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魂飞鸟》 第1章 《亡魂飞鸟》作者:不枝道【cp完结+番外】 文案: 作为三流侦探,向乌的人生目标只有一个:早日查明十三年前杀害他双亲的连环杀手。 某天,上级派他去一个长发男人身边当卧底。 长发男人叫渠影,容貌昳丽,待人冷若冰雪,处处看他不顺眼,见他第一面就企图将他活埋。 上级要他和渠影谈恋爱,而渠影给他投毒、绑他喂蛇、意图取他性命。 他连夜跑路,恨不得这辈子再也不要靠近渠影,但上级逼迫他继续卧底。 恋爱谈不成,上级便要他杀了渠影 可渠影教他妖术、给他治病、夜里低声安抚他入睡。 他暂时失明,日日与渠影缠在一起,同床共枕交颈而眠,耳鬓厮磨仿若情人 “我看不见,你别走。”他惶惶攥着渠影衣袖。 渠影亲吻他的眼睛,“我不走,永远在你身边。” 向乌做了组织的叛徒,他无法完成上级的命令 渠影替他平反冤案,为他舍生入死,救他于水火,仿佛比世上任何人都爱他。 他却在这时得知渠影就是十三年前杀害他双亲的凶手。 他在火光中向渠影举起刀,双手颤抖。 渠影握着他的手,慢慢将刀尖刺入胸腔。 “我把命还你,别再来找我了。” 标签:前世今生、真男鬼1、he、悬疑 第1章 是男鬼还是男朋友 向乌在段福涛的暴力破门声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上午十点,阳光正好的时候,卧室里阴暗得像鬼片拍摄现场。 “几点了,还睡!”段福涛薅起向乌,提溜着领子把人放在地上,“你再这样晚上不睡白天不起,我可就送你回学校上学了。” 向乌还没醒,本能地抬起手遮住眼睛,蹙起眉心咕哝,“哥,门缝,门缝。” 卧室门留了一条小缝,阳光顺着门缝溜进来,刚好落在向乌身侧。 就这么丁点阳光,晃得向乌眼睛生疼。 段福涛拿他没办法,松开手去关门,再回身时人又懒洋洋地倒回床上。 “有案子,接不接?” 向乌将脸埋进软枕,声音闷闷的,“接。找小猫还是小狗?急吗?不急我晚上再去,今天眼睛疼。” 段福涛说:“找人。” 向乌还以为自己幻听,“什么?” “环巷市男大学生失踪案,接不接?” 向乌,二十岁,大二休学,名义上的独立侦探,实质上的无业游民。 最近唯一做的一件有意义的事就是周一晚上被段福涛委以重任,上大学城那边的占卜摊替派出所抓骗子。 抓骗子没什么意义,有意义的是他在占卜摊附近看到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真的一模一样,穿的衣服都很相像,像到哪怕向乌的父母还在世,也肯定认不出他俩有什么区别。 他当时还坐在占卜师身前,听算命的絮絮叨叨说他即将有个男朋友。 男朋友是什么样的呢? 向乌看到远处“双胞胎弟弟”身边突然冒出来一个长发男人,垂首亲了亲他的额头。 身量高挑,束起的乌发垂腰,尽管他戴着口罩,向乌依然能够通过裸露的白皙皮肤和柳叶似的漂亮眼睛看出来,对方绝对是个完完全全的美人。 向乌一低头,在占卜师面前的水晶球里看到一张脸。 长发美人,赫然就是“双胞胎弟弟”身边的那个男人。 “这就是你未来男友的相貌哦。” 向乌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看远处那对情侣,又看看水晶球,战战兢兢道:“我是小三?” “不是哦,虽然你男朋友现在有男朋友,但他三天之内就会死掉哦。” 算命的语气平静地这样说。 向乌吓得两宿没睡好。 档案袋抛来床上,向乌立刻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抱住文件,“接,当然接,具体什么性质,公安介入了吗?” “公安查公安的,你查你的。”段福涛回答。 向乌拆档案袋的手一顿。 知道向乌想问案件哪来的,段福涛坦然道:“组织里给你抢来的。” 从正常社会关系的角度来讲,向乌算段福涛收养的小孩,而从他们组织内部而言,段福涛是向乌的上级。 十三年前青瓦街连环杀人案发生后,向乌被名为“千机”的组织带走。 他的父母就在这起惨绝人寰的案件里不幸罹难,从那天起,他一直希望自己能在这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情报机构里寻找到更多和青瓦街案件有关的消息。 但天不遂人愿,他这十几年下来完全混成了边缘人物,上面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给向乌派发特殊任务了。 当然,他拿不到内部任务和段福涛也有关系。 向乌被段福涛接管时才十岁,还上小学的年纪,段福涛就是再道德败坏,也做不出让小孩不念书成天出生入死的事。 结果转眼间十年过去,向乌就这么成为一个大隐隐于市的居家型侦探。 而段福涛还是老样子。要不是知道向乌急着调查青瓦街案件,他连这种看起来稍微安全点的失踪案都不想帮他接。 但今时不同往日,段福涛在拿下失踪案后,被专人委托转交向乌一份神秘文件。 向乌放下档案袋,在黑暗中抬起头,注意到段福涛眉头紧锁,神情有异。 往下看,他的手背在身后,还拎着另一个文件袋。 “那个也是给我的?”向乌明知故问。 段福涛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沉默良久,而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文件好端端地放在床尾。 “这个你自己拆,我不能看,”他只给向乌留下一个背影,“上面委派你去做卧底。” 向乌瞪圆眼睛,“我?卧底?” 段福涛开门走了。 “不是哥?”向乌磕磕绊绊抱着两份文件追到门口,被阳光逼退,站在门缝边眯着眼睛喊,“没找错人吗?” 留给他的只有房门碰上的闷响。 向乌面色同样不大好看。 他阖眼缓了一会儿,回到书桌前打开小台灯,在昏暗光线下拆开失踪案的档案袋。 档案袋里是那个男大学生的各种材料,附加一张寻人启事,看上去不是父母写的,最下面留的电话是座机号码。 陈辰,环巷市环安大学大二学生,周四晚上学校查寝发现他夜不归宿,从那以后再没人联系到他。 据他的室友说,陈辰很少回寝,好像是住在他对象家里。周一还有人看见陈辰和他的男友在大学城出现过,之后便失去踪迹。 而材料照片上的那张脸,向乌见过。 看着那张照片,就像照镜子似的。 周一晚上,他去大学城抓骗子,无意间看到的那个和他长相极其相似的男生就是陈辰。 段福涛说这案子是他给向乌争来的,向乌信他,也信有人专门借了段福涛的手把这起失踪案送到他眼前来。 不然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向乌叹了口气。 世界上还会有更巧的事。向乌拿来另一个装着卧底任务的文件袋,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文件袋很厚,手感却是软弹的。里面装着一叠长长的气泡纸、几张照片和巴掌大的薄纸。 他先打开纸条看: “直播间id:43524f57 4月17日至27日招聘员工,新工作室地址为环巷市聚缘街23号,加入该直播团队,等待后续指令。” 派他去直播团队当卧底? 要不是他知道千机是干什么的,还要以为他们老板做电商,给对家安插间谍去了。 向乌还没想好怎么伪造一份电商从业者的简历,盯着那串直播间id发起了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侦探小说看多了,他总觉得这像一串密码。 他想起来什么,站起身探向台灯后的书架,想要拿笔记本下来,结果不小心压在台灯触板上,一下把灯光调到最亮。 向乌本能地闭上眼睛,疼得倒吸冷气,摸索着把灯调暗后翻出眼药水,撑开止不住溢出泪水的双眼滴药——他有眼疾,畏光,似乎生下来就这样,脆弱的眼睛经不起半点刺激。 他眼睛疼,倒在转椅里吸鼻子,胡乱抓来那叠气泡纸揉捏,用捏爆泡泡的方式转移痛感。 稍微缓过劲来,向乌撑开眼皮瞭桌面上纷乱散布的照片。 这些照片大多是偷拍的,有的光线昏暗,有的角度刁钻,还有几张干脆看不清拍了什么。 他单手捏着泡泡纸,将照片分了类一一看去:一个笑呵呵的胖子,一个妆容艳丽的女子,一个清俊青年,一个黑眼圈极重的男人,还有一个…… “啪。”泡泡被他捏破,心口连着手一齐震了一下。 照片上的人容貌昳丽,柳叶似的眼睛像含着水波,那张漂亮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空荡地投向远处。 第2章 向乌也见过这个人。 五天前的大学城,陈辰身边跟着的男人就是他,向乌自信绝不会认错。 可能是多余的眼药水没被吸收,一滴透明的液体从向乌眼眶里掉出来,洇湿照片右下角。 他连忙抬手擦掉水珠,指尖点在光滑的照片表面,轻轻将它捻起来。 这是陈辰的男朋友,他的任务目标。 占卜师口中的恋爱对象。 这是避无可避的巧合,是向乌纵使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事件接踵而来、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上的任务。 按规矩,上面交下来的文件应该在阅览完毕后立刻销毁。 可鬼使神差地,他把手机壳卸下来,将美人的那张照片夹在里面,做贼般小心翼翼。 纸张在火柴点燃的焰火里散作黑灰,火苗的光芒映在眼底,如同烤干了眼眶里停留多时的多余眼药水。 没做任何停留,向乌立刻开始检索这伙直播团队的信息。 拿直播间的id摸到未开播的账号,数据显示这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恐怖直播团队。 账号名“死不见尸”,粉丝刚过两百万。 百万粉丝说少不少,论知名度,比他那个组织千机不知火多少倍。 可他们是暗探组织,本来就不该出名,上级要他潜入,难道要学习经验转型直播做电信诈骗吗? 还是要他在死不见尸直播卖黑驴蹄洛阳铲的时候把链接偷偷换成千机的刺杀委托表? 向乌想不明白,他简单搜了搜相关信息,打算晚上先去纸片上给的地址观察观察。 环巷市聚缘街23号,死不见尸工作室地点。 在环巷市生活二十年,向乌第一次见“聚缘街”这个街道名。 聚缘街离市中心极远,向乌骑得自行车轮子冒火,从柏油马路骑到颠簸土路,从高楼大厦骑到荒郊野岭。 夜色已深,冷风卷着尘土,在漆黑夜色下发出微弱的沙沙声响。 左手边一片黄扑扑的土地,零星分布着几座或黑或白的墓碑,右手边是三米多高看不到尽头的石墙,斑驳古旧,在昏暗闪烁的路灯下散发出一股阴寒气息。 向乌心里直打鼓,心想这也就是做恐怖直播的,不然谁家好人把工作室开到坟地对面。 他比对着导航走进巷道,无头苍蝇似地乱转,明明导航提示“已到达目的地”,眼前却是灰暗的死胡同。 路灯时不时发出“滋滋”的声响。 僻静无人的地方,三面都是墙,背后阴风阵阵。 忽然,乌鸦沙哑干涩的叫声在头顶炸开,只见十几只通体漆黑的鸟从墙顶径直飞过,风声骤响,路灯瞬间熄灭。 向乌被突如其来的鸟叫吓了一大跳,险些把手机摔在地上。 幽暗的屏幕光映向前方,在微微晃动的光线里,映出一扇破旧掉漆的红木门。 什么时候出现的门? “见了鬼了,真是见了鬼了……”向乌喃喃自语着,连连后退,却撞在坚硬的墙面上。 来时的路消失了! 心跳骤然加速,向乌捏紧手机,抖得连手电筒都点不开,四下看去全是石墙,没有任何缺口。 “吱呀——” 耳边咚咚的心跳声被木门旧合页尖锐的动静截断。 红色木门在他眼前颤了颤,缓缓地、缓缓地打开一条缝。 白色影子从红门后轻飘飘地移出。 颤抖视线逐渐上移。 白色的长衣摆,像女人的长裙,冷风里飘着,乌黑垂腰的发丝在红门的映衬下像沾染血迹。 别过来、别过来! 背后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墙,向乌无路可退,慌忙点着屏幕想要打电话,却绝望地发现手机死机,变成了一块只能发光的砖头。 他开始后悔为了避免眼睛疼而半夜出行。 早知道会来坟地,他肯定大中午顶着太阳出门。 嗒、嗒。 脚步声渐渐逼近。 向乌紧紧闭上眼睛,将发光的手机屏幕死死扣在胸前,祈祷女鬼看不到自己。 嗒。 步伐在他身前停下。 再未移动。 冷汗从向乌颊侧滑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向乌屏住呼吸,也许过了三分钟,也许过了五分钟,向乌实在憋不住气了,也半天没听到其他动静。 他颤颤巍巍地缩了缩,慢慢睁开眼睛。 白衣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未等他尖叫出声,冰冷的手捉住他的手腕,用力按在墙上。 向乌下意识吞下叫声,抬眼向上看。 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还以为,红门里出来的是个女鬼。 乌黑长发,柳叶似的漂亮眼睛,薄唇微微抿起,细腻皮肤在月光下像块上好的羊脂玉。 向乌缓缓睁大眼睛,摁着手机后壳的指尖有些发烫。 那里有张照片,和他眼前人一模一样。 他张了张嘴,在男人冷淡狐疑的目光里低声自语。 “……男朋友?” 第2章 光速入职丝滑丧命 男人微微皱眉,本就不耐的目光里添了几分厌烦。 “你是谁?” 他收紧手指,掐得向乌手腕生疼。 向乌本来还茫然地眨着眼睛,心想对方的声音好好听,被他这一掐瞬间回神。 向乌和陈辰长得几乎没有区别,身高体型穿衣风格可以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不知道男人是怎么在这么昏暗的环境里看出他和陈辰不是同一个人的,姑且归因为男人是陈辰的男朋友,相处时间久了,兴许知道点别的特征。 向乌忍着疼扯出笑容,“先生,我们有话好好说,你先松手行不行?” 男人没理他。 知道对方至少是个活人,向乌没有刚才那么害怕,松了口气道:“我只是路过这里,没有恶意。” “路过?” “对,我在找聚缘街23号,不知道怎么就走迷路了,我第一次来这里,不熟悉……” “你走吧。” 男人并不听完他的话,干脆直接地打断。 “别找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扣住向乌手腕的手指松开,宽松袖口擦过他的脸颊,带过一丝幽微冷香。 “不是,”向乌愣了一下,连忙拉住男人袖子,“我是来这边应聘的,先生,应该就是走错了而已。” 男人的目光丝毫没有落在他身上,冰冷的手指将袖摆从向乌手里硬生生扯出来。 半个字也没说,转身便走,拉开红门要进去。 “先生,先生,你知道23号在哪吗?” 向乌怎么可能把自己的任务目标放跑?他立刻追上去,扒着门框不肯让对方关门。 “先生,我真的是来找工作的,”向乌觍着脸笑,一只脚卡进门缝,“我来应聘一个恐怖直播团队,你住这附近,应该知道他们工作室在哪吧?帮帮忙,拜托了。” 男人背后的院落灯火通明,向乌忍不住眯起眼睛以防晃眼。 空气中隐约有燃烧物体的气味,像是烤肉,却又夹杂着刺鼻的味道。向乌嗅了嗅,细微的动作被男人捕捉到。 “出去。”男人不耐烦地说。 向乌不明白这个看着漂亮清瘦的人怎么手劲这么大。他倒不是比不过对方,而是怕猛地用力,男人要栽倒。 毕竟是来应聘,虽说初见是无礼了点,但也不能比人家的员工更无礼。 就在他们僵持时,院子里传来一声呼喝。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再不开播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男人松开拉着门把的手,闪身一避。 一道胖乎乎的身影从院里飞出,肩上扛着两台摄像机,还跑着呢就扔给男人一台。 “渠摄,快拿上,来不及找主播了,先播再想办法!” 他瞥到门口站着的向乌,但因为惯性没来得及停下。 “我*!” 胖子吃惊大叫一声,撞在向乌身上,一身肉弹了弹。 向乌被撞了个人仰马翻。 胖子连忙放下摄像机,拉他起来,“哎呦小兄弟,真是对不起,没看见你。你这是?” 向乌疼得呲牙咧嘴,一看男人还看着他,硬是凭着意志力收住狰狞的表情,挂上笑容。 实话说他也没想到自己今天只是来打探打探,却直接碰上了这几个任务对象。 被发现了,鬼鬼祟祟地离开必然令人生疑,他不如就此应聘,随机应变。 “我路过这里迷路了,您知道聚缘街23号在哪吗?” 胖子显然急着出门,抄起摄像机还要往外跑,匆匆问:“你要干啥?” “我想找工作,我听说那里招人。” 胖子匆忙的动作一下停住。 他饶有兴趣地在昏暗光线中来回打量向乌,满意地点点头。 “这里就是聚缘街23号。” 向乌在看清“命中男友”的脸时已有猜测,心中完全不惊讶。 第3章 但他面上还得表现出惊喜的样子来。 “真的?那我应该去哪个部门找面试官?” “不用找了!”胖子哈哈一笑,“今晚就你了!” 他笑得向乌一头雾水。 “我叫李成双,是这里的导演,”胖子拉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偏头朝门边的男人扬起下巴,“那位是渠影,我们团队唯一一个摄像师。” 渠影淡淡扫了他一眼,并不和他打招呼。 向乌收回自己偷看的目光,热情回道:“我叫向乌,李导,我来这里是想应聘……” 他刚说想应聘摄像,但李成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聘了!正好现在急缺一个主播,你今晚先跟着我们干一晚,来来来,现在就走。” 他拉着向乌就往外走,封死的四面墙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一个出口,向乌来不及怀疑这几堵墙,忙问:“什么?干什么?李导,我不是要当临时工,我是来应聘摄像师的,我……” “我们有摄像师了,我看你外形条件挺好,你先当一晚上主播帮帮忙。” 向乌打死不肯,他本来就怕鬼,胆子也不算特别大,混进来是想最好弄个后勤之类的当当。要不是看渠影是摄像师,他根本没动当摄像的念头。 眼看李成双拉他走到汽车旁边,他顿时有种上贼船的感觉,抗拒地不肯配合。 “播一晚三万。”李成双忽然补充说。 向乌睁大眼睛,“多少?” 李成双纳闷看他一眼,“三万,嫌少吗?嫌少直播礼物收益分你20%,怎么样?” 向乌立刻拉开车门,爽快地坐进后排。 “李导,我大学是话剧社的,演艺经验非常丰富,直播不在话下。”他期待地看向坐在驾驶位的李成双,弯起眼睛笑得开心。 “嗐,长得好看、机灵点就行,”李成双发动车子,“你也别紧张,我们做直播的平时工作节奏就这么快,今天晚上有我和渠摄带你,你仔细着点肯定没问题。” 渠影慢悠悠地拎着摄像机,拉开后排车门,坐在向乌旁边的位置上。 他没坐副驾,这是向乌没想到的。 渠影一进来,车里的空气瞬间冷了几度,无人开口说话。 车辆驶在土路上,时不时来个急转,向乌紧紧拉着把手,生怕自己被甩在渠影身上。 他怀疑地偷偷看看渠影,又悄悄观察李成双。 不对劲。 渠影肯定知道自己和陈辰长得一模一样,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遇到一个和自己男朋友这么相像的人,竟然一个字都不提吗? 还有李成双,除非李成双没见过陈辰,不然没可能不对他的外貌做出评价。 怪异感在向乌心头萦绕,但他不能表露分毫,不然必然露馅。 “那个,那个谁?”李成双开口叫他,可能因为刚刚着急,没记住他的名字。 “我叫向乌,李导。” 李成双面露惊色,猛的一个刹车,把向乌摔在前座后背,脸都摔平了。 李成双讪讪笑了一下,又问:“不好意思,我没听清,你说你像什么?” 向乌揉着泛痛的鼻子,泪花都要被逼出来了,嘶嘶地抽着凉气。 “他叫向乌。” 一直没说话的渠影忽然出声。 向乌捂住鼻子连连点头。 李成双咽了口唾沫,透过后视镜看向磕得额头通红的人,“哪两个字?” “向来的向,乌鸦的乌?”渠影问。 “对。”向乌点头。 再没有人开口。 此刻气氛比刚刚还诡异,李成双神情紧张,目光在他和渠影之间不断游移,而渠影还是面无表情,只是看上去更加不悦。 “怎么了吗?”向乌奇怪地问。 “没什么,没什么,”李成双笑得僵硬,“名字挺好……挺好听的。” 就是个普通的名字。向乌不理解到底怎么回事。 没等他深究,李成双立刻转移话题,告诉他今天的直播事项。 前段时间越来越多的居民在网上发帖,称夜晚在环河附近能看到水鬼。一些恐怖主播听到风声便前往河边夜播,起初真的能拍到河里晃动不定疑似鬼影的东西。 但大概一周后,这些主播通通消失了。 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直到一小时前,警方发布公告,证实环河下游打捞出十具浮尸。 经过核实,正是先前在环河边直播的那些人。 李成双说,他们今天就是专程要挑警方没有封锁调查的河边区域,狠狠蹭波大的。 向乌听得心里发怵。 “可是,如果真的是这样,去直播不是很危险吗?” “傻呀,我们今天就是去兜一圈,又不专门拍鬼。蹭热度而已,没必要搞得太真。”李成双回答。 向乌还是打退堂鼓,但他没说什么,悄悄拿出手机。 「哥,三个小时后我要是没和你联系,给我打电话,我不接就来救我。」 他偷偷给段福涛发消息。 段福涛秒回了一个“ok”。 他给段福涛发送实时定位。 三小时后,向乌将无比庆幸自己提前发了求救信息。 否则,他也会变成环河里的一具浮尸。 第3章 反正也要死了 河岸边。 云层遮住月亮,夜风吹动树叶,簌簌响声在静谧河畔格外明显。 四周无人,李成双从后备箱取出打光灯,放在向乌面前。 “真的没事吗?”向乌紧张地空咽,攥紧单薄衣袖,“我们、我们怎么不去有人的地方播?这是不是太荒僻了点,万一有什么意外……” “你傻呀,去有人的地方,肯定会撞上警察巡逻啊,那还播不播了。”李成双哼了一声,蹲下去捣鼓设备。 打光灯骤然亮起,光芒直直照在向乌脸上。 他没预料到,仓促抬手遮眼睛,熟悉的烧灼感已经拦不住地刺痛神经。 泪水不由自主涌出眼眶,向乌慌忙背过身,疼得蹲下蜷起。 李成双愣了一下,“怎么了?肚子不舒服?” “没事,我没事。”向乌努力压平发颤的声音。 他不可能告诉李成双自己被灯光晃到了眼睛,对方要他做主播,主播是不会害怕打光灯的。 他擦去眼泪,强忍刺痛睁开眼睛,在晃动的视线里注意到不远处渠影的身影。 水光模糊了男人的轮廓,在暗淡的夜里,那身白衣就像仙人的衣袍,挺拔清秀,洁如霜雪。 他看到渠影的神情似乎有些怔愣。 男人抬手挥了挥,灯光配合地暗下去,向乌终于能完全睁开眼睛。 “眼睛疼?” 渠影走到他身前,竟然蹲下身,和向乌平视。 几分钟前还冷着脸不想看他的人此时居然连语气都比之前好了不少,很关心他似的,甚至抬起手指想要触碰向乌的眼睛。 向乌连忙躲开摇摇头。 他哪知道渠影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先开始不乐意给他指路,现在说不定也不想让他当主播。 “没有,就是感觉被虫子咬了一下。”向乌朝他笑,擦干净眼泪,腼腆地挠挠脸颊,“河边蚊虫太多了,渠摄也小心些。” 渠影顿了顿,收回探出去的指尖。 但他没有起身,仍旧直勾勾地盯着向乌看。 实话说,向乌从来没见过渠影这么好看的人,比电视上的明星还要漂亮,活生生的在他眼前,说是神仙下凡毫不为过。 和那双如有水波荡漾的黝黑瞳孔对视,向乌心里很难不被带起涟漪。 算命的说得很对,有些事确实由不得他。 由不得一个二十年压根没谈过恋爱的人,在自己的任务目标、怀疑对象、命中伴侣的眼前压抑心跳。 是因为紧张吗?担心自己被识破卧底身份? 还是因为害怕?因为陈辰不知去向,而眼前人身负嫌疑? 还是、还是…… 河边太安静,向乌不知道自己的心跳声有没有被近在咫尺的人听见。 他在渠影打量的目光里看到动摇的厌恼,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怀疑,似乎还有一些怀念。 也许是他看错了。 那样的表情转瞬即逝,很快渠影就站起来,丢下一句平淡的“那就好”,自顾自地离开调试摄像机。 向乌感觉浑身不舒服。 渠影的眼神让他莫名烦躁,毫无疑问,渠影刚刚打量他的时候在想着另一个人,不然不会用那种比对斟酌的目光在他脸上来来回回地扫。 他想的那个人一定和自己长得很像,才需要那么细致、每个细节都不放过。 陈辰? 怦然心跳一瞬之间归于沉寂。 “快起来吧,准备准备就开播了,”李成双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必要时我会给你走位提示,这场你不用管弹幕,和观众介绍你看到的东西就行,声音压低点,自由发挥。” 第4章 向乌应下来,走到镜头前。 隔着黑漆漆的机器,向乌分辨不出渠影的表情。 冷淡的声音在摄像机后响起,“全程不要刻意留目光在摄影和导演身上,第一视角不要找镜头,切换视角我会自己走到你面前。” “那我?”向乌其实根本没有经验,头一次当主播,他不清楚该干什么。 “转过去,走路,别看镜头。” 渠影伸手将他转了个方向。 “听好了,等我倒数到一,你就不能再喊出我们当中任何人的真名,禁止上船,不要走到河水里,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十五分钟。” 向乌茫然地转向河岸,深黑色的河水望不到底。 “三。” 他试探着朝河边走出一步,听到身后李成双大声抱怨打光灯又坏了。 “二。” 河中央好像凹陷下去一块,阴风拂过,河边草丛摆动不止,而河水像是一块坚硬的石头,纹丝不动。 向乌察觉到手心微微出了冷汗,他在心里安慰自己,至少背后还有两个活人,只要他不下水,出了什么事都能及时关照。 “一。” 话音落地,四周霎时安静下来。 鸦雀无声,万籁俱寂,就好像…… 就好像,河边只有他一个人一样。 没有李成双抱怨的声音,没有渠影的脚步声,没有风声没有水声,世界安静得仿佛所有声响都被怪物吞噬了。 向乌心里毛毛的,硬着头皮向前走。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进入直播间。今天晚上主播带大家来的是热搜新鲜出炉的诡异事故地——环河。” 离河水尚有五米远,向乌站定,不肯再向前。 脚下湿润泥土有些发黏,向乌抬起脚想踩在鹅卵石上把鞋底的泥蹭掉。 鞋后像有什么东西在沙沙摩挲,向乌还有些纳闷,河边的泥为什么这么沉,冰冷黏腻的触感直接爬上他的脚腕。 “什么东西!”他没忍住叫了一声,低头看去,见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绕在他的脚腕上。 “主播、主播好像踩到草了,哈哈,天太黑,草挂在脚腕上了……”向乌僵硬地笑着。 “提醒屏幕前的观众朋友们,千万不要模仿,主播也是——唔唔!” 泥地骤然下陷,向乌猝不及防,脚腕上缠绕的植物突兀收紧,生拉硬拽将他拖向河里。 一只苍白浮肿的手死死捂住向乌的嘴,潮湿腥臭的气息钻入向乌鼻腔,逼得他直想干呕。 植株的速度非常快,转眼间向乌下半身已经没入河水,他仓皇地挣扎着,拼尽全力将发臭的手掰开缝隙。 “救命!救命!” 闹鬼了,真的闹鬼了,向乌拼命乱踢乱蹬,可根本无法阻挡自己被拖向河水深处。 他挣扎着抬头四处望,前所未有地恐慌,“救命!李成双!渠影!” 河岸边空无一人。 没有渠影,没有李成双,人间蒸发一般,就连摄像机也不见踪影。 红点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发出微弱光芒。 【主播:死不见尸 直播间:43524f57 正在直播】 水花四溅,尖锐的手机铃声划破寂静。 响了很久,最终泡在水里,逐渐沉没。 “救命,谁来救救我……” 激烈的尖叫求救声因为呛水变得嘶哑。 捂在嘴上的尸手撤去,转而死死压住向乌想要接通电话的手。 直播间里的弹幕刷得飞快。 [终于开播了!今天怎么没有主播啊?] [我靠好勇,标题是真的吗?这真是环河?] [保护,看一眼少一眼,等下直播间就封了。] [怎么没人说话啊?连个指引介绍的人都没有?] 扑腾抗拒的力气逐渐衰弱,冰冷的河水没过胸腔,呜呜叫喊声在黑夜里格外刺耳。 [好安静,这有啥好看的?] [主播在吗在吗在吗?] [就给拍个黑漆漆的河水啊?这静悄悄的连风都没有吧。] [非静止画面,我看到树叶动了。] “救命,救……” 声音被水淹没。 向乌在漆黑中向下陷落。 冰凉河水灌进口鼻,压抑身体,剧痛和恐慌阻断他所有思绪。 不能死在这里……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向乌咬上小臂间扣得死紧的手。腥味已经灌满他的口腔,手指纹丝不动,他用尽所有力气,硬生生扯断那条死人手臂。 两手恢复自由,他不停划水,但四肢沉得厉害,脚上的植物怎么蹬都蹬不掉。 就在这时,他听到岸上传来对话声。 “这人就这么处理了?” “随他去,活下来算他命大,死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可这是最像的一个了吧……” 冷淡嗓音嗤笑,换了个话题。 “陈辰的尸体烧干净了?” 憨厚男声回话:“烧干净了,差点让这小子撞着。” “撞着也没关系,反正也要死了。” 模糊的脚步声远离岸边。 为什么? 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想杀了他? 向乌在锐痛中失去意识。 “向乌!向乌!” 迷迷糊糊间,向乌感觉有人在拍他的脸颊。 焦急的呼喊声拉扯他的意识,逼着他缓慢睁开双眼。 段福涛的脸出现在眼前。 男人急坏了,还在给他做心肺复苏,看到他睁开眼睛顿时松了口气。 “哥?” 向乌虚弱地喊他,抬起手抓住男人结实有力的手臂。 他看到自己的指尖布满泥泞,甚至有一个指甲掀了起来,正流出鲜红血液。 “吓死我了!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被段福涛一把抱住,感觉到男人胸腔剧烈起伏,真的担心坏了。 向乌一下眼眶发酸。 在生死边缘挣扎一点也不好受,让特别怕鬼怕死的人经受这样的事情,比酷刑还要折磨。 在组织里这么多年,向乌从未有过这样凶险的经历。 “哥……”向乌剧烈咳嗽起来,口鼻难受得不得了,眼泪也自己掉下来,“哪个畜生给我指派的任务?这是人能做的吗?真的闹鬼,真的有鬼!我差点死了,就差一点点,你不知道我在水里有多害怕,我不会游泳……” 段福涛先开始耐心地拍着他的后背,附和他说:“咱不干了,我回去就给你把任务退了,说什么也不做,你放心。” 听到后半句,男人的话音停在一半。 “水里?”段福涛疑惑反问。 “是水鬼,肯定是水鬼!水鬼把我拖进水里,我的任务目标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我被淹死。”向乌惊悸未定,想起来依旧害怕。 段福涛犹豫了一下,扶正向乌的肩膀。 “小乌,你没有下水。” 向乌愣住。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 确实,没有浑身湿透,他现在才反应过来,头发也大多是干燥的。 只是身上沾满泥土,湿乎乎的,但比真的浸没在河里要强得多。 段福涛指了指河岸不远处深深的土坑。 “我来的时候,你的手从地里探出来一截,手里抓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你整个人都埋在地里。” 第4章 有影子的鬼 “河岸不对劲。” 向乌踉跄起身,一瘸一拐地朝坑洞走去,被段福涛一把拽住,才老老实实扶着人走路。 段福涛掺着他走到大洞前,“哪里不对?你先和我说,你知不知道是谁把你埋进去的?” 拖他脚腕的是不知名的植物藤蔓,捂住他嘴巴的是死人的手。 是谁把他埋到了地底? 难不成,是渠影和李成双用了特殊手段让他产生幻觉? 他明显剧烈挣扎过,他以为自己在划水,实际上是在土里扒开泥泞。如果真的是李成双和渠影动了手脚,那他们身上一定会留下泥土痕迹。 还有,他咬了一口死人胳膊。 向乌不确定那究竟是什么,不过他打算稍后确认一下渠影和李成双身上有没有咬痕。 向乌想了想,抓紧段福涛的手臂问:“哥,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 “我没见过。”段福涛耸耸肩。 向乌跪在坑洞边,捻起泥土,细细嗅了嗅。 “别闻了,看你身上脏的,手也破了,回去洗个澡,我给你包扎一下。”说着,段福涛提起向乌的后衣领,想把他提回家。 向乌蹙起眉心,取了一点泥放在嘴里尝了尝,“呸呸”两声。 “不行,我不能回去,今天这事还没结束。” 段福涛无奈:“不是说不做这任务了吗?我给你退了,上面找下来也是我给你顶着,回家吧。” 向乌一边点开死不见尸的直播间,一边朝段福涛挥手,“帮我个忙,哥。” 第5章 就这样把段福涛的话当耳旁风。 “死小孩。”段福涛瞪了他一眼。 该说不说,向乌算得上是天生的侦探。 虽然他胆子不大,但是对异样总有敏锐的直觉。 当他发现线索,就会像现在这样,几乎忘记危险的处境,一定要找到一个答案。 潮湿松散的泥土散发出一股怪味。向乌指向某块平平无奇的土壤,斩钉截铁道:“底下有东西,帮我挖一下。” 直播仍在继续。 镜头无规律地颤动,时而停留在阴森诡异的河水前,短暂失焦。 弹幕一条条刷过去。 [好像看到鬼影了,吓死。] [没有主播也能拍得这么恐怖,好强tt] [看错了吧,那就是树的影子,装神弄鬼。] [不是!你们仔细看镜头最下面!河里好像有东西爬上来了!] 摄像机后,李成双一条条读出弹幕。 “影哥,今晚估计抓不到人,不如随便播播,先回去吧。” 渠影淡淡瞥他一眼。 胖子尴尬地挠挠头,小声说:“我开玩笑的,播这么短时间影响直播质量,没爆点是要掉粉的,我懂我懂。” 翘班未遂,李成双心虚地点回直播间里,继续看弹幕。 “河里有东西爬上来了?怎么可能,这群人就会疑神疑……” 话音未落,一声重物掷地的闷响打断他的吐槽。 “砰!” 一具肿胀惨白的尸体赫然出现在镜头里。 弹幕瞬间刷疯了。 [卧槽!这能播吗我靠!] [啊啊啊啊吓死我了!!真尸体假尸体啊!] [哪来的??警察不是把所有尸体都转移了吗?] [尸体后面那是什么!] 尸体向前滚了一圈,一只手从河岸边探出来,扣在死人脖子上,用力向上一撑。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 人影从泥里站起来,拎起死尸,面上是阳光灿烂的笑容。 “主播将为大家带来今晚最劲爆的消息。” 尸体被人拖着,一步步到镜头前,死人腐烂的脸贴上去。 向乌低头看了一眼显示直播间的屏幕,笑眯眯地看向李成双,“呀,李导,你怎么忘开声音了呀。” 泥泞渗血的指尖扣在摄像机上,摁下按钮。 “我帮你开。” 镜头前,青年满是笑意的脸贴在尸体旁边,在阴森的夜里格外瘆人。 “哈喽哈喽,大家能听到吗?” 手机传出他的声音。 向乌满意锁屏,继续道:“我是死不见尸的新主播,向乌。主播刚刚在河边挖出一具尸体哦。” “具体是什么方位呢?可以告诉大家,就在环河岸边,离刚开播的地方大概有一公里……” 向乌自如地在镜头前介绍着挖尸体的经历,而李成双在一旁惊愕地瞪着眼睛,半天没反应过来。 相比之下,渠影依然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他看了看直播间的观看人数,已经飙到今年最高水平,热度甚至冲到榜单前三,于是不动声色地在李成双腿上踢了一脚。 李成双惊醒似地回神,当即推开摄像机镜头,又把声音关闭。 “你去哪了!”李成双抓着向乌的手,上下扫视他,“哎呦!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你不知道我和渠摄有多担心你!怎么就自己一个人走了?我俩一直在找你,你看看,这都几点了?” 要不是在地底下听到李成双和渠影抛弃他的对话,向乌此时估计就信了他焦急担忧的表现。 他装作不经意地看看两人,发现他们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泥土的痕迹。 没换衣服,也没有刻意清理。 那么,不是渠影和李成双亲手埋的他。 “我自己走了?”向乌故作惊讶,“可是我就在那附近,找不到你们。” 李成双猛拍脑门,“真邪门!我们快走吧!” “尸体怎么办?” 向乌抬起死人的胳膊朝他摆了摆。 李成双认命地闭上眼睛抹了把脸,从向乌手里抢走死尸,“我报警,你别管了。” “那直播这边,我……”向乌拉长声音,搓搓手。 “钱少不了你的。” “李导,”向乌举起直播画面在李成双眼前晃晃,神色可惜,“大家都认识我了,我不想当临时工。” 李成双快要把后槽牙咬碎。 他朝渠影投去求助的目光,见男人微不可察地点点头,才勉强道:“这样,你先和渠摄回工作室,我在这里等警察。” 向乌没动。 李成双急得挠头,“你不是说想应聘摄影吗?正好让渠摄面试你,过了就正式录用。” 让渠影面试他? 向乌瞄了一眼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的男人。 都不用面试,只怕是一会儿路上就把他丢下,不扔进乱葬岗都算好的。 “能给我个做主播的机会吗?”向乌诚挚地捧起李成双的手,“我一定好好努力,就像今天这样为团队提高热度和收益。” 向乌握得太用力,指尖伤口的血又渗出来,蹭到李成双的手背。 “哎呦!” 李成双痛叫一声,感觉像被什么东西灼了一下,下意识想挣开,双手却纹丝不动。 手劲大得吓人的小主播还可怜巴巴地看他。 李成双今晚来这边直播另有目的,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大,只好妥协点头,把向乌哄走。 车钥匙在空中抛出弧度,稳稳落在向乌手心里。 “你们开车回,让渠摄给你找间空房。” “得嘞。” 向乌眉开眼笑应下来。 李成双和尸体在他们身后与夜色融为一体。 离开河岸,昏暗的路灯因为线路老化忽明忽灭。 不过至少有光。 向乌在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在李成双面前扳回一局,任务就有了进展,但他更关心是谁对他下手。 以及这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为什么希望他死。 渠影一直一言不发,面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异样。 向乌悄悄打量他,起先试图寻找心虚、不自然的蛛丝马迹。 可是看着看着—— 他睫毛好长。 这样的人会说出放任他去死的话吗? 皮肤是不是白得有点过分,一定是灯光的问题。 这样的人真的会和陈辰失踪有关系吗? 眼睛像黑色的珍珠,不在光下就显得雾蒙蒙的。 这样的人,真的是占卜师口中他的男友吗? “我脸上有东西?” 渠影忽然出声打断他的思绪。 向乌猛地回神,发觉自己完全想偏了。 “没有、没有,我只是在想……”向乌尴尬地咳了一声,胡乱朝地面瞥去,“这个路灯真怪,照得渠摄影子都没了。” 无人应声。 向乌不自在地抬起头,看到渠影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在幽暗的白灯下,缓慢地、牵扯出诡异的角度。 “我没有影子,是吗?” “不、不是,鬼才没有影子,我开玩笑的,是灯的问题。” 向乌哈哈干笑着。 是灯的问题? 可是,他们一路走过来,渠影的影子自始至终没有出现过。 向乌不由自主地停在原地,面上还挂着僵硬的笑。 “你说的对。” 渠影低声附和,向他步步逼近。 “只有鬼才没有影子。” 渠影的皮肤近乎惨白,黑色瞳孔宛如遮着重重阴雾,透不出半点光。 在那张从来不笑的脸上,唇角勾起瘆人的弧度。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上向乌的脸颊,睫毛垂下来,与向乌视线交错。 冰冷的声音一丝丝渗入耳畔。 “你说,我是鬼吗?” 按理说,向乌应该会害怕到转身逃跑,或者闭上眼睛。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一切吸引着他,让他动弹不得,连目光也只能锁在渠影脸上。 心跳不断加速,向乌听见躁动的砰砰声。 老天爷。 向乌攥紧发热的手心。 老天爷,保佑他是因为害怕而心跳不已。 而不是因为和这个男人离得太近。 第5章 醒来打给我 “胆子不小。” 渠影直起身来,恢复那副淡淡的表情。 向乌还没有回神,本能地客套道:“没有没有,渠摄吓得好,我还是很害怕的。” “是吗?” 渠影垂下眼睫,挑起身前垂落的发梢,漫不经心地捻了捻。 “很罕见的反应,”渠影的语气比夜风还让向乌心凉,“我第一次见有人害怕会脸红。” 在向乌抬手下意识挡住脸时,渠影瞥了他一眼。 “渠摄真会开玩笑……” “嗯。” 意思是,的确是玩笑。 第6章 抬起的手尴尬地放下去。 向乌有些咬牙切齿。 他朝地上扫了一眼,发现渠影脚下其实是有影子的。 那为什么刚刚看不到?真是路灯的缘故? 他总觉得不对劲,而且,背后发毛。 上了车,渠影依旧坐在后排,撑着颊侧,平静地望向窗外。 而向乌因为高中毕业考完驾照再也没碰过车,缩在驾驶位有些局促。 这年头连当主播都至少要有个c证是吗? 好在三更半夜路上无人,向乌捏着汗在路上缓慢行驶。 兜里的手机响了一声。 向乌以为是段福涛催他报平安,便顺手把手机放在李成双的支架上。 屏幕亮起,弹出一条短信。 「探员向乌: 检测到您已接触到任务目标,为您派发后续任务。 1.统计该团队所有员工基础身份信息并汇报 2.摸排该团队所居地点所有房间并记录可疑事物 3.你们当中有人已经死了,找出他 祝您任务顺利,一路平安。」 向乌扫到内容的第一眼就立刻将手机锁屏。 他甚至来不及想第三点到底是什么意思,满脑子全是绝对不能在渠影面前暴露。 总部为什么不告诉他会用短信方式通知后续任务? 向乌紧张地抓紧方向盘。 他相信自己的动作足够快,渠影应该没来得及看清屏幕。 视线缓缓上移,看向后视镜。 朦胧的光线中,他和后排乌黑的瞳孔对视。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坐在后排的人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直直地与他在后视镜中对视。 “你喜欢听鬼故事吗?” 后排传来轻飘飘的声音。 “谈不上喜不喜欢,”向乌强迫自己正视前方,“偶尔会听。” 没提手机,应该没看到那条短信。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环河南路是出租车司机最忌讳的一条路。” “十年前环河岸边发生一起命案。当时有个出租车司机经过环河南路,接到一位浑身湿淋淋的乘客。” 司机通常很不愿意接待这样的乘客,会把车内弄脏,不仅影响后面的乘客,而且清理起来又要费一番功夫。 但那个浑身湿透的男人说,他是来协助警方打捞浮尸的,忙完实在太晚,好不容易才等到一辆车。 司机看他脸色苍白,面露疲态,便也没说什么,给他拿了干毛巾,让他坐在后排。 当时环河南路的路灯坏了一半,凌晨三点,路面上昏暗无人。 司机听到哗哗的水流声。 很近,不像是外面的声音。 司机抬眼看后视镜,看到男人用毛巾擦着头发,便有些不耐地说,别把水都挤在车里,拧到车窗外面去。 男人没有回应。 水声越来越大,司机看到男人脱下外套,把脏水挤在后座,顿时怒从中来。 “你有没有素质啊?和你说了把水弄外面,听不懂人话?” 司机恼怒地回头斥责。 男人依旧我行我素。 “喂!” 司机的吼声停在半截。 湿漉漉的感觉从鞋底渗上来,恼怒随着湿意上延而逐渐转为惊疑与恐慌。 就算是浑身湿透,能挤出这么多水吗? 液体淹没他的脚踝。 男人在黑暗中抬起脸,朝司机微笑,向前指了指。 “看路。” 他说话都带着咕噜咕噜的水声。 司机慌忙转头。 “砰!” 剧烈碰撞,刹车声刺耳。 向乌栽在方向盘上,突如其来的撞击让他只来得及被迫收回看向后视镜的视线。 安全带勒得人生疼,向乌抽着气抬起头来,腹诽渠影大半夜讲这么应景的鬼故事就罢了,叫他看路的时候真是吓死人。 也不知道撞到了什么。 他开得慢,加上一直盯着后视镜,也能看到前面没有人影,应该是撞到了一些杂物。 他在抬头看向前方的那一秒尖叫出声。 一张浮肿的脸压在挡风玻璃上,平平地铺开,贴出湿痕。浑浊眼球凸起,在眼眶外打转,缓慢地朝向乌看去。 一具浮尸趴在那里。 “渠——” 向乌下意识想要求助。 而后座空无一人。 一晚上见两次鬼让向乌感到有些麻木,当然,还是悲愤多一些。 被渠影两次抛下的复杂心理给了向乌一点勇气,他先是飞快地锁了车窗,而后硬着头皮扫了两眼尸体。 尸体都泡烂了,死了有一段时间,浑身上下都是泥泞,能看出来身上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袖口和裤腿明显不合身。短发,看体型大约是中小学男生,但不好确定。 尸体左腿裤管是空的,肢体关节处有明显的空缺处,四肢比例异样,看上去就像被强行拼凑的人偶。 向乌抬手摸索从支架上滑落的手机,还没等他碰到边缘,窗外的尸体忽然动了。 尸体上半遮半掩的宽大校服被蹭掉袖子。 向乌缓缓睁大眼睛。 浮尸的手臂上,嵌着一个深深的牙印。 苍白的手重重拍向挡风玻璃。 “砰!砰!” 没有任何思考的空间,向乌只能用手机向段福涛求助,但好死不死手机根本打不开,不知道是不是摔坏了。 向乌不敢出去。 他在“继续等着直到死尸拍碎车窗”和“钻到后排开门逃命”之间犹豫不决,身体本能做出的动作是扭头向后看。 看向渠影的位置。 “真要命……” 向乌捂住脸试图让自己冷静点。 陈辰已经死了,现在他也快被杀了,渠影活像个吸人阳寿的艳鬼,凭一张好看的脸专把人往沟沟坎坎里带。 向乌在心里发誓,但凡今天能活下来,他绝对不会再因为渠影那张脸放松警惕。 脚腕处突然浸上湿意。 向乌低头,看到一车底的水正在上涨。 车窗裂开细纹,向乌咬咬牙,踩在车座上朝后排爬。 现在他才是真的没得选,再待下去不是淹死就是被浮尸掐死。 恐惧令人手脚发软,向乌绊了一下,摔在后座上。 却忽然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香。 淡淡的,萦绕在角落。 他记得这股香气。 几小时前,渠影在聚缘街23号门口拦下他,袖口就有这样的香味。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自言自语,“……渠影?” 受伤的左手因为被皮座蹭了一下,本来就掀翻的指甲又开始渗血,不知道碰上什么,发出“滋啦”的烧灼声。 他顿了顿,本能地朝角落伸出手。 车底的水开始退去。 水声消失,向乌听到一声微弱的叹息。 “算你命大。” 向乌愕然地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腰后兀地扣上一只冰冷的手,将他整个人按下去。 他摔在陌生的怀抱里。 后座消失的人又回来了。 “渠影?” 向乌攀着男人的肩膀,费解地仰起脸看他,因为紧张而忽略两人奇怪的姿势。 “你去哪里了?你怎么、你……”向乌余光瞥到车前的浮尸,吞下所有疑问,连忙抓起渠影的手腕,“快走!他要把车窗拍碎了!” 谁知手臂被人反拧,渠影牢牢扣住他,腾出一只手捂住他的眼睛。 “闭眼。” 向乌下意识阖眼,随即一阵刺目的白光爆发出来,即便他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外面霎时亮起,效果不输照明弹。 四周安静下来。 向乌试探性地动了动,感觉到渠影的下颌挨着自己的头顶,垂落的长发扫过颊边,微微发痒,带着浅浅的香。 那只手仍然遮在他眼前,甚至摸到他因为被光线刺激而控制不住溢出的泪水。 拇指轻轻抚过眼皮,在眼尾顿了顿,擦掉不太明显的水珠。 “你被录用了。” 向乌仍然闭着眼睛,听到渠影开口。 一贯平静无波的声音和他手上算得上温柔的动作形成鲜明对比。 “醒来打给我。” 第6章 继承制恋爱 “叩叩!” 敲玻璃的声音格外响,还附带着中年女性的呼喊声。 “小伙子!小伙子!挪下车噻!” ……挪车? 向乌迷迷糊糊地想,他就一辆自行车,有必要敲他家窗户让他亲自去挪吗? 向乌睡得晕乎乎的,嗅着清浅的香味,大脑逐渐苏醒。 不对,他没回家。 向乌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脸上罩着白色布料。 外面光线明亮,已经是白天了。 向乌愣了几秒,“唰”地一下从座椅上弹起来,熟悉的白衫从他眼前滑落,将脆弱的眼睛暴露在阳光下。 第7章 “小伙子,你车停在路中间,等下警车进不来的呀。”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 “哦,我、我……” 向乌手忙脚乱,一边擦着眼角,一边在身旁胡乱摸索。 手边恰好放着墨镜,也许是李成双的,向乌连忙戴上。 “我现在就开走,不好意思。” 周围全是人,向乌打着方向盘探头探脑。 轿车停在老旧小区狭窄过道的正中央,前后乌泱泱的人群聚在一起,好像在看什么东西。 向乌把车停到空地,大脑缓慢地从睡意里苏醒过来。 记忆在昨晚渠影留下“醒来打给我”这句话之后切断,他完全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忽然睡在驾驶座,脸上盖着渠影的外衣。 向乌低头看了看,甚至是白衣服,也不知道有没有吓到刚刚敲车窗的人。 手机好端端地放在他腿侧,屏幕上贴着便条,上面有一串号码。 向乌打开手机,昨晚那条短信又跳出来。 要他统计员工信息,要他摸排人家的房间,还要他找个死人出来? 什么叫,“你们当中有人已经死了,找出他”? 要他找一具尸体吗?陈辰的尸体? 还是…… 向乌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 这个直播团队里有鬼。 真正意义上的,可以被看到形体的鬼魂。 他想起渠影阴气森森的笑,想起昨晚两次撞鬼,只觉得浑身被寒气笼罩。 前风挡玻璃上显眼的裂痕和身上泥土的痕迹告诉向乌,昨晚的经历绝不是一个虚构的噩梦。 向乌有些头疼,叹着气下车,拨通渠影给他留下的电话号码。 “睡醒了?”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冷淡的男声。 “对,昨晚……” “去揭一张寻人启事。” “啊?” 向乌茫然地四处望。 不远处人群拥挤的地方立着电线杆,上面贴着一张纸。 向乌眯起眼睛看了看。 是寻人启事没错。 “然后呢?” 向乌试图挤进人群,“借过,借过一下,谢谢。” “然后在那里等着。”渠影说。 通话结束。 人群里传出抱怨的声音,“小伙子不要挤,等警察来了再说。” “就是,快回去吧,别瞎凑热闹。” 一群凑热闹的人叫他不要凑热闹。向乌敷衍地干笑两声,抬手够电线杆,就差一步,被一个大叔拦住。 “哎,你是做什么的,不要破坏现场。” 向乌踮起脚向人群中央望,看到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哭,手里抱着一截蓝色的物体。 于是向乌从贴近胸口的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本。 “侦探。” 大叔愣了一下。 “让一让,”向乌举着他货真价实的执业资格证朝中年男人挤去,“侦探,排查现场。” 围观群众听到他的声音,纷纷朝他望去,让开一条小路。 向乌撕下寻人启事,走到男人身前。 没错。 他看看男人怀里抱着那截湿淋淋的、蓝白相间的袖子,又看看寻人启事上的过于年幼的照片。 12岁的男孩,失踪时穿着校服。 他昨晚见过失踪者,在他的车窗上。 向乌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在警察赶来之前凭着他那个根本没有人检查的证件,混到核心现场把案情扒得干干净净。 警局并没有雇佣他,但他不介意偶尔给辛苦的人民警察提供一些额外的“帮助”。 就像现在,向乌三两句安抚住中年男人的情绪,在围观群众的七嘴八舌里套话。 男人名叫柳昂,几年前和妻子离婚,女儿归妻子,儿子归他。 他非常疼爱自己的孩子,据社区的居民所说,尽管柳昂每天早出晚归非常忙碌,但逢年过节一定会请假带小孩去游乐园玩。 往常他的儿子柳念都是自己回家,一周前的晚上柳昂加完班回到家中,发现柳念还没回来。 那天学校组织六年级的学生去环河踏青,按理说他应该会比往常更早到家。 显而易见,柳念失踪了。 柳昂第二天便在大街小巷贴满寻人启事,而最诡异的是,一周后的今天,小区的电线杆旁边出现一截泡胀的残肢。 就放在寻人启事下,柳昂一出门就看到了。 直觉告诉他,这就是他儿子柳念的尸体。 他的儿子不是意外失踪,而是被人谋杀。 向乌在男人的哭诉中时不时点点头,在随身携带的小本上记下信息。 “你怀疑的凶手是谁?”他问。 柳昂愣了愣,红肿的眼睛游移转动。 “我不知道……”他烦躁地抓着头发,忽然恍然道,“小念之前和我说他在学校被同学欺负!是不是有人霸凌他?是不是那群坏小孩?” 他一下从地上跳起来,情绪激动,腰间方型的钥匙扣哗啦啦地响。 “先生,您先冷静一下,”向乌单手把他按下去,“警方会进一步调查。您可以多提供几个怀疑对象。” 向乌刻意在“多”上加了重音。 “哦,我想想,我想想……”柳昂用力揉搓前额。 向乌蹲下身,盯着那截手臂看了一阵。 他用笔杆轻轻挑起袖口,向内看了看。 果然有咬痕,但是看起来有点奇怪。 “他们那个老师,很不负责任,经常找小念的茬,”柳昂开始絮絮叨叨地描述,“还有我前妻又找的那个男人,一脸凶相,和小念起过冲突。” 向乌起身在本子上勾了两笔,余光瞥见警车进了小区口。 他立刻揣起纸笔,“好的先生,等下请如实和我们的警官先生叙述,他们会先帮你确认尸体的身份信息。” 话音未落,向乌仓促挤入人群。 他不是警局雇佣的侦探,所以没有资格介入现场。而且他在公安那里有过被立案调查的记录,如果被发现了那可不是教育两句就能结束的事。 “嘿!站住!你是干什么的!” 几个眼尖的警察一眼就看到他匆忙的身形,挤在人堆里试图追上他。 向乌动作灵活,三两下便闪到巷墙边,正打算翻墙跑路,突然一只手揪住他的后衣领。 “哎!” 他从墙上掉下来,被人提在手里。 警察快步跑到他身前。 罕见地,警察没有疾言厉色,而是看了看提着他的那人。 “渠影先生,你们一起的?” 向乌睁大眼睛,抬头朝身侧看去。 他今天换了身衣服。 宽松的黑色衬衫,上面绣着几只金色的鸟,里面简单搭了一件白衫,袖口处依然隐隐约约有神秘的香气。 向乌沿着领口向上看。 他才发现渠影是有耳洞的,单边戴了耳饰,图案是只黑鸟,下面坠着长长的银色流苏,刚好擦过分明的下颌线,在颈前轻轻晃荡。 向乌没忍住空咽一下,对上渠影平静无波的目光。 他立马就老实了。 渠影朝警察点点头,“对,我们是一起的。” “哦,”警察朝他露出个笑来,“你男朋友啊?我说怪不得这么眼熟。” 向乌心中警铃大作。 眼熟? 绝对是因为他长得像陈辰。这个警察见过陈辰! “不是男朋友,”渠影否认了警察的话,“我们工作室的员工。” 警察一副“我懂”的表情,“吵架了?嗐,年轻情侣就是这样的,吵吵闹闹嘛,这才有青春活力。” 眼看警察要从床头吵架床尾和讲到一日夫妻百日恩,向乌连忙抱住渠影的手臂,讪笑道:“我们知道了,真知道了,谢谢您啊。” 警察满意地点点头,“那你们先调查着,等勘验结束我们通知你。” 等警察转身走了,渠影生硬地将自己的手臂从向乌怀里扯出来。 “叫你原地等着,你跑什么?”渠影垂睫看他。 向乌尴尬地摸摸发顶,“我哪知道你跟警察认识,撕人家寻人启事不是破坏现场吗?” 他立刻追问,“你为什么可以在这里调查?你是警局的人?” 渠影从衣袋里取出一个胸针,亮在向乌眼前。 “灵异专项咨询” “你来应聘之前没有打听过吗?”渠影垂首将向乌拉近,将徽章给他别在胸前,“我们有提供灵异咨询的业务,直播之余会接公安的委托。” 向乌岂止是没有打听过。 他几乎是刚听说这个“死不见尸”这个组织,没准备几个小时就立马应聘上岗了。 “哦。我不知道你们接了这个案子。” 向乌低下头,不自在地拨了拨徽章,装作不经意地问:“我长得像你男朋友?” 他已经准备好了后续问题,只等渠影上套。 第8章 但渠影回答: “我没有男朋友。” 向乌强行把“怎么可能”吞回肚子里。 也对,死了的男朋友,已经不算现任了。 “你很关心?”渠影问。 “一点也不关心。”向乌速答。 “但是、但是……”向乌硬着头皮继续问,“如果你没有男朋友,那警察为什么会说我眼熟?” 渠影只是反问他,“一点也不关心?” “……适当关心。” “不该关心的别关心。” 向乌被他的绕口令打败了。 “我们只是同事,”渠影依旧勾着他的衣领,带他靠近现场,“不要打探同事的感情生活。” “所以你有一个和我长得像的前男友?”向乌咕哝说,“怪不得你不待见我。” 渠影停下脚步。 他站在向乌身前,稍微俯下身来,和他平视。 “如果你非要这么执着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我没有和你长得很像的前男友。” 这是向乌第一次听渠影说这么多话,虽然声音还是清清冷冷的。 “那个警察只是随口寒暄弄错了人,我没有男朋友,没有前男友,你甚至都没有问我究竟是不是同性恋。但如果这就是你想听的答案……” 渠影的手指拨开他的外衫,从他贴近胸口的内侧衣袋里摸出黑色的证件。 “那现在你满意了吗?侦探先生?” 第7章 纯粹讨厌你 向乌打着哈哈一把抢回资格证,“什么满不满意的,渠摄你真会开玩笑。” 他冷汗都要下来了。 渠影发现他是卧底的可能性有多少?他为什么这么警觉,难道看到昨晚那条短信了吗? “我就是随口一问,”向乌半开玩笑说,“那你对我那么冷淡总不能是因为纯粹的讨厌我吧,我们才第一次见……” “是。”渠影干脆利落地打断他。 向乌被呛得疯狂咳嗽。 天杀的占卜师!谁说的渠影是他命中注定的恋爱对象! 他现在相信占卜那套都是骗人的了。 “哈哈,渠摄真的很幽默啊。”向乌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还得继续捧场。 “实话实说。”渠影看都不看他。 向乌追在他屁股后面,“怎么可能?我们真的第一次见面呀,看得出来渠摄是个很热心的人,昨晚不是还帮我来着。” 他想从渠影嘴里问出关于昨晚闹鬼的细节。 “你们侦探都这样吗?” 渠影垂眸看他,“想问什么不好好问,非要绕来绕去?” 向乌更尴尬了。 “没有、没有……我就是想说,哪有人会无缘无故讨厌一个陌生人呢?” “面相不好,八字不合,气场不对,”渠影抱臂瞥他,“你可以挑一个你喜欢的理由。” “我哪里面相不好?”向乌瞪视他。 渠影不自然地移开视线,看向不远处的警戒线。 “面相很好。”他说。 “你都不知道我八字,怎么推测我们八字不合?” 渠影说:“那你说来听听。” “我不知道。”向乌回答。 渠影嗤笑一声。 “我不知道我的生日是哪天,”向乌坦然地解释,“我是父母捡回家的,身上没有出生证明,没人知道我是哪天生的。” 渠影嘲讽的笑顿了顿。 他没由来地产生一种淡淡的愧疚感,但很快将它压下去,“骗人也要说点好的。” “骗你做什么,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向乌垂下眼睫,“但是他们十几年前就离世了,你要我怎么向你证明?” 渠影唇边仅剩一丁点的笑也彻底消失。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拎起向乌的衣领。 “好好上班,”他说,“同事喜不喜欢你并不重要。” 向乌“哦”了一声。 他咽下本来想接的话。 “但是你不讨厌我,对我来说很重要”这样的话会不会有点暧昧? 不过这是事实,渠影是他的任务目标之一,总要给对方留一个好印象才是。 他们重新回到警戒线边,李成双呼哧呼哧地跑过来。 “已经上岗了?”胖子看到向乌胸前的徽章,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还行,有模有样的。” “李导,我……” “哎,”李成双摆摆手,“在外面别叫李导,显得不专业,我们是专业灵异咨询机构,喊我李主任。” “……李主任,”向乌压住抽搐的嘴角,“我现在是个什么职位?” “直播的时候你就当主播,这种外派任务就是调研员,”李成双阔气地挥挥手,“放心,两个职务两份工资,少不了你的。” 向乌眼睛都亮了。 “感谢李主任赏识。”他抓起李成双的手握住用力上下摇晃。 李成双还记得昨晚被他捏痛的那一下,连忙客气两句把手抽回来。 “这边问的怎么样了?”李成双问渠影,“有没有发生灵异事件的迹象?” “电线杆旁边的残肢属于昨晚袭击车辆的尸体,但究竟是不是柳念还要等公安那边比对。”渠影说。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李成双问。 他看起来不像是指挥的人,反而在认真地询问渠影的意见,习惯性的仰头等待的动作让他看起来在听渠影的安排。 向乌暗自记下。 渠影回答得也很自然,“去柳念的学校调查,等警察这边走了去柳昂家里。” “不是说不确定尸体是不是柳念吗?”向乌问。 渠影没理他。 “先查着,”李成双替他接话,“多半是柳念,无非是等公安那边比对出来给个印证。” 李成双长长叹一口气,“唉,家里丢个孩子,还只回来一截胳膊,不怪柳昂哭成那样,你看他眼睛和脸,憔悴成什么样子了。” “他那不是哭出来的。”向乌自言自语。 “什么?” “长期熬夜,不忌烟酒,”向乌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柳昂,“他的眼睛不是哭泣导致的红肿,牙黄,手指有烟熏的痕迹,衣服皱巴巴的,有残留的酒气,看嘴那里有小伤口,还有脸型,应该是有嚼槟郎的习惯。” 李成双有些吃惊。 “你别乱猜,这看两眼就能知道?” 向乌刚要说话,听到渠影嗤了一声。 “你聘了一位侦探回来。”渠影的语气让向乌浑身不舒服。 “侦探?”李成双狐疑看他,“你有工作了,来我这里应聘做什么?” 向乌故意盯着渠影说:“侦探不赚钱的,接不到案子。我父母走得早,我上不起学,就辍学打工了。” 渠影果然抿了抿唇,默不作声地移开视线。 李成双瞪大了眼睛,又努力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惊讶,显得手忙脚乱的,“你、你多大了?” “二十。” “考上大学了没有啊?”李成双很关切地问。 “考上了,交不起学费,就不念了。”向乌垂着脑袋说。 其实不是。段福涛巴不得他回去上学,别说学费,学校旁边给他买套房都乐意。 “哎呀,你这样多可惜,怎么就不念了?学费能有多少钱……” 李成双被渠影踹了一脚。 “我、我是说,你还是回去上学吧,差多少钱李主任先给你垫着?” 他又被渠影踹了一脚。 李成双急了。 “那不行李主任养活……” “你”字还没说出口,他已经感觉到渠影阴阴的视线。 “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能靠自己养活自己就够了。”向乌低声说。 他们陷入一种古怪的沉默,李成双因为怕渠影再踹他所以不敢说话,而渠影敛下眼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向乌窥到渠影不太平静的神色,心中顿感轻松。 他最好是在愧疚。 向乌在心里哼声。 最好半夜想起这一段来难受得睡不着。 三人在放学前赶到柳念的学校。班主任张华是个戴无框眼镜的中年女性,眉间有经常皱眉留下的纹路,看起来是个严厉的老师。 他们进办公室的时候,班主任正在给学生批改作业。 因为向乌提前询问过柳昂,所以调查者的角色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身上。 他先简单地表明疑似发现柳念尸体,而后切入话题。 “请问您知不知道柳念失踪的事?”向乌问。 张华点点头,“我知道,我们还去他家里看过情况,也去警察局做过笔录了。” 向乌瞄了一眼她正在批改的作业本,“您和柳念平时沟通多吗?” 张华下意识皱起眉头,“柳念不爱说话,性格比较内向,我是从五年级开始带他们班,和他交流次数不多。” “起过冲突吗?” “没有。” “学校里有没有人欺负他?” 第9章 “班上确实有个小霸王,但是……”张华斟酌一阵,“柳念这孩子不怎么和其他同学说话,据我观察,他们两个没有交集。” 李成双插话道:“你的学生在之前警方的询问里提到过,柳念偷过你的首饰,你为什么说你们没有冲突?” 张华愣住,“那个,那个算不上冲突。” “还有学校组织去环河踏青那天,你和柳念发生口角,为什么不说?” 张华抿紧了唇。 向乌也有点懵。 他本来已经在心里降低了张华的嫌疑,谁知道之前还发生过这种事。 柳念正是在踏青那天失踪,李成双正在挖掘张华可能的作案动机。 “他的确拿过我的首饰,但已经还回来了,我们没有发生冲突。”张华很聪明,知道自己正在被怀疑,语气不免带了一些怒意,“至于踏青那天,我只是正常地教育学生,我一个成年人,还是人民教师,何至于为了几千块钱的东西伤害一个孩子?手段甚至那么残忍?” “张老师。”向乌犹豫地开口。 “我们并没有排除柳念自杀的可能性。” 他没有告诉张华尸体一定是柳念,也没说发现的是一部分断肢。 她怎么会下意识地以为这是手段残忍的他杀? 第8章 太久没见你 张华僵硬地张了张嘴。 向乌拦了一下急于追问的李成双,将笔和本子都收起来,换上一种更柔软的声音。 “但是他确实走得很可怜。” “我们找到他的时候……”向乌抿了抿唇,低语着,“只有一截胳膊,还套着校服。他的校服不合身,湿淋淋地滴水。” 张华抬手轻轻捏了捏鼻尖,无框眼镜后的眼睛不自然地看向地面。 “我觉得他不是自杀,”张华叹了口气,“希望你们能查清真相。”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向乌恳求道,“踏青那天发生的事真的很重要。” 张华犹豫地看了他一眼,目光稍稍看向门外。 “没有记者,我们保证这些事不会暴露在媒体面前。”向乌保证道。 李成双听着对话一头雾水。 怎么就和媒体扯上关系了? 谁知张华揉着眉心想了一阵,真的答应下来。 李成双惊奇地给渠影递眼神,可渠影似乎并不惊讶。 张华缓缓开口:“那天学生们看到我和他在河边吵架,实际上算不上争吵。” 张华是个富有经验的班主任,虽然她一年前才接管这个这个班级,但很快就摸清了基本情况。 因为知道柳念是单亲家庭,所以张华格外关注他一些。 柳念性格孤僻,不爱说话,班上的学生都不怎么喜欢和他相处,就连他的同桌也和张华说要换座位,感觉坐在柳念旁边太压抑。 张华为此在课余和放学时间留过几次柳念,想问问他是不是有困难需要帮助。 结果没过几天柳昂打电话给她,说她不要让孩子留校、刁难孩子,还说什么他虽然很忙,但是如果班主任这么对待他的小孩,他会找主任校长说明此事。 她和柳昂解释,柳昂嗤之以鼻。 按照以往的经验,如果她和家长之间的沟通出现这么大的误差,那就是小孩那里的传达有问题。 柳念在和柳昂说她的坏话吗? 张华不是性格冲动的人,她没有质问柳念,但心里存了个疑影。 听柳念以前的班主任说,柳念在上三年级之前还算活泼,特别听话,既不像班里的皮孩子那样让人头疼,也不会沉默到不和人说话,最多说是偶尔有些腼腆。 安安分分的,没有出格的举动,也不会给人很深的印象。 这样的孩子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地向家长告黑状? 话又说回来,她是老师,又不是救世主,既然家长那么说,她不留柳念谈话就是了。 谁知后来她还是不得不留下柳念一次。 柳念从她忘在讲桌的包里拿走她的项链和戒指,但他不知道教室里的监控开着。 六年级的男孩,已经和张华差不多高了,沉默地站在办公室里,像棵被压垮了肩膀的小树。 张华没有报案。 “为什么拿老师的东西?”张华严厉地斥问他。 “说话,”没有哪个小孩能在她的目光下保持沉默,“为什么翻老师的包,为什么偷项链和戒指?” 柳念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包里没有现金。”他含混地说。 他把张华气笑了。 “怎么着?我还得给你备好现金让你偷是不是?” “我能还上。”柳念急切地说。 “还讲!”张华忍不住在他额头上用力点了点,“你这是在做违法犯罪的事你知不知道!给你爸爸打电话,现在把他叫过来!” “别,别,张老师,”张华第一次在柳念脸上看到乞求的神色,“别告诉我爸,你罚我,你让我写检讨,打我、扇我巴掌,怎么都行,别告诉我爸。” 张华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 但偷东西这事不算小事,必须让家长注意才行,张华还是拨了柳昂的号码。 然而无人接听。 在忙音响起的几秒钟里,张华看着柳念灰白的脸色,和他紧张恐慌的目光擦过。 “你要钱做什么?”张华问他。 柳念没有回答。 “你爸爸平时不给你零花钱,是吗?” 柳念摇摇头。 六年级的孩子,应该对金银首饰的价格有模糊的了解,他如果缺的是零花钱,至于偷这么贵重的物品吗? 又或者,单单偷走戒指,或是项链就算了,两个一起拿走…… 张华又问,“你实话和老师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是不是有人威胁你交钱?” 柳念只是摇头。 电话自动挂断,柳念红着眼眶求张华,别告诉他爸爸。 爸爸工作忙,一直以为他是个好孩子,从来不担心他。 他还有个姐姐,爸爸说,姐姐没他听话,也不如他懂事,和脾气倔的妈妈一起生活,两个人总是吵架。 他想妈妈,也想姐姐,可是他不想变成爸爸眼里的坏孩子。 张华没辙。家长联系不上,学生不肯说实话,她就是再怀疑柳念被校园霸凌了,也暂时没有证据。 “这和踏青那天有什么关系?”李成双打断她的叙述,“直接交代你们争吵的事。” 张华毕竟是有点脾气的中年教师,当即一掌拍在桌案上,严厉恼怒的目光吓得李成双打了个哆嗦。 “这位先生,我不是犯人!不要用那种口气和我说话!” 李成双蹭到向乌身后,尴尬地低下头。 向乌还以为李成双被训了觉得没面子,僵笑着请张华继续说。 张华凶巴巴地瞪了李成双一眼,“没什么好说的。踏青那天柳念又被我抓到偷东西,我就把他拉到河边教育了几句。” “那天她说过相同的话。”李成双忽然在他耳边用气声说。 这个角度,张华根本看不到他嘴唇在动。 “他偷其他同学的运动手表,拿了三四个,我叫他还回去他还顶嘴。” “我没偷,我早晚能还,张老师你就不能管你该管的吗?你为什么总是揪着我不放?我活着碍你的事?你就没有自己的小孩要教育?” “你什么态度?我的学生违法犯罪我还不能管了?再这样下去你早晚变成一个烂人!等你十六岁你是要坐牢的!” 张华掏出手机报警,谁知柳念用力一挥,把她的手机扬进了河里。 “你报警我就得死。” 柳念攥着张华的手腕。 六年级的男孩子,力气已经不小了。 “我不管你,你在这个社会上就不能正常生存。”张华也很执着。 “杀人犯!”柳念红着眼睛大声叱她,“你根本不配当老师,你就是杀人犯!” 张华又急又气。她管教自己的学生,想让他做遵纪守法的正常人,怎么就是杀人犯了! “不要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你自己做得对不对,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和柳念吵起来,柳念用力将她推倒在地,抄起书包跑走了。 张华在警方的询问里说,那是她最后一次见柳念。 因为有其他同学做证,柳念不是被她推进河里,而是自己跑了,后来的商场的监控也证明她去买手机,没有返回作案,所以警方暂时没有对她采取强制措施。 到了放学时间,张华领着他们班的学生走出校门。 李成双和渠影去了卫生间,向乌独自站在办公室门口,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成双拧开水龙头,洗了洗向乌握手给他留下的土痕。 “昨天的尸体处理好了,也是个主播,估计还是邱驰海他们干的。” 渠影心不在焉地把玩着发尾。 “张华的嫌疑很大,我已经找人盯她了,”李成双顺手洗了把脸,在空隙里争分夺秒地继续说,“她那天离开踏青地之前有充分的时间。” 第10章 渠影仍旧抱臂靠在墙边,盯着乌黑的发梢出神。 李成双满脸古怪,从镜子里看他,“影哥?” 渠影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甲。 “影哥!” “嗯?”渠影仿佛没听见他在说什么,掀起眼皮只问:“你身上有湿巾和创可贴吗?” “没有,怎么了?” “去借。”渠影懒散地摆摆手,“向乌手受伤了,他自己没处理。” 李成双瞪大眼睛,脸上的水珠啪嗒啪嗒往下掉,好像他的眼泪。 他累死累活忙前忙后处处分析,结果渠影只在乎向乌的手!? “影哥!”李成双哀嚎起来,扑过去抱住他胳膊,“你睁开眼睛看看啊,他就是长得再像也只是冒牌货,不值得啊!” 渠影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用力将人推开。 “他是个训练有素的侦探。”渠影提醒他。 李成双一脸懵。 渠影早已习惯他不太灵光的大脑,继续解释。 “或者说,他是个训练有素的间谍。” “我知道,他是千机派来的卧底,和陈辰一样。”李成双说。 “陈辰那时怎么做的?” 李成双仔细想了想,“他?不就是接近你,勾搭你,找你谈恋——” 喉咙里的话卡在这里,李成双惊愕高呼,“所以你这回要先发制人!” 可是他还是有点不明白。渠影只要等着向乌像陈辰那样不断示好就可以了,为什么要反过来对向乌示好? 因为那张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脸? 因为有些相似的眼疾? 因为和那个人完全相同的名字? 渠影移开目光,飞鸟耳坠在灯光下摇晃。 “懒得等。” 乌黑的长睫随着发声颤动,视线落在肩侧。 渠影无意识地抬指触碰那里。 如果容貌可以人为改变,如果姓名只是没有意义的代号,那他拥抱向乌的某一刻也可能只是出现了幻觉。 一个正常人的血不可能灼痛他。 他大概只是太久没见过记忆里的那个人了。 第9章 你演得有点夸张 “李主任?李主任!” 向乌抱着一沓书匆匆朝洗手间跑去。 