 …… 一晃,七日过去。 雁声院。 苏明妆正在用早膳,院门口就出现一抹身影。 是裴二夫人。 裴二夫人虽为一家主母,但还残留着将门之女的影子,心直口快、风风火火,走路也是一阵风似的。 她带了两名丫鬟来国公府,但一到国公府,便把带来的丫鬟甩在一边,嫌丫鬟腿脚太慢,她和丫鬟出门还得迁就丫鬟的速度,拖她后腿。 最开始,裴二夫人带着刘嬷嬷,因为刘嬷嬷代表了知春院和老夫人。 后来几次三番,裴二夫人的速度让刘嬷嬷吃不消,两个人也就默认“拆伙”了,裴二夫人去哪都是自己去,就好比现在只身一人出现在雁声院大门。 院子里充斥着早膳的香气,下人们也准备开饭,当看见门神一般的裴二夫人,瞬间提起警惕——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准没好事。 王嬷嬷皮笑肉不笑地上前,“奴婢见过裴二夫人,裴二夫人怎么来得这么早?不是说帮老夫人打理国公府吗,这般清闲?” 丫鬟们默默对王嬷嬷竖起一根大拇指! 霍薇都愣住了——不是,平时来,不都是她找茬吗?今天怎么还没等她开口,这老婆子就主动攻击?以为她软柿子好欺负? 不过今天霍薇没时间理会王嬷嬷,“你们家主子呢?” 话音刚落,苏明妆就推开窗子,笑容满面道,“婶母早啊,进来说话。” 众人懵了——不是,小姐和裴二夫人什么时候感情好了?今天裴二夫人没上赶子掐架,小姐也不见外地直接把裴二夫人往房间里请。 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是从哪边出来来着? 王嬷嬷突然想起,当日在账房,小姐和裴二夫人单独谈话,也许是谈了些什么。 霍薇在丫鬟们的警惕中,进了大门,入了房间。 当进苏明妆房间时,直接吓了一跳,“这……怎么这么多书?” 这房间,霍薇不是第一次来,知道原本是什么样——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房间。 但现在不知从哪弄来了许多书柜,书柜里面塞满了书。 整个房间除了床、梳妆台、软榻、书桌和窗子的位置没有书柜外,其他地方都放满了书柜。 再看那张新添置的硕大书桌上面,摆放着文房四宝,左上角还堆了厚厚一摞书。 桌子正中央,一本诗集虽合着,但带着流苏的书签却露着头,宣告着前一刻主人还在翻看。 所以,这几天苏小姐除了出门查看望江楼的修缮进展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在这看书? 一直看书? 第60章 重新开始 苏明妆见到裴二夫人脸上的惊愕,也没隐瞒,直接说了,“因为我虽出身书香门第,但除了儿时必须读的书外,其他书并未看过几本,所以心思浮躁、言语粗俗,也让父母操碎了心。现在想着重新开始,那便也开始读书罢,多读一些书总归是有好处的。” 声音一顿,笑道,“过些日子,我还想学武呢。倒是不用当女将军,最起码也不能手无缚鸡之力。婶母那里可有好的女武师,帮忙推荐一下,束脩优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