教学楼里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他们三个还在这里继续寻找线索。 完全没有接到恋爱任务的向乌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放进鱼塘里,诱饵正缓缓没入水中,主动找上门来。 推开虚掩的门,向乌急切道:“李主任,我觉得张华不是凶手,她——” 门口没有李成双的身影,只有渠影站在镜子前,手里拿着一瓶酒精。 向乌不作声了。 “李主任很快回来,”渠影平淡地接话,“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先和我说。” 向乌也顾不上在意他和渠影之间奇怪的氛围,连忙将书本举到渠影眼前。 “你看,这是柳念的作业本和练习册,语数英都有,就放在张华的办公桌上。” 渠影的注意力不在练习册上。 向乌还是昨晚灰扑扑的样子,外衣和头发上的土被拍掉大半,手上沾的土还没来得及洗干净。 昨晚被掀翻的指甲盖现在看来似乎没那么吓人,不再渗血,而且感觉基本好了大半。 见渠影不说话,向乌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如果张华是凶手,那她不应该透露出自己收集柳念作业的信息。她就把书大大方方地摆在桌面上,让别人看见了不是徒招怀疑吗?” “侦探先生,”渠影推开习题册,表情冷淡,“不要用动画片式的推理。她放不放这沓书不影响她的嫌疑成立。” “张华在乎外面有没有媒体采访,是为了保护柳念。她知道死者偷东西,担心舆论对柳念评价不好,影响大众猜测。”向乌补充说。 “她也有可能只是担心自己暴露在媒体下。” “那她一开始就会拒绝我们的调查!她一定会和警方求证,而不是放任我们这个编外的组织在她的办公室里又是问话又是翻东西。” “她也没有表现出欢迎的意思。” 渠影知道向乌说的是对的,但他没有附和的心情,也不愿意给这个添乱的侦探提供推理捷径。 向乌急着反驳他,一大串理由就在嘴边,可是左手忽然被渠影捉住。 冰冷的手指摸上他的腕,牵引着举到水龙头底下。 冷水没能让向乌从震惊中回神。 渠影的手指擦过那些已经干了的土痕,用水浇上去,绕开伤口不碰。 迟来的疼痛从指尖向上蔓延,向乌迷茫地看着渠影往湿巾上喷酒精,给他擦指甲边缘的位置,徒劳地张开嘴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什么意思? 臭着脸给人处理伤口是什么情况? 要开除他了?下岗提示?临终关怀? 在他鼓起勇气询问之前,渠影终于说话了。 “你父母的事,”男人的声音意外的有些轻,“我不知道,抱歉。” 湿巾触在指腹,软软的,酒精的气味令人心神不宁。 向乌抽了一下手,没抽动。 “没事。”向乌故作不在意似地耸耸肩,“已经过去十三年,有时候我也记不清再久之前是什么样子了。” 渠影给他消毒的动作稍稍停顿。 “十三年?” 向乌的手本能地攥起来,被渠影强行掰开。 “别乱动,又要弄破了。” 向乌尴尬不已,想要开口说自己处理就好,可是被渠影一拉,两个人靠得更近,近到他又嗅到渠影身上似有若无的香气。 于是他不说话了,垂着脑袋看渠影将他手上的污渍一点点擦干净,抹酒精。 “你小时候就住环巷市?”渠影用闲聊的语气问他。 向乌点点头。 十三年前,环巷市青瓦街发生过一起惨绝人寰的连环杀人案。 案件至今尚未侦破,被压在特殊灵异事件调查局手里,无人问津。 看到向乌紧紧抿着唇的样子,渠影心里并不在意。 就像陈辰一样,向乌会立一个凄惨可怜的人设,把自己包装成凄楚零落的白玫瑰,送到他面前,假装心动,假装陷入爱情,再找机会杀了他。 渠影厌烦这个过程。陈辰死了会有向乌,向乌死了还有别人。千机会不断地把卧底送到他身边,几百年都是一个套路。 没有人和他记忆里的身影完全重叠,相似的面孔只会令他作呕。 不可否认,向乌是最像的一个。 也是最让他讨厌的一个。 所以这回他懒得浪费时间。反正向乌会制造出各种偶遇巧合,假装喜欢他,他不如把这个过程提前。 快进到向乌动手的那一天,他就会和陈辰一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于是渠影垂首轻轻吹了吹向乌的指尖。 口中却恶意地问,“你的父母不会是遭遇了那起杀人案吧?” 他不可避免地带了点嘲弄的语气,因为知道向乌大概率是在骗人。 看到向乌瞳孔细微颤抖,渠影心想,他应该来应聘演员。 “你也知道那起案件?”甚至连声音都哑了几分。 “很少有人不知道,尤其是做这行的。” 嫌犯持续流窜作案,最后出现在青瓦街时,一晚上杀害了十多对夫妇和情侣。 一时间人心惶惶,举国皆惊,几乎没有人敢在天黑后出门。 拿这种大案当谎言,也不怕德行有损。 渠影在心底嗤声,手掌忽然钝痛。 柳念的习题册哗啦一声四散在地。 向乌反握住他的手,两只手攥得死紧,乌黑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直直地盯进渠影眼底。 “你说你们是和公安合作的专项咨询组,对吗?”向乌没给他留话口,一连串问题急迫出口,“只有特异局雇佣灵异咨询组,你们是特异局的合作机构,青瓦街的案子现在还压在那里是不是?你们有没有看过案卷?你知道这个案子,你看过案卷,你见过我父母的照片!” 神经病。 渠影蹙眉,想扯开他的手,攥到发白的指节却纹丝不动。 “我说了,不要用动画片的思维方式思考现实。” “第一,和公安合作的咨询组不止我们,谁告诉你我们就是被特异局雇佣的那一个?” 虽然这一点向乌的确猜对了。 “第二,青瓦街连环杀人案影响巨大,连刚上学的小孩都知道,你哪里来的证据断定我看过案卷,还见过你父母的照片?” 他确实没看过案卷,更不清楚向乌神经质的表现是不是表演欲过于旺盛。 向乌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他轻轻皱起眉头,困惑迷茫地看着渠影,鼻尖似乎有点发红。 “可是我什么都没说,你就猜我父母在那起案件里遇害。” 比起他的手劲,这句话的音量轻得不能再轻。 第11章 “你自己提了时间,不许人往这个方向猜?” 渠影心底莫名其妙烦躁不安,他把它归因于厌恶和向乌长时间肢体接触。 向乌只是摇头。 在向乌的视角里,他有充分的理由作出怀疑。 他是因为青瓦街连环杀人案进入千机,千机时隔多年委任他重要任务,任务对象是身份模糊的直播团队兼咨询组,而十三年前这起最终被定性为灵异事件的案件不可能没有经过专项咨询组的调查。 他本没有怀疑渠影,因为渠影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不可能十三年前就在咨询组工作。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提了个时间,渠影就能做出那种猜想。 渠影一定知道点什么,这个团队一定知道些没有流传出来的消息,所以千机才会把他派到这里。 所以段福涛才会担心他一个人做这个任务,所以上级才要求他逐渐深入,而不是一开始就讲清楚。 这样想,一切都有迹可循。 渠影看着向乌眼睛里晃动闪烁的灯影,感觉心里像被扎破一个口子。 他一边想着这回的卧底烦人又难缠,一边又重重叹息。 “我不知情。” 向乌的手没有松动。 “我们只是普通的合作机构,没有探查旧案的权力。我理解你听到和父母相关的消息情绪激动,但也请你不要胡乱猜测。你知道说我看过案卷,是给人头上扣多么大的罪名吗?” 渠影平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淡。 在茫然的灯光里,手掌的痛觉一点点撤走。 “如果你是个有责任感的侦探,就想想柳念也有爸爸妈妈,他的爸爸妈妈还在找他,而你就把证据随便扔在地上。” 他这话说得不近人情,指尖朝地砖上柳念的练习册点了点。 他不信向乌说的话,也不信向乌表演出来的任何情绪。 数秒沉默挤压空气。 指腹从冰冷的手腕边缘滑落,一本本捡起地上散乱的书本。 向乌一言不发地走了,没有回头看。 没有注意到他手上的伤因为用力过度而再次开裂,没有注意到血蹭到了渠影的手腕。 也没有注意到,留在镜子前的人有一瞬间抿起唇,在昏暗的白灯下轻轻揉着那片细微的血迹。 烫的。 第10章 聪明的侦探 李成双抱着一袋碘伏和纱布跑回来时,撞见向乌蹲在办公室门口的地上。 手挺干净,看样子渠影给处理过伤口了。 只是怎么感觉气压特别低? 一看到他回来,向乌立刻从地上站起来,因为蹲的时间太长腿都麻了,呲牙咧嘴地把笔记本摊开给李成双看。 “李主任,我打电话问了柳念以前的班主任,她说柳念上三年级之前性格一直都不错。” “离婚对小孩性格影响挺大的,都能理解。”李成双点点头。 “不,不是,”向乌否认他的说法,把时间轴亮出来,“柳昂和刘心玉在柳念刚上学不久就离婚了,如果他要性情大变,怎么会间隔整整三年?” 李成双有点无奈。 向乌的观察能力是很强,可也正如渠影所说,他像是看多了动画片,总是在意一些没用的细枝末节。 当务之急是找到和柳念最后接触过的人,逐个排除嫌疑,而不是分析柳念的原生家庭。 “你提出这样没头没脑的论据,到底要论证什么观点?现在已经锁定张华有嫌疑,你别提乱七八糟东西添乱。” “我真的觉得不是张老师,她没有动机!”向乌争执道。 “还没有动机?她性情易怒你不是没看到,谁能保证她不会因为柳念盗窃、顶撞冒犯而失手把人推进河里?” “可是……” “她自己说的话也有纰漏。你一开始都没告诉她发现的是断肢,她怎么就觉得那是手段残忍的他杀?” “但我们透露了柳念可能是溺亡的信息,难道淹死一个人对正常人来说不算手段残忍吗?” 李成双实在听不下去,烦躁地摁住固执的向乌。 他又不是非要给张华定罪。辅助办案,寻找一切可疑的线索才是他们的职责,排除嫌疑那是后面的事。 如果每遇到一个有嫌疑的人,他们都要着急给人脱罪,那案子怎么可能办得下去? “我又没说现在立刻就要抓她坐牢!你懂不懂什么叫调查?” 向乌在这里,不说添乱,也属实有点碍事。 但李成双还想着渠影刚刚的计划——主动出击,把卧底流程提前。 所以他还不能赶走向乌,甚至还得给渠影和向乌制造点产生暧昧的可能。 具体而言,他只要给渠影和向乌留够相处的时间空间就好了。渠影对后面要走的过程比任何人都熟稔。 正想着,李成双抬眼看见渠影从走廊尽头走过来,面色不虞。 李成双故意咳得很大声,暴躁道:“你再这么添乱就回家去吧!别干了!” 他疯狂朝渠影使眼色。 快!关心他!安慰他!替他打圆场! 渠影面无表情地从两人身前走过去了。 “李主任,我……” 向乌自己把话吞回去,恳求地看着李成双。 他只是觉得没必要怀疑一个完全无辜的人。任何人被当成犯罪嫌疑人都会不好受,更何况死者是自己的学生。 李成双满头冒汗,声调拔高一截,“没人帮得了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现在暗示够明显了吧? 李成双急切地看着渠影的背影,已经计划好了,只要渠影吱声,他立马给向乌一个台阶下,这样向乌就能水到渠成地感恩戴德,一来二去眉目传情搞那套以身相许的烂招。 渠影完全不理他的独角戏。 眼看着人已经下楼了,李成双不知道渠影的态度为什么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明明刚刚还叫他在外面多逛一会儿,好和向乌独处,看看向乌有没有什么新的路数。 难道是新路数太让人讨厌了,多一分钟都不想陪着演? 向乌闷闷地应了一声。 李成双的大脑疯狂运转,从放碘伏的箱子里揪出一卷纱布塞进向乌手里。 “去,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跟上渠影。” 向乌疑惑地举起纱布。 “万一、万一他去卫生间……” “他刚从卫生间出来。”向乌说,“而且这是纱布,应该用来包扎。” “……”李成双抹了把脸,“爱去去,不爱去你就回家。” 向乌立刻抓着纱布追上渠影。 渠影去调张华的档案,向乌就郁闷地跟在后面,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刚才是有点激动。 这几年寻找青瓦街案件的线索如同大海捞针,时间精力统统投进去也没有任何回报。 “死不见尸”一定知道一些内情,虽说不知内容真伪详略,但只要有蛛丝马迹,向乌绝不愿意错过。 可是现在想想,说渠影看过案卷,的确有点冲动过头。 向乌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渠影冷漠的表情。 可能他们这种咨询组织特别忌讳别人怀疑他们经手公安的工作,这也能理解。 但有必要这么生气吗? 明明十分钟前还在厕所给他吹伤口来着。 向乌想,渠影才是真正的性情捉摸不定。一直都拉着脸,偶尔稍微好接近点,不知道哪里冒犯了,就又变回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渠摄。”向乌试探地唤了一声。 渠影瞥他一眼,破天荒地开口:“说。” 向乌还准备多叫几声,嗓子都夹起来了,被这一句回应顶住。 他呛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绕回案件上。 “你……你能不能和李主任说说,张华不可能是冲动杀人?” 渠影停下整理文件的动作,偏头看他,示意他说下去。 “她在那个条件下冲动杀人是没办法分尸的。柳念的尸体不是在河道里遭受撞击才支离。” 先杀人分尸,再扔进河里掩盖作案痕迹才是正常的思考路径。 渠影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你知道为什么公安请我们来吗?” 向乌愣了一下,“嗯?” “因为事关灵异事件。向乌,你和李成双思考的根本不是同一个问题。” “肢体有可能不是任何人切割开的,是出于死者的遗念而自行分离,停留在寻人启事下。” 尸检无法给出唯一正确的答案时,他们的存在就显得非常必要。 无法判断死亡时间、死亡地点、作案手法,很难缩小嫌疑范围。张华的信息重要,并不一定在于她就是作案者,而在于她可能知道更多内情。 见向乌还是愣愣地看着他,渠影握住指尖,按下捏人脸颊的想法。 “你是不是适应力太好了?”渠影语带嘲讽,“昨天晚上开车撞鬼的事已经忘记了?” 第12章 “我撞的那个人就是柳念!”向乌这才有些反应。 “鬼。”渠影纠正他。 向乌忍不住好奇问:“那你们为什么不招魂,亲自问问柳念真相?” 渠影:“……” “你真是虚构作品看多了。”渠影嘲他。 招魂要是有用的话,他为什么不招一招亡妻的魂,还至于在这里陪模仿拙劣的冒牌货逢场作戏? “大多数鬼魂无法沟通,只会重复死亡前后一段时间的表现。” 向乌尴尬地摸摸鼻尖,又问:“所以你会道术?” “不会。” “可是我昨晚看到你驱鬼了。” “驱鬼的方法一定是道术?” 逻辑屡次遭受重创,向乌有些受不住,干咳着假装很忙,跟着翻起档案。 脑海里,车窗上的那个尸体的样子却越来越清晰。 “人死了变成鬼,”他看向渠影,好像有了新的思路,“那鬼会是他死时的样子吗?” 他记得小时候看那些恐怖片,死在火灾里的人鬼魂有的以焦炭的形象出现,有的以完整的躯体出现,主角就说那是被烧死和被呛死的区别。 渠影回答道:“不一定。从死亡到形成特殊的灵体需要一段时间,这期间尸体发生的任何变化都有可能影响灵体的形态。” 他的回答正是向乌想要的。 “我知道了!” 侦探的眼睛亮起来,抓住渠影的手。 “柳念不是被淹死的,的确是有人先杀人后抛尸。” 指尖交错,渠影垂睫,没有把手挣脱出来。 他反握回去,似乎在奇怪这种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柔软的、又能摸到茧子,体温比寻常人要高,好像天生就亲人似的,自己把指节蹭过来。 “怎么?”他分神敷衍地问。 如果说小区出现的断肢不是人为切割,而是出于鬼魂的怨念,那么柳念的灵体形态恰恰能否认这种观点。 “灵异事件”这种理由,渠影能用它来解释鬼魂可以自行分解自己的躯体,向乌也能用它来解释凶手一定进行了分尸。 向乌认真道:“柳念的鬼魂是拼凑起来的,他一定是先被分尸,后被扔进河里,并且有部分尸体埋在地底下。” 关节奇怪的拼凑物、被拖进地下的撞鬼经历、尸体浮肿的外貌…… 如果这样思考,一切就都能串起来了。 第11章 我们是情侣 警戒线将河域封锁,几十人分组掘开湿软的土壤。 河岸边哭泣的女人用力甩了男人一个耳光。雨声淅淅沥沥,淹过那一声脆响。 柳昂浑浑噩噩地站在原地,左脸逐渐浮现出泛红指印。雨水顺着发梢滴在脸上,他木木地站着,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泥土。 “小念就不该跟着你!”刘心玉哭喊着,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呜咽将悲哀的尖叫混成一团模糊的发音。 柳昂没有回应,仿佛丢了魂似的,呆呆立在原地。 dna比对结果出来了,断肢的确是柳念的手臂。 下游打捞到的尸块中发现了柳念的躯体部分,但还剩一些找不到。渠影说有一部分应该仍旧埋在土里,于是警方封锁了河岸开始挖掘。 不远处,渠影撑着伞站在路边,向乌躲在他的伞底下,探头探脑四处乱看。 雨滴打湿向乌发顶,渠影微微皱眉,拽着向乌的领子把他提到身边站好。 “安分点。” 向乌老实缩回去。 他没想到,渠影因为他一句话的推测就立刻联系了警察。 他猜测柳念是先被分尸埋在地下,后面才进入水中是有原因的。 他昨天晚上一共撞了两次鬼,第一次是直播时,有植物将他拉到地下,地底下有一只手捂死他的嘴巴,阻止他离开。 他在那截手臂上留下一个牙印,也因此在柳念身上留下标记。 段福涛将他从地里挖出来,而他看到的幻觉却是自己掉进水里。 虽然把逻辑套在鬼身上感觉很离谱,但柳念如果是先淹死后被埋进土里,那灵体经过变化之后应该会带有更多泥土的特征,就像他刚被挖出来那阵一样。 他把自己的推理和渠影说了,渠影只是低头看他一眼。 “这次是你走运,恰好猜对了。”渠影盯着他贴着创可贴的手指,似乎在思考什么,“以后别乱猜。” “我没有乱猜,我有证据,”向乌反驳他,“我咬了柳念的胳膊,那个牙印到现在还在呢。” “……你是说,你同时在尸体和灵体上留下了牙印?” 尸体是破碎的,今早出现在小区里的断肢上有一处齿痕。 灵体尚且拼凑在一处,昨晚趴在车窗上的鬼胳膊上也有齿痕。 “对啊,”向乌理所应当地点头,“所以我才能根据这个推测时间先后。” 薄唇绷成一条直线,渠影压抑着探究的视线。 他到底知不知道正常人几乎没可能给灵体留下烙印? 向乌正踮起脚朝外望,好像在观察柳昂和刘心玉的反应。 神色如常,没有任何心虚的痕迹,唯一心虚的事情可能是不小心踩到水坑,把泥点子溅到了渠影的裤子上。 畏光的眼睛、发烫的血液、能不借助外力在鬼魂身上留下痕迹。 真的能演出来吗? “找到了!” 警员朝他的队长挥手,“是一截小腿,其他真的找不到,应该是被河水冲走了。” 向乌顶着雨跑过去,接道:“凶手掩埋受害者之后又将尸体挖出,扔进河里,很有可能是为了混淆视听。” 警员刚想叫他不要干扰现场,远远地看见渠影看着这边,只好客气地点点头:“怎么说?” “前两天环河闹鬼的传闻不是很火吗?很多灵异主播都在这里遇害,下游应该打捞了不少尸体。” 警员并不认同他的观点。 “你是说他是为了把自己的凶杀推到最近的灵异事件上?那也未免太蠢了。先不说他埋尸已经算掩盖痕迹了,这几天环河封锁,明显投入大量警力,他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除非,凶手能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向乌咬住食指指节,总觉得缺了很多东西。 根据柳昂的描述,张华、学校里的小霸王、刘心玉的现任丈夫,都和柳念起过冲突。 其余几人经过警方初步调查,没有明显嫌疑,那就是还有潜在理由没有被排查出来。 “我想分别去刘心玉和柳昂家里调查,能给我批个证吗?”向乌问警员。 对方明显不乐意,向乌连忙补充:“我和渠影,那边的咨询师一起去。” 警员朝渠影看过去,挥了挥手,指指向乌。 向乌立刻双手合十,做出拜托的乞求表情。 黑伞下的人好险没剜他一眼,最终还是朝警员点点头。 柳昂的家里没有丝毫人气儿,表面上看着还算干净整洁,厨房角落里堆着的酒瓶却暴露出主人最近的状态。 柳昂和刘心玉离婚以后房子归了他,原本属于女儿的房间改成了柳念的书房,但柳念总说那是姐姐的房间,很少在那里写作业,大部分时间窝在自己的卧室里,哪都不去。 向乌和渠影站在客厅里,柳昂搓了搓衣角,充血发红的眼睛朝向乌看去。 “警官……” 向乌正紧皱眉头,绕着家里慢慢看了一圈。 这里有说不出的异样感,可是感觉没什么特别值得怀疑的地方。 茶几和餐桌明显清理过,而电视机柜却落满灰尘,柳念的房间门开着,书房和主卧的门则是关上的。 地板擦过,厨房水槽里的碗看起来却像是放了好几天没洗。 渠影像是一眼看出他在想什么,低声说:“前段时间警察来过。” 这些痕迹是因为上次接待了警察才留下的? 向乌想了想,转向柳昂,“怎么了,柳先生?” 男人的嘴唇颤抖着,张了又合。 看到亲生孩子支离破碎的尸体,任谁心里都不好受。 柳昂深深地吸气,嘶哑道:“你们能找到杀人犯吗?” “我们一定尽力。”向乌注意到他攥紧的拳头,引着他在沙发上坐下。 柔软熟悉的位置能让人稍微感到放松,向乌掏出先前询问他时带着的笔记本,翻开对应的那页。 “您之前说刘心玉的现任还有学校里的孩子和柳念起过冲突,能讲讲具体是怎么回事吗?” 他说着,在本子的遮掩下给渠影打了个手势。 食指简单地绕了一圈,点了点正前方。 渠影不动声色地离开了。 柳昂的注意力在向乌的笔记本上,没有太过在意渠影的去向。 “刘心玉新找的那个男人叫李志强,在电厂上班。小念和我说他平时两班倒,上夜班的时候不在家。” 向乌问:“柳念为什么这么在意他的上班时间?” 第13章 柳昂痛苦地揉着前额,哑声说:“小念说姐姐生病了,有段时间一直想去看她。” 那段时间恰好刘心玉出差,李志强和继女关系不好,柳念的姐姐,柳思,经常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 柳思当时还在上高中,平时没有零花钱,生了病也不好意思开口和李志强要钱买药。 柳念偶尔会私底下偷偷和柳思见面,知道姐姐生病没人照顾后想着法给她买药,还想带她去医院。 “小念这孩子就是心思重,他怕我知道他从家里拿钱给他姐姐买药,竟然学会从我口袋里偷零钱,攒了三天买了盒冲剂。你说就算我知道了,我能不给思思买药吗?都是我的孩子,我怎么可能连药钱都舍不得出?” 柳昂说到这里用力吸了吸鼻子,眼圈整个红了。 “我当时也是不留心,后来柳念去他家送药那天,被李志强当成小偷。他根本不听小孩解释,上来就打人!”柳昂激动地捶了一下沙发,“他就是个暴力狂、神经病!思思和他讲了半天,他居然说小念是过去破坏他们家庭的,你说他是不是疯子?” 听柳思和柳念说,李志强经常和刘心玉吵架。她感觉李志强很怀疑刘心玉是不是后悔再婚。 “那你们为什么离婚?”向乌忽然打断他问。 柳昂愣了一下,抬手遮了遮嘴。 “没什么,没感情,就过不下去了。” 按柳昂的说法,李志强对他和刘心玉的婚姻很没信心,所以特别讨厌柳念频繁地找柳思,因为这事打过好几次小孩。 向乌听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期间只在笔记本上画了几个圈。 他好像不太在乎柳昂在说什么,但刚刚入职也不能敷衍工作,所以还是把内容编辑好给李成双发了一份。 柳昂起身,说要给向乌倒杯水。 渠影恰好从厨房里走出来,吓了他一跳。 柳昂客气地点点头,匆忙走入厨房。 “怎么样?”向乌期待地看向渠影。 渠影在他身旁坐下,撑着颊侧看他,“没什么特殊的东西。你想让我找什么?” 向乌朝他摊开手掌心,底气十足,“别开玩笑,快给我看看。” 渠影倒也不奇怪向乌的反应,却没有把衣袋里的东西给他,而是继续问:“怎么看出来的?” “你出来的时候手一直揣在兜里。”向乌回答。 “我说了,别用这种动画片推理。” 向乌见他不信,自己将手探到渠影身侧,试图把兜里的东西拿出来。哪想渠影一个反握,扭制住他的胳膊,提着他的腰把他拖起来。 这个姿势更怪了,向乌被渠影绞住,后背贴住男人的前胸,外人来看却像两个人抱在一起似的。 “哎哎,松手松手,我不开玩笑了。”向乌吃痛,连忙求饶,“直觉好了吧,我就是单纯地猜你肯定发现线索才会在话口出来。” “那你怎么知道有实物在口袋里?”渠影问。 向乌仰起脸,倒着看渠影的眼睛。乌黑的瞳孔又圆又亮,有股没经过社会毒打的学生气。 “纯猜。” “纯猜还知道在左口袋?” “……” “你好不讲道理,渠摄,”向乌用手肘使劲顶他,“这种小事较什么真?” 刚好柳昂端着两杯水出来,见两人在沙发上扭作一团,吃惊地睁大双眼。 渠影想开口说什么,被向乌抢断。 “别误会,柳先生。” 渠影的手松了松。 “我们没在打架,我们是情侣。”向乌说。 手臂瞬间被绞紧,向乌咽着痛回头,饱含怨念地瞪了渠影一眼。 第12章 刚谈恋爱才亲昵 “理解,理解。”柳昂露出个笑来,给他们把水放在茶几上,“我和刘心玉年轻时也这样,打打闹闹的。” “你们以前感情不错啊。”向乌说。 “刚谈恋爱那阵都一样,”柳昂摇摇头,“时间久了就不是那个滋味了。” 渠影瞥了柳昂一眼。 “未必吧。”渠影接道。 向乌纳闷看他,心说又不是真跟他谈恋爱,他在这里未必些什么。 转念一想,也许是渠影和陈辰感情很好。 他心里有些吃味。 感情好到非把人杀了不可?不是吧? 他还坐在渠影腿上,故意扭动着大声说:“放我下来。” 渠影不仅没有松开他的手臂,反而腾出一只手来箍住他的腰。 “急什么,”渠影声音凉凉的,“没听柳先生说么?只有刚谈恋爱才这样亲昵,以后有的是时间相看两厌。” 他平日里不这样说话。 向乌虽然和他相处时间不长,却也听出来渠影在故意说给柳昂听。 于是向乌顺势一躺,安安分分靠在渠影身上,脑袋枕在人肩窝里。 他的动作太过流畅,以至渠影在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变成了人形躺椅。 他还以为向乌会别扭,没想到这么不要脸。 柳昂有些挂不住,僵道:“瞧我说的。过不住日子是我俩的问题,人家有好多老头老太七老八十还恩恩爱爱呢。” 向乌举起笔记本,一边在上面写字,一边问:“那您和刘心玉是……?” 纸上写着:你怀疑柳昂出轨? 渠影握住他的手,画符似地写:之前。 他打开手机给向乌看了一张李成双刚刚发来的图片。 李成双调取了柳昂、刘心玉、张华、李志强,以及其他可能涉案人员的通信记录,其中发现柳昂一直和一个陌生号码保持联系。 号码是外地号,号主是一个叫邱纷的女性,今年二十七岁。 虽然两人的通信记录无法追溯到许多年前,但至少近几个月两人没有中断过联络。 结合柳昂的状况,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他有出轨的可能。 向乌点点头,听柳昂尴尬地回答,“我和刘心玉……本来也没什么感情。” 婚姻没有感情,但却要了两个孩子,先是姐姐后是弟弟,确实是很经典的家庭组成。 向乌还要再问,而柳昂却转移话题。 “警官,小念的事,”男人又是害怕又是紧张地搓着袖子,“我听你们说是和灵异事件有关?意思是有鬼作祟?” 向乌不懂,于是看看渠影。 渠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和柳昂保持对视。 安静的目光会催促焦灼的那一方继续发言。 “警官,我不知道这么说合不合适,但是杀人偿命这是天经地义的吧?你们不要因为查不清案子就把事情推到鬼头上,小念走得可怜,不能没人给他伸张正义。” “不会。”渠影盯着他的眼睛。 柳昂呼了口气,眉头仍然皱紧。 “为什么忽然这么问?”渠影说。 柳昂不太想说,但想了半天还是开口:“我担心说了之后影响你们查案的方向。之前不是有很多案子因为定性成灵异案件就不了了之了?比如说那个青瓦街连环杀人案。” 他叹了口气,“那么大个案子,说不查就不查了,说是灵异案件,不就是把责任都推在鬼头上了。” 渠影感觉到怀里的人有片刻紧绷。 “那是很多年前的案子了,”渠影斟酌着回应,“当时技术条件不好。现在有专项咨询组,你可以放心说。” 向乌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渠影摸到他凸起的指节,停下和柳昂的对话,沉默地想了想。 犹疑地、缓慢地,将自己的掌心覆上去,紧贴住那片温热的皮肤。 渠影想,权当是向乌演得敬业,他只是配合地体现出恰到好处的关心,来推进两人的关系。 柳昂没计较两人叠在一起的状态,不安地揉搓着两鬓头发,嘴巴张了又闭,终于犹豫说:“小念有段时间确实挺奇怪的。” 柳昂工作忙,经常不在家里,有时甚至让柳念独自在家过夜。 因为担心柳念,所以柳昂早早给他买了手机。没想到为了方便联系才买的电子产品一下让柳念沉迷起来,整天抱着屏幕不放。 柳昂说自己整天忙得焦头烂额,还得抽空管教小孩,只好采用最直接的方法,把智能手机藏起来,给柳念换上老人机。 他以为柳念能戒掉手机瘾,直到柳念失踪前一段时间,柳昂才在一次起夜中发现,柳念把智能手机偷了出来。 在黑漆漆的房间里,藏在被子下面,幽暗的光隐约透出单薄被单。 柳昂怒不可遏,一把掀开被子,却只看到一个枕头。 手机躺在枕头上,一张带血的人脸出现在屏幕里。 那是个女人的脸,长发,吐着长长的、发紫的舌头,发出吃吃低笑声。 柳昂吓了一跳,身后忽然传来开门声。 他回头,柳念正揉着眼睛推开门,一副困倦的样子。 “爸?怎么了?” 柳昂莫名瘆得慌,一转头,枕头上的手机消失了。 第14章 “这事发生了不止一次!”柳昂紧张地想抓住向乌或者渠影的手,目光和肢体一齐停顿,发现他们两个人的手还牵在一起,于是尴尬地在头上摸了摸。 向乌后知后觉地咳了一声,从渠影身上下来,坐在一旁翻笔记本。 他还是什么都没写,却客气地接话:“您继续说。” “我怀疑他被什么东西缠上了,”柳昂布满血丝的眼底显出惊恐,“那些去环河岸边的主播都死了,环河肯定有问题!” 向乌抬笔,在纸页上点了点。 他是想写点柳昂说的话,不过只是为了让工作看起来很充实。 思索半天,放下笔和渠影对视一眼。 看到渠影同样微妙的神色,向乌做了个摊手的动作,起身道:“柳念的手机还在吗?” “在的,在他房间里。”柳昂连忙跟着站起来,将两人往房间引。 向乌借机凑到渠影身边,抓住他的袖子摇晃,压低声音说:“渠摄,给我看看那个。” 指的是渠影左衣袋里的那个东西。 “急什么。” 向乌真的很急,又不要命地把手伸进他衣袋,“快点快点,就看一眼。” 指尖被人捏住,半寸进不得。 “出去再给你看。” 其实也不是不能现在给他看。 渠影低头看向乌绕着他急得团团转,把口袋里的东西捂得更严实。 只是现在交出去,就会少看几秒钟啄食的鸟绕着手心到处点脑袋的景象。 他倒不是喜欢看向乌这样,渠影想,反正是个卧底,逗就逗了,让他知难而退才好。 向乌果真知难而退了,撇撇嘴似乎咕哝了一句“小气”。 “我去下洗手间。”向乌朝柳昂道一声,拍拍渠影的肩。 渠影会意和柳昂走进房间,而向乌并没有进卫生间,而是朝同向的主卧走去。 卧室门锁着,向乌从兜里掏出细细的一字发卡,别开捅进锁眼里捣了两下。 门开了。一股陈旧的气息从门缝挤出来。 向乌并不意外。 看得出来主卧最近没有打扫过,比起干净整洁的客厅,这里就是杂物堆积的地方。 说不上多乱,但东西很多,杯具、扫帚、菜刀……不该在卧室出现的东西各自占据一片角落。 拉开衣柜,所有衣服堆在一起,袖子和裤腿缠住,洗过的衣服和没洗的衣服揉成一团。 向乌拍了几张照片,轻手轻脚出来,顺手锁上门。 他给段福涛发短信: 「哥!」 段福涛几乎是下一秒就立刻回复: 「夜不归宿,以后别管我叫哥。」 看来还在为他昨天不听话没回家而生气。 向乌自动忽略他的话,继续发: 「哥,锦绣小区2栋4单元203柳昂。」 段福涛回: 「查什么?」 「你手上伤口处理了没有?别碰水,消完毒先用纱布保护起来。」 向乌撕开手上的创可贴看了看,本来掀起来的指甲盖好像已经重新长好,只有很深的伤口看上去还有点吓人。 他不觉得奇怪。段福涛说他身体素质好,而且服用过千机的特殊药物,所以伤口愈合速度比常人快。 「查下这个人所有账户的流水。」 「什么时候要?」 「不急,让我带薪摸会儿鱼。」 段福涛笑骂一句,对着手机屏幕弹了一下。 小孩从来没这么正经地上过班,休学之后更是过得浑浑噩噩。 昨天还差点被人活埋,今天又上起心来,也不知道接的任务到底好不好做。 另一边,柳昂哆哆嗦嗦地拿出柳念的手机,而渠影只是瞥过去。 “没有邪祟痕迹。” 手机是最普通的智能机,房间也是最简朴的设置,书本在桌面上整整齐齐摞在一起,用旧报纸包了书皮。 孩子很节俭,手机可能是整个房间里最值钱的东西。 想到这里,渠影顿住扫视的目光。 唇角向下抿了抿,仿佛要压下自己下意识开始模仿侦探幼稚的动画片式推理一样。 柳昂仍然心绪不定,狐疑问:“真的?什么事都没有?你们要不拿去做个鉴定吧。” 有没有鬼的气息,看一眼就足够。 况且这个房间干净得很。 但是渠影想到向乌还在外面,为了给他拖延时间,不得不敷衍接过手机。 手指触到屏幕的一瞬,渠影眉心蹙起来。 “手机什么时候买的?” “好久之前,有段时间了。”柳昂答。 “除了你和柳念还有谁碰过?” “这个……” 柳昂挠着头努力回忆,“小念应该是给他姐姐拿去玩过两天。” 那就对了。 “你在家里等着,没有警方安排不要离开,”渠影叮嘱柳昂,转头出门,拎起门口向乌的后衣领,“开车去刘心玉家。” 向乌茫然无措,踉踉跄跄地跟上,“怎么了?” “柳念的手机里锁了一片女性的生魂。” 第13章 不要勾引普通同事 人活着的时候,魂魄固定在体内。而常有妖鬼侵吞生魂,说提升修为也好,说为害人间也罢,总之是损人不利己的事。 向乌只在小说电影里看过这种情节,还没等弄清,云里雾里地跟着渠影下楼。 柳昂还追在后面喊:“警察同志!小念遭遇校园霸凌的事你们一定要调查啊!” “什么生魂?” 向乌抓住渠影宽大的袖子,顺手往兜里摸,被人一巴掌拍开。 他当无事发生,非常自然地继续问:“能先不走吗?柳昂家还有房间没看过。” 为了防止向乌继续偷偷摸摸掏兜,渠影只好把他的手腕攥在手里。 “柳念的房间之前警方做过勘验,你想看可以直接调证据。” 渠影难得耐着性子给他解释:“如果可以证实那片生魂是柳思的,那就必须考虑妖鬼涉案。” 向乌缩了缩脖子:“……真有鬼啊?” “你害怕?” 向乌对灵异事件的恐惧程度不亚于一个害怕虫子的小孩在打开笔袋的那一刻看见满满一袋毛毛虫。 他就是怕鬼,可能是因为爸爸妈妈小时候过早带他看恐怖片,也可能是因为被收养之前撞过邪。 但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接触恐惧的领域,因为青瓦街连环杀人案最终被定性为灵异案件。 那起案件里,凶器就掉落在被害夫妻或者情侣身边。 然而那些带血的刀柄上,只能检测到夫妻双方彼此的指纹。 不可能无故出现大批量情人互杀的命案,嫌疑人在人流量不算小的街头又很难有如此充裕的时间和充足的准备。 所以就如柳昂所说,案件最终只能模糊定性为灵异事件,不了了之,再无人问津。 现在,向乌入职的是恐怖直播团队,他更不可能说自己特别怕鬼。 “哪有,”他朝渠影扯出生硬的笑容,“我不怕,只是抓鬼比抓人棘手。” 渠影读出向乌目光里的紧张,并没有心思戳破他。 “用不着你抓鬼,”渠影淡淡道,“你只要别再厚着脸皮把人当椅子坐就够了。” 说的是刚刚向乌舒舒服服地坐在他腿上。 “还不是你勒我。”向乌嘀咕,看到渠影敛目瞥过来的视线,寒气窜上后背。 真吓人。 向乌露出配合的笑容,表示自己明白了,心里直发怵。 他悄悄掀起眼皮看那张对于男性而言漂亮到有些过分的侧脸。 第一次看渠影的照片时,向乌还以为他会是一个身体不太好并且含蓄内敛的人。 因为他面色白得过分,唇色很浅,边缘处又有些发乌,加上眉眼敛着,看起来很好说话。 哪想这么吓人,跟男鬼似的,走在他身边好比冬天开16度制冷空调。 冻不死人,但会让人想喊神经病。 渠影还不知道自己在向乌心里已经从命中男朋友变成男鬼神经病,抓着对方手腕的手指在捏紧和放松之间犹豫。 他无法自抑地在心里对比手心的握感,将很久很久以前残余的感觉和现在的干燥温热对比。 他不能说两者的感觉很相像,甚至要刻意控制自己不这么想。 一旦这样思考,就是对从前那个人的亵渎。 他可以做比较,但绝不能在任何人身上找那人的影子。 这是件艰难的事。他还从来没有在以前的卧底身上发现过这种阻力。 在感到反胃之前,渠影打通了李成双的电话。 “去一下柳念的学校,”渠影习惯性用了吩咐的语气,“我和向乌去刘心玉那里,你去调查柳昂给的校园霸凌线索。” 电话那边的李成双问:“那柳昂和邱纷的通话记录还查吗?我们不如直接蹲邱纷吧,我觉得是她杀的人。” 第15章 一只手偷偷摸摸地探进衣袋,渠影垂眸看了一眼,没有制止。 “疑似柳思的生魂被取出来锁在柳念的手机里了。” 手指隔着衣兜薄薄的布料,蹭过他的腰间,令人发痒。 向乌试探着把手往出掏,心虚地抬眼和他对视,见自己的动作被盯着看,又露出讨好的笑来。 另一只手还被渠影握着,因此整个人在渠影看来滑稽得不行。 渠影低头盯着向乌的动作看,敷衍地对电话说:“你自己看,有情况再联系。” “别啊哥,我想和你一起行……” 李成双的组队申请就这样被毫不在意地压断。 向乌从渠影兜里掏出来一个略有厚度的金属片,塑料外壳,中间镂空,边缘不知嵌着什么东西,让整个方形薄片沉甸甸的。 这个黑白相间的金属片向乌见过一次,在初次见到柳昂时,他腰间挂钥匙串的地方就挂着这样一个薄片。 “这就是你想要的东西?”渠影问。 “对。”向乌将手从渠影手心里抽出来,没发觉对方异样地捻了捻手心。 “你要这个做什么?” 金属片看上去不过是个造型特别的开瓶器。 向乌没有回答,反而笑问:“那你把这个拿出来做什么?” 明明厨房里有那么多东西,他为什么料定向乌想要这个? “你之前说他酗酒。”渠影随口应道。 向乌有些意外,“你不是不信动画片推理吗?” 被低于16度的目光瞪了一眼,向乌打了个冷战,没敢继续回嘴。 “这是给你们看的证据。”向乌说着,把金属片拍下来发给段福涛。 「哥。」 只发一个字,立刻就能得到对方秒回的「ok」。 渠影看到他的屏幕,皱起眉头。 “你在给谁发短信?” 向乌还在飞快地打着“谢谢哥你真好我爱你一辈子”,低着脑袋回答:“我哥。” “你有哥哥?”渠影眉心蹙得更紧。 向乌没提到过。 以前所有卧底都没有亲戚,那些卧底的身世一概是家人都死光了。 “不是亲哥。”向乌说。 认的哥哥?在社会上哪来的哥哥? 渠影莫名不悦。 给什么哥哥要说我爱你一辈子? 当卧底能不能敬业一点,有了目标还要勾三搭四? 渠影不快问:“怎么认识的?” 这回向乌抬头了。 不光抬头,还朝渠影露出一个特别灿烂的笑容。 “渠摄,我们只是普通同事。” “不要打探同事的家庭生活。” 对话内容非常耳熟。 上次听还是渠影和向乌说不要打探同事的感情生活。 第14章 作祟 渠影一贯是不怎么生气的。 往前数八百七十二年,数到他还是世子的时候,就很少在情绪上有什么波澜。 再往后数二十余年,娶了心上人,好不容易活得有点人样,便身死魂消,连人都算不上,更不用说有喜怒这样的情绪。 妻子故去以后,他头一次像今天这样被自己说过的话呛住。 偏偏向乌还很得意,弯起眼睛,一副心情极好的样子。 把向乌拎起来打包团进车里的时候,渠影也说不上来自己是不是在恼怒。 “哎哎!”向乌双脚离地,扑腾着手臂求饶,“我错了渠摄!” 像只被提起来的鸟。 千机怎么会找这么不靠谱的人来做卧底。 渠影抿着唇,把人提溜到副驾上时不禁腹诽。 不会立人设,不会勾引人,不会使小手段,只有一张嘴巴厉害,不是在顶嘴就是在说那些幼稚的推理。 千机真的觉得他会愿意和这种档次的卧底谈恋爱? 从车窗倒影里看到向乌缩起来系安全带,渠影忍不住瞥过去。 “有人在就是情侣,没人在就是同事,是吧。”渠影嗤道。 向乌嘟囔说:“你要是不介意和刚认识两天的人一直当情侣,那我也不介意。” 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没在开玩笑,毕竟他手机壳里还塞着渠影的照片。 没有人会无端把一张要销毁的照片保存完好,除非照片里的人是占卜师口中命中注定的人。 向乌到现在还有点相信那个占卜师的说法。 毕竟如他所说,陈辰真的死了。 只是…… 向乌偷偷瞄渠影。 现在这么讨厌他的人,到底是多么想不开才会成为他的男朋友? 说不好奇是假的,但又不敢太好奇。 车开到半截,李成双匆匆打来电话,语气焦急仓促。 “接到李志强的报警!柳思在家持刀砍伤李志强和刘心玉,目前还没控制住。” 向乌噌一下坐起来,“柳思?怎么是她?” “缺少魂魄的问题,”渠影没有在第一时间回应李成双,而是给向乌解释,“她少一块生魂,容易被妖鬼之术乘虚而入,不见得是她故意伤人。” “我现在和警察往她家里赶。”李成双说。 “不用。”渠影抬手将向乌按回座椅里,瞥了一眼他的安全带。 “你还是去学校。” 说着,一脚油门踩到底。 副驾车窗还开着,向乌在加速的一瞬间感觉冷风毫不留情地灌进车厢,抽他耳光一样吹得脸生疼。 “为什么不让李主任来?他比我们近吧?”向乌顶着风喊。 渠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尽管知道渠影不是爱聊天的性格,向乌也知道他的沉默有问题。 隐瞒的意味很明显。 向乌识趣地没有追问。 车窗升上去,车内顿时陷入胶着的寂静。 向乌不愿意把和段福涛联络的内容透露给渠影,正如渠影不愿意给他披露更多的案件细节。 或者说,他们两个都已经知道了凶手是谁,但没有一个人先站出来讲出正确答案。 “你想侦破案件吗?”渠影忽然开口问,“作为侦探。” 向乌反问:“你作为和公安合作的咨询员,想侦破案件吗?” “当然。” 向乌耸耸肩。 “侦探和警察不一样,”向乌摊开手心,慢吞吞地将那片黑白相间的金属片翻来覆去,“我要不要侦破案件,取决于雇主的要求,取决于他的开价。” “只要有足够高的价格,你就可以帮任何人隐瞒真相?” “你怎么知道对我来说‘足够高‘是多高呢?” 渠影的声音里掺上嘲讽的笑意,“对于一个接不到案件,要靠打工补贴的侦探来说,一个月的饭钱就够了吧?” “喂!”向乌直起身翻了个白眼,“案件量和职业操守不成正比的好吧。” “所以你在联系凶手,和他商量报价?”渠影直白问。 “那倒没有。” 为了表明诚意,向乌把金属片塞回渠影衣袋。 “最基本的职业道德我还是有的。你是我的雇主,我就不会私下卖消息出去。” 渠影眉头微蹙,不大情愿地承认向乌确实有侦探的本事。 “李主任是你的雇主。”他纠正。 向乌一副“好好好你说了算”的表情。 毫无疑问,死不见尸的领导根本不是李成双,他不过是个拿出来扛事的角色。 如果陈辰是这帮人杀的,一定是渠影做出决定。 向乌靠在座椅里长长呼了口气。 那么,陈辰失踪的案件已经可以锁定凶手。 他对自己的推理和答案非常自信,尽管没有板上钉钉的证据。 他最讨厌的就是发现正确答案之后还要搜集证据。 因为那些所谓环环相扣的证据链不是他需要的东西,他也懒得看。 就像解数学题一样,他不理解一眼就能看出答案的问题为什么需要冗长的证明步骤。 到底是谁需要?反正他不需要。他的任务只有指出凶手,虽然他可以以自己的人格保证答案的正确性,但雇主往往不喜欢只有结语没有过程的回答。 于是向乌的工作重点常常会从找出真凶变成搜集足够多能让别人也信服的证据。 正如此时此刻。 他们比警方先赶到李志强家里,破门而入时脚边倒着男人的身体。 那应该是李志强。他的手朝向大门的方向,整个人趴在血泊里,似乎在挣扎开门时被刺中,失去逃生的力气。 “妈妈!” 紧闭的卧室门内,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砰!砰!” 点滴血液从厨房一路蔓延,在卧室门下晕开大片。 女孩崩溃的哭声从门缝里断断续续的传出来,伴随着木质冲击撕裂的破坏声。 向乌第一时间蹲下检查李志强的状况,“还活着。” 渠影似乎不关心李志强,只抬指挥挥,示意向乌跟上他靠近卧室。 第16章 利刃劈砍木门的声音越来越重、越来越频繁,女孩的哭声也越来越大。 向乌心头一跳。什么情况?哭泣着喊妈妈的女孩应该就是柳思,可是为什么李志强报警说柳思持刀伤人? “还有第三个人。”向乌一把将身前的渠影拉到身后,代替他握上卧室门把手,另一只手不知出于什么习惯护在他身前。 渠影愣了一下。他有些奇怪向乌为什么有这种职业本能,但事态紧急不容他细想。 门把手在一瞬间飞快压下,渠影瞥到向乌袖口一闪而过的刀刃,好整以暇地退后一步。 门开了。 短匕即将脱出袖口的刹那,向乌僵在原地。 这里没有第三个人。 女孩站在卧室卫生间的木门前,高高举起染血的尖刀,用力戳刺在千疮百孔的门板上。 透过门板的窟窿,能看到刘心玉恐慌带泪的眼睛。 “妈妈……” 柳思口齿不清,因为剧烈哭泣而呛咳不已,劈砍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这太奇怪了。 向乌茫然地看着这一幕,无法理解正在发生什么。 柳思绝对不想伤害刘心玉,那只空出来的手已经把持刀的右手抓破了,皮肤被挖出深深的血口,肉也翻了出来,血液随着挥刀的动作飞溅跌落。 大脑还没有考虑清楚,但向乌的身体已经先一步扑出去。他想至少先控制住柳思,让刘心玉逃出去,但手腕突然被人捉住。 向乌跌回去,摔进渠影怀里。 还没来得及说话,向乌的眼皮被渠影摁住。 冰冷的指腹被人为割破,发黑的血液抹在向乌的眼睛上。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眼睛穿刺到脊柱,仿佛有人拿着冰刺从他的眼眶里直直扎进大脑,一秒内蔓延的寒冷足以冻住所有流动的血液。 向乌忍不住发抖,在战栗中睁开眼睛。 身形单薄的柳思身后有一大团惨白发青的异物。 像是拼凑起来的断肢人偶,关节诡异突出,蓝色校服将浮肿肉块粘连在一起。 那张泡到肿胀的脸缓缓转过来,浑浊眼球上下翻动。 少一条腿,少一只胳膊,剩下的人体趴在柳思背后,唯一一只手紧紧攥着柳思的手腕,毫不留情地用力刺向木门。 那是柳念。 第15章 是亲了一下 那是鬼。 脑海里传来清晰的声音。 身体里还未散去的寒意进一步向内侵吞,向乌能察觉到四肢发冷的同时心跳不断加快。 人生第三次亲眼见到只在故事里出现过的鬼怪,向乌无疑是害怕的。 浮尸的外表笼罩着胶黏黑雾,散发出腐臭气息的黑色锁着柳思的咽喉,从背后将她牢牢锁定。 浑浊眼球转了一圈,细小的黑色瞳仁朝向乌看去。 和柳念对视的瞬间,向乌眼皮上乌黑的血液顺着眼尾滑落,在脸颊上向下蜿蜒。 “你害怕?” 渠影冷不丁地问。 “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向乌咽了一下,向左挪动,柳念的目光也随着他的动作挪移。 “你……”向乌紧张到卡壳,身体稍稍俯下,做好跑出去的准备,“你自己搞得定吧?” 渠影有些无语。 他看着向乌预备逃跑的熟练动作,在鄙夷的同时敷衍地“嗯”了一声。 他讨厌侦探也不是没有理由。这伙金钱至上的情报贩子遇到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肯定是想着跑路逃命。 他觉得自己没有多失望,反正他也不指望什么都不懂的笨蛋捉鬼。 向乌说:“我说三二一。” 向乌深深吸气。 浮尸咧开嘴笑,污水混着泥泞从口鼻处溢出,落在地上。 向乌朝后退了一步。 “三、二……” 渠影从怀里掏出符纸。 这一次他没有提醒向乌闭眼,也不打算提醒。 “一!” 就在即将催动符纸的一瞬间,那个在渠影预判里本该转身跑走的身影完全突破他的预想。 向乌的确冲了出去,不是朝门口,而是朝向柳思。 浮尸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水声,像一阵诡异的笑。抓着柳思的那只手操控着女孩的手臂,径直朝向乌劈去。 向乌好险闪身躲过,一把俯抱住柳思的腰,试图将女孩提起来。 他的力气的确很大,但柳思悬空的刹那他避无可避地和鬼脸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柳思腾空,刀尖唯一能扎到的部位是向乌的腰腹和后背,他无疑选了一个完全将自己置身险境的姿势,单纯是因为这样能把柳思拖离木门。 “砰!” 方才柳思无论如何冲撞劈砍都没有打开的木门被向乌狠劲一脚踹开,半秒内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刘心玉本能地怔愣。 浮尸似乎对向乌很有兴致,他仍旧抓着柳思的手腕,伸长脖子朝向乌的脸探去。 腥臭的嘴巴极大张开,像要把向乌的脸撕下来吞吃一般猛地向前扑咬。 向乌偏头躲过,感受到头发被咬住的恶心知觉。 “跑!” 他这一嗓子喊醒了负伤无措的刘心玉。 女人跌跌撞撞地逃出去,浮尸像是被惹怒了,不满地发出咆哮。 向乌急切地让柳思落地,制住她的胳膊,试图从她手里抢走刀具。他在挥刀轨迹反方向的位置,本来柳思很难刺到他,但浮尸竟然扭断了柳思的手臂。 柳思痛得直冒冷汗,关节完全扭曲,刀柄朝下刺去。 刀锋擦过脸颊,液体烧灼蒸发发出“滋啦”声响。 “你在做什么!” 向乌躲过戳刺,偏头朝捏着符纸神色不明的渠影喊。 “你不是说你能搞定这个鬼吗!” 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足十秒的思考时间没有给渠影留下自我反思的余地。 他看着向乌脸颊上割破的伤口,看到刀刃边缘飞速消失的血液,莫名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焦灼、不安,催促他立刻上前。 符纸登时飞出,击中浮尸额心。扭动的白肿形体爆发出尖锐惨叫,锁住柳思的黑色胶物略有松动。 向乌立马抱紧柳思,竭力将她拖出挣扎晃动的恶臭污泥。 浮尸嘶吼着朝他伸出断肢,眼看要抓住向乌的刹那,渠影抬手捂住了向乌的眼睛。 “闭眼。” 他最终还是这样和向乌说。 剧烈白光霎时照彻,受刺激零落的泪水沾满渠影手心。 整个房间安静了半分钟。 柳思劫后余生捂着扭伤的手臂,匆匆扫过乱糟糟的现场,急忙起身想出去找刘心玉。 强光没有给她带来太多刺激,但她仍然止不住哭,眼泪掉落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出一声压抑的泣音。 柳思有些迷茫地转头,看到刚刚救下她的人仍然埋在男人的手心里,指节攥得惨白,似乎正在承受难以容忍的痛苦。 警察赶到,门口忙乱一团,李志强被担架抬走,刘心玉哭叫着被警察拦下,不停喊着柳思的名字。 渠影腾不出手来,维持着一手揽腰一手遮眼睛的姿势朝柳思微微偏头,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等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向乌才发出嘶哑的声音。 “我艹……” 开口第一句就是骂人话。 “好疼。” 他抽着气,仍旧死死攥紧渠影的手腕。 渠影没有挣开他。 是装的吗? 渠影低头,手心里湿漉漉的感觉令人非常不舒服。 他沉默着,又想,比起“不舒服”,也许“难受”是更合适的形容词。 他的确说晚了,尽管强光爆发的那一秒他已经捂住向乌的眼睛,但提示确实来不及让向乌闭好眼睛。 他想借此判断向乌表演的可能性有多大,真到了这一步却不知道怎么评判。 控制不住身体发抖,眼睛持续落泪,腿脚软得几乎站不住,连声音都哑了。 渠影捧起向乌的脸颊,强行让那双眼睛脱离手掌的保护。 向乌依然无法睁眼,睫毛湿乎乎的满是泪水。 “你别动,”向乌蹙眉,抓住对方冷到能冰敷眼睛的手,“我缓一会儿就好了,有点爱心好……” “吗”字没说出口。 细腻的指节缓慢擦过向乌的脸颊,为他拂去那些眼泪,动作轻柔到不可思议。 眼睛的刺痛感在那一刻被无限缩小,即便不睁眼,他也能感觉到渠影在靠近他,气息越来越近。 轻飘飘的风吹在眼皮上,冰冰凉凉的,像初冬下的细雪。 指腹一遍遍轻轻擦过眼睛,揉着那片薄薄的皮肤。 渠影在……吹气? 干嘛? 搞哄小孩“吹吹吹吹痛痛飞飞”那套吗? 向乌直感耳根发烫,可是眼睛真的没有一开始那么疼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向乌手足无措,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第17章 在刺痛散去大半时,渠影吹气的动作顿了顿。 无意识地,向乌缓慢睁开眼睛。 看到乌黑睫毛下遮掩的瞳孔依然是深不见底的乌黑,渠影心绪复杂。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期待睁开的眼睛不是黑色,而是更熟悉的金色吗? 他没有、也不该期待,更不该为此感到失落。 凝视着那双水润的眼睛,两个人好像逐渐注意到目前过近的距离。 太近了,近到只要渠影稍微低一点点头,就可以亲到向乌的眼睑。 向乌的脸颊已经变得比眼睛更烫,他实在维持不住这种怪异又令人心跳的姿势,慌忙推开渠影。 “谢、”向乌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谢谢。” 换谁谁顶得住! 向乌在心里嘶喊。 天知道被珠玉一样的黑瞳仁盯着的时候脑子里会想什么,天知道渠影安静垂睫的模样贴得那么近会发生什么。 此刻似乎连手机壳里的那张照片都在发烫,不留情面地揭露向乌低至负数的意志力。 早先发誓再也不会被渠影那张脸骗到的侦探不得不败下阵来,渠影会不会骗他另说,他自己已经先送了。 手机提示音救场一般及时响了一连串。 向乌不自在地摸着脖颈,僵硬举起手机示意渠影,“我、我来短信了……我去看一下。” 他抬手揉揉眼睛,干涩疼痛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泪水让眼前变得模糊不清。 自从休学后,向乌很少有这么讨厌眼疾的时候。 因为遇到强光就会流泪,常常给人一种软弱的印象。 小时候看电视剧,屏幕里帅气的中年大叔叼着烟,在烟雾里散漫地说:“上次哭?忘记了,二十年前吧。” 然而向乌做不到。 他不抽烟是其次,主要是只能在艳阳高照的大晴天说,“上次哭?忘记戴墨镜了,二十分钟前吧。” 哪怕是现在这样一个重要的时刻,在他刚刚救下一对母女的情况下,他还是不能很拽地和渠影说“下次别拖后腿”。 太狼狈了。 向乌灰溜溜地抓起手机,正欲遁走的时候,衣领又被捉住。 他被拉回去,疑惑地抬头看渠影。 “这次……” 渠影顿了顿,被那双乌黑的瞳孔看得心乱。 他抬起手,再次捂住向乌的眼睛。手心里睫毛不断擦过留下痒意,他便故意向下压,让向乌不得不紧紧闭上眼睛。 渠影继续说:“这次是我误会你了。” “误会什么?”向乌没反应过来。 渠影一时半会儿说不出“我以为你要逃走”这样的话。 不过侦探的智商不算低,在他沉默的片刻,向乌已经想明白,提高音调叫道:“你以为我要跑是吧!不是我说,你这个人怎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手心压下来,眼皮像是贴上了冰块。 除却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向乌听到了轻微的、一触即离的声响。 疼痛顷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渠影放下手,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留向乌一个人站在卧室里,睁大眼睛,盯着离去的背影。 向乌愣愣地摸了摸眼尾。 他的眼睛刚刚—— 是被隔着手亲了一下吗? 第16章 紧急调员 就亲了一下,眼睛就不疼了? 向乌恍惚地走出去。 他在黑漆漆的手机屏幕上看到自己的表情,慌慌张张戴上墨镜,企图借此盖住飘忽不定的眼神。 警戒线在身后拉开,获救的哭声压低成啜泣,又在救护车的鸣笛声里渐渐远去。 渠影站在门边和警员交谈,看到向乌出来,表情没什么变化。 向乌也想装得像他一样若无其事,再者,人家只是亲了亲自己的手,又不是亲他,碰都没碰着,他脸红个什么劲? 向乌清清嗓子,故作镇定地走到渠影面前。 “那个是柳念吧?他人呢?”他问。 覆在柳思背后的怪物的确是柳念。在符咒爆发出光芒后,整个躯体连带着黑泥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抓到。”渠影回答。 向乌点点头。 对妖鬼之术毫无了解的向乌不会追问下去,责怪渠影为什么没抓到柳念。 他不知道渠影本有机会当场捉住柳念,只要不给他遮眼睛。 他只是发现渠影好像松了口气,但不清楚为什么。 渠影的目光越过镜片,落在他眼睑上。 向乌慌忙举起手机查看短信,密码输错了两次,仿佛手机是偷来的一样。 他盯着段福涛发来的信息,内容半点不过脑子。 「这是柳昂名下所有银行卡的流水,有问题的地方标红了。」 “你做侦探多长时间了?”渠影问。 “你是问什么时候拿到的资格证吗?”向乌完全把短信抛之脑后,“刚满成年能申请就拿到了。” 侦探执业资格评定难度极高,带来的好处又不多,很少有人想不开死磕这个证书。 这是个二八定律格外明显的行业,案源丰富的大侦探收入令人眼红,但更多的是辛辛苦苦拿下资格证却连饭钱都赚不到的人。 挣扎在温饱线边缘,还要继续干下去的从业者,大约和向乌一样有着不容回头的理由。 “很厉害。”渠影难得肯定他一次。 他说的是真心话。在向乌之前,大部分卧底都只是训练过的花瓶。 除了脸长得像、杀人的技术熟练些,一无是处。 真要那些人拿到侦探执业证再来,恐怕要回炉重造十年八载。 向乌墨镜下的眼睛瞪圆,吃惊地看着渠影,结结巴巴说:“谢、谢谢,你也很厉害。” 见渠影不回应,他又补充:“我是说,术法那类……捉鬼驱邪什么的。” 向乌指指眼睛,“抹上血就能看到鬼,吹一下就不疼了,挺神奇的。” 渠影的目光在向乌身上来回徘徊。 真正神奇的另有其人。 渠影这样想着,没有说出口,眉心又蹙起来。 前脚发表了一通拜金言论,后脚就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救人。 是人设没设计好吗? 为什么会有这么矛盾的人? 还是说向乌的本质其实真的是一个富有正义感的侦探? 他暂时找不到答案,视线顺着向乌的目光落在对方手机屏幕上。 赫然是一份全红的银行流水。 来路不明的大额资金一天之内转进转出,信用卡却月月逾期,经常消费地是一个地图上完全找不到的会所。 向乌看得很快,十几秒就扫了几十张图,最终定在段福涛最新的消息上。 「那个黑白金属片是明海会所的专用筹码,既是赌场的入场身份证明,也是转移资金的凭据。」 「明海会所挂靠在一个名叫“梦魇”的组织名下,主办人叫邱驰海。还要继续往下查吗?」 「不用了。」向乌回。 渠影看到他简略的回答,心情稍微好了点。 “证据够了。”向乌抬起头,正对上渠影盯着屏幕的目光。 偷看的人丝毫没有表现出不好意思,反而自然地问:“怎么?” “去提审柳昂吧。”向乌露出一个得意的笑,“现在我可以破案了。” “嗯?” “柳昂是杀死柳念的真凶。” 向乌将账单张张划过,一字一句地说: “柳昂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先杀人分尸,而后畏罪企图用灵异主播环河溺亡的现象掩盖自己的作案事实。” 渠影问:“就因为证据指向他赌博?” “你还想要什么证据?” “不要胡闹。” 渠影对向乌的印象又变差了。 “你怎么证明一个街坊邻里都称赞他关爱孩子的人,会因为欠赌债杀了自己的亲生孩子?” “他哪里关爱柳念?”向乌奇怪反问,“从见他第一面开始他就满嘴谎言。他说工作忙平时顾不上小孩,可节日一定会请假陪柳念出去玩。” 这是柳昂不关心柳念的证据? 一旁勘验的警员听到都忍不住皱眉。 然而向乌在渠影逐渐变冷的神情下继续说:“那谁来解释一下,一个经常带小孩出去玩的家长,为什么手机里家里找不到一张小孩近期的照片?” 向乌点开相册,划到寻人启事。 “这张照片上的柳念最多七岁。我猜柳昂连这张照片都是管刘心玉要的,不信你可以给刘心玉打电话问。” 寻人启事的照片一定是时间最近、最清晰、最能体现失踪者失踪时特点的照片。 十二岁的柳念穿着校服失踪,柳昂却贴不出任何一张他七岁后的照片。 “他可能只是恰好没有合适的照片。”渠影应声。 他其实并不反对向乌把柳昂认定为凶手,因为事实的确如此。 第18章 在得知柳昂和邱纷有过长时间联络后,他们已经锁定柳昂就是真凶。 但理由绝不是向乌说的那么幼稚。 向乌耸耸肩。 “可以。他也可以是刚好抛出了张华和其他人的嫌疑,刚好没想到警察能发现遗落在地下的残肢,刚好把有问题的手机借柳念的手给柳思,刚好无法在柳念平时操持家务的情况下完成全家的清洁。” “你到底是不是侦探?”渠影无可奈何地揉着眉心,“这些只能算作柳昂的疑点,不足以控告他故意杀人。” “你们去把明海会所搜了就有大把证据。” 轻浮的言语让在场所有人都露出怀疑的表情。 一直负责合作沟通的警员看了一眼渠影,对向乌露出抵触的表情。 他们请咨询机构,不是为了让这帮人把办案当儿戏,定罪是极为严肃的事情,不是说逮捕谁就能逮捕谁。 渠影在心里想着向乌年纪还小,叹了口气,提溜起他的衣领。 “够了。”他拖着向乌往外走,“你甚至说不清柳昂赌博负债和杀死柳念之间有什么必然关系,我不知道你在猜什么。” 向乌抿了抿唇。 他由着渠影把自己拉到没人的空地,轻飘飘地说:“你知道。” “不想让他们听见?”向乌指指居民楼。 日光黯淡,他摘掉墨镜,幽黑瞳孔直勾勾地盯着渠影的双眼。 “你早在柳昂家里就锁定他是真凶,因为他和一个叫邱纷的女性频繁联络。你骗我说你怀疑他出轨,而实际上,邱纷是连接欠债和杀人的关系链。” “我不知道你掌握的信息有多少,但你肯定知道邱纷为什么会导致柳昂杀人。我们走之后你一个人都没在柳昂家周围留,你不觉得奇怪吗?就连对张华那种有充足证据洗脱嫌疑的人,李成双都在学校设置了大量暗线,为什么不看住柳昂?” 向乌目不转睛地捕捉着渠影表情的每一个变化,看他皱眉,又移开视线。 “因为你要柳昂行动。” “你要他继续联系邱纷。” 向乌踏进一步,把自己重新置身于渠影目光以内。 “你在车上问我想不想侦破案件,你说你想,那现在是不是该我问你?” “你明明早就有给柳昂定罪的充分证据,为什么不拿出来?” 他比任何时候都像一个真正的侦探。 渠影这样想着,从衣袋里取出手机。 分秒不差,来电铃声响起。 他接通电话。 “紧急调员!嫌疑人柳昂在学校劫持张华!” 第17章 别惦记牵不牵手了 渠影在向乌略有错愕的目光里挂断电话。 “猜得不错。” 他抬手将墨镜按在向乌鼻梁上,唇边隐约露出些许笑意。 “你——”向乌抓住渠影素白的手腕,“你知道柳昂会劫持张华?” 所以才由着李成双布置眼线,还反对李成双和他们一起来刘心玉家? 渠影反握他指尖,翻了一圈,绕到下面扣在自己掌心。 “你很聪明,”虽然语气淡到不像是在夸人,但渠影眼底的不悦已经转化为饶有兴味,“现在我理解你是怎么拿到证书的了。” 向乌的注意力不在两人相牵的手上。 他好像很习惯和渠影牵手,完全被包住也好,十指交错也罢,总之不觉得怪异。有时注意到了,最多就是耳根红,没想过把人挣开。 他没探究过这种熟稔来自哪里,就像他从未探究过自己为什么因为一则占卜就开始期待和渠影有非同寻常的关系。 即便在这个对渠影的不作为稍感愤怒的时刻,向乌也没想要拒绝肢体接触。 渠影牵着人往车边走,手指时不时在向乌的指节处摩挲。 他一边说话,一边观察向乌的反应,想看看这个卧底到底是不是在勾引他。 “邱驰海是邱纷的哥哥,就是那个开明海会所的邱驰海。他是特异局的通缉犯,我们已经追踪他超过三个月。” 向乌只是睁着那双圆滚滚的黑瞳,“所以你们就是在和特异局合作。” “……”渠影顿了片刻。 那只体温比他高得多的手自然而然地捏着他的掌心,指节在被揉捻的时候非常顺从,放松到一种不可思议的程度。 而向乌仅仅对他的话语做出反应,丝毫不关注两人肩贴肩的距离和手牵手的亲昵模式,整个人割裂得就像手不长在他身上。 渠影继续道:“你到底还想不想听证据?” “不想啊。” 向乌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 “抓住真凶就好了,要什么证据?” 渠影有点想掀开向乌的头盖骨看看这个侦探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谁家侦探办案不需要证据? 可他这回没生气,也不觉得向乌蠢笨,反而似乎习惯侦探这副特立独行的做派,又给人团吧团吧塞进车里。 向乌倒是颇会逆来顺受,渠影怎么团他就怎么滚进副驾,自己老实系上安全带,还不明白他已经从司机的一线岗位退了下来。 “邱驰海与一帮妖鬼结伙,建立了一个叫‘梦魇’的组织,就是你哥哥和你说的那个。他们做猎取缘线的生意,这几年很多命案都起源于此。” 向乌起初听得漫不经心,碰到他从未听说过的词时还是忍不住看渠影。 “缘线?神话传说里的那种姻缘红线吗?”向乌问。 渠影回答:“高度类似,但缘线可以生发于任何一段具有深刻影响的关系。” 向乌没听明白。 “大约八百余年前古籍有载,当时的人把缘线叫‘灵系’。万物有灵,以灵相系,称之为缘。据说当时有人能看到灵系,那是一根把不同人相连的线,后面传着传着就叫缘线了。” 向乌琢磨半晌,“怎么判断多深刻的关系才能生发缘线?” “不知道,”渠影如实告知,“但可以肯定的是,情侣和亲属之间一定有线,关系越近,线的效应就越强。” “他们猎取这个做什么?”向乌疑惑。 “断系取灵。” 向乌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你不会要告诉我这个东西能精进修为吧?” 渠影觑他一眼,“你的想象力就这么匮乏?” 向乌嘁声,“那能用这玩意造宇宙飞船还是怎么的?” “不是没有可能。只要你有足够的灵,又找得到正确转化的方式。” 向乌登时瞪大眼睛。 “那就是什么事都能做到?太扯了吧,真有这种东西,社会早就颠覆了。”向乌狐疑问。 渠影淡淡道:“灵系的存在自八百余年前起就是皇室秘闻,一直到今天都少有人知。” “你干脆说你是八百年前的皇室转生我还更相信点。”向乌嘟囔。 白净的指尖一瞬攥紧方向盘,又很快松开。 渠影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异样,“那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转化的方式极难找寻,没有任何规律。像你说的增进修为,还有延长寿数,都是很久以前探索出来的了。” “除此之外呢?” 渠影摇头。 “没有人会把这些方法公之于众。你只要知道现在还不能靠它造宇宙飞船就行了。” 向乌笑了一声。 “你应该关心这种事。”渠影话里有深意。 “我?” “灵最浓郁的时刻,恰恰是情感最浓郁之时,断系取灵,在缘线最为动荡时最方便。此后人死线断,才容易得手。” 满足情感丰沛,却又动荡不安两个条件。 满足线断人死,渔翁得利的条件。 向乌脑子转得很快,怔怔转头看向渠影,喉咙干涩。 “所以会有人故意制造……情人互杀?” 所以才有青瓦街连环杀人案。 作者有话说: 渠摄,迄今为止到底是谁勾引谁你心里没数吗 第18章 他留下的遗物 渠影不语。 向乌从他的沉默里知晓了答案。 他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事。鬼神似乎是只存在于传说的遥远事物,缘线像对方胡编乱造的骗人玩意。 现在他和这些东西的模糊界线被打破了。 界线的另一边,是一头撞在车窗上的浮尸,是亲手杀死儿子的父亲,是雨夜再未回家的父母。 太阳落山,晚风吹得人发冷。 向乌缩在座椅靠背里,墨镜下的眼睛茫然地望向窗外飞速退后的街景。 昏暗、阴郁,隔着墨镜看到的一切都像老旧放映机的画面。 渠影看了他一眼,关上车窗。 “晚上还戴墨镜?”渠影平淡道。 向乌回过神来,奇怪道:“还不是你给戴的?我本来都摘了。” “你倒是听话。”渠影嗤声。 向乌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又摘下墨镜。 “关于邱驰海,你们追查到哪一步了?”他问。 第19章 渠影回答:“运气好的话,他今天会出现在绑架现场。” “运气不好呢?” “只能等下一起命案。” 向乌抿紧唇。 渠影想继续分辨向乌究竟在扮演什么角色,目光移过去的一刹那恰好和向乌对上。 乌黑水润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像是还挂着水珠的黑葡萄。 渠影飞快移开视线,假装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葡萄。 他在心里想。 葡萄,有那种看着以为很甜,其实酸得要死的品种。 剥开水灵灵的皮,里面晶莹的绿色就像毒药。 向乌被他这飞速一瞥看得有点迷惑,咳了一声,为了套近乎找话题。 “那什么,渠摄,你那些技术是从哪里学的?” 向乌比划着说:“好厉害,我都没听见你念咒语,就把手伸出去,嗖的一下……” 渠影在心里嗤了一声。 这不就来套路了吗?以前每个卧底都走这个流程。 为了短时间快速拉近距离,一定会说什么“谢谢你,你好厉害”“天哪我都不懂耶”“好崇拜你,可以教教我吗”。 “难道你们有闪光弹的批量进货渠道吗?这玩意儿说扔就扔?”向乌认真思考道。 ……? 渠影将薄唇绷成一条直线。 “那是符纸。” “哦,”向乌点点头,并不在意渠影的纠正,“原理是鬼怕光?说真的,就那个亮度,人来了都要眼瞎吧。” 渠影皱起眉头。 他不明白向乌到底在搞什么套路创新。 反正卧底最后都要杀,只要向乌老老实实地说“你好厉害,我好崇拜你”,他不介意顺着向乌的话往下说。 还有什么“你工作这么厉害,长得又好看,为什么没有男朋友呢”,只要向乌问了,他也不介意顺理成章地反问向乌为什么不谈恋爱。 这都是陈辰说过的话。 第一次带陈辰出任务时,当天晚上回到别墅,陈辰就装作自己房间的浴室淋浴坏了,去他的房间里借水。 如果向乌也这么做,渠影可能会更宽容一点。 那晚他没让陈辰进来,但是看在向乌笨手笨脚、无法主动推进卧底任务的情况下,渠影愿意为了提早为他处理后事而配合一切步骤。 但这个脑回路清奇的侦探就是不上道。 连勾引人都不会吗? “还有那个!”向乌像是提起兴致,摸摸自己的眼皮,“亲一口就能治好眼睛的是什么法术?” 渠影打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你是亲了一下自己的手吧?”向乌凑上去,越过车座边界。 余光能看到向乌好奇地注视着他,可身体不由自主地回避视线。 “是吧?我其实听到了。”向乌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有一点点声音,感觉……感觉还挺近的。” 渠影感到喉咙里好像塞了一团柔软的棉花。 应该顺着向乌的话往下说。 可是随着向乌的声音变轻,那团棉花就跟着滑下去,弄得喉咙痒痒的,胸腔也古怪起来。 渠影刚想清清嗓子,假装无所谓一般把这件事带过,可向乌又开口了。 “渠摄,”向乌疑惑地抬起手,“你金属过敏吗?” “什么?”渠影下意识问。 向乌指指他的耳垂,“红了。” 指尖如同受到吸引,缓慢挪移,最终触到晃动的黑鸟耳坠。 “啪!” 向乌的手被立刻拍开。 渠影这一下力度不轻。手背很快浮红,向乌被打懵了。 耳根的绯红仿佛是向乌一厢情愿的错觉,只是被这么打了一下,那点若隐若现的红便彻底消失。 车窗下降,冷风灌进来。 “不好意思。”向乌看着渠影的脸色道歉。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渠影才“嗯”了一声。 “那个,”向乌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试探问,“有什么特殊意……” 义字都没说出来,因为渠影的神情太可怕了。 像鬼似的,一副含恨而死的表情。 然而渠影却意料之外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遗物。”言简意赅。 耳饰是别人留给他的遗物。 向乌盯着耳坠看了看,缩回去没再说话。 渠影带向乌匆匆赶到现场,隔着遥远的距离看到有人在立交桥下勒住一名女性的咽喉。 正是柳昂挟持着张华。 男人已经不再是家中那副丧子的痛苦模样,反而变得癫狂起来,粗鲁地吼叫着,不断挥舞手中的刀子,不停改变位置。 谈判专家试图在草坡上平复柳昂过于激动的情绪。 柳昂破口大骂,而后喊道:“都滚开!滚开!再靠近一步我就杀了这女的!” 谈判专家对着通讯器安抚道:“柳先生,有什么要求你都可以提,我们不会靠近你。” 柳昂紧张地环顾一周,手臂仍然死死勒住张华。 他太用力,以至张华呼吸困难,连挣扎都做不到。 所有人忐忑地等待柳昂开口。 然而柳昂就是不再继续推进对话。没有人知道达成什么条件才能让他放了张华,僵持的局面始终无法打破。 渠影把向乌独自撂在一边,上前接过通讯器。 “柳思和刘心玉已经被救出来了。”他平静地说。 柳昂挥刀的动作骤然停滞。 他认出渠影,粗声粗气喝斥道:“别想骗我!” “邱纷和你说什么了?”渠影向草坡下踏了一步,在柳昂重新举起短刀时停住,“她告诉你只要柳念杀了刘心玉和柳思,你就能拿到一大笔钱?” “少给我扯这些!别过来!” “她有没有告诉你,赌场就是她哥哥开的?” “滚远点!” 柳昂根本听不进去,怒吼着将刀尖扎向张华的脖颈。 刺目的鲜血沿着刀尖滚落。 渠影将通讯器撇开,“李成双?” 藏在草丛后面的圆球晃了晃。 李成双艰难地顶着杂草抬起头来,手中紧握枪杆,小声嘶叫:“哥,我不会用这个啊!” “我会用!”蹲在他身边的年轻警察自告奋勇。 “等会儿柳昂身后会出现一个鬼。”渠影说。 年轻警察挠挠头,不吱声了。 “怎么办?”李成双紧张地问。 渠影漠然觑他。 李成双硬着头皮埋回去。 柳昂来回乱动,再加上李成双从来没用过枪,枪口在半空虚晃,就是瞄不准。 渠影本也不指望他能顺利完成任务。邱纷不在现场,邱驰海也没露过脸,意味着他们已经带走柳念,而且还会再次利用他。 就像渠影给向乌介绍的那样,邱驰海兄妹以夺取缘线为目的。缘线连接的两个人互相残杀,他们断系取灵的把握就越大。 柳念已经被杀,现在只要柳念杀了柳昂,这对父子之间的线也就彻底断了。 当下,救下张华才是最重要的。 渠影思索着,对通讯器说:“你可以先开条件,我只告诉你,邱纷不会来救你。” “邱纷的目的是让死后的柳念亲自杀死他所有亲属,而你是最关键的一个。我不管邱纷是怎么骗你的,但如果你现在释放人质,我可以和你谈条件。” 柳昂扯着脖子喊:“如果我不放呢!” 渠影抬手。 枪管随之自草丛中升起来,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的方向。 “警察会安抚张华的家属。”渠影说。 言下之意,他会开枪,无所谓张华如何。 慌乱的神色从柳昂眼底闪过,他强行空咽一下,反驳道:“不可能!人质在我手上——” “我不是警察,柳昂。”渠影打断他的话,“你也看到了,我是灵异咨询师,人质不归我管。” 在柳念出现之前,一定要把张华救下来。 柳昂的手臂稍有松动,但他仍旧疑心,“你少扯淡!有本事你就开枪把我俩都杀了!” “你还有谈条件的余地。在柳念杀了你之前,我可以替你向特异局申请庇护。但你不珍惜机会,谁也救不了。” 渠影语气平淡。 “开枪准备。” 李成双听话地将枪抬到柳昂可以清晰看到的高度。 “三。” “二。” “等等!”柳昂终于绷不住破音的叫声。 “我、我……” 阴冷潮湿的感觉沿着脊背一路向上爬,柳昂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本来他以为渠影在诓他。但他突然莫名有种恶寒感,回想起邱纷充满诱惑力的承诺,他开始质疑女人口中的安全和金钱是否真的能办到。 他一定是疯了。相信一个赌场里认识的女人的话,在她的指示下这么和警察对峙。 脚腕爬上湿漉漉的水渍,而柳昂因而神经高度紧绷而没注意到。 第20章 “你说可以给我申请庇护,你先去申请,我要看到有人来保护我!”柳昂争取道。 他看到渠影明显变了脸色。 不过好像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他身后…… 有什么? 柳昂下意识回头看。 腥臭气息直接钻进鼻腔,那张浮肿的笑脸紧紧贴在他眼前。 勒住张华的手臂因为受惊松动,张华看准机会拼命挣扎。两人一鬼乱作一团。 “来不及了,”渠影扔下通讯器扭头看李成双,“瞄柳昂!” “我瞄不准啊!”李成双哭嚎着说。 旁边的警察压根不敢插手,心急如焚地指导李成双,不停说端稳拿好。 渠影眉心紧蹙。他从袖间摸出一张符,随时准备挥出。 这是下下策。 他因为自身的原因,使用符咒并不能区分攻击对象。一张咒对柳念有杀伤力,同样意味着对柳昂和张华有杀伤力。 柳昂惊恐尖叫,拖着张华奋力挣扎,他不停乱动,三个目标叠在一起。 心知李成双没机会瞄准,渠影犹豫再三。 “砰!” 蓦地。 子弹飞出,从柳昂的左胸腔贯穿,同时穿透他身后挂着的亡魂。 渠影回首,看到向乌略微有些失落的表情。 “啊……” 被他丢在一边的向乌不知道什么时候抢过李成双手里的枪,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 “麻醉枪。”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不好意思!! 第19章 有你爱听的奉承话吗 寂静。 惊愕视线落在向乌身上,而中心人物只是遗憾地把枪塞回李成双手里。 坡底,柳昂瞪大双眼躺在地上,鲜血迅速扩散。被他压住的黑泥扭曲挣动,时而爆出尖锐啸声。 张华的反应比谁都快,没等警察下来救人,她已经踉跄着朝警戒线跑来。 “看我做什么?”向乌奇怪地环视,“不救人?” 年轻警察先回过神。她注意到向乌非常标准的开枪姿势,以及很难评价为运气的准头,不禁多看了他两眼。 “咦?”年轻警察目光犹疑,像是自言自语,“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肯定见过。在哪个案件现场吗? 她在脑海里仔细搜索,忽然惊呼一声:“你是不是那个旬水大学……” “你认错人了。”向乌立刻打断她。 向乌弯起眼睛笑,调侃道:“这里是环巷市,又不是旬水市,哪来的旬水大学?” 年轻警察尴尬地点点头,跑下去和她师父一起救人去了。 李成双没听懂他俩在唠什么嗑,他只是震惊。不光是震惊向乌为什么能瞄准,更惊讶他能击伤柳念。 刚刚年轻警察没有替他开枪的原因有二,一是他们有规定,二是就算她开枪,也只能击中柳昂,无法伤害柳念。 更何况一枪麻醉剂能贯穿人体胸腔。 李成双怔愣地盯着他,“……你为什么要说‘麻醉枪’?” “因为它就是麻醉枪啊。”向乌茫然道。 “不是,我是说,”李成双忍不住皱起脸,“你怎么好像很遗憾似的?” “如果里面是实弹,你也要朝柳昂开枪?” 向乌耸耸肩,“情况紧急。” 他踮起脚朝坡下望了望,“而且这一枪和实弹差别不大吧?你们用的是什么枪,放麻醉剂威力都这么大?” 李成双在心里嚎。放屁,根本不是枪的问题。 “你知不知道惹多大祸?这枪都没批给你用,你当打游戏呢?”李成双站起来吐槽,试图用在气势上压过向乌,“说抢就抢,万一打到张华,怎么交代?” “不会的。”向乌非常谦虚地低着脑袋小声辩解。 “你受过训练?”看着两人对话的渠影忽然开口问。 向乌连连摇头,表情无辜,“我打射击类游戏超准,不开镜都准。” “……”李成双一阵无语,“你要不别干了。” 向乌连忙抓住李成双的手,“别啊主任!我表现不好吗?” “你都把人打穿了!” “杀人偿命,”向乌理所应当地说,“况且又死不了,柳昂活该。” “你想杀了他。”渠影说。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别开玩笑,渠摄。” 向乌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渠影没有理会他,径直朝坡下而去。 “他生气了?”向乌看向那道托起惨白魂灵的身影。 李成双一个头顶两个大。 渠影肯定看出来向乌不对劲了。 普通人很难杀伤恶灵,好比电视外的人想要攻击屏幕里的某个角色,就算把电视砸烂,里面的人也不会受伤。 而恶灵可以像贞子那样打破人与非人的屏障,又或者说,它们可以选择触及脆弱的普通人。 恶鬼不是送分的游戏npc,它们也有危险意识。当它们察觉到可能被一个平平无奇的人伤害,就会缩回屏障以内,保持互不相干的局面。 这也是一般人无法自己处理灵异事件的重要原因。 李成双心中纳闷。 妖鬼可以彼此接触,修道者也能借助外力与修化与恶灵打斗。 那向乌呢? 他既不是妖,也不是鬼,更不是修为高强的道士。 他为什么能伤害柳念? 是柳念反应太慢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可是…… 李成双望着坡底那滩烧化的黑泥。 麻醉剂至于把一个鬼打成这样吗? 向乌看起来有点紧张,手指来回抚弄指尖的创可贴,眼睛一转不转地凝视着渠影。 李成双古怪地打量他。 刚刚开枪的时候不紧张,觉得渠影生气了就紧张? “我是不是该郑重点和他道歉?”向乌忽然小声问。 李成双:“啊?” 向乌摸摸耳垂,“我刚刚不小心碰了他的耳坠。他说那是……别人的遗物。” ? 李成双摸不着头脑。 底下一个人质一个犯人一个鬼,向乌不考虑那几位,在这里想耳坠的事? “哦,那个啊,”李成双只好如实回答,“确实得好好赔礼道歉,我都不敢碰那个耳饰,你以后别乱动了。” “是谁留给他的?”向乌问。 “呃。”李成双一时说不上来。 “前男友?” 是陈辰吗? “你非要这么说的话,也算是。”李成双说。 只不过人已经在八百多年前就死了。 死之前,两个人也的确快分手了。 “哦。”向乌应了一声,低下脑袋,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他在想,如果渠影那么喜欢陈辰,为什么还要杀了他呢? 他如同以往那样轻而易举地找到凶手了,却第一次这么想知道凶杀的原因。 不想太早完成任务,想留下来,想知道理由,想找出可能存疑的证据。 张华被送去医院,柳念的破碎的魂体被收容。 临走时张华看到草坡上坐着的向乌,想和他说些什么,但是嗓子太哑,发不出声音。 她走了,特异局的工作人员与她擦肩而过。 挂着帅气袖章的男人从向乌身边大步走过,制服边角绣着特异局的标识。 向乌没忍住盯着多看了几秒,男人似乎有所感应,回头却只看到向乌偏头遮着脸。 他没认出来向乌,转头离开。 那个男人向乌见过,他叫钟埙,一年前承办旬水大学连环杀人案。 一年前,向乌还在旬水大学读书。 向乌躺在草坪上,盯着逐渐染上夜色的天幕,叹了口气。 他记得钟埙是特异局领导级别的人物,光是收容柳念的残体这种事都要让他出马,兹事体大。 可是到最后邱纷和邱驰海还是没有出现,向乌知道,是因为他打中了柳念。 如果柳念还有杀人的机会,邱纷会出来帮他一把。 向乌举起手看了看。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按理说,麻醉枪的威力不该有那么大。 柳念失去利用价值,邱纷和邱驰海就不会再冒着被抓的风险露面。正如渠影所说,想要抓人,只能等他们下一步动作。 救护车的鸣笛声渐远,是抢救柳昂的那辆车走了。 远处一阵嘈杂,向乌看过去,只见救护车那里张华在推搡医护人员。 负伤的人应该很难抵抗那么多医护的阻拦,但张华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推散警员和医生,一瘸一拐地朝向乌跑来。 张华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赶到向乌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向乌吓了一跳。 “先生!” 嘶哑的叫声从张华喉咙里钻出来。 他看到张华扭曲的表情,一时间不知道她是痛苦还是在哭。 张华抓住他的手,已经变形到听不出性别的低哑声音急促仓皇,“你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你是最厉害的,你一定能做到。” 第21章 “什么?”诡异感令向乌背后发凉,他用力抽自己的手,却发现挣脱不开。 “你救救我爸爸,”张华的眼眶溢出血泪,“求你了,你救救他,他欠了好多好多钱,只要把妈妈和姐姐手上的线砍断,我们就能还得起了,先生,你救救他……” 向乌惊惧道:“柳念?!” 那双溢血的眼睛被黑泥覆盖,沙哑到像从地底下爬出来的腐朽声音不知疲倦地重复。 柳念附在张华身上,哭叫着央求。 “求你了,只要线断了,我们就能回家,就能像以前一样……” 柳念被人骗了。 向乌记得渠影和他说过,这世上没人能看得见缘线。 所以也没有人知道它到底生发于什么地方。 “你回不了家,柳念。”向乌轻声说。 “你已经死了。” 张华的表情凝固了。 失去呼吸那一刻的剧痛,肢体被斩断支离的绝望,在一瞬间汹涌上涨。 向乌轻轻将手抽出来。 血珠成串跌进泥土,损坏的喉咙叫不出任何痛苦的声音。 “我知道。” 柳念哭着说。 “可是为什么爸爸没有好起来?” 那天踏青,张华问他为什么偷东西。 他打扫家的时候发现了麻绳,编织袋,一柄磨好的斧头,一把开过刃的弯刀。 爸爸说,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的,他们不用再偷偷住已经查封的房子,不用吃了上顿没下顿,不用躲着妈妈和姐姐管那个叫李志强的男人借钱。 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他知道,一个叫邱纷的姐姐给爸爸出了主意。 在他看到那柄光亮的斧子时,他好像猜到那是个什么主意了。 后来,他其实有点后悔在踏青那天和张华吵架,说她是杀人犯。 他知道张老师不是杀人犯,张老师是个好老师。 爸爸才是杀人犯。 这一切很快就结束了。 张华的动静引起坡下的注意,渠影看到伏在地上的女性身后散出黑气,心脏蓦地漏跳一拍。 “这次就先这么结案吧,那女孩的生魂你得去山村里找找,她——” 钟埙正在说话,前一秒还在眼前平静倾听的人转瞬不见。 “喂!” 钟埙讶然叫了一声。 他看到渠影跑上草坡,一把将头上挂着墨镜的男生拉在身后,把他和那个伤员隔开。 那个戴墨镜的人好像有点眼熟。 “不要命了?”渠影斥责向乌,单手攥紧他的手腕,“为什么不跑?” 向乌扶着渠影肩头,露出一双眼睛:“没什么事,就是那小孩想说几句话。” 渠影将一张符拍在张华脖颈处,回头严肃问:“他抓你了吗?” “啊?” “你的手,胳膊,露在外面的皮肤,他碰到没有?” “碰、碰了。”向乌把没相牵的手伸出来给他看。 灰扑扑的,但是没受伤。 柳念没有攻击向乌。 向乌扶起张华,“你也没发现柳念附在张华身上了?” 应该就是刚刚被挟持才发生的事。 渠影不语,点火把那张符烧了,黑气随之飘散。 “应该是张华同意了吧?”向乌大胆猜测,“柳念只是想求救,没别的意思。” 渠影还是不说话。 向乌实在没得好说,但手腕还让人家抓在手里,动一下都要被死死捏住。 他只好干笑着开口:“谢谢你救我啊渠摄。” 渠影的脸色缓和一些。 向乌试探道:“你真厉害,就这样稍微处理一下就好了。” 脸色更好了。 向乌乘胜追击:“我都不懂这些,还是你在行。太让人崇拜了。” 渠影瞥他一眼,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去车里等着,一会儿回工作室。”渠影说。 向乌在心里狠狠喊了一声yes。 他就知道全天下的男人都爱听这套奉承话! 渠影面无表情地搬走张华。 他就知道全千机的卧底都只会这套奉承话。 第20章 死路 回程路上,李成双开车,渠影和向乌还是老样子坐在后排。 不太一样的是,两人之间的距离从避之不及变成衣袖相接。 李成双在心里赞美渠影,心道不愧是经历多了,轻而易举就让这傻瓜卧底上套,已经到暧昧期。 结果从后视镜里看半天,发现不对劲。 向乌明显有些局促尴尬,像被扼住命运喉咙的鸡仔,硬生生让渠影提溜在身边。 他的手被渠影捉在手里,嘴上推脱说:“我真没事,渠摄,昨天的伤口都快好了。” “指甲盖都掀翻了,过一天就能好?”渠影懒得吐槽,轻轻将创可贴拨开一个小角,手心还攥着一张酒精湿巾。 “我自己来吧。”向乌觉得怪得要命,两个人手指交错处就像烙铁,烫得他手足无措。 渠影捏紧他的手腕,语气不悦:“没人关心你的伤口。你让鬼碰过,带你回去之前要例行检查。” 李成双听得冷汗都要下来了。 他咋不知道还有这种例行检查? 让鬼碰一下咋了? 这车里拢共就一个活人。 向乌还要抽走手腕,不是因为不喜欢让渠影抓着,而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渠影的体温很低,冷到不像活人,但被他抓住的地方不知道哪里烫,总之就是不舒服。 “还动。” 渠影转头看他。 墨色长发从向乌颊边扫过,触感轻软,像乌黑羽毛。 向乌下意识抬眼,一时间屏住呼吸。 渠影敛着眼睫看他,柳叶似的漂亮眼睛垂下来,眼底映着街边的灯光。 他能听到渠影的呼吸声,看着骨节分明的手指将柔顺长发挽在耳后,飞鸟耳坠跟着在颊边晃荡。 就在向乌出神的时候,手上的创可贴已经被渠影换了一个新的。 那只冷得像冰块的手捏过手掌、腕骨,一直向上,又从小臂摸回来。 向乌毫无知觉。 李成双从后视镜里看到红得冒烟的向乌,和垂着眼睫来回摸人家手的渠影。 不对啊!不应该是这个走向啊! 李成双在心里狂喊。 不应该是向乌勾引渠影,然后渠影再顺水推舟吗! 以恋爱为必要目标的追求,通常会导致主动权落在被追求者的手中。 所以从前渠影处理卧底时,并不急于和卧底建立恋爱关系。 他越按兵不动,卧底就越心急如焚,破绽也会更多。 说白了千机也是做缘线生意的,卧底的破绽会暴露千机,也方便他们配合特异局查案。 渠影往往愿意将有漏洞的卧底留在身边,直到对方真正进行刺杀,才将人处理干净。 但向乌不太一样。李成双想,虽然以前每个卧底都或多或少和那个人有些相像,但向乌无疑是最像他的。 这一天相处下来才发现,不光是外表像,连说话的语气都很像。 渠影很讨厌替身这一套,越像的人他越讨厌。 而且向乌挺笨的。 李成双忍不住瞄了又瞄。 玩暧昧都不会,手都牵上了,距离这么近,还不知道说点好听的话。 看看,渠影就差把脑袋垂到向乌眼跟前了,而笨卧底连凑上去亲一下都不懂。 李成双在心里啧声,感叹千机这届的卧底水平不行。 而后座的向乌大脑已经宕机,与此同时渠影压根不知道李成双脑子里成天都想点什么没用的东西。 渠影捏着向乌的腕骨,不禁蹙眉。 他不是在摸向乌的手搞暧昧,而是在摸骨。 向乌的骨龄和年龄完全不符。 能拿资格证,说明向乌至少有十八岁,按照他自己的描述,今年应该二十岁。 可是骨龄大概只有十五六,甚至更小。 是发育不好? 但看上去没到纤弱的程度,力气大得能拽三头牛,个子也仅仅是比他矮一头。 太奇怪了。 就像是妖灵化人一般,在人类外壳里装妖灵的内里,导致内外不符。如果没有在人间历练过,刚入世的妖灵说话做事也会有些与常人不同。 难道这回千机派来的卧底不是人类,而是妖物? 这也说得通。因为有些妖物会改变容貌,如果向乌是妖变的,容貌看上去更像他故去的妻子也合理。 想到这里,渠影无意识地手上用力。 “嘶。”向乌吃痛叫了一声。 渠影松开手,拉远距离。 “恢复得很快。”语调平平。 昨晚掀翻指甲的伤口现在竟然连血缝都看不到了。 渠影心里一阵反感。 妖物的恢复能力的确比人类快很多。 这样一想,向乌为什么不像个正常侦探,为什么能击伤鬼魂,一切疑问都有答案。 第22章 他偏头看了一眼向乌。 耳根红透,不知所措地摸着自己的手腕,唇瓣紧张地抿着。 还在装?装什么情窦初开。 渠影收回视线,压着烦躁感看向车窗,目光却又落在他的倒影上。 明明已经不看他了,他却还在局促地挠脸颊,像个尽善尽美的职业演员。 工作室在坟地对面,巷道幽深,绕来绕去走到红门前,向乌又打了个寒战。 他以为推门进去会看到一大片坟地,没想到映入眼帘的是一栋别墅。 “环巷市寸土寸金,”李成双拍着向乌的后背感叹,“工作室租不起市中心,不过在郊区租了别墅,也够可以吧?” 向乌哈哈干笑,“可以,可以,李主任阔气。” “哎,回了工作室就叫李导。” 事多。向乌已经习惯在心里骂老板,面上还是陪笑,“李导,我们包食宿?” “包,”李成双大手一挥,“现在空房间还有很多,你在二楼随便找一间凑合一晚,明儿等人事上班了给你安排。” 向乌忙不迭跑了。 这里处处透露着诡异的气息。 整个别墅外面一盏正常灯都没有,本来就建在高墙里,除了月光,只有门口挂着的两盏红灯笼能提供照明。 深红色的光晕散在草地上,灰烬的气味打着卷飘来。 仔细看会发现,灯笼是倒着挂的。 “嘎吱”一声,向乌感觉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 成群乌鸦夜里惊起,从别墅后的丛林飞出。 向乌在红光里低头,缓缓移开鞋尖。 脚下赫然是一截白骨。 他绝不会认错,那是一截人的指骨。 边缘处有燎烧的痕迹,向乌回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时闻到的刺鼻烧灼气味。 他们不会是把陈辰的尸体烧了吧? 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想法让向乌脚下一软。 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把那节指骨装进口袋。 渠影和李成双已经走进别墅,向乌手心出汗,也跟上去。 可他一进门,李成双和渠影的身影就不见了。 别墅里同样昏暗,长长的走廊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因为接触不良时熄时亮,发出滋滋电流声。 “李导?”向乌害怕地叫了一声。 人都去哪了! 前后就差几秒,半点影子都没了? 冷风从身后吹过。 走廊的尽头是回旋向上的楼梯。向乌想到李成双让他在二楼随便找空房休息,于是小跑几步,想尽快上楼。 从外面看,别墅有三层,李成双和渠影住在三楼也说不定。 这样想着,向乌三步并两步快速上楼。 楼梯没有灯,只有一楼走廊尽头那盏旧灯忽闪灯光。 向乌跑步上楼的动作逐渐慢下来。 踩压木板的嘎吱声也停下。 向乌停在一楼最上面的楼梯上。 他抬起头,眼睛缓缓睁大。 这里没有二楼。 眼前是一堵墙。 第21章 想恋爱的人会当水管工 冷汗顺着脊背滑落。 向乌想起之前接到上级的短信。 「探员向乌: 检测到您已接触到任务目标,为您派发后续任务。 1.统计该团队所有员工基础身份信息并汇报 2.摸排该团队所居地点所有房间并记录可疑事物 3.你们当中有人已经死了,找出他 祝您任务顺利,一路平安。」 第三条,这个团队当中有人已经死了。 说的绝不是找出陈辰尸体这么普通的事。 “你们当中”这个措辞很巧妙。如果向乌能证明发短信时上级能看到当时的情景,那对于车里只有两个人的情形而言,毫无疑问渠影就是那个死人。 但倘若不考虑这种巧合,它的意思更偏向于“死不见尸”这个团队里存在着仍然在活动的鬼。 “有人”用得也很意思。“有人”是几个人?一个、两个……亦或是所有人,皆有可能。 向乌在微光下后退一步,瞥见鞋底蹭到一滩黏腻的红色。 血腥味弥散,胃里开始翻涌。 “无意冒犯、无意冒犯……” 向乌喃喃着,仍然不断后退。 他记得身后是楼梯,特意用脚尖蹭着边缘踏下去,虽然目光还凝聚在砖墙上,但身体其实做足了防止摔倒踏空的准备。 然而—— 一只苍白的手从红砖墙里凭空浮现,无名指根处红色的小痣格外刺目。 “啊!” 那只手用力狠推向乌,猝不及防的尖叫伴随着骤然下落甚至产生回音。 预想中滚落楼梯的疼痛没有出现,他只是在不断下坠,如同从万丈悬崖边跌落。 在一片黑暗中,尖叫和失重感层层堆叠,濒临死亡的强烈预警在脑海里尖啸。 “砰!” 落地声。 向乌紧闭双眼,浑身颤抖。 ……没有四分五裂。 也不疼。 他迷茫而缓慢地睁开眼睛。 柔和温暖的黄色灯光映入眼帘,向乌看到熟悉的手向他摊开,白皙纤细。 向乌本能地抓住那只手,在劫后余生的不安里抬眼,对上渠影平静的视线。 “怎么平地走路还摔跤?”渠影的语气像是随口搭话。 他拉了瘫坐在地的向乌一下,没拉动,于是蹲下去与向乌平视。 “我摔了一跤?”向乌怔怔说。 站在一边的李成双纳闷道:“摔傻了?” 向乌连忙把渠影的手牵起来反复观察,左手看一圈,右手看一圈,直到确认上面没有红痣,才放开对方冰凉的指尖。 “怎么了?”渠影问。 “没事,”向乌仍然陷在诡像带来的恐惧里,勉强擦了擦额头说,“摔疼了。” 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 但渠影似乎不在意他胡言乱语,反而还好心地拍拍他肩头。 再状似不经意地滑下去,落在向乌衣兜旁的地面上,捡起一节灰白指骨。 “你掉的?” 向乌大脑嗡的一下,头皮发麻。 怎么办。 他看到渠影浅色的唇慢慢牵出笑意,像个丝毫不在意被撞破的杀人凶手。 不是“像”。 向乌好半天才找回知觉,跟着扯出讨好的笑来。 他就是杀人凶手。 向乌慢吞吞推开那节指骨。 “不是我掉的。”他勉强保持声音平稳。 渠影莞尔,轻语道:“那就好。” 他轻轻一抛,指骨落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这片地以前是坟地,别乱捡东西,”渠影仍旧噙着笑,“谁知道捡的是谁的尸骨呢?” 抛下这句话他便走了,剩李成双和向乌面面相觑。 “快起来,我带你去二楼。”李成双催促他。 向乌从地上爬起来,拍去衣服上的浮灰,一声不吭地跟在李成双身后。 他又一次产生给段福涛打电话发短信的冲动,想让他哥帮他把任务退了。 实话说这两份任务又危险又恐怖,如果不是有可能借此发掘到青瓦街案件的细节,向乌早就跑了。 可是也许能追查父母的死因,也许能找到凶手。 想到这里,向乌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有掏出手机。 别墅二楼装潢像宾馆,长走廊两侧全是紧闭的红棕木门,不知道有没有人住。 李成双从一串落灰的钥匙里挨个数,找到第250号,塞进向乌手里。 向乌面对贴着大大的“250”的门:“……” 不是说二楼空房很多吗? 让他住这间是什么意思? “好好休息!”李成双拍拍他肩膀,转身跑得太快,没给他质疑的机会。 向乌握住布满灰尘的门把手,将钥匙捅进生锈锁孔。 推开门的一刻,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咳咳……”向乌被灰尘呛得咳嗽,眯起眼睛摸索开关。 好在老旧白炽灯没那么亮,他不用大半夜在房间里也戴墨镜。 房间里大半是散乱的纸箱,向乌打开其中几个看了看,里面是些印着恐怖画面的宣传单,可能是他们以前做活动时剩的材料。 房间不大,床对面是块被红布遮住的大镜子。 向乌看了半晌,瘆得慌,想搬走镜子,但又没别的地方能放。 他叹了口气,撸起袖子先将床铺和地板扫干净,而后走进浴室,决定今天就先这样。 先洗个澡,睡个好觉再说吧。 热水令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向乌好不容易高兴点,一边哼歌一边在头上揉着泡泡。 闭眼冲水前,他看到胳膊上流过一滴红色液体。 血? 哪里破了? 向乌疑惑地拧过手臂看,却发现越来越多的红色水液滑落。 逐渐成股,陡然四散。 第23章 向乌猛地抬头,只见花洒不断喷出血红的温热液体。 “我靠!” 向乌慌忙伸手去关水龙头,顾不上自己浑身淋得像个血人,可是不管怎么拧水龙头,就是无法阻止血水喷涌。 慌乱之中,他试图安慰自己至少没有闻到血腥味,应该是水管太久不用,里面有杂质。 向乌咬紧牙关,一面抬手堵住花洒,一面用力回转水龙头。 一声巨响,水龙头被他拧断了。 向乌震惊地看着手里的脆皮金属,被爆裂水管里的红色液体喷了一脸。 向乌抹了把脸,麻木地穿上浴袍,蹚水走出去。 三楼。 “影哥,”李成双老老实实站在渠影身后,“那小子发现陈辰的尸骨了,怪我没检查。” 渠影并不怪他,慢条斯理地解开发带,用一把乌色木梳梳发。 “无所谓,他自己心里有数。” 李成双斟酌再三,犹豫道:“我看他不是很想谈恋爱的样子……千机这回的任务不会没有这一项吧?” “不可能。”渠影十分笃定。 “那他怎么表现得跟块木头似的?” 渠影在镜子里瞟他一眼,“你见过什么木头脸红?” 老天爷,你贴人家那么近,换谁谁不脸红。 但这话李成双只敢在心里说,明面上还是点点头,一副受教的样子。 渠影继续道:“他只是笨。” 李成双非常赞同,但还是劝道:“要不我们还是像以前那样,等卧底主动追求你再行动吧?我觉得哥你现在有点……” 看着镜子里渠影冷淡的表情,李成双声音又低了一度,“……有点太主动了。” 渠影漫不经心地拨弄发尾。 “你记得第一次带陈辰回来吗?”他问。 李成双点头,“记得,陈辰假装花洒坏了,来你房间蹭浴室,还想睡你房间。” 他有点奇怪地补充:“你那个时候都没让他进,为什么要对向乌这么主动?” “因为他笨,”渠影嗤了一声,“他只会千机那些固定的套路。等着吧,今晚他会和陈辰玩同一个把戏。”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渠影给了李成双一个“看吧”的眼神。 李成双比了个大拇指,而后心领神会,在房间角落里隐去声息。 “叩叩叩!”敲门声越来越急。 “有人吗!”向乌大叫的声音穿透房门。 渠影不疾不徐起身,对着镜子看了看。 他想了一下,而后解开睡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将衣领向肩后面拨,露出锁骨,却欲盖弥彰地遮住下面大片肌肤。 目睹一切的李成双:…… 崩溃的叫声从门外传来。 “我艹这个破班我不上了!这都什么鬼屋,一个人也没有!我要辞职!我要回……” 渠影心道向乌引起人注意的手段太低级,不耐烦地走向门口,拉开门。 低头,看到他们新聘的员工血淋淋的,因为被血水喷了满头满脸,头顶的白泡泡都红了,也遮住鼻尖和眼角的红意。 渠影不免有些惊讶。 他知道向乌笨,可是没想到为了假装水龙头坏了,向乌竟然会这么拼。 真的被喷血水龙头伤害到的向乌完全没心情理会渠影的惊讶。 向乌木然抬头,视线没有在渠影裸露的皮肤上停留半秒,“嗨,渠摄。” 渠影蹙眉,“你来借……” 浴室? 实话说,向乌弄成这样,他有点不想借浴室给他。 但是…… 向乌打断他的话,“对。” “那好吧,”渠影叹了口气,“你先进……” “扳手。”向乌说。 ? “扳手,改锥,和一个新水龙头,你这儿有吗?” 向乌绝望地掏出手机把屏幕亮在他眼前。 “你们这儿也太偏了吧,我想从网上买个新水龙头,竟然不配送!” “……”渠影沉默数秒。 “你是来借工具的?”他问。 “对。”向乌用力点头,诚恳到不能再诚恳。 “你浴室水龙头坏了?” “对。” “真的坏了?” 向乌表情崩溃,水珠从他眼角滑下去,不知道是之前的水还是真哭了。 “我骗你做什么?先借我个扳手吧,我把阀门拧上。” 渠影犹豫片刻,手指无知觉地抬起来,擦去向乌颊边透明的液体。 他又叹了口气,“等着。” 不到半分钟,渠影又出来,给向乌披了一件新浴袍,手里拎着工具箱。 “进去洗澡,”渠影偏身,将门口发愣的人推进房间,“别乱碰东西。” 向乌扒着门框茫然看他背影,“你去哪?” 渠影系好衣扣卷起袖子,懒得理他。 隐在一旁的李成双幽幽想。 去当水管工呗,还能咋的。 第22章 不解风情与长得不行 二十分钟后,渠影回房,看到向乌湿漉漉地坐在他床边。 靠衣柜那边的床头吊着一个藤球,是很久以前渠影亲手给那个人编的。 那人也叫向乌,同音同字,不过因为讨厌家族姓氏,所以一直让旁人直接叫他“乌”。 乌是仙灵,属上古玄乌一族,本质上来说就是会变火苗的黑鸟。 因为是鸟,所以喜欢这些小玩意。化作原形时喜欢啄小藤球,叼着小物件跳来跳去,变成人形也不爱闲着,睡觉前总要玩一会儿,所以渠影给他编了一个大一点的藤球。 后来,身死魂消,什么都带不走。但渠影仍然留着那些旧物,把藤球吊在床头,就像从前那样。 此时,向乌坐在床边,专注地拨弄那个藤球,甚至没发现渠影回来。 李成双早就走了,无法提醒他别碰那些东西。 他好像玩得很高兴,将藤球推得晃来晃去,再突然用一根手指抵住,让它完全静止。 房间里用的是最柔和的地灯,因为乌有眼疾,见不了强光,所以渠影在布置房间时把所有灯都藏在不会被直接注视的地方。 尽管已经没有人和他住同一个房间了。 现在却方便了向乌,睁大眼睛玩了半天,一点都不觉得眼睛酸涩。 渠影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悄悄走进去,没有叫停向乌,而是自己进浴室换掉溅了一身血红的衣服。 再出来时,向乌发现他回来了。 “渠摄。”向乌依然用着礼貌的称呼,不好意思地叫他,“麻烦你了。” 渠影“嗯”了一声,“你房间里还有些积水没收拾干净。” 向乌连忙站起来,“我这就回去……” 肩头被渠影按住,他被迫坐回床上。 “明天再说,你今晚先睡这里。”渠影说。 “不好吧,”向乌惊愕的表情里有些许抗拒,“我睡这儿你睡哪?” “……”渠影用沉默回答他。 向乌惊慌失措:“可是你床上只有一床被子。” “……” 渠影打开衣柜,搬出另一床被子,扔在床上。 向乌看到他冷着一张脸,立刻从善如流地开始铺床。 人在屋檐下,还是得识相点。尤其是,这还是帮他修水管的恩人。 等他铺好床,渠影坐在右半边,拿起床头柜的书开始翻看。 向乌僵硬地坐下去,被子盖到腰间,一双腿怎么放怎么不对劲。 他没书可看,翻了半天手机,一条新消息都没有,只好在房间里四处乱瞟。 渠影房间的书桌很奇特,像一整个巨大的树桩改的,左半边是树干的形状,高处枝杈上缀着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形态逼真。枝杈上有磨损,置着颜色各异的鸟窝,至于什么秋千吊环、藤球玩具,更是数不过来。 “你养鸟吗?”向乌不禁问。 渠影翻了一页书,“以前养。” “以前?”向乌疑惑看他,“飞丢了吗?我看你这里没有鸟笼。” 渠影仍旧垂睫看着书,同时回道:“你不是很会推理?” 向乌盯着那些小鸟玩具想了想。 “它应该挺乖的,不会乱飞。” 不然主人也不会在房间里到处摆玩具。要知道小鸟乱飞,不小心撞到什么,特别容易受伤。 这只鸟要么是听话,要么是聪明。 “什么品种?”向乌问。 渠影总算抬眼看他,“推理不出来?” “信息不够那叫瞎猜。”向乌说。 “你的推理和瞎猜没区别。”渠影回他。 “喂。”向乌瞪他一眼,扭过头去仔细想。 他想了好半天,犹豫地低声说:“该不会……去世了吧?” “嗯。”渠影应声。 向乌歉疚道:“对不起啊。” 他没由来地感到难过。 他想,那只鸟也许是渠影和前男友一起养的小鸟。 第24章 渠影肯定特别喜欢那只鸟,所以连耳坠都是小鸟的形状,因为鸟死了,男朋友也死了,所以不愿意让别人碰那个耳饰。 向乌愧疚地躺下去,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那自己还真的挺过分的。向乌想,先是犯了人家的禁忌不说,还明晃晃地猜人家鸟死了。 渠影没有再应声,这让向乌更愧疚了。 他在被子底下打开手机,先是搜了半天怎么赔礼道歉,而后在某宝上连选五六个道歉礼物,准备下单时才发现这里连个快递站都没有。 他白天上班还不知道会跑到哪去,也不知道快递员能不能找到他们这个鬼屋。 思来想去,向乌还是放弃了这个办法。 刷了会儿手机,向乌看到有人在发帖议论“死不见尸”直播的事。 他猛地想起自己还有个排查成员的任务,于是翻了好多帖子,还顺藤摸瓜加了很多粉丝群。 其中一个群只有个位数的成员,却比那些千人大群还热闹。 向乌潜水看了一阵。 “霜打橙子:卧槽啊老板是个恋爱脑……” 看来是群成员在日常吐槽。 “杀死白兰地:今天又怎么了? 霜打橙子:你见过免费上门的水管工没有? 杀死白兰地:……他给人修水管去了?” 向乌看得莫名其妙。 帮人修水管算什么恋爱脑? 渠影今天还无偿帮他修水管来着,他也没看出来渠影对他有什么好感。 没在心里骂他都算好的。 “霜打橙子:岂止!! 霜打橙子:我都要哭了。老板梳好头发换好衣服,信誓旦旦和我说他并不主动。 杀死白兰地:不主动不是挺好的?恋爱脑就是太主动。 霜打橙子:我服了。 霜打橙子:他把睡衣纽扣解开两颗,去见人家了。 杀死白兰地:…… 霜打橙子:关键是对方完全不在乎。” 向乌看得蹙眉。 这个老板的追求对象也太不解风情了。 扣子解开两颗,那不是明晃晃的诱惑吗? 难道是霜打橙子的老板长得太丑了? “杀死白兰地:老板长得不行。 霜打橙子:……你明天当他面说,你看他开不开除你。” 看来果然是这个老板外貌有所欠缺。 向乌抱着手机浮想联翩。 如果换成渠影,他都不敢想自己看到解开的两颗扣子会不会当场晕过去。 老天爷。 向乌连忙拍拍自己的脸。 肖想自己的任务目标,这可不好。 “霜打橙子:我崩溃了。他俩今天晚上还睡一屋。 杀死白兰地:祝他成功吧。 霜打橙子:滚啊!! 霜打橙子:我好怕他俩晚上抱着睡。 杀死白兰地:那怎么呢? 杀死白兰地:要不你睡他俩中间去?” 向乌被逗得咯咯笑。 渠影忽然掀开他的被子。 第23章 你是谁 向乌有种偷偷摸摸玩手机被抓包的错觉。 “不要摸黑玩手机。”渠影强行把他从被子里提到光底下。 “为什么?”向乌满头问号。 除了要解决看不清的问题,他在卧室从来不开灯,更不用说在床上玩手机。 “你父母就没教……” 渠影话说了一半,自己顿住,半晌生硬改口:“会瞎。” 向乌闷闷应了一声:“哦。” 他关掉手机,缩在被子里,目光落在渠影身上。 乌发垂腰,青丝挽在耳后,执书的动作很规矩,像古装片里的角色。 向乌想,现在已经很少有男生留这么长的头发。 他看得出神,渠影却放下书,偏头问他:“不玩了?” 向乌愣愣点头。 “那睡觉吧。” 渠影探身,手臂越过向乌,指尖扣下开关。 黑暗中,宽大袖口从向乌鼻尖蹭过,他嗅到幽微冷香。 轻飘飘的,像细雪落在初冬仍在盛开的花瓣上。 向乌无意识地往渠影的方向靠了靠。 身旁的床陷下去,向乌侧身,发现渠影面朝他躺下来。 “我们……”向乌有点不适应和别人同床睡觉,忐忑地没话找话,“我们明天直播吗?” “不播。过两天去罔西村找柳思缺的生魂,顺便直播。”渠影回答。 “生魂?不是附在柳念的手机上了吗?” “她不止缺那一块。特异局的人说在罔西村探到痕迹,委托我们去察看。” 向乌低低应声。 去山村里……会不会特别恐怖?他记得很多恐怖片都在那种荒郊野岭取景。 要是有僵尸怎么办? 向乌不安地缩紧被子,目光撞见渠影观察的视线。 于是他咳了一声,强装道:“我觉得你们有必要带上一个很有节目效果的主播。” “不带也无所谓。”渠影说。 “不是,那你们找东西,总需要一个侦探吧?” 渠影定定看他几秒。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柳昂是凶手的?”渠影忽然问。 这像是对他侦查能力的质疑。 向乌坦然道:“见他第一眼就知道了。” 在找凶手这种专业问题上,他还从没出过错。 “看一眼就知道?”前后因果一无所知,纯粹是撞大运。 “我见过那块筹码。”向乌解释。 “我哥查过相关案件,他有资料,之前和我讲那个赌场不是用来经营赌博,而是用来发展犯罪的。” “你哥哥也是侦探?” “呃……”向乌想了想,“算是吧,性质不太一样。” 准确来说,段福涛的任务通常不是查案。 而是在某些案件里找到特定的人,用各种手段审讯,最后再让他悄无声息地从世界上消失。 所以段福涛不乐意给他接任务,还总催他回去上学。 可向乌光是听到“旬水大学”这四个字就生理不适,更不用说踏进校门一步。 渠影的语气似乎有些带刺:“让你辍学出来打工,你哥哥也接不到什么案子吧。” 话不能这么讲。向乌心想,段福涛是千机劳模员工,全年无休随叫随到,赚的钱够李成双在市中心盘个几百平的工作室。 “他很厉害,”向乌轻轻说,“但是我都成年了,总不能让他一直养我。我辍学也和他没关系,是我自己想打工赚钱。” 渠影似乎不太喜欢向乌提起他哥哥,转而问:“你见他柳昂第一眼就知道他是凶手,为什么还跟着调查?” “我不需要真相,渠摄,”向乌回答得非常认真,“我的本职工作是完成委托,需要真相的是你们。” “为了找寻真相,就要搜集证据。你们用证据拼一幅画出来,管它叫真相。可是画布的每一笔都可以人为操作,你的每一步证明,从‘证明’这件事本身存在开始,就绝不可能完全复原真相。我不知道你们从业是为了什么,如果你说是为了正义,那就太可惜了。” “正义是可以捏造的。”向乌闭上眼睛,眼前出现柳昂中枪倒地的那一幕。 真的很可惜,枪里是麻醉剂。 “我只要凶手付出代价。”他低声说。 渠影许久不作声。 向乌有些困,闭上眼睛,在睡梦边缘。 渠影静静看着他。 听得出来,向乌没有说谎。那些不方便说的内容他只是模糊地揭过去,话语背后的感情没有伪造。 估摸着向乌快要睡着,渠影低声问:“你哥哥教过你用枪吗?” 李成双和他说,向乌持枪的姿势非常标准。 “没有,”向乌迷迷糊糊的,蹙起眉心,“不是他,是别人……靶场有灯,蒙着我的眼睛……” 他说得颠三倒四,却毫无戒心,最后甚至直接睡着了。 渠影就这样一直盯着他看。 也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夜色深重,月亮透过纱帘落下柔和的光。银纱似的光线蔓延到床上,映到向乌闭起的眼睛。 他像是感觉到有光,在睡梦里呜哼,朝前面躲闪。 肢体越过被子的界线,从温暖的环境进入到另一个冷的像冰窖的地方。 渠影抬起手,轻轻遮在向乌眼前。 月光在那里落下阴影,紧蹙的眉头舒展开,睡梦中的人从自己的枕头滑到了身边人的肩头。 他没在装睡。 渠影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感觉到温暖的手臂抱在自己腰间。 另一床被子彻底白拿了。 向乌完全挤在他身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得热了,整个人都贴上来,脸颊挤在他肩侧,因为想要避光,脑袋不停往他颈窝里拱。 在脑海里有想法之前,手臂已经本能环抱住不请自来的唐突访客。 感受到薄薄的温热眼皮贴在脖颈处,渠影闭上眼睛。 第25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夜晚太过安静,这样的肢体相接并没有带来烦躁感。 他甚至不觉得这姿势“熟悉”,没有将当下这一时刻和回忆里任何相似的情节作比较,仿佛现在这一秒天然就该这样。 天然的,不是因为向乌像谁,而是因为他是谁。 月色在向乌发梢倾洒一小片光晕,黑发透出淡淡的银色弧光。 渠影垂睫,凝视着那片月光。 他是谁? 第24章 为什么骗我 向乌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他从小就爱做怪梦,父母还在世时带他去找大师看过。大师捻着胡须故作高深地说他身上欠了无法可解的孽债,结果向乌爸妈抱起小孩转身就走。 当天立马去正规医院挂了专家号。医生让他少看点吓人的侦探动画片。 向乌一直不觉得那是动画片的过错。 动画片里没有翻不完的雪山,没有连天的浓烟和火光,更没有拥住他呢喃轻语的男人。 这次的梦境比以往每一次都更真实,他和梦里看不清脸的人共枕而眠,一会儿说热,一会儿说眼睛疼。 对方体温比他低很多,又是轻轻摸他眼睛,说些他听不清的话来安抚,又是用冰块似的手贴他脸颊和额头,似乎是想让他睡得安稳点。 就像回到幼时高烧的夜晚,他躺在父母中间,妈妈给他用冷毛巾擦额头,爸爸拍着他哄他入睡。 向乌感觉自己叫了一声妈妈,或是爸爸,他记不清,但明显感觉到对方的动作完全停滞。 而后再也没有回应。 短暂安宁的梦境很快变得像从前那样恐怖,火光侵占全部视野,黑烟滚滚。 在这个时常重复的梦里,向乌已经习惯自己失去肢体的控制权。他只是不断朝大火深处去,不知道为了什么,跌跌撞撞地跑。 喉咙撕裂般疼痛,可他听不到声音,无法判断自己是不是在喊些什么。 “咳、咳咳……” 浓烟刺鼻的气味钻进气管,向乌止不住呛咳,忽地停顿。 温度不断升高,额角汗水滑落,自己咳嗽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他没在做梦! 向乌猛地睁眼,从床上弹起来。 大火燃烧的烟味四处弥散,向乌下意识朝身侧抓,却捞了个空。 “渠——” 向乌茫然回头。 身边空空荡荡,狭小的床只容得下他一个人。 这里不是渠影的房间。 火光在床对面飘摇闪烁,向乌却浪费几秒时间在空无一人的身侧摸索。 “渠影,”呛哑的嗓子兀自喊出声,“渠影?” 没有人回应他。 黑烟越来越浓,向乌捂住口鼻,目光晃了一圈。 房间里大半是纸箱,墙上贴着黑绿色的恐怖海报,地上有一滩红色污水。 他在李成双一开始给他安排的房间里,床对面本来应该被红布遮盖严实的镜子此刻透出火光。 焰光烁烁,向乌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用来思考为什么镜子里会起火。 黑烟从镜中飘出来,跌落在地的红布被火星溅到,转瞬焰火燎烧。 向乌三两步冲到门口,用力压下把手—— 房门锁着。 “呵呵……” 身后传来轻飘飘的女子笑声。 向乌用力拍门。 “有没有人在!房间着火了!渠影!” 他当然会第一时间想找渠影。他记得自己明明睡在渠影房间,为什么会突然回到250号,还被锁死在这里? 向乌本来有一瞬间怀疑是不是渠影故意为之,可是想到渠影给他修水管、睡前那么平静地聊天,这种怀疑就默不作声地消失无踪。 他就说工作室开在坟地对面没好事! 进来一个晚上撞两次鬼且不论,向乌此时此刻最担心的其实是其他人不知道起火,还在梦中安眠。 火灾可不是开玩笑的。 向乌匆匆回头一瞥,只见镜子里两只烧得焦黑的手向他挥舞。 心跳霎时加速,向乌拼命摇动门把手,木门却纹丝不动。 “你过来呀。”女子游丝般轻盈的呼唤声从镜中飘出。 她声音含着笑,仿佛画舫掀帘半掩面容的美人,可镜子里只有枯黑的骨架发出令人胆寒的“咯咯”声。 向乌摇门的动作更快了。 当他没看过聊斋吗?这种套路真过去就死定了吧! “你不过来……”女人颇遗憾地叹息,随后缓慢、尖锐地笑起来。 “那我过去。” 笑音骤落,金属碎裂声陡然爆开。 向乌惊愕地看着镜子从正中碎裂,那只枯黑的手探出来,在穿过镜面的一瞬间变成白皙纤细的手臂。 五指纤纤,朝向乌勾了勾。 无名指根处,分明有颗艳丽红痣。 骂人的脏话在喉口滚了一圈,向乌眼睁睁看着女人的手掰碎镜子,红袖轻纱在火光里荡下,咬紧牙关后退两步。 对不住李导,这门他愿意用工资赔。 “砰!” 门锁被他硬生生踹烂,向乌夺门而出,却见门外也是黑烟弥漫,风吹着零星火光穿过走廊。 渠影说,惨死的怨鬼会保持一定形态,以此可以探查死者生前死后一段时间的遭遇。 就像柳念被分尸后扔进河里所以呈现出碎裂浮尸的外观,向乌推断那个女鬼应该是被烧死在火中。 柳念能把向乌埋在地里,女鬼也能点燃整栋别墅。 火势越来越大,向乌没有下楼跑出去,而是沿着楼梯向上跑,用艰涩疼痛的嗓子大喊:“着火了!” 他不知道别墅里住着多少员工,但他之前借扳手的时候挨个敲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但有一个房间,他知道那里有人。 向乌径直跑到渠影房门口,急迫压下门把手,果不其然同样上锁。 “渠影!”向乌焦急地拍打房门,“渠影!着火了!” 越是没有回应,向乌越是慌张。 好像这一秒的思考能力完全被人侵夺,除了徒劳地撞击房门,向乌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 火光似乎并不会刺激到眼睛,烟雾也只是让嗓音变得嘶哑,可眼眶不知道为什么酸涩,焦虑和恐慌完全压过求生本能,迫使他停留在门前,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里面的人逃出生天。 可是门内没有任何声音。 他只来得及想,渠影一定还在房间里,没有人会在火灾来临时顺手锁门,说不定渠影吸入太多烟雾已经陷入昏迷。 向乌第一次作出这么混乱的推理,可本人毫无意识。 “你在哪……” 女人的笑声跟上楼来。 向乌下意识朝楼梯口望,可阴气森森的低语突然出现在耳后,“你在找我吗?” 带着红痣的手张开五指,蓦地长出殷红锐利的一截指甲,直直朝向乌眼睛刺去。 向乌冷汗直落,勉强闪身躲过,余光瞥见一身红衣的女人面孔藏在滚滚黑烟后,她似乎笑了一声,抬手抚上渠影房门的把手。 “你……”向乌忽然出声,“你为什么找我?” 女人的动作停在一半。 向乌将忍不住发抖的右手藏在身后,逼迫自己站在原地。 “为什么要我过去?你要我去哪里?” 他真是疯了。从自己最恐惧的梦里惊醒,半天没逃出去,反而硬着头皮吸引鬼的注意力。 女人对他很有兴致,彻底放开门把,步步朝向乌踏去。 “我要……” 她进一步,向乌就退一步。 “你要?” 指甲掐进肉里,向乌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自如。 “我要,你的。”女人咯咯笑,红指甲抬起来,指着他的喉咙。 还差一步、还差一步就到楼梯口了! “我的?” “你的——” 女人的红唇从烟雾中露出边缘,弯起的弧度大得瘆人。 在她张开嘴的同时,向乌拔足狂奔,拼命向楼下跑。 “你的命!” 女人尖啸着追他。 向乌片刻不敢停歇,可他刚下一层就发现不对劲了。 他刚刚在三楼,下了一层楼,还是看不到楼梯尽头。 可是他不敢停,走廊的火光更是不断逼近,除了不断踏上没有尽头的楼梯,他没得选。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不停震动,向乌在心里怒叫是哪位在人生死关头这么能发消息。 像是逼他看一样,手机从口袋里掉出来,摔在地上。 屏幕自然亮起,弹出几条讯息。 [新消息:哥:案子办完没有?] [新消息:哥:真不回家住了?你们员工宿舍怎么样?睡得习惯吗?] [新消息:哥:回家住吧,给你买辆车通勤用。] 向乌瞥到消息,本来没打算捡手机。 可是最下面的一条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您关注的主播:死不见尸 开播啦!点击进入直播间43524f57……] 第26章 向乌停下奔逃的脚步。 他盯着那条消息提醒顿了两秒,随后弯下腰,捡起手机。 指尖平稳地触了触那条开播提醒,直播间画面在屏幕中铺开。 红衣女人在大火中缓慢下楼,楼底站着个静止的身影。 黑发男生背对镜头,垂头看着发光的屏幕。 向乌慢吞吞地滑动实时评论区。 [主播是不是脑子有病,着火了为什么往楼上跑?] [卧槽房间里是放金条了吗?打不开门就别杵着了啊!!] [啊啊啊啊女鬼追上来了!] [哥你是我见过最生猛的主播,正经人谁敢和女鬼火场对峙。。] [若至主播,不救火不逃命,等死呢吧。] 向乌转过身,目光越过红衣女人。 浓烟里,藏着一点闪烁的红光。 在四处飘散的火星里,那点红光很容易被忽视。 向乌安安静静地看过去,看到烟雾中举着摄像机的挺拔身影。 他低头,盯着那条“主播是不是脑子有病,着火了为什么往楼上跑”看了几秒,没由来地发笑。 直播画面里,红衣女走到一动不动的男生面前。 弹幕瞬间刷疯了,所有人都在关心主播的生死安危。 红指甲掐住男生的脖颈。 直播中断。 第25章 再也不想和你说话了 “好!太完美了!” 李成双的欢呼声从楼上一路荡到楼底。 “这个月效果最好的一场直播!道具那个烟别放了!灯光?灯光呢?别吹火星子了!等下真给点着谁赔我!” 别墅灯光亮起,室内一下变得热闹起来。 抱着道具和打光灯的工作人员走来走去,随着李成双的话语爆出一阵哄笑声。 红衣女人放下搭在向乌脖颈上的手指,秾丽精致的面容露出些许惊讶。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吗?”女人看到向乌遮住眼睛,水珠从他手后面掉下来,连忙道歉,“抓疼你没有?” 向乌摆摆手,声音异常平静。 他指了指别墅亮极的顶灯,“没事,开灯刺激到眼睛了,缓两秒就好。” 女人安慰般拍拍他肩头,又道:“我叫沈红月,是这里的演员。我听李导介绍过你,说你直播临场表现特别好。” “谢谢。”向乌平淡地应了一声。 他放下手,露出有些发红的眼睛,神情自若。 这阵看清沈红月的脸,向乌心里彻底明白了。 他见过沈红月。在上级一开始给他的那几张照片里,唯一一个女性就是她。 他们是一伙的。 向乌环顾一圈。 如果早点看清沈红月的脸,他就不会跑上楼了。 这里是别墅的地下室,工作人员正在拆假楼梯——为了营造楼层无限循环的假象,他们居然连楼梯都做了一套假的。 向乌还是第一次在这里见到这么多人。和刚来时无人回应的鬼屋不同,这里既亮堂又热闹,分明是个工作氛围非常愉快的工作室。 李成双乐颠颠朝向乌跑来,身后跟着慢慢踱步的渠影。 李成双兴奋地拍向乌后背:“老天爷!你知道今晚流水有多少吗!你怎么想到这种人设的?” 向乌没说话。 李成双有点尴尬,结巴道:“呃……小乌啊,你是不是怪我没提前和你说?吓到你了吧?咱们这个工作性质就是这样的,突如其来才有看点。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空气沉默两秒。 “没有,”向乌忽然弯起眼睛笑,热络地握住李成双的手,“我还以为要被我搞砸了!还好观众爱看。” 李成双愉快道:“何止是爱看!你放心,这个月提成少不了你的!” 向乌无比郑重地上下晃了晃李成双的手,笑着问:“那我先回房间休息了?还有什么别的工作需要我做吗?” 李成双摆手:“睡去吧睡去吧。” 向乌正要走,又转头问李成双:“我们今天还有直播吗?” 李成双愣了一下,“没有了。” “明天呢?” “目前还没有,不过明天就要收拾东西,我们得赶在下大雨之前去罔西村。” 向乌随口应声,转身离开。 渠影站在楼梯口,见向乌走来,启唇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向乌没作停留,甚至连目光都没有朝他的方向偏过分毫,就这样彻底忽视他,独自上楼了。 渠影看着他的背影,抿紧了唇。 睡觉前,向乌问他明天有没有直播,他回答没有。 于是向乌靠着他睡着了。 睡得很沉,连被抱到另一个房间里都毫无知觉。 渠影不知想到什么,匆匆上楼。 一楼、二楼、三楼、转角…… 走廊里空荡荡,并没有一个身影等在上锁的房门口。 向乌回到250号,将镜子碎片扫到角落,掩上被踢坏的门。 工作人员只是拆走灯具,把窗户打开通了通风,并没有打扫卫生。 房间里乱糟糟的,比他第一次进来还令人糟心。但向乌实在太累了,没心情再打扫一次,干脆关上灯倒头栽进床里。 他不懂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身为侦探却被蹩脚手段戏弄的耻辱感? 不是。 被迫熬夜打工牺牲宝贵睡眠的疲劳感? 也不是。 他只是眼睛疼,脑子突突地跳,一会儿有个声音和他说,明天不直播,一会儿又有个声音和他说,脑子有病才会在着火的时候往楼上跑。 现在回想起来的确很可笑。 自己居然相信一个随时可能像杀陈辰那样杀了他的人,相信他说的话,相信他愿意和长相酷似前男友的人同床共枕。 着火了还想着救人家。 渠影跟拍的时候肯定在心里嘲讽他。说不定那些弹幕里就有渠影发的。 向乌平躺在床上,出神地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这才是他本应度过的夜晚,一个人在弃置的房间里,在狭窄发霉的旧床上反复思考要不要继续进行任务。 向乌闭上眼睛。 刺痛感如同烧火一般燎烤着眼珠,他仿佛真的经历了一场火灾,一闭上眼,火光就浮现在眼前。 都是假的,向乌告诉自己,噩梦是假的,刚刚发生的一切也是假的。 火焰烧塌了楼阁,黑烟里传来一阵阵哀嚎。 向乌猛地睁开眼睛。 他捂住耳朵,凝视着黑暗中的某一点,在心里不停重复没有着火、没有着火。 胃里翻滚不已,向乌终于忍不住,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吐起来。 他晚上忙着和渠影他们处理柳昂绑架的事,压根没吃晚饭,此时此刻也只能吐出一些酸水。 漱过口,向乌又躺回床上,强迫自己睡觉。 也许是真的被吓到了,赤红火光一直在眼前挥之不去。烧灼感燎在皮肤上,向乌一阵阵出冷汗,喉咙又干又疼。 五分钟后,他又去卫生间吐了一次。 这回他几乎要把胃都呕出来,一边吐,一边浑身发冷,眼睛前所未有地疼痛,整个人虚软到站不住。 没等他缓好站起来,生理性的恶心迫使他不得不重复干呕。 将近一个小时之后,向乌扒着卫生间的门框,脚步虚浮。 他坐在床边,给段福涛打电话。 即便是凌晨三点,电话那边还是秒接。 “哥?” 向乌嗓音嘶哑。 “能不能来接我一下,我想回家。” 向乌走出大门时,别墅里已经又变得静悄悄。 似乎所有人都休息了,只有一个倒霉蛋坐在大门口,浑身发抖等人来接他。 倒霉蛋没注意到三楼有人注视着他。 “他走了。” 渠影垂眸看着,低声说。 李成双站在他身边扒着窗户张望,“那个搀他上车的男人是谁?怎么从来没见过。” 渠影顿了顿,“他哥哥。” 李成双有些意外,“哥你怎么知道?” 一旁站着不说话的沈红月踢了李成双一脚,示意他别问。 李成双只好挠挠头,略过这个话题,“走了也挺好的。我看这回走了就别再回来了,也省得我们劳心劳力斗智斗勇的。” 沈红月又给他一脚。 李成双纳闷,他又哪说错了? 但沈红月提醒,他只好继续改口:“我是说,这小子不再缠着你,算他及时止损。” 沈红月直接抽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拉出去打。”渠影面无表情道。 “不是,哥、哥!” 李成双哀嚎着被一脚踹出去。 “我去接向乌回来。”沈红月说。 渠影摇摇头。 “让他回家吧。”渠影注视着车辆驶出视野,“他留在这里害怕。” 沈红月提醒他:“那我们就达到目的了。” 渠影只是蹙眉。 第27章 或许吧,或许这就是他们的目的,让向乌心生畏惧,知难而退,露出破绽。 他低头,在手机上调出一段录屏。 画面里,向乌不停摇动他房门的把手,焦急又绝望地守在那里。 沈红月出现时,向乌手都在抖。 在演什么呢? 渠影想,他明明都没发现在直播。 为了停住沈红月开门的动作,强撑着开口搭话,是在演给谁看? 渠影拖着进度条,反复看着做过标记的时间节点。 向乌从惊醒开始就在叫他,而且叫的是名字,不是“渠摄”这种陌生的称呼。 演技细到这个程度吗? 耳机里仓皇的呼喊声一遍遍重复响起。 渠影揉着眉心,轻声说:“让李成双告诉向乌,明天下午就出发去罔西村。” 沈红月比李成双聪明,一下就知道渠影的心思,虽然想劝几句,却还是本分地应下来。 他们不一定真的明天下午就走,如果向乌身体不舒服,再在别墅待个两三天也有可能。 渠影只是临时反悔了而已。 看到渠影仍旧盯着空无一人的大门口,沈红月忍不住道:“我觉得李成双虽然笨了点,但有时候也说点人话。” 渠影看她。 “他是卧底,影哥,”沈红月意有所指,“卧底会自己主动。” 卧底会自己主动回来,不需要想见面的人提前所有原定计划,只为了早点见到他。 “他不是个聪明的卧底。”渠影仍旧这么说。 沈红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离开。 转天中午,向乌回到别墅。 他好像没什么变化,依旧活跃地和其他人搭话,甚至把昨天还是陌生人的沈红月逗得哈哈笑。 渠影坐在角落的沙发里喝茶,安静地看着向乌夸张地描述昨晚的经历。 手舞足蹈的,看起来丝毫不介意昨天被骗。 可是唇色比以往苍白许多,仔细看就知道向乌身体状态并不好,只是假装很有活力。 “我还以为至少要化个妆什么的。” 渠影听到向乌惊呼。 “好神奇。”向乌睁大眼睛看着沈红月。 沈红月莞尔,“化妆有时候看着假,观众是最喜欢挑刺的。” 说着,她抬手指了指一直看着这边的渠影。 “我们摄像师技术还不错,你有问题可以多问问他。” 渠影注视着向乌的目光转过来,看到他面上的笑容收敛起来。 指尖不自觉地捏紧茶盏边缘,渠影稍稍颔首,礼貌回应。 不知道为什么,见到向乌提防的表情,他心里并不平静。 向乌忽然朝他走过来。 作为一个死去多时的人而言,渠影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心脏加速跳动的感觉了。 向乌在他面前停下。 “这个给你。” 向乌将一个小木盒塞到他手里。 “碰了你的耳饰,对不起。” 说完,向乌飞快地转身跑开。 仿佛再也不想多说一句话。 第26章 破冰的千层套路 盒子萦绕着松木的清香,边缘光滑,有打磨的痕迹。 看起来是手工制作的,盒底刻了“平安”两个字,也不知道刻字的人是不是怀着祝福的心意。 木盒底垫着厚厚的丝绒,正中央嵌着两个银质耳堵。 表面上只是普通的首饰盒。 渠影拂开柔软的绒垫,指尖微顿。 盒身其实是玉制的,洁白细腻,莹润纯净。 打眼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只是赔礼道歉而已,根本用不着送这么贵重的东西。 李成双拖着两个行李箱从大厅路过。 “哥咋了?”他小声问沈红月,“一中午了,就在那儿坐着,动都没动一下。” “少问。”沈红月懒得解释。 李成双更好奇,探头探脑,“看什么能看俩小时?巴掌大的东西藏宝贝了?” 沈红月呵呵笑了一声,叹着气说:“那你得问什么对他来说算宝贝。” 李成双没听懂,满头雾水。 这会儿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去罔西村,大厅里忙忙乱乱,李成双十分没有眼力劲地跑到渠影面前。 “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向乌说他状态还行,咱们十分钟后走。” 渠影点头,“知道了。” 他仍旧敛着眼睫,指腹在绒垫上轻轻蹭,似乎在出神。 李成双不知道首饰盒是向乌送的,乐呵呵问:“新买的盒子?看着还挺漂亮,怪不得爱不释手。” 恰好向乌抱着纸箱从他身后走过。 渠影本来蹙眉嫌李成双烦人,一抬眼看见向乌,生硬地抬袖遮住木盒。 眨眼间神情淡淡,好像只是坐在这里品了两个小时茶。 茶盏早凉了。 谁知向乌的表情比他更无所谓,只是瞟了一眼这边,满不在乎地走开。 木盒棱角扎在掌心,渠影平声问:“车准备好了吗?” “好了好了。” 李成双刚想自豪地介绍自己开来的新车完美贴合渠影提出的要求,宽敞舒适绝不颠簸,却听渠影说: “让向乌坐我旁边。” 李成双表情有些许裂痕。 合着之前的要求是给向乌提的。 “哥,向乌和沈红月约好同车了。”李成双支支吾吾说。 “那就让沈红月也来。” “会不会有点挤……”压根不挤。 “你可以走。” “啊?”李成双震惊地指着自己,“可我是司机啊!” 李成双在渠影看死人的目光下声音渐低。 他算是回过味来了。 这车里谁都能走,就向乌得在。 车厢内静得吓人。 向乌听到要他换车消息时,原本特别热情地说谢谢李导照顾,结果一上车看到渠影坐在后座,立马戴上耳机,沉默地望向窗外。 此刻的氛围和向乌第一晚入职时极其相似,却又天差地别。 那天晚上是渠影不想和向乌说话,只有向乌一个人局促得要命。 现在是只有向乌不想说话,渠影垂睫不知道在想什么,李成双和沈红月局促得要命。 坐在副驾的沈红月捏着眉心,在心里叹了又叹,转过来问:“小乌,你感觉怎么样?晕不晕车?” 向乌摘下半边耳机,弯起眼睛笑答:“我不晕车,谢谢红月姐关心。” 渠影看过去。 他没回答感觉怎么样。渠影想,大约是还有些不舒服。 昨天晚上,渠影在向乌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他又咳又吐,难受得厉害。 手指搭在破碎的门锁上,轻轻一推门就会开,可渠影没有推门的理由。 房间里是来杀他的卧底。 他为什么要在乎一个卧底的感受? 只要把人钓着就好了,就像从前那样,无论他的态度多冷漠,对方都会像狗皮膏药似地贴上来。 向乌早晚会因为卧底任务继续围在他身边转。 早晚、早晚…… 渠影看了看向乌发白的面色,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开口。 大概开了三个多小时,他们总算开到山路上。 这一路再没人开口说过话,眼看着渠影脸色越来越差,李成双都想把后视镜拆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池鱼想跳车,无奈手里还握着方向盘。 前方是一段坑坑洼洼的土路,李成双本想往平坦处开,却被沈红月按住肩膀。 沈红月暗示性地轻挑眉梢,示意他看后视镜。 后视镜里,向乌蔫蔫地盯着车顶发呆,而渠影抿了抿唇,抬手在发间轻微拨动。 李成双没看明白,但沈红月戳他,意思是让他走颠簸的地方。 车一颠,向乌就有点不舒服。 他坐起身,尽力克制自己不自觉朝渠影投去视线,可余光还是瞥见侧影。 实话说,他今天没少看人家。 因为渠影今天换了套新衣服,黑袍金绣,缎面上的鸟振翅欲飞,和他发间那根漂亮的碧色簪子是同样的造型。 他穿得像古装片的男主角,向乌忍不住想,连头发都是用发簪束起来的。 连发簪都是小鸟的形状。 到底是多喜欢和他一起养小鸟的前男友? 车晃得厉害,一个险急的左转弯差点把向乌甩出去。 因为这个急转弯,身侧冷香忽地近了。向乌不由自主转头,看到渠影微微皱眉向身侧撑扶,却因为躬身而压到长发发尾。 发丝倏然松散,碧簪掉落,刚好落在向乌腿上。 还没等向乌反应过来,车身又是一晃,簪子滑溜溜地跌到车底。 向乌缓缓睁大眼睛。 因为路陡弯急,渠影现在几乎和他没有距离。 平日里束起的长发此刻略微有些凌乱,松散地垂下来。 山风从车窗间穿过,吹动乌黑柔软的发丝,将那抹似有若无的香绕得更近。 第28章 本如远山含黛般的眉微微蹙起,像是在恼掉落的发簪,鸦羽似的眼睫垂下,目光有片刻和向乌相接。 喉结轻轻滚动,向乌愣愣地盯着渠影看,看他抬手将发丝挽在耳后,修长漂亮的手指抚过耳根,露出银制耳堵。 是向乌中午给他的。 向乌感觉脸颊在发热,烧得他脑子要坏掉,半天做不出任何反应,除了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好像什么都做不到。 老天爷。 他发过什么誓来着? “喂!什么素质!赶着去投胎啊!” 李成双探出头对刚刚抢道的车大喊。 向乌猛然回神,原本苍白的脸色一片绯红。 他连忙推开渠影,和对方拉开距离,一边弯腰俯身一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帮你捡。” 手指捞起冰冰凉凉的发簪,还没递出去,另一只同样冰冷的手便覆上来。 轻飘飘地,指尖在向乌掌心滑动,像羽毛似的停留片刻。 向乌手心肉眼可见地蹿红。 两个人的手指仍旧交叠,捡簪子的人忘记把东西递出去,取簪子的人没想把东西拿走。 开车的李成双余光一瞥,撞见后排两人指尖交叠仿佛静止的模样。 这是干啥? 狐疑的目光向上扫,先是看见向乌脸红得像焖虾,而后看到渠影倾身贴得极近,硬生生将后排三人座坐成单人座。 李成双心中大惊。 怎么回事!不应该是向乌主动破冰找渠影腻歪吗! 攻守之势异也! 他光顾着在后视镜里用眼神拼命示意渠影不要冲动,没注意到前面塞车,险些撞上前车的瞬间突然急刹。 向乌慌乱间跟着向前栽倒,眼看差点就要撞到前座,渠影的手垫了上来。 一声闷响,向乌额头撞上渠影掌心。 李成双抹了把汗,“不好意思,没看见前面有车。” 没人理他。 “谢谢。”向乌小声说。 渠影摇摇头,将手放下来,刻意露出被磕红的手背。 向乌下意识想问疼不疼,好险忍住了,别扭地移开目光。 渠影指尖蜷起,却很快松开,好像下定什么决心一样。 他忽然开口问向乌:“能帮我束发吗?” 向乌惊讶,“什么?” 渠影晃晃刚刚被磕到的手,“不太方便。” “哦……好、好。”向乌磕磕巴巴地转过来,挑起渠影顺滑的发丝。 他本来想说自己不会用簪子束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手指碰到渠影的头发时仿佛很熟练似的,自然而然绕起一个小髻,再将马尾穿过。 手心里的发簪已经被他捂热了。 梳好发,向乌僵硬地坐回去,眼神一阵阵往渠影身上飘。 他终于没忍住,咕哝道:“很漂亮。” 而后又欲盖弥彰地飞快补充,“发簪。” 车内的空气瞬间轻快起来。 “谢谢。”渠影垂睫捻起发梢,唇边压着笑意。 李成双恨不得一头撞在方向盘上。 沈红月看了一眼车窗外,叹息道:“开快点吧,天要下雨。” “不要啊,”李成双恍惚着,声音些许悲愤,“能不能别下。”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能管得了吗?”沈红月凉凉道。 “别嫁啊,”李成双带着哭腔哀嚎,“不是,我是说别下啊,这还没进村呢,才到哪跟哪啊?” 向乌在后面听得一头雾水。 下个雨而已,至于这么悲伤吗? 第27章 莫名其妙拉下手怎么了 罔西村是省内极其偏僻的一个小村落,即便车内导航是特异局专配的,他们还是没能在大雨前找到地方。 车队停在平地,前车一个看起来没睡醒的男人跳下来,毫不客气地砰砰敲李成双的车窗。 “雨至少下五天,”男人不耐烦地开口,“打道回府还是进山?” 李成双不由自主地回头看渠影,“这……” 其实他们无所谓下不下雨,死人遇上滑坡泥石流总不能再死一回。 渠影偏头看向乌,跟着三双目光齐刷刷扫过去。 向乌坐起来,茫然指指自己,“问我?” 向乌还以为他们关心病号,拍着胸脯保证,“我没问题,进山吧。找柳思生魂的事不是挺着急?” 柳思因为缺少魂魄,目前还在专门医院的病房里休养,一天里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会失去意识。 向乌想,来之前他打听过,团队里二十多号员工绝大多数都参与了这次委托,正好给他统计人员上报的机会。 顺便还能查查团队里有谁已经死了。 一想到他正在和死人共事,向乌就忍不住打寒战。 除了李成双,这里的人没一个像正常人。 别墅房门遍敲不应,明明住着许多人,静得却像墓地。 他曾被带有红痣的手推下楼梯,而沈红月的无名指根恰好有红痣。他不信那是自己的幻觉。 还有渠影。 体温低得不像正常人,会法术不像正常人…… 向乌瞟一眼渠影的侧脸。 长得像也不像正常人,像聊斋里面吸人精气的艳鬼。 敲车窗的这个男人更不用提,眼下乌青,看起来一周没睡觉,面色惨白如同已经死了三天。 他对上车窗边男人的视线,忽地心头猛跳。 男人阴冷的视线毒蛇般攀附上来,明明两人是头回见面,他目光里却充满讥讽,甚至还有种骇人的侵吞感,令人极度不适。 向乌本能地朝渠影那边蹭了蹭。 “那就进山。” 男人撂下话语,冲向乌挑眉,也不管向乌仓皇的表情,转身便走。 “他是谁?”向乌抓紧渠影的袖子问。 “莫久,”李成双替渠影回答,“我们团队的编剧老师。” “他怎么……”向乌努力措辞,“看着有点吓人。” 李成双乐道:“他有失眠症,一连好几个月睡不着觉,是不是看上去就跟死了似的?” 向乌支支吾吾地不敢应。 “你怕他?”渠影忽然发问。 “没有,”向乌干笑,“大家都是同事,有什么好怕的。” 渠影垂眸看着紧紧攥住自己袖子的手。 如果按照他的猜想,向乌是千机选中培养的妖,那他确实应该害怕莫久。 妖物都有探知危险的本能,而莫久本体是以妖鬼为食的凶兽,对弱妖会自然而然地散出猎食者的气息。 即便是乌那样的仙鸟,几百年前第一次见莫久时也不免吓了一跳。 想到这里,渠影厌烦地抬指,想把向乌的手从袖子上推下去。 结果指尖刚触碰到对方手背时,肩侧贴来比常人要高出些许的体温。 低头,看见向乌睁大眼睛望着莫久的背影,靠过来的动作像小鸟缩起羽毛。 于是推人的手硬生生拐了个弯,转而将向乌的手指捞在手心里。 或许他的动作真的太过生硬,李成双爆发出一阵剧烈咳嗽,沈红月猛地一拍脑门捂住眼睛。 向乌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极其自然地展开手指给渠影看。 “已经完全好了。”向乌说。 他还以为渠影拉他的手是为了看看他之前指甲盖掀翻的伤口。 毕竟没有人会莫名其妙地牵一下同事的手。 “嗯。”渠影不咸不淡地应声,肢体却没移开。 向乌正觉得有点尴尬,想挪回原位时,听到渠影又开口。 “李导早上和我说,以后跟拍的时候要注意演员安全。”渠影平平道。 李成双一踩油门把车开出去。 他没说过! “以后拍摄时会留心。”渠影说。 他连主语都没说,也没个道歉的语气,向乌却能听出来他在解释昨天的事。 “哦,”向乌索性装傻充愣,“谢谢李导。” 李成双顿时如坐针毡。 “不用谢,”李成双干巴巴笑了两声,“我们是一个比较爱惜员工的团队,尤其是摄像……” “咚”一声闷响,驾驶座后面让爱惜员工的摄像师踢了一脚。 渠影声音毫无波动:“不好意思。” 李成双欲哭无泪。 他在后视镜里疯狂给渠影打眼色,却突然看到车后的山体不正常地凸起。 刚刚开过去的时候,山长那样吗? 阴云密布,暴雨如注,不停运作的雨刷器只能带来片刻清晰。 李成双面色骤变,抓起对讲机联络前车:“加速前进!” 向乌敏锐地回头看:“怎么了?” 山体滑坡? 不应该啊,这才刚刚开始下雨。 向乌在雨幕里缓缓瞪大眼睛。 山坡仿佛自己长出了手脚,十几米盘根错节的粗大藤枝紧紧缠绕在一起,高高抬起指向天际。 “那是什——” “轰!” 第29章 话语被藤枝陡然下落打断,大地剧烈震颤,整个车体被颠起来,又重重落回地面。 几乎是同一秒,枝干急速刺向他们所在车辆的后车窗。 向乌没能多看一眼,因为渠影立刻扣住他的后脑将他按下去。 “那是邱驰海。” 渠影知道邱驰海肯定会阻拦他们,但他没想到邱驰海会在半途拦截。 罔西村才是邱驰海最好的瓮,而且如果不是带着向乌,邱驰海的攻击根本没有任何威胁。 难道是冲向乌来的? 渠影迅速摸出符咒拍在向乌肩上,袖刀割破指腹,黑血在符纸上利落画出纹路。 他不是想保护向乌。 语速极快,“听着,你的身体会转移到符纸对应的位置,我们会找到你的肉体,但符纸不足以承载你的魂魄。” 不是想救一个和以往任何人都一样平平无奇的卧底。 “无论你看到什么都不要管,往前走,不要停下来。” 不是在争分夺秒试图用最短的时间确保他的安全。 “不管看到谁,不要喊出他的姓名,不管谁叫你都不要答应。” 大地猛烈震动,巨大藤蔓重重劈落,被击中的后备箱完全凹陷。 车身失去平衡,慌乱间向乌错愕抱住渠影,奇怪却熟悉的话语一句句钻进大脑。 轿车侧翻,朝山底滚落。 “渠——” 剧痛袭来之前,渠影捂住了他的嘴。 眼前只剩一片黑暗。 第28章 完全适配的招魂方式 雪山茫茫。 向乌睁开眼,发觉自己正在雪中艰难前行。 积雪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是刺骨冰冷,无尽的疲倦和困意在冰天雪地间诱惑他合眼入睡。 他有一瞬茫然,还以为自己在曾经无数次重复的梦境里。 疾风掠过,脸颊痛如刀割,胸腔冷到麻木,寒冷的感觉无比真实。 原来灵魂脱离肉体是这种感觉。 不就是做梦吗。 他记得轿车滚下山坡前渠影的叮嘱,弓腰在雪地里费力拖着腿向前蹚。 “咦?” 向乌意识到自己姿势不太正常。 弯着腰,两臂夹紧,身体前倾。 他正背着什么东西。 向乌低头看,两臂间赫然是两条人腿。 他吓一跳,忽然听到背上传来低沉虚弱的男声。 “……向乌。” 向乌没敢回话。 渠影说,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应。 “向乌,放我下来。” 可这声音也太熟悉了。 冻到失去知觉的腿麻木向前,背上的人像是着急了,指尖掐进他肩头。 “放我下来,向乌!”那人似乎生了重病,稍微提声说了这样一句,立刻压不住剧烈咳喘。 “你自己走。”他在咳嗽的间隙里费力喘息说,“两个人总要活一个的道理,你不懂吗?” 向乌不敢应他,继续朝前走。 或许是因为天气太冷,向乌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止不住发抖。 脸颊不知道为什么一阵阵刺痛,向乌没心思琢磨,一股脑地埋头走路,耳边除了风雪声,只有压抑虚弱的咳音。 “向乌……” 疲倦的男声又一次唤他,想说些什么,忽地一顿。 一口鲜血喷在雪地上。 白雪沾上刺目的红,向乌心底慌乱,四肢不由自主地动起来,将背上的人放下。 那人躺在雪地里,乌发逶迤,面色如雪苍白,只有沾染血迹的唇角有些许艳色。 向乌怔怔看着他。 他不会认错,他刚刚背着的人就是渠影。 “你怎么在这里?”向乌仓皇将人托起,指尖抚在冰冷颊边,颤抖着试图阻止虚弱闭合的眼睫。 渠影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轻,直到几乎看不到胸膛起伏。 “渠影!” 惶惧将那些不能叫名字的叮嘱彻底扔开,向乌仓促摇晃他,不断为他拭着唇角血液。 渠影的手很冷,冷到失去温度,和冰雪融为一体。 “不能睡,别闭眼,”声音近乎乞求,不停重复单调话语,“渠影,渠影,你睁开眼睛……” 透明液体落在渠影颊边,转瞬凝结成冰。 向乌才发觉脸颊的痛感来源于此—— 他好像一直在哭。 雪山开始消融,冰雪逐渐融化,那片沾血的雪消失在白色荒原中。 仿佛世间一切都在消释,模糊的白急遽缩逝。 包括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的渠影。 向乌眼睁睁地看着他跟着冰雪一起消退,衣物、皮肤……全部失去原本的样子,扭曲诡异地滴落地底。 直到化作焦黑枯骨。 向乌愣愣地抱着枯尸,彻底停在原地。 他忘记要去哪里,忘记无论如何也不能停下来,忘记不能叫出任何人的姓名。 大脑好像停止运转,他只是坐在那里,火苗从身周窜起,从飘摇的小火星渐渐燎蔓,侵吞整个荒原。 世界在火焰里燃烧,不知烧了多久,向乌看到枯骨指尖动了动。 诡异古怪地指向前方。 “渠影?”向乌迷茫地小声唤,抬手扣上他的指尖,与焦黑骨骼十指交错。 因为这个动作,他惶然而无知觉地踏出一步。 大地震颤,灼眼白光从中爆发,开天辟地般的巨响几乎要把人的耳膜震破,锣鼓声跟着杂乱无章地四处乱响,远处传来尖细女声作“咿咿呀呀”的叫声。 向乌先是闭眼躲光,怀里却蓦地空荡,他忙乱去捞,不知道绊到什么东西,狠狠栽进松软泥土。 向乌睁眼,呆呆地看着杂草丛生的泥土地。 非常真实,比雪山还真实。 “你回来了?”身侧冷不丁传来毫无感情的女声。 向乌忙把自己从撅倒的姿势调整过来,转头一看,“……柳思?” 坐在柳树下披着长发的女生原本神情漠然,听到他喊名字时表情变得比向乌还惊讶。 “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柳丝迷惑道。 “我们不是前两天才见过。”向乌愕然看着面前这个面容相熟的女孩,总感觉哪里怪异。 不对,虽然眉眼很像,但是柳思唇边好像没有痣。 “你不是柳思。”向乌神情疑惑。 柳丝眼神木然,无力笑了一声,“我是柳丝,丝绸的丝,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女孩。” 但她们两人长得也太相似,如果不仔细分辨肯定会认错。 向乌云里雾里,“你也认识她?” 柳丝摇摇头,不再说话。 “这是哪?” 向乌抬头左右看看,绿草如茵,柳树成林,薄雨轻飘飘地落在柳林里,却落不在女孩身上。 “这里是罔西村外村祭坛。你走丢了三天。”柳丝说。 什么意思? 柳丝朝前方扬起下颌,“你的恋人在找你。” 向乌回头,只见白色巨石堆叠成高大环形。巨石中央燃着高高的篝火,焰光在细雨中飘摇,一个白衣红袍的身影从篝火后走出来。 那人带着红黑相间的恐怖面具,向乌凭那个摇晃的黑鸟耳饰认出来,那是渠影。 “你的魂魄迷路了,巫说可以为你招魂。” 渠影身边站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太太,嗓音尖细,咕哝着说了一大串话,似乎在急着与渠影争论。 柳丝说:“他不同意。他要自己带你回去,但是巫打断了他,两个人刚吵完架。” 向乌这才看见渠影和老太太身前的石台上躺着个人。 灰头土脸的,一身泥水,双眼紧闭没有呼吸。 向乌吞了下口水。 不出意外是他本人。 向乌反应过来自己仍然处于肉体和灵魂相分离的状态,魂魄站在几米开外的树底看着老太太揪着渠影的袖子不依不饶。 石堆后面还坐着许多熟悉的身影,李成双、沈红月、莫久……几人表情各异,全神贯注地盯着渠影看。 向乌问:“有结果吗?” 柳丝笑了,“你不问问他是怎样为你争吵的?” 向乌想起怀抱枯骨的感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堵塞又别扭。 他憋了半天,说:“我想知道我还能不能活。” “能。” 柳丝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阴冷潮湿的感觉随着她的动作蔓延到向乌身上。 “你很走运,他比巫厉害。他可以为你招魂,但必须遵守罔西村的规矩,只能用蛇神赐下的仪式……” 柳丝的指尖攀在向乌肩头,空洞声音丝丝渗入耳中。 “如果是巫为你招魂,你就会变成我。” 冰冷触感激得向乌打了个寒战,他惴惴不安地回头,然而一声锣响,一声笑音,柳丝的身影就消散在雨幕中,再也看不到。 向乌不知所措,看着敲锣打鼓的队伍开始转圈,绕着篝火大声呼喝奇怪的话语。 第30章 渠影仍然戴着面具,站在石台前。 向乌不禁走近,细看才发现红黑面具上画着密密麻麻的蛇。 看来现在进行的是“蛇神赐下的仪式”。 渠影手里握着一条红绸,一把铜铃。铃响三下,红绸系在向乌腕间。 被称为“巫”的老太太不情不愿地退后,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围观的李成双等人。 锣鼓声愈奏愈响,敲锣打鼓的男女在篝火边跳起古怪的舞蹈,肢体弯曲成诡异的角度。 铜铃上下摇动,红绸蝴蝶振翅般在石台边缘飘动,牵着绸缎的渠影似乎很熟悉仪式,忽远忽近摇响铜铃,身姿优雅,细看能看出他和篝火周围的人动作相似,但显然是优化几百次后的版本。 向乌有点迷茫。 他没懂这个招魂仪式在做什么。 因为他灵魂本魂还站在旁边,完全没有要回到身体里的意思。 向乌干脆坐在石台上,挨着自己身体的小腿,近距离打量戴面具的渠影。 虽然面具很恐怖,但仪式这身衣服还算衬人。 向乌摸着下巴点评,兴许有些人长得好看是有迹可循的。 他正想着,渠影忽然放下铜铃,走到石台边缘处,抬手为向乌的身体擦去脸上的雨珠。 “你人还怪好的。”向乌咕哝。 渠影忽地抬头。 隔着面具,向乌似乎看到那双沉静的眼睛和自己对视。 心口怦怦跳起来,向乌连忙错开目光,耳根烧热。 幻觉吧? 明明在场所有人都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说话。 渠影没有再离开,向乌察觉到他半天没动,忍不住转回来看。 只见渠影摘下面具,垂眸盯着向乌的脸。 细雨飘飘,水珠落在渠影眼睫上,许久不曾坠下。 向乌难以形容此刻是什么感觉——看着自己的肉体眼睛紧闭躺在那里,任由渠影的手绕到脖颈后方,托起他的头部。 渠影倾身。 向乌缓缓睁大眼睛。 如果他没看错。 如果他没看错这个逐渐接近的距离。 蓦的一阵剧烈拉扯感,向乌感觉自己像被人陡然揪走还栽了个大跟头,浑身上下一阵突如其来的刺骨寒冷。 向乌猛地睁开双眼。 他回魂了。 唇上仍然还有冰冷却柔软的触感,那张屡屡蛊惑自己的脸无限放大,近到能看到对方睫毛上的雨珠。 心脏在这一瞬间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似乎完全忽视了他惊愕的表情,柔软舌尖仍旧抵着他麻木而不知所措的舌,冰凉触感缠绕着,烧得人忘记呼吸。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 为什么没人告诉他,渠影的招魂方式…… 是接吻啊! 第29章 看到的人是你 即便向乌已然睁开眼睛,这个吻还是没有轻易结束。 回魂的感觉很奇妙,身体像被扔进火炉里重新锻造,自上到下如同流窜火苗般灼热,只有舌尖一点是冷的,在水声交缠中获得些许冰凉慰藉。 刚刚还不知所措的舌尖已经学会自己汲取冰冷的抚慰,眼睛片刻不眨,不知羞怯地凝视对方白皙如玉的皮肤。 “嘶……” 向乌唇上忽地一痛。 他被渠影咬了一口,半是被迫地抿起唇。 渠影起身,偏过头,拇指指腹擦过唇瓣。 要么说向乌怀疑他金属过敏,这下一看,黑鸟耳饰下的耳根又开始发红。 向乌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就要从嗓子眼里跑出来。 他不敢多想,拼命开解自己,说不定渠影学的法术就是这个流派,靠亲眼睛给人治眼睛,靠亲嘴巴给人招魂。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世界上有这么个亲来亲去的流派也不是没可能。 这是救命恩人,不能搞歧视。 两人雕塑似地定了半天,各自不说话,空气里只有篝火燃烧噼里啪啦的声音。 “谢……”三天没说话,向乌嗓音沙哑,“谢谢你。” 渠影皱眉看他,冷冽目光里似乎有几分怒气。 “不是叫你一直往前走,不要应别人,也不要叫他人名字吗?” 向乌愣了一下,“你知道?” “三天找不回来,你真想做孤魂野鬼?” 向乌第一次见渠影发火。也许是发火,也说不好,除了语气愠怒,还扯过衣袖给他擦脸,动作粗暴。 向乌有种小时候在学校被叫家长,站在墙根听段福涛训话的感觉。 他缩起脖子,安安分分小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听到他道歉,渠影反而说不下去,甩下袖子转身要走,“跟上。” 向乌连忙站起来,可是魂魄和身体似乎融合得还不是很好,四肢运动起来十分僵硬。 脚下一软,向乌险些摔倒,还是渠影回身接住他。 渠影在石台前蹲下来,向乌看了好半天,才犹犹豫豫地趴上去。 渠影背起他,一言不发地绕过篝火,不说去哪里,也不说做什么。 他们两个就这么走了,留下一众村民和李成双等人大眼瞪小眼。 雨逐渐下大了,向乌伏在渠影背上,盯着那根形态逼真的飞鸟发簪。 他费劲将手抬起来,搭成一个拱形遮在发簪上,给它挡挡雨。 像是察觉到他在做什么,渠影将他向上拢了拢,走到树荫底下。 “见到什么了?”渠影忽然问。 “你不是看到了吗?”向乌疑惑。 不然怎么知道他没往前走,还叫了别人的名字。 一想到渠影看到他在雪地里又哭又叫的,浑身上下都尴尬得不行。 谁知渠影回答:“我看不到。只知道你停在原地,别人叫你你也应了,你还叫了别人的名字。” “哦……” 沉默半晌,渠影语气放轻,“看到你父母了?” 向乌摇摇头,想起渠影看不见,“没有。” “嗯?” “就……看到一片雪地,很多雪山,风很大,雪也很大。”向乌稀里糊涂地说。 渠影差点让他气笑,“雪叫你了,是吧?” “也不是,哎呀。” 向乌说不出口。 他总不能说,看到你了。 背着你在雪地里走,你要死了,我抱着你的尸体哭个不停。 向乌此时此刻觉得幼时那个三甲医院的大夫说得有道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大夫说是恐怖的侦探动画片害得他天天晚上梦雪山和火灾现场。 小时候他为侦探动画片打抱不平,现在他为神医正名。 他一定是因为天天和渠影待在一起,而渠影冷得像个大冰山,才会在灵魂出窍的时候看到自己背着渠影在雪山里走。 渠影又问:“那看到你哥哥了?” 向乌将脸埋进渠影肩后,闷声道:“你怎么刨根问底的。” 渠影顿了顿,语气平静,“常人会看到缘线的另一方。” 向乌猛地抬起头。 “很多人想用这种方法看看自己的缘线和谁相系,却极少有人生还。你很走运。” 缘、缘线? 那根亲属或者情侣之间一定会有的线? 他和渠影是亲属吗? 不是。 啊? “那、那看到的人死了怎么办?”向乌急忙问。 渠影蹙眉。 还说看到的不是父母。 他回答:“那就是死了。只不过对方的灵体还在世上,你们的线还没有断。” 向乌怔怔的。 “乱讲的吧。”他喃喃,不自觉地将手探到前方。 渠影明明有呼吸。 “别乱动。”渠影背着他腾不出手来,不然一定把他往人脸上摸的手拍开。 向乌缩回手,无措地盯着渠影颈侧。 “你说,”向乌僵硬开口,“缘线这种东西会不会是编出来骗人的,其实可信度不高。” “别让我再费口舌给你重新讲一遍。” 看来不是骗人的。 “你不是说,人可以有很多缘线吗?”向乌想装作若无其事地问,“这怎么算?” 渠影摇摇头,“不知道。” “有人说看到的是最重要的那根线,也有人说是随机。一个人一生能亲眼看到一次并且活着回来,概率已经很小了,没人清楚到底怎样运作。” 兴许是问到专业的话题,渠影没有吝啬言语。 向乌不敢趴下去,害怕心跳隔着薄薄的衣物传递给渠影。 脑子实在乱得不行,讲不出任何有条理的话。为了避免渠影发现异样,向乌只好想出一个他认为渠影会用沉默回答的问题。 “你试过吗?灵魂出窍,看到缘线之类的。” 渠影果然没有说话。 他们安安静静地在柳林里走着。 远处云层间隙里透出太阳光,可云朵笼罩的地方还在下着薄雨。 第31章 “试过。” 渠影忽然说。 “那你……” “草坡柳林,腿动不了,让人家背回去。” 和现在似乎一模一样。 向乌以为渠影和他开玩笑,拍了渠影肩膀一巴掌,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话来。 渠影抿唇不语。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向乌讲这个。 讲他看到的那天,长坡草盛,望下去便是垄垄良田,漫漫人家。水旁小孩骑着牛,手中闲晃柳枝,不知是否在听树中鸟鸣。 他腿受伤了,乌背他回家,一鼓作气从坡顶冲到坡底。 欢呼、雀跃,尖叫着让他再抓紧些。 那天春风和煦,日暖草青,算是人间的好时节。 第30章 蛇神的祭品 罔西村分内外村,内村据说是供奉蛇神的地方,离外村有四五公里山路,轻易不让外人进。 柳林宽阔,山路漫长,向乌没忍住趴在渠影背上睡了一觉。 暮雨时分,天气正冷,可向乌总觉得心口像有火在烧,灼烫得十分难受。 等回到住处,他大约是昏过去了,浑身滚烫。 渠影将向乌放在床上,摸着他额头朝外面说:“打盆热水来。” 彼时李成双三人刚刚进门,莫久离得最近,翻白眼道:“我又不是你府上的丫鬟小厮,自己打去。” 李成双从他背后冲出来:“我是我是!我去打。” “封建王朝的余孽。”莫久冲他嗤声。 李成双理也不理他,探着脑袋问:“哥还要啥?” “煮些姜汤。”渠影蹙眉道。 莫久看不下去,拍开他的手道:“你不觉得你怪得很?” 渠影懒得抬眼看他。 “一个卧底用得着这么照顾?真谈上了?” “放任他病死也只是让千机换个更聪明的来。”渠影冷淡道。 莫久嗤笑,“你直说你怀疑他是就得了。” 渠影不语。 怀疑他是什么? 怀疑他是谁? 他没这么想过。 莫久干脆将向乌胳膊扯过来,指尖翻出一根银针,毫不犹豫地在他手腕内侧猛地扎下去。 向乌在昏迷中吃痛,眉头皱起。 未等渠影反应,莫久便将他手腕提在一枚生锈的铜币上,让针孔处的血液滴在铜币正中央。 铜币毫无反应。 “看到了?” 莫久抬指将血迹擦去。 “什么血液发烫,都是用来骗你们的小把戏。这就是普通的人血,你以为他的血能像玄乌那样熔断金属?” 渠影却莫名停顿。 人血? 向乌的血不可能是人血。 但他面上不显,平静道:“你要是多长一张嘴闲得要命,可以送给有需要的人。” 莫久被他呛得语塞,“喂,你别不识好歹。你自己说说你对他和对以往几百号人比哪里一样了?” 李成双端着热水从门后钻出来,窝囊地小声说:“我也这么觉得,哥。” “就是……”李成双咬咬牙,“一般嘴对嘴渡阴气不用伸舌头吧?” “……”渠影瞥他一眼,“你的也可以捐了。” “啥?”李成双呆呆问。 渠影并不理会他,捞起热毛巾拧干,给向乌擦手。 “刚入职一周都没有他就敢睡你的床,第二回 出来直播就要你背着走,你再这样下去……” 莫久在一旁面色铁青地责难,忽然看到渠影抬起头来,还以为自己的发言总算起点作用。 谁知渠影捏着向乌的手腕质问他:“你那根针消毒了吗?” “……”莫久恨恨瞪他一眼。 恋爱脑没救了。 热姜汤灌进胃里,向乌呛咳转醒。 “咳咳……”他躲开碗沿,嘴巴里火辣辣地痛,撑在床边哑声问,“这是什么东西?” “毒药。”莫久抱臂嗤道。 向乌惊愕瞪大双眼转头看端着汤碗的渠影。 不是?这就决定杀他了? 他哪做错了,是他亲嘴的时候不该睁着眼睛,还是他让人背的时候不该搂脖子? 胃里像吞了一团火,燎得食道剧痛无比。 渠影隐忍着没将莫久踹出去,皱眉用毛巾擦去撒出来的汤水,解释说:“这是姜汤,你发烧了,村里没药。” 向乌支吾应声,余光瞥见莫久手指上有暗红血迹。 “喝完吧。”渠影将姜汤塞进向乌手里。 向乌莫名其妙想起缘线的事,手心里暖乎乎的,他慌忙垂下眼睫。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暗示的作用,他总觉得渠影对他的态度正在变好。 明明一开始那么讨厌他,现在却好得有点超过普通同事的界限。 如果那个占卜师不是招摇撞骗的神棍,如果关于缘线的一切都有迹可循…… 向乌偷偷抬眼看渠影。 对方站在热水盆前,干净修长的指节捞起毛巾拧干,似乎正等着为他擦拭。 耳边那个黑鸟耳坠晃一下,向乌的心就跟着跳一下。 “不喜欢姜?” 见他迟迟不喝,渠影开口问。 “没有、没有。” 向乌脑子里混乱无比,好像有许多小人在问,渠影的声音是不是比最开始柔和很多。 他不熟悉这种感觉,作为侦探他猜测过很多事情,唯独没有猜测过某个人是不是对他有好感。 这很奇怪。他查案从来不想找证据。 现在却想从蛛丝马迹里扒出渠影对他改观的可能性,就算不是作为缘线的另一方,不是作为占卜师口中的男友,哪怕是普通同事、任务对象,他也在幻想,渠影会不会对他有点不一样。 在渠影的注视下,向乌忙乱捧住汤碗。 他在举起碗的那一刻看到手腕内侧有一个小血点。 针孔。 荒郊野岭,孤山旧村,他在自己身上发现一处带血、新鲜的针孔。 脑海里所有嘈杂的声响一瞬归于寂静。 汤碗叮叮当当滚落在地,姜汤洒了一床。 向乌捂嘴假咳,呛得眼泪都出来,故作歉疚去捞碗,“对不起,我没拿稳。” 手腕上突然出现一个那么小的伤口,还是在内侧,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不是注射就是抽血,不论是哪一种对向乌来说都不是能以平常心接受的事。 他背后发凉,胃中灼痛的感觉更让他怀疑姜汤有问题。 荒郊野岭,孤山旧村,的确是犯罪的好地方。 如此大费周章地先将他救活再下药…… 向乌不敢想有什么可能性。 莫久眸色微沉,不动声色地捻着指尖,将那点血迹蹭掉。 渠影却没说什么,先是把碗捡起来,而后又去擦洇湿床褥。 他抬手给向乌擦沾湿的衣领,被向乌躲开。 向乌抬手挡着,“谢谢渠摄。” 渠影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这么疏远,就像刚结束火场直播那天晚上,明明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又被生生扯开。 “床湿了,”渠影语气生硬,“晚上睡我那间。” 向乌正想拒绝,木门突然被人叩响。 远远站在门口的李成双打开门。 捧着木盒的小女孩怯生生地从门后探出头来。 看到屋里站着这么多人,小女孩吓了一跳,差点没抱住怀里的木盒。 一只成年男性的手从她身后伸出来,帮她托住盒底。那只手看上去格外粗糙,如同爬满细细密密的鳞片,漆黑的指甲长而尖锐。 “请问……这里有叫向乌的人吗?”小女孩怯怯小声问。 “是我。”向乌眼睁睁看着那只形态诡异的手推着女孩进门。 大门被彻底推开,女孩身后跟着的那团黑影也完全暴露出来。 毫无疑问那是人类的形状,可是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不是露出赤红腐烂的疮口,就是覆着鳞片一样的东西,绿得发黑,黯淡无光。 在大概头部的位置,一对浅绿色的蛇瞳盯着向乌。 又是这种猎食的眼神。 向乌心中反感,可是环视一圈发现竟然没有一个人表现出异样,于是强忍着没有发出疑问。 女孩在男人的推动下挪到向乌身前,将木盒捧给他。 “巫说,你和蛇神很有缘分。” 她看起来特别害怕,光洁白净的手不住发抖,颤巍巍放下木盒。 “她让我把这个给你,还说、还说……你得去,见见蛇神。” 说完,她把木盒朝向乌推了推,慌慌张张地夺门而出。 而原本跟在她身后的男人却没有立刻离开,那双紧盯向乌的蛇瞳眯起来,又颇愉悦地弯起。 赤红蛇信一闪而过,他不知道在独自满意些什么,点着头慢吞吞转身离开。 屋内鸦雀无声,向乌忐忑问:“那个男人是不是有点太奇怪了?” “什么男人?”李成双茫然看他。 第32章 向乌呼吸一滞。 他依次看过渠影、莫久、沈红月,所有人都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他。 “你们没看到吗?”向乌难以置信,“一个身上长鳞片的男人,他一直在那个女孩身后。” “你别吓我,”李成双跑过来摸他额头,“别是烧傻了。” “我真的看到了!” 李成双面色难看,他欲言又止,似乎低声骂了一句。 渠影拿过盒子,“扔掉吧。” 向乌拦他,“不打开看看?” 渠影摁着盒顶不许他开。 气氛僵持,屋里忽然有人笑出声。 是莫久掩着唇,上前抱起盒子,阴森森地看向乌,“你知不知道,本来要给你招魂的是这个村子的老巫婆。” “你可真幸运。” 莫久挑眉,将木盒开启一条小缝,像是漫不经心地说:“那个老太婆要救你,就是相中你做他们村的小仙。” 向乌不解。 “通俗点来说,小仙就是……” 木盒打开,渠影抬手拦住,莫久却毫不客气地抢过来,径直放在向乌眼前。 “送给蛇神的祭品。” 一条通体漆黑的蛇陡然从盒中蹿出,一口咬上向乌手臂。 第31章 我暗恋他 尖锐蛇牙划破向乌手臂的刹那,渠影一把掐住黑蛇七寸。 血珠飞溅,蛇信沾到向乌的血,但无人发觉。 黑蛇登时死在渠影手里。 向乌支楞着淌血的胳膊,惊诧的眼神像是在问渠影怎么直接把蛇掐死了。 莫久顶着渠影冰冷的视线,耸肩摊手道:“又没有毒,这么紧张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没毒?”向乌反感问道。 因为他下意识抬手遮挡,所以蛇牙划破的是手腕内侧,恰好经过那个针孔,破坏了原创口的形状。 鲜血渗出,滴在发黄的被褥上。 莫久笑吟吟地凑近他,阴沉目光中丝毫没有逗弄的意味:“因为我吃过。” 未等向乌退后,渠影已经抬手将人推开。 “去取酒精和纱布。”渠影冷声差使他。 李成双早就拉着沈红月一溜烟地跑去拿医药包,只有莫久还像没事人一样留在原地。 他本来不想去,但渠影看了他一眼。 他很少见渠影这么生气。 仿佛他再对向乌多说一个字,他们之间的合作就到此为止,他再也不能出现在工作室里。 莫久嗤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推门出去。 他方走,向乌便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 蛇牙划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原先针孔的位置如同灌入火苗,灼痛感一直烧到心口。 他紧紧捂住嘴,有什么东西仿佛要从嗓子眼里钻出。 “吐出来。”渠影轻轻拍着他的背。 向乌不想听他的话,可痛楚太甚,他实在忍不住。 “咳!” 骤然呛咳,喷出的却是鲜血。 向乌愣愣地看着自己掌心一滩鲜红。 他吐血了。 是那碗汤有问题,还是他被注射了什么药物。 大脑还没转起来,思绪就被打断。 渠影单手掐住他下颌,将他的脸转过去。 毫不迟疑,甚至完全不在乎他唇边还有血迹,便倾身吻上他。 比起招魂那次,现在更像唇贴唇的简单触碰,而非彼此试探的湿吻。 向乌的理智在催促他将人推开,但肢体迟迟无法行动。 渠影在向他嘴里轻轻吹气,湿凉、温柔,像今天的雨。 寒凉气息压下血液里灼烧的火焰,灼痛感随着冷气游散而逐渐消失。 向乌克制不住索取更多。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情,在这种冰冷的安抚下,所有质疑和不信任都能被抛之脑后。 渠影只是单纯地渡气,而他这次闭上眼睛。 舌尖相触,湿软温存地腻着,没有人推开对方。 这回没有人在旁边看。 交缠发出细微水声,向乌迷迷糊糊地想,一个要杀他的人为什么要亲他。 这就是在接吻啊。 血液里所有躁动因子被完全平息,一吻结束,向乌努力平复呼吸。 渠影苍白的脸上难得出现些许红润。 他低声说:“你刚回魂,体内缺少阴气,所以容易生病。” 向乌干巴巴说:“所以刚刚是在……” “渡阴气。”渠影说。 “谢谢啊。” 一时无言。 向乌感觉心口烧热。 不是那种烫到发疼的热,就是烧得人别扭。像冬天吹暖空调吹久了,脸颊烫,手心冷。 向乌摸摸额头,小声说:“我好像……还有点发烧。” 他看向渠影。 渠影也定定看他。 “……再来一次?” “嗯。” 门外一阵噼里啪啦物体落地的声音。 有人被踹了一脚,痛叫着连滚带爬地跑了。 夜里向乌还是跟着渠影去了他的屋子。破旧木屋里的被褥透着一股霉味,渠影垫了一床他们带过来的毯子让向乌睡。 向乌不敢睡,再加上刚醒不久也的确睡不着,便闭上眼假寐。 后半夜,他听见渠影悄悄起身。 “吱呀”一声,木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哥,准备好没有?”是李成双用气声问。 向乌警觉。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后,有什么东西探到前胸。 向乌猛地睁开眼睛。 正撞上渠影给他掖被子。 “吵醒你了?”渠影轻声问。 向乌难以置信,“你在给我盖被子?” 渠影收回手,表情平淡。 “你睡吧,我出去一趟。”他说。 向乌问:“你们去哪?” “今晚内村有祭祀,我们去看看,顺便直播。” “我和你们一起去。”向乌立刻穿好衣服下床。 渠影没拦他。 门外站着四个人,除去李成双、沈红月、莫久,还有一个道具组的小哥,向乌记得他叫吴越辉。 “我刚刚瞧见村民举着火把走了,一共去了三个方向,有一队怪得很,往山里去了。”李成双说。 “分组跟上,”渠影安排,“两人一组,向乌和我……” “向乌和我一组。”莫久打断。 他说着搭上向乌的肩,五指用力将人扣过去,嘴角噙着笑意,“我们刚见面不久,正好有机会深入交流,我也好给他讲讲可能拍摄的内容。” 渠影的神情并不像同意的样子。 但其他几人竟然纷纷点头应和,各自找好队友。 渠影无法,只好塞给向乌一个香囊状的小袋子,“遇到棘手的情况就把里面的东西扬出来。” 向乌懵懵地收下,被莫久一把拽走。 说实话,莫久身上有一种向乌非常排斥的感觉。 不同于渠影纯粹的冰冷感,莫久整个人透出一种鬼气森森的阴冷,比工作室里的任何人都更像鬼。 远远看到火把的光,向乌跟在莫久身后,僵硬搭话,“我们去哪?” “长眼睛自己看。”莫久冷嗤。 向乌怒从中来,稍微怒了一下。 又没事人似地问:“你不拍照录像吗?” “那是摄像师该干的事情。” 向乌无语,“那我们跟上去做什么?凑热闹?” 莫久回头眯起眼看了他两秒,冷笑问:“你觉得没意义?就那么想和摄像师一队?” “……”向乌无言以对。 “不是,你为什么总提渠影?我是问我们的工作内容。”向乌说。 莫久压根不管他,“名字都叫上了。之前不是还叫渠摄吗?” 和有病的同事沟通真困难。 向乌在心里狠狠骂他,决定不再没话找话。 突然,一种莫名其妙的想法从他脑子里蹦出来。 莫久为什么总是提起渠影? 明明分组的时候渠影要和他一组,莫久却中途打岔。 “你暗恋渠摄啊?”向乌脱口而出。 莫久登时转头瞪他,表情如同吃了苍蝇一般难看。 “什么叫暗恋?”莫久的声音明显愤怒非常。 向乌无辜道:“他自己跟我说他没有男朋友的。” 莫久咬牙切齿。 手电筒在他手上,他故意把光线晃开,同时往山坡边缘湿滑的地方踏。 向乌因为跟在他后面,所以没怎么看路。 “啊!” 哪想莫久给他使绊子,脚下一滑,整个人失足朝山坡下摔去。 而莫久只是袖手旁观。 好在向乌反应快,一把抱最近的树干,在滚落的边缘有惊无险地喘息。 手机从衣袋里飞出,磕在石头上,连手机壳都磕掉了。 手电光慢慢照过去,向乌听见莫久忽然笑了一声。 只见莫久慢慢踱步到他掉落的手机前,俯身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 第33章 一张照片。 一张渠影的照片。 向乌感觉身周温度正在飞速降低。 当初接下任务时,按规定他应该烧掉所有资料内容,但唯独渠影的相片他没有烧,还藏在了手机壳里。 他没有想到会有这样一天。 莫久捻起那张照片,将手电光径直晃在向乌脸上。 “侦探先生,你想解释解释这是什么吗?” 声音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难道,你是接了别人的委托才来我们工作室应聘的吗?” 向乌顾不得刺痛的眼睛,连忙道:“不是,你听我解释……” “好啊,”莫久大发慈悲地移开手电光,“那你好好说说,你为什么会有一张渠影的照片。” 向乌顿了三秒。 “我暗恋他。” 他说。 说得斩钉截铁、视死如归。 第32章 没有人能吵赢侦探 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话已出口,向乌顿时淡定许多,从泥地里起身,拍走身上沾到的土。 怎样,私藏他人照片又不一定是有阴谋。比起被人认作带了任务来的侦探,还不如当个阴暗变态追求者。 “你?”莫久气笑了,“暗恋渠影?” 向乌上前一把夺走莫久手中的照片,故意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干净,还吹了吹,重新装回手机壳里。 “怎么,不行吗?”向乌坦然地晃晃手机,“只许你暗恋,不许我暗恋?” 莫久气急败坏,“恶心,谁和你一样!” 向乌神情了然,“怪不得你排挤我,看我不顺眼。” “我和渠影没有任何关系。”莫久面色铁青。 “当然啦,”向乌弯起眼睛笑,“你是暗恋人家,八杆子打不着,怎么会有关系?” 见莫久撸起袖子要揍他,向乌忙不迭跑出几步,还在那挑衅,“但我就不一样了,编剧先生,你得排排队。” 莫久阴骂一句,听向乌欠欠地说:“虽然你们先认识,但这事儿吧,它不分先来后到。” “我俩已经亲过了。”向乌说。 “谁管你们这对狗男男——” “三次。” “你——” “都是他先亲我的。” 莫久终于忍无可忍,拽住向乌后衣领将人拎起来继续追进山的村民。 厚颜无耻的卧底,怎么能为了掩饰任务说出这么不知羞耻的话?! “你要把我暗恋他这件事告诉他吗?”向乌被拎着颠颠地问。 “不会。”莫久冷着脸说。 “就知道你不说。礼尚往来哈哥,”向乌眉开眼笑,“我也不会把你暗恋他的事讲出去。” 莫久剜他一眼,恨得牙痒。 该死的侦探,本来脸长得就够招人嫌了,嘴巴还欠的和那只死仙鸟如出一辙。 他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渠影对向乌那么特殊。 实在是太像了。 神态情貌、言行举止,没有任何与另一个人不同的地方。 如果不是能确定那只鸟已经彻彻底底地死了,连魂魄都没有还原回来的可能,他真的会怀疑他们两个就是同一个人。 “晦气。”莫久低声斥。 “是有点。”向乌在旁边跟着应和。 “我说你……”莫久刚想骂他,在抬头的一刻收声。 他们两个一直跟着向山中去的村民,此时火把光已经逼近,却见漫天纷纷扬扬飘着白色的东西。 全是纸钱。 “不会我们来的才是祭祀现场吧?”向乌面露难色,“可是我们没有直播设备。” “那不是正好吗?”莫久凉凉说,“你是他们的祭品,也算来对了。” 向乌没有继续和他拌嘴,而是专注地盯着人群观察。 他冷不丁地问:“要怎么找柳思的生魂?” 莫久被问得一愣。 向乌奇怪看他,“不是说着急找她的魂魄吗?人家姑娘医院里躺着呢,就你整天暗恋来暗恋去耽误正事。” 莫久:…… 他以为战局已经结束,没想到有人永远有后手。 火光中央,人群一阵骚动。忽然有女孩的哭声传出来,接着是人群纷乱的叫喊。 莫久已经在脑海里写了五千字和向乌对呛的草稿,正欲开口,向乌的手却捂上来。 “嘘。” 仿佛预知到他要说话,向乌甚至不曾移开观察人群的目光。 “是那个来送盒子的小姑娘。” 向乌全神贯注,“一共七个小孩,四男三女,是我们见过的那个小女孩在哭。” 这七个小孩很奇怪,和身周人格格不入似的,在靠近山洞的蒲叶上成排坐好,背对幽黑洞口。 但除了那个女孩,没人表现出任何害怕抵触的情绪。 “她一点都不像在村子里长大的孩子。” 夜里行路进山的村民,身上或多或少都沾了泥泞,再加上常年劳作,皮肤粗糙,衣服也都是选耐脏的料子做,在火光下显得灰扑扑。 只有她,皮肤白灵灵的,打扮得很干净。即使是走了遥远的山路过来,身上也没有半个泥点子。 向乌的心悬起来,“难道是被拐卖来的小孩?” “不是。” 莫久忽然接话。 他神情古怪,盯着向乌的眼睛看。 那里映出不远处的火光,红色和金色混在一处,如同改变了瞳孔本来的颜色。 “她叫柳稚青,是村里寡妇的小孩。在你醒来之前我们接触过她,村民们对她都很好。” 好到十分诡异。 柳稚青的父亲几年前进城务工时出了意外,在工地高空作业不慎坠亡。但赔偿款拖着迟迟不给,柳稚青的母亲进过几次城,次次都是哭着去哭着回,一无所获。 在这种偏僻的村落,独自一人抚养孩子的母亲所要面临的困难远超常人想象。 柿子挑软的捏,对越是过得苦的人,周遭人越爱落井下石。在这种村子里,村民冷眼欺辱孤儿寡母的事情并不少见。 但柳稚青母女没有被欺负。 甚至可以说,村民们非常尊敬她们母女两人。 尤其是对柳稚青。 只有她家是村民一起给盖的新房,最好的料子给这个六七岁的娃娃做了很多件衣裳,在向乌昏迷的三天里,他们就没见柳稚青穿过重样的衣服。 向乌也很奇怪。他仔细打量柳稚青,总感觉有些熟悉。 “好像在哪里见过。”向乌喃喃,睁圆眼睛张望。 他的目光落在女孩唇边的小痣上。 对了! 她和柳丝长得很像,尤其是鼻子和嘴巴,就连那颗痣的位置也一模一样。 向乌想起还没和别人提起过柳丝的事,正有一肚子的问题不知道该问谁。 他看一眼莫久,莫久用一种探究且嫌弃的目光看回来,还翻了个白眼。 向乌翻回去,忿忿掏出手机要给渠影打电话。 “干什么?”莫久立刻抽走他的手机,“打电话告状?我可没虐待你。” 向乌莫名其妙,“你虐待我,我为什么要找他告状?” “哦,”向乌拖长声音笑,“别这样,莫哥,人不能老把自己放在小三的位置上。” 莫久冷笑,“这就是你上位的方法论是吧?” “现在该用‘上位’的这个词是你,”向乌眉眼弯弯,“有的人已经亲到了,有的人只会嘴炮。” 莫久恼怒地将手机扔回向乌怀里。 神经病,两口子没一个正常人。 不就是个卧底吗? 还装,演得倒是很起劲。 无非是千机培训时给了向乌更多关于乌的情报,才让他模仿得这么逼真。 稍微找点漏洞,就有他好看。 于是莫久抱臂说:“我听渠影说,你眼睛不好,见光流泪。” 向乌点点头,不明所以地看他。 莫久缓缓扯出笑意,指着不远处的火光问:“那你为什么见火光不流泪?” 向乌很单纯地摇头。 “我不知道,”语气坦然诚实,“可能是因为光的强度不同?在别墅里用灯光伪造火焰的那次我也不觉得特别刺眼。” 根本不是。 莫久慢条斯理地给渠影发信息。 上回并非伪造起火,他们是真的将向乌拖进了火场,打光灯才是用来糊弄人的道具。 见火不流泪,很可能只是因为现代人常用电灯,会下意识忽视火也是光源。 这是向乌的伪装失误。 莫久用一种挑衅的语气给渠影编辑短信,先是说完向乌的纰漏,又补充写道: “你还觉得他像乌?乌的眼睛为什么不好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几乎是下一秒,他收到回复。 「我没觉得他像谁。」 「他的眼睛本来就见火不流泪。」 莫久反应了半天,才读出来两句话的“他”指的不是同一个人。 第34章 莫久猛然回想起来一件事。 他朝草丛里蹲着的人看去,一眼望到向乌眼底倒映的飘摇焰光。 玄乌御火,因此火不自伤。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章 第33章 出卖人的情敌 “我回魂之前,在祭坛边的柳林里遇见一个女生,叫柳丝,丝绸的丝。” 向乌托着下颌沉思,压低声音给莫久讲述。 “柳稚青和柳丝长得很像,至少六成像。而柳丝又和柳思几乎一模一样……” 当时他就觉得柳丝怪异。 柳丝甚至知道有“柳思”这个人存在,并且能断定“他们”认识柳思。 向乌不觉得这是巧合。 柳丝似乎对罔西村的习俗了如指掌,并且当时的状态下好像没人看得到她,就像没人看得到向乌。 “或许她们之间有血缘关系?得问问刘心玉……喂!你在不在听?” 向乌抬头,见莫久面色不爽用力敲打屏幕回复消息。 “知道了,”莫久头也不抬地敷衍回复,“天底下容貌相似的人多了去。” 向乌兀地一顿。 的确。他和陈辰长得也很像。 他悄悄看莫久,想知道莫久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意指他和陈辰。 结果只看到男人咬牙切齿地冲屏幕翻白眼。 向乌好奇,探头过去看。 莫久反应很快,几乎同一时间熄灭屏幕,但向乌还是看到一句。 是渠影发来的消息。 「不要欺负人。没事干就站着。」 底下莫久回了什么他没看清,但那一长串的绿框看起来很破防。 向乌乐了。 “你在渠摄眼里形象好差啊,”向乌乐颠颠的,“他不来都知道你欺负人。” 莫久捏着拳头阴阴看他,“我欺负你了?” 向乌刚想说是,却见莫久眯起眼睛松了松手腕,把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向乌连忙摇头。 “交流暗恋经验怎么能算欺负呢?”向乌语气诚恳,“但是哥你是不是有点骨质疏松?” 被渠影和向乌轮流气,莫久终于忍无可忍,使劲拽起向乌衣领。 不远处骤然一声锣响。 向乌吓了一跳,只见火光下一群人戴上红黑面具,每个人手里拿着一把铜铃。 铃响三下,所有人绕着蒲团转起来。 锣鼓声在山中响彻,远处还有回音。一个驼背老者拄着拐杖,走到那七个小孩面前,给每人脖子上都挂了一条黑绳,除了柳稚青。 向乌皱眉看着。 此时山中无风,那几条黑绳却在动。 六个小孩站起来,将柳稚青围在中央,而后相继匍匐在地。 他们趴下去那一刻,向乌看清那几根挂在儿童纤细脖颈上反光的东西。 那不是绳子,是蛇。 孩子们趴在地上,每个人抓着前一个人的脚踝,围成环状。黑蛇在他们完全静止后开始缓慢移动,盘绕在脖颈上,逐渐攀上前一人的小腿,好似将手和腿绑起来的绳索。 拄杖老者咿咿呀呀地叫起来,发出尖细刺耳的声音,人群随即在洞口舞动肢体。 向乌已经是第二次看他们跳这样的舞,姿势诡异,四肢扭曲到令人难以置信的角度,不像活人能做出来的动作。 匍匐在地的小孩开始蠕动。 完全可以用“蠕动”来形容。向乌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动起来的,手和脚都固定姿势不动,脸像埋在泥泞里面拱,一圈六个人在泥地里上下起伏,蚯蚓一样绕着柳稚青爬行挪移。 向乌呼吸近于停滞。 以那种姿势蠕动前行,脸就是不磨成平的,也至少会血肉模糊。 他看不下去,想上前打断仪式,却被莫久一把按住。 “老实待着。” 柳稚青浑身发抖,黝黑圆润的眼睛里蓄满泪水。 她似乎不是第一次经历这个仪式,在老者的注视下颤着腿跪在蒲团上,向漆黑洞口磕了四次头。 一阵阴风从洞内吹出。 向乌眼睁睁地看着之前那个身上长鳞片的男人出现在柳稚青身后,尖锐漆黑的长指甲在她脸颊上徘徊停留,轻轻点了点她唇边那颗浅浅的痣。 “就是他!”向乌忙推莫久,压低声音,“我晚上说的那个跟在柳稚青背后的奇怪男人就是他!” 莫久怪异看他。 “什么?” “那个长得像蛇的人呀!柳稚青身后的那个!” 莫久皱起眉头。 “向乌,柳稚青身后没有人。” 皮肤覆盖蛇鳞的男人直起身,唇边挂着阴毒笑意。 他慢慢转头,视线越过火把,投向草丛的某一处。 柳稚青尖叫起来,崩溃地放声大哭,跌跌撞撞跨过同龄人停止蠕动的躯体,不管不顾地朝山下跑去。 敲锣打鼓的人群躁动不已,纷乱中跑出几个壮年男子怒喝着追逐柳稚青。 “快!”向乌急切抬起头,抓住莫久手腕,“我们快去救那小孩!” “别动!”莫久陡然将他按进草丛里。 他不知道向乌看见了什么,但本能告诉他这里有非常危险的气息。 “为——” 疑问没能出口。 莫久将一枚铜币塞进向乌齿间。 “咬紧了,听着,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松开。” 蛇鳞男抬指,朝草丛点了点。 大地震动。 莫久不耐烦地啧声,仿佛知道什么即将到来。 他立刻抄起向乌将人扛在肩上,拔腿朝山下跑,边跑边喊,“智障!朝你来的!” 巨藤割裂地面破空而出,粗壮尖刺突兀横栏,径直朝两人刺来。 莫久单手一撑,灵活越过粗刺,可那刺尖竟然会软化,在半空中转了方向朝向乌攀去。 莫久陡惊,好险掷出一枚铜币,正中尖刺顶端,那东西便像被腐蚀一半滋滋响着化作一滩水。 “你就不会躲一躲吗!”莫久恼怒喊道。 向乌在他肩上快被颠吐了,同样愤怒地“呜呜呜”叫唤。 巨藤横空,陌生男人站在粗大枝干上,单手扶着主藤。 夜风吹起衣摆,男人颇自然地扬起风衣,仿佛对自己的出场很满意。 他挥挥手,细藤极速下降,织作密网拦在莫久身前。 男人蹲下来俯视他们,吊儿郎当地挑眉:“把他留下,我放你走。” 莫久看都不看他。 “装货。”他嗤声。 向乌第一次感觉莫久长嘴是一件好事。 他努力抬头看,在月影中分辨男人的面容。 看这和之前山路上如出一辙的藤蔓,如果他没猜错,男人就是邱驰海。 邱驰海被骂了也不恼,反而笑眯眯的,“我真不懂你们这帮人,一群大老爷们对一个男人这么上心。是时代的口味变迂腐了?” 莫久神色不悦。 “他只是个普通人,你要他做什么?” 邱驰海耸耸肩,“打击报复。让一个三流侦探坏了我的好事,我在妹妹那里丢尽脸面。” 撒谎。 他继续道:“你把他交给我,我保证他再也不会出现在你们那个摄像师眼前。你大可说是我带走了他,出卖你对我也没好处。” 他笑着给莫久开条件,仿佛胜券在握。 莫久在向乌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旋即将人扔在地上。 “呜呜!”向乌被摔痛,惊愕悲鸣。 “那就送你了。” 莫久踢了向乌一脚,将人踹到草影下。 第34章 无法辨认的异常 莫久说,有腿就自己跑。 向乌实在没想明白他想干什么。 是真的出卖他,让他自寻活路,还是给他打掩护,要他快逃。 他很难相信情敌这个物种能在大难临头时舍己为人。 脚踝被藤蔓缠上的瞬间,他有种奇怪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经历过同样的事情。 记忆蓦地在脑海内闪回。 直播的第一晚,环河岸边,当时将他拖进地底的并不是柳念的手,而是非常牢固且柔韧的植物。 当时拖他的人是邱驰海! 向乌心中警铃大作,正欲奋力蹬踹植株,却突然发现那些藤蔓在触到他时飞速撤退,作吃痛状蜷缩成一团。 铜币在齿间硌了一下,向乌立刻反应过来,撑起身体拔腿就跑。 “想逃?”邱驰海纵身一跃,自高耸藤蔓滑行向下,“你今晚哪都别想去!” 空中金属相撞脆响叮当,两枚铜币长钉似地骤然狠扎进泥土地。 刹那间所有藤蔓如同被看不见的空气墙阻隔,恐惧地在铜币前徘徊犹豫。 “手滑了,不好意思。”莫久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枚铜币,哈了口气,拽起衣角仔细擦着。 “操!”邱驰海勃然大怒,“你耍老子!” 莫久“啧”了一声。 “怎么说话呢?”莫久向前俯身,眯起眼睛在地里看来看去,“不小心弄掉了,天太黑,不好找。” 第35章 邱驰海疾步向下,扬拳朝他面门狠狠挥去,被莫久偏头轻松躲过。 “我倒是很好奇,”莫久一把拽住他手臂朝反方向拧去,“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让他和摄像待在一起?你跟了我们多久?” 邱驰海眉关紧锁,冷汗霎时滑落,咬牙骂:“死基佬,你以为我乐意跟?” “二十九岁了没谈过恋爱,天天跟在妹妹后面跑来跑去,”莫久挂上假笑,“死妹控,你才是真变态。” 邱驰海面色大变,“你胡说什么!” “不是只有你们才会跟踪调查。”莫久一脚将他踹出五米之外,掂掂手中铜币,居高临下地看着邱驰海抽痛着从泥里爬起来。 邱驰海抹去脸上泥泞,啐了一口血沫,放狠话道:“你等着,早晚有你好看。” 莫久耸耸肩。 一道粗藤卷住邱驰海的腰,转瞬将他拖进大地裂隙之中,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莫久慢悠悠捡起插在地里的两枚硬币,仔细擦干净,手指捻在金属中央。 他能感觉到向乌还在走动。 胆子小,逃得快,也不知道渠影指望他什么。 忽然,他察觉到向乌停下脚步。 莫久抬起头,看向邱驰海离去的方向。 邱驰海逃得也很快,而且是往与向乌完全相反的方向去。 如果是为了抓向乌,会这么轻易就放弃? 莫久猛地回头,看向祭祀现场。 他忘了自己看不见向乌说的那个浑身长满鳞片的男人。 上当了! “影哥!”李成双趴在树后压低声音叫,“看到那具棺材了吗?他们在往里面装蛇!” “看到了。”渠影淡淡应声。 李成双拿起相机,弯下腰准备偷偷摸摸靠近,“我凑近点拍两张照,说不定有柳丝生魂的线索。” “等等。”渠影拉住他,“不要分开行动。” 李成双一愣,“为什么?” “邱驰海不会放弃罔西村,”渠影皱眉解释,“我担心邱纷跟来。” 李成双恍然,“确实,骗人还是那丫头狠。” 组织“梦魇”的核心正是邱驰海和邱纷兄妹两人,邱驰海可以驱使地下隐木,通常与人起正面冲突,而他的妹妹邱纷因为能力特殊,常常在暗处行动。 柳昂最初受骗时再怎么说也是个有一定判断能力的中年人,而邱纷那年才十七岁。 两人见过面,如果邱纷以十七岁中学生的外貌出现在柳昂面前,柳昂绝不会轻信。 但他见到的并不是背着书包刚刚放学的高中生,而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精英。 邱纷可以改变自己的外表,或者说,可以用一种类似施幻的手段让目标见到不同形象的人。 李成双忧心忡忡道:“我觉得不对劲,你说柳稚青和柳思长得那么像,她会不会是邱纷变的幻术?” 渠影摇头,“幻术有时间限制。” 之前调查柳稚青时李成双他们花了一天多的时间,并没有发现这方面的异常。 脚下土地突兀传来一阵震感,李成双面色一变,“是隐木!” 藤蔓陡起,在树林里飞速穿梭,穿针引线似的将两人织在阻拦网以内。 李成双神色凝重,双拳紧握蓄势待发,而渠影只是摸出一张符纸。 符纸拍出,隔空引燃,藤蔓见火便退。 “不是隐木的主体,”渠影感到奇怪,“邱驰海本人也没来。” 他烧一次,藤蔓便退一次,但很快又密密结成不透光的藤网。 心底莫名不安。 渠影当机立断,抽出袖刀利落斩断藤蔓,“走。” 李成双惊讶,“去哪啊哥?柳思生魂不找了吗?” “先找向乌。” 衣袋里的手机蓦地震动。 是莫久打来电话。 渠影接起来,听到莫久急躁的声音: “向乌失联了!” 李成双急道:“怎么会?” “我给了他铜币,”对面深深吸了口气,“但他主动把铜币松开了。” 逃跑时向乌特意观察了,那些村民忙着找人和敲锣打鼓,没人注意到这边暗处邱驰海的动静。 那个蛇鳞男也消失不见。 前面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荒凉漆黑看不到头的曲径,另一条则是柳稚青逃跑的路。 向乌选了后者。 他还是想试试能不能比村民先一步找到柳稚青,最好可以把小女孩带回他们的保护范围。 虽然“死不见尸”这帮子人也说不上是什么好人,但总比让小孩脸埋地里爬来爬去强。 向乌紧紧咬着铜币,一路狂奔。 见识过这枚铜币的威力,向乌多少有点相信莫久是在保护他。虽然搞不明白这帮人又是下药又是扎针是要做什么,但现在这枚硬币和怀里渠影给的香囊是他唯二的护身符。 大概跑了山路的一半,向乌隐约听到远处树林里有压抑泣音。 他立刻收住脚步,平复呼吸,慢慢朝声音来源靠近。 他看到一小片沾上泥泞的衣角,立马确定那是柳稚青的衣服。 小孩正躲在树丛里哭,还要死死压着声音,生怕被发现。 担心柳稚青害怕,向乌将手机手电筒开了最小一格,照在自己身上,在草丛里踩出一些微小的动静。 柳稚青警惕转头,瑟缩着看过去,发现是向乌的一瞬间放松下来。 “你是那个……”柳稚青怯生生地从树后露出半边身子,“那个被蛇神看中的哥哥?” 向乌叼着铜币没法说话,“呜呜”叫着点头。 柳稚青松了口气。 她慢慢从树后面走出来,小声试探:“你也想逃走吗?” 向乌眨了眨眼。 为什么用“也”? 是默认他们两个都是祭品? 向乌又点点头。 阴冷山风吹过,女孩惊惧地缩起脖子左右看,连忙跑到向乌身前,揪住向乌的衣角。 向乌半蹲下来,试图咬着硬币对柳稚青露出一个正常的笑,却见小孩瞪大眼睛一脸迷惑。 他只好作罢,转而牵起她的手,轻轻晃了晃。 柳稚青似乎放松些许,紧紧贴在他腿边。 “你要下山吗,哥哥?”柳稚青颤着声音问,“我知道、我知道有一条近路能回外村。” 向乌点头。 柳稚青用力吞咽一下,继续说:“你可以,在外村等你的朋友,比较安全。” 向乌察觉自己相牵的小手用力攥成一团,有种不好的感觉。 他已经点头了,柳稚青又补充那样一句用来证明可以和她走的话。 是柳稚青有问题,还是他想得太多? 柳稚青茫然地四处看看,指着某个方向,“这边。” 向乌有一肚子问题想问她,奈何咬着硬币,他又实在无法对柳稚青放松警惕。 沿着柳稚青指的方向走出几百米,地势变得平缓,但诡异感却越来越重。 这条路几乎看不到任何光亮,就连月光也被遮挡在重重树影之后,只有向乌的手机能提供光源。而且杂草丛生,也没有人踩出来的痕迹,不像是村民经常走的近道。 但柳稚青走得毫不犹豫。 柳稚青一边走一边哭,自从指完方向之后再未同他说过一个字。 向乌犹疑地放慢脚步。 就在这时,窸窣爬行的声响急速接近,向乌抄起树枝朝草丛里一挑,赫然是一条黑蛇。 柳稚青突然害怕不已,不住地拉向乌的手,“是蛇神!是蛇神来了!” 向乌强忍惊惧,将柳稚青护在怀里,警觉地四处观察。 “是蛇神、是蛇神……” 女孩稚嫩的声音逐渐扭曲,声调逐渐下压,蜕成阴森低笑着的男声。 向乌怔住,眼睁睁地看着怀里的女孩背后冒出一股黑气,蛇鳞密密地从气体后生发,渐渐凝出成年男人的形体。 黑色长指甲勾在向乌脸颊边缘,缓缓抚动。 “是蛇神。” 幽绿竖瞳正对上向乌的双眼,愉悦带笑的声音近在咫尺。 柳稚青昏倒在地。 指甲将要掐破向乌脸颊的同时,两人相接处爆出莫名的力量将蛇鳞男弹开。 男人皱眉看了看自己的手。 是铜币在发挥作用。 蛇鳞男面色阴沉,抬指正欲再攻,身侧忽然飞来一道白符击中他手臂。 男人惨叫一声,化作黑气涌向树林。 向乌心脏怦怦跳,转头的一刻视线撞上熟悉的眼眸。 手指间夹着符纸,匆忙朝他跑来,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是渠影。 “呜呜!”向乌用力挥手,抱起昏迷不醒的柳稚青迎上去。 “没事吧?”渠影拉住他的手,将人翻来覆去地看。 向乌飞快摇头。 “那就好。”渠影呼了一口气,垂眸凝视向乌沾上泥点的脸颊。 他轻轻抬指,为向乌擦去那点污渍。 第36章 温热指尖擦过脸颊,在唇边轻轻停顿。 “铜币给我吧。”渠影说。 向乌下意识松开齿冠,“哦,好。”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用纸巾擦过铜币,才将它放在渠影手心里。 指尖相触时,向乌还在想,渠影是不是真的很着急。 是不是因为心急,所以跑得很快,连体温都比平时高很多。 第35章 所以你是为了他 渠影干脆利落地收起铜币,手指没在向乌指尖多停留一秒。 “走吧。” 向乌还抱着柳稚青,看向空荡荡的掌心,总觉得有点奇怪。 他追上渠影的脚步,“你怎么在这里,其他人呢?” “明知故问。”渠影淡淡看他一眼。 向乌不由自主错开视线。 意思是,渠影来这里就是为了救他? 他想问渠影怎么突然能看见蛇鳞男,但见他敛眸安静走路的样子,总不好意思开口。 风吹树动,夜风寒凉,向乌打了个喷嚏。 草丛里沙沙响,向乌瞥见青草间游动的黑影,本能地往渠影的方向躲。 那只带着温度的手揽住他肩侧,将人拢进怀里。 “不怕,”渠影垂睫,将外套脱下,披在他肩上,“走过来些,夜里冷。” 向乌顿时面颊浮红,他庆幸夜色深重,渠影应该看不清他的表情。 隔着衣衫,向乌似乎能感受到肩头那只手传递来的温热。 距离太近,夜风吹起时,渠影稍长的发丝蹭过向乌颈间。 向乌慌慌张张地腾出一只手来,将头发拨下去,冷得打颤。 他怀疑自己真感冒了,有些鼻塞,连渠影身上幽微的香气都闻不到。 两人维持这样半拥的姿势走了一路,直到远处有些许光亮。 “那是柳稚青家,我们先去那里休息,等李成双他们回来。”渠影垂首说。 因为他低头的动作,两人间距一下拉近,近到向乌能看到渠影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哦、好,好……” 向乌无法掩饰自己的紧张。 他空咽一下,迟钝地注视渠影,在交错的呼吸间迷失心跳。 这样近的距离,只要他稍稍抬头,就能亲到对方的唇瓣。可是他没有理由,他好像已经退烧,也没有那里特别不舒服。 渠影忽而弯唇,轻声问:“在等什么?” 向乌这才注意到,他们两个人已经停下脚步,站在这里仅仅只是彼此注视。 “我没有——” 狡辩的话语被打断,额上忽然落下轻吻。 向乌惊愕地睁大眼睛。 一旁高大的树木不知为什么突然剧烈震动,粗大枝干直接断掉一截砸进地里,“砰”的一声巨响。 向乌惊起,从渠影怀中弹开。 渠影皱眉看了一眼那棵树,转而抓住向乌的手腕。 “没事,可能是鸟碰掉了树枝。” 向乌点点头,一时失语。 他的脑子要转烧了。 虽然他之前和莫久炫耀说他和渠影已经亲了三次,但他自己心里清楚,每一次都有充分的理由,或者说,至少他有用来敷衍自己可以和任务目标接吻的借口。 那渠影突然亲他额头一下是什么意思? 单纯而亲昵的举动,仿佛他们已经到了可以随时作出额吻的关系。 他们……不就是普通的同事关系吗。 向乌单手抱着柳稚青,另一只手被渠影牵住。 他试着调整自己的动作,僵硬缓慢地将小指勾上渠影的小指。 对方没有挣开。 甚至主动突破他的试探,将指尖交错,扣住他的五指。 向乌感受到一阵不自然的心跳。 以前和渠影牵手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之前每次相牵都很匆忙,手指总是自然而然地交在一起,好像彼此很熟悉似的,直接略过暧昧接触的时期。 为了缓解尴尬,向乌问道:“那个……刚刚也是什么法术吗?” “嗯?”渠影不解。 向乌抽走自己的手,指指额头。 渠影似乎还是没明白,“什么?” “就是,就是你们那个流派惯常的……”向乌咬咬牙,“亲一下是有buff吗?” 渠影的表情有些凝固。 但那样的愣怔只存在一瞬,很快他眼底便浮现一丝戏谑,宛如颇有兴味。 声音仍然平淡,“嗯,以防阴气侵身。” 很好的理由。 脸上燥热退去,向乌点点头,尽力忽略心脏下沉的瞬间。 果然是因为渠影师从亲来亲去的法术派别。 他刚想尽力忽略这件事,却听渠影突然问:“你讨厌吗?” 向乌愕然,“……什么?” 渠影垂睫,为他将额发拨开,手指在他眼睑处轻轻带过。 “亲吻。” 树叶拼了命地沙沙响,而渠影仍旧轻飘飘地补充,“和我。” 向乌下意识摇头。 摇头就是不讨厌,不讨厌就是喜欢。 渠影轻轻笑。 “那你呢?”向乌低声问。 渠影只是慢悠悠地抚摸他薄薄的眼皮。 “你的眼睛很漂亮。” 语罢收手,仿佛不曾聊过这个话题,留向乌独自茫然不解。 柳稚青家的确如莫久说的那样,白墙青瓦,不论是外观还是内设都崭新无比,不像是困难的家庭。 渠影用钥匙开了门,向乌跟在后面奇怪道:“她妈妈呢?” “已经睡了。” 渠影解释道:“她们很熟悉祭祀的流程,所以柳稚青的母亲并不担心。” 但小孩的反应明显害怕极了,当母亲的会忍心让孩子遭那样的罪? 向乌没有放下柳稚青,反而抱得更紧。 大门关闭,渠影进门没开灯,说电灯坏了,他去找蜡烛。 然而向乌夜视能力极好,简单扫过一圈便觉得不对劲。 这里的陈设太简单,虽然桌椅板凳储物柜等等一应俱全,但是完全没有小孩用的东西。 向乌盯着渠影蹲下打开柜子,问道:“你们查到他们在祭祀什么了吗?” “祭祀蛇神,”渠影回答,“其实是山里的蛇妖,这几年一直四处物色年轻女性的魂魄。” 向乌疑惑:“比如柳思?蛇妖用这些魂魄来做什么?” 渠影背对他,语气一如既往的不起波澜,“你听说过‘魂飞魄散’这个词吧?有些人异常死亡,魂魄受损离散,便无法进入轮回。” “那些离散的生魂会附着在其他人身上,或相离,或融合,要么塑造成一个人格分裂的疯子,要么与宿主融成一个新的人。” 向乌抱着柳稚青退后一步。 “除却少数仙灵,离散的魂魄没有自我生长的机会,如果你想找回原来的那个人,就要找回她所有失散的魂魄。” 向乌哑声问:“所以蛇妖想夺走柳思那块生魂来复活什么人?” 他想起柳丝。 向乌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有生魂附着的人,是不是……容貌彼此相似?” 他问出口,手心冷汗黏腻。 渠影低笑一声。 “你很聪明。” 他站起身,缓缓转过来,面朝向乌。 那双手里根本没有什么蜡烛。 只有一根麻绳。 向乌大脑“嗡”的一声发麻。 容貌相似的人不仅只有柳思和柳丝。 还有他和陈辰。 第36章 金瞳 渠影慢条斯理地理顺麻绳,轻飘飘抬睫,步步向他踏去。 “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并交代了吧。” 向乌恍然。 原来如此,是他一直想错了。 也许是渠影杀了陈辰,也许不是。也许渠影想找回来的人是陈辰,也许是另一个和他们容貌相似的人。 但他不必再探究真相。 “罔西村不是邱驰海的瓮,是你的瓮。”向乌喃喃。 “我夸过你,你很聪明。”渠影平静道。 向乌回想起离开柳昂家的那天下午。 他猜出了渠影的计划,得到一句不咸不淡的赞赏。 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赞赏,是嘲讽。 但他还在挣扎。 “可你们是来找柳思生魂的。”特异局的委托不可能有错。 如果蛇妖是为了柳丝才抢走柳思的生魂,那这一行人应该想办法阻止蛇妖,而不是配合他的行动完成自己的目的。 渠影只是含笑看他,并不言语。 “……”向乌难以置信,后背抵上冰冷大门,“全是假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吗? 怪不得直播第一晚是邱驰海拖他入地,怪不得渠影用端详打量的目光看他,最后总是露出厌恶反感的表情,怪不得莫久在知道自己喜欢渠影之后恼怒又轻蔑。 渠影没有否认,麻绳在掌心绕了一圈收紧,语调平平,“即便是假的,你也乐在其中。” 第37章 即便投来的视线看的不是他,即便想要亲吻的对象不是他,即便费尽心力要救活的人不是他。 他也抱有过那样的幻想。 他为什么会留到现在,又为什么让自己走在绝路上。 向乌茫然地想。 他明明怀疑过很多次,中间有两回原本可以直接离开,最后还是回来。 指尖摸到衣袋,动作被渠影的笑声打断。 “找手机?”他的手机赫然出现在渠影手里。 是刚刚搂着他的时候偷走的。 来不及思考,向乌抱紧柳稚青仓皇转身,用力摇动门把手。 大门没有锁,轰然洞开。 向乌却没有迈出去,怔怔地看着外面的景象。 火把的光在夜风中飘摇,一排戴着红黑面具的成年人手持锣鼓,被称作“巫”的老太太站在最前方,口中哼着轻细小调。 脚下一片泥泞,向乌低头,看到六个小孩爬伏在泥地里,头尾相接,黑蛇衔环。 景象扭曲,崭新的瓦房化作飞灰卷散在风中。草丛青绿,细雨绵绵,山腰的火光是大地上最不起眼的红点。 就连柳稚青的家也是假的。 他根本没有回到什么安全的地方,而是来到山洞前,站在祭祀时原本属于柳稚青的位置。 鼓振锣响,刺耳尖啸咿呀响起,怀中女孩不安发抖,缓缓睁开眼睛。 “你知道离开村子的路吗?”向乌低声问她。 柳稚青神情迷茫。她刚刚醒来,还不知道这里正在发生什么,但还是点点头。 向乌放下她。 身后脚步声逐渐接近,眼前是难以越过的火光,向乌轻轻拍掉柳稚青肩头泥土。 “一口气跑出去,不要回家,不能向任何村民求助,知道吗?”他压低嗓音轻声说。 他只是个害怕妖鬼的普通人,不会法术,不懂怎么自救,哪怕是死也死得糊里糊涂。 他不知道该怎么救柳稚青出去,除了让她一直逃,不要相信任何人,他想不出别的办法。 心跳如擂,向乌轻轻呼出一口气。 诡异舞姿又一次在眼前重现,向乌死死盯着他们的动作,在铜铃举起的瞬间,向乌箍着女孩的腰跳出圆环,疾步朝山下跑去。 戴面具跳舞的男男女女立刻反应过来,铃声散乱,巫气愤地大声叫喊。 好几个壮年男子扯下面具飞奔追赶,向乌一把推出柳稚青,“跑!” 他刻意跑得比柳稚青慢,看着女孩的背影消失在草丛里,肩头一阵剧痛,被人用力钳住。 向乌半蹲后撤,单手擒住那人手臂,俯身借力狠甩,一个过肩摔将人撂倒在地。 “打架还行。”向乌自言自语,停下脚步卷起衣袖。 抬眼一看,七八个男人将他围住,目光警惕,一时间竟然没人去追柳稚青。 霎时两三人扑上来锁腰挥拳,向乌连连撤步躲过,挥出一拳正中来人面门。鲜血点滴零落,还没等他捂住鼻子止血,腹部又受猛击,剧痛之下接连跪倒两人。 “练过?”壮汉眯起眼睛在他身周缓步试探。 向乌回话很客气,“专业的。” 都在千机干活了,谁还不是个打手。 看那几人忌惮不敢继续上前,向乌正想找个时机脱身,余光瞥见巫高高举起铜铃。 铃响。 一股锐痛从心脏向四肢辐射,向乌攥紧胸前衣衫,呼吸停滞。 ……为什么? 第二次铃响,腥甜从喉口涌出,他站不住,跪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在地面。 第三次铃响,烈火烧灼般的痛感粉碎每一根神经,大脑完全停止思考,除了疼痛,他再也感受不到其他知觉。 有人拎起他的手臂,将他拖回孩童连成的圆环。 生理性泪水模糊视线,向乌看到女性身影在他身前蹲下。 呼吸间鲜血溢流,向乌透过泪水看到柳丝垂睫,面色悲戚。 “我和你讲过,”柳丝的声音很空旷,像山谷里不知来处的风,“如果是巫来做,你就会变成我。” ……变成她? 化作生魂的一部分,融进柳丝的魂魄。 不是变成陈辰。 蛇圈蠕动,向乌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麻绳套住手腕。 面容最熟悉的人安安静静地用绳索将他绑紧,仿佛在做什么微不足道的事,动作散漫,下手却狠。 向乌咳出一口血,痛楚抹去所有逃脱的可能。他咬着牙,从嗓子里逼出一声,“为什么……” 连一句话都说不完,肺血上涌,喉口彻底堵塞。 他也不清楚自己要问什么——为什么救他、为什么杀他、为什么亲他,似乎他早就听到答案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渠影单手掐住他两颊,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因为你长得像他。”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渠影说的,还是他自己想的。 麻绳绑缚腰间,他被渠影拽在地上拖行,朝山洞深处走去。 火光越来越弱,窸窣声响越来越大,在山洞尽头,四处尽是密密麻麻的黑蛇,牙尖淬着晶亮毒液。 蛇群中央坐着那个浑身都是鳞片的男人,他轻轻抬指,黑蛇便游动前行,绕在向乌身上。 尖锐蛇牙刺破皮肉,但此时此刻那点痛苦已经不值一提。 意识逐渐模糊,血液中像有火在烧,灼痛着将思绪烧成灰烬。 “向乌!”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就像幻觉。 山间混战一片,幽焰烧退冲天巨木,短刃相接铮铮作响。 “影哥!就在里面!”李成双使劲蹬踹抱住自己腿的藤蔓,指着山洞里,“我看到邱纷把他拖进去了!” 越来越多的村民围上来,沈红月反手将飞扑上前的壮汉扣倒在地,扬声喝道:“蛇妖也在里面!先救人!” 叫喊间山洞里跑出个年轻姑娘,拖着稍大的衣袍,踉踉跄跄跑出来。 李成双暗骂一句,急道:“完了完了,邱纷已经出来了。” 来人正是邱纷,穿着模仿渠影的衣服,飞快将衣袍撇在地上,“哥!” 大地开裂,巨藤应声突起,粗壮藤蔓灵活越过飞袭符咒,卷在邱纷腰间快速撤退。 将邱纷接到后方,邱驰海从巨木上滑下,正对朝山洞奔行的渠影,挥刀将人拦住。 “你已经来晚了,算了吧。”邱驰海哼哼笑,手中利刃毫不留情斜劈挥舞。 利刃正中骨肉,邱驰海吃惊瞪向他。 他没有想到渠影不躲,直直迎上来,将黑血画好的符纸拍在他身上。 邱驰海被定身,渠影与他擦肩而过,一步未停。 短刀从伤处抽出,叮咣落地。血液霎时浸透黑袍,不显颜色。 定身的效果很短,只有三秒,可就在这三秒间,渠影已经闯入山洞。 入目便是被黑蛇缠身的向乌蜷缩在角落里,裸露的皮肤密密麻麻全是蛇牙咬出的孔印,汩汩渗出鲜血。 他半阖着眼,目光空洞投向地面,仿佛已经被痛觉攫取呼吸。 “向乌!” 脱口而出的名字没有回应。 坐在蛇群中央的人终于显出他的身形。蛇妖牵着柳丝的手,对渠影露出阴森的笑。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蛇妖慢吞吞地说,“你是鬼,我是妖,我们不是敌人。我只是借你的东西用一用,用一用。” 符纸燃起,灰白焰光在洞中缓缓汇聚。. 蛇妖嘶声,仍旧笑着,“我又不是不还你,他再生魂魄的能力很强,我用完,你还可以接着用。” 魂魄再生。 渠影指尖蓦地抽痛。 他抬指,灰焰一分为四飞向蛇妖,皮肉烧灼的滋啦声混着尖叫。 蛇妖面色阴沉,驱使蛇群攻击渠影,怒道:“为什么阻拦我!我们明明在做一样的事,你难道不能理解我吗!” “一样的事?” 渠影缓声重复。 蛇妖近似癫狂,将柳丝拉到身前,摇晃着说:“我要让她活,你不明白吗?只要拿到这小子的魂魄,只要一点点,一点点,我就不用再杀那么多那么多人!你不也是要复活你的恋人吗?你能理解我!” 蛇群在焰光中如同扑火的飞蛾,前赴后继,化作飞灰。 这场对弈已成定局,蛇妖不用抵抗便知道结果,他敌不过渠影。 于是他将柳丝藏在身后,黑蛇绕上少女的脚踝,蛇妖挡着她,声音放轻,似乎在博取同情。 “你知道吧,你一定经历过,她魂飞魄散,从世界上消失……你知道我找她的魂魄找了多久吗?我找了整整八百四十五年!我不过是想要她快点回来,我只是借一点魂魄,我不会杀了他,你还可以用他再生的魂魄救你想救的人。” 渠影没有反应。 “你和我是一样的对不对?你也在找一个人,他魂飞魄散,要将碎魂一片片找回来……” “不是。”渠影打断他。 第38章 完全不同。 “他不是魂飞魄散。”渠影缓步靠近,灰焰在他身后蔓延。 是身死魂消。 他不可能在世上找到向乌魂魄的碎片,因为向乌的魂魄是逐渐消亡。 那天大火烧尽王府,所有人在他面前栽倒、任由烈焰侵身,他以为自己也已经死在火场。 可是有人抢出他的尸体,在他彻底离开之前,将自己的魂灵给了他。 他隐隐约约看到眼前人哭得撕心裂肺,求他不要死,心也剖开,呜咽着将魂灵送进他身体。 如果他的身体会先意识一步认出熟悉的身影,如果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抗拒一次次接近,如果心跳比阻拦的声音更振聋发聩。 那他已经知道,眼前的人就是他要找的人。 因为他的身体里有他的魂灵,它会自己找到正确的人。 他以为自己再也找不到他了。 魂魄完全消失,身体化作尘埃被风卷走,除了一个半死不活的鬼,什么都没留下。 渠影在世上多停留了几百年,几百年后他仍然在想,原来玄乌的寿命有这么长。 原来如果不是为了救他,乌一个人可以活这么久。 火焰烧尽蛇群,渠影慢慢跪下来,将向乌抱进怀里。 很巧,渠影擦着向乌唇边血渍,独自想,他们也有整整八百四十五年没有相见了。 他倾身,覆上向乌发冷的唇,在交错的气息里渡让魂灵。 蛇牙咬出的孔洞浅浅愈合,渠影面色苍白,安抚般抬指抚摸向乌颊侧。 向乌忽然剧烈呛咳,鲜血喷出,似乎找回一些意识。 蛇妖无法摆脱灰焰,尖啸着在地上翻滚,柳丝木然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反应。 就在焰火即将吞噬蛇妖和柳丝时,山洞开始剧烈震动,仿佛地震一般,落石轰隆隆砸下。 渠影知道是邱驰海在捣鬼,但现在有比阻拦邱驰海更重要的事。 他匆匆抱向乌离开山洞,巨木在身后卷走被烈焰烧身的蛇妖,他没有理会。 山外,太阳擦着山尖升起,薄云金红。 煅烧的痛苦流遍全身,仿佛有火焰在侵吞血液。 向乌在尖锐刺痛中模模糊糊地感受到晃动。 他好像做了个梦,很长,很痛苦,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火焰烧灼的气味。 似乎有人哭,又好像没有,细雪被风吹散,梨花飘飘荡荡,焰光吞噬一切。 他在火焰里闻到一点点幽微的香气,只有一点点,安抚着被烧到失去知觉的神经。 那样的香气很熟悉,像初冬第一次飘雪,冰凉轻软,落在人手心里,转眼就化了,脆弱得让人不知道怎么呵护。 他想看看是不是下雪了,用尽力气才将眼皮撑开一点点。 清晨柔和的光线越过山野,露珠跌落草尖,眼前是春天。 向乌在摇晃的视线里看到熟悉的面容。 是渠影,垂下眼帘看他,乌黑睫羽上像挂着露水。 身上很痛,像是千疮百孔,向乌费力抬起手,抑制不住指尖颤抖。 他感到不解,指腹贴在渠影脸颊上,擦去湿润痕迹,可是仍有透明液体落在他指尖。 向乌不明白。 他一边努力擦着,一边想,不就是你亲手把我绑来喂蛇的吗? 为什么要…… 他感觉自己眼睛也很酸,但还是在心里问完。 为什么要掉眼泪。 他不知道答案,烈火焚身的痛苦再次袭夺意识,他撑不住,手垂下来,疲倦地闭上眼睛。 那双眼睛闭阖之前,渠影一直凝视着,环抱向乌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那是一双溢着曦光的金瞳。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大家! 第37章 辞职 向乌昏迷了一天一夜。 烈火焚烧的痛苦很快就过去,朦胧梦境中,他渐渐感觉到湿凉安抚。 似乎有人给他喂了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春雪一般沁润全身。毛巾柔软的触感经过脸颊、脖颈,好像有人在照顾他。 那人哼着轻软曲音,手指轻轻蹭着他脸颊。 向乌缓缓睁开眼睛。 晃动的视线里,他看到天仙似的美人怔怔望向窗外,哼唱着不知名的曲调,指尖在他肩头随着节奏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 向乌愣愣地看着他,看他白皙肤色在月光下如温润玉石,细软乌发垂散在耳畔,神情迷茫哀戚。 向乌缓了好半天,才发现自己靠在渠影怀里。 他下意识想逃开,虚弱挣扎的动作惊动出神的人。 “你醒了?” 渠影将他扶起,神色不似往常平静,肉眼可见地忧心。 向乌撑住身体连连后撤,躲开他的手,“你要干什么?” 渠影想替他拢好衣襟,却听一声断喝。 “别碰我!” 那双金瞳已经恢复如常,乌黑水润的瞳孔却再也没有信任,取而代之的是看不到底的警惕和恐惧。 “你杀了我,我哥会找到你,”向乌抬手拦在身前做出自卫动作,“他做的是买凶杀人的生意,绝不会放跑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人。” 渠影收回手,指尖掐入掌心。 他退到床边,神情平复如初,“你误会了。” “别耍我,”向乌冷声反驳,“我不吃你这套,手机还我。” “我没有拿过。”渠影平声说。 “少骗人。如果我超过四十八小时没和我哥联络,他就会立刻开始找我。来之前我一直在给他发送实时位置。” 渠影垂眸,不去看向乌警觉抗拒的表情。 他轻声说:“你看看你现在在哪里。” 向乌愣了片刻。 房间里微弱的光并不刺眼,所以他很轻易地忽略了作为光源的地灯。身侧是从高处垂下的藤球,视线尽头有一张古树似的木桌,上面摆满给小鸟准备的玩具。 这里是渠影的房间。 “手机不是我拿的,如果你有需要,可以先用我的给你哥哥打电话。” 渠影将手机抛在床上,并不靠近,甚至退开一步保持距离。 然而向乌仍然不愿意拿过手机,反而更加防备。 渠影无法,只好走到床尾,抬腿踢了一下,“向乌醒了。” 床尾顿时弹起来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茫然无措四处扭头,“谁?谁醒了?” 向乌这才发现刚刚地板上趴着个李成双。 李成双四处飘散的目光终于在向乌身上凝聚,瞬间热泪盈眶,哭嚎着冲上来,“老天爷!小祖宗!你终于醒了!” 他哇哇大哭,一个箭步上前握住向乌的手,都不给向乌留点反应的余地。 “可算是醒了,可算是醒了!有没有哪不舒服?楼下给你煮着药呢,要不要吃点啥垫垫?我给你拿点吃的去,你躺会儿。” 还没等向乌说什么,李成双便涕泗横流地跑出去,楼梯里回荡着他的喊声,“向乌醒了!” 向乌的恐惧已经完全变成了愕然。 “他……”向乌艰难开口,“他受什么刺激了?” “员工差点因工死亡,他一天烧三百根香求你快点醒。”渠影平淡道。 可是他们的目的不就是杀了他复活别人吗? 向乌狐疑道:“你们再演也没用,我不信。还我手机,放我走,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渠影揉揉眉心,正欲开口,门外冲进来一群人。 李成双打头阵,捧着果篮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跑回来,身后跟着同样红着眼圈的沈红月,还有几个向乌叫不上名字的工作人员。 莫久走在最后面,晃晃荡荡不情不愿地进门。尽管他一直维持着侧脸的姿势,向乌还是在某一瞬间看到他左脸上若隐若现的巴掌印。 一伙人围在床前,各个神情悲戚,或跪或站地掉眼泪,给向乌一种自己已经死了的错觉。 “你们这是做什么?”向乌吃惊,一把抓起被子将自己拢得严严实实。 “你解释一下。”李成双抽噎着怼怼沈红月。 沈红月无奈叹息,“还是渠摄解释吧。” 渠影瞥了莫久一眼,冷声道:“谁犯的错谁解释。” “谁犯错了?我那是——”莫久下意识辩驳,却被五六双质疑的目光齐刷刷瞪着,只好憋屈改口,“是我不留心,不好意思。” “简单来说,是邱纷假扮成渠影的模样骗了你。邱驰海、邱纷,还有那个蛇妖是一伙的,你的体质特殊,他们想用你复活柳丝。” 听到莫久的解释,向乌找回些许先前的记忆。 对,他确实记得自己看到了柳丝,柳丝说他会变成她的一部分。 他当时就奇怪为什么是变成柳丝,不是陈辰,也不是没听说过名字的陌生人。只是剧痛来得太突然,他没有思考的机会。 “邱纷可以凭借近似施幻的手段假扮他人,柳昂当初就是这么被他骗了。”莫久说。 向乌完全理解。 第39章 当初查柳昂的案件时他就怀疑过,柳昂那样警惕小心的人怎么会轻而易举地被邱纷骗了这么多年。 他顿了顿,挪到床边,从被子里探出手,在渠影的注视下轻轻触了触对方的手背。 一片冰凉。 渠影还是这个死人般的体温。 向乌缩回来,钝钝地想,他就说渠影怎么会莫名其妙亲他额头一下。 原来不是渠影。 搂着他走路的不是渠影,亲吻他的不是渠影,所以偷他手机、绑他喂蛇的也不是渠影。 “我知道了。”向乌轻声说。 他拿起床上渠影的手机,没有惊讶对方为什么不设密码,直接在拨号键盘输入一串倒背如流的号码。 房间里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听着铃声。 大概十几秒后,电话接起。 “哪位?”对面是毫不客气的烦躁声音。 “哥,”向乌声音低低的,“来工作室接我一下,我不干了。” 电话那边没有一丝一毫停顿,“十五分钟,等我。” 通话挂断。 所有人表情愕然。 李成双呆呆问:“你不干了?” “嗯,”向乌垂首系好衣扣,撑着仍旧虚弱的躯体试图下床,“我要辞职。” “可——”李成双语塞。 “250号里的东西我不要了,劳烦你们扔一下。” 亲近他的不是渠影,陷害他的也不是渠影。 他明明知道。 可是他也知道,喂他不知名药物的是这帮人,在他身上留下针孔的同样是他们。 向乌相信邱纷说的那句话。 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是因为他长得像某个人。 某个对渠影来说非常重要的人。重要到渠影时时刻刻戴着那个遗物耳饰,发簪衣物房间陈设处处都是那人留下来的印记。 他连碰一下那个耳坠都不行,更何况是顶着一张极其相似的脸晃来晃去。 他早晚会死,像陈辰一样,莫名其妙失踪,真相留给下一个倒霉侦探追查。 他不能死,哪怕完成不了组织的任务,哪怕继续当个最末流的侦探,他也不能在查清青瓦街连环杀人案之前用性命做赌注。 没有人值得他这么赌。 向乌穿好衣服,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李成双:“工资?” 所有人都很着急似的,纷纷看向李成双。 李成双手足无措,偏头看渠影,却见渠影面色苍白,撑扶在窗边,神色不明。 他只好咬咬牙,回道:“我们这个工资是按月结的,你刚上班没几天,要不再多待两天,等这个月……” “那我不要了。”向乌打断他。 李成双愣愣看着他。 平时总是笑脸相迎的侦探头一次用这么冰冷的口气说话,仿佛不屑于继续伪装下去,要和他们彻底一刀两断。 “工伤也不用你赔,就当我没来过。” 语罢,向乌头也不回地扶着墙踉跄离开。 下楼时他嗅到熬煮中药的气味,大约是李成双之前说的药。楼上一阵惊叫骚动,有人惊慌叫着渠影的名字。 向乌停住脚步,听见什么“晕倒”“血”之类的字样,在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转回去一半。 或许是他们的另一个把戏吧。 向乌强迫自己不去听,疲惫推开大门。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身后传来急促下楼声,是有人来追他。 然而又有人喊住,“让他走吧。” 于是他真的走了。 第38章 走失的小狗 出门还没等几分钟,向乌就看到土路尽头飙来一辆越野车。 尘土飞扬飘舞,车子稳稳停在向乌身前。 他拉开门熟练坐进副驾,闷头系安全带,不去看叼着烟来回打量他的男人。 “吃苦头了?”段福涛收回视线,打着方向盘掉头,“早和你说回去上学,非要工作,这年头哪有工作是好做的?” 向乌“哦”了一声,低着头不说话。 “行了,能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给你把任务退了,你先回家休息几天。不想上学上班就不去,又不差你挣这点钱。” 向乌蔫蔫盯着掌心,仿佛没听见段福涛在说什么。 段福涛斜觑他一眼,将烟头扔出窗外,单手从兜里摸了什么东西出来。 “喏。玩会儿。” 被金属触碰的感觉唤回向乌的意识,他下意识看过去,眼瞳睁大。 这是他的手机。 向乌接过来,点亮屏幕,翻来覆去地看,“你从哪找到的?” “挺远,在市郊。有个年轻女孩拿着你的手机,我找过去的时候她说是她捡的。”段福涛回答。 他本以为向乌会感到惊奇,之后发现自己手机被安了跟踪装置,像从前那样再和他大喊大叫地闹一会儿。 没想到向乌只是怔怔地盯着手机,缩在副驾里什么都不说。 车内陷入一片惘然的寂静。 土路逐渐变成柏油马路,荒草地变成井然有序的绿化带。 他们在第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倒计时读秒逐渐走向零。 向乌忽然低声说: “我冤枉他了。” 手机不是渠影拿走的,是邱纷。 他明明刚才已经知道了,现在却不能把这件事痛快地抛之脑后。 “什么?”段福涛不解。 “我误会一个同事偷我手机。”向乌语气平静,神情却茫然,“他和我解释,我相信了,可我还是没留下。” 段福涛狐疑看他。 辞个职而已,至于这么难过? 看这个表情,不像是丢了工作,倒像丢了魂。 “赔礼道歉就好,多大点事。”段福涛安慰他。 “我没道歉。” 向乌打开手机,在通话记录里翻到一个不太熟悉的号码。 这是渠影的电话,他记得。 去柳昂家的第一天,他在车里醒来,身上盖着渠影的外套,手机屏幕上贴着渠影的号码。 他慢吞吞地摸摸衣袋,从里面取出一张叠的平整的便条。 这张写着号码的纸条他还留着,忘记扔。 段福涛又说:“反正辞职了,你们两个估计再也见不着,不道歉也不怎么样,又不是还要一起工作。” 余光瞥见向乌神情更失落,段福涛想开个玩笑逗他,便说:“好了,这都算什么呀。辞个职跟失恋似的,难不成你喜欢人家?” 无人反驳。 向乌垂下头,半天闷出一声哭腔。 “嗯。” 纸条边缘被洇湿。 “我喜欢他。” 他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受。 见到他想要亲近,睡在他身边感到安稳,拿到有用的证据想让他认可,看不到他在周围感到不安。 想牵手,想给他戴发簪,想要亲吻,想要证明占卜师说得对,想告诉他看到的缘线另一方就是他。 可这些全都是假的。 他只是和什么人很像。 这是多好的机会,他和什么人长得很像,所以有充分的伪装来接近他的任务目标。 他可以堂而皇之地享受外貌带来的某些优待,享受不属于他的、多停留一时半刻的目光。 只要他的目标不会杀了他换什么人复生。 段福涛沉默地开着车,没有再说话,从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塞给向乌。 向乌一张张用完,从前柜翻出墨镜戴上,遮住发红的眼眶。 他又打开手机,看着那串号码。 前面又是一个红灯。 向乌忍不住编辑短信。 “对不起,误会你了。希望你之后工作顺利。” 红灯结束,没有回信。 向乌在家里躺了三天。 日子似乎和他接到任务之前没什么区别。 他眼睛畏光,白天就不出门,窝在卧室里研究青瓦街案件的细节。 晚上,被段福涛拎到大学城抓骗子。 抓一个人一百,原本找骗子还挺容易,自从向乌一晚上抓了十二三个人之后,大学城的小吃街都变得冷清了。 他再也没遇到过之前的那个占卜师。 第四天上午,段福涛推开他卧室门,“几点了,还睡。” 向乌捂着眼睛埋进枕头里。 “门缝。”向乌闷声说。 段福涛反手关上门,“有案子,接不接?” 向乌顿了片刻。 “不接。”他低声说,“眼睛难受,不想去。” 段福涛强硬地将他从床上拎起来,给他套衣服,“不问问什么案子就说不接,怎么当侦探的。” 向乌没说话。 段福涛在微弱的光线里看到身前人眼睛有些红肿,明显不是因为畏光而眼睛难受。 他只好用轻松的口气说:“是你最擅长的案件,怎么,这都不接?” 向乌仰起脸,头发乱得像鸟窝。 “找小猫还是找小狗?”他问。 第40章 段福涛笑了,“找小狗,去不去?” 向乌揉了把脸,从床上站起来。 “去。专业对口。” 他迅速收拾好自己,戴上墨镜准备出发,站在门口说:“信息。” “隔壁小区的老太丢了一只小博美,白毛粉耳朵,名字叫欢欢,”段福涛一边描述一边系上围裙,“她孙子在青瓦街那边找,你找到了直接送给他就行。酬金十万。” “多少?”向乌双目圆睁。 段福涛拎着早上刚买的菜走进厨房,“十万,怎么,嫌少?” 向乌木木问:“不是,哥,要是哪天我走丢了,你会悬赏十万吗?” “你走不丢。”段福涛隔着门应。 向乌语塞。 段福涛探出头来叮嘱:“找到了就早点回家吃饭,别在外面乱逛。” “知道了。”向乌应声。 大门碰上,段福涛洗了菜,叼上烟掏出手机拨号。 “喂?” 他歪头夹着手机,一边扒蒜,一边含糊不清地对电话对面的搭档说:“他出门了,你掐着点把狗放出去,别让发现了,听到没有?” “不是我说你!”搭档哀怨的声音穿透话筒,“我把我们欢欢当儿子养!放出去跑丢了谁负责?” “傻帽,”段福涛骂他,“让你掐着点放不就是告诉你注意点别真弄丢吗。” 搭档仍然十分不满。 但下一秒他收到段福涛的转账。 “直接转他十万,剩下是你的。” 段福涛掐了烟,起锅热油,“不跟你废话,做饭了。” 搭档乐呵呵地说:“好嘞,您忙。大家都是当爹的人,我特别理解。” “神经病。” 段福涛骂他,挂断电话。 然而二十分钟后搭档又打过来。 “段哥,”搭档的声音有些犹豫,“小乌让人拦住了。” 段福涛皱眉,“怎么回事?” “我见过拦他的那个人。” 搭档压低声音,悄声说:“是千机的高层。” 第39章 和他谈恋爱 名字叫欢欢的白色小博美对向乌很热情,不知道从哪个街角蹿出,欢快地跳起来在他腿上扑来扑去。 向乌盯着粉耳朵小狗脖子上有些眼熟的铭牌,弯腰将它抱起来。 “幸福的小狗,有人愿意为你花这么多钱。”向乌摸摸它的头,被小狗水汪汪的黑眼睛看得心痒,“好吧,你这么可爱,多少钱也值得。” 欢欢用毛茸茸的脑袋拱他手心,蹭得人忍不住想笑。 “好了,我们回家吧。” 向乌抱着小狗,抬头张望。 他站在青瓦街入口,瞥见对面店铺橱窗前有个穿花衬衫戴墨镜的男人,毫不遮掩地望着他。 看起来不是狗主人,一点没有心急的样子,只懒散地靠在那里打量。 被向乌看到的一瞬间,花衬衫揉揉脖子,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向他走来。 男人唇带笑意,无比自然地朝他挥手,仿佛遇见老熟人。 “向乌。”他精准地喊出名字,热络伸出手。 向乌抱着狗警惕地退后一步,“你是哪位?” 花衬衫笑了一声,摘下墨镜,“不记得我了?” 墨镜下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向乌莫名其妙,“找错人了吧。” 花衬衫眯起眼笑,自来熟地环住向乌的肩膀,将人带进怀里。 “真不记得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向乌用“你有病吧”的眼神看他。 男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不知道在鬼扯些什么。 然而下一刻,男人掐住他的手腕,指节用力,逼迫他松手。 小狗像是感受到危险的气息,急忙从向乌怀里跳走。 “你干什么!放开!”向乌使劲挣扎,可手腕被人牢牢握在掌心,“再这样我报警了!” 男人在他耳边笑,胸腔震动伴随两人紧贴的姿势传给向乌,“报警?警察来了也是抓你,你以为旬水大学的案子结了?” 听到“旬水大学”四个字,向乌手心刹那冰凉,挣扎的动作立刻停下。 “你是谁?” 向乌空咽,被握住的手腕有些发抖。 “总是问我多没意思?我不是和你说了,你小时候我抱过你。” 男人在他身后倾身,两只手握住他的手,伸直,逐渐向上端起。 标准的开枪姿势。 向乌浑身僵硬。 脑海里闪过某些记忆片段。 空荡的地下靶场,刺目灼眼的聚光灯。他被人蒙上眼睛,手里塞入冰冷枪支。 视野里只有朦胧的光晕,他什么都看不清,有人从身后环抱他,慢慢抬起他的手。 身后的男人说,他很有天分,闭着眼也能打中靶心,只是需要练习。 向乌不知道自己在靶场里蒙着眼睛住了多久。 打中靶子的声响从金属声变成没入血肉的闷响,血腥味一天比一天浓郁,直到某天他止不住呕吐,才有人将他从地下靶场放出去。 花衬衫单手捂住向乌的眼睛,低声问:“想起来了?” 向乌不作声,缓了一会儿,用力拉下男人的手,“我不认识你。” 手肘后怼,向乌和男人拉开距离,弯腰将小狗重新抱起,头也不回地朝前走。 花衬衫三两步追上他,拦在他身前。 “我们可以现在认识一下,”向乌绕过他,他就反复拦住,“我叫管笙。” 向乌不理,只埋头向前。 “几周前我向你发布任务,要求你统计信息并上报,但你退回了任务。” 向乌站定,神情古怪。 任务由他单方面交代,就说明—— “我是你的直属主管人,向乌,”狭长双目透出笑意,“并且我没有通知你那是一个能退回的任务。” “我干不了,”向乌直言,“您另请高明。” 管笙凑近倾身,很可怜他似的,趁他两只手都抱着小狗无法抗拒,抬手捧住他脸颊。 “哎呀,这是让人欺负了?” 欢欢顿时扑腾起来,在向乌怀里朝男人狂吠。 管笙皱眉露出厌恶表情,仓促收回手。 向乌轻轻拍拍小狗,恹恹道:“已经收集到的信息我三天前就上报了,其他的我做不到,我能力有限,达不到你的预期。” “真干不了?” “嗯。” 管笙抱臂,面上挂着假笑,“旬水大学杀人案的案卷还在千机扣着。” 欢欢朝管笙呲牙,喉间压着咆哮。 向乌抱着狗的手紧了紧,目光移开,“你们想交给特异局也没关系。我接不了的任务就是接不了,说再多也没用。” 他匆匆绕开管笙,远远地看到段福涛在红灯的另一端。他想起自己耽搁太长时间,正想朝段福涛招手,却听身后人轻飘飘说: “我在整理青瓦街连环杀人案的材料时发现十几封烧毁的信件。” 向乌猛地回头。 “很遗憾,每封信都只剩下一些烧毁的残片。不过能确定的是收信地址的确是你家。” 他记得小时候父母说过,家里总是收到莫名其妙的信件,大概是对方将地址写错了。 他误拆过一封,里面写着看不懂的诗句,字迹工整秀美,落款除了人名还有红印。 那些信父母退过很多次,但总是莫名其妙又送到家里来。 “寄信人的地址和姓名还能看到一部分,你想要吗?”管笙笑问。 “你想让我做什么?” 管笙耸耸肩,“没什么,一个新任务,你不想接我可以交给别人。” 段福涛喊他的声音越来越近。 “什么任务?”向乌问。 管笙回答:“和那个直播团队有关。你不是说你能力有限?” 可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杵在这儿做什么呢!” 段福涛冲上来,将他拦在身后,警惕地看着管笙的同时数落道:“不是叫你别乱跑,几点了还不回家吃饭?” 向乌一把将欢欢塞进段福涛怀里。 “我有点事,哥,”向乌将他推出去,“你帮我把小狗交了吧,我很快回家。” “别豁命,小乌,”段福涛压低声音,“有些任务你做不了。” 他说着抓住向乌的手腕,强硬拉过,冲管笙稍扬下颌,“打扰。” “哥、哥,等等!”向乌用力拽回自己的手,央求道:“你让我问问,我心里有数,真的。” 按规定,段福涛没有阻止向乌独自接任务的权力。他是向乌的领养人、上级,却不是组织关系里的领导。 在管笙针刺般的视线下,他只能松开向乌。 向乌身份特殊,这件事段福涛在十年前将他接走时就清楚。 可他没想到给向乌派发任务的人是管笙,千机的现任主理。 到底是什么任务要高层亲自从十年前开始布局,将一切押在一个年仅十岁的小孩身上? 第41章 没人能给他答案。 管笙悠闲道:“不要太紧张,家属朋友。只是一些很有情趣的小任务,不谋财害命,也无伤大雅。” 向乌急切追问:“什么任务?” “你想接?”管笙反问。 “只要你把那些信给我。”他不能放弃任何可以追查的线索。 “当然可以,”管笙无所谓地耸耸肩,从衬衫前的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根据你的反馈报告,我们怀疑这个人是‘死不见尸’真正的领导者。” 照片上长发男人举着相机,神情冷淡,像从雪山里走出来的仙人。 管笙笑眯眯地将向乌的手机从他衣兜里掏出,熟练地卸下手机壳,将这张照片和原来那张放在一起。 他将手机递回去,“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接近他,和他谈恋爱,不管用什么手段。”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章 第40章 其实不是眼睛疼 著名企业家白昌行三年换了四个老婆,年近五十,后代方有着落。现任太太桑菱歌二十余岁,孩子还没生下来,已经是喜不自胜,整日为着几天后的庆祝宴会忙东忙西。 本来请帖都已经递出去,最近几天又突然没了声息。 “桑太太前几天请特异局安排调查组,说别墅里最近闹鬼,同一时间别墅保洁去警局报案,声称自己捡到人类肢体。” 向乌站在高耸金属门前,反复读着管笙发来的短信。 “现在警局委派你作为侦探调查断肢。不过进了那里你想做什么都无所谓,你可以选择忽视这个假任务。” 庭院入口绿草如茵,修剪整齐的蔷薇花丛衬得远处高大建筑如同坐落在油画中。 穿着制服的中年人打开电子门,语气不耐,“你就是警局派来的侦探?” 向乌出示自己的证件,“对。你们这里有员工报案说发现人类断肢。” 中年男人皱眉,嫌恶道:“都说了那根本不是什么人的胳膊,只是食材而已,那女的没见过世面,你们也是多此一举。” 向乌平静道:“白先生同意本次调查。” 男人哼了一声,“你最好看出个所以然来,回去老老实实告诉你们局长,那就是猪骨头而已。” 向乌忽略他的话语,直接问:“报案的那位保洁呢?” “管家让她回家歇着了,闹这种事出来,我看她也干不住了。”男人嗤之以鼻,带他向别墅走去。 “那管家在哪?”向乌问。 “不好意思啊,”男人轻慢道,“管家有客人要接待,不方便接受你的调查,你今天随便看看就算了吧。” 在向乌开口之前,男人抢先说:“我带你去厨房,给你看食材长什么样子。你呢,看过之后和警局的图片一比对就知道了。” “你们今天有什么客人要接待?”向乌明知故问。 男人在楼梯口站定,不耐烦地反问:“和你有什么关系?这是你应该调查的内容?” 向乌无视他,四下看了一圈,掏出笔记本写了点东西,又问:“白先生和桑女士今天在吗?” “我说你这人,”男人惊奇,又颇恼怒,“你是来查案的吗?我看你怪得很,要不你请回吧,我这就打电话联系警局换个侦探。” “你看起来很紧张,”向乌掏出手机对着他拍了张照,“考虑抽空去趟警局。” “喂!你干什么!”男人扬声大叫,扑上去要抢向乌手机,“给我删了!谁允许你拍照的!” 向乌忽然弯起眼睛,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 “我拍凶手的脸,用得着凶手本人同意吗?” 男人怒极,用力攥住向乌手腕,一边从他手里抢手机,一边拖着他往楼上走。 “你这个疯子、神经病!还造上谣了?现在就跟我去见——” 向乌本来完全挣得动,可他忽然听到有人下楼。 肢体动作下意识停滞,心跳加快,一瞬间的停顿让他看起来像被人强行拖拽上楼。 “见谁?” 一道清冷声音拦在两人身前。 落雪般的幽香飘飘忽忽顺风拂面,乌发垂落,宽袖敛起,楼梯后显出清挺身影。 “见、见……”刚刚还很嚣张的中年男人顿时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渠影撑着扶手,慢慢踏下楼梯,从男人手里牵过向乌的手腕。 “见谁?”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语气却冰冷。 “你们、你们认识?”男人瞬间变了脸色,谄笑道:“不好意思大师,我不知道,我这是有眼不识泰山,不见谁,不见谁,你们聊。” 他说得语无伦次,在对上渠影目光的一瞬立刻转身逃也似地离开。 中年男人离去,渠影松开向乌,捂着嘴蹙眉咳起来。 他面色看上去很差,本来肤色就白,此时此刻更是苍白到透着病态,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向乌怔怔摸着手腕。 他刚刚感受到渠影的体温,比之前还要冷,冷得像在散发寒气,似乎能把人冻伤。 他只是四天没见渠影,只是四天,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他感觉自己的眼睛好像因为被蛇噬咬变得更糟糕,因为这几天他总是哭,没由来地掉眼泪。 可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该伤心的事。 他做了一个失败的任务,仅此而已,没有任何损失,没什么好难过的。 可是眼泪不懂这些,它落在手机壳里藏着的那张照片上,把上面漂亮的身影打湿,害得向乌小心翼翼拿纸巾擦了半天。 他越擦,落下的水珠就越多。但他只有这一张照片,如果泡湿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他只好又把它装回去,忍着不看。 他以为自那以后眼睛就好转了。 他能忍住不看照片,却不能忍住不看眼前活生生的人。 这一秒他在心里想了很多,他想渠影现在是不是很讨厌他,顶着一张相似的脸又在眼前乱晃,想自己这回是带了任务来,有名正言顺的借口可以靠近他。 想了这样多,出口却只是简单的一句,“你生病了?” 几乎是本能的脱口而出。 向乌按下想要上前扶住渠影的冲动,干涩的嗓子里挤出生硬问句:“……是不是因为我?” 他回家后仔细看过,自己身上没有一处蛇牙留下的孔洞,所有伤口都治好了,除了仍然低烧,他可以说是完好无损。 记忆里他在昏迷时感受到冰凉气息,大约是渠影在为他治疗。 是不是因为治疗损伤了渠影的身体? 渠影垂下眼睫,躲过他的视线,轻轻摇头。 “我没有生病,”声音虚弱,生硬转移话题,“你怎么在这里?” 向乌为这个问题提前准备过答案。 他一早知道特异局派出的调查组是渠影一行人,这是管笙透露给他的情报。 他来这里也不是为了调查断肢,而是为了重新接近渠影。 他原本准备的答案是,警局给他派发了新任务。 而现在看到渠影回避他的目光,向乌抿了抿唇。 虽然他不懂管笙为什么给他安排一个那么离谱的任务,但对他来说那是能让人心安理得的借口。 向乌垂首,低声开口:“我没有别的工作可以做。” “之前也……没有工资,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就来这边接接案子,至少警局管饭。” 他的语气并不可怜,甚至可以算得上平淡,却让人听着心里难受。 他早把自己恐吓渠影说自己哥哥做买凶杀人的买卖这回事抛之脑后,渠影好像也把这事忘了似的,沉默片刻便回道:“我催一下李导,让他把工资结给你。” 向乌连忙摆手,“不用,没事。” 两人之间的对话断在这里。 安静的空气里,视线相接,各怀心事。 “不好意思,”还是渠影先开口,“我三小时前刚醒,这几天没能帮你沟通。” 他说话很客气,完全不像之前那样简洁冷淡,委婉着不知想表达什么,话音轻柔。 向乌急道:“你昏倒了?” 三小时前刚醒,那就是昏迷了四天多。 还说没生病。 “没有大碍。”渠影摇头,又咳起来。乌发散落,眼梢泛红。 他还在咳嗽,就要往楼上走,眼看即将一个踉跄,向乌再也忍不住,冲上前撑住他。 渠影大半个身子都栽在他身上,发丝间微弱冷香随着相贴的动作荡出。 也许是出于摔跤下意识的动作,渠影的手臂环扣住向乌腰身,朝自己的方向拢。 两人就这样抱在一起。 向乌僵硬地站着,数秒后,手指缓慢放松下来,揪住渠影背后的衣衫。 今天是阴天,向乌没有戴墨镜,而是将它挂在领口。 现在镜框硌在两人胸前,将心口的位置隔开一道小缝。 他们这样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渠影感觉到肩上落了湿意。 第42章 还没等他问,向乌已经将眼睛埋在他肩头,闷声说:“刚刚外面有光,刺眼。” 渠影垂下眼帘,抬手抚上向乌的背。 他一边轻轻拍,一边摸摸向乌发尾。 “没事了,现在没有了,”他低声安抚,“很快就能好。” “我眼睛不太好。”向乌压着哭腔解释。 渠影轻声应,“我知道。” 可是眼睛痛不会让人抽噎。 渠影慢慢将人托起来,轻轻说:“我帮你治。” 他单手遮在向乌眼前,垂首在手背上吻了吻。 手心沾满泪水。 第41章 是在说谁可爱 渠影一行人受特异局委托,专程来调查灵异事件。向乌以为接待他的中年男人口中“贵客”指的是他们,没想到楼上会客室里只有那几张熟悉的脸,白昌行和桑菱歌并不在。 看到渠影牵着向乌推门而入,李成双明显一愣。 “小乌?”他连忙起身迎上去,语气关切,“你怎么找到这边来了?” 关心向乌的同时还不忘用力朝两人相牵的手努嘴,试图提醒渠影,一切正如他之前猜想的那样,向乌和以前那些人不一样,他压根不是来和渠影谈恋爱的。 渠影不动声色地用宽大袖口遮住两人的手,装作没看见李成双的小动作。 向乌完全没注意,又搬出借口:“我来这边的警局接了个案子,不知道你们也在这里。” “你没给他开工资。”渠影幽幽道。 李成双眼珠子快瞪出来,“他自己说不要的。” 向乌朝渠影身后躲。 昨天之前的他唯唯诺诺,碰碰脸摸个头发丝都脸红,那是没碰到管笙这么离谱的任务。 现在好了,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接近渠影,再也不用在内心里谴责自己没出息,甚至还能干从前想也不敢想的事。 向乌深吸一口气,反复告诫自己,这全是为了任务。 接着抓住渠影的袖子,轻轻拽了拽,方才哭过的眼睛还没有消去红意,就这样郁闷垂眼,低声说:“是我说的不要工资,不怪李主任。” 听上去怪委屈,怪可怜,“是我不好,专业能力不够,拖你们后腿还误会你们,我不好意思要钱。” “不是,”李成双急得挠头,“我没有要克扣工钱的意思,要不然你现在留个银行卡号……” “我懂的主任,我不是来碰瓷的,这是我找的新工作,日结管饭。这边离我家远,我骑车回去要好几个小时,下午我早早就走,不打扰你们。” 早上被段福涛开着豪车载来还在车上舒舒服服睡了一觉的向乌如是说。 李成双瞠目结舌。他实在顶不住渠影看死人的视线,掏出手机便道:“主任不和你开玩笑!来来来,我现在就转给你。” 向乌抬袖擦了擦干燥的眼角,吸吸鼻子,“除了电话号码,我也没有主任别的联系方式,银行卡号我背不住,还是不麻烦了。” 李成双顿时有些尴尬。 当初以为向乌是卧底,他们都没想过和向乌深交,不避之若浼都算是好的,更不会主动留什么社交账号。 渠影叹了口气。 “你加我,我给你转。”他轻声和向乌说。 向乌不浪费只言片语,立刻扫了二维码。 弯弯绕绕说这么多,总算要到微信。 几秒后对面的黑鸟头像弹出一条转账消息,向乌从小猫小狗表情包里挑挑拣拣,发了谢谢和摇头,把钱退回去。 渠影垂睫看他,他又小幅度摇摇头,露出赧然的样子。 于是渠影重新看向手机屏幕,对着小狗摇头的动图沉思半天。 李成双尴尬得要命,招呼向乌坐下。 他们进门之前,桌边七八人正在讨论别墅闹鬼的问题,你一言我一语颇为严肃。 刚巧向乌来调查断肢,两边案件重叠的可能性很高,所以李成双便主张他们一起办案。 “早上初步探查,别墅内没有明显灵体痕迹,”沈红月给每人发了一份报告,“不排除非灵异作案的可能。别墅内的工作人员大多迷信,需要辨别是否以讹传讹。” 向乌飞快浏览一遍,“他们对闹鬼的描述也很奇怪。大部分集中在午夜,但特征却不太相似。” 有人说在午夜看到干尸在庭院里走动,有人说每逢夜半走廊便有异响,更有甚者自称撞见美人画皮,几乎没有重复的经历。 说得像群英荟萃百鬼开会,可这里并没有非常浓郁的灵体气息。 “难道所有人都是编的?”向乌疑惑地反复看,“可是图什么呢?” “委托突然,我们没来得及做事前调查,”李成双插话,“不过听社会上评价,白昌行是个非常重视神鬼之说的人。” 究其根源还得从他白手起家开始说起。 白昌行是从小乡村走出来的企业家,据说三十多年前有位大师在河边拦住他,说他命中注定大富大贵。 他那时做的是倒卖河沙的活计,在灰色地带捞快钱,根本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是怎么个的富贵法。 如果不是大师为他指了一条明路,他说不定还得去蹲几年监狱。 他事业小有所成,多年前的大师又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一个百年难遇的行业机遇,从此他便乘风直上。 直到三年前,大师说他命中无子。 人总在这种时候想着逆天改命。 想要打败魔法就要用另一种魔法,白昌行在迷信的路上越走越远,为了求一个儿子,他这三年求神拜佛寻秘探鬼,无所不用其极。 因此家里佣人也很注意这方面,一听太太说别墅闹鬼,所有人都能发现风吹草动。 向乌问:“那他们现在接待的‘贵客’就是三十几年前的那个大师?” 李成双摇摇头,“我们也是刚来一早上,还不清楚。” “邪门。”沈红月叹了一声。 正要继续讨论,向乌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 向乌不好意思颔首,点开屏幕。 是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顶着黑鸟头像的人给他发了一张拍小鸟脑袋顶的动图。 向乌捂着头顶抬眼,撞见对面渠影正托腮看他。 目光相接,渠影并拢五指,小幅度轻轻拍了拍空气。 向乌慌乱低头,不自然地摸摸发尾。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发顶有丝奇妙的感觉。 就好像真的在被人碰一样。 向乌抿抿唇,回消息: 「超级侦探:你找表情包要这么久呀?」 换渠影的手机震动。 正在分析案情的沈红月顿了下,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眼皮猛跳。 渠影连报告都没翻开过,手机压在纸面上。 「854:嗯。 854:不太会用这些。 854:你发的图片很可爱。」 向乌差点被自己的唾液呛到。 他想象不到渠影在现实中说这些话的语气。 向乌手机又响。 「854:所以找了个差不多的。」 差不多什么? 向乌把屏幕来回划得冒火星子。 摇头的狗和被拍头的鸟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是毫不相干。 所以不是狗和鸟差不多,是差不多可爱的意思。 向乌深吸一口气。 「854:如果听得无聊,想不想出去看看? 854:我带你去。」 向乌面露犹豫。 「超级侦探:不好吧。 超级侦探:你不是昏迷刚醒,要不要休息一下?」 这次渠影回得很快。 「854:小狗摇头.gif」 是向乌给他发的那张动图。 向乌忍不住笑。 桌对面,渠影唇边也有浅淡笑意。 就这样,满房间都是手机震动的嗡嗡声,接二连三,震得其他把胳膊放在桌上的人纷纷收回手。 沈红月分析案情的语速越来越慢,李成双暗示性的咳嗽声越来越大。 但互发消息那两人就跟和其他人有壁似的,什么也没听见。 “……”沈红月按住眉心,“接下来我们分头行动,先简单调查别墅。” 向乌埋在屏幕里的脸“噌”地抬起来。 他先是飞快张望,看到莫久趴在桌子上补觉,便期待地看向渠影。 渠影起身,垂首戳点屏幕。 “嗡。” 向乌跟着蹦起来,指尖打字飞快。 两个像是这辈子头回用微信的人就这样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这里还有一个情节没写完放在下章写吧 o(╥﹏╥)o 第42章 我们是命中注定的恋人 清晨时阴云密布的天此刻竟然稍稍放晴。长走廊玻璃窗高大明净,光线丝丝缕缕透进来。 渠影走在靠窗的一边,让向乌踩在自己的影子里,这样就不用戴墨镜。 向乌早把调查的事忘光了,举着手机给渠影看,“长按图片可以存表情包,不用每次都转发。” 第43章 渠影罕见地露出些许惊讶神色。 向乌很纳闷,“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平时不怎么用……”渠影刻意停顿,像是学着向乌说,“表情包。” 向乌还在心里奇怪,渠影看着也就是二十多岁的样子,明明是年轻人,怎么好像用起手机来还不如段福涛。 “没事,你喜欢的话我给你发。”向乌说。 渠影点点头,表情犹豫,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问题。 向乌停下脚步问:“怎么了?” 渠影垂睫,轻声说:“李主任早上让我把拍摄文件打包传给他。” 他给向乌看相册里几百张图片。 向乌会意,“你不会打包?” 渠影颔首。 于是向乌贴近他,手指在他手机屏幕上戳点。 “先这样,下载这个软件,再把它们都选中……” 向乌专注地压缩文件。 而渠影悄悄抬指,将散落在身前的鬓发撩起。袖口擦过向乌肩侧,两个人贴得很近,幽微香气轻轻散开。 向乌刚在聊天列表里找到备注为“李成双”的人,不经意抬眼,不由自主地发愣。 不管看了几次他还是要说,渠影是他见过最漂亮的人。 此刻因为稍稍背光的缘故,身前人乌发被光晕勾勒,长发挽在耳后,露出一截如玉脖颈。 这个角度实在太好,完美展露出流畅分明的下颌线,姣好容貌只露出三分之二,光线似乎把周遭一切都变得柔和。 在他看呆的同时,对方垂下眼眸注视他,目光平和柔软,微微偏头露出不解的表情。 “然后、然后就……就搞定了。”向乌慌乱错开视线,脸颊烧烫,说话磕磕巴巴。 渠影平静道:“谢谢。” 他收回手,看到李成双立刻回他两条消息。 「854:摄影记录.zip 李成双:? 李成双:哥你早上不是已经发过一遍了吗?这版有改动吗?」 渠影删了对方的回复,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机。 他温声说:“我一直都不太懂这些,谢谢你教我。” 向乌连忙摆手想说不客气,而渠影继续道:“以后有这方面的问题还可以问你吗?” “当然,”向乌回答,“当然可以。” 他不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 他明明已经离职了。一个前同事,很可能算计他性命的前同事,很可能是因为他那张与什么人高度相似的脸而放任他接近的前同事,在此时此刻,因为使用智能设备这种小问题,少有地对他用近乎请求的语气说话。 但是他没办法拒绝,也无法思考到这种程度。 他唯一能想到的只是他和渠影又有交集了,仅此而已。 渠影不再看他,朝前走去。向乌丢了魂似地木然跟上。 不论是手机壳里藏着的相片还是衣袋里一直没扔的香囊都仿佛沉得吓人,拖拽着他的步子。 空气又变得沉默。向乌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前面的房间里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老子不信这个邪!一定还有更好的办法!我不缺钱,什么事不能办?” 接着是瓷器摔碎的清脆响声,隐隐约约能听到女人在哭,还有男人低沉的咒骂。 在两人反应过来之前,房门突然打开。里面出来一个白色短发青年,看上去和向乌差不多年纪,打扮得很潮流,一点也没有沉稳的样子。 看到他的第一眼,向乌不由得愣住。 中年男人追出房门,“大师,求求你了,你再看看!你想要什么只管开口,要多少钱都行!” “不是钱的问题,”白发青年躲开他扑拽的手,散漫插兜,“我师弟说了你不信,我说了你也不会信的,就这样吧。” “大师、大师,你听我解释……”男人还想说些什么,可白发青年目光忽然与向乌对上,饶有兴味地挑眉。 “好久不见,侦探先生,”青年热情地挥手迎上来,“你来这边查案?” 向乌一时哑然。 他记得这个染着白发的青年,而且印象非常深刻。 几周前他去大学城抓骗子,随便在一个占卜摊前坐下,当时那个亮出水晶球、指着渠影的脸、信誓旦旦地介绍这就是他未来男友的占卜师正是眼前这个白发青年。 显然青年也看到了渠影,莞尔露出一副“看吧,我说什么了”的表情。 青年朝渠影点点头,弯起眼睛说:“恭喜,百年好合。” 向乌差点尖叫出声,“你误会了,我们没有……” “谢谢。”渠影在他解释之前率先平淡地应了。 向乌吃惊地瞪大眼睛,“不是,你都不问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渠影隐蔽地朝他摇摇头。 看起来神神秘秘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先生,”向乌艰难开口,“我们只见过一次。” 要不要这么自来熟啊。 “哦,差点忘了,”青年一拍脑门,伸出手来,“我叫夏至。” 渠影拦在向乌身前,替他和夏至浅浅握手。 他正要介绍自己,夏至却笑着说:“你是渠影,他是向乌,对吧?” 渠影蹙眉。 “你怎么知道?”向乌惊奇问。 “我给你算过命,你忘了?”夏至笑眯眯指着渠影,“我说他是你命中注定的男……” “我想起来了!” 向乌惊慌打断他,“命中注定的男……男同事,是吧?哈哈,大师你算得真准!我们俩之前的确做了一段时间同事。” 他拼命朝夏至使眼色,可夏至仿佛看不懂似地继续说:“是吗?我记得我不是这样说的。” 向乌根本拦不住夏至,垂死挣扎也无济于事,只能破罐子破摔般闭上眼睛。 “我说他是你命中注定的姻缘劫,看起来你也没信。”夏至耸肩。 什么劫? 向乌疑惑睁眼。 他从来没听夏至说过这种话。 “大师,话不能乱讲,”向乌讪笑,“我们两个只是同事。” 原本站在后面焦急听着的中年男人突然上前,“小年轻!大师算得很准,你得听着点。” 中年男人一身高定西装,刻意露出的腕表看起来就价值不菲,再看他面色憔悴,焦虑地跟在夏至身后,向乌便猜到他是白昌行。 经常出现在新闻媒体上的企业家如今站在眼前,居然是这样失魂落魄的模样。 夏至笑道:“那是,出师这么多年,我还没算错过。我们这么有缘分,我再给你算一卦如何?免费的。” 向乌觉得他是个怪人,唯恐避之不及,却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才好。 渠影将他拉在身后。 “大师这么慷慨,”渠影垂睫,眸色不悦,“能否帮我看看?” 旁人不知向乌命数,可渠影却知道,夏至说得的确没错。 能算到向乌命中劫难的人,必不可能是江湖骗子。但他这样缠着向乌,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 夏至听出渠影语气不善,仍旧客气笑着,温言道:“不好意思这位先生,师门有规矩。” “我们不给死人看命数。” 他那“死人”两个字没有发出声音,只对着渠影比了唇形,已足以让渠影冷下表情。 这个人知道的比他想象中要多。 他们没有继续交锋的机会,白昌行已然急不可耐,恳求道:“大师,你再帮我想想办法,我妈年纪大了,老婆还年轻,我又没做过什么丧尽天良的事,你帮帮我吧。” 夏至定定看他。 见他如此卑微地躬身请求,夏至眼底只有嘲讽。 “我说了,你不信我师弟,就不会信我,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语罢他转身便走,留白昌行懊恼沮丧地站在原地。 白昌行叹气,揉了半天眉心,疲惫道:“二位是特异局派来的咨询组?” “是。”渠影回答。 他没纠正向乌是他案侦探。 “宅子最近不安宁,有劳几位。” 白昌行无心应付,就连渠影提出简单询问他和桑菱歌也被他拒绝。 他推脱说还有事要处理,也离开走廊。 时间已近正午,阳光正盛,渠影从向乌领口取下墨镜为他戴好。 “不对劲,”沉思中的侦探忽然开口,“那个占卜师不对劲。” 渠影动作稍顿,指尖捏紧。 向乌相信夏至的话吗? 没有记忆,相信他是劫难,是不是又会离开。 向乌掰着指头数数,脸颊不自觉地贴在渠影给他戴墨镜的手上。 “他太年轻,”向乌在笔记本上画了关系图,“如果他,或者他师弟是一直以来提点白昌行的大师,那少说也要四五十岁。” 半晌无人回应。 向乌疑惑抬头,只见渠影错开目光,垂下眼睫说:“也许是他新找的人。” 向乌蹙起眉心思索。 第44章 他觉得不是,但还需要找夏至或者白昌行问问。 “你相信他的话吗?”渠影忽地低声问。 向乌茫然,“什么?” “他给你算过卦。”渠影说。 向乌尴尬地笑,“那怎么能信呀,说得那么玄乎,什么劫不劫的……” 渠影像是松了口气,轻轻“嗯”了一声。 向乌话没说完,同时继续说:“他其实一开始说我们是命中注定的……” 说到这里讲不下去。 “同事?”渠影接道。 其实算得也很准。 向乌摇头,耳根红了一半。 他飞速瞟了渠影一眼,小声说:“……情侣。” 像是为了掩饰僵硬,向乌哈哈干笑,“所以我说一点也不准吧,这怎么可能呢。” 渠影却莫名停住脚步。 他抿抿唇,表情和声音都很平静。 “说不定也很准呢。” 向乌却被平静到惊天动地的话语狠狠噎住。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里又狠狠想问有没有宝宝看过404了(;_;) 以及之前看到弹幕有宝提到办案方式的问题,弹幕无法回复我就在这里也说一下! 像向乌这样依赖直觉,排斥搜集证据的办案方式肯定是不对的,现在已经不是獬豸触不直者去之的时代了() 虽然向乌做出猜测也建立在一定的证据基础上,但要断案还是不够充分,所以前面关于这部分有些描述并不是正面的铺垫,可能有宝宝留意到还没有出场的旬水大学杀人案,这里也会提到相关的问题(*'i`*) 大家还有任何有疑问或者觉得哪里不好的地方也欢迎指出ヽ(°▽°)ノ非常感谢宝宝们的留言! 第43章 异象 走廊西侧是琴房。白昌行农村出身,打小没碰过乐器,最多就是偶尔吹吹叶片,别墅里的佣人也说没见过他来这里弹琴。 只有一个老佣人说,以前钢琴摆在卧室里,他大约十年前看到过白昌行和什么人在房间内弹琴聊天。 只是后来再没见过,钢琴也被扔在走廊最尽头的房间,已经很久没人碰。 向乌翻开报告,“有人说琴房天花板漏水,怎么修都修不好,夜里整个房间一股腥味,地板反水。” “检查过水管,没有问题。”向乌推开琴房门,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潮湿气息。 向乌问打扫卫生的佣人:“最近有人用过琴房吗?” 佣人摇头。 “上次这间房有人用,还是桑太太刚来的时候。桑太太是搞艺术的,会弹琴会跳舞,但她老说琴房有股潮味,不爱来。” 明明是白天,琴房却拉着厚重的遮光帘。不知来处的阴风从发侧拂过,向乌打了个寒颤,快步上前拉开窗帘。 地面上的水光这才显露出来。 “咦?”佣人疑惑,“我早上明明擦过这里,也没人进来啊。” “水鬼?”向乌朝渠影的方向缩。 渠影轻握他手腕,将人拉近。 “也许是,也可能是水妖一类。” 他取出一张符纸,在半空中点燃。灰焰几秒便燃尽,符灰飘散在地面。 奇怪。 灰焰对妖物鬼怪皆有强烈反应,遇妖气长燃不尽,遇怨鬼则逼现原形。 “这里什么都没有。”渠影说。 潮湿古怪的气味里混着腥气,那滩水在三人注视下逐渐扩散,中心处甚至泛起涟漪。 向乌指着水渍艰涩道:“你确定什么都没有?” 这能是什么都没有的表现吗! 如同听懂向乌在问什么,水面迅速变黑,正中央呕吐般涌出一股污泥。 一只小虾子从泥里弹出来,只跳了一下,死了。 腥臭味顷刻四散,三人皆捂住口鼻,忙打开窗户通风。 光天化日之下,很难说这不是灵异现象。 渠影再次点燃符纸,而结果没有任何变化。 要说是妖物作祟,但那滩污水毫无攻击性,除了臭,没什么碍人的地方。 “这不能是人为的吧?”向乌捂着口鼻,闷闷从渠影身后探出头,“把地板拆开看看有没有机关。” “哎呦,这可不行。”佣人连忙拦他们,“我得问问管家,这间房不能随便动。” “怎么?”向乌奇怪。 佣人说不出个所以然,但坚决不让向乌拆地板。 继续干站着也不是回事,佣人跑去找管家,渠影和向乌退回走廊,继续调查下一个地点。 “琴房不用找人看着?”向乌不放心地频频回头。 渠影摇头。 事情怪就怪在这里,灰焰感知不到任何危险气息,他也没有体会到来自同类的恶意。 如果不是有人故意作怪,那他无法解释琴房里存在什么。 两人原本并肩经过窗口,光影掠过,向乌慢慢落在后面。 渠影注意到,放慢脚步,转头看到向乌有些紧张地掐着指尖。 “那个灰色的火,”他像是做了很久心理准备才开口,“我印象里好像见到过。在……在罔西村的时候。” 那时被噬咬的痛楚几乎夺走他全部意识,他本来应该不记得那段回忆。 可他在回家之后做了很多噩梦,梦境里渠影和蛇妖的对话很模糊,但画面一点点变得清晰。 他记得灰焰,不断蔓延的火焰将黑蛇烧得干干净净,却没有伤到他。 渠影那天来,是为了救他。 想要试探的话语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向乌憋了半天,最后在渠影的注视里僵硬道:“感觉很厉害。” 渠影并不在意他说话没头没尾,顺着问:“你想学吗?” 向乌瞪大眼睛,“我?我能学?” “可以。” 渠影塞给他符纸,两手捧住他的手。 “你喜欢看神话故事吗?”渠影忽然问。 向乌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说不上喜欢,流传比较广的神话基本知道。” 渠影轻轻应声,垂睫与他十指交错,慢慢道: “在神话里,有一种叫玄乌的仙鸟,它们的职责是替凤凰保管珍贵火种。玄乌伴火种而生,天生就会御火,火焰圣纯,克制邪祟。” 向乌愣愣点头。 “你看到的灰焰就是玄乌留下的火。它本来是金色,因为使用的主体不同,所以颜色有些变化。” 向乌惊奇,反握住渠影指尖看来看去,“这么厉害!神话里的火你是怎么搞到的?” 渠影不语。 他静了须臾,继续说:“现在,闭上眼睛,想象你身体里有一个火种。” 向乌闭上眼睛。 神情看起来对渠影的教学迷茫无比。 “慢慢的,感受它向指尖流淌。它对你来说没有温度,不会烫伤你,你可以随便将它放出来。” 墨镜从向乌鼻梁上滑下去少许,露出因困惑而蹙在一起的眉头。 “这也太抽象了吧。”向乌嘟囔。 渠影没有回应。 他早已拿走符纸,垂手静静看着眼前飘摇的火光。 向乌手心里有一簇很小、却相当漂亮的金焰。 纯净金色似水波摇晃,仿若轻轻一吹就会熄灭。 他们实在站了太久,向乌忍不住问:“我可以睁眼了吗?” “可以。”渠影嗓音喑哑。 向乌睁开眼的同时,火苗立刻熄灭。 他失落地看着空荡荡的手心,“失败了。” 但他很快就想开了,术业有专攻,如果像他这种普通人随便想想就能变出火来,那渠影他们岂不是下岗在即。 “我看小说里写,这些术法会搭配咒语心法之类的,你们不用吗?”向乌问。 因为金焰出现,周边空气温度升高,向乌的体温也在变化,只是他没有发觉。 渠影牵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风吹进来。 “你不用。”他答。 向乌还以为他是凡人学不会咒语术法的意思,老老实实跟着站到窗口。 “有没有什么简单一点,普通人也能很快上手的术法?”向乌期待地看他。 渠影想了想,“有。” 向乌两眼放光。 “我不会。”渠影说。 “……”向乌干笑,“我懂,仙人有别。” 渠影摇头,也不知道在否认什么,站在向乌身后,以环抱的姿势捉住他的手。 两人身体紧贴,他垂睫便能看到向乌登时泛红的耳畔。 明明能感受到身前躯体紧绷,他还是故意俯身凑到向乌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话。 “再教你一个,对你来说很简单。” 他拢着向乌温度稍高的指尖,将其摆成固定姿势,双手交错,掌心朝上,拇指相扣。 “吹气。” 向乌照做,冲掌心轻轻吹气,气流散出窗外。 渠影说:“吹口哨。” “我不会,”向乌有点尴尬,“我哥说没事干对人吹口哨的都是流氓,不让我学。” 第45章 “……” 这话放在别人身上是否适用还说不准,但要是安到向乌头上,倒也没错。 如果当初不是向乌闲着没事在大街上对他吹口哨,他也不会认识一只下凡的仙鸟。 他没想到向乌连口哨也不会吹,只好说:“有点动静就好,让外面能听见。” 向乌想了半晌,实在不知道类似于吹口哨的动静是什么,最终想起那天在街上找狗。 “嘬嘬嘬。”向乌还拍了拍手。 窗外的风仿佛忽然被太阳烤得发暖,带着热意的气流从外界涌入走廊。 数秒后依旧无事发生,向乌等得有些发窘时,远方蓦地传来一声清脆啼鸣。 不待他反应,一坨黑影自高空俯冲而下,直直撞在他脸上。 向乌呸呸两声吐走羽毛,将那黑团子从脸上抓下来。 一只通体漆黑、毛茸茸的小圆鸟出现在他掌心。 小鸟歪着头,圆滚滚的黑眼睛充满疑惑。 “乌鸦?”向乌惊讶。 他仔细一瞧,不是乌鸦,乌鸦的身体没有这么圆,羽毛也不像这样蓬松发雾。 向乌问:“它是做什么用的?” 这话把渠影问住。 他也不知道向乌以前每次叫一群鸟来能做什么。 他有点为难,看着在向乌手心里啾啾乱跳的鸟,试探问:“你能听懂它说话吗?” 向乌:? 向乌语塞,“我要不打电话帮你问问迪士尼公主?” 鸟儿亲昵地在向乌指尖蹭来蹭去,很快转移走他的注意力。 “它好可爱,”向乌捧着小鸟,凑近打量它,“眼睛黑黑圆圆的,羽毛好暖和。” 小鸟“啾啾”叫了一阵,见向乌不理它,有些急躁地轻啄他袖口。 向乌努力观察它扑扇翅膀的动作,企图推断它在表达什么。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与黑鸟接触的手心越来越烫,胸腔烧痛,向乌忍不住朝后退开半步,离开窗口。 “叮”一声短信提示音响起,黑鸟顿时炸开羽毛,慌不择路地飞走。 向乌忍着不适感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管笙”两个字,连忙躲开渠影。 “不好意思,来了条短信。” 他走到楼梯转角,点进信息。 「管笙:恋爱谈得开心吗?」 向乌面无表情回:“没谈。” 「管笙:反正都是假的,你再不喜欢他,逢场作戏总会吧?」 我没有不喜欢他。 向乌在心里反驳。 但他只给对面发了个“嗯”。 「管笙:小时候打架用枪要人教,怎么长大谈恋爱还要人教。」 向乌皱眉。 「不用你教。」 「管笙:反应真有趣。想让我怎么教你?和你谈了,再把你放到别人身边去? 管笙:你去翻翻他平时直播和录视频用的相机,内容发我一份。」 向乌熄灭屏幕。 想拿到青瓦街案件的新材料,他就必须听管笙的命令。 但他不明白管笙在做什么。像之前那样排查人员和房间也好,还是现在偷影像资料也罢,管笙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同行业的竞争者。 他想不清楚,难道千机除了情报工作,真的还有恐怖直播的副业? 向乌忧心忡忡地回到走廊。 虽然他很被动,但至少传回什么资料的选择权在他手上。 他不自然地问渠影:“你们这两天还直播吗?” “晚上播,正好借用这里的灵异事件。” 向乌吞吞吐吐,犹豫地说不出话。 “你可以回来做主播,”渠影耐心地劝他,“虽然有点危险,但薪资很高,足够你不依靠哥哥独立生活。” 难得有如此水到渠成的好机会,向乌便装作难为情地接受了。 两人稍作休息看过整层楼,和其他人重新汇合时已经接近傍晚。 所有人都说没有检测到灵体痕迹,但确有诡异现象频发。 园丁日日打理的蔷薇花丛经常冒出麦穗,光洁大厅里莫名出现土痕,常年无人踏足的废屋外缠绕成串草环…… 无人能解释其中缘由,科学理由走不通,灵异调查组同样一无所获。 事已至此,李成双等人已经开始准备晚上的直播。 午夜是报告里灵异现象的高发期,他们在报告提到的每个地方都安排好人员蹲守。 这回渠影强硬要求向乌和自己一组,惹得刚睡醒的莫久不爽地盯了向乌许久。 向乌没顾得上管情敌恶毒的目光,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渠影的相机偷出来。 除了扛在肩上需要持续拍摄的摄像机,渠影还随身背着相机包,里面那台相机向乌很少见他用。 向乌决定偷他不怎么用的那台相机。 他很难评价渠影是怎么对他的,但他完全可以说管笙不是什么好东西。 两相比较,向乌自然不愿意把这边的信息全部报给管笙。 他们被分到的地方是庭院最边缘处,这里有间废置的小屋,墙面全是水锈,外侧绑了一圈连成串的草环,每个小环大概也就手指粗细,密密麻麻连成片。 向乌推开房门看了看,“像休息室,里面有几件整理土地的工具。” 天快黑了,他隐约看到房间尽头有石砌的洗手台,大约里面还有厕所。 向乌从唤鸟之后一直不舒服,此刻闻到房间里发霉腐旧的气息,难受到想干呕。 他们没带饮用水,渠影便提出回去取两瓶水,让向乌在原地等他,不要乱跑。 摄像机很重,渠影将设备都放在草丛里,包括那个相机包。 他一走,向乌见四下无人,匆匆抓起相机包躲进小屋。 时间紧张,向乌藏进厕所,迅速打开背包。 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微弱水滴声。 他急着看相册,将水滴声忽略在外。 天色已晚,最后一丝黯淡的红光越过高高的窗户,洒在侧墙发黄的挡板上,好似刷着一层湿淋淋的朱漆。 相册里只有几个简单的空镜头,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但相机本身却引起向乌额外的关注。 比起市面上寻常的相机,这台机器多了不少旋钮的按键。一般的功能键都有图标和小字,而这些多出来的旋钮按键却毫无标注。 他试探着按下其中一个按键,但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嘀嗒。” 水珠落地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格外清晰。 向乌猛然抬起头,攥紧手中相机。 水声更近。 “谁、谁在外面?”说着,他单手探开背包。 无人应答。 向乌正准备将相机装回包里,等外面的声音远了再偷偷跑出去放包,可晃动镜头时无意看到异常。 相机没有拍到他。 镜头明明直直对着他的鞋,可屏幕上并没有他的肢体。 脚下浅色的瓷砖在镜头中覆着一层刺眼的红,液体仿佛有知觉一般向他蜿蜒扩散,一直沾到他脚底的位置,勾勒出鞋的形状。 “嘀嗒。” 这一次,声音就在头顶。 向乌捧着相机的手有些发抖,他缓缓移动镜头,看到血淋淋的红点在空中固定。 对应到现实,恰好在他衣服上。 他抬起头,目睹即将消逝的日光从挡板上缓缓撤走。 那里分明空无一物。 相机被他的手带着发颤,镜头上移,狭窄的屏幕里泛黄挡板满是血迹。 挡板之上,脑袋开裂的男人趴在那里,撕裂的嘴角露出扭曲笑意。 血从他的七窍中溢流,时而鲜红,时而发黑,浑浊凸起的眼球直勾勾地盯着向乌,涣散瞳仁向上一翻,一双白目骤然贴近。 卫生间里传出半声中途遏止的尖叫。 第44章 把柄 血手扼住向乌咽喉,可脱离相机他什么也看不到。脖颈处冰冷黏腻的触感令人发呕,咽喉被压迫,他无法呼吸,挣扎乱挥的手一次次扑空。 他一定是遇到了恶鬼,恐慌害怕的情绪比缺氧还要让人痛苦,生理性泪水从眼角滑落,可喉间却发不出呜咽。 向乌想,他可能会死在这里。不久后渠影将带着两瓶水回来,然后在这个破旧混乱的洗手间发现他的尸体。 发现他偷了相机。 也许还会发现他是卧底。 渠影会把自己从这个狭小的隔间里搬出去吗?还是就任凭尸身腐烂在这里? 眼前逐渐蒙上阴影,耳畔隐约嗡鸣,向乌脱力,手中背包和相机跌在地上。 他捞不回相机,只能仰起头看着空荡的隔板,看黑暗渐渐吞没余晖。 “砰!” 一声巨响,洗手间门板轰然倒下。 一枚铜钱从门外跃入。 在向乌看不到的地方,灵体被铜钱灼痛发出尖厉惨叫,立刻松手向外窜逃。 来救他的人没有去追它,脚步声停在门口。 空气重新涌入肺部,向乌跌坐在地上呛咳不已,迫切地大口呼吸。 第46章 他还没想好借口,凭着本能仓促抱紧相机和背包,“渠……” 他抬起头,声音断在这里。 来人是莫久。 对方悠然俯身,看似细瘦无力的手指硬生生将包和相机从向乌怀里扯出来。 莫久肤色灰白,面相阴暗,偏生唇色正常红润,此刻正对向乌露出阴森森的笑。 “偷东西?”莫久直起身来,漫不经心地翻包,“我就说你为什么那么巧地出现在这里,分明已经辞职,还要贴到渠影眼前。原来是早有预谋。” “我……不是,我没有……”向乌顾不得咽喉疼痛,急切地想要解释。 “让我看看,支架没被动过,单看了相机,视频和照片一项没删,按键倒是被人乱按了。”说着,莫久偏头看他,居高临下的目光不怀好意,“你说,如果渠影知道,他会怎么想?” 向乌不停地小幅摇头,可无法开口回应。 “拍摄还没开始,你没有拿相机的正当理由,更不用说藏在这种地方。” 莫久凑到向乌身前,笑眯眯抬起相机,同向乌合影。 向乌嗓音沙哑,“你想做什么?” “我?”莫久直起身,好整以暇歪头看他,“你不觉得是我该问你想做什么?” 向乌双手紧攥,不回答。 他脖子上逐渐浮现刺目淤痕,面色苍白,幽暗光线下乌瞳充满警惕。 “瞧瞧你,多可怜,”莫久笑起来,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低缓,“我可以不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从今往后,但凡我有要求,不论何时何地,不论要你做什么事,你都必须完成。怎么样,答不答应?” “得寸进尺。”向乌哑着嗓子咬牙道。 莫久嗤笑,提起包在空中晃荡,“不然,让渠影发现你偷东西事小,发现你其实是……” “我答应你。”向乌抢断他的话。 “成交。” 莫久松手,背包重新掉回向乌怀中。 他动作粗暴地将向乌从地上拉起来,随便给人拍拍衣服上沾的浮土,满脸嫌弃拽人出门。 刚好渠影取水回来,见到莫久勾着向乌脖颈站在废屋前,一眼就发现向乌脖颈处不正常的淤青。 “刚刚这里来了个男鬼。” 莫久拍开渠影朝向乌探来的手,生生隔在两人中间。 渠影抿唇不语,想拉向乌到身前,可莫久拦住,甚至状似亲昵地勾住向乌脖子。 莫久懒散道:“因为我救了他,所以他现在想和我一起行动。” 渠影蹙眉。 “是吗?”他轻声问向乌。 是怪他回来晚了吗? 莫久哼笑着紧了紧手臂,几乎勒住向乌,“是吗,向乌?” 向乌浑身紧绷,错开和渠影相交的视线,“……嗯。” 渠影只是点点头,将纯净水塞进他手里,敛眸说:“也好,你和他去琴房,那里比较安全。” 和渠影指尖相触的瞬间,向乌感觉脖子似乎没那么疼了,他清清嗓子,有些惊奇地发现声音也不哑了。 他脸上还有几滴自己看不到的血迹,渠影轻轻为他擦去,冰冷指腹给他的感觉像柔软绒布。 “喂!” 莫久一看两人旁若无人几乎要贴在一起,用力拽过向乌,“少磨蹭,再不走什么都拍不到。” “那我……”向乌依依不舍地回头看渠影,“那我先走了,等下……” 莫久掐他一把。 向乌吃痛怼他,却只能忿忿说:“明天见。” 夜色渐深,向乌分辨不出渠影的面色是否比白日还要惨白。 “明天见。”渠影声音比平时更轻。 向乌被莫久生硬拖走,没能听到身后抑制不住的咳喘,也看不到方才还好端端和他说话的人唇角渗出血迹。 走出一段距离,向乌甩开莫久的手。 “你这个人真奇怪,”向乌被惹恼,“你喜欢渠影,应该要求和他一起走,和我一起叫什么事?” “管得着吗你?”莫久白他一眼。 他懒得和向乌在喜不喜欢渠影这种问题上解释,反正说了向乌也不信,白费口舌。 “倒是你,辞了职又回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莫久语气刺耳。 向乌嘴硬道:“我和你打同一个主意。” 他不清楚莫久了解到什么程度,知不知道他的卧底身份,甚至无法确定莫久有没有可能只是单纯吓唬他。 莫久皱眉反问:“我什么主意?” “我暗恋他,你也暗恋他,”向乌开始胡编乱造,“我们是平等的竞争对手,你不能强迫我。” 莫久直接提起向乌衣领,语气冰冷,“少给我装傻。” “你想干什么我懒得管你,偷鸡摸狗烧杀掳掠没人拦着,我只有一个要求。” 莫久眯起眼睛,抬手使劲捏住向乌两颊。 “离他远点。” 语罢,他甩开向乌,嫌恶地甩甩手,仿佛非常讨厌刚才的接触。 他本来还想补充一句,一周就够了,一周内不要靠近渠影。 回头看到向乌偷偷冲他比中指。 死鸟。 他抬脚就踢,向乌跑得比飞还快。 他们一直蹲守到凌晨三点,别墅内确实异象频繁,但和报告里描述的差不多。 水渍,麦穗,草环,土痕,臭鱼烂虾。 除了向乌傍晚遇袭,再没发生过任何攻击事件。 琴房里,向乌独自举着摄像机,枯燥地盯着水滩看。 莫久一进琴房就把任务都丢给他,自己靠墙睡死过去,五个小时连姿势都不带换。 向乌腹诽,这么能睡的人,成天顶着黑眼圈,看着像困到快死了。 在琴房里呆久了,向乌又觉得不舒服。 那滩水仿佛在从他身上吸收什么东西,他感觉越来越渴,身体越来越热。 他借来拖布,将地面上的水擦了,可只要一不留神,水渍又会缓缓浮现。 眼前一阵眩晕,向乌撑住拖把杆站稳,忍不住将额头抵在手臂上休息。 不碰不知道,他额头烫得惊人。 向乌吓了一跳。 他发烧了。 血液中炙烤烧灼的感觉越来越明显,浑身上下逐渐烧痛,向乌踉跄踩到水痕,体内骤然爆发强烈刺痛。 向乌直接跪在地上。 他探出手揪住莫久的裤管,使劲摇晃,可莫久纹丝不动。 对方的状况也很奇怪,哪有人坐着睡觉能睡得这么沉,连他摔倒在地的声音都叫不醒。 “莫久……莫久!”向乌拼尽全力叫他。 月色入窗,水滩倒映出一只手的影子。 向乌余光瞥到诡异倒影,心中更加慌乱,咬牙忍痛摇晃莫久,“别睡了!醒醒!” 莫久被他晃倒,头砸在地板上,还是没醒。 水渍逐渐蔓延,沾湿莫久的衣物。 那倒影便跟着水,渐渐浮到莫久身前,仿佛犹豫很久,缓缓改变方向。 这次是朝向乌而来。 性命攸关的时刻,向乌大脑一片空白。 在这个人均会法术的团队,他只是个倒霉的普通人,没有任何自保的手段。 没有任何—— 衣衫垂下来,向乌在剧痛中猛然意识到衣袋里装着什么。 香囊! 渠影曾经给过他一个香囊状的袋子,嘱咐他遇到危险就把里面的东西扬出来。 危难关头,向乌也来不及思索渠影的可信度,颤抖着将香囊取出,探手进去。 土壤微微湿润的触感令人发愣。 香囊里装的是一袋土。 没有细想的余地,向乌将土撒进水里。 那只手碰到沾了土的水面,骤然停顿。 “嗡——” 面前钢琴忽然发出嗡鸣。 低沉、悲哀,在琴音的遮掩下似乎还有哀恸尖叫。 水痕尽数消失不见,琴房重归平静。 倒在地上睡大觉的莫久这才缓缓皱眉,不耐地睁开眼睛,“有完没完,还让不让人睡……” 他斥责的话语没有说完。 向乌跪在他身前,喷出一口鲜血。 莫久慌神,连忙起身,立即发觉地上气息熟悉的泥土。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尸土,渠影的尸土。 第45章 十分好月,不照人圆 “你不要命了?!” 房门外争吵激烈。 “为什么把尸土给他?你知道他会拿着那东西做什么?” 沉默。 “他不记得你,他不认识你,你还记得他有可能是来杀你的吗!” “好了好了,”李成双打圆场的声音显得极其弱势,“影哥不是在小乌露出金瞳之前就认出他来了吗,他心里有数。” “他有个屁,”莫久一把推开李成双,冲渠影扬起一张沾满血迹的手帕,“你别以为我没发现,我和你说过多少次,向乌不是转生是再生,他魂弱控制不了火种,你就把自己的命魂给他,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是不是?” 第47章 渠影平声说:“我只是把他给我东西还给他。” 莫久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 “还给他?你都还给他,你好死得干干净净,彻底消失?” 渠影不语。 “上次你救他,我拦不住,你昏了四天,结果呢?”莫久开始和他算账,“这次调查耽误了三天,这回你还要救,你还想耽误多长时间?” 李成双小声打岔:“你别急,哥他有分寸。说到底小乌火种失控也是你害的,总不能让他一直晕着吧。” 莫久面上挂不住,恼怒点头,“行,我又不是没让你救。我是不是说了,一周之内不要接触,他会主动从你身上索要命魂,他夺完了你就死,你当耳旁风?” 李成双默然半晌,转回来劝渠影,“哥,话糙理不糙。” “向乌这回真不是来找你谈恋爱的,你不是说了吗,你们是陌生人,不该有交集。” 渠影垂下眼睫,好半天才低声说:“等他好了,我就放他走。” “等他好了,”莫久嗤笑,“等他好了,等你死了,我看你这仇也不用报了。” 李成双瞪他,给他使眼色,“别乱说!” “我乱说,”莫久连连点头,气到将血帕扔在地上,“好,我乱说,你就好好跟着他报仇吧!” 他烦躁不已,推搡李成双,“把沈青涯的尸骨给我,我带他走,从今往后你们干你们的,爱做什么做什么,我再也不管。” “青涯不让你碰他尸骨,”李成双推回去,“别在这儿坑蒙拐骗。” 他转脸又劝渠影,“哥,你还是多注意点身体,吃不消就算了,实在不行把小乌送到特异局那医院去。” “不行,”渠影立刻否决,“不能让别人发现他的身份。” 莫久冷笑,冲李成双说:“你在想他怎么能好受点,他呢,他想的是向乌不知道自己是玄乌,不会仙术,不能自保,没爹没娘没工作,舍不得让人走。” 李成双沮丧垂下脑袋。 渠影没有否认。 他静静看着窗外,忽而起身,轻声说:“他醒了。” 于是推门进房,将两人关在门外。 渠影走到床前,见向乌难受地缩成一团,抬手给他拢了拢被子。 “你们在吵架吗?”向乌晕乎乎地问。 他听不清外面在说什么,只知道他们有来有回地争论了好半天。 渠影摸摸他发顶,低声说:“没有,在讨论案情。” 他手心的温度低,高烧中的向乌忍不住将脸埋在他手里,柔软脸颊贴着掌心细腻的肌肤,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对不起啊,”向乌愧疚地喃喃,“我不知道我生病了,耽搁你们工作。” 渠影摇摇头。 向乌烧得十分痛苦,脑子一片混沌。 他抓着渠影的另一只手,逐渐十指相扣,神志不清地呢喃。 “我回去那天……做了好多梦。” “梦到发烧,梦见爸爸妈妈请假陪我,锅里煎的中药好苦,妈妈说给我做桂花羹……” 渠影垂首,脸颊蹭在向乌手背,偏头轻吻。 向乌好像安定些,虚弱地闷咳几声,继续说:“我梦到你,梦到你抱我回家,我说好疼,好像要死了。” “你说不会的,很快就好了,很快……你可真奇怪,为什么在梦里治病也要亲我?害得我以为是春梦。” 渠影眼睫弯起微小弧度,他摸摸向乌脸颊,轻声说:“不是梦。” “嗯?”向乌茫然发出鼻音。 渠影低头,轻轻吻上向乌唇瓣。 他其实知道李成双和莫久说得很对。 他和向乌已经是陌生人了。 向乌不记得他,不认识他,更不会爱他。 他是不人不鬼的怪物,连怨鬼都算不上,而向乌已经开始了新的人生。 倘若彻底与他无关,向乌只会过得更平安。 他撑到现在只是为了报仇,几百年前那把火烧尽王府,烧死他和身边所有人,如果向乌不是为了救他,也不会身死魂消,直到现在才得以复生。 可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唇舌交缠,渠影在暧昧的水声里察觉到向乌的热切和亲昵,于是毫无顾忌地将魂魄一丝丝抽离。 向乌的体温正在降低。 渠影想,他现在正在做什么呢? 他应该推开向乌,应该把坏人做到底,吓唬他,让他知难而退,再也不要回来。 窗外月色如水,银光倾洒,零落在枕前。 月光不会让向乌感到刺眼,渠影知道他喜欢月亮。 从前夏日晴朗的夜里开着窗,向乌总是趴在他身前与他闲谈。 就像现在这样,月光从他发丝间滑落,金灿灿的眼睛映着一湾粼粼波光。 渠影记得某天晚上他指着月亮说,今晚是十五,月亮很圆。 向乌忙牵过他的手指捂进手心,嘟囔说指月亮会掉耳朵。 他笑向乌,问他从哪听来的。 向乌说,听村里的老人跟小孩说的。 他刚离开族群时在人类偏僻的村落住了很长时间,在那里听过许多父母长辈给孩童讲述的传说故事。 每每提起这些,向乌总是垂下眼睫露出落寞的神情。 他似乎从小就没听过那些故事。 渠影安慰他,说自己也没听过。 可向乌看起来更伤心。 向乌说,不要紧,他来讲。 关上窗,拢好被,向乌趴在他身前,讲昼伏夜出专吃哭闹小孩的妖怪,讲可怜的精卫衔木石填辽阔大海,讲孩童拿到一根可以将画变成现实的画笔…… 渠影听了很多对他那个年纪来说早就不合时宜的故事。 月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蜿蜒至床前。 向乌讲困了,就蜷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亲一下他脸颊,抱着他睡过去。 一夜好眠。 渠影已经许久未有过那样的夜晚。 月亮永远是同一个月亮,几百年前的月光和如今没什么不同。它永远那样高,那样远。 永远不照人圆。 直到向乌死后百年,他才慢慢意识到,活的时间太久不算是什么好事。 月长缺不长圆,正如人生的悲欢离合里,悲离才是多数。 他们在最后一次分别前大吵一架。 他总是在想,向乌到底喜欢他什么。 喜欢他漂亮吗? 但容色总有衰老的那天,色衰而爱驰,向乌只是没来得及见他丑陋的时候。 他只是向乌漫长一生中的弹指一瞬,向乌可以找到任何与他相似的替代品,天下之大,貌美者数不胜数。 他明明清楚,再次见到向乌,还是希望他注意到自己的外表。 也许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吻结束,向乌的呼吸变得平稳,体温也正常,神色舒缓。 渠影垂眸,拇指指腹轻缓地蹭着向乌面颊。 他低声问:“你喜欢吗?” 向乌迷茫看他。 渠影摸摸向乌的唇。 于是向乌点点头。 渠影轻轻笑,又问:“你喜欢我吗?”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早晚要和向乌做陌生人,他有他的仇怨,已经将向乌卷进来过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 可他还是希望向乌喜欢他。 一点点就够了,只要不恨他,不把他当做仇人,只要有一点点喜欢就够了。 不用爱他,不用和他相恋,只要不讨厌他。 看着向乌茫然的神情,渠影不止一次地想自己是个自私的坏人。 他已经拿走这么多,却还贪婪地奢望多出来的那一点点。 他亲亲向乌的指节,压下喉间腥甜,诱骗似地将偏低体温传递给向乌。 向乌控制不住火种的时候喜凉,所以他这样做,向乌一定会喜欢。 果然,向乌点点头。 喜欢什么呢? 喜欢比他低一些的体温,还是喜欢看起来年轻漂亮的容颜。 渠影没有再问。 他想要的只有这一点点。 他很早就认出向乌,起初承认是件剜心刺骨的事,后来他选择不说,也不希望任何人知道。 认出向乌只要一秒,只要站在红门后,远远地看到他因为害怕而双目紧闭缩在墙边。 认出他只要一个动作,只要看到他因为灯光刺目而蹲下捂眼流泪。 他不能承认。 看过那么多相似的人,厌恶早已超过喜爱变成本能,见到任何一张相像的脸都不会欣喜若狂。 很久以前他也幻想过,如果有一天还能见到向乌,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以为自己会高兴很久。 其实并非如此。 认出向乌不是一切的开始,相反,他们该在这里结束。 他的私心就像清晨草丛表面结的霜,见不得光,太阳一出来就都化了。 月影摇晃,夜色深重。 渠影压不住咳嗽,用纸巾擦去血迹。 第48章 他能感觉到向乌魂魄的残缺,凑成自己躯体的部分一丝丝从他身上剥离。 他俯身,轻轻吻了吻向乌唇瓣,在血气里将已经抽离的魂渡进去。 圆月高悬。 第46章 偷听 早上醒来时向乌神清气爽,昨夜烧热痛苦仿佛没存在过。 他伸了个懒腰,后知后觉地发现渠影坐在梳妆台前,抬手绑发带。 渠影脸色很差,比昨天更显虚弱,像整夜未眠,只是挽发带都透出一股消耗殆尽的疲惫感。 向乌茫然无措撑起身,想问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醒了?”渠影回眸,神情如常,“今天白昌行又请了夏至来,我们去见见。” “昨天——” “昨天的事尚未查清。”渠影先一步说。 他不能告诉向乌火种的事。 莫久说,向乌死的时候魂魄销尽,不能转世投胎,所以他是原身复生。 想来当时死状惨烈,所以耗了大几百年的时间,才勉强凑出个魂弱的人形。 向乌并不知晓自己的身份,也毫无死前的记忆,只有可能是什么人帮他复生。 到底是谁有能耐做到这一群人几百年都束手无策的事,目前还无法知晓。 话又说回来,玄乌御火,魂弱便有可能压不住火种。仙鸟的火种和凡世的火大不相同,并非肉体凡胎能轻易承受。 琴房无法探知的存在似乎从向乌身上感知到什么东西,诱发原本就不安定的火种。巧的是莫久本来就濒临休眠期,那灵体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让他提前昏睡不醒。 向乌从渠影手中接过新的报告书,翻看时难掩疑惑。 昨晚没有同时发生的灵异现象。 这与之前报告里表述的不同,昨夜异象有很明确的时间线。 沈红月在报告里标注,傍晚时分别墅很平静,灵异现象自天黑后出现。 但向乌清楚,他撞鬼的那个时间段刚好能弥补缺漏。 如果有明显的时间顺序和间隔,那别墅里只有一个“鬼”的可能性就大大升高。 联想到管笙给他派发的假任务,向乌隐隐有些猜测。 别墅里出现断肢是真,地方警局调查是真,但为免生是非,他们只是进行了必要的勘验和询问,没有急不可耐地继续推进。 千机的侦探接手警局外包工作,原本真正开始调查的时间是三天后。 如果死去的这个人像柳念那样化作鬼魂,那这些灵异现象就能和他相联系。 向乌低头记在笔记本上,随口问:“夏至为什么又来?他看上去挺讨厌白昌行的。” 渠影一边戴耳饰一边回答:“大约和你猜得大差不差,他和他师弟与白昌行是旧交。” 他连说话也比平日更轻,神思恍惚间失手掉落黑鸟耳坠和银制耳堵,未等俯身便压抑不住剧烈呛咳。 向乌飞快跳下床,跪在地上为他捡起耳坠,担忧看他,“你要不要休息一天?” 渠影摇头,硬撑着掐紧掌心,轻声说:“没事,只是有些咳嗽。” 向乌忧心忡忡地递出耳饰,渠影却没有接。 他咳得难受,扶额平复呼吸,眼尾咳到泛红,根本没有抬手戴耳饰的力气。 向乌犹豫几秒,试探着伸出手。 渠影没躲,默许他的动作。 向乌紧张抿唇,感觉黑鸟坠子在掌心乱晃。带着长长流苏的精致耳坠轻轻穿进耳洞,冰冰凉凉的耳堵在后面接好。 “渠摄,你……”向乌盯着他耳根迅速蹿红的肌肤,不知道是出于尴尬还是紧张,没头没脑问,“你真的金属过敏吧?金属过敏别戴耳饰了。” 渠影的呼吸肉眼可见停顿数秒。 连咳嗽都不咳了。 向乌感觉渠影看过来的视线里莫名有些怨念。 “我不过敏。” 渠影说。 “那你……”向乌想问怎么耳根这里动不动就红。 “我对金属不过敏。”渠影起身强调,还想说些什么,看到向乌满脸疑惑,硬是咽了口气,拂袖便走。 向乌迷茫地想了想。 什么意思,难道是对洗面奶过敏? 向乌从客房里追出来,走进餐厅正好撞见莫久和渠影坐在一起。 顶着莫久阴森厌恼的视线,向乌只好老老实实和渠影隔开一段距离。 看到莫久和渠影几乎肩贴肩,向乌垂头丧气。 天底下属老板和情敌最坏。 要不是管笙和莫久事多,他也不至于想靠近点都要看人脸色。 他和渠影刚认识的时候都没隔过这么长的距离。 “离那么远,怕我传染你?”渠影抬睫问。 向乌连忙摇头,想凑近一点,“不是,我……” “咳!”莫久恼怒地大声咳嗽。 向乌缩回去,“我不是昨晚刚发烧,是我怕传染你。” 渠影瞥了莫久一眼,轻描淡写道:“不会,过来坐。” 向乌刚要起身,被莫久恶狠狠瞪回去。 “餐桌这么大,非得贴在一起?” 渠影推开莫久的餐具,“你不喜欢,可以坐远点。” 向乌立刻端着自己的茶杯冲到渠影邻座坐好。 “我喜欢,我喜欢近一点,我坐。”向乌对渠影弯起眼睛笑。 他正笑得灿烂,眼睁睁看见莫久站起来,从渠影身后绕到他身边。 “你喜欢是吧?”莫久揽住他肩膀,将人勾进怀里,坐在他身侧,“行,那我也和你一起坐,开心吗?” 他手上用劲,腕骨硌得向乌肩膀生疼。鬼气森森的声音贴在耳边,阴郁恼怒的意味不言而喻。 向乌背后发凉,大半个身子栽在对方身前。 渠影不悦,冷声道:“餐桌上勾肩搭背打打闹闹,让人看了笑话。” 说着,将人生生扯回来。 又是给人整理好衣领和额发,又是用手背贴在额头上试体温,看得莫久火冒三丈,心里直骂饭桌上拉拉扯扯你侬我侬怎么就不让人看笑话。 向乌面颊泛红,明明自己很得意,却回给莫久一个无辜的眼神。 玩闹间有人上茶,是昨天在门口接待向乌的中年男人。 男人叫王荣贵,昨天对向乌有多不耐烦,今天就有多恭敬。 王荣贵也是个胆小怕鬼的,报告里的灵异记录属他说得最玄,而且颠三倒四,有的地方前言不搭后语,也不知道到底让吓成什么样了。 特异局派了专员来,王荣贵自然尊敬,一面小心翼翼地端茶倒水,一面问三人闹鬼的事查的怎么样。 “有些进展,今天有点事要问白先生请的卦师,”渠影转移话题,“卦师现在有空吗?” “大师在和白先生吵架,现在正往餐厅来了。”王荣贵很快回答。 听到他回复这样快,向乌忽地抬头,饶有兴味地看他。 “吵架?”莫久问。 “也不是第一次了,”王荣贵叹了口气,“桑太太本来身体很好,怀了这个孩子以后就总是不舒服,找遍医生也查不出什么毛病来,白先生总要担心的。” “为了孩子。”莫久无聊地靠进椅背里。 王荣贵颇理解地接道:“男人嘛,到了年纪,传宗接代就是第一要紧的事,有没有钱都一样。” 莫久翻了个白眼。 说的都是屁话,他想,对着三个同性恋说什么传宗接代。 向乌在笔记本上记下他的表述,又问:“那他为什么和大师吵架?” 说到这个,王荣贵神神秘秘地俯身,低声说:“我听说,只是听说,桑太太这个孩子保不住,白先生想求大师替他想想办法。” 而结果正如他们亲眼所见,夏至拒绝了。 又问了两句,向乌才将人放走。 莫久凉凉道:“追问一个普通人做什么?难道你小肚鸡肠到记恨人家昨天对你出言不敬?” 向乌意外看他,“你知道?” 莫久对他假笑。 这笑的意思大约是渠影告诉了他,可能是一种炫耀。 向乌不甚在乎,勾着笔记颇有兴致道:“这个人很奇怪。” “怎么?” “看上去拜高踩低,对有钱有势的人毕恭毕敬,可是他偷听雇主的私密谈话。” 据他观察,王荣贵推车进入餐厅的路线只有一条,中间并不经过楼梯,而白昌行和夏至并不在本楼层谈话。 茶水的温度滚烫,对于品茶而言不是什么好温度,但足以证明王荣贵从茶水间到餐厅的时间很短。 但他却知道白昌行在和夏至争吵。 甚至精准地知道夏至“正在”前往餐厅。 第47章 已婚就不要当小三 正如王荣贵所说,夏至很快出现在他们面前,不过表情如常,不像刚吵完架。 还没等向乌问他什么,夏至先坐到他身前问:“你昨天晚上在琴房撞见什么了?” 向乌一愣,“一滩水,里面有手的影子。” 第49章 他也是来查案的? 夏至在左臂前比划,“手臂上有没有一道长长的刀疤?” 向乌摇头,“没有。” “你确定吗?”夏至狐疑眯起眼,“再想想,是不是天色太暗没看清。” 向乌笃定道:“的确没有,那双手没有伤痕,硬要说痕迹,掌心倒是有茧子。” 向乌观察能力和记忆力都很强,像这种细节他说没有,就绝不会记错。 “你描述的是谁?”向乌反过来问。 三人目光均落在夏至身上,夏至摊开手,“猜不到?” 向乌其实有所猜测,不过之前渠影对他的办案方式不太满意,这回他已经收敛很多。 等夏至问了,他才说:“是你师弟。” “聪明。” 夏至毫不意外,拂过向乌肩头,似乎取了根看不见的细小线头下来,夹在指腹间揉捻。 除了向乌,没人注意到他微小的动作。 “你……你怀疑你的师弟变成了鬼?”向乌难以理解。 夏至笑出声,“别怕,我们是不会变成鬼的。” 他勾住向乌脖子,轻轻在他耳边说:“你昨晚和渠影一起睡的觉,是吗?” 向乌吓了一跳,用力推他,他却纹丝不动。 “你说什么?” “他还亲你了。”夏至声音更低,但笑容却更灿烂。 其他两人只见向乌烫伤似地跳开,瞪圆眼睛喊:“你在说什么胡话?” 夏至将他按住,用渠影和莫久听不到的音量低语:“我没说胡话,如果你不信我,我还可以告诉你未来即将发生的事。” “渠影会拿出手机回消息,而莫久会把茶水喝光,然后趴在桌面上补觉。” 还没等向乌说他有病,短信提示音便在厅内响起。 渠影垂首,对着屏幕点了几下,而莫久瞥他一眼,仰头将杯中茶水饮尽,百无聊赖地埋头睡觉。 “你——”向乌语塞。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对你查案有很大帮助。但前提是你必须信任我,这也是我刚刚进行小小预测的原因。” 夏至冲他眨眨眼。 “我的师弟夏小满和我并非普通的人类,你可以理解为我们是人类里有特殊使命的分支,最重要的是,我们不会死。” 所以他不是怀疑自己的师弟变成鬼魂。 渠影和莫久听到这番话语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但向乌惊诧不已。 他还从没听说过不会死的人类,那不变成神仙了吗? 一直保持沉默的渠影忽然开口问:“白昌行之前遇到的卦师是你还是夏小满?” “是小满。”夏至一点也不隐瞒,“所以你们现在相信了吗?” 白昌行三十多年前遇到助他平步青云的大师,就算夏小满十几岁就出师,现在也该五十岁了。 可作为夏小满的师哥,夏至看起来却特别年轻。 没有什么比不老的容貌更能印证夏至的话。 既然夏小满才是一直帮扶白昌行的人,那现在白昌行有事相求该找夏小满才对。 向乌皱起眉头,“夏小满失踪了,你在找他。” 夏至没有否认。 一起失踪案,一起断肢案,一桩灵异事件调查委托。 任谁来了都会猜是夏小满死在别墅里,死后化作鬼魂,导致种种灵异现象。唯一的漏洞就在于夏小满“不会死”。 “白昌行知道夏小满的特殊之处吗?”向乌问。 “怎么可能不知道。”夏至耸耸肩,叹了口气,“白昌行也知道小满失踪了,但他没去找。我回到小满之前住的地方找了一段时间,没什么线索,又让白昌行叫回来了。” 白昌行找夏至的理由很简单,他母亲年纪大了,身体不大好,恐怕不剩几年,就想抱个孙子。 可是夏小满明确给过预言,白昌行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 白昌行一开始不信,但年纪渐长,发妻意外离世,后来娶的老婆也没动静。去医院检查,他和妻子都没问题,连试管也做了,就是没孩子。 他求夏小满帮他想想办法,夏小满非常为难。 他是人类里比较特殊的存在,可又不是神仙。能算得出命运,不代表能帮人逆天改命。 白昌行为这事求了夏小满许多年,夏小满不像之前那样很热情地帮他,反而屡屡躲着他不见。 后来音信全无,白昌行觉得是夏小满厌烦自己,找过几次就作罢。 他知道夏小满有个更厉害的师哥,几番辗转打听到夏至的联系方式,几乎是低声下气地恳求,但夏至就是不答应。 “可是桑菱歌不是正怀着孕?”向乌回想起昨天听见会客室里有女人在哭,心里有点不舒服,“这个孩子也会出意外吗?” 夏至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沉默半晌。 向乌猜他可能预测到了未来。 “我说他不会有孩子,他就一定不会有,”夏至回头,拇指朝渠影的方向一指,“就像我说他会是你的男朋友,你们就一定会在一起。” “哎!”向乌想打断他,却已经来不及了。 渠影神情不变,莫久反而笑了。 “哦——”莫久拖长尾音犯欠,“所以你是因为相信一个莫须有的预言,才回来玩重逢这套戏码?” 没等向乌反驳他,夏至第一个不乐意。 他难以置信地笑了一声,上下打量莫久,仿佛质疑他怎么敢说那是“莫须有”的预言。 莫久毫不退让地瞪回去,抱臂挑衅。 “不信是吧?那我也帮你看看好了。”夏至眯起眼,俯身盯着莫久,“你老婆回来会扇你巴掌。” 向乌替人尴尬的毛病犯了。 他想,莫久暗恋渠影,哪来的老婆?这下夏至的话变得不可信。 谁知莫久的脸青一阵紫一阵,半天没憋出来一个字。 向乌惊叫:“你有老婆?” 莫久不说话,脸色比别墅的草坪还绿。 “你有老婆!”向乌就差跳起来谴责,“你有老婆你还——” 还勾引渠影! 花心!渣男!脚踏两只船! 夏至奇怪道:“你不知道他已婚吗?” 向乌摇着渠影肩膀,“他已婚!” 渠影压着笑意,配合点头。 向乌痛心疾首,“有家室的人就不要在外面做小三小四的事。” 管莫久叫小三小四,也不知道心里究竟把谁当原配。 作者有话说: 哇啊小更一章!后面开始查案然后库库推一下感情线 除夕番外2 年前雪盛,寒山更是刮起暴风雪。 寒山地势复杂,峰峻路险,没有老猎手带着进山,只怕是有去无回。 正逢年节,村民没人愿意带路。纪渠影一行人在村里歇了也有七八天,可大雪迟迟不停,眼看赶不上回京的时间,他们只好硬着头皮自己进山。 清晨雪细,比夜里狂风暴雪好得多,正是出行的好时候。 李成双几人早就收拾好行囊,站在村口等纪渠影带着乌出来。 乌前几日孤身入山探路,结果冻生病了,一连几天高烧。 昨天才退烧,今日早晨睡也睡不醒,纪渠影连哄带拽,半天才将人从床上拉着坐起身。 乌披着纪渠影的大氅,睡眼惺忪倒在他怀里,嘟嘟囔囔蹭在颈间,“就不能下午再去吗?困死了。” 纪渠影俯身亲亲他额头,无可奈何地托着人,低声哄:“下午再去,夜里又要找地方歇脚,不安全。” 他这一下把乌亲醒了。乌睁大眼睛愣了一会儿,抱着毛领向后缩,急急忙忙推开他,“别亲呀,病气过给你怎么办?” 纪渠影失笑,“你是风寒,怎么过病气?” “谁说风寒不传染了?”乌咕咕哝哝跳下床,大氅不合身,长长一截拖在地上。 他差点被绊倒,有些赧然地蜷在绒毛后,只露出一双金灿灿亮盈盈的眼瞳。 离京前纪渠影叫他带厚衣服,他非说自己是不怕冷的仙鸟,入山也不买棉衣,死要面子活受罪,结果把自己冻病了,好丢脸。 现在只能穿着纪渠影的衣服,毛球一样团着。 “早说给你改改衣裳,不听话。” 纪渠影挽起袖子用热水打湿手帕,回头看了看乌,“等下我给你裁一截。” 乌抱紧衣摆,“这么好看的衣裳,裁了多可惜。” “一件衣服而已,有什么可惜不可惜,”纪渠影张开手,热帕子摊在手心,示意乌靠过来,“总不能叫你冻着,夜里又要发烧。” 乌解开大氅披在纪渠影身上,颇得意地摇头,“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纪渠影无奈问。 乌隆重地拍拍衣上浮尘,宽袖飞快略过眼前,只一眨眼,他整个人便凭空消失。 纪渠影怔然,旋即在半空看到一只摇摇晃晃拍打翅膀的黑鸟。 鸟儿跳进他手心,蓬松黑羽让它看起来像个黑芝麻团子,鸟喙尖而小,金瞳圆滚滚,一眨不眨盯着人看。 第50章 纪渠影垂眸看了半晌,压不住唇边笑意,只好错开视线。 小鸟用喙蹭湿哒哒的热帕子,洗脸似的浅浅擦了一下,回身啄啄鸟羽,发出几声清脆啼鸣。 纪渠影好笑地捧着它,单手端起鸟团子,背上行囊。 村口李成双和沈红月正在研究找村民画的地图,莫久没骨头似地往沈青涯身上倒,被人用力攘回去,而徐应冰柱子一样站在四人中间。 见纪渠影独自出来,五人皆是不解。 “那鸟人呢?”李成双抻长脖子张望,“真烧到起不来啦?昨儿不是才骗着把药喝了,一点没见好?” 沈红月抽了他后脑勺一巴掌,“什么鸟人,怎么说话呢?” 李成双皱脸抱头,窝囊地缩起来,低声咕哝,“怎么不是鸟人,鸟变的人,就是鸟人。” “不如就让他在村里等着吧,”沈红月一面用力提溜起李成双的耳朵,一面担忧地对纪渠影说,“进山多有不便,他担心你,只捎上一道传声符就是。” “他不去,那我们也不去了,”莫久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靠在沈青涯肩头,“大过年的往雪山里闯,一群癫子。” 沈青涯冷着脸推他死沉的脑袋,“我要去。” “你想去呀?”莫久眯起眼睛笑,偏头就往人手心里亲,“让我亲一口就放你去。” 沈青涯恶心地瞪他一眼,收手拔剑出鞘。 看见剑刃那点寒光,莫久才勉强安分,躲开不到两寸的距离。 “死鸟,”莫久不屑嗤声,“生个小病,搞什么特殊。” 话音方落,一道黑影“嗖”地蹿出去,正中莫久脑袋。乌爪扯散长发,小巧鸟喙啄木鸟似地猛敲脑壳。 “喂!”莫久吃痛大叫,“你再啄!再啄我现在就炖了你!” 黑鸟顿时抖了一下,忙不迭飞回纪渠影肩头,躲在大氅的漆黑水滑毛领里,和绒毛融为一体。 纪渠影抬手护它,紧着说:“好了,他没有厚衣服,就这样一起走罢。” 毛团蹭他手心,鸟喙刮在指间,轻轻痒痒。 纪渠影将绒领的毛都团在它身边,小家伙暖和得很,晃晃悠悠,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乌是被风刮醒的。 天色渐暗,他们还没有找到正确的路。狂风骤起,暴雪呼啸而来,四下白茫茫一片,天空阴云笼罩,根本无从辨别方向。 越往雪山深处走,温度就越低。几人穿的厚衣服连顶风都不够数,更不用提御寒。 眼下肯定是要找地方避风生火歇歇脚了,可谁都知道,风雪太大,出去探路肯定找不回来。 只有沈红月还能比照地图研究,半晌蹙眉指着图上某一点,“我们走偏了,离道人居所更远,恐怕还要走一整夜。” 李成双冻得直哆嗦,缩着脖子颤声:“不行不行,再这样下去要冻死了。” 沈青涯提起剑,“我去探路,找个山洞。” 莫久一把摁住他。 “你去什么去,找死。”莫久将自己的棉服解下来,给他套上。 “那你去。”沈青涯说。 “你亲我一口。”莫久回。 沈青涯皱眉。 莫久耸肩,“那我不去。” 乌听了半天,简直要笑出声。于是从纪渠影肩头跳下来,变回人形。 “少听他骗你,”乌指了指莫久,对沈青涯说,“他去不了,等一会儿更冷,他就该冬眠了,会不会睡死在山里还不知道呢。” 沈青涯瞥莫久一眼,站得更远。 眼看莫久撸起袖子要揍他,乌赶忙躲在纪渠影背后,“渠影你看他!” “狐狸精。”莫久咬牙切齿。 纪渠影将乌拉进怀里,温言安抚几句,才说回正事。 现在打道回府已经晚了,暴风雪来得毫无预兆,硬走一夜也不是回事。 他们正身处平地,在这里稍事休息也可,只是无论如何不能一拖再拖。 为难之际,乌点燃一丛火苗。 金焰落在雪地里,竟没有熄灭的趋势。大风刮得人脸颊生疼,那火也只是飘飘摆摆,不曾减弱。 “在这里烤烤火,等我回来。”乌状似轻松地掸去衣上雪,下一刻却打了个喷嚏。 在纪渠影抓住他之前,他连忙捂住冻得发红的鼻尖,一溜烟跑远。 “别乱跑,我很快就回来!”乌在远处挥手大喊。 衣衫单薄的人就这样闯入雪影,白茫茫的风雪将他的墨色掩盖。 纪渠影凝望乌离开的方向,眉心轻轻蹙着。 喉间闷痛,他忍不住咳了两声,李成双吓坏了,慌慌忙忙冲上来递帕子。 “老天爷,千万别是复发了,”李成双两手合十朝天一拜,回过身来纳闷问,“前月不是小乌才给配了药,是不是药效不太好?” 纪渠影摇头。 药效很好,他现在已经不怎么咳嗽了。 只是他感觉自己在做梦。 好像老天派给他一个神仙,神仙无所不能,给他采草药,为他治病,带他去从未去过的地方游山玩水,为他挡下数不胜数的明枪暗箭。 即便生病了,也可以孤身在暴风雪中寻路。 可是神仙下凡,总有一天会回去吧。 乌很快回来,说不远处有个山洞,被雪封住了,所以他花了点时间清理。 一行人收拾收拾去了山洞里,又生起火来。 金焰烤得人暖烘烘,几人围在火堆前,李成双和沈红月清点包裹,徐应沉默地立在外围守着。 莫久睡着了,靠在沈青涯肩头。 沈青涯坐得笔直,却没有推开他。莫久给他穿的那层棉衣现在披在两人身上,沈青涯轻轻抬手,慢吞吞地将他们两个之间的剑放到一边。 山洞里原本是很安静的,没人说话,可是乌接二连三地打着喷嚏。 纪渠影架起药炉,不声不响放入药材。 乌眼睁睁地看他从那么小一个布袋里掏出大大小小半锅药材,登时钻到纪渠影和药炉中间。 “别呀,”乌抱住纪渠影脖颈,拦着他不让他看药炉,“我已经好了,不用喝药。” 纪渠影垂睫,盯着他扑闪漂亮的金色眼睛看。 也就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觉得乌不是下凡的仙人。 哪有仙人怕苦不喝药,昨天逼他服药,他硬是变成鸟漫天乱飞,怎么抓都抓不住。 李成双连爬二十棵枯树,落雪抖了一脑袋,求爷爷告奶奶地大喊祖宗,花了足足两个时辰才逮到因为笑个不停而走神的黑鸟。 纪渠影不语,只稍稍凑近了些,在金瞳里看到一晃而过的水光。 眼前人面颊有些泛红,金瞳不知所措地回避对视,又仿佛贪心过头一般悄悄看回来。 总是这样,喜欢偷偷看他,好像他多讨人喜欢似的。 纪渠影向前倾身。 那双眼睛下意识闭起来,不知道在等什么。 纪渠影压着笑,偏头将药材扔进锅里。 草木落在瓷器中窸窸窣窣响,乌耳尖动了动,旋即睁大眼睛。 “你、你——” 以为要亲吻,闭上眼等了,结果不是。 怪丢人,叫出声,又不敢说。 “不亲就不亲。”乌闷声嘟囔,从纪渠影怀里挣出来,后知后觉拍拍胸脯,“省得过病气给你。” “不是已经好了?”纪渠影逗他。 乌没回话,红着耳尖抱膝背对他坐好。 纪渠影眼含笑意,看了一会儿,又架起一个炉子。 没过多久,乌在苦涩药材味里嗅到一股香甜气息。 他疑惑回头,只见小炉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金灿灿的桂花飘在上面。 纪渠影从纸包里将水果干一块块放进去,热腾腾的雾气四散,山洞外吹过的风雪也带上甜羹的香气。 乌凑过去,不免惊讶。 纪渠影的行囊很少,除了几件衣服,也就是小炉和这些草药食材。 他原以为是干粮。 “桂花羹。”乌眼巴巴地望着热腾腾的小炉。 “是,”纪渠影将药盛出来,舀起一勺细细吹,“先把药喝了。” 乌指着甜羹,“那个也是给我的吗?” 纪渠影颔首,将吹好的药递在他唇边。 “是给你的,今日是除夕,总不能要你只吃苦。” “好嘛,”乌哼了一声,“原是之前就算着要今日给我喝药。” 他偏过头去,闻到药的苦味,连表情都变苦了。 风一吹,桂花羹的甜味又飘在鼻端,乌挣扎半天,最终还是紧闭双眼,捏着鼻子凑到纪渠影眼前。 纪渠影莞尔,一勺勺吹着喂他。 药碗见底,乌的脸色也惨白得不像话,仿佛遭遇什么非人的折磨,整个人都蔫巴巴的。 “我一直有个问题,”乌虚脱地扶住洞壁,声若游丝,“为什么喝药不能一口气喝了,非要一勺勺喝?” 纪渠影愣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 第51章 模糊的记忆里,南雪就是这样喂他喝药。 “一口气喝了还咋让人喂啊。”一直盯着这边看的李成双忽然开口。 听到他这话,乌忽地坐起来,面上又恢复几分光彩。 纪渠影思量道:“那下次便一口气喝了吧,兴许少点苦味。” “不行不行!”乌连连摆手,“一口气喝……一口气喝烫嘴。” “我都懒得说你,”李成双嘴撇成八字,“那是烫嘴吗,你就是想占人便宜。” 乌呵呵笑,当着李成双的面拉过纪渠影,在人脸颊上亲了一口。 “就占,怎样。” 李成双顿时愤然,“哎!干什么!你这是耍流氓!” “什么呀?”乌一副无辜困惑的表情,“我心悦你家世子,心悦的事,怎么能叫耍流氓呢?” “狗屁!”李成双说得口沫横飞,“喜欢我们世子的人多了,难不成挨个都过来亲一口?” “那不一样,我们是——”乌本来很有气势,可说了一半,声音低下去,转头抿唇看渠影,声音比蚊子叫还低,“我们是两情相悦?” 纪渠影面色如常,只有乌发遮掩的耳根微微透红。 他盛了一碗桂花羹,在两人幼稚的对话里轻轻吹甜羹,舀起一勺送到乌面前。 纪渠影喂他一勺,自己也尝了尝。 不知为什么,明明食材不如王府那样精致,可味道却比之前甜许多。 兴许是因为桂花羹甜过了头,他没有回避乌眼巴巴的期待目光。 “嗯,两情相悦。”他轻声说。 乌的面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李成双满脸悲愤,心都要裂成八瓣,还得拼命找理由说:“那你也不能这么做,你们又不是夫妻,人前人后都得注意着点礼数,不能不知廉耻。” “你这话说的,”乌笑眯眯,“那我们是夫妻的话,就可以不顾礼数啦?” 李成双气得背过气去。 只有纪渠影坐在炉前,无意识地不停搅动桂花羹。 他想,乌只是在和李成双开玩笑。 只是开玩笑,乌喜欢玩闹,讨厌凡人的繁文缛节,心思纯稚,所以不晓得说出来的话是什么意思。 纪渠影抬眼,撞上乌紧张而期许的视线。 那双金瞳并不如它主人表现出来的那样大大咧咧,反而小心谨慎到极点,暗自委婉地露出渴盼已久的心意。 风声渐去,心口砰砰声越来越响。 两人各自仓促错开目光,山洞内重归平静。 夜色渐深时,风雪停歇,莫久也睡醒了。 他懒散地打哈欠,勾住沈青涯的腰,困倦道:“真没意思,年三十在这破地方。” 沈青涯不理他,他继续说:“我带你回京城吧,要不了片刻,上千机楼看焰火。” 听到“焰火”,沈青涯耳尖动了动,却不说话。 “好久没看过焰火了,”李成双闲接话茬,“不过如果我们要是能赶上正月十五回去,说不定还能看一场。” 一路上没说过话的徐应此时紧张地坐在沈红月身边,低声说:“我……我买了很多烟花,在王府。” 沈红月托着下颌笑,“找我报账?” “不是,不是,”徐应立刻面色涨红,“就是……等我们回去,就……” 他结结巴巴的,逗得沈红月咯咯笑。 乌正窝在纪渠影身侧,迷迷糊糊打盹。此时听到大家说话,也跟着抬起头,问纪渠影:“你想看焰火吗?” “今年差人置办了许多有声响的烟花,回去可以看。”纪渠影说。 乌坐起来,冲他眨眼睛,“那你现在想看吗?” “现在?”纪渠影不由怔愣,“雪山深处,哪来的烟花?” 乌笑眯眯的,“只说想不想。” 纪渠影犹豫看他。 “想看吗?” 被那双闪亮的金眸望着,纪渠影鬼使神差地点头。 于是乌跑出山洞。 他拍拍手,清挺身影在白雪中如同斑斓乌羽。 金色焰光自指尖点亮,盘旋着在半空中凝成数点。手指划过每个光点,幻术般隐藏色彩。 乌跑回山洞,推着大家挤到洞口。 所有人仰头盯着光点,乌牵紧渠影,单手打了个响指。 声音方落,数枚光点连续不断蹿上高空,五颜六色的火光四散飞扬,在漆黑夜空中映出无数亮丽图案。 “砰!” 烟花炸开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考虑到雪山危险,声响并不大,可也足够烘托热闹气氛。 艳丽色彩倒映在大家眼底,雪山也好似熙熙攘攘的焰火市集。 李成双第一个双手合十,注视着烟花低声念念有词。 望向天空时,大约所有人都在心里道出愿望。 乌和纪渠影坐在火堆旁。 绚丽火花一朵接着一朵,高高低低挤满夜空。茫茫雪山一望无际,纯白柔软,被火光映出色彩。 乌对着明丽焰火闭上眼睛,似乎在许愿。 纪渠影想,仙鸟也会有求托他人的愿望吗? 他分明那么厉害,能做到所有人都做不到事,甚至超乎寻常人的想象。 他在向神明祈求什么? 黑色睫羽慢慢张开,金瞳看向他,带着笑意。 “我在许愿呢,”乌拉起他的手,与他五指交错,“我和神仙说,希望你一直幸福。” 纪渠影像被烫了一下,想收回手,却只能捻着指尖低语:“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乌凑上去亲亲他脸颊,“谁说的?有我在,不会不灵的。” 他望进纪渠影眼底,又被躲开视线。 “你也许一个愿,”乌向他保证,“告诉我你有什么愿望,我都帮你实现。” 纪渠影摇摇头。 他很久没许过愿,不是觉得幼稚,只是觉得不会实现。 如果心里有所期待,当知晓渴盼的那天永远无法到来时,痛苦总是成倍的。 乌在掌心变出一团小小火焰。 金焰变成小烟花的形状,在纪渠影眼前绽开。 “嘭。”乌模仿焰火绽放的声音。 那是专门给他的烟花,专程来到他眼前,承载他的愿望。 纪渠影久久凝视金色焰火。 夜风轻和,冰冰凉凉的雪拂过眼梢。 他最终还是闭上眼睛,虔诚捧住乌的双手,抵在额心。 他其实也有心愿。 不知道该说给哪个神仙听,也不知道是否该让眼前人知晓。 他偶然遇到从天而降的仙鸟,不晓得这是怎样的缘分,不清楚这是否是命中可以拥有的奇迹,不明白乞求如同现在一样的时刻是否算一种贪婪。 他变成自己无法想象的人,变成一个贪妄的赌徒,变成朝生暮死的蜉蝣,只奢望怀中留有温度的片刻。 可是如果他仍然愚妄到抱有一丝一毫的希望。 纪渠影紧紧闭着眼,手心里稍热的体温如同细小火苗,烧得人心口灼热。 他想。 我希望和你永远在一起。 不只是共度余生。 “许什么愿呢,”李成双探进头来凑热闹,“和这小子许,真能实现?” 纪渠影抬眸看乌。 乌弯眸笑,倾身抱住他腰身,仰起脸亲吻他的脸颊。 “当然,包在我身上。” 远方金焰照彻雪山,瑰丽焰色在天边接二连三绽开,转瞬而逝的光芒将夜照得透亮。 仿佛做了场荒诞不经的梦,纪渠影收回手,和乌分开,望向漂亮的焰火。 他明明已经转过头,却还是察觉到身侧视线。 雪山的夜逐渐变得静谧,其他人回到山洞深处,纷纷准备歇息。 只有那湾温柔的金色注视着渠影侧颜。 焰火落下,夜风停息,乌的声音轻软。 “我们成亲吧。” 纪渠影愕然回首。 他不敢相信乌说了什么,黑眸讶异睁大,仿佛人生头一次露出这样惊讶,甚至有几分怯然的表情。 他害怕是自己听错了,不敢要乌再说一遍。 可乌牵起他的手,轻柔地吻上来。 他在绵长的吻里垂睫,并不学着对方的样子闭上眼睛,而是看着乌轻轻颤抖的睫羽,将人拢紧。 他也曾追着永不停息的水流逐放花灯,乞求健康顺遂,乞求与母亲平安幸福。 幼时许愿的花灯掀翻在河里,那些幼稚心愿沉于水底。那时的他无论如何也无从猜测,熄灭的焰火如今复燃,鲜活地在他眼前跳动。 午夜雪停,月亮的清辉映洒流淌,薄云被风吹散。 长夜将尽,几人围在火堆旁安然入眠。 只有纪渠影睡不着,捧着一只熟睡的小小黑鸟,忍不住想了一遍又一遍。 他们要成亲了。 作者有话说: 先写了番外,就提前放出来啦!预祝大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健康平安,每天都要开心幸福! 第52章 第48章 失踪的他 “谁做小三小四了!”莫久怒不可遏,狠狠瞪了向乌一眼,“我全身上下清清白白!” 向乌装作被他吓到,弹到渠影身后,揪着人的袖子悄声说:“你看他,脾气好怪。也不知道他老婆怎么受得了他。” 莫久拍案而起,“你说什么呢?来,出来说大点声让我听听。” 他作势上前吓唬向乌,而渠影却非常配合地拦在向乌身前,把莫久弄得像什么坏人似的。 夏至还在一旁拱火,“你老婆这段时间就会回来哦,小心他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莫久恨不得一人给一拳,奈何他知道夏至猜的不错。 要是让沈青涯回来看见他这么对这只死鸟,他恐怕要在走廊地板上睡半个月。 “死……”莫久想骂死鸟,撞上渠影的视线,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憋屈改口,“狐狸精。” 向乌并没有骂回去,而是颇委屈地在渠影背后低声说:“他又说我。” 可谓尽显狐狸精本色。 渠影禁不住想笑,只好假咳一声说:“好了,今天任务重,先查案吧。” 他偏头牵住向乌的手,两人指尖交错,轻轻晃了晃,像在安慰向乌。 向乌哪有什么不满意的,当即表示自己原谅莫久,以工作为重。 气得莫久直接甩袖子走人,嘴里还骂骂咧咧着什么“不干了”“谁爱管谁管”。 他一走,夏至也说自己还有点事,准备离开时悄悄勾住向乌脖颈。 “你不是想和他独处吗?帮你到这了。”夏至笑眯眯的。 向乌呼吸微顿。 他回头看了看渠影,相牵的手正在彼此传递体温。 他不确定渠影有没有听到夏至的话,只能看到那双柳叶似的漂亮眼睛注视着他,安静地等待。 夏至走了,两人仍旧坐在餐桌前。 向乌此时才有些赧然。没了莫久当面做竞争对手,向乌反而不好意思想方设法接近渠影。 囫囵吃完一碗面,他用纸巾擦着嘴,目光无数次落在身旁人慢条斯理的动作上。 渠影看起来出生在规训严格的家庭里,举手投足透露出一种教养良好的感觉,连吃饭的动作都看着赏心悦目。 向乌搭话道:“我昨天晚上在琴房里看到水里有实体,我不知道是不是鬼,莫久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睡死过去了。” “应该不是鬼,”渠影放下筷子,细细回想,“我赶到时没有感受到任何残留的气息,莫久昏睡和他体质问题有关。” “不是鬼?”向乌想不通,“可是那根本不是人为能布置出来的机关。” 渠影沉吟半晌。 的确不是鬼。鬼的气息更阴森,在夜间残留的气息也会更重。 他姑且把琴房里的东西叫“灵体”,但这种叫法也不对。 但凡是灵体,活动时总难免留下痕迹,不同灵体有不同特点,他至今还没见过这种东西。 如果是人,向乌应该在第一时间就能发现破绽。 如果是神是仙,又何必在凡人的房间弄这种把戏。 两人短暂商量,决定再去一次琴房。 在去琴房的路上,他们撞见白昌行一边接电话一边下楼,身后跟着一个精神不大好的年轻女性,应该是桑菱歌。 白昌行不会有孩子的预言对于桑菱歌来说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虽然他们两个感情很好,白昌行不会怀疑她出轨,但于她而言,这个预言是对她的直接伤害。 她明明已经怀孕了,在检查结果上看到了那个正在孕育的小小生命,可那个孩子最后却不会降生。 她比任何人都崩溃。 白昌行匆匆忙忙与他们擦肩而过,而桑菱歌停下来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这几天招待不周,”桑菱歌满是歉意,“几位不要见怪。” 向乌很理解她,安慰道:“等我们破了案就都会好起来的,您最近好好休息。” 桑菱歌显然对他们不抱什么希望,叹息道:“别墅闹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从小满消失不见之后,我们也请了很多人来看,都没什么结果。” “您也认识夏小满?”向乌讶异。 桑菱歌点点头,疲倦地扶住楼梯扶手,慢声说:“我和昌行刚交往时就见过他几次。他人很好,我们也谈得来,慢慢也算得上是朋友。” 夏小满当时偶尔来白昌行的住所,而桑菱歌后来才知道,在白昌行头婚之前,夏小满一直住在这里。 毕竟是帮扶白昌行小半生的大师,白昌行对他敬重有加不说,两人少年相识,更是认识多年的友人。 别说是让夏小满住在这里,就算是把别墅送给夏小满,白昌行也是乐意的。 “小满他和我认识的其他卦师都不一样,”桑菱歌回忆时,眉眼间有些笑意,“他很善良,性格慢慢的,给人的感觉特别柔软。而且一点架子也没有,我有什么事拜托他,他从不拒绝。” 比起深不可测的大师,夏小满给桑菱歌的印象听上去更像是贴心朋友。 想到夏至年轻的面容,向乌猜测夏小满大概和他看上去差不多年纪。相貌上近似年轻人,对桑菱歌来说肯定也更有亲和力。 但怎么听起来桑菱歌和夏小满的关系比白昌行和夏小满的关系更好? “那他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向乌问。 桑菱歌蹙眉想了半天。 “我和昌行刚恋爱的时候,小满就已经不怎么过来了。我听昌行说,他很多年前就从这里搬走,只是时不时会回来看看宅子安宁与否,替昌行解决一些小问题。” 所以夏小满即使一连几个月不出现,他们也不会觉得夏小满是出了什么事。 直到夏至也开始四处寻找失踪的夏小满,他们才反应过来这回的情况比以往紧张得多。 桑菱歌顾左右而言他地说了许久,大体的意思是夏小满搬走以后本来就不怎么频繁地来别墅,偶尔来此小住也是为了解决问题。 她如果不知道夏小满的失踪时间,说不清楚就好了,这样解释反而像在遮掩什么。 向乌无可奈何,只好打断她,“你最后一次见夏小满是什么时间?” 桑菱歌的神情立刻有点紧张。 “我……” 瞥见渠影胸口徽章上特异局的标识,桑菱歌紧紧抿唇。 片刻,她低声说:“你们能不告诉昌行吗?我半个月前见过小满。” 桑菱歌说,因为孩子的事情,夏小满和白昌行的关系不像以前那样要好。 两个人并不是闹别扭,而是一方长期有求于另一方,求的却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便逐渐生疏。 白昌行没有其他办法,总是求夏小满,他心里也过意不去。可是他再也找不到比小满更厉害、更清楚他情况的人,除了央求小满再想想其他出路,他也无能为力。 夏小满原本很关心白昌行,但明知白昌行所求不能如愿,他更是束手无措。 一来二去,夏小满总是避着不见白昌行。然而心里牵挂朋友,有时也来看看。 自从桑菱歌怀孕,他只来过两次。 第一次,和白昌行争执不休。 桑菱歌在门外隐约听到一些,大致是夏小满不解为什么白昌行这么对她,如果预言应验,难道就不怕桑菱歌遭受什么事故。 当时白昌行已经不大信任预言了。桑菱歌怀孕后很少出门,即使出去也随身跟着一众保镖保姆,在别墅里更不可能出事,再加上桑菱歌身体素质一直都不错,他便觉得他们的孩子一定能顺利出生。 实际上任何可能出意外的地方,白昌行都做了万全的准备。他是想要个孩子不假,但他同样很爱桑菱歌,不希望她因此受到任何伤害。 夏小满当夜沉默离开,日子一直风平浪静,直到最近别墅闹鬼。 夏小满最后一次来是半月前。 “那天下暴雨,小满浑身湿透,敲走廊的窗户。”桑菱歌回忆时不禁打了个寒颤,“我当时在那里看花,见到他吓了一大跳,让他进来坐,他也不进。” “他浑身发抖,手特别冷,脸色比墙都白,看上去快晕倒似的。”桑菱歌不自然地搓着手背,仿佛回到寒凉的雨夜。 她咽了口唾液,继续说:“他不让我告诉别人,尤其是昌行。但我知道你们是特异局的,你们查灵异事件很厉害,早晚要查到我身上来。” 桑菱歌下定决心般呼气,指着手背上一小点不起眼的伤痕说:“小满管我要了一缕头发,几滴血,还有米粒大小的皮肤,他说他会想办法,但是绝对不能告诉昌行。” 不对劲。 向乌对着笔记本蹙眉。 这太矛盾。屡屡拒绝白昌行请求的夏小满,居然会背着白昌行和桑菱歌联系,还说会替她想办法。 可这件事没有别的印证,桑菱歌说当时只有她和夏小满,那便无法验明真伪。 向乌看向渠影,用眼神问他,要这些东西有没有可靠依据? 第53章 渠影摇摇头,意思是不大清楚。 桑菱歌神色不安,大约是怕夏小满失踪之后特异局追查到她头上来。 线索断在这里,他们又问了桑菱歌一些别的问题才作罢。 向乌犹豫半天,在可疑人员那页写下桑菱歌的名字,挨在王荣贵旁边。 再次回到琴房,他们没看到什么异常情况。 佣人按照渠影的嘱咐没有再拉上窗帘,阳光将室内晒得暖洋洋,墙面上映着日光温馨和谐的暖橙色。 两人无聊地在椅子上坐了一阵,向乌说他会编麻花辫,于是渠影解开发带,让他编着玩。 “我要是编丑了怎么办?”向乌有点紧张地捧着渠影的发丝,不过在看到渠影撩开头发的侧脸时略微放心。 有些人哪怕光头也好看。 向乌只在小时候给妈妈编过辫子,本应不大会编发,可摸到渠影发丝时总觉得灵感源源不断。 没几分钟就在侧面挽起一个小髻,渠影抬手摸了摸,无奈莞尔。 这里要是有花,只怕向乌还会插朵花上去。 他以前就问过向乌,在侧面梳这样一个发髻做什么,向乌说插花好看。 一抬头,果然看到眼前人瞪着黑圆的眼睛四处看。 “找什么呢?”渠影问。 “我看看有没有花,”向乌转来转去,“那里点缀些花朵多好看。” 渠影笑着摇摇头。 他既不是花盆,也不是花瓶,脑袋上总顶着花做什么。 不过要是向乌喜欢,戴着就戴着吧。 向乌看了一圈,连假花也没找到。 他正要回到渠影身边,却见琴房中央的地板上急速漫开一摊清水。 那片水分外纯净,但范围比之前大许多倍,几乎占去半个房间。 向乌心里一沉,可来不及收回步伐,一脚踏在水渍边缘。 足尖下陷,骤然沉落。 “别过来!”向乌惊慌朝渠影叫喊,“底下是空的!” 这片清水仿佛是什么深不见底的湖泊一样,一脚下去直接踩空。水渍瞬间扩散,向乌如同落水,整个人已经栽进水里,手脚并用扑腾着溅起水花,却无法阻止自己无限下沉。 呛水的窒息感一下泛上来,他在飞溅水花里握住一只手。 是渠影,渠影没有听他的警告,仍然抓了上来。 水痕已经覆盖整片地板,两人一起沉入水中,如同进入另一个世界。 阳光在水面投下碎金色彩,波纹粼粼。 向乌看着渠影。看着他在水下依旧平静,揽过自己的腰,越来越近。 电视剧诚不我欺。 向乌愣愣地想,连呛水的痛苦都忘了。 水底下的人真的有滤镜。 还有,呛水真的会有渡气的桥段。 作者有话说: 除夕更了一章番外!放在番外卷啦,还是前世视角,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康康(☆'3`) 第49章 我和你 “哎呀!” 向乌在朦胧间听到少年人惊叫。 “今儿是怎么了!又掉下去两个!” 叫喊间一阵扑水声,向乌感觉肩头有根绳子似的,有人扯住另一端,将他向上拖拽。 数秒挣扎,向乌浮出水面,总算是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 他被人捞起来放在地面上,日光刺目,渠影抬手为他遮挡。 向乌剧烈呛咳,不忘抬手摸向左肩。 他感觉那里有绳索,可指尖什么都没触到。 他愣了一下,擦了把脸,茫然四顾。 他们不在别墅。 眼前是宽阔闪光的河流,远处是青绿色的农田,风吹过平原,一望无际,草叶摇晃,视野尽头升起炊烟。 旁边站着个白背心灰短裤的小年轻,是刚刚跳进河里救他们的人。此时正用力拧着淋水的衣摆,低着头和他们两个说话。 “你俩城里来的吧?河边石头滑,这边水深,你们要不就到山脚下那个水沟沟去玩,这闹的,差点出人命。” 向乌一时摸不着头脑,哑着嗓子接话,“谢谢你啊小伙子,我想问问,这里是……” 他还没问完,只见对方来回扑了两把湿透的头发,水珠甩得到处都是,疑惑抬头。 向乌未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 眼前人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岁,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眉眼生得俊俏,加上少年人独有的开朗和活力,十分惹眼。 关键是,非常眼熟。 向乌看得久,那只给他遮阳光的手便降下来,蒙在他眼前不许他再看。 向乌回头看渠影,见他表情风轻云淡,却感觉到腰间的手箍得非常用力。 他没多想,着急趴在渠影耳边小声说:“你有没有觉得他很眼熟?” 渠影点点头。 年轻人接向乌的话说:“这儿?这是小秀河,你们在谁家住?我给你们送回去。” “我们……”向乌为难地看渠影。 渠影便接道:“我们还没找到地方住。来的时候遇上小偷,身上的财物都被偷了。” 这话不是骗人。他们身上的手机和钱包的确莫名消失,就连向乌兜里的笔记本也不见了。 年轻人露出同情的神色,说道:“这样啊,那你们要是不嫌弃,先上我家去吧,我给你们弄顿饭吃,把衣服也弄弄干。” 向乌和渠影对视一眼,悄悄点点头,向对方道谢。 年轻人嘿嘿一笑,摆摆手,“来吧来吧,没事儿,我今儿上午刚救了一个跳河的,也不差你俩这口饭。” 他应该是来洗衣服的,见渠影和向乌简单拧去衣服上的水,便捞起地上装着衣物的木盆,招呼两人跟上。 向乌看了他好几眼,抿抿唇,开始找话题闲聊。 他借渠影的话头,假装丢了东西想找,问清这里离镇上很远,没个小一天到不了。 对方热情地给他们出主意,说先在他家住一晚,明天一早问问谁家上镇里给他俩捎上一段,省得走断腿。 一来二去唠了一阵,向乌看时机差不多,便说:“还不知道你叫什么,等我们回去,也好给你谢礼。” 年轻人不好意思地刮刮脸颊,“没啥好谢的,这都不算什么。” 发间未干的水珠滴落耳畔,他嫌痒,用肩膀蹭过去,露出开朗笑容。 “我叫白昌行,你俩真想谢我,去镇上帮我捎个信就行。” 向乌拉紧了渠影的手。 他们倒是看出来这个人长得像白昌行,原来正是他本人。 他们从白昌行的琴房里掉进了他的过去? 究竟是什么原因,渠影也不清楚。两人紧紧牵着彼此,神情皆有些迷惑。 白昌行频频回头看他们,挠着后脑勺问:“你们城里人都这么腻乎?这儿路滑,拉着手走当心俩人一块摔了。” 向乌顿时面颊涨红,想抽走手,却被渠影牢牢攥着。 “我背你吧,”渠影轻声说,在他面前蹲下,“刚呛过水,活动也不方便。” 向乌轻轻“嗯”了一声,趴在渠影背上。 两人有来有回,看得白昌行一愣一愣。 他琢磨不明白呛水和走不动路到底有什么联系,只当他俩是关系特别好的朋友,还笑着打趣说:“要不是看你俩长得不像,还以为你们是亲兄弟。” 渠影感受到藏在颈窝里的额头正在稍稍发热,于是摇摇头,没有再说话。 白昌行家离得不远,门前小院里铺了一大片绿油油的植物茎叶,不知是不是什么蔬菜。旁边围栏隔开一片空地,肥肥胖胖的大鹅站在树底下朝他们瞪眼睛。 白昌行还不到家门就有些着急,匆匆忙忙推开门,朝屋里喊:“衣服给你洗回来了,你莫乱跑,我这就做饭。” 他说话带了些口音,打开门见里面的人没走,便松了口气,转回院子里将刚洗净的衣服晾起。 屋里的人打了个喷嚏,鼻音盖不住嗓音的青涩。 “我没乱跑,”那人不满而委屈地咕哝,“我都说了,我没想投河自尽,就是不小心在水里睡着了。” 白昌行一边拍打衣物,一边扬声应:“好好好,是我之前讲错了,我给你说对不起。” 他偷偷和渠影向乌低声说:“他是我早上从河里救上来的,心情不好,打算跳河来着。” 向乌仍然趴在渠影背上,扬起脑袋朝屋里张望。 “你们先进去吧,”白昌行招呼他们,“我去弄点吃的。” 他们推门进屋,打眼看到床上被子裹成一团,青年缩在里面打喷嚏。 比起白昌行,青年看着现代感强多了,耳垂上戴着亮晶晶的耳钉,手里还抓着个按键手机,一顿捣鼓。 “进水了?”青年低落地自言自语。 他像是刚注意到渠影和向乌,抬起头匆匆一瞥,却忽然顿在半途。 青年盯着向乌的左肩,似乎在确认那里有什么东西。 向乌下意识跟着转头看,可是肩膀上空空荡荡,毫无异常。 第54章 青年从被子里钻出来,琥珀似的眼睛看起来很单纯。他凑近了点,有些赧然地问:“不好意思,冒昧地问一下,你们之前有没有见过一个染了白发的年轻人?” 向乌一下子想到夏至一头扎眼的白毛。 但他还是选择露出疑惑的表情,仿佛不知道对方在问什么。 青年更局促,抓着坏了的手机喃喃自语:“不对呀,是师哥留下的东西……” 听到这里,向乌和渠影交换眼神。 他就是夏小满。 夏小满打了个喷嚏,鼻尖通红,浑身发抖缩回被子里。 “你们是情侣吧,”他带着鼻音,语气十分真诚,“别在小秀河这一带旅行。” “为什么?”向乌问。 他完全忘记应该推说不是情侣,反倒直接自然而然地问下去。 夏小满回答说:“我也说不上来具体原因,虽说风水上无甚要紧问题,但总不利生缘线,尤其是同性情侣,有天人永隔之像。如果我师哥在,应该能给你们解释清楚。” 向乌装作听不懂,迷茫问:“什么意思?” “简单讲,就是会分手。” “哪有这么玄,要这样讲,那岂不是这里的居民都要孤寡一生?”向乌说。 夏小满裹在被子里,闷闷说:“我可没乱说,这是有由来的。” “什么由来?” 夏小满坐正了,清清嗓子。 “八百多年前,也就是景朝宣宁年间,正是王朝走末路的时候,外有敌寇,内有虎狼,打仗的打仗,篡位的篡位,这些都学过吧?” 上学时候历史不会讲这么细,所以向乌仅仅是有些印象,从未深入了解过。 夏小满继续讲。 身处历史之中,谁也不知道哪天会是大厦倾倒的一日。当时几个亲王里数灵王风头正盛,大权在握,富可敌国,还寻回了流落在外的嫡子。 嫡子后来封了世子,性格温软,处事周全。除了身子不大好,常常卧病在床以外,几乎挑不出毛病。 灵王更偏心庶子,世子不愿相争,鲜少在王府久居,年纪轻轻便协助朝廷在外查案,屡获功勋。 按理说他那病歪歪的身子,该是撑不过常年舟车劳顿。但不知怎么的,身体一年比一年好,最后甚至痊愈了。 民间传闻,是世子行善积德,上苍赐福。 皇帝赏识,百姓喜爱,世子正处在一生中最顺风顺水的时候,没过多久还成了亲。 婚仪地址可考,大约就在如今小秀河这一带。 “这不是挺好的吗?”向乌疑惑。 “听我讲完,”夏小满摆摆手,“当时小秀河一带不知有多繁华,我敢说更盛江南一头,怎如今冷清至此,去趟城里好险要磨断腿。” 便是陡遭事故,人人都知道避灾躲难。 世子惨死,整个王府烧作黑灰,连他当初在小秀河的宅邸也被人一把火烧了。灾祸殃及无辜百姓,小秀河惨遭屠戮。 他在世上什么都没留下。 史书上关于他的记载仅剩寥寥几笔,旁人的艳羡变作避之不及,过往事迹湮没在沙尘下,再无重见天日的可能。 传言说,他死前和妻子争吵不休,即将和离。 后来的事无人知晓,小秀河成为灾地。 王朝倾覆,这段过去更无从考究。 向乌听完,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他问夏小满:“可是既然说无从考究,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我?我当时正好……”夏小满对上他迷惑的视线,立马改口,“我正好收集过很多相关的民间传闻,虽然不能保证全部都是真的,但大体上差不多。” “真的?”向乌狐疑,“那你讲了半天,连世子姓甚名谁都说不上来。” “我当然知道他叫什么!”夏小满拍着胸脯保证,“他叫纪……” “纪、纪……”名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夏小满急得抓头发,“等等,我马上就想起来了。” 他冥思苦想,被人打断。 “好了。” 一直沉默的渠影忽然轻声开口。 “就当是真的吧,”渠影松开和向乌相牵的手,眼睫低垂,“白昌行回来了。” 向乌有点惊讶,凑到渠影耳边悄悄说:“别当真呀,他是卦师,又不是历史学家。” 渠影轻轻摇头。 向乌几乎倚在他怀里,手臂撑住他肩头,双手拢着嘴小声说: “这要是真的,小秀河早就没人住了。这种地方克情侣,那白昌行是怎么出生的?” 渠影乌黑的睫羽颤了颤,缓缓抬起,目光停留在向乌身上。 “不会有事的,”向乌矮身凑到他面前,两手捧住渠影的手,“我们又不在八百年前。” 被渠影盯着看,向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顿时脸色涨红,弹开双手,慌慌张张地找补。 “我们、不是,我不是说‘我们’,就是、就是你,你和我,单独的……” 渠影重新握住向乌。 他垂眸看向乌,罕见地隐约有一丝笑意。 “嗯,我们,我和你。” 他倾身,在向乌脸颊上留下一个轻飘飘的吻。 第50章 回忆腐烂 向乌要烧晕了。 刚刚在水底下接过吻,眼下又被亲了脸,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指着脸颊,干巴巴地问:“这个、这是?” 渠影歪头看他,理所应当道:“你有点发烧。” 向乌一摸脑门,果然有些热。 原来那是渠影治病的手段。 夏小满呆呆地看他俩互动,面色薄红,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恰巧白昌行端着瓷盆进来,打眼看到夏小满面红耳赤,急匆匆上前摸人额头。 “发烧了?叫你好好盖被,怎么跑出来了?”白昌行重新用厚棉被将人拢住。 “没、我不是……” 夏小满总不能解释说是因为看小情侣亲来亲去才脸红成这样,索性拨开白昌行的手,朝瓷盆里看去,“这是什么?” 白昌行邀功般亮出大盆。 一盆灰银色的虾子在浅水中游蹿,忽地一只小虾蹦出水面,径直撞上夏小满的脸。 夏小满尖叫一声,弹开八丈远。 “怕什么呀,等下焖熟了可香了。”白昌行嘿嘿笑,端着盆满家追夏小满。 “你、你抓虾干什么?院门口不就有菜吗!”夏小满特别怕这种自己跳来跳去的生物,裹着大被子慌乱逃窜。 白昌行仍旧笑,只是不再逗他,拿盖子遮住瓷盆。 “不是你说想吃虾?吃了就别再寻短见了,世上好吃的多得是呢。” 夏小满躲在柜子后面,探出头反驳:“我没寻短见!我都说了我在河里睡觉,想吃虾子那是说的梦话,梦话怎么能当真?” “好好好,在河里睡觉,”白昌行笑他,把瓷盆放在灶台上,一边生火一边搭话,“就当是美梦成真,不也挺好?” 夏小满没有应声。 他依然藏在木柜后,悄悄看着灶台前开始忙碌的身影,露出茫然探究的神情。 白昌行转头招呼渠影和向乌,“还没问你俩想吃什么,我还捞了两条鱼,你们喜欢什么口味?” 向乌说都可以,不挑剔,白昌行便问:“放点辣子?” 话是接着向乌说的,可他眼神却落在夏小满身上。 夏小满立刻缩回柜子后面,抱着被子挤作一团。 白昌行被他逗乐,小声和两人解释,“他说梦话,说想吃香辣虾。” “你人真好。”向乌说。 白昌行不好意思地别过脸,“救人嘛,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不一会儿饭菜上桌,夏小满咬着筷子尖,目光不断往白昌行身上瞥。 对方没注意,夏小满只好试探着问:“你平时也这样下水救人?” 白昌行低头剥虾,随口答:“一天碰三个投河的可不多见。” 还没等夏小满反驳,那只红白相间的嫩虾便跑到他碗里。 “喏,吃吧。”说着,白昌行又垂下头剔虾肉。 想说的话被打断,夏小满端起碗,盯着鲜香滑嫩的虾肉。 “你真奇怪,”夏小满低声咕哝,“哪有人对第一次见面的人这么好?” 白昌行笑答:“我是看你手受伤了,才给你扒虾子。不然我为什么不给他俩扒?” 向乌和渠影连连摆手。 夏小满看了看自己食指侧面浅浅的细红伤痕,默不作声。 他大概是在河里睡久了,不小心挂到哪里,蹭出这样浅的伤口。 虽说是有点长,可不仔细看,旁人也不会在意。 师哥叫他多出来走动走动,见见人,不要总是孤零零地闷在山里。 他不乐意。世上还是坏人多,他只会算卦,连护身的术法都不会,真要在外面活个几百几千年,早就让人抓走了。 没想到田间地头还有白昌行这样的人。 第55章 夏小满心不在焉地扒了几口饭,在软弹香辣的虾肉入口那一刻不由地睁大眼睛。 白昌行看他这副表情,得意地笑:“好吃?” 夏小满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这可是我们家的拿手菜,”白昌行又给他放了几只剥好的虾,“我小叔在城里给大饭店当厨师,就靠这道菜打出名声。” 夏小满一连睡了十多天,原本没什么感觉,现在像是被勾起了馋虫,立马变得饥肠辘辘。 他吃得比白昌行剥得快,好不容易停下筷子,好奇问:“你做的饭比外面的大饭店好吃多了,怎么不学你小叔那样出去干?” “正打算过段时间去,”白昌行叹了口气,“我之前和我哥倒卖河沙,我俩轮流去看机器,还能腾出手来照顾我妈,现在……” 他摇摇头,不再说下去。 夏小满放下碗筷,“你哥哥他……” “喝多了,不小心从船上掉下去,没人看见。”白昌行低着头,没有停下剥虾仁的动作。 “那你妈妈呢?”夏小满问。 白昌行说:“在我姨那里。我哥的事我还不敢和她说。” 夏小满拍拍白昌行肩头,安慰说:“你手艺这么好,去城里肯定会赚大钱,到时候把妈妈接走,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希望吧。”白昌行勉强笑了笑。 “别不信呀,”夏小满说着牵过白昌行的手,用桌上抹布擦了一把,仔细在他手腕上摸索,“我是卦师,能看到你的未来,你救了我,我就帮你看看,怎么样?” 白昌行完全不信,尴尬抽手:“别逗我玩了,我知道你好心安慰我。再说了,两个大男人手摸来摸去的,多奇怪。” 夏小满一把捉住他手腕,“谁要摸你了?你不信,我就算给你看。” 他在摸什么,旁人看不到,只能瞧见他似乎捏起一根线,捻在指尖眯起眼细细看。 他在推演时身周有种莫名的气场,唬得白昌行老老实实坐好,不再推脱。 半晌,夏小满说:“你其实还想接着倒卖河沙是不是?租的机器还有些日子才到期,眼下也正是要钱的时候。去外面打工的事你也没想好,你是想托那两个人帮你去镇上捎封信,问问你小叔能不能帮衬。” 白昌行半信半疑,“猜的吧?” 一定是向乌和渠影把他想捎信的事情告诉了夏小满。 “那可不是,”夏小满“嘘”了一声,换个角度凑近观察手里线状物体,“你如果接着卖河沙,过两年就会被抓起来。如果去投奔你小叔,他也帮不了你多久。” “为什么?”白昌行问。 “他大限将至,一年后会出车祸。你不要去,你去了还会受伤。” 夏小满松开他的手腕。 “你别乱讲,”白昌行虽然觉得晦气,但还是好脾气地应声,“好好吃饭吧,虾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还没说完呢,”夏小满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还有一条路可以走,保证大富大贵,一生顺遂,妈妈也跟着你享福。” “你可不要骗钱,”白昌行笑着推他一把,“我所有家当都在这个破屋子里了,你喜欢点啥拿走就是,当我送你的。” 夏小满长长叹息,“唉,你们就喜欢看点立刻应验的东西才会信。” 他想了想,指着摇摇欲坠的木门,“三,二,一。” “轰”一声,老旧的木门倒在地上,扬起一阵沙尘。 “我昨天刚修的!”白昌行从凳子上跳起来。 “别去,会绊倒。” 话音刚落,白昌行被掉落的合页绊了一跤。 他终于信了,愕然回头看向夏小满,仿佛看到什么从天而降的神仙。 夏小满笑得开心,得意洋洋地拍拍手,“信啦?” 白昌行点头如捣蒜。 “你说的大富大贵?”他迟疑问。 夏小满拍拍胸脯,“你我有缘,就包在我身上吧。” 白昌行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上前一把抱住他,“哥,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哥,你说一我绝不做二。” 夏小满耳根绯红,慌慌张张手脚并用推他,“谁是你哥?我这个年纪当你太爷爷都嫌大!” 白昌行咬了咬牙,心里和祖宗说了好几声对不起,一时间也来不及烧香问问太爷爷的意思,当机立断改口道:“行,太爷爷也行。” “哎呀!”夏小满脸烫得惊人,声音抬高八度,“我不要做你太爷爷!” “那你要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白昌行诚恳地看着他。 夏小满推开他,理好衣襟,别过脸去。 “你……你做饭挺好吃的。你给我做饭,我带你赚钱,可以吧?” 白昌行二话不说,抄起瓷盆踩着门板蹿出去。 夏小满急急忙忙追他,“哎!你去哪?” “捉虾!”白昌行头也不回,“你爱吃,我多给你做!” 夏小满百年不下山活动筋骨,追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笨脑筋!谁要你现在就做了?” 正午日光耀眼,碎金穿过云层的缝隙倾洒而下,小秀河泛着粼粼波光,光点旋落在涟漪间。 少年人沾了一身水,银虾从白昌行身前跃起。夏小满吓了一跳,躲在树后面,着急地叫他上来。 渠影和向乌也跟上去,站在夏小满身侧,心中莫名不安。 “怕什么?”白昌行笑着朝夏小满招手,“你来摸摸虾子,抓多了就不怕了。” 夏小满没过去。 白昌行朝夏小满丢去一只银虾,正好扔在夏小满手心里。 向乌和渠影本以为夏小满会受惊将虾扔出去,没想到他却一把攥紧那只银虾。 日光忽然变得黯淡,笑声逐渐模糊。 夏小满转过头看向他们两人。 他神情平静,轻声说:“你们不该在这里。” “这里已经结束了。”他说着,松开手。 周遭的一切在银虾跌落的瞬间泛黄变旧,杂乱无章的噪音盖过风声水声。 虾子掉在地上,毫无生机,迅速腐烂。 第51章 被放开的手 “夏小满!” 向乌仓促朝前扑拽,然而在触到夏小满的一瞬间眼睁睁地看着他逐渐褪色,直至透明。 单调灰白迅速铺满天地,些许微弱日光刺破天幕,身后探出一只手替向乌挡住眼睛。 再睁眼,日光渐弱,凉风吹起窗边纱帘。 向乌撑起身,一股刺鼻的腥臭味从地板中央传来。 他们回到了琴房。 腐烂的虾子躺在污水中,一动不动,已经死去多时。 向乌紧张地抓住渠影。 他有无数问题想问,他们为什么会看到白昌行和夏小满的过去?夏小满最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只腐烂的虾会再度出现? 然而他仅仅只是看了渠影一眼,忙乱拨开水痕,手指摸索地板缝隙。 他有种极度糟糕的预感。 “铲子,斧头,钉子也行,这儿有吗?” 渠影同样面色凝重,从袖间摸出短刀递给向乌。 向乌二话不说将短刀插进地板缝隙,他力气奇大,那短刀也不是寻常材质,居然真的让他硬生生将地板撬开一条小缝。 之前佣人不许他们破坏地板,现在谁也不提这事,两人一起扳着木地板用力抬起。 木制地板下没有地膜,更不是混凝土,而是密密麻麻不断摆动的木枝藤蔓。 “隐木?”向乌愣住,疑惑看向渠影求证。 渠影眼底同样划过惊讶,他摸了张符出来,点点头,“是隐木,不过不是本体。” 也就是说,邱驰海来过这里。 可他们接到特异局委托时,并未被告知这里有邱驰海等人的活动痕迹。 这本是一桩寻常委托,和那些杀人取缘线的案件并不相干。 “底下还有东西。”向乌笃定道。 渠影捻着符纸,犹豫说:“现在烧了他的分支,可能惊动他。” 向乌问:“惊动他会怎么样?” 渠影思索道:“不好说,他可能会直接动手。” 向乌想也没想,边卷袖子边说:“那烧吧。” 他说完才发觉自己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意思,而渠影竟顺从地点点头,好像听惯了似地,按照他说的放下符纸。 灰焰燎烧,隐木瞬间化作飞灰,没有任何撤离的余地,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 向乌俯身拈起一点土嗅了嗅,眉头紧皱,手和短刀交替着刨土,一言不发。 他已经挖了半米深,除了土什么都没找到。 “会不会不在这块地板下面?”渠影问。 灰焰一口气烧了十几平米,而向乌只对着这一小片地方挖。 向乌摇头,“就在这里。” 他时常有种说不上来的直觉,告诉他走丢的小猫小狗去了哪里,告诉他混迹在人群的哪张脸是凶手,告诉他谁有可能说谎,谁有可能隐瞒。 第56章 他并非毫无道理地信任直觉,可现在他偏偏有种愈演愈烈的紧张感,像是身体里有什么在催促他向下挖掘,告诉他,下面等着他的是…… 夏小满。 左肩如同压了千钧重担,他越向下挖,肩膀连带手指愈发刺痛,抑制不住剧烈颤抖。 “向乌,”渠影察觉他的异常,摁住他的左臂,“我来挖。” “我已经碰到了。” 向乌额头冒出冷汗,他低声问:“你记不记得,早上夏至来餐厅和我们搭话的时候,他碰了我的左肩。” 渠影当时并未注意。 夏至的动作很快,如果不是向乌足够警觉,他也不会发现对方近似捻线的过程。 向乌闭了闭眼,在疼痛感中缓缓将手从土中拔起。 他的手掌完全张开,一只断手与他五指交错,死死扣在上面。 那只手丝毫没有腐烂,皮肤苍白,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是夏小满,”向乌用力扯断手,却怎么也弄不掉,“拿去比对,肯定是夏小满的手。” 夏至说,夏小满不会死。 但他的手却已经脱离了身体,不知道被谁深埋地下。 夏小满明明失踪了,夏至却仍然屡屡来到白昌行家,不找他师弟的踪迹就算了,还打着有助于他们查案的旗号透露夏小满的信息。 他们三个人分明负责三个不同的案件,没有任何线索指向别墅闹鬼、出现断肢和夏小满失踪是同一起案件。 夏至在一开始就把人往这个方向引,却因为神神叨叨的表现免于怀疑盘问。 而他被夏至碰了肩膀,掉进水中时正是左肩的拉扯感逼他出水,刚才又是左手臂出现异常,他不信这和夏至没关系。 李成双的电话恰巧打进来。 “喂,影哥?” 渠影偏头将手机夹住,两手托抱起向乌,让他趴在自己怀里。 “怎么了?”他应声,用袖子擦去向乌额上冷汗。 “那个算卦的大师让我给你捎句话。” 李成双的声音听起来犹疑不已。 “他说,他在小乌身上系了一根线,是从白昌行那里借来的。” “别让他走!”向乌抓住手机,急忙抢着说。 对面李成双吓了一跳,“他……他已经走了。” 本就毫无进展的案情此刻更加扑朔迷离,如果夏至知晓案件真相,又为什么要引导他们来查?还是说他们只是夏至隐瞒行迹的幌子? “他系的是?” 向乌心中升起不好的猜测,仰起脸看渠影,在对方口中得到证实。 倘若夏至真的是个百算百灵的卦师,如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既能看到过去,也能推知未来。 那他推算的依据,恐怕和夏小满一样,是旁人看不见摸不着的线状物体。 它和他人相连,牵带一生的命运。 “缘线。” 渠影低声说。 他维持着相拥的姿势,攥住向乌的手腕,轻声问:“给你的香囊还装在身上吗?” 向乌被断手握得生疼,强忍着回答说在衣袋里,让渠影自己拿。 渠影取出香囊,将里面湿润的泥土细细撒在向乌的手和断手之间。 向乌不明白他在做什么,只见那只断手忽地弹开,抖了一地细土,滚落在地。 渠影捉住那只手,用符纸贴起来。 香囊里装的是他的尸土。他死的时候,向乌哭得止不住,为了救他而剖开心脏,眼泪和鲜血淋落在他身上,同他的血肉混在一起。 后来向乌消失了,他一个人收好自己的尸骨,走到哪便埋在哪。 尸骨所在的土壤终年湿润,微微泛红,仿若当日情状。 如果断手是因为向乌身上有白昌行的线才死死攥住不放,那碰到尸土应该就能分辨出眼前人的气息。 毕竟在向乌死前,他们也有缘线,尸土还有两人的印记。 渠影抱人起身,沉默地向外走。 人死线断,夏小满的手会认错,或许是因为向乌身上再也没有属于他的痕迹了。 脱离断手,向乌立刻轻松不少,急急忙忙从渠影怀里跳下来,抓过报告翻开。 “这个,大厅泥土,花园麦穗,还有那个废弃小屋,我们趁现在快去看看。” 比起思考夏至是不是在撒谎,邱驰海为什么来过这里,他更急于寻找夏小满。 一只断手出现在这里,至少能说明夏小满遭遇了危险。 人命关天,于他而言救人比解谜更重要。 两人仓促赶往大厅,恰好撞见白昌行神情惊慌,踉跄奔向楼梯。 “白先生!”向乌喊他,“夏小满的肢体……” “等等再说!” 白昌行打断他,压根没听清他的话,仍旧张皇上楼。 楼梯转角,桑菱歌扶着扶手慢慢踏下。 “菱歌?”白昌行看到她,惶恐神情瞬间变成担忧和焦灼,“你怎么、你怎么……不是说你在楼梯上摔跤了吗?” 桑菱歌看他急得满头大汗,连忙上前拥住他,柔声解释,“我没事,不小心绊了一下,还好扶稳了。是佣人不放心,才给你打了电话。” 白昌行松了口气,低声喃喃,“那就好,那就好,吓死我了,你没事就好。” 他抬手擦了把汗,小心翼翼地护着桑菱歌,送她回房间。 向乌听到他们低语。 “我再想想办法,再给我几天时间,”白昌行听起来非常痛苦,“如果真的不行,这个孩子,咱们就不要了。” 桑菱歌愣了一下,旋即压着哭腔,“可是……” “再怎么样,我也不能连累你也搭进来,”白昌行动作轻柔,为她擦去眼泪,“我妈那边我去说,实在不行以后在想办法。领养也好,还是怎么着,总之我不想你现在一直担惊受怕。” 桑菱歌抽噎着,轻轻应了一声。 白昌行轻声安抚她,说着开解对方也开解自己的话,渐渐没了声音。 房门合上,向乌依然望向两人消失的方向。 他忽然觉得他们出现在这里很多余。 他不知道夏小满在哪。如果夏小满仍然停留在这里,那他觉得夏小满很可怜。 说着来找他的师哥故弄玄虚,几次三番消失不见。曾经的朋友连他的消息都不愿意好好听完,早就过上自己美满的人生。 无论他的师哥嘴上说多么关心他,无论曾经的人是否答应要一直给他做饭,到了今天,只有他们这种局外人看到随记忆腐烂的银虾、找到了夏小满的手。 那只断手抓他抓得那么紧,其实早就被别人放开了。 第52章 我就在这里 向乌紧紧攥着报告,比对图片一处处找出现奇怪土痕的位置。 兴许是因为时间不对,他们没能撞上异常。 整栋别墅静悄悄的,暮色昏沉,无人在意角落里还有人为了一只断手焦头烂额。 大厅光洁无比,并无土痕。两人只好先去花园,叫李成双和沈红月在这边看着。 “花园的异常是出现其他植物,”向乌说着扒开草丛,跪在地上摸索,“图片上是麦穗,我总觉得……” 麦穗并不是什么恐怖的东西,他总觉得它和银虾一样,是夏小满的线索。 “找到了。”渠影在花丛深处取出半截金色的麦子。 向乌刻意用左手接过,然而无事发生。 “怎么会?”向乌神色茫然。 他回想自己先前是如何掉进水中,死活想不明白触发异象的关键是什么。 他和渠影说了两句话,给渠影编了头发,之后就落水了。 向乌凝神思索,手指下意识握紧麦秆,忽然指根刺痛,他张开手一看,中指的指根处被麦秆刺破了。 渠影比他更紧张,拉过他的手,从衣兜里取出酒精棉片,擦拭血珠。 “你还装着这个?”向乌有点惊讶。 随身携带这种东西的人可不多见。 渠影“嗯”了一声,没说别的,捏着他的中指擦过一圈。 “好啦,我自愈能力很强的。” 虽然向乌不愿意将手从渠影掌心里抽走,但他急着找夏小满,便又钻回草丛里,空手挖开先前掉落麦穗的土壤。 “帮我找把铲子。”他在草丛里喊。 向乌埋头苦挖,好半天没等来渠影,心里正纳闷,听到身后传来陌生的声音。 “铲子?同志,这是火车站,你不能当你家院子似地乱挖呀!” 什么火车站? 向乌从草堆里钻出来,脸上沾着泥巴,呆呆地看着眼前墨绿色的列车。 正值日暮,靡丽云霞如同火烧。轻薄的红铺在铁轨上,像洒了一片鲜血。 戴着袖章的男人不耐烦地催他,“小同志,车要开了,你还上不上车?” “上车?这车是去哪的?” 向乌晕头转向,四处张望,突然隔着窗子看到车厢里站着一个长发男性。 第57章 窗户不干净,向乌看不清那人的长相,急匆匆拔腿上车。 等他进了车厢才发现,那个长发男人个头比渠影矮,头发比渠影短,发质也比渠影差一些。 对方背对着他,看不到脸,向乌犹豫着想探出去拍拍那人肩膀,身后却突然一阵轻咳。 一只冰冷的手摸上他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回来,五指顶开他的指缝,与他的手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清冷嗓音略有不满,“这位先生,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向乌回头,看到渠影面色如常,垂眸注视他。 “没有,我知道他不是你,”向乌讪讪笑,“他没你高,头发没你长,发丝也没你有光泽,估计相貌也不如你,我怎么会认错呢……” 他正说着,前面的人转过来,瞪大眼睛指自己的鼻子,“你们说我吗?” “……” 向乌看着夏小满的脸,心如死灰地闭上眼睛装死。 渠影在他耳边轻轻笑,随即替他解释,“没有,我在和他谈一位朋友。” 夏小满单纯地点点头,腼腆问:“请问你有多余的皮筋吗?我绑头发用的发绳掉了,等到站我就还你。” “没有,抱歉。”渠影摇摇头。 夏小满连忙摆手,“客气了,不好意思啊,打扰你们聊天。” 他朝向乌和渠影点点头,忙不迭地转身走了。 “我们跟上。”向乌压低声音说。 夏小满端着水杯,在硬座车厢内停下,望了片刻,走到某处落座。 车厢里没什么人,他坐在短发男人身边,看样子和短发男人同行。 “去那么久?下车玩啦?”短发男人问。 “哪有,我头发卡在车座里了,揪了好半天,最后还是扯断了。”夏小满撇嘴说。 向乌和渠影悄悄在斜对面坐下,刚好能看清两人的脸。 夏小满旁边坐着的正是白昌行。 上一场过往里的少年人如今变了模样,少了乡土田野自由洒脱的气质,西装笔挺,多了几分整洁与精明。 他的笑还和从前一样爽朗,声音不再青涩,已经完全是个成年人了。 白昌行哈哈大笑着拍夏小满的肩,“哎呦,我就说带你去理发馆剪剪头发,你偏不去。去理头发能要几个钱呀?让我看看,脑袋扯疼了吧?” 他说着,动作轻柔地撇开夏小满细软的发丝,一边看一边轻声说:“我认识楼下开理发馆的小娟,她上回和我说有个产品可好用了,我已经让她给你留了两罐,等回去记得取。” “哦,”夏小满红着耳根应声,低低咕哝,“就知道花钱。” “怎么啦?赚了就是要花的,”白昌行又笑,从兜里掏出根发圈,笨拙地给夏小满扎马尾,“再说了,要不是你算得好,我怎么赚得到钱?给你花,又不是给别人花。” “瞎讲,”夏小满声音更低,垂下头不看他,“你是你,我是我,我怎么就不是别人?” 白昌行哼哼笑,轻轻拽他头发,“你再讲这套?” “哎,不讲了不讲了,别揪我头发。”夏小满连忙捂住脑袋。 白昌行不再和他玩闹,认认真真给人扎好辫子,趴在桌上偏头看他。 “又看什么?”夏小满不自然地扭过头去。 “看你呀,”白昌行趴起来托腮,凑到他前面犯欠,“皮肤又白,眼睛又大,头发也长,像个姑娘似的。” “别胡说!”夏小满转回来瞪他,“姑娘有美的有俊的,有漂亮的有帅的,你见着个人就喊姑娘呀?” “姑娘还有帅的?”白昌行乐得前仰后合,“你说个帅姑娘给我听听?” 夏小满说:“就楼下小娟她对象,你见过吧?个子高高的短发女生,经常在小娟店里帮忙。” 白昌行吃惊道:“那是个女生?” “是呀,你不知道?”夏小满问。 “她、她……”白昌行结结巴巴地比划,“我还以为她俩是那啥,是情侣来着。” “就是情侣啊。”夏小满疑惑看他。 白昌行不当回事地摆手,“你别给人家乱传,她俩就是好朋友,你把人俩说成什么了。” 夏小满还想说些什么,几次张口,却欲言又止。 他模糊地应了一声,不再讲话。 而白昌行还在逗他,撩拨他发梢,笑眯眯地说:“你要是个女孩子,不知道有多少男人追呢。” “我不是女生。” “哎呀,我说‘如果是’嘛。你说你要是女生,你还和我一起来城里做生意吗?” 夏小满抬眼看他,抓住他手腕,指节攥到发白,“白昌行,我不是女孩子,也不可能是。” 白昌行从来没在夏小满脸上看到这么严肃的表情,马上察觉到他情绪不对,赶忙哄道:“好好好,是我说错了,我不说了,你别生气。” 他拍拍自己的嘴巴,低头凑到夏小满面前,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我没生气,”夏小满避开他的目光,恹恹看向一旁,“我不是说当女孩子不好,我的意思是——” 夏小满余光瞥到白昌行茫然的神情,怔怔垂下眼帘。 他又懂什么呢。 夏小满松开手,将白昌行推远。 “没什么,”夏小满声音低低的,“我没生气。” “好嘛,”白昌行眉开眼笑,搂住他肩膀,亲昵地靠过去,“等回去我还做香辣虾给你吃,好不好?” 夏小满挣了一下,没挣动,哼声说:“等回去都半夜了,你上哪捉虾子?” “半夜就不能抓?你太小看我了。”白昌行笑嘻嘻地掰着他的手指头数,“我不仅能给你抓虾,还要捉鱼,摸泥鳅,摘菜杀鸡,给你做一桌满汉全席。” 夏小满看着他,忍不住露出浅浅的笑,声音也恢复往常那样轻快柔软。 “什么满汉全席,就会哄人。地头连颗白菜都没有,上哪全席?” “嘿,你猜怎么着?”白昌行附在他耳边,声音却很大,“今年我让我妈雇人种地,收成可好了!” 夏小满捂着耳朵弹开,“好就好!你喊什么?” 白昌行跟上去,嘿嘿傻乐。 “给你做好吃的嘛。这几年过得就像踩着云朵似的,一点实感都没有。我都怕给你喊散了,我得抓着点。” 他牢牢搂着夏小满,没听到身旁人嘟囔说“那就别喊呀”。 “回去这段时间,正好看看新房盖得怎么样了。我们玩上几天,你不是说想放风筝?我再给你扎个风筝。” 夏小满拉过他的手腕,摸着看不到的线说:“不行,我得看看你有没有给我扎风筝,万一是骗我的呢?” 白昌行急了,“骗你这个干什么?那我也太不是人了。” 夏小满咯咯笑,眯起眼睛看了半天,笑得很开心。 白昌行贴过去,小心问:“做风筝了吗?” 夏小满弯起眼睛,“做了。” “什么颜色?”白昌行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纸笔,趴在桌前,“你告诉我,我好准备材料。” 夏小满凑过去,悄悄说:“做了七个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你找去吧。” 白昌行登时睁圆眼睛,“逗我呢吧!” 夏小满神秘地竖起手指,嘘了一声。 “你就说做不做吧。” 白昌行闷倒脑袋,乖乖在纸上写“赤橙黄绿青蓝紫”,笑着应声,“好嘛,当然做,一百个颜色也给你做。” 两人说说笑笑,渐渐夜幕低垂,车厢内安静下来。 白昌行睡着了,靠在车窗那边,脑门磕红一片。 夏小满一直看着他,看了许久,直到他再次随着车身颠簸向前栽,才伸手拦住他。 慢慢地、慢慢地扶着白昌行,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寂静无声。 向乌和渠影一直在偷听两人对话。 听到一半时,向乌就已经将脸埋进掌心,低声喃喃说完了,他就知道是这样,完蛋了。 后面白昌行和夏小满聊得开心,而向乌肉眼可见地越来越蔫,最后实在困得不行,趴在渠影怀里睡着了。 列车在宁静夜色中停下,渠影垂首在向乌额头上亲了亲,轻声唤:“醒醒,该下车了。” 向乌迷迷糊糊应着,埋在渠影肩侧乱蹭,声音还带着困意,“夏小满下车了?” 渠影托起他,几乎是半抱着拖人迈出车厢。 向乌困得睁不开眼,而白昌行和夏小满已经坐上轿车。 渠影想了片刻,取出一张符纸。 他知道向乌最近一直没能好好休息,刚见面的时候他就发现对方顶着黑眼圈,昨天晚上又发烧,现下好不容易安生睡一会儿,他想让向乌多休息一下。 于是他催动符纸,眨眼消失在夜色中。 凉风刮过,向乌打了个喷嚏,从渠影身上爬起来。 他揉着眼睛,茫然四顾。 四周是大片金色麦田,柔软的金黄色在月光下沙沙摇动,微风轻柔。 第58章 “他们已经回来了?”向乌小声问,悄悄探出头四处观察。 “嗯,刚去河里抓鱼虾,没抓到,来这里吹风。”渠影指指前面,“就坐在那边,没说什么要紧的话。” 向乌伏身,蹑手蹑脚凑过去,偷听他们说话。 如果他没猜错,如果他没有看错夏小满之前的神情,如果他没听错夏小满说的一字一句,那夏小满一定不仅仅把白昌行当普通朋友。 向乌原本有些难以置信。 夏小满是什么人?夏至说他不会死,那就是近于永生的存在。有关白昌行年少时的传言都把他塑造成一个看破天机的大师,据他观察,夏小满的确有百算百灵的本事。 一个能看到未来而永不死亡的人,只有可能在神话传说中出现的人,现在和俗世里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年轻人坐在一起。 无论白昌行日后有多大的成就,成为全省首富也好,全球首富也罢,那都不是夏小满这种人非要追求的事,他是为了什么呢? 仅仅是因为某天躺在水里睡觉,被路过的人捞了上来? 还是因为路人给他做香辣虾,成为世界上第一个给他剥虾仁的人。 他记得第一次看到夏小满时,对方缩在被子里,琥珀色的瞳仁剔透得没有任何杂色。 向乌不知道现在过去多少年,可是他发现即使夏小满在对话时掩饰不住失落,他看向白昌行的目光依然很纯粹。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坏的情况。 夏小满毫无所求。 他不会和任何人起矛盾,因为他对谁都没有图谋,反而对别人的请求从不拒绝,只要他能做到,就一定会做。 他和别人没有矛盾,向乌就很难推断是谁伤害了他,砍下他的手埋入地下。 谁会对一个纯粹的好人这么残忍? 是白昌行? 忘恩负义,因为夏小满再也无法满足他,所以痛下杀手。 还是桑菱歌? 发现夏小满喜欢白昌行,还是逼迫他给白昌行想办法。 也许是王荣贵? 他的确心怀鬼胎、行迹可疑,对整个调查和主人的谈话分外上心。 抑或是夏至? 这是向乌最看不透的人,他不明白夏至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什么。 毕竟夏至同样是一个“永生”的人。 除此之外,还有拦着他们不让破坏地板的佣人、管家,第一次发现断肢就报警的保洁,甚至还有到现在也没露面的邱驰海等人。 向乌正在苦苦思索,听到前方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连忙蹲下藏好,拨开麦子偷看。 白昌行手里抓着一把麦子,一路小跑来到夏小满面前。 “真是奇了怪了,往年那边开好多野花,粉的紫的一大片,可好看了。” 夏小满好奇仰头,“你去摘花了?要花做什么?” 白昌行挠挠后脑勺,夜幕下看不清他赧然的面色。 “就……就是……” 夏小满催促他,“说呀。” “我说了你可不许生气。”白昌行先打个预警。 “我什么时候和你生过气?”夏小满轻飘飘拍他一下。 白昌行清清嗓子,“就是,我刚刚才发现,你留头发这么长时间,我忙的都没给你买个发卡。” 夏小满噗嗤一声笑出来,“那怎么了?我自己想买也会买呀。” “那怎么一样?”白昌行蹲下来,和他平视,“你是我的大恩人,你要什么都该我给买,我妈还教我饮水思源呢,你可不许和我客气。” “好好好,”夏小满点点头,软声问,“那你刚刚去买发卡啦?” “这儿哪有卖发卡的,还是大城市里的那些小玩意儿好看。” 白昌行尴尬地揉了把脸,低声说:“我刚刚……摘花去了。我想着,你长得这么好看,要是戴朵小花,可比戴塑料发夹俊多了。” “结果没找见花。”夏小满笑他。 白昌行窘迫地点点头,又亮出手里的麦秆,“不过我还有别的办法,你等着我给你变魔术。” 他低头,手指灵巧的在麦穗间来回穿梭,将麦秆折断穿插进去。 “做手工就说做手工,居然还自夸成魔术。”夏小满嘴上笑话他,眼睛却一眨不眨,好奇专注地看着一朵花的模样逐渐成型。 不等他惊叹,白昌行已经编好了一朵金色的花,慢慢插在他耳边的发丝中。 他的手指蹭过夏小满耳畔,不曾感受到那里偏高的体温。 夜空晴朗,凉风吹走微妙的热气。夏小满遮遮掩掩地咳了一声,偏过头说:“看在你这么虔诚的份上,那我再帮你算几年卦好了。” 他们又开始说笑,向乌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原来他们能进入白昌行和夏小满的过去,是因为做了和曾经的两人相似的事情。 他转头看渠影,渠影挽起耳边长发,也看过来。 向乌顿生愧疚,“对不起啊,我不会编假花。” 渠影忍不住笑,摇摇头说没事。 月色下的渠影眉眼柔和,莞尔的样子让世界上任何一种花都逊色。 向乌愣愣地看,嗫嚅着说:“但我是……我是真的……” 真的喜欢你。 他不会说出口,现实也没给他机会说出口。 月光瞬间变得苍白,金色退潮般淡去,一切又变成静止单调的样子。 向乌站起来,和同样起身的夏小满隔着灰白的麦子。 “你们又来了。” 夏小满耳边没有那朵假花,手里却攥着一把麦穗。 “夏小满,”向乌知道他们又要走,急切抢道,“告诉我们你在哪里,我们去救你!” 夏小满看着他,伸出手,抛出麦穗。 “别再来了。” 麦穗落地,夏小满的声音也逐渐消散。 “我就在这里。” 第53章 可视 金色麦穗沾上泥巴,向乌怔怔地盯着蔷薇花丛。 他们又回来了。眼前娇艳欲滴的花朵色彩明丽,夜色也掩不住它的勃勃生机。 和灰白的过往全然不同。 向乌跪在地上不断挖开松软土壤,直到五指触到熟悉的冰冷。 他又挖出两节截断肢。那是一整条腿劈成两半,处理肢体的人手法很烂,腿肉东缺一块西缺一块,有的地方砍了很多下也没断。 向乌沉默地翻开报告,数着仍有异常的地方。 如果每个地点都埋着夏小满的身体,那他不可能还活着。 向乌用手背揉了下眼睛,脸颊擦上土痕。 “他为什么那么说?” 向乌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自言自语。 “他知道有人这么对他。” 将他的身体分成四散的碎块,肢体被胡劈乱砍,埋在别墅不同角落。 可夏小满对他们说,别再来了,意思不就是别再找他了吗? “你觉得是白昌行做的?”渠影轻声问。 “我不知道。”向乌说。 他不知道凶手是不是白昌行,不是因为白昌行有多么正派,而是因为夏小满实在是个好人。 他太善良,不会拒绝任何人,不会说任何让人不高兴的话。 向乌怀疑就算不是白昌行,换成别人,换成夏至、桑菱歌,哪怕是换成与他没什么交集的王荣贵,他都不会和向乌说谁是凶手。 渠影倾身为他擦去颊边土痕,拇指轻轻触着柔软颊肉。 “夏小满似乎是自愿留在那里,”渠影看了一眼时间,稍稍叹息,“你记不记得,桑菱歌说夏小满管她要过血和头发一类的东西?” 向乌点点头,“那是做什么用的?” “女娲造人尚且要用泥土,夏小满只是神算,并非神仙。白昌行不会有孩子,他若想给桑菱歌的小孩留下一线生机,便需有人形的载体。” 向乌心脏悬起来,“只要载体?” 渠影摇头。 “只有载体,还不足以让世间凭空多一个活人。” 他抵着唇沉吟,细细思索,慢慢道:“你见过柳丝,应该知道她是蛇妖用生魂拼凑出来的残缺魂体。她没有实体,魂魄残缺不足以驾驭凡人躯壳,生魂不足则生机不足,就算抢占常人身躯也不能算活人。” 向乌似懂非懂,迷茫地看着他。 “你是说,桑菱歌的这个孩子也缺少生机?” 渠影心中不忍,只说:“我不确定。” 能看到缘线的人,推断命数自然不会出错。他们不是猜测未来可能如何,而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未来的无数分支。 夏至和夏小满说白昌行没有孩子,那这个尚未降生的孩子就不会有生机。 但也仅限于夏小满还没有干涉过的“从前”。 他不知道夏小满能做到什么地步。 向乌翻来覆去地研究报告,排除几个看着像混淆视听的描述,指着后院地图上的弃置小屋说:“这里,这里的标志物和银虾麦穗最接近。” 第59章 他们一开始去过这个小屋。小屋闲置许久,外墙密密麻麻爬满了枯绿草环,里面零散放了些生锈的农具。 渠影说:“你还是要找他。” “至少把他的身体找全。”向乌语气平平,手指却几乎将纸页攥破,“警局委托我调查断肢,我猜那截断肢也是夏小满的。” 两人穿过大厅,厅内地面很明显有泥土拖过的痕迹。恰巧佣人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向乌便指着地板道:“麻烦你们和白先生说一声,配合办案把这几块地板都拆开,挖一挖下面有没有东西。” “挖?你们要挖哪里?” 楼梯转角冒出个匆忙的身影。 “王荣贵?你在这里做什么?”向乌问。 王荣贵搓搓手,“哦,我嘛,我等下要给夫人倒茶。” 向乌盯着他,“这里的地板不能挖?” 王荣贵探头看看下面被弄脏的地面,露出客套的笑,“能,这儿能挖,不过我得问问。” “那你问吧。” 向乌撂下一句,牵着渠影一路朝后院小步跑去。 渠影问:“为什么不在那里等等看?” 向乌不敢说他在小屋撞过鬼的事,随口掩饰称自己觉得这里更有问题。 小屋外观破败,手指粗细的草环一环扣一环,锁链似地绑缚环绕外墙,看着像碰一下就会松松散散碎一地,实则怎么扯都扯不断。 “我猜,如果我们做了回忆里夏小满和白昌行做过的事,我们就能进入之前的回忆。”向乌在渠影发丝上比划,“比如我给你编头发,说要找朵花来当发饰,还有你给我擦了手上的血迹。” 渠影想了想,“所以我们这次再回到过去,会看到他们两个擦手?” 向乌轻咳一声,“可是除了擦手,我们也没做别的事。” “好吧,”渠影垂睫看他,“那你觉得,他们再之后会做什么?” 过去已经进展到夏小满很明显喜欢白昌行,甚至已经不仅仅停留在有好感的阶段。 “夏小满对白昌行挺不一样的。”向乌咕哝说。 正常说话的音量一下不知放轻多少,明晃晃地告诉对方自己有言外之意。 渠影立刻懂了他的意思,不过他不打算按部就班地猜。 “夏小满喜欢白昌行,”渠影挑明这层关系,“从上次来看两人的举动已经很亲近了。” “那我猜,他们可能会拥抱一下?” 向乌飞快上前环住渠影的腰抱了一下,而后尴尬地退开站在旁边。 “猜错了。”他不好意思地抬头看看月亮。 渠影拉过他的手,搭在自己手心上。 他轻轻摸过对方指根,语气轻柔,“比这样的动作还亲昵,恐怕不只是抱一下的事。以白昌行的认知,不管他怎么拥抱夏小满,都只是对朋友的亲密举动。” “那、那……”向乌蜷起指尖,抿抿唇,赧然止住想说的话。 如果顺着渠影的话说,那他们要做的动作大概是—— 不对,不可能,夏小满不可能对白昌行做那样的事。 可是、可是只要自己假装不知道,就能骗渠影那样对待他。 心跳逐渐加快,向乌不自觉地飘开目光,感觉脸颊又烫得吓人。 他好久没说话,可渠影却开口了。 “你觉得,他们会接吻吗?” 不可能。 夏小满从不逾矩,白昌行拿他当朋友,他就不会要求更多,更不会主动越过界限。 而白昌行显然至今都不知道夏小满喜欢他。 向乌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只要他装作不知道,只要犹豫地点点头—— 在他点头之前,渠影已经向前倾身,轻轻在他唇上落吻。 轻飘飘的,像春天被风吹下的花瓣落在水面上,带着清浅的香气,点染涟漪。 向乌瞪大眼睛,眼睁睁地看着渠影只亲了一下就直起身,偏过头去低声说:“我也猜错了。” 向乌后知后觉地摸摸嘴唇。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冒出来一个问题。 渠影真的不知道他的猜想完全是不可能的事吗? 向乌被自己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拍拍发烫的脸颊,慌慌忙忙来回翻报告,假装自己有很多事要干。 他忽然想起来之前断断续续听到的传闻,问:“白昌行和夏小满关系变淡是在他什么年纪?” “初婚之前,大约三十余岁吧。”渠影回答。 第一段回忆里的白昌行只有十六七,而第二段回忆里白昌行看着已经有二十多岁了。 现在的白昌行也不过四十多岁。 “夏小满说他在‘这里’,如果说的是过去、或者是回忆,那会不会其实这段回忆就是最后一段?”向乌大胆猜测道。 毕竟再之后,白昌行就结婚了。 如果是那样,他们就无法模仿下一次回忆的动作。 但可以模仿第一段回忆。 渠影会意点头,托住向乌膝弯。 向乌愕然问:“你做什么?” “不是要学他们第一次见面?”渠影将人打横抱起,“白昌行救了落水的夏小满,不抱回家,还要拖回家吗?” 向乌蓦地被抱起来,下意识紧紧环住渠影脖颈,却被对方拍拍。 “放松,”渠影调整姿势,让向乌枕在自己肩头,“你在河里睡觉,这阵还睡着呢。” 向乌连忙把手放下来。 半晌也没发生什么。 向乌干笑,“你放我下来吧渠摄,没准真是拖回去的。” 渠影不语,向乌窘迫地小幅度挣扎。 “我觉得吧,要是白昌行认为夏小满落水,他是不是得把人放地上心肺复苏一下?或者人工——” 他话还没说完,眼前一花。 视线再次凝于一点时,出现在眼前的是穿着制服的服务生。 “先生,”服务生面露难色,将手中红酒杯轻轻放下,语气艰难,“虽然我们这里没有不允许情侣用餐的规定,但希望您遵守用餐礼仪。” 向乌一抬头。 渠影神色淡淡,可抱着他手却半点没松。 服务生仿佛人生中头一次在餐厅里看到这种叠在一起坐的客人,又是一番措辞,“……要不然我帮二位升级到包房?” “不,不不不,不用。”向乌立马从渠影身上弹开,手忙脚乱坐到对面。 服务生来回看看两人,犹犹豫豫地走了。 “渠摄,”向乌揉了把脸,“你下次能不能——” “嘘。” 渠影打断他,朝斜对面的位置指了指。 向乌回头一瞧。 老熟人,白昌行和夏小满。 白昌行面对他们,而夏小满则是背对。 多了几分沉稳气质的白昌行仍旧露出灿烂笑容,热切地拍拍夏小满的肩膀。 “真有你的!你怎么知道她会答应我?老天爷,我今天见到她快紧张死了,话都不会说,还好她没拒绝。” 已经三十多岁的人,在提及心上人时仍是一副毛头小子的模样。紧张而期待,不停地告诉朋友自己有多喜欢那个女孩。 他说了很多,而向乌看不到夏小满的表情。 “那不是很好吗?” 向乌听到夏小满平静的声音。 “我都没和你讲过!”白昌行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小声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她?”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夏小满轻轻笑,“我能看到你的未来呀。” 第54章 永远的朋友 “你真厉害。” 再次发出同样的感叹,白昌行不像从前那样激动惊讶,而是单手撑着下颌,羡慕地看着夏小满。 也许他的目光并没有羡慕的意味,但向乌看不明白他的眼神。 明明夏小满和他只隔着一张桌子,他看夏小满时却像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远很远。 或许是因为现在白昌行和夏小满是面对面坐。 向乌想,之前见过的两次,他们都是并排坐在一起。 正想着,身旁的位置陷下去。 他转回来看渠影,渠影移开视线,又非常不自然地将鬓发挽在耳后。 “坐在那边容易被发现。”渠影生硬地解释。 向乌心里想着夏小满的事,没听出什么奇怪的地方,悄悄问:“我们能不能现在去找夏小满?” 渠影回答:“不行。以先前的经验,在这段回忆结束前,夏小满不会认出我们。” “为什么?”向乌想不明白,“难道这里有两个夏小满?” 渠影摇头,但没有说话。 夏小满的声音依旧平稳轻和,“你还想算些什么,我今天都帮你看了吧。我可能……我可能要出几天门。” “你要去哪?”白昌行立刻有点心急,“不是说这周末就搬过来住吗?” “哪有一直住你家里的道理?” 夏小满还没说完,白昌行便一把抓住他。 “好了好了,我没说不去,”夏小满笑着推他的手,没推动,“我肯定去。不过,我总不能天天住在那边吧?” 第60章 “怎么不能?”白昌行拍他一下,“别墅是给你买的。要不是你没有身份证,我就直接记在你名下了。还有后面的大院子,你不是说想和以前在村里那样种点东西?我连农具都买好了。” 夏小满被他逗乐,“大别墅给你弄成农家乐了。” 白昌行低声咕哝:“你不会是因为我要谈恋爱了,才不愿意住过来吧?” 不等夏小满回答,他着急地继续说:“我不谈。现在公司的事正忙,我也没有多余的时间追求她,而且……” “好啦,”夏小满无奈地笑,“我知道你不谈,你们什么时候恋爱,什么时候结婚,我都知道。” 白昌行愣愣地看了他几秒,垂眼应声:“对,对,差点忘了。” 他变得有些紧张,讪讪收回手,结结巴巴地解释:“小满,我、我不是要把你拴在身边的意思,也不是想一直求你算卦,我只是……” “只是想和我做朋友。”夏小满安慰似地拍拍他手背,“我明白。我是想回去找找我师哥,不是要躲你。” 白昌行闷闷地点头。 此时服务生上菜,将摆盘精致的奶油虾放在中间。 白昌行看了一眼。 虾是剥好的,诱人的金黄色间点缀墨绿,香气扑鼻。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要手剥的小虾了。 夏小满趴下去看他,“怎么不高兴啦?” “没有不高兴,”白昌行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就是……我就是怕你嫌我烦。” 夏小满失笑,“怎么会?我要是嫌你烦,这二十年是在做什么呀?” “二十年了。” 白昌行抬眼看他,目不转睛,“我都要长皱纹了,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你这么年轻,长什么皱纹,乱讲。” “二十年对你来说算长吗?”白昌行忽然问。 夏小满安静下来。 “要看是和谁度过的二十年。”夏小满轻声说。 他在山里睡了七百年,岁月不过弹指一瞬,日升月落,寒来暑往,皆与他无关。 可是一旦遇上什么人,时间就有了流动的感觉。 每一天都有值得期待的事情,每一天都有睁开眼的理由,于是时间过得很慢,每分每秒都有实感。 他记得有天白昌行不许他算卦,带他去彩票站刮彩票,刮出五十块钱,乐了一晚上。还有第一次进货大雨滂沱,货箱越过护栏滚进河底,白昌行跳下去,捞了条鲫鱼回来,冲他苦恼地笑。 无论晴雨的日子里只有笑声,他觉得自己很快乐,后来想了想,又说这样应该叫幸福。 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夏小满第一次发现时间是如此善变的东西。 他不清楚二十年对现在的他来说究竟算不算长,他只知道时间不会倒流,人无法活在过去。 于是他说:“不过不管怎么说,无论是二十年还是五十年,一旦过去了,就会感觉很快吧。” “是啊,”白昌行低声应,“是很快。” “再过几年,你就要结婚了。”夏小满笑眯眯地看他。 白昌行顿时脸色涨红,磕磕巴巴说不出话来。 他窘然挥挥手,目光飘忽,从脸颊红到脖子根。几番欲言又止,他还是忍不住问:“是和她吗?” “是呀。” 白昌行松了口气。 “你们的婚礼就在——” “哎哎!”白昌行赶忙捂住耳朵,“别讲别讲。” 他怕听到,又忍不住好奇地盯着夏小满看,盯得人无可奈何地问他,还想算什么。 白昌行问了很多。 问夏小满会不会参加婚礼,能不能给他做伴郎,喜欢什么样的礼服,婚宴上想吃什么,想去哪里玩。 一顿饭快结束,白昌行才期待地问,他什么时候会有小孩。 夏小满愣了一下。 “你……你最近几年不会有。”他说。 “那之后呢?”白昌行双手合十看他。 夏小满问:“你很想要孩子吗?” 白昌行连连点头。 夏小满搭在他手腕上,挑起线状物,静静看了许久。 “我不知道,”再开口,声音干涩,“我……我看不了很远的未来,这个我也要问问我师哥。” 他说得很含糊,并且飞快将话题转移到他师哥身上。 “师哥比我厉害多了,他能一下看透一个人的一生,能看穿所有可能性,还能改变过去和未来。不像我,要一段段找,有时候还会受到时间限制。” 白昌行不懂这些,即使隐约察觉到夏小满的隐瞒和慌乱,也不清楚究竟是因为什么。 偷听两人交谈的向乌蹙起眉心。 这段对话里最奇怪的地方不是夏小满的隐瞒,而是关于夏至的表述。 夏至能看透个体的一生,甚至能改变过去和未来,那为什么还要满世界找夏小满? 他那么厉害,就放任自己的师弟被分尸? 对于他来说,不管夏小满是死亡还是无法回到现实,夏至不该是最清楚、最有可能拯救他的人吗? 可夏至却表现得像个旁观者,跳出来提示信息也是打着有利于向乌查案的旗号。 除非…… 向乌扣住渠影的手,抬眸对视。 渠影和他想得一样,低语道:“夏至知道夏小满的情况。” 知道他失踪的原因,知道他被分尸,知道他停在过去的时间节点、从现实里消失。 但他不是凶手。或者说,不是作出拆分夏小满身体的人。 从断肢的外观来看,作案人非常慌乱,肢体埋得不深,应该是想暂时藏在这里,等之后再处理掉。 排除夏至,同样也能排除白昌行。 两人小声讨论案情,身周颜色再次褪去。 这回夏小满走到他们面前坐下,两手托腮看着他们。 “不是说别来了吗?小心遇见我不在的时候,没人送你们回去。” 向乌忙说:“我们来是想找你,夏小满。” “找我?”夏小满懵懵地看他们,随即恍然大悟,伸出手去,“算卦对吧,来,手腕给我。” “不是,”向乌艰难措辞,“你知道现实里你的身体被人分割了吗?” 夏小满点头。 向乌捂住眼睛,叹了口气。 夏小满果然清楚一切。 “有人把你的身体埋在白昌行住所各处,我们在找你的尸体。”渠影接替他说。 “哦,你们是办案的,”夏小满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轻声补充,“抱歉,我不清楚是谁做了这些,不过我不回去了,有身体也用不上。” 无人接话,一片寂静。 夏小满垂下眼帘,声音依然柔软。 “我知道了,你们还是要把我的身体找全。是不是因为溢出的灵质吓到他和菱歌了?” 他叹了口气,凭空变出纸笔,标出几个地点。 “我还能感觉到一部分,你们去这些位置找找。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 向乌有些难过,“等我们找全了,你还能回去吗?白昌行和夏至也在找你。” 夏小满摇摇头,“我回不去。” “可是夏至说你不会死。” 夏小满莞尔,弯起眼眸说:“对呀,我这不是没死吗?我要是死了,你们去哪见我?” “活在过去还叫活着吗?”向乌忍不住抓住他的手。 夏小满吓了一跳,肢体相接,他碰到陌生的线,怔然看着向乌。 “你是——” 夏小满低声喃喃,“……你忘了。” 向乌对他的反应茫然不解,而他温柔地笑,握住向乌的手,轻轻说:“你其实是最能理解这一切的人,不是吗?” “我只是不能活在当下,不能活在未来。对于追求片刻的人而言,未来不是永恒。当你永远地活着,活在过往和活在未来没什么不同。”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们一样幸运,在遥远的未来还有重新相见的机会。” 向乌听不懂,神情迷茫。 渠影揽过向乌,将他的手从夏小满手中抽出来,自己握在掌心。 “所以你用桑菱歌的血肉为他们的孩子塑形,将自己存续的生机给了那个孩子。”渠影断定道。 换命其实是很公平的事,一人死换一人生,一个人永远停在过去,另一个人就能诞生在未来。 夏小满并不否认。 他还是微笑,纯净的琥珀眼瞳真的带着浅浅的笑意。 “你们该走了。” 夏小满竖起食指抵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别告诉他这件事。” 那样的话,在他无法参与的未来,他还是白昌行的朋友。 第55章 各西东 “草环!” 向乌从泥土地上爬起来,急切地拉住渠影,“我们还没看到草环,还有我们触发的动作,怎么回事?” 渠影弯腰为他掸去衣服上沾到的浮土,蹙眉回答:“我原以为他无法控制自己挣脱记忆,可他这次似乎是提前终止了回忆。” 第61章 夏小满有不想让他们看到的过去。 可无非是他和白昌行分道扬镳,隐瞒这个是不想让他们担心? 渠影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一点三十分,接近异象最频繁的时刻。 他打开图纸,“先把夏小满身体其他部位找到吧。” 剩余部分散落各处,向乌匆匆跑去拜托调查组的员工一起帮忙,等转回来,发现渠影还在低头发消息。 向乌好奇凑上来,渠影却熄灭屏幕。 “找齐夏小满的身体之后,我想再回去一趟。”渠影率先开口。 向乌疑惑:“你去做什么?” 渠影垂睫错开目光,“没什么,想把躯体给他送回去。” “我想——”向乌的“想和你一起”还没说完,渠影便摇摇头。 “这边的事不好处理,我找了助手帮你。假如晚些时候我没回来,你就跟着他。” “助手是谁?”向乌问。 渠影给他发了一串号码,“他叫沈青涯,沈红月的弟弟。如果到时他也来晚了,你可以给他打电话。” 向乌点点头,并未放心思在这件事上。他急着找全夏小满的身体,刚刚就四处叫人拿工具把这边的水泥地破开,可半天没人来。 正疑虑,向乌望见远处乌压压来了十几号人。 人群以桑菱歌为中心,争着抢着将她护在中央,前面王荣贵为她开路,几步蹿到向乌面前。 “哎呦!先生!这里可不能挖!” 王荣贵呼哧呼哧地喘,神色焦急喊住他。 “怎么?”向乌皱眉。 “这……哎呀!” 王荣贵说不上理由,急得跺脚,“桑太太说了,这小房子,还有那琴房,花坛,都不能动!” 恰巧全是夏小满躯体的掩埋地点。 向乌心中警铃大作,又问:“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这儿是桑太太家,太太说不能动,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问问主人的意思。”王荣贵见他固执,语气愈加凶狠。 向乌上下打量他一番,忍着直接把人抓起来的冲动点点头,“好,那我就问问主人的意思。” 他拦在赶到的桑菱歌身前,桑菱歌立刻抓住他的手。 “你们为什么要挖这些地方?”桑菱歌迷茫又急切,“哪里出了问题?是不是小满出事了?” “你为什么会想到夏小满出事了?”渠影盯着她的眼睛问。 桑菱歌愣了一下,却没有躲开渠影的目光。 “我不喜欢蔷薇,在我之前,昌行前几任妻子也没有会弹琴的。”她攥着拳置于心口,声音低轻,“小满会弹琴,喜欢蔷薇。这里虽然荒废不少年,但我知道后院从前种了很多蔬菜,这栋房是给他放工具用的。” “我们破坏这些地方,也可能是夏小满的意思。”渠影说。 桑菱歌不住摇头,“你是说夏小满用这种方式与我和昌行断交?不会的,他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所以你阻拦我们,只是不想我们破坏属于夏小满的部分?”向乌问。 桑菱歌犹豫道:“我没办法和他交代。” 向乌直接道:“我们在这些地点发现了尸块。” 桑菱歌瞪大双目,惊愕地连退几步。但她很快稳住身体,眼眶瞬间红了,“和小满有关系?你们不要怀疑小满,小满不是那样的人。” 她很难怀疑尸体是夏小满,因为她和白昌行都知道夏小满是非常特殊的人。 他们答应了夏小满,不把他换命的事情告诉白昌行,也就无法告知桑菱歌真相。 还好案件是特异局管,他们夫妻两人就算花重金探口风,也问不出任何信息。 于是向乌叹息着骗她:“我们已经排除了夏小满的嫌疑,并且取得他的许可调查这些地方。桑女士,你还怀着孕,先回去休息吧。” “但是——” 向乌拉过她,在她耳边低声说:“你的孩子不会有事。快回去吧。” 桑菱歌愣愣的,杏眸一眨不眨。 是夏小满管她要了那些东西之后,帮了她吗? 半晌,她从迷茫中找回自己的嗓音。 “小满的师哥不是也说……” 每每说起这件事,桑菱歌总是忍不住鼻尖酸楚。 “他说错了。” “我说错了。” 向乌和夏至的声音同时响起。 在向乌警惕的目光里,夏至笑眯眯地走近,拍拍桑菱歌的肩膀,“桑女士,回去休息吧,你的孩子没有问题,不用担心。” 桑菱歌就这样被人群拢着过来,又让管家带回去,云里雾里,却肉眼可见地从忧虑变到喜悦。 王荣贵要跟着桑菱歌一起走,被向乌扣下。 “带去比对指纹。”向乌嘱咐工作人员。 原本他想自己问问王荣贵的作案细节,但夏至来了,他有更亟待回答的问题。 夏至在他身前站定,仿佛早就料到向乌此时要同他说话。 “你知道夏小满做的一切。”向乌不解又难过,“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你那么厉害,为什么不救他?” 夏至只是看了渠影一眼。 “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但不是现在。” 夏至收起笑意,神情几分严肃。 “只要你问清楚白昌行,夏小满最后隐瞒你们的记忆究竟是什么,我就告诉你我不救他、还非要来这里掺一脚的原因。” 向乌不解,还要再问,却被渠影拦下。 “白昌行在那边,”渠影朝远处指了指,“你先去吧,我在这里看着。” 渠影都这么说了,向乌只好老老实实跑去找白昌行,一步三回头。 工作人员在屋内忙碌挖掘,空地上只剩渠影和夏至。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夏至呼出口气,蹲下身搭话,一副疲累担忧的模样。 渠影平声回:“我不知道。” “得了吧,”夏至埋头闷声笑了一下,笑声又干又涩,“随你怎么选,我只做这一次。” 渠影不回应。 向乌经过草丛时拽了一截草,凭借脑海中的印象飞速打了个草环。 白昌行刚刚从别墅里走出来,错过尸块出土的场面,皱眉看着庭院被翻得乱七八糟。 见向乌跑来,白昌行先开口打招呼。 “我听菱歌说,小满的师兄说孩子不会有事?”白昌行先是情难自禁地露出喜悦笑容,而后抿抿唇,担心地问,“那……那小满怎么说?” 向乌默不作声。 白昌行歉然笑笑,声音苦涩,“没事,我知道的,这些年总是麻烦他,却没能为他做点什么,我也很愧疚。他离开,不露面,不想再告诉我这些,我都理解。” “你怎么会这么想他?”向乌忍不住驳问。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白昌行连连摆手,垂眼说:“我只是想说,我不该总那么缠着他无止境的索求,我亏欠他很多。” “你——”向乌一口气梗在喉头。 白昌行当然会这么想。 在白昌行的视角,夏小满是他少年时期结识的贵人,后来变成最好的朋友,他们的关系原本亲密无间,却从某个时刻开始渐渐淡化、不复如初。 他当然不知道这个时刻是他第一次和心上人恋爱,他能感觉到的时刻,只有自己一遍遍求夏小满替他的未来想想办法,替他想想怎么才能有自己的孩子。 他根本不知道夏小满对他抱有的感情究竟是否超越了友情的界线,他当然会以为两人友谊破裂是因为自己贪婪。 “我知道他躲着我,我找过他,没找到,也不敢总是找他,”白昌行抹了把脸,别过头去,“如果你能见到他,能不能帮我和他道声歉?” 向乌静了片刻,轻声问:“你要我帮你道歉,是因为现在你知道你和桑菱歌的孩子能顺利降生,还是你从前就想和夏小满说对不起?” 白昌行望着荒地回答:“从我开公司起,我就想这么说,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他们那样的人,永远都很自由,你知道吗?” 夜风吹起扬尘,将尘土吹向月色。 “土要被风刮跑,被动物刨开,被人拿在手里捏来揉去,它自己决定不了自己要去哪,但风不一样。风想去哪就去哪,它想带着土就带着土,不想带了,就还自己一身自由。” 夏小满和他是不一样的人。 他居然是在后来才明白这件事,喜欢他手艺的人,愿意和他挤出租屋的人,攒钱给他买货车的人,其实是超脱于平凡世界的人。 他以为夏小满是恩人,是他的朋友,他最好的朋友,最珍视的朋友,最喜欢最爱护最舍不得的朋友。 可他的珍视有什么用呢?他的喜欢和舍不得又算什么?夏小满为他找到了最好最耀眼的未来,他能为夏小满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 他已经快五十岁了,鬓角长了白发,眼角出现皱纹,可夏小满还是初见的模样。 第62章 他到底有什么资格和夏小满做朋友。 当他终于走上夏小满为他描述的遥远而美满的人生道路,当他的命运和越来越多的人挂钩,当他生命里走进了那些重要而不可或缺的人,他最害怕的就是松开夏小满的手。 可当他想要一个孩子,想拜托夏小满,想改变自己的命运时,他却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正在推开夏小满。 他终于陷入了自己的苦痛与挣扎,风托不起、带不走,事实告诉他,他就是无足轻重的尘埃,他是灰土上的泥巴大楼,垒一万层也攀不上月亮。 他把明月当明月,就不能把明月当朋友。 “我这么做是不是很矛盾?”白昌行转头看向乌,无奈而苦闷,“我既打扰他,又清楚自己是高攀他。” 向乌深深吸了口气,却只是低声呢喃,“你拿他当朋友。” “以前是,”白昌行回答,“后来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这么做。” 向乌掐着眉心。 白昌行想的还是自己作为夏小满的朋友,无法给夏小满同等的对待,所以不配做夏小满的朋友,被绝交也是活该。 就像他不明白小娟和她的搭档是恋人,他也不明白他和夏小满除了友情还能有什么。 夏小满不怪他。 至少白昌行对朋友是真心的。 向乌缓了半天,摊开掌心,露出那个草环。 “你别担心了,小满没说要和你绝交。他只是有点事要处理,所以一直没出现。” 白昌行惊讶地拿起草环,“这是小满给你的?他还留着这个!” 向乌不语,白昌行自顾自地说下去。 “这还是我闹了个笑话,没想到小满一直留到现在。” 向乌问:“什么笑话?” 白昌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凝视着草环,低声回忆。 “我那个时候读书不多,没什么文化,从杂志上看了个故事,叫什么结草衔环,是说古人报恩做的事。我想模仿来给小满送礼物,你看这,什么草,什么环,还打成结,我就做了个草环。结果小满和我说,那是把野草打结绊倒敌人,和一只被救的黄雀衔来白环,和这草环没关系。” 那天他被夏小满笑得面红耳赤,想把草环要回来,夏小满却从他手心里抢走,说什么送出去的礼物就不能要走了。 夏小满问他,这个草环直径这么小,送这个当什么用? 他说,他在高档商场里看到这种类似的饰品,叫戒指,上面有很大的宝石,很漂亮,只是他还买不起。 夏小满说,这个草环也很漂亮。 他也记得那天午后,温暖的日光将青草晒得发热。 那只草环戴在夏小满的手指上,的确很漂亮。 第56章 因你而完满 从白昌行那里离开,向乌沉默地走回夏至身前。 “夏小满隐瞒的回忆是白昌行给他送了戒指。”向乌垂着头,轻轻呼气,“他不想让我们看到白昌行因为误会,做出这种类似于承诺的举动。” 他抬起头来,不解地看向夏至,“你呢?你想要我知道这件事,是为了什么?” 夏至摇头。 “你知道得还不够多。我问你,假如,只是假如,我能给小满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你觉得白昌行会和他成为恋人吗?” 向乌先是迷茫一瞬,而后徒劳地张开嘴。 他知道回答。 不会。 即便重来一万次,夏小满也不会先踏出那一步。 一个永生的人,能看到他人未来的人,偏偏是夏小满这样善良的人。 夏至又问:“你觉得一个永生的人,或者说是近于永生的人,和一个凡人,有在一起的可能?” “可他们之间的隔阂不完全是寿命决定的。”向乌蹙眉。 “兜兜转转总会回到这个问题上来。”夏至说。 “但是——” 夏至干脆利落地打断他,“夏小满不敢在白昌行身上追求爱情。” 向乌怔怔地看他。 夏小满善良又体贴,他不愿意用各种手段改变白昌行的性取向,不愿意自己率先突破友情的边界。他永远站在守护者的位置上,不曾越出一步。 他喜欢白昌行有自己的私心,不追求爱情同样也有。 “你知道踏出这一步对于寿命长得没有尽头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夏至的目光紧紧追着他,令他无处躲闪。 “你知道无穷无尽地活下去有多寂寞吗?” “也许他还有机会,”向乌变得不确定起来,“也许、也许他们还能再见面……” “如果没有机会呢?” 向乌陷入缄默。 夏至见他摇摆不定,便转向一边,神情逐渐落寞,似乎在斟酌着放弃什么。 他刚要摆手离开,向乌却忽然开口。 “渠影去哪了?”向乌四处张望。 夏至回道:“躯体凑齐了,他去了小满那里。” “你送他过去的?”向乌狐疑。 “怎么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不救夏小满。” 夏至感到好笑,“你到现在还认为是我不救他?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但他说你很厉害,你能看到所有可能性,你能看到所有缘线对不对?你能改变过去和未来,你能改写所有线的一切。你至少能让他有的选。” 看到向乌仍然不依不饶,夏至揉着太阳穴,无可奈何。 他只能从头开始讲。 “我和你说过,我和夏小满近于永生,但也是人类,只是身上肩负了特殊的职责。” 向乌点点头。 “这个职责就是看管缘线。” 看管缘线的人,自身并没有与他人相连的线。 他们没有如同常人般可以留在缘线上的过去和未来,几乎不可能与旁人因为某段深刻的关系而生发缘线。 夏至说:“我在你身上系了白昌行的半根线,你才能带着渠影见到夏小满。” “半根?” “另一半根本系不到夏小满身上。” 即便夏小满的确是白昌行生命里无比重要的人,即便命运已经为白昌行探出线的半端,他也永远不可能得到对岸的回应。 夏至问:“你就没好奇过?寿命无限长的人,从古代活到今天,大几千年过去了,怎么不说为非作歹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为何还活得像个普通人似的?” 他不等向乌接话,继续道:“因为我们不能。我们自身没有命运可言,也无法轻易改变他人命运,改命数的成功率连亿分之一都没有。” 那根线描绘的未来里,白昌行的人生有无数中可能性,却唯独没有和夏小满相爱的选择。 爱人之间一定会生发缘线,如果夏小满非要这么做,白昌行就会生出一条探不到对象的线,这条线和夏小满一样,没有未来。 再继续下去,是谁也想不到的恶果。 可是白昌行身上已经出现了那样的断线。 “我们身上有看护缘线的职责。永生换来的代价是受限和无止尽的付出。”夏至轻声说。 向乌怔然,迷茫地消化他的话,半晌低语:“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夏小满。” 他感到不安。 既然夏至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夏小满,既然夏小满的事已经成为了不可逆转的既定事实,那夏至还和他讲了这么多。 夏至在他身上系线,诱导他查案,帮他回到过去看到白昌行和夏小满的经历,现在又一一为他解释清楚。 他还说了许多有暗示意味的话。 向乌心头一跳,抬眼撞上对方严肃的目光。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改变小满的未来。” 夏至踏近一步。 “我来这里是为了你的未来。” 四肢陡然发麻,向乌死死攥拳,试图找回双手的知觉。 从刚刚开始他就有心理准备,夏至问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在他心里留下印记,起初他只是疑惑,现在却如遭雷击。 “倘若有一天你也会回到过去,你也会看到真相和谎言交织,你也曾像这样,飞蛾扑火,最后失去一切,那你还要不要回来?” 向乌回答不了。 脑子都要转烧了,他还是没办法想明白夏至话语背后更深的意思。 夏至并不为难他,拍拍他的肩膀,“不用现在回答,等时机到了,你自然会选。” 语罢,他挥挥手转身离开,仿佛使命已然告一段落。 渠影在麦田里找到了夏小满。 夏小满正躺在金灿灿的田野里,眯着眼晒太阳。秋风凉爽,他昏昏欲睡,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耳畔麦秆编的小花。 一声窸窣轻响,布袋落在他身边。 “你的身体。”渠影说。 “谢谢你。”夏小满仍旧躺着,慢慢打了个哈欠,困倦看他,“向乌不在,你可以问你想问的了。” 渠影不说话。 他独自面对其他人时总是话很少,常常像现在这样不言不语。 第63章 夏小满坐起来,笑着安慰他:“紧张什么呀?我的回答又不一定是他的回答。” “你看到了他的未来。”渠影说。 夏小满摇摇头。 “我只能看到过去和现在。他的线是再生的,还没有未来。”夏小满撑着下巴,讲话慢悠悠的,“再者,他是仙鸟,仙人有别,要看他的未来得找我师哥。” 渠影垂睫。 夏小满并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等,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而后闭眼吹风。 “你爱他吗?”渠影轻声问。 夏小满睁开眼,抱着膝头笑了笑。 他也沉默一阵,轻飘飘地说:“我活得实在太久,久到记不清自己多少岁。刚开始觉得新鲜,跟着师哥下山,到处乱跑。” “外面有很多坏人,杀人放火,断系取灵,为了斩断一截缘线什么都做得出来。你见过人吃人的场面吗?比那样还血腥千百倍。 “我在外面走了百余年,换成一般人恐怕死了几百回。那些人剥皮抽骨,剔肉取血,我太害怕了,和师哥说我要回去。我想回山里,再也不要和别人说话,再也不要见任何人。师哥拗不过我,可我在山里能做什么呢?所有人都走了,只有我还在。不吃饭不会饿死,不喝水不会渴死,做什么都可以,只有我自己,做什么都没意思。 “所以我就睡觉。一直睡,不分白天黑夜,反正也没人来找我,没人在乎我究竟在哪里、在做什么,因为他们都知道我不会死,不死的人,哪里需要关心。 “那天我闭上眼睛,一直做噩梦,梦见有人绑架我,威胁夏至。他们把我的肉一片片刮下来,血流个不停。我没有死,我睁开眼睛,夏至说我睡了很久。 “很久很久,说不清多少年。我又下山了。 “小秀河没有坏人。” 夏小满的声音很温柔,比水波更柔软,比秋风更温暖。 “他是对我最好的人,比所有人都好。他把我当人看,把我当朋友看。人世间的感情分很多种,他把我当朋友,当兄弟,当恩人,那我就做他的朋友、兄弟、恩人。对于漫长的生命跨度来说,我们是什么关系,他把我当什么,都不要紧。 “你问我爱他吗?我爱他。可是你要知道,世上的爱不仅仅只有对恋人的爱。 “它也不能是对恋人的爱。” 夏小满长长出了口气,拍拍自己的脸颊。 “活得太久真的很痛苦,我怎么敢在一个寿命有终的人身上追求爱情?” 渠影顿了片刻,低声道:“你害怕寂寞。” 夏小满苦涩地笑。 不仅仅是寂寞。 他轻轻回应:“对,我害怕寂寞。” “我害怕从今往后,世上再也不会出现他的身影,所以我活在这里。” “他永远在这里。” 风停了,水波不再。 渠影望了望寂静如死的水面,转身欲走。 夏小满喊住他:“向乌和我一样,寿命长得难以想象,这是你来这里的原因。” 渠影驻足。 “但是他不是下一个我。他的回答,只有你亲自问才能知道。” 渠影抬手,摸了摸耳垂。 耳饰冰冷,银制耳堵上也没有残余的体温。 他找不到任何命运的征兆,却还是回到向乌面前,拉着木然发愣的人坐在户外的空地上。 夜空晴朗,明月银色的光辉铺洒倾落。 向乌因为他出现而回神,有些疲倦地靠在他肩侧,好奇问:“怎么半天不说话?拉我来看月亮?” 渠影抿抿唇,再三斟酌才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只是假设。” “嗯,你说吧。”向乌点头。 “如果你是夏小满,或者说,你像夏小满一样,有无限长的寿命。” 渠影不敢看他的眼睛,将脸转到另一边,轻声问: “那你还会爱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吗?会不会像夏小满那样,不敢在白昌行身上追求爱情?” 向乌愕然而迷茫地看他,似乎难以置信,慌忙遮住发烫的眼睛。 他许久没说话,一直在思考,久到渠影以为今天等不来回答。 就在他要改换话题时,向乌突然抓紧他的手。 好似想通什么,向乌非常确定地说:“不会。” “如果我拥有无限长的寿命,遇到了心爱的人,依然会像寻常人一样爱他。但是要比普通人更热烈才行,最好能一下付出几千几百年的热情。不然就不好了。”向乌凑到渠影身前,回答时手上还比划着,想要表达出很长的时间跨度。 渠影垂下眼帘,“可是他的一生很短暂。” “所以才要更热烈呀,”向乌趴到下面,坚持不懈地追逐渠影的视线,“因为相逢很短暂,所以要将以后见不到的每一天的爱都表现出来。” 渠影忍不住问:“不怕寂寞吗?” 向乌认真地看他。 “可是你不是问,假如我是寿命长的那个人吗?” 他在渠影逐渐抬起的目光里坐起来。 “在遇到喜欢的人之前,已经知道寂寞是什么感觉了吧?所以应该会害怕爱人寂寞。” “爱人的一生那样短暂,要怎样带他去遍全世界最漂亮的地方,怎样帮他完成所有心愿,怎样让他每天都开心,怎样让他每天都感觉到被爱。”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自语般呢喃。 “能不能每分每秒都不离开。” 渠影攥紧指尖。 向乌偏高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来,他感觉到皮肤相接的地方发烫,烧到那颗已经无法跳动的心脏,烧到耳边的振翅欲飞的黑鸟耳饰。 他轻声问:“为什么你和夏小满的答案不一样?” 向乌此刻开始目光躲闪,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脸颊泛起粉色。 “或许是因为,我把假设里的那个对象称为爱人。”他小声说。 “什么意思呢?”渠影终于凑近,换他来追赶向乌的视线,“因为你爱他?” 夏小满也抱有爱意,可为什么回答不同? 本来不断闪躲的人一听到这样的猜测,立刻停下,郑重其事地摇头。 “因为他爱我。” 向乌低下头,声音轻而柔软。 “所以我怕他寂寞。” 半晌无言。 渠影捧起向乌的脸颊。 他敛睫注视,如同身处几百年前平静的夜晚。 月色明亮,银纱般柔和清澈的光映在向乌眼底。 他在向乌眼中看到月影。 那样圆那样好的月亮,原来只有在他眼里才完满。 第57章 援兵 夜色静悄悄,风也沉默。 可是渠影抬起衣袖,遮了遮眼梢,偏过头低声道:“起风了。” 气氛稍微有些奇怪,向乌手指绞在一起,凑上去结结巴巴地问:“眼睛、眼睛进沙子了吗?我帮你看看。” 他以为渠影会拒绝,谁知渠影放下手臂,转过来垂睫看他。 方才还在眼底晃动的水光转瞬消失无踪,仿佛袖子擦去的水珠只是幻觉。 他看着渠影,渠影也看着他,相顾无言,距离却越来越近。 就在他们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那刻,向乌恍然回神,慌慌忙忙直起腰,蹭回原位。 他在渠影目不转睛的注视下来回摸脸,清了嗓子又摸兜,假动作做了一连套,最终还是遮遮掩掩转回来。 “不是说帮我看看?”渠影倾身,令他一下无路可躲。 再退就要栽倒在地,向乌只好撑住自己向后仰,别扭地说:“我想起来,我还生着病,离你太近会传染。” 渠影静静盯了他几秒,不声不响地退开。 渠影很少把情绪写在脸上,但向乌怎么品怎么觉得他有点低落。 他说自己还在生病的本意不是要躲渠影,现在见对方这样更着急,口不择言道: “我是说,我感觉、感觉……我在发烧。” 借口找得太蹩脚,又匆忙补充。 “就是自从上回灵魂出窍之后总是这样,可能是后遗症吧。” 越说越不对劲。 他上次就是用发烧当借口骗渠影亲他。 “不要紧。” 渠影轻声说着,又捧起他的脸。 “我帮你治病,你帮我看看眼里有没有沙子,公不公平?” 这倒也算公平,反正都是接吻的借口,向乌巴不得渠影就这么做。 他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手已经不知不觉摸到渠影腰侧,却听头顶一声断喝。 “喂!” 愤怒的声音不亚于轰然雷响。 “下班了吗就跑出来!所有人都在忙,你们倒好,在这里——” 莫久不知道从哪钻出来,一手一个将两人扯开,狐疑地来回看看,发出尖叫。 “吃嘴巴是吧!” 向乌蹦起来,顿时面红耳赤,“你这个人讲话怎么没羞没臊的!” 莫久冷笑,“那你说说,月黑风高你们孤男寡男在四下无人的地方贴在一起干什么?看夜光手表?” 第64章 “第一,现在跟月黑风高八竿子打不着,”向乌挣开他,飞快躲在渠影身后,“第二,渠摄眼睛进沙子了,我在帮他看眼睛。” “看眼睛,看眼睛要捧脸摸腰?”莫久打着圈追他,奈何渠影始终拦在两人之间。 向乌拽着渠影的衣袖,探出头叫嚣,“不行吗?再说了,我们做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你都是有家室的人了,还偷窥别人。” 莫久恨得牙痒,撸起袖子要抓人。三人老鹰捉小鸡似地转了数圈,最终还是渠影无奈喝止。 “好了,”渠影不满地瞥了莫久一眼,“有事说事。” 莫久恶狠狠瞪着向乌,没好气地说:“王荣贵招了。” 他没说完,转过话头想威胁向乌,“你最好还记得我上次和你说……” “比对结果呢?能不能印证口供?他和夏小满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他?”向乌急切追问。 “夏小满倒霉,”威胁的话被打断,莫久敷衍应了一声,只好转向渠影,企图换个人教训,“我和你怎么说的,叫你别……” 渠影也没搭理他,揽过向乌,给他看李成双发来的消息。 “夏小满给那个孩子塑形那天,王荣贵刚好喝得烂醉。” 那天下大雨,夏小满从桑菱歌那里要来材料便匆匆忙忙开始。他给了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未来,代价是自己只能停留在过去。 他太累了,想在无人的角落休息一会儿,等缓过来再处理自己不能留存于世的肉体,不曾想昏倒后就再也没有睁开眼的机会。 王荣贵醉醺醺地路过,因为自己砸了几个酒瓶,而夏小满身上又有玻璃碎片,他便以为是自己误杀了夏小满。 分尸后,他将尸块藏在废屋地下,打算等庆祝宴会过后再悄悄处理,没想到灵异事件频发,桑菱歌请了调查组。 渠影接着解释,“我去找了夏小满,他的确在那天半途昏迷,随后便无法回到现实。” 向乌稍稍仰脸看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水润乌黑的眼睛看起来十分无辜。 “你去找夏小满,就问了这个?” 渠影面不改色地点头,“嗯。” 什么寿命长呀短呀,爱不爱怕不怕的,仿佛从未从他口中问出来过。 向乌极力装作不在意,眼神却老往渠影脸上飘,想追问,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渠影权当没发现,牢牢揽着向乌的腰,把李成双发来的两条信息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他很矛盾,想要向乌多问问他,又不想提起那些本该任其湮没的事。 不过问也好,不问也罢,总而言之两人靠在一起,他很满意现在的姿势,向乌也很满意。 只有一个人不满意。 莫久阴森森地将脑袋插在两人之间,饱含怒意,“你们有完没完了?” 他气得脑仁疼,都说了不能贴在一起,他们两个还要凑那么近。向乌不懂事就算了,渠影简直是胡闹。 但是在向乌面前,他不能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只好再次分开两人,压在向乌耳边凶狠低语:“别逼我现在揭穿你。” 他是凶兽,饿起来不是没吃过仙鸟,此刻又故意发出捕食的信号,把人惊得脖颈缩起脖颈。 向乌虽然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却有小动物的本能,扑腾着要往渠影怀里跑,渠影居然也张开手臂准备接,更是叫莫久怒到恨不得喷口血出来。 “够了!”莫久呵斥他,“案件里这么大个漏洞不查,还在这里玩!” 向乌忍不住顶嘴,“谁说不查了?我已经发现了。” 他好像被父母揪着耳朵拎去写作业的小孩,嘟嘟囔囔将人领去大厅。 “王荣贵没有把尸块埋得到处都是,他甚至只是把尸体埋在废屋后面,而不是水泥地下面。” 转移尸块的另有其人,而嫌疑人早已留下痕迹。 大厅里陌生的土痕和夏小满并没有直接关联。 可它还是日复一日地出现了,混在所有灵异现象当中。 “撬开琴房地板后,我们看到了邱驰海的隐木。” 莫久怀疑道:“我知道。但他大费周章地把夏小满的身体埋在各个地方是为了什么?” 向乌扒拉开莫久的手臂,探头看渠影,“你记得夏小满说的灵质溢出吗?” 渠影颔首。 “我在想,邱驰海他们想复活柳丝,是不是需要所谓灵质?”向乌问。 莫久面色微变。 他就说为什么废屋会出现袭击向乌的野鬼,原来是夏小满的灵质外泄,吸引了胆子大的游离鬼魂。 “不,不只是需要灵质那么简单,”莫久皱眉沉吟,“柳丝没有实体,还缺一部分生魂,她既没有形体,又无生机,所以……” 而桑菱歌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既有夏小满给予的形体,又有他献出的生机。 “坏了。”莫久顿时有些警惕,将向乌推到楼梯口,“他们是想夺取那个小孩的形体和生机。” 向乌也跟着紧张起来,“怎么夺?” “杀了桑菱歌,或者让柳丝寄生。” 调查组的人不知道都去哪了,莫久一看大厅只有两三个接应的人,心情差到极点。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着桑菱歌,”有了上次被李成双沈红月一干人追着打的经验,莫久再也不敢让向乌一个人去不安全的地方,又不得不提醒,“离渠影远点,听到没有?” 还没等向乌拒绝,渠影先喊住他,“你不必去,我让李成双他们守着了。” “你早就知道?”莫久狐疑问。 渠影点点头,“我调了人回来。” 莫久心口一跳。 然而不等他发问,大厅内骤然轰响,光洁地砖瞬间爆开,土灰四散飞扬,粗大木枝眨眼破土腾空。 邱驰海吊儿郎当地坐在藤蔓上,扬声道:“又见面了,一帮死鬼。” 莫久冷声笑,“叫得可真够娇俏。” 邱驰海的脸色顿时像吃了苍蝇那般难看,挥手控制木枝急速刺向莫久面门,却被轻松闪过。 “真不要脸,”莫久嗤他,“胚胎的主意都打?” 邱驰海“哈”一声笑出来,藤蔓木枝在他的操纵下四面八方刺来,“你们就很高贵么?我告诉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插手,我们没打算杀桑菱歌。” “卑鄙。”莫久眯起眼骂一句,抛出数枚铜币,皆被邱驰海挥退。 上回邱驰海假装不敌,出手不像现在这样狠辣,招招都朝一击毙命的地方来。 但莫久濒临休眠期,除却借助铜币很难招架邱驰海又狠又急的攻势。偏巧赶上渠影刚给向乌渡过魂,他连火符都只能勉强驱出两张,更不用说击退邱驰海。 “别撑了!”邱驰海大笑着自粗藤表面疾行下滑,利落抽刀闪身劈向莫久,“还不明白?这里已经被我们包围了!” 莫久偏头躲过,反攥他手腕,被刀尖划破脸颊。 他抬头,在楼梯宽阔的窗户外看到庞然黑影。 巨大的蛇鳞一片接一片密密麻麻地映出秘银亮色,绿得发黑的鳞片因为月光而显得斑斓。 在那几层楼高的蛇身之上,一双浅绿色的蛇瞳充满恶意地俯瞰着室内的打斗。 邱驰海一边操控隐木攻击渠影和向乌,一边刀刀挥退莫久,将他逼至窗下,无路可躲。 “投降吧,”邱驰海眯起眼哼笑,“交出向乌,我可以放你们走。” 莫久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你和我说这个?我交,你有本事去抢啊?” 邱驰海以为他嘲讽自己,下手更加狠毒,“你死定了!” 他把注意力全部放在莫久身上,渠影那边因此轻松下来。 向乌见莫久身陷困境还有些焦急,渠影却拉住他安抚。 “无妨,人已经到了。”渠影低声说。 邱驰海挥刀带起风声,莫久撞在窗户上,发梢被削落一截。 刀锋抵至咽喉,莫久艰难仰着头。 余光忽地瞥见蛇鳞陡然震动。 莫久心头狂跳,顾不得喉间刀刃,惊愕睁大眼睛偏头看去。 窗外,月色坠落。 一道剑影自蛇首纵劈而下,颀长身影执剑刺向蛇目,在剧烈抖动剑翻身滚落,将剑身深深刺入蛇体。 室内无声,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执剑人生生破开蛇腹,持续向下,直至半空反蹬。 轻轻一跃,竟是向厅窗而来。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骤然爆发为刺人耳膜的粉碎巨响,紧闭的玻璃窗被人从外部狠劲破开,晶亮的玻璃碎片四处飞溅。 剑光扫落,隐木碎落一地,那把抵在莫久喉口的刀被来者轻而易举挑落,他偏身抬腿,只一下便将邱驰海踹飞倒地。 来人一身黑衣,面容与沈红月七分相似。他垂眸抬手调整了一下无指手套,反手将剑身横在莫久颈前。 “你说要交出小乌?”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更 第58章 情侣收敛点 第65章 莫久发出一声干笑。 “误会,青涯,误会。” 莫久僵硬地挤出笑容,死皮赖脸地将脸颊往人剑身上贴。 沈青涯看到他脸上的伤口,皱眉抽回银剑,一巴掌推开他,“恶心。” 莫久张开双臂要搂他,他躲开,提着剑朝邱驰海走去。 邱驰海尚有余力挥起隐木,却不敌沈青涯手中削铁如泥的长剑。 情势一瞬逆转,沈青涯分神朝渠影和向乌看去,见两人毫发无伤便松了口气。 别墅外部守备空虚,大多数人集中在桑菱歌身边,邱驰海原本也只是打算和蛇妖过来搏一搏,连邱纷都没敢带上,赌的就是打赢了就能让柳丝多一条复生的路子。 眼下情况对他们不利,邱驰海假借反扑动作逼近,试图看清蛇妖的位置。 沈青涯一个字也不说,回身一提一抱,直接将邱驰海摔在地上。 邱驰海痛得呲牙咧嘴,“等等!有话好好说,不要杀人!” 沈青涯敛眸,单脚踩住他胸膛,剑尖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 他最终还是停下了,抬头问渠影,“杀吗?” 不待渠影回答,邱驰海两手骤合。 “啪”一声脆响,隐木轰隆隆遁地,藤蔓卷着邱驰海的腰身,将他带入地下。 沈青涯并不追,而是收剑入鞘,朝渠影说:“蛇妖没死。” 渠影瞥了一眼窗外,“邱驰海带他走了。没关系,总有下次。” 沈青涯点点头,说:“柳丝也在。” 渠影有些意外,“你把人抢过来了?” 沈青涯又点头,“还有一个小女孩。已经在回工作室的路上。” 向乌好奇地观察他。 他以为渠影讲话就够平淡了,没想到沈青涯说话的语气更平,毫无感情波澜,动作也规矩到每次点头几乎都是同样的幅度。 发现向乌打量的目光,沈青涯看向他,抿唇朝他微微笑了一下。 向乌更惊,藏在渠影身后悄悄问:“他认识我?” 方才他听见沈青涯管他叫“小乌”。 渠影低声回答:“我和他提过你。” “你们是?”向乌问。 人死了八百年,早就不能算主子和侍从。 渠影答:“朋友,也是同事。” 向乌立马挺直腰杆。 渠影已经开始向朋友介绍自己了! 他有点得意,越过沈青涯想看看莫久此时的表情,突然想起来莫久和沈青涯也认识。 向乌忽然有种奇怪的预感。 他趴在渠影耳边小声问:“那他和莫久……” 渠影轻轻咳了一下,同样轻声,“就像你想的那样。” 向乌瞪大眼睛。 夫妻?! 他震惊到无以复加,把沈青涯那张如玉公子似的脸来来回回扫了无数遍,结结巴巴开口:“你、你好。” “你好,”沈青涯弯起眼睛,露出温润笑意,“渠摄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们关系好,你也把我当朋友吧。” “喂!” 窗边传来恼怒大叫。 沈青涯收敛笑意,转头瞪了后面一眼,“我跟那边那个人没什么关系。” 提到莫久,带笑的声音又变平了。 向乌难以置信。 他不明白莫久为什么要勾搭渠影。 大家都在一个屋檐下工作,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霸占着一个美人当老婆,还要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怪不得沈青涯明显不待见莫久,他要是沈青涯,早就一剑把莫久穿成串。 这样看来,莫久恐怕并不是真心喜欢渠影。他只是喜欢长得好看的罢了! 向乌在心里给莫久定下罪名,痛骂渣男,摸到渠影的手拉紧。 退一万步讲,就算渠影不喜欢他,也不能被莫久这种人骗了。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推理大错特错,见莫久急冲冲赶上来,还颇着急地将渠影拉在身后。 结果莫久压根不理会贴在一起的两人,追在沈青涯身后,试图拉人的手。 “青涯,你听我说,我那是嘲讽对方,没有真的要交人的意思……” 沈青涯挥开他的手,语气厌烦,“别碰我。” 莫久不仅没有后退,反而迎上去,顺势搂住人的腰,贴在沈青涯耳边,“我错了,我是不是该在你跳下来的时候接你一下?还是我应该提前把窗户打开?你被玻璃划伤没有?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你今晚回来……” 沈青涯用力推他,听他在耳根旁絮絮叨叨,没忍住用手肘狠狠怼了他一下。 “嘶。”莫久捂着受击的胸膛,退后半步,身形摇晃。他面色白了一半,眉心皱在一处,一副吃痛的样子。 沈青涯顿了一下,想伸手探探伤处,又不敢碰上去。 莫久根本没被打中过胸口,此时不过是装装样子。沈青涯一犹豫,他立刻贴上去揽过沈青涯肩头,大半个身子倚上去,“痛,回去你帮我看看。” 沈青涯半个关心的字都没说,却不再推拒,半背着莫久往门外走。 “沈青涯人真好,”向乌咕哝,“对莫久那种人还那么温柔。” 渠影摇头失笑。 他们还站在原地,别墅里破破烂烂的,楼上李成双和沈红月刚走出来,白昌行和桑菱歌紧张的低语声隐约传出来。 “走吧渠摄,车到了。”李成双朝渠影挥挥手。 委托结束,他们是该走了。 向乌的案子也结了,按理说,他应该和渠影就此分道扬镳。 两人的手仍旧相牵,渠影用小指勾着他,指尖在他手心里轻轻抚动。 他抬头,撞上渠影的视线。 “太晚了,现在不好打车,”渠影善解人意地发出邀请,“让工作室的车送送你吧。” 路过的沈红月恰到好处地配合,“我们这辆车刚好能坐下六个人。” 渠影应道:“我们先到,让李导多送你一段。” 向乌立刻想好该怎么办,于是点点头,跟他们一起上车。 回程的车气氛好得不得了,李成双开着车和沈红月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莫久蹭在沈青涯颈间,不停说些什么很想你快死了之类的肉麻话,沈青涯忍得拳头紧攥,一声不吭。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乌不好意思问渠影眼里还有没有沙子,只能安安分分靠在渠影身边,用手指遮遮两侧路灯的光。 渠影垂睫,半抱着他,抬手为他挡在眼前。 向乌自认从善如流,直接枕在渠影肩头,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问。 “渠摄,你晚上问我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呀?” 渠影呼吸微滞,轻声道:“什么话?” 他希望向乌能懂他话里的躲闪,而向乌只当他忘了,好心提醒道:“就是,假如我是寿命长的人,会不会爱上普通人之类的问题。” 车内霎时陷入寂静。 向乌被遮着眼睛,看不到李成双腾了一只手出来掐人中,沈红月捂着脸叹气,莫久阴恻恻回头瞪他们两个。 “我是想说,我的回答不是比照着夏小满作出的,而是、而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本来就不好意思说出口,又蓦地发觉车里静悄悄的,于是疑惑地拉下渠影的手。 莫久立马转回去,李成双大咳一声。 “那什么,情侣在车里面注意点啊,别太过火了。”李成双说。 “就是,”向乌盯着贴在沈青涯身上的莫久,小声咕哝,“注意点,贴那么近多不安全。” 莫久面无表情地朝他竖起中指。 沈青涯瞥见,一把攥住他指头往后撅。 “哎哎哎!我错了、错了!”莫久瞬间老实了。 车内空气又快活起来,向乌把前面的话题抛之脑后,高兴地和渠影聊起法术的事。 估摸着车程过半,向乌打了个哈欠,靠在渠影肩头闭上眼睛。 他其实一点都不困,渠影的手搂着他的腰,他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哪来的困意。 但他必须装睡,在李成双问他地址之前装作睡得死死的。 渠影和向乌紧紧相贴,不仅能看到向乌红透的耳侧,还能感受到怀中人越来越快的心跳。 然而向乌却睡倒在他怀里,想来也是装的。 不过他很高兴。 装睡就是不想回家,不想回家就是想跟他走,想跟他走就是今晚想和他睡在一起。 那就是不讨厌他。 他轻轻拍着向乌,垂睫想,虽然这也有可能只是千机的任务,虽然向乌耳红心跳也有可能是做任务而紧张。 但是只要他装作没看出来,那他就能把向乌带回房间,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 哪怕只有一晚。 车子稳稳停在工作室门口,李成双回头想问地址,渠影却摇摇头。 “他睡着了。”渠影轻声说着,拦腰抱起向乌。 这会儿是真睡着了。呼吸平稳,全然信赖地窝在他怀中。 第66章 渠影看了一阵,悄悄垂首,在他脸颊上亲了亲。 向乌因他轻微的动作有所反应,迷迷糊糊地发出一声鼻音,眼睛都没睁开,却仰起脸亲在渠影唇上。 “啵”的一声,比接吻更纯粹,比晚安吻更用力,亲得人嘴巴发麻,心口也发麻。 渠影想,他大约不再寂寞。 第59章 偷钥匙 向乌一贯醒得晚,睁开眼时外面已经天光大亮,只是室内昏暗。 他困倦地偏头看,身侧无人,再转回去,从高处垂下的藤球正在轻轻摇晃,显然是有人碰过了。 向乌还没有清醒过来,迷迷糊糊地抬手拨藤球玩,对着天花板发了好半天呆,才被嘴唇的异样感揪回一些意识。 他摸摸嘴巴,总感觉唇瓣肿了。 向乌呆呆地眨眼,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睡在渠影的床上。 太好了! 他从床上蹦起来,揪住身上崭新却合身的睡衣,抓着柔软衣角翻来覆去地看,鼻端嗅到浅淡的香气。 进浴室,洗手台上摆了套崭新的洗漱用品,看起来和渠影的那套除了颜色没有任何分别。 是谁把他抱回房间,是谁给他换了睡衣,又是谁准备了这些,不言自明。 向乌洗漱完急急忙忙推门而出,想下楼找渠影,结果在二楼楼梯口差点被绊倒。 一具僵硬冰冷的躯体趴在楼梯旁,身下压着一床被子,整个人毫无呼吸。 向乌吓了一跳,定定神蹲下,用一根指头抵住对方的肩,慢慢将人翻过来。 是莫久,眼下乌青,半边脸上顶着红得分外明显的巴掌印。 向乌想,夏至果然神算,原来莫久是被老婆打死了。 于是他拍拍手起身,毫无心理负担地从莫久身上跨过去,小跑着到一楼,循着食物的香气摸到厨房。 渠影果然在厨房里,系着围裙,将金灿灿的煎蛋盖在面条上。 曦光将渠影的身形映出柔和的光晕,向乌眼睛疼,却还是忍不住捂着眼睛透过指缝悄悄看。 渠影正在切小葱,似乎听到了细微的动静,头也不抬地轻声问:“起来了?” 向乌慢吞吞凑过去,憋了一肚子“不好意思昨晚太困了”“谢谢你收留我”之类的话,被渠影看了一眼,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人生活到上一秒他还很难想象,一个外形如此完美的人在大清早做着饭对他笑,甚至洗了洗手给他拨头发,到底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他也很难理解为什么电视剧里那些反派会识别不出日日同床共枕的爱人其实是潜伏已久的特务。 现在他完全理解了。 哪怕这一秒管笙给他打电话说,渠影其实准备了绳套打算把他勒死,他也高低得把脖子放上去试试。 渠影看着眼前人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发呆,忍不住莞尔,用湿润的手指将对方乱糟糟的蓬松发顶压平。 “怎么睡的?”渠影又将歪掉的睡衣领放正,“在窝里打滚了?” 向乌愣愣地摇摇头,但其实没听清渠影在问什么,于是贴上去问:“啊?”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姿势有多过分,环抱着渠影的腰身,上半身倚在对方怀里,因为听不清问题而仰起脸。 就像他很习惯和渠影牵手一样,他对这样的拥抱也没什么敏感度。 渠影的举动也很自然,捧起向乌的脸垂首亲了亲。 唇瓣分离时,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我、那个……”向乌开始结巴,手指胡乱比划,“我不是……” 他想说自己不是索吻的意思,渠影不用太热情好客,可是万一渠影真的不好客了他又不高兴。 相比之下,渠影就淡定许多,抬指蹭了蹭他的脸颊说:“你的脸有点烫。” 向乌立刻接上:“好像是,我有些发烧。” 还是这套借口好用,神医济世,济济恋爱脑怎么了。 顺理成章地,他们又吻在一起。没有任何过渡的环节,急切却轻柔,仿佛谁都不愿等太久。 向乌被托着放在流理台上,细密的吻逐渐深入,厨房里只有凌乱的呼吸声。 向乌双腿锁着渠影的腰,对方同样紧紧扣着他,掌心抵着他的后腰向前推。冰凉的感觉随着吻逐渐扩散到全身,他被亲得发晕,除了低哼着迎合,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这时,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接着叮叮咣咣像是有什么重物滚下楼梯。 一声恼怒的断喝。 “滚!” 之后是熟悉的冷笑。 “你以为我没地方去?我今天就走,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再找你就是我下贱。” 对方没理他,“砰”一声摔上大厅门,听动静是离开别墅了。 向乌着实被惊到,睁圆眼睛看看渠影。 渠影显然习以为常,只是很遗憾亲吻被迫中断,叹了口气说:“不要紧,莫久和沈青涯吵架。” 向乌扒住渠影肩头朝外望。 沈青涯那一声“滚”喊得特别凶,听上去是真动怒。 “莫久昨天不是还黏着沈青涯吗?”向乌不解问。 打一下就装疼,给个眼神就认错,怎么说得出“再找你就是我下贱”这种听上去要老死不相往来的话? 渠影见怪不怪,“他们两个就这样。” 话音方落,厨房门被人推开。 莫久打着哈欠走进来,神色如常,只是左右脸各浮着一个红红的巴掌印。 他看都没看仍然抱在一起的渠影和向乌,径直走到灶台前掀开锅。 “面条。”莫久皱眉,揭开旁边的蒸笼,“马蹄糕。” 仅仅五个字,充斥着烦躁厌恶和鄙夷。 莫久终于抬头看了一眼渠影,嗤了一声,“什么年代了,还搞这套。” “哪套?”向乌悄悄问。 渠影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放下流理台,“吃饭吧,面要凉了。” 见莫久还在厨房里挑拣,向乌不禁欠欠地问:“你刚刚不是说要走吗?打算吃过早饭走?” 莫久转过来,一脸莫名其妙,“走?我为什么要走?” “你自己说的。”向乌震惊于他的厚脸皮。 “我走了啊,”莫久耸肩,“从大厅走到厨房,这不叫走?” 向乌本以为能有幸见到莫久一气之下拖着行李离开工作室,没想到对方脸皮比城墙还厚。 莫久上下打量他,忽然眯起眼睛凑近,“怎么?你好像很希望我卷铺盖走人?” 往常他这样逼近总是很吓人,可现在向乌看着他脸上的掌印,还要强忍着才能不乐出声来。 “想脚踏两条船的人都没好下场。”向乌看向一旁咕哝。 莫久差点气笑,揪着向乌的领子要把人扯走,被渠影用力拍开。 “别吓唬他。”渠影不满道。 昨晚被一脚踹到走廊睡觉,早上被一巴掌扇下楼,刚刚和老婆吵了架,现在又被人贴脸秀恩爱,莫久气得牙根痒,勾着向乌脖颈,皮笑肉不笑。 “我们关系好着呢,是吧?”莫久笑眯眯地拖人出门,“来,聊两句。” 刚一出门,向乌挣开莫久,“你感情破裂跟我可没关系,少找我。” 莫久懒得理他,开门见山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救你那回你答应我什么了?” 向乌记得。当时莫久撞见他偷渠影的相机,为了不让渠影知道,他不得已答应莫久,之后不论何时何地,只要莫久有要求,他就必须随叫随到。 向乌摊手道:“你可以把我翻相机的事告诉渠影,我会道歉。” 莫久笑了一声,“翻相机?你觉得这种小事也算把柄?” 他一把将人推在墙边,挑着眉哼笑说:“也好,你要是不介意,那我现在就告诉他。你们千机很少有像你这种愿意开诚布公的人了。” 听到“千机”两个字,向乌瞬间浑身僵硬。 “你说什么?”向乌强笑,“我听不懂。” “听不懂?千机还会雇佣听不懂人话的傻子当侦探吗?” 莫久声音很轻,房间里的人绝对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可话音到向乌耳边却比雷声还响。 毫无疑问,莫久在威胁他,如果他不老老实实听话,自己的身份就会被他捅给渠影。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向乌错开半步,平静回复,“我没办法确保给你办完事,你就不会暴露我。” 与其想着捂莫久的嘴,不如想想怎么骗过管笙那关。 只要拿到信件,他立刻放弃任务。 莫久不关心向乌心里在盘算什么,他只关心今晚还能不能和沈青涯睡一张床。 “如果我是什么好人,你觉得我会一直瞒着所有人?”虽然大家都知道向乌是千机的卧底,但莫久睁眼说瞎话的本领更胜一筹,“我也不压榨你,就今天这一次,你帮了我,这件事我就烂肚子里。” 向乌狐疑,“什么事?” 莫久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第67章 “你要我偷沈青涯房间钥匙!?” 向乌惊叫。 仅仅只是这样吗? 偷个钥匙,比揪出团队里潜伏的卧底还重要? 莫久不耐烦地踢了一脚墙,“怎么?能力不够?你这个侦探到底怎么当的?” “不是,”向乌罕见地没顶回去,奇怪地问,“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没听夏至说吗?夫妻啊。” 莫久直起身,神情里有几分得意和炫耀。 “明媒正娶,八抬大轿,礼花放了九天九夜,满城皆知。” “市区不让放烟花。”向乌说。 “……” “还是你这个满城皆知的‘城’是城中村的‘城’?” 莫久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 向乌权当他吹牛骗人,敷衍揭过,“好吧,那你们今天为什么吵架?” 莫久不自然地扭过头,没有回答。 他和沈青涯经常这样吵架,归根结底在于他想带沈青涯走,而沈青涯非要留下。 当年一把大火烧死了王府所有人,其中并不包括沈青涯。 那时他隐约有预感会出事,便天天将沈青涯锁在身边,起火那天,沈青涯从千机楼夺门而出,他拦不住,眼睁睁看着半路埋伏的人一箭射杀沈青涯。 早些年,他一直觉得是渠影害死了沈青涯。 后来每次一这么说,沈青涯就要和他生气,他便不再提。 渠影要报仇,他能理解,沈青涯却要跟着掺一脚,他就开始嫉妒渠影。 从前活着的时候沈青涯是渠影的侍从,现在人都已经死了,还要对一个半人不鬼的东西尽心尽力吗? 莫久很不满。 昨晚回到房间,他把这话原封不动地说给沈青涯听,被打了一巴掌踢到走廊去睡觉。 早上沈青涯又要出门,他气得不行。 “你是人,不是驴,你不觉得渠影把你当拉磨的工具用?这才刚回来一晚上,又要出去,休息一天怎么了?” 沈青涯停下调整袖口的动作,语气还算耐心,“我只是出去八小时,下午就回来了。” “八小时,”莫久冷嗤,“你哪天在我身边待满八小时过?” 沈青涯语塞。 “就这么喜欢给渠影办事是吧?”莫久妒火中烧,“你怎么那么听他的话?就因为你渠影哥哥救过你的命?” 沈青涯羞恼反驳,“我从来没这么叫过世子。” 莫久浮夸地假笑,“世子?你真打算给他一直做奴才?” “我不是……” “沈青涯,你有没有心啊?你怎么就不听我的话?我没救过你吗?他救过你一次,你就死心塌地成这样,我救了你多少回,你连和我走都不愿意。你直说讨厌我算了,婚书都让你烧了一半,我看另一半也别留着,省的影响你再找别人。” 他承认自己的确气昏了头,说话简直不过脑子,可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没有收回的可能。 所以他被扇了第二个耳光。 比第一个力道更大,抽得他脑子嗡嗡响。 但即便如此,沈青涯也没耽误出门。 他要嫉妒死了。 他知道沈青涯对渠影没有别样的心思,可是沈青涯与他成亲也并不是因为喜欢他。 至于为什么到现在也没和离,他归因于沈青涯觉得渠影用得上他。 作为工作室里唯一一个活着的生物,莫久的怨气比死人还大。 “为什么吵架?” 莫久重复问题,看了一眼向乌被亲肿的嘴巴,想起他和渠影腻歪一早上就心烦。 “你结婚你也吵。” 莫久不耐地踹走向乌,“少问东问西,偷到钥匙,今晚我睡沈青涯的房间,你睡渠影的房间,偷不到,你和我一起睡。” 向乌干呕一声,立马跑了。 作者有话说: 大概在工作室休息两三章,后面回小秀河! 一直好纠结是把前世放在正文里展开来写,还是放在番外写(;_;) 第60章 今天就行 想偷钥匙,首先得知道沈青涯平时把钥匙放在哪里。 贴身装的钥匙肯定很难偷,向乌得在八小时内找到别墅里的备用钥匙才行。 想到沈红月是沈青涯的亲姐姐,向乌打算先找她旁敲侧击一番。 昨天沈青涯将柳丝和柳稚青截下,送回了工作室,今天恰好由沈红月负责安置问询。 向乌躲在门外,透过门缝偷偷摸摸地观察。 只见沈红月提着李成双的耳朵,恨铁不成钢地怒斥:“你就把符纸贴成这样?只长手不长脑子?” 李成双嘟囔:“贴上就行了嘛,反正能拦住邱驰海就好了,又不是搞装修……” 话音未落,沈红月轻轻一拧,李成双立刻嚎叫着逃窜。 “我错了姐!我这就重新贴!” 沈红月弯眸笑,将指骨捏得咔咔响,“你最好是能贴好看点。” 李成双疯狂点头,圆润的身形在房间里风一样卷着墙边刮了一圈。 向乌心想,沈红月和沈青涯果然是亲姐弟,在训人这方面天赋过人。 还没等他缓缓神敲门,沈红月的目光便穿过门缝和他对上。 相似的五官在沈青涯脸上是温润与冰冷矛盾交织,在沈红月脸上则是秾丽和危险相依相存。 沈红月轻飘飘瞥他一眼,含着笑款步走来。 “小乌?” 向乌擦了把冷汗,做错事似地垂着脑袋拉开门。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沈青涯和沈红月对别人很凶,但对他总是很温和。 沈红月靠在门边笑问:“怎么来这里了?渠摄没带你去玩?” 渠影本来是说要带他去湖边转转,顺便教他怎么用相机,但碍于莫久的安排,向乌不得不含恨拒绝。 向乌在心里痛骂莫久,含糊回答:“现在不去。” 他顿了两秒没说话,沈红月便问:“有事找我?” “就是,”向乌随便找了个由头,“你有没有听到沈青涯和莫久早上吵架?” “哦,听到了,”沈红月也是一副早就习惯的样子,“不用管他们。” “可是沈青涯好像很生气。”向乌说。 沈红月以为向乌是因为关心沈青涯才专门来找她,拍着他的肩解释说:“别担心,青涯是莫久养大的,他俩不会真生气。” 向乌一口气险些没咽下去。 “什么?” 什么叫沈青涯是莫久养大的? 这是童养夫的意思吗? 可是莫久看起来也很年轻啊! “养、养大……”向乌磕磕巴巴重复她的话。 沈红月叹了口气,“我们父母早逝,我早早就去给别人家当打手,你说干这种活计总不能一直把小孩带在身边,当时渠……” 她说了一半,好险改口,“当时我那个雇主情况也不太好,青涯没人照顾,莫久就把他接走抚养了。” 向乌一时不知道该震惊沈红月当过打手,还是该震惊莫久能抚养沈青涯。 “当时莫久多大?”向乌忍不住问。 “不知道,反正看着挺年轻,”沈红月仔细想了想,“以前他家有钱,他也舍得给青涯花。青涯跟着他没怎么吃过苦,我也就放心了。” 向乌大脑飞速运转。 看着很年轻,能用这种话来形容,至少也要有十七八岁吧? 十八岁豪门阔少收养穷苦小孩,结婚满城连放九天九夜烟花,听起来像什么土味小说的情节。 沈红月继续道:“后来他家产业让别人抢走了,一夜之间变成穷光蛋,就这样还救了青涯,成宿成宿地守着。” 精彩,天之骄子一朝陨落,归来依然是老婆舔狗。 “你看他俩吵得那么凶,都是嘴上不饶人,死要面子罢了。”沈红月莞尔解释。 向乌瞠目结舌。 “沈青涯就没想过离婚吗?”向乌百思不得其解,“他看上去不是很喜欢莫久。” 要是喜欢对方,会说“恶心”之类的话,还扇人耳光吗? 沈红月笑得花枝乱颤。 “哎哟,你还小,不懂这些。” 她亲昵地摸摸向乌发顶,“去吧,找渠摄玩去吧,这些事不用担心。” 向乌懵懵地被送到楼梯口。 等沈红月回去关上门,他才反应过来忘记问钥匙的事。 都怪莫久的故事太令人震惊。 他只好上楼找渠影,推开房门却发现人不在,桌面上有半个没做完的鸟窝,抽屉大开着,露出里面挨挨挤挤的卷轴。 向乌瞟了一眼,觉得自己不礼貌,但克制不住眼神飘到上面。 他觉得眼熟。 五个卷轴并在一起,旁边是手帕包裹着的长条状物体。向乌瞥见手帕边缘露出乌黑的羽毛,心里推测那是一根长长的鸟羽。 鸟羽旁的卷轴隐隐透出墨痕,似乎是人像。 而且是他非常熟悉的人像。 向乌探头朝门口看了看,确定渠影没有回来,飞快取出卷轴打开。 第68章 这幅卷轴非常陈旧,边缘处大片泛黄,似乎已经没有补救的余地。看得出渠影时常翻看画卷,最外侧有轻微的指痕。 向乌的目光移到画面上,呼吸停顿。 他生怕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感觉到手心出汗。 他没有看错。 画面上的人栩栩如生,正追着一只黑色的鸟扑捉,发带被风吹起,蹭过他脸颊。 而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画上没有落款,但他知道是什么时间。 熟悉的时间出现在脑海里,画面也不再陌生。 他看到卷轴下面压着的字条。 “宣宁二十六年,与卿游千鸟林。爱之甚然。” 他慌乱将卷轴收好放回去,一头扎进卫生间。 宣宁二十六年。 历史上真真切切存在过的年份,他听夏小满提起过。 脑海中回响起夏至问他的问题。 倘若有一天,他也会回到过去…… 房门开启的声音格外明显,向乌用冷水冲了脸,对着镜子努力使自己看起来不要太过异常。 他推开门出去,渠影看到他,并没有关上抽屉。 “回来了,”渠影上前为他拂去发梢水珠,“中午还吃不吃马蹄糕?” 向乌的脑海像在放ppt,上一秒是不断闪回的画像,下一秒就变成铺满大屏的香软糕点。 他应该问问渠影,或者至少在心里问问自己,那张画像上的人是谁,他能留在这里,是不是因为长得像画像上的人。 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或许是出于直觉,又或是出于人自私的心理,他把那种可能无限放大,甚至祈祷它就是答案。 于是他很没出息地说:“吃。” 他直勾勾地盯着渠影看,不知道这样的动作会让自己的眼睛看起来更圆润,还带着茫然的水意。 渠影努力压着唇角,还是忍不住笑,抬手揉揉他脸颊,“为什么这样看我?沈红月和你讲什么了?” 向乌摸他的手,支支吾吾。 指尖触到的体温很低,低得不像活人。 他心里有了新的猜测,表面上却还得维持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 “红月姐和我说,沈青涯是莫久养大的。” 渠影点头,“是。” 他的回答太短,以至于向乌还没来得及观察他的眼神。 “可是、可是沈青涯不是很讨厌莫久吗?他们为什么结婚?总这么吵架,又为什么不离婚?”向乌这回问了一大串。 渠影沉吟片刻。 向乌盯着他。 投来的目光里,有没有分辨和对比? 没有,完全没有。 向乌努力回忆,试图想起渠影上一次用那种打量比对的眼神看自己是什么时候。 渠影总是看自己,端详、打量、注视……但在他身上寻找什么特征却只有一次。 在他们第一天见面时,很短暂的一次。 “沈青涯不讨厌莫久,他们只是习惯那么相处。”渠影回答。 “不讨厌还……”向乌摸摸脸颊,仿佛能感受到沈青涯一巴掌有多使劲,“还打人啊?” “有些人自找的,”渠影坐下来,边解释边继续做鸟窝,“有时候性取向不同不一定会酿成夏小满那样的悲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莫久的故事太过雷人,向乌目瞪口呆地将画像的事暂时搁置,忙问:“什么意思?是我想的那样吗?” “嗯,”渠影专注地将树枝穿插在一起,动作和话语毫不相干,“沈青涯以前是直的。” 好,现在是豪门阔少包养直男,强取豪夺直掰弯怒当倒贴舔狗。 “不是,”向乌撑住额头缓了缓,“那沈青涯为什么会答应和莫久结婚?” 烈男也怕缠郎吗? 渠影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拉着向乌在身边坐下。 渠影问:“你谈过恋爱吗?” 向乌诚实地摇头。 “那你了解自己的取向吗?” 向乌又摇头。 他是真不知道。 他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父母离世之后,他的人生似乎只有追查青瓦街杀人案这一个目标,期间无论做什么事都是为了查案,从不节外生枝。 他总是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上高中和刚上大学的时候虽然有男生女生给他递过小纸条,但他没打开看过。 谁知道里面的内容是“同学我们可以交换联系方式吗”还是“同学你自动铅的声音太大了能不能不要写字”。 人生二十年,他从未遇到过什么人,让他觉得很有吸引力,喜欢亲近他、喜欢他的样子、喜欢他说话的语气、喜欢他牵着自己的手、喜欢他展现又或隐瞒的一切。 除了、除了…… 向乌悄悄看了一眼渠影,又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渠影用指背蹭了蹭他的脸颊,无奈说:“那我们来做个假设,只是假设。” “假设你是异性恋,一直都是,而我一直在追求你。忽然有一天,我向你求婚,你会答应吗?” 渠影故意用了一个很突兀的例子,等着后面再慢慢加上莫久和沈青涯各自做的事情,还想着这样向乌更好理解。 结果他看到向乌坦诚地点头。 “会的。” 向乌眼巴巴看着他,“哪天都行。” 不用忽然有一天。 第61章 不想离开的借口 对话没有办法进行下去,因为向乌回答得太干脆。 “我的意思是,”渠影试图解释,“如果你并不喜欢男性……” “嗯,会的,”向乌跟着比划,“就是你追我,然后我们结婚。” 渠影看了又看,将人揽到自己腿上坐好。 他实在不懂这些话是千机里某些坏东西教向乌的,还是向乌自己心甘情愿这样说。 渠影尝试将向乌的想法引到正常的轨道上来,“那要是我不追求你呢?” 向乌红着耳根,故作镇定地回答: “那就少一个环节嘛。” 渠影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忍着笑意,“怎么?” “我是异性恋,接着没有你追我这一步,然后我们结婚。”向乌说。 他的手腕立刻被渠影捉住,整个人被固定在腿面上,眼看着渠影凑近,向乌顿时面红耳赤地挣扎,“我、我开玩笑的。” 渠影很喜欢看他这么扑腾,故意说:“按照你的说法,我们现在就可以结婚。” 向乌登时像坐到鞭炮似地弹起来。 他其实很想说可以,但他的确在开玩笑,并且继续开下去可能无法保证自己不做逾矩的事。 他只能窘迫地回应:“不、不能吧。我们是……是医患关系?” 向乌自己都不确定他们是什么关系。 渠影被他噎住,旋即失笑。 什么医患关系。 原来向乌真的以为他们接吻是为了治病。 “我们是前同事关系。”渠影纠正他。 向乌“哦”了一声,觉得还不如医患关系。 前同事,不就相当于陌生人吗。 他不信,反正他不和大马路上的陌生人随便接吻。 这个话题就算翻篇,渠影继续做鸟窝,向乌专注地盯着看。 等做好了,渠影将小小的鸟窝推到向乌面前。 向乌正想着这个鸟窝好精致,做得好漂亮,也不知道是给哪只小鸟准备的,便听到渠影说: “送你的。” “我?”向乌惊讶地坐起来,“可是我不养鸟。” 话虽这么说,手却已经把鸟窝捧到自己身前。 渠影托腮看他,神色温柔。 “早晚用得上,留着吧。” 向乌心里特别喜欢这个鸟窝,连连谢过后一直捧在手心里,又好奇问:“你有没有想过再养一只鸟?我看你好像很喜欢小鸟。” “嗯,”渠影只回应了后半句话,“很喜欢。” 他在心里说,在养呢。 刚刚给小鸟做了窝,还好他喜欢。 不知道小鸟什么时候才能睡在小窝里,不过也不着急,不睡在窝里也很好,可以睡在他身侧。 打听了一上午,一点有用的位置信息也没问到,向乌舍不得浪费剩下的时间继续偷钥匙。 他已经不是死不见尸的主播了,渠影随时都可以请他离开。他想在那之前多和渠影待一会儿。 向乌咬咬牙,在竭尽全力完成任务和陪渠影闲逛一下午之间选择了后者。 如果莫久揭发他,他就反咬一口,再拼命抵赖,赌一赌渠影可怜他。 临近傍晚,沈青涯回到别墅,吃过晚饭后大家凑到一起看电视。 场面非常尴尬,沈青涯坐最左边,莫久坐最右边,两个人都拉着一张臭脸。 不过沈青涯没提让莫久滚蛋的事,他只是不说话,也不看莫久。 电视里的人物哈哈大笑,向乌跟着笑,李成双笑得更夸张,渠影和沈红月安静地看。 第69章 莫久忽然站起来,从后面绕到沈青涯身边。 “过来一下。”他生硬地说。 沈青涯也不问做什么,直接起身跟上去。 向乌注意到两人离开,趴在渠影肩头悄悄问:“莫久要去做什么?” 渠影看着两人走进厨房,平声回答:“做我白天那套。” 向乌一头雾水:“哪套?” 到底是哪套? 厨房里,沈青涯抱臂靠在流理台边,盯着莫久不声不响地打开冰箱。 一盘奇形怪状的棕黑色物体被他端到桌面上。 “喏。”莫久扭过脸去不看他。 沈青涯皱眉,“什么东西?” “饼干啊,”莫久没好气地回答,“少装不知道。” 那盘边缘焦黑,看起来比石头还硬的东西大约很难被称为“饼干”。 而莫久也不打算好言好语地说自己尝试了一下午,失败了无数次,这盘子里的十个饼干已经是品相最好的十个了。 沈青涯定定地凝视盘中焦物,像是做了很多心理准备,抬手取出一个。 “不想吃就别吃。”莫久凶道。 沈青涯面色如常,咬下一小块硬如磐石的饼干。 “甜。”他说。 就一个字,让莫久转眼笑起来。 “甜?”他凑上去,“让我尝尝。” 沈青涯点点头。 莫久没有拿盘子里的饼干,也没有拿沈青涯手里那块。 他贴过去,捏住沈青涯的下颌,用强迫的姿势兑换自己求来的吻。 沈青涯并不躲,反而揪着莫久的衣领将人拉近,用力咬破对方的唇瓣。 “难吃。”沈青涯颇认真地点评。 莫久尝着血腥味,低低笑着亲上去,“那你让我尝尝什么算好吃。” 他的手指探开沈青涯的衣襟,在胸口位置的衣袋细细摸索,最终取出一把钥匙。 “走?”莫久笑眯眯地晃着钥匙。 沈青涯耳根发红,瞪他一眼,“不要脸。” 莫久一把拉住他向楼上走,“放心,隔音很好。” 衣物从入门处开始散了一地,莫久压着人用力亲吻,亲得又凶又急,好似在吐露白日里无处宣泄的妒忌。 沈青涯并不惯着他,反手一锁,翻身将莫久摁在床垫里,轻飘飘在他脸上落了一巴掌。 “是谁说的要走?嗯?桥归桥路归路?” 沈青涯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里罕见地能听出生气的情绪。 “我说的,”莫久眯着眼笑,“我说,再找你就是我下贱。” 未等沈青涯恼怒,莫久便牵着他的手拍在自己脸上,轻松又随意,“我下贱,怎么了?你第一天知道吗?” 他偏头咬沈青涯的指尖,把人吓了一跳,实打实地扇了一掌。 莫久笑得更高兴,转而亲在他手心里,黏糊糊地啄吻,恨不得一起吞下去似的。 “我嫉妒得要死了,”莫久哑声说,手掌拂过身上人劲瘦的腰身,“你那么为他卖命,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沈青涯垂眸躲闪他的目光,低声说:“妒夫。” “叫得不错,”莫久嗤声,“我都嫉妒那条蛇,你怎么从来不肯站在我的真身上?我没那条蛇好看吗?” 沈青涯无话可说,像是被气得转过头去,偏偏唇角有几分若隐若现的笑意。 “你听我的一次,我就不生气了,怎么样?”莫久把他按下来亲,轻声调笑。 “听你的什么?”沈青涯问。 莫久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几个字。 沈青涯耳畔绯红,抽了莫久肩头一下,莫久又低声笑起来。 夜深人静,向乌为了不被轰回家,在电视节目没演完时便靠在沙发里装睡。 他听到李成双十分八卦地小声问渠影:“影哥,你和莫久到底搞的哪套?” 李成双指指楼上,“这就哄好啦。” 渠影回答:“没什么,就是做点对方喜欢吃的食物。” 李成双惊讶,“就他那个厨艺,做得出人能吃的东西吗?” “他只是做了个台阶,”渠影回答,“沈青涯喜欢就够了。” 他看了看还在装睡的向乌,心底柔软,轻声说:“我做的食物也并非珍馐美味,只不过是想讨某个人喜欢。” 装睡的人睫毛抖得厉害,面颊也泛起不自然的红晕。 向乌想,他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渠影说取向不同不一定会酿成夏小满那样的悲剧。 莫久不是夏小满,他没有那么克制,不在乎名誉和礼节,更不在乎沈青涯一天抽他十个耳光,硬是往人身边贴,不挨打要贴,挨了打贴得更起劲。 沈青涯也不是白昌行,他不仅不迟钝,还比其他人更敏感。 莫久说要走,他是真的生气。 其实心里也不想要对方离开吧。 不想离开的人各自有着借口,他会装睡,沈青涯会装作忘记莫久早上说过什么话,莫久会找他偷沈青涯房间门的钥匙。 那渠影呢? 向乌悄悄掀开眼皮偷看渠影。 没想到渠影一直在盯着他看,他被抓了个正着。 渠影轻轻摸了摸他的睫毛,他以为渠影会就这样把他叫起来。 可是渠影抱起他,低声和李成双说:“他睡着了,我带他回房间。” 李成双应了一声。 向乌紧紧闭着眼睛。 渠影会装作不知道他在装睡。 作者有话说: 一个更新的神秘规律:如果每周四到下周二之间只更了三千,那周三就会是双更(泪) 第62章 惹到人山人海了 自从柳丝和柳稚青被接回工作室,聚缘街就多了许多不明人士。 聚缘街23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与坟地仅隔一条马路的恐怖直播工作室,门口居然有人摆摊卖煎饼果子。 向乌第三次看着光头大哥不小心把鸡蛋滑到地上,面露难色说:“算了哥,我不加蛋了,你给我刷点酱吧。” 光头憨厚一笑,蘸料的刷子将饼皮捅了个大洞。 他手忙脚乱,一边倒面糊一边四处张望,着急忙慌地不知道要做什么。 向乌欲言又止,捏着十块钱心痛不已。 他只是因为渠影不在需要自己解决一下早饭,现在搞得自己像在妨碍公务。 向乌清清嗓子,压低声音问:“哥,你是便衣吧?” 光头手一抖,芝麻洒了半瓶下去。 “什么哎小哥,你说甚嘞?”光头用拼拼凑凑的方言回应他。 向乌叹气,“柳丝安全得很,特异局要是担心,把人接走不就得了?” 天天在门口盯着,搞得他整天提心吊胆。 光头面色大变,惊疑地打量面前这个戴着墨镜和口罩、捂得严严实实的年轻人,心中警铃大作。 他怎么感觉这小孩有点眼熟? 光头的目光在向乌身上转了两圈。 好像在什么案件材料里看到过。 警员的职业本能让他朝向乌探去,就在他即将扣倒向乌的上一秒,忽然有人喝止他。 “杜箫,别惹麻烦。” 光头一回头,只见一身正装干净利落的短发男人抬手扶了扶眼镜,朝他比了个“过来”的手势。 “来嘞,老大。”杜箫摸了摸光滑的头顶,嘿嘿笑着小跑过去。 男人皱眉,“说了多少次,称呼规矩点。” 杜箫立刻点头哈腰,“是是是,钟局。” 杜箫刚想说向乌有点可疑,转头一瞧,向乌见了男人就像老鼠见了猫,鬼鬼祟祟捂着口罩就要跑,连煎饼都不要了。 杜箫大喝一声,“不许动!” 这小孩指定有问题! 近几年特大灵异案件层出不穷,能让他有印象的,不是重犯就是死人。 谁知向乌听他断喝,跑得更快,三两步奔至墙边,门都没工夫开,鞋尖一踏便要翻墙。 杜箫飞奔扑越,身子还没探出去,又见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长发男人拎住向乌衣领,把人从墙上提下来。 他定睛仔细瞧了瞧,是渠影,和他们特异局有合作的咨询师。 这倒是巧了,顺手帮他们抓了个嫌犯,可要好好感谢才是。 结果等他跑上前,却听渠影蹙眉说: “不是说不要在外面买这些东西吃吗?对身体不好,食材不干净,谁知道他们用什么油。” 杜箫咳了一声。 那是他从自己家提来的油,他想说,但插不上嘴。 向乌委屈地说:“你们早上出门都不告诉我,我一觉醒来别墅里一个人都没有,我还以为大白天闹鬼了。” “早上走得着急,”渠影揽过他安抚般拍了拍,“想着回来刚好能赶上给你做早饭,就没有叫你。” 杜箫站在两人旁边,尴尬地挠挠头。 向乌自然地扯过渠影手臂,躲在他身后,探头瞄一眼短发男人。 特异局只有一个人姓钟,钟埙。 第70章 一年前旬水大学杀人案的负责人。 “你们为什么把特异局的人带回来?”向乌小声问。 渠影护着他,垂眸回答,“案情有些复杂,邱驰海最近没有动静,现在不方便转移柳丝和柳稚青。” 所以只能办案人员亲自来工作室和柳丝见面。 “那你们聊,”向乌缓缓后撤,“我那什么,我先回家了,家里有点事。” 他又要跑,这回直接被钟埙拦住。 “你的人?”钟埙问渠影。 渠影拉过向乌,平声岔开话题:“柳丝在二楼,进去吧。” 钟埙意味深长地看了向乌一眼。 “他也参与了之前的案件?”钟埙的声音平静而严肃,“有犯罪记录的人不能以侦探身份活动,这是职业禁令。” 渠影牵着向乌的手,察觉到他的体温瞬间降低。 隔着口罩,他只能看到向乌的嘴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也猜不出向乌要说什么。 一旁杜箫恍然拍手,“哦,你就是那个旬水大学侦查系的学生!” “我……”向乌费力空咽,想要辩解,可是身体习惯性地失声。 他没有犯罪。 可是他说不出来。 “他是我们团队的主播,”渠影忽然挡在他和钟埙之间,语气很不客气,“如果你们是专程来质疑我们聘用的工作人员,那就请回吧。” 钟埙没再说什么,径直推开红门,反而是杜箫面色不善地来回扫视向乌,仿佛颇有怨恨。 等他们进了门,向乌缓缓将自己的手从渠影掌心抽出来。 渠影大概要问他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环巷市和旬水市一河之隔,渠影他们又是做灵异咨询的,不可能没听说过旬水大学杀人案。 大概也知道,嫌犯因为证据不足没有被提起公诉。 他不敢看渠影,但还是仰起脸,想找个借口把这件事揭过。 可是渠影正专注地盯着煎饼摊。 “我也会做。”渠影说。 向乌有些茫然,“啊?” “煎饼,”渠影重新拉住他的手,“不会把蛋加到饼外面。” “……” 向乌无措地看着鞋尖,胡乱应了一声。 渠影叹了口气,抬手将煎饼摊上孤零零的十元钱拿回来,塞进向乌衣兜。 “走吧,回去给你做早点。” 二十分钟后,向乌已经摘了墨镜和口罩,咬着煎饼坐在柳丝对面,和钟埙坐在同一排。 仿佛是故意的,他和钟埙之间隔了渠影、李成双、沈红月、莫久,整整四个人。 李成双忙着回广告商消息,键盘打得噼啪响,沈红月百无聊赖地用锉刀磨指甲,莫久直接趴在桌上睡死过去,胳膊肘占了钟埙大半张桌面。 向乌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热闹,埋头啃煎饼。 钟埙敲了敲桌面,“初次问询,没必要这么多人参与。” 沈红月漫不经心地搭腔,“还是小心点好,柳丝和柳稚青是重点保护对象,谁知道外面的人会不会带来什么不三不四的家伙。” 钟埙面色稍冷,但他身旁的杜箫却呆头呆脑地什么也没听懂,眼巴巴地张望着向乌手里的煎饼,简直被香昏了头。 “我们有证件,”钟埙冷声回应,“烦请你们配合。” “我们也没不配合呀,”沈红月笑眯眯的,“你们要是觉得不方便,大可以接走柳丝。” 话说到这份上,几乎是明着威胁。 接走柳丝意味着多一份危险,特异局自从内部人员大规模叛逃之后严重受损,很难分出一部分人力物力看管柳丝。 除了渠影这伙人,钟埙虽然也有其他合作途径,可其他人在能力上总还是不如存续七八百年的鬼。 钟埙揉揉眉心,生硬改口,“我不是不方便的意思。人这么多,还有不知道案情的,效率太低。” 沈红月就等他这话,当即站起来一人发了一份报告书。 这下轮杜箫不乐意了。 他看到向乌也有一份,着急道:“这里有我们局的内部信息,不能给无关人员看。” 沈红月点点头,把他手里那份抽走了。 钟埙见她还要继续拿走自己面前的报告,当即道:“行了,开始吧。” “没有无关人员了?”沈红月抱臂问。 馃箅被咬碎的咔滋声在室内分外明显,身边还有个不争气的光头咽口水。 钟埙忍了又忍,“没有。” 第63章 故事 柳丝抱着柳稚青,并不看向对面的闹剧,表情空洞,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梳着柳稚青的发。 柳稚青还小,可相貌已经与柳丝十分相像。她咳嗽着,很冷似地缩在柳丝怀中。 向乌记得他第一次见柳丝时,旁人是瞧不见她的。没想到一段时间过去,柳丝已经有了半实体,甚至可以触碰他人。 他低头扫了一眼报告。 原来罔西村的村民一早中了蛇妖的妖术,全村只供养柳稚青一个小孩,其他人都会变成柳稚青的养料。 归根到底,是因为柳丝死时生魂四散,百年周折,有一块残留的碎片与柳稚青的魂灵相融。 蛇妖为了复活柳丝,几百年一直在寻找她破碎的魂魄。被他找到的倒霉鬼大多数和柳思一样被生生取走魂魄,命大的一息尚存,但大多数人就此命丧黄泉。 仅仅是这样还不足以令柳丝复生。魂魄缺少滋养、缺少实体,他便杀人断线,用更多无辜者的性命来抵。 柳稚青幸免于难,也只是因为时机尚不成熟。 向乌瞥见柳丝神情麻木,猜想她其实并不愿意复生。 这样事无巨细地把蛇妖的罪行供出来,还如此照顾柳稚青,大概她不是同伙,而是被胁迫的一员。 不过还有个疑点。 向乌合上报告。 她没怎么提邱驰海和邱纷。按理说那两人对这些犯罪活动的贡献也不小,可她每次都是粗略带过,不像描述蛇妖所作所为那样详细。 不过他不打算问。钟埙在场,他不想当出头鸟。 钟埙的处事风格他曾经充分领教过,死板无情,人就像机器一样,不做任何程序不允许的事,也不少做任何程序有规定的事。 “按照规定,”钟埙将报告推到一旁,不再翻开,“在柳思性命濒危时,我们会立即对你进行相应处理。” 柳丝毫不在乎,没听见似地盯着地板上的浮灰。 “也就是说,你能存续多久,全看柳思能活多久,一旦她马上死了,我们就会拆分你的灵体把生魂给人家补充回去。”杜箫不耐烦地和她解释。 柳丝依然没有回应。 她至少应该争辩几句,和钟埙商量能不能通融一下,毕竟她已经有了大半实体,就算蛇妖不继续供给,她最终也有可能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柳丝没有反应,但柳稚青听了很害怕,抱着柳丝的手臂发抖。 “那是不是也要……”柳稚青声音发颤,畏怯低语,“判我死刑,杀了我救别人?” 钟埙说:“你有没有犯罪行为暂且不论,你的年龄不足以承担刑事责任。” 他的话没起到任何安慰的作用,但柳丝总算有所反应。她不满地皱眉看了看钟埙,随后轻轻拍拍柳稚青的后背。 “没事的,孩子,”柳丝轻声安抚她,“你是受害者,你没得选,不会有人怪你。” 钟埙看了一眼手表,打断她:“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在柳思情况恶化之前提供更多信息,我们在抓捕相关人员归案后考虑对你减刑。第二,直接将魂魄归还给柳思。” “减刑,”柳丝冷笑,“你对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说这种话,自己不觉得好笑么?” 钟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们如果想让我立刻把魂魄还给那个女孩,早该在抓住我的时候行动,而不是等到现在,给我‘两个选择。’” 柳丝忽然笑了一下,“你现在就杀了我吧,我没意见。” 钟埙有些意外,“你确定?” 柳丝没有说话。 一直保持沉默的向乌终于忍不住,“你别逼她了。又不是她想活。” “什么意思?”杜箫嚷嚷道。 向乌和柳丝对上视线,不自在地错开目光,低声说:“她也不想让别人变成她。” 复生不是柳丝的愿望,拼凑的灵魂令她感到割裂,可她没有说不的权力。 在蛇妖面前,她的抵抗无济于事。蛇妖从不听她说什么,只会一遍遍地重复,她很快就能回到人世,他们还能像从前那样,而且再也不用担心病痛和死亡。 “你怎么知道?”杜箫狐疑问,“你们是一伙的?” 向乌抵着额头撑了片刻。 有时候他很怀疑杜箫这种素质的人究竟是怎么进特异局的。 沈红月瞪了杜箫一眼,“看来是有人不记得了,因为特异局情报出错,我们在罔西村遇袭,差点搭进去几条人命。” 第71章 杜箫顿时缩回去不作声了。 柳丝出神地盯着向乌,轻轻点头。 “想求人办事还搞威胁这套。”向乌小声吐槽。 “我们需要你提供邱驰海和蛇妖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地点。”钟埙直接提出要求。 近段时间他们探查不到邱驰海的活动轨迹,如果他不打算来聚缘街抢回柳丝,那还能去哪? 柳丝仍旧直勾勾地望着向乌,安静许久后突然出声:“小秀河。” 室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他们会去小秀河,”柳丝的声音仿佛轻纱落地,“那里有我的孩子,他死了几百年,灵魂受到河神的庇护。他们会把小孩的魂灵变成我的一部分。” 向乌听了直起鸡皮疙瘩。 他不敢想蛇妖和邱驰海在做什么。把逝世已久的小孩找出来,不知道经过什么残忍的步骤,让他成为柳丝的组成部分,而他从世界上彻底消失。 钟埙冲沈红月说:“你们准备一下。” “准备去小秀河?”沈红月不安地看向渠影。 “小秀河?”李成双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去那个河生博物馆?” “有广告商要求我们去那边播一次。”他说。 杜箫凑在钟埙耳边悄悄说:“河生博物馆那个案子还在咱们手里压着。” 前段时间河生博物馆又一次发现尸体,诡异的尸体图片出现在各大平台首页。 其实往前数十年,连本地人都没怎么听说过河生博物馆,也就是最近几年它才慢慢进入大众视野,不过不是因为什么好事。 事情起源于一篇吐槽帖,有去过河生博物馆的游客说,馆里冷气开过头,导致自己回家之后大病一场,每天晚上都湿淋淋的,跟泡在水里一样。 这篇帖子被挖出来已经是一年后,有其他游客出现相似经历,在下面评论留言。 帖主的家人回复说,帖主在那之后小病不断,没几个月就死了。 按理说生病离世和感受几小时过冷的冷气联系在一起的概率不大,但其他患病游客的重点在“湿淋淋”的体验上。 生病也许是巧合,但同样体会到长时间浸泡的冰冷与湿润,这就足以引发小范围的惶恐。 将帖子推到大众面前的,是一个做灵异内容的博主,说去过河生博物馆的人有概率被水鬼缠身。 到这里讨论度还没有达到最高,话题被引爆是因为这个小有名气的博主主动去了河生博物馆一探究竟,并在返程中的高铁卫生间里被乘务员发现尸体。 一具已经被泡得肿胀的尸体。 当时特异局架构遭受重创,没有能力第一时间从公安手里接管案件,甚至连支派人手协助封锁河生博物馆都做不到。 警察拦得住进进出出的人,管不了听了便让人胆寒的妖魔鬼怪。 人是什么时候死的,尸体又是从哪来的,一概查不清楚。监控没有任何问题,甚至这个博主上了车还是好端端的人样,去了趟卫生间就面目全非。 河生博物馆火了,但没人敢去。 除了一些为了流量不要命的人,还有胆子和好奇心大到糊涂的鲁莽者。 案子查了一段时间查不清,特异局又跟摆设似的,博物馆没人锁得了,馆主不知揣着什么心思,竟也不闭馆避避风头,反倒照常营业。 案件成为无法追溯的疑案,但互联网的记忆是有范围限制的,新的灵异新闻顶替旧的,人命也不过是某些人茶余饭后三言两语带过的闲言。 如今又见命案,这段过往才被网民挖出来。 钟埙捏紧眉心,“我记得这次的案件也移到局里了。” “是,”杜箫面露难色,“但我们人手不够,只封锁了博物馆,什么都没查出来。” 他咽了口唾沫,低声补充:“就像是有人故意为之,知道我们设备和人手上有缺陷,只靠我们内部根本不行。” “又是故意的。”钟埙眉头紧皱。 杜箫点点头,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虽然他的声音很低,但向乌还是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 他说,他们已经锁定了千机的某些人员,博物馆的案子可以先不管。 向乌紧紧攥拳,指尖掐进肉里。 千机? 千机和这些案件有什么关系? 钟埙颔首,转而道:“你们可以播,注意分寸。主要任务是活捉邱驰海、邱纷和蛇妖,不要伤及无辜人员。” 李成双连连摆手,“我们还没答应要去呢。” 他也看向渠影,神色担忧。 小秀河对他们来说是个特殊的地方。 尤其是对渠影和向乌而言。 渠影大概不会愿意回去。 他们在等渠影决定,但渠影垂睫看着向乌。 “你想去吗?”他轻柔地拍了拍向乌攥紧的手,将他的手指打开抓进手心,“就当是旅游。” 小秀河,对于向乌只是夏小满和白昌行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渠影想,向乌也许已经忘了夏小满讲的故事,忘记那里是灾地,忘记曾经有一场大火烧尽一切。 向乌也看着他,好半天才说,想去。 他记得那个故事。 第64章 故居 小秀河一带如今已算不上荒僻,尤其是白昌行曾经住过的村子,现在比一些小城市还要繁华不少。 但河生博物馆却仍建在偏远的山野中,仿佛自建立起就不打算供人参观,方圆十里杳无人烟。 李成双把车停在光秃秃的树下,和特异局看管博物馆大门的人简单交接。 “特异局就派了一个人守门?”向乌惊疑问。 “他们人手不够,”渠影正在调整摄像设备,闻言专门停下动作解释,“大概十三四年前,局内高层大规模叛逃,反过来袭击总部,现在他们可能连五十个人都不剩。” 向乌奇怪道:“那为什么不招人?” 都到了遇事还要委托编外组织的地步,自己多培训点人员不是更方便? 渠影回答:“特异局和公安不一样,不是经过选拔和培训就能确定组织人员的机构。他们的人员是固定的。” “什么意思?”向乌听不懂。 渠影想了想,“大概是有一群特定的人始终肩负着某种职责,不管怎么轮回都是如此,只有那些人才能进入特异局。” “那岂不是和夏至夏小满他们很像,除了他们还要生老病死。”玄乎得很,肩负某种职责,听着像生来就要拯救世界的主角似的。 渠影摇摇头,“他们不会老死。” 向乌一愣。 “我十多年前就见过钟埙,和现在相比,没有任何变化。”渠影说。 “你——”向乌还是没忍住问了,“十多年前应该年纪还小吧。” 怎么把钟埙的脸记得那么清楚。 “不小了,”渠影淡淡回复,“也就比现在小十几岁。” “……”向乌干笑两声,正想换个话题,手机忽然响了。 一串陌生号码给他发了消息。 「恋爱谈得怎么样?」 向乌立刻删除。 「手真快。怎么,他不喜欢你?^^」 向乌几乎能透过这条消息看到管笙犯贱的笑脸。 他不想搭理管笙,但他现在还没想出其他办法拿到千机保管的信件。 向乌犹豫一瞬,还是把消息删了。 他刚想收起手机,两条更刺目的讯息弹出来。 「我听说你最近在为特异局做事。」 「你知道我们会怎么对待那些不听话的员工吗?」 向乌手心出汗。 对方很快发来新消息。 「别紧张,我现在还舍不得那么对你^^ 但你最好不要消磨人的耐心。」 向乌回复他:“快了。” 随后他立即将手机静音,关掉所有消息提醒。 “什么消息,看得那么紧张?”渠影随口问。 向乌朝他勉强笑了一下,“没什么。我是……我是担心博物馆不安全。” 他不想、也不能让渠影看到他和管笙的消息记录。 他担心自己的卧底身份被识破,更担心渠影以为他是因为管笙的任务才主动亲近。 尽管他不想配合管笙,但他的确喜欢渠影,如果这个时候渠影发现了真相,他百口莫辩。 渠影一眼便看出向乌是在处理任务的事,轻轻应了一声,敛睫不语。 看来向乌的任务进行得并不顺利。 也是,他根本不像对待陈辰那样对待向乌。 陈辰从追求他到刺杀他连三个月都不到,三个月,不用说谈恋爱这一步,他早就把陈辰的尸体烧成灰了。 但是向乌不一样。 渠影慢吞吞地擦着三脚架。 他笃定陈辰接近他是为了完成任务,却害怕向乌接近他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 他嘴上和李成双他们说,等向乌养好伤就把人送走,私底下却时刻都在奢求向乌是真的愿意亲近他。 第72章 哪怕只有一点点是出于真心也好,哪怕是喜欢把玩他的头发,喜欢他做的早饭,甚至只是喜欢他卧室里的藤球。 渠影推开车门,下车后转身伸出手递向车内的向乌。 他想,如果实在不可能喜欢他,至少能不能习惯这样的肢体接触? 他伸着手等向乌,向乌却迟迟没有牵住他。 渠影垂下眼睫,心底空荡。 他没有刻舟求剑,因为舟没了,剑也没了,四周只有冰冷的海水。 渠影正欲收回手,却听见车内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低头,看到向乌在背包里忙乱地翻找。 “等等我。”向乌埋头闷声说。 片刻,他从包里翻出来什么,肉眼可见地变得开心。 “这个送给你!” 向乌将一团黑蓝物什拍在他手心里。 他看了看向乌黑亮的眼睛,又看向手心。 那是一个发圈,上面装点着细碎的蓝花,中间是一个黑漆漆的木刻小鸟团子。 “我没找到飞鸟的图案,”向乌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不过我觉得这个小鸟也很可爱。” 他眼巴巴地看着渠影,“你喜欢吗?” 渠影哑然。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喜欢,”他说,“我很喜欢这只小鸟。” 向乌嘿嘿笑了一声,拉过他的手腕将发圈套上去,而后习惯性地搭着他的手下车。 “用这个扎头发比发带方便,适合拍摄的时候带着备用。我还买了好多别的,”向乌掰着指头数,“还有发卡,发箍,胸针,手链,有很多小鸟,等我们回去估计快递就到了。” 渠影轻声问:“为什么买这么多?” “因为都很漂亮呀,看到了就都买了。”向乌眨眨眼睛,朝他露出笑容。 怎么看都像是在说,你也很漂亮。 渠影抬手摸了摸脸颊。 他居然有些庆幸。 庆幸自己早就死了,变成不人不鬼的东西,容色再也不会衰老。 他轻轻拨了拨发圈上的小鸟,也对向乌露出笑意。 “这是谈上了吧。”李成双望着两手相牵、在树下漫步的两人,语气幽幽。 “关我屁事。” 莫久翻了个白眼。 “再这样下去,哥早晚会出事。”李成双忧心叹气。 “关我屁事,”莫久无所谓地耸肩,“沈青涯已经回来了,他俩就是暴毙街头也和我没关系。” 李成双怒从中来,“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小心我找青涯告状。” 莫久脸色变了又变,不耐烦地说:“你要我怎么劝?向乌又不知道渠影在渡魂,你能拦得住渠影?” 李成双蔫下去,“也是这么个理。” 他们动身朝博物馆里面走,夜里下着薄雨,竹林簌簌轻摇,倘若不说此地闹鬼,倒还别有一番意境。 李成双这边愁眉苦脸,正好借悲景抒哀情,那边还真有人当旅游来了,开开心心地绕着竹林到处跑。 说的就是向乌和渠影。 渠影把沉甸甸的摄像机拿给别的员工,自己举着轻便的相机,叫向乌站在竹林底下摆姿势。 “不暗吗?黑漆漆的照出来都找不到我。”向乌探头看看相机屏幕。 渠影抽了张符纸,挥手点燃灰白火焰,又摘下道路两边弃置的红灯笼,将火苗放进去。 “拿着这个,好看。”渠影说。 向乌举着小灯笼颠颠地跑到竹林下,冲镜头挥手。 上次有人这样带他出来玩,给他拍照,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父母陪他去公园。 李成双欲言又止,听见莫久气得磨牙,叹息道:“现在你倒着急了,也没见你之前阻止他俩晚上睡一张床。” 莫久“呸”了一声。 他心情不好主要是因为沈青涯留在家里看守柳丝,而面前两个显眼的东西动不动就卿卿我我,并且他只是因为临走的时候骂了一句渠影就被沈青涯拉黑了。 李成双摇摇头,打着手电看地图。 博物馆占地面前很大,不仅有两个大展馆、园林造景,还有一处名人故居。 从正门进来一直往前走,应该就是名人故居。 他听见向乌拉住渠影踩着鹅卵石小径跑过,兴高采烈地说那边有漂亮的蜻蜓,不由自主地从地图间抬起头,咕哝说:“这玩的,跟在自家后花园似的……” 眼前层楼叠榭、碧瓦朱檐,令人情不自禁地失声。 不是因为建筑有多华美,而是因为太眼熟了。 几百年过去,他不曾想有一日还能看到曾经那些在火海中化为灰烬的楼宇。 莫久同样变了脸色。 “这个名人故居,”他看向李成双,语气狐疑,“指的是哪个名人?” 李成双的手微微发抖,手电光摇晃着照在地图上。 名人故居下标着三个小字: 灵王府。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李成双愕然喃喃,“世子没有承袭爵位,这怎么会是灵王府?” 他思来想去,笃定道:“一定是后人弄混了,灵王府远在京城,离小秀河远着呢。” 而且当初灵王府和世子府都被烧了,想来考究的难度更大。 莫久凉凉道:“弄混了?后人会知道已经烧成灰的建筑长什么样吗?” 李成双怔愣许久。 “也许、也许是后人照着史料仿建,只是凑巧罢了。” 他说得毫无底气,心里其实也知道,等下进门一看便知,内设也肯定和从前别无二致。 哪有人会专门盯着一个小小世子的府邸记这么多东西?更何况渠影一贯行事低调,少与人来往,就连史书也只是将他的姓名生平一笔带过,又有谁会专门仿制他的家宅? 李成双怼了怼莫久,艰难开口:“我死得早,你后来有没有听说过灵王南下,或是谁承袭了爵位?” 莫久摇头,“我不知道。” 他救下沈青涯以后便力竭休眠,与其他人罹难的时间差不了多久。 再有意识,已是百年之后。 中间发生了什么,谁也无从知晓。 李成双急着闯进去一探究竟,跑到门口却被渠影拦下。 渠影没看他,而是对向乌说:“我们不进去了,这里没有什么河神的气息,也感觉不到邱驰海来过。” 向乌听话地点头,但还是问:“那我们结束直播之后能来这里看看吗?” “你想进去?”李成双不自觉地插话。 “嗯,这里挺漂亮的,而且……” 向乌顿了顿,语气里有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疑惑,“而且感觉有些眼熟。” 不止是眼熟那么简单,他说不上来,小心翼翼地观察渠影的神色。 他开始验证自己的猜想。 他想进去看看,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牌匾不应该挂“灵王府”。 他从未来过这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直觉? 他想知道,为什么渠影在这里拦住他,为什么渠影看起来有些……有些难过。 渠影沉默不语,李成双悄悄说:“进去看看吧,直播不着急。” 向乌慢慢牵住渠影的手,勾着指尖轻轻晃了晃。 他应该这样拉着渠影进去。 向乌想,不是像现在安静而缓慢地等待。 他应该像和渠影一起照相那样,拉着渠影的手腕跑进去,高高兴兴地和他说这里面好漂亮,不知道是哪个天才设计的。 也许渠影会笑。 渠影扣住他的手指,稍冷的指尖向温暖的掌心探去。 “也好,”他低声说,“那就进去吧。” 进了这扇门,他们就回家了。 向乌莫名有些紧张。 他推开大门,不由自主地发愣,没有留意脚下,“砰”一声被门槛绊倒在地。 渠影连忙扶起他,察看他有没有磕伤。 “没事吧?”李成双也着急问。 向乌怔怔地盯着远处门楹,低声道:“这里办过婚礼。” 李成双心头直跳,“什么?” 不等向乌解释,他自己也发现了。 处处挂着红绸,灯彩留下的旧痕就跟真的一样,早已无法发光的红灯笼依然高高悬起,从这些残破陈旧的装饰间可以窥见曾经的布置有多么艳丽繁华。 李成双吓了一跳。 渠影和向乌成亲时,宅邸是他们亲手布置的。这边房子刚建好,两人就急着搬进来住,所以筹备婚礼的时间特别短,上上下下都要自己人操持。 到底是谁能把这些细节也分毫不差地复刻出来? 渠影的表情并没有怀念,他眉心紧蹙,抬手点燃符纸。 “是幻境吗?”渠影问赶上来的莫久。 莫久神色凝重,显然也意识到事态严重,“不是。” “不能留,先走。”渠影果断道。 “等等。”向乌挣开他的手,三两步跑到庭院中央。 那里立着块石碑,直觉告诉他石碑并不是庭院本来的置景,而是博物馆的介绍。 第73章 向乌拂去碑上尘土,一列小字逐渐显露。 李成双的手电光隐约映在上面。 “灵王,纪瑄。”向乌念出声。 违和感达到顶峰。 石碑上写,灵王自幼与嫡兄要好,手足情深,但其兄有不臣之心,意欲颠覆江山、危害社稷,屡犯罪孽。灵王虽敬爱兄长,可为了天下百姓,协助皇帝侦办兄长叛乱一案,大义灭亲。 灵王兄长曾在小秀河的故居被当地百姓愤恨烧毁,多年后他念及手足之情,复原建筑,留作念想,保存至今。 其后赋诗一首,大概是赞颂灵王纪瑄既有大义之举,又不忘兄弟亲情,赞之刚正不阿,心地善良。 在向乌身后,所有员工陆陆续续地进了院落,大家都看到了这块石碑。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只是沉默,空气中静得只有向乌的呼吸声。 李成双死死攥着拳头,沈红月捏碎了一旁的树枝,就连莫久也错开目光,咬牙不语。 但无人站出来说,这里写得不对,事情不是这样的。 他们不能说,不能在向乌面前提起那些被忘得一干二净的往事。 “走吧,”渠影声音干涩,“没什么好看的。” 有谁会置疑一个博物馆里写的介绍是假的? 向乌蹲着没动。 “不对。” 他说。 “石碑上写得不对,有人刻意杜撰。” 第65章 双鼎 向乌回头,见到其他人面色有异,心跳漏了半拍。 “我是说,这是野史吧?”他打着哈哈,摸摸后脑勺尴尬地笑,假装没读懂这群人的表情,“我就是、我就是职业病犯了,感觉不对劲,其实我不懂历史。” 方才还催着人走的渠影问:“你觉得哪里不对?” 向乌抿抿唇,“这上面写的和夏小满说的不一样,亲身经历比口口相传要可信得多。” 他看着渠影眼底那点讶然与希冀转瞬消失。 渠影敛袖转身,不再与他对视。 “没什么要紧的,私人博物馆,记载有误也很正常。” 向乌莫名紧张,小心问:“我能进房间里逛逛吗?”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 渠影不说话,其他人也不敢说,彼此面面相觑,又垂下头看鞋尖。 渠影仍旧没有回头,“去吧,当心些。” 向乌小跑着离开,进了远处的房间。 莫久皱眉问:“你让他进去是什么意思?” 见渠影不回答,他语气更急,“是谁说和他再无瓜葛,不把不应当的人揪扯进来?” 李成双重重怼他一下,“行了行了,就进去逛逛看看而已,小孩爱玩还不让玩了?” “玩?让他进去是想着让他玩?” “小乌自己提的,拦下来多莫名其妙。” “呦,拦下他莫名其妙,刚刚说要走,这阵又让人进去就不莫名其妙?你们什么心思我还不知道?” “什么心思?不就是——” 李成双还要争辩,被渠影低声喝断。 “好了。”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被莫久戳穿并不奇怪,他不感到难堪,只觉得自己自私。 “准备进展厅,我带他出来。” 渠影望了望陈旧红绸,循着向乌的足迹向内走去。 庭院破败,满是尘土,不像有人常常打理,野草在砖缝中杂乱生长。 渠影推开书房的门,木门吱呀作响,摇摇欲坠。 房中无人,挥开浮尘,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和从前一模一样的布置。 桌案边突兀地摆着摇椅,虽然看起来不和谐,但他知道房中原本就是这样。 搬到这边之后,他很少在书房读书。有人总喜欢出去玩,偶尔陪他看书,把话本翻遍了也不见他休息,只好困兮兮地缩在摇椅里睡觉。 他静静站了片刻,继续朝下一个房间走。 也不知道向乌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去了哪间房。 他一路看过去,走到卧房前停下。 窗纸透出朦胧的光,柔软浅淡的橙红轻轻摇摆。 大婚那一日,烛火也这样晃了一整夜。他说熄了烛火吧,太亮睡不着,向乌说不好不好,留几盏点到天明。 那时他未曾问出口,烛火长燃,是求姻缘长系,还是求寿数无终。 现在他站在窗下,想戳破窗户纸悄悄看看,又想起早不是当初,于是推门而入。 那时的珠箔银屏早已不在,只有单调残旧的红铺满整个房间。渠影绕过屏风,掀开纱帘,忽地顿在原地。 他知道向乌在这里,也知道窗纸透出的那抹橙红是向乌手中灯笼的光,可没想到向乌坐在床沿,一遍遍摸着落灰的锦被。 他和向乌撞上视线,向乌手忙脚乱地挡住眼睛。 “灯笼太亮了。” 他还什么都没问,就听到向乌急忙解释。 “我眼睛疼。”向乌飞快地擦擦眼角。 好蹩脚的借口。 渠影走上前,从他手中接过小灯笼,熄灭灰焰。 “还疼吗?”四周黑漆漆,渠影轻声问他。 “不疼了,”向乌摇头,以为渠影看不到,又抹了一把眼睛。 “我们走吧。”向乌说着,无事发生似地拉起渠影的手,以惯常的姿势原路返回。 渠影发冷的指尖和他轻轻扣着,他想,渠影的体温很低。 低得不像正常人,不像活人。 绕过故居,竹林外是博物馆真正的主体建筑。两幢棱台状建筑在夜色中透出细亮青色,不知用了什么涂料,看起来像一正一倒两尊大鼎。 按照计划,他们将分别在两馆里同时直播,向乌和渠影在a馆,李成双和沈红月去b馆。 两边商量好了,如果馆内没有任何异常,就人为地制造出一点小动静,之后光速下播,抓紧时间找柳丝的孩子。 毕竟这次直播一早放出风声,如果邱驰海有心,应当知道他们今夜会来。 蛇妖遭受重创,邱驰海本应不敢来同他们争抢,但如果柳丝所言为真,邱驰海和蛇妖应该会赌一把。 届时将会是一举抓捕两人的最佳时机。 道具组推着小轮车进了a馆,提前将鼓风机藏在暗处,血浆袋吊在空中。 向乌对着镜头清清嗓子。 摄像机红光闪烁,渠影冲他比了个手势。 “观众朋友们晚上好,”向乌笑眯眯地退到场馆大门前,“这里是河生博物馆,我身后就是a馆入口。” 这边刚上播,弹幕就刷疯了,杂七杂八说什么的都有。 「主播还活着啊,厉害。」 「好久不见,以为你死了;;」 「这不是那个闹鬼的博物馆吗?之前那个博主死得还不够惨?你们居然还敢来。」 「好耶是双视角直播!感觉b馆比a馆吓人呢。」 向乌看不到弹幕,只能按照渠影的指示推开大门。 “博物馆暂停营业有一段时间了,我们的员工还在找开关,所以我们先提着灯笼……” 话音未落,身后展厅内接二连三亮起昏黄小灯。 灯盏昏暗无比,仅仅能照亮玻璃展柜里的展品,展柜之间的路犹如深不见底的沟壑,无法被黯淡灯光照亮。 余光瞥见有人匆忙推着小轮车藏到暗处,向乌惊愕看向渠影,用眼神问他怎么回事。 他们的人在场内布置道具,原本的计划是不用馆内自带的灯,直到布置完毕,由灯光组打光。 现下看这反应,其他人也没意识到馆内的灯会亮。 渠影不动声色地移开镜头,摆摆手示意没有问题。 向乌望了一眼场馆深处,裹挟陈旧气息的风从漆黑尽头吹来,昏灯闪烁,文物在光下反射出冰冷色泽。 向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摸摸胳膊说:“正好灯亮了,我们进去看展品吧。” 他本来就怕鬼,现在事出蹊跷,又不能临时撂挑子不干,只能硬着头皮上。 还好渠影在。 向乌看看渠影,向内挪几步,磨磨蹭蹭地又往渠影面前凑。 也不知哪来的阴风,一阵接一阵,吹得向乌心里发毛,吓得他立马指向距离最近的展品,“我们先看这个。” 他说着,把面冲自己的镜头推到一边,怼在玻璃柜前。 渠影由着他动手动脚,无奈地转而去拍展柜。 向乌提心吊胆地四处看看,而后悄悄牵住渠影的手。 视野内没有鼓风机,没有血袋,方才不慎出现的工作人员如同凭空蒸发一般,在如此空旷的场地中不见踪影。 [铜器有啥好看的啊,我还不如白天看看纪录片。] [直接杀去园林看河行不行,整点刺激的!] 弹幕一条条刷过去,向乌不知道,被玻璃柜中的巨大青铜鼎吸引了视线。 “沉洗方尊,”向乌念着小字,“用于濯洗、承托新生儿,与灌煮方尊配套。” 向乌凝视着铜尊上暗红纹路,心中莫名不安。 第74章 沉洗、灌煮,听着不像正常流程。 下一个展品就是灌煮用方尊,配有背景介绍的大展板。 “在小秀河文化中,新生儿的生命由河流给予,所有婴儿均要经过河水的濯洗。婴儿出生后立刻用事先准备好的河水擦洗,四天后放入方尊中从河流上游漂向下游,以此判断河神是否同意赐予其生命。 “顺利漂过生石的婴儿进行最终的沐浴,无法到达的生石的婴孩则被打捞起送入灌煮方尊。后者通常被认为是河神选定的祭品,这对当时的居民而言是一种荣誉。 “煮熟部分经拆解,一部分投入河流,一部分留下制作纪念品。值得一提的是,这些纪念品并非不具备实用性的摆设,一些人骨、人皮制品在几百年后仍在使用。” 渠影也看得蹙眉。 小秀河周边民风淳朴,并没有这样听起来十分诡异的文化,但这两尊鼎并非后代仿制,只有可能是介绍出了问题。 他并未听说过小秀河有河神,倘若有,也只能是在他死后才受人敬拜的神。 他活着的时候,百姓尚且不用人骨人皮制品,怎么随着时间推移,反而与文明演变的路径背道而驰? 同故居一样,这里处处与他记忆不符。 第66章 神 “那个是什么?” 向乌忽地攥紧渠影,指向重重展柜后隐在黑暗里的石纹。 渠影慢慢将摄像头转过去。 「墙壁吧。」 有弹幕这样回复。 向乌逐步走近,摘了麦克风在渠影耳边悄声问:“你觉不觉得那面墙在动?” 也许是展柜灯光的问题,地面上光亮与漆黑交错,如同割裂的水道,一直蜿蜒到墙面之前,让本就不规则凸起的石墙看起来像是在无规律地浮动。 向乌谨慎地估量入口到墙边的距离。实际上两个棱台状的大展厅是紧紧挨在一起的,一正一倒的造型让连接处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如果远处的石面是墙,那展厅的内部空间要比正常情况小得多。 凸出的石面挤占了原本展厅连接处的空间,但它上面的纹路又没有极富艺术感的设计,所以—— 渠影蓦地停下脚步,拽住向乌。 “那不是墙。” 镜头上移,光线交织间透出模糊的影子。 它不是墙,只是它实在太高,即使费劲仰着头也看不清它的全貌。 顺着凸起石壁向上看,两只巨大的石手端在左右,再向上,黑暗中半张含笑的脸隐约可见。 那是一座极高的雕像。 它张着手臂,衣袍仿佛坚硬的墙面,将两个展厅分隔开来。 他们刚刚看见的墙,只不过是雕像衣裳的下摆。 弹幕刷新的速度突然变快。 「卧槽好恐怖!」 「主播不要突脸啊tt!!」 「我靠他在笑啊,我看到了,嘴角还在动!」 向乌本能倒退一步,撞在渠影胸膛上,又下意识惊得弹回来。 “它真的在动,”向乌空咽一下,无措地四处张望,压低嗓音问,“人都去哪了?不行我们退出去再商量商量。” 他并不擅长在这种环境下推理观察,在这里他完全找不到可供推想的实证,不管干什么都只能靠猜。他讨厌这种有可能猜不对的感觉。 向乌指着明明暗暗的地面,小声说:“新生儿顺河道漂流供河神筛选,如果这里是河道,那它就是河神雕像。” 被送入方尊从河道里漂走,难道不荒谬吗?这么沉的金属器具,肯定会沉底,岂不是所有小孩最后都会被当做祭品煮熟,拆成人皮和人骨扔进河里? 这座博物馆到底是为什么而建的? 向乌折回去又看了一遍两尊鼎,看着无处不在的暗红色,心突突跳。 沉洗方尊正立,而灌煮方尊倒置,前者破旧,右下角有一处明显的破洞,后者则看起来保存完好,没有什么破损的地方。两尊鼎贴在一起,看不到中间的部分。 如网上的帖子所述,场馆内冷气开得很足,湿冷感顺着脚底爬上来,直往人骨头里钻。 但连灯都不是他们开的,鬼知道冷气是怎么来的。 向乌心头有不好的预感,关了麦催促道:“你看看红月姐他们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柳丝孩子的踪影?” 渠影背过手朝暗处比了个手势,而后将屏幕举在向乌面前,给他看沈红月一组的直播画面。 向乌刚看到沈红月的侧脸,对方的直播画面就忽然黑了。 他先开始以为对面没有光源,而后在弹幕中看到越来越多的“对面断线了”。 向乌抓起渠影的袖子就要往出跑,“快走,先出去!” 可渠影拉住他,将他紧紧带回身前。 “出不去了。” 渠影干脆也切断直播,将摄像机放在地上,用力箍紧向乌的腰。 “你怕不怕鬼?”渠影在他耳边轻声问。 以前渠影问过他这个问题。当时他为了顺利卧底,违心地回答了不怕。 现在、现在…… 向乌摸着腰间冰冷的手,咬了咬牙,两眼一闭逞强道:“不怕。” “好。” 渠影割破拇指,在向乌眼皮上点了点,而后捏住他的脸颊,垂首吻住他,轻飘飘地渡了一口气。 发乌的血液在向乌的皮肤上显得有些发亮,兴许是灯光的缘故,两点血迹看上去竟然有些艳色。 渠影看他忐忑,便单手遮住他眼睛,“睁眼吧。” 向乌缓缓睁开眼睛,透过渠影的指缝看到一片片蠕动的白色。 那只遮盖视野的手放下去,入目的便是挨挨挤挤密密麻麻耸动着的白色人形。 神像脚下赫然爬出一具煮烂的尸体,煞白的手抠着地面一下下向前移动。 人生中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的向乌强行咽下尖叫,但也是差点没背过气去。 人形五官模糊,外表皮开肉绽,但下巴上深深凹陷的阴影让人能分辨出那一张张脸上挤满相似的瘆人笑容。 它们围在神像下方,围在入口处,将向前和向后的路彻底堵死。 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向乌能控制的范围。 “鬼?”向乌颤声问。 “鬼。”渠影平静地回答,但将人拢得更紧了些。 和常人印象中的鬼不同,这些白色的人形太干净了,就像用白油漆涂过的雕塑,像商场里服装店的假人模特,没有魂灵的形态,每个人耸着肩向前倾,如同脖颈四肢被系了绳子牵引着。 倘若要从鬼魂的形态推知死者生前死后一段时间内发生了什么,向乌无从下手。 他看了一圈,反握住渠影,放轻脚步向更深处移动。 “玻璃窗那边没有鬼,”大门是不可能靠近了,只能想别的办法,“我打碎玻璃窗救咱们两个出去。” 但其他人到底去哪了?难道已经遇害了吗? 渠影说:“行不通,博物馆的玻璃不易破坏。” “信我,”向乌死死盯着角落处不甚显眼的某块玻璃,“我有个猜想,如果和那个鼎一样,我们——” 话音未落,一众白色鬼魂突然骚动,四肢犹如细软面条在空中疯狂抽动,每个人都像被拎在半空,纷纷足尖点地而头颅低垂,薄纸片似地前后飘荡。 “轰——” 高处一阵巨响,向乌仓皇抬头,只见神像巨大的手掌正在移动,掌心向下,十指有明显的细凹痕。 神像的手指小幅度移动,底下鬼魂的身形便随着剧烈起伏,恰恰如同提线木偶。 渠影眉心紧蹙,反手将向乌拦在身后,低语道:“他是真的神。” “什么?”向乌惊讶。 这个传闻中的河神,并非居民迷信而虚构的产物。他真的在石像的行动中感受到异样的气场,而且能确定神像就是河神神识的外化。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大家,最近工作太忙了,更新不稳定qaq这部分剧情还挺重要的,也不好仓促地写,我努力抽时间能写多少就写多少(跪) 第67章 转移 向乌立即反应过来,扒着渠影肩头在密密麻麻的白色魂体中仔细寻觅。 柳丝说她过世的孩子受到河神庇护,说不定他能在这群鬼中找见那个小孩。 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白花花的鬼魂时,他似乎看到了什么反光的东西。 向乌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却看得更清楚。 “他们身上有线。”向乌赶忙推推渠影。 先前并非错觉,这些鬼魂身上的确吊着近乎透明的丝线,而那些线刚好是从河神指间垂下来的。 “线?” 渠影愣了一下,“你能看到?” “偏白色,透明的,系在河神指头上,跟悬丝木偶似的……”向乌忽地顿住,“你、你看不见?” 话音方落,一阵轰隆隆的巨响,石屑自高处纷纷滚落。雕像巨大的手指居然缓慢地动了起来,连带着鬼魂上下起伏,落叶似地扑簌颤抖。 第75章 渠影一把拽过向乌,扔下相机,指间弹出数张符纸。 那些符纸并不向躁动着的鬼魂而去,反而越过他们,径直贴在各大展柜之上。 两个人都没有分神关注弹幕,看不到一条条急切重复的评论。 「上面要塌了!」 「啊啊啊主播看一眼啊!天花板裂开了!」 石屑变成了碎石、石块,向乌敏锐地注意到,慌忙拉起渠影,想带他靠近窗边。 他并不知道这里除了被鬼魂堵住的大门还有没有正确的出口,他只能靠着直觉猜测。 展柜里的两鼎一正一倒,而博物馆的外形恰好相同。 那尊用来濯洗的鼎在左下边缘处有破损的地方,如果按照博物馆的布置看,刚好就是角落处落地窗的位置。 “那边能走!快——” 向乌的话音戛然而止。 砾石从他身后滚落,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渠影已经先一步将他扑倒。 碎石随着巨响四处飞溅,尘土飞扬,向乌狠狠摔在地上,飞过的锐利碎片划破他的耳尖。 一滴血落在潮湿的地板上,水汽瞬间蒸干。 偌大的博物馆里顿时爆发一阵凄厉的尖叫。 地面震动,地板破碎,鬼魂四散而逃。那些白线似乎断了,可鬼却像失去零件的木偶,四肢崩散,咕噜噜滚过地面。 一只惨白的手飞到向乌肩头,他却来不及尖叫,更没有功夫害怕。 他吃力翻身,焦急地想要察看渠影的情况,在回头的一瞬怔愣。 神像小腿以上完全崩散,巨大石块分毫不差地落成圆弧状。 神像的头部立在圆弧中央。 他现在才感觉到这尊神像究竟有多么庞大。只是头部就足以遮挡他的视线,让他看不到后面的一切。 而河神的脸上,的确有着神明一般慈祥的笑容。 耳畔仿佛响起小孩清脆的笑声,而神像的嘴角随之向上提了提。 仿佛他真的是庇护孩童降生成长的什么。 石像眯起的眼睛缓慢地撑开一条缝,仁爱宽博的目光渐渐停在向乌身上。 这一瞬间向乌一阵恶寒。 那个微笑的表情不像是护佑苍生的神仙在赐予子民新生,而是在…… 挑选祭品。 向乌蓦地感到撑在地上的掌心碰到冰冷液体。 目光惊慌垂落,血红映入眼帘。 暗红液体浸透了渠影的衣袖,血液没入布料晕开令人心慌的痕迹。 为什么? 向乌仓皇撑起他。黯淡的红蜿蜒过小臂,源源不断地淋落。 渠影为什么会流这么多血?他不是、他不是—— 渠影的眼睫垂着,乌黑长睫上落了血迹,衬得脸颊愈发苍白。 他的额角和脸颊被飞石划出伤口,但它们不是血液的主要来源。 向乌咬紧牙关抬手,轻轻扶住渠影的肩膀。 一道长长的豁口从肩侧贯穿到背后。 相比常人的血,那些液体暗到发黑,不像正常人类身体里的能出现的体液。 但是,亡灵鬼魂会流这么多血吗? 它们也会因为失血过多而痛苦虚弱吗? 向乌没有办法思考。 他不能细想这些问题,也来不及思索。他揽着渠影,让人斜倚在他怀里,而后用力撕开自己衣衫下摆,扯成布条为渠影草草包扎。 他慌极了,心脏剧烈搏动,痛感随即传到四肢百骸。他没有受伤,却好像被人挖掉心脏一样,疼得快要动不了。 向乌半背起渠影,断断续续地说:“渠影,渠影,我们现在就出去,我带你走,你不要闭眼……” 他失去了所有想法,只想带渠影离开这里,至少找到其他人,找个医生,或是找个道士,谁都行,只要有谁能来救救渠影。 现在鬼魂全部崩裂支离,挡住路的变成落石。 出口被巨大落石堵住,神像倒塌后连原本的墙也堵住,但天花板却没有变化,仍是黑漆漆的一片。 向乌死死咬牙,拼尽全力将堵路的巨石推动几公分,绝望地发现他不可能半背着渠影通过狭窄石缝。 他正要再试一次,忽然听到微弱的呼唤声。 “向乌,我没事。” 苍白指尖擦过他脸颊,蘸着血迹在前方的石块上绘下图案。 渠影在他耳边轻声问:“香囊带了吗?” 向乌下意识点头。 “那就好。” 靠在他背上的人向前倾了倾,脸颊贴到他的脸,冰冰凉凉,沾着些许湿漉。 渠影轻轻说:“你先离开这里,不怕就找找小孩的踪迹,害怕的话就留在原地等我。” “什么意思?” 向乌仓猝转头,“那你怎么办?” 他看到渠影散落的鬓发,很快眼前只剩血光。 “等会儿见。”他听见渠影说。 渠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黑暗中,落水声滴滴答答。 脸上液体粘稠,向乌想抬手擦去,却发现自己的活动空间极其狭小,手臂只能抬起大约十五厘米。 他在一片血光中脚下一空,再睁眼就是在这个漆黑狭窄的地方。 向乌反手摸了摸左右两侧的壁板。 质感粗糙,是未打磨过的木板。 ……他该不会在棺材里吧。 他身下不知是石块还是什么其他硬物,硌得人后背生疼。他刚想挪动,突然听到外面有人说话。 声音离得不远,听上去是一男一女在吵架。 “我要去找我娘!”女子的声音有些尖锐,显然焦急不已。 “她不是你妈妈。”男人的声音嘶哑,此时还算平静。 “你胡说!松开我!”女子听上去快哭了,“她是我娘,河神给我看过缘线,她就是!” “她不是,你和我回去好吗?”男人的声音算得上哀求,“你和我回去,这里的一切都是骗人的,你会被蚕食干净,你不能……” 女孩打断他,“放开我!” “把那东西剪断!”男人突然暴怒,嘶吼道:“把那根线剪断!否则我就把这里全毁了!” 声音越来越近,向乌大气不敢出。 男人好像无法控制女孩继续行进,只能一遍遍暴躁吼叫,试图喝停她。而女孩充耳不闻,嘴里念叨着听不清的话。 他们在向乌所在处前停下。 现在,声音近得只隔了一层木板。 “娘。” 女孩轻声唤。 无人应声。 叩、叩。 向乌面前的薄木板被敲响。 片刻无声。 紧接着木板碎裂,没有任何喘息的余地,一声脆响后,刀锋急速抵在向乌眼前。 刀尖几乎贴着他的眼珠。 “你干什么!” 男人喝停她,好像抓着女孩的手把刀拔了出来,“线在哪?快点割断,快点!” 刀劈开的破洞透出光线,向乌一动不动,冷汗从额前滑落。 “砰”一声骤响,光线瞬间黯淡,孔洞处赫然出现乌黑无光的眼珠。 黑白分明的眼球缓缓滚动一圈,与向乌直直对视。 “你是谁?” 女孩语气阴森,手下的木板嘎吱作响。 一旁男人警觉地看过来,手起刀落,木板哗啦啦碎了一地。 向乌立刻弹起,抓起板底硬物护在身前。 他先是看清自己手上抓着的是一具骷髅,而后看清对面两人的脸。 持刀男满脸蛇鳞,旁边的女孩他前几天才见过。 男人是蛇妖,女孩是柳丝。 不对。 向乌谨慎地扫了一眼“柳丝”。 虽然她和柳丝面容一模一样,但身型比柳丝小了好几圈,不像成年女子,而且整个左臂都透着刷过油漆一般都白色。 她身上也缠着许多透明白线,大约就是蛇妖要她剪掉的东西。 蛇妖愣了几秒,而后愉快地大笑,“今天真是走运。” 竖瞳死死盯着向乌,仿佛垂涎猎物的野兽。 “天助我也,你们两个都跑不掉。” 他倾身挥刀而上,但向乌动作比他更快,眨眼间摸出香囊抬手将土扬向蛇妖面门。 “啊!” 尖锐痛苦的叫声却不是蛇妖发出来的。 女孩如同被针刺一般倒地不起,连带着掀翻周围倒置的烛台。 蛇妖显然同样吃痛,连连后退数步,但没有女孩反应那么激烈。 “你撒了什么!”蛇妖瞳孔骤缩,三两步跪在女孩身前,扯住她的右臂翻来覆去地察看。 他好像只关心她的肢体是否完整。 “她是谁?” 向乌攥着土,后背抵上墙面,故作镇定地追问蛇妖。 “柳丝的孩子?还是另一个已经转生的人?” 女孩在痛楚间朝向乌伸出手,“你、你认识……我娘……” 蛇妖勃然大怒:“她不是你娘!闭嘴!” 狭小的密闭空间开始轻微颤动,女孩身上的白线越缠越紧。虽然蛇妖看不到那几根线,但也变了脸色,恶狠狠瞪了向乌一眼。 第76章 他强行将刀塞进女孩右手,抓着她的手胡乱劈砍,“快点!割断那些线,听到没有!” 然而刀尖穿过白线,如同两个世界的事物,无法相触。 蛇妖压制着女孩,还不忘放出两条手臂粗细的灰蛇。 灰蛇灵巧,向乌撒土不中,余量又没办法铺满身周。 这里是在太窄,如同一间小墓室,抬手就能摸到顶,前后各一盏倒置的灯,四周是烛台,映得石台下出现两层阴影。 向乌无路可退,只好急迫道:“我知道怎么把线弄断!” 灰蛇停下动作。 蛇妖抬起头,竖瞳充满狐疑。 “这些线缠在河神手指上,”向乌冷汗直流,硬着头皮说,“我知道怎么弄断。博物馆里那些鬼身上的线全断了。” 第68章 他给出的逃生方案 灰蛇退后,蛇妖仍旧没有松开女孩,半信半疑问:“怎么断?” 向乌攥土的手都要酸了,但不敢轻易放下,“你带我们出去,我帮你断。” 蛇妖嗤笑一声。 “骗我是吧?” 灰蛇跟着嘶嘶吐信子。 “你知道这线什么来头?你能断?”蛇妖冷笑,用力将刀挥过女孩头顶,“这些线是河神仿造的缘线,用来控制吸取他们这种愚蠢的残魂。沾染神识的线,岂是你这种东西能碰到的?” 听他的意思,他们不够格碰神明造出来的线,但被控制的鬼魂可以自己选择割弃。 “你不是也碰不到?”向乌慢慢站起来,挪得离灰蛇远了些,“而且你不仅碰不到,你还看不见。她脖子后面那根线根本没绕到头上去。” 蛇妖皱眉,嘲笑的意味散去不少:“你能看见?” “一共五根,手脚和脖子上各一根。” 蛇妖神色微凝。 向乌立刻加码:“带我和她出去,我可以在确保安全之后给她弄断这些线。” “如果我拒绝呢?”蛇妖面色阴沉。 向乌耸肩,“那你就眼睁睁看着她全身都变成左手那样。” 空气沉默数秒,蛇妖松开了女孩。 “你断一根。如果是真的,我就送你出去。”蛇妖不再让步。 “……好。” 向乌硬着头皮走过去,接过蛇妖手中的刀。 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断线。 他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蛇妖说,线上沾染神识。 那么神像倒塌后,那些石块是否也带有神的印记? 渠影是不是正因如此才流了那么多血。 他吸了口气,慢慢摁住女孩苍白的手腕,问:“她和柳丝什么关系?” 蛇妖不像邱驰海那样爱嘚瑟,幽森蛇瞳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嘴上一言不发,非常小心谨慎。 女孩小声咕哝:“她是我娘。” “嗯,我听柳丝提起过你。”向乌说。 他自然不信女孩说的话。 女孩完全是一个缩小版的柳丝,而且那成人的长相安在一个小孩的身体上太过怪异,根本不能说是柳丝的孩子。 但他知道这样讲会激怒蛇妖,分散他的注意力。 向乌探出手,尝试触碰绕在女孩腕间的白线。 “嘶。”白线灼痛他,甚至烧破皮肤,留下血痕。 他皱眉搓开指尖,愕然发觉线断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蛇妖。蛇妖在窄小的墓室里烦躁不已踱来踱去。 他又看了看女孩。女孩眸光涣散,身体颤抖。 他们都不知道线已经断了。 “河神吸取残魂,还能被称作神吗?”向乌自语似地发问。 蛇妖冷嗤:“愚笨人类乱信的邪神罢了。” “可你怕他,”向乌若有所思地抬头,藏起刀尖,“他身上有什么特质,会伤到你。” 蛇妖狠甩尾尖,呲出利牙:“少废话!做你的事!” 向乌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们之间的压制关系真奇怪,叫人猜不透。 但他不能再试探下去了。 他不能真的跟出来玩似的,什么都不管,不去想渠影隐瞒什么,不去探究鬼神之说背后的秘密。 实话说,他没有觉得自己走在绝路上。因为渠影说,他可以在原地等着。 他没由来地信任渠影,信任他的承诺,也借着这种信任祈祷对方不会有事。 但他的确紧张,并且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焦灼。 不管他是否相信渠影,他现在都要亲眼看到渠影才行。 “弄好了。”向乌擦擦额头,半侧身站起来。 蛇妖怀疑地靠进,拎起女孩一只手打量。 电光石火之间,向乌“噌”地挥出短刃,径直刺向蛇妖脖颈。 “你敢骗我!” 刀光与蛇鳞相接,蛇妖猛地回神,恼怒嘶声,伸手欲躲刃时却不料向乌改换了挥刀的方向。 “我不能让你带走她。” 向乌轻飘飘开口,毫不犹豫地深深刺破手臂。 血液飞溅,蛇妖发出尖锐痛叫。 “你!你怎么会——”蛇妖捂住被烧出洞的鳞片,冷汗直落。 “我也很奇怪,”向乌挥手,血滴在地面落出一圈弧形,“为什么你送来的那条蛇咬我一口就死了,为什么第一次遇见你之后我就总是发烧。” 为什么他的血能捻断神仿造的线? 蛇妖几乎咬碎后槽牙,拼了命地向前探身,在刀光中不断闪躲,意图将女孩扯向自己。 十数条黑蛇蜿蜒而出,嘶声越过血迹边界,抽搐着朝向乌逼近。 向乌毕竟不了解这点血发挥作用的终点在哪,纵使短刀挥出风声,也不敌蛇群灵活。 滚烫鲜血溅入蛇妖眼中,蛇妖齿关出血,攥着女孩的手奋力一拽! 黑蛇前扑,向乌下意识扭头躲过,松开了女孩的手臂。 蛇妖恨恨地看了他一眼,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也没有,死死抱着女孩向后倒去。 尘土飞扬,两人的身影消失无踪。 向乌也没有多余的体力去追,撑膝在原地大口喘息。 女孩对蛇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他可以不要向乌,也可以豁出性命,就是不能扔下她。 正是清楚这一点,向乌才逃过一劫。 真要让他和蛇妖打起来,他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向乌活动了下淋血的手臂,在墓室里四处观察摸索。 墓室布置简陋,除了灯、棺材、小石台以外没别的东西。 四角石台下方两层阴影让那里的泥土看上去颜色更深。向乌俯下身,嗅到令人作呕的臭气。 他伸手一摸,湿的。 抬起手指看,一片暗红。 但他和蛇妖的血都不可能溅到石桌下面。 向乌疑惑地趴在地上,将头探到石桌底下,在石桌背面也看到暗红色的痕迹。 他爬起来,抓起刚刚撂下的尸骨转了一圈。 尸骨也没有血。 他想着女孩刚刚从棺材里找娘,猜测这具尸骨可能和柳丝有点关系,于是拖着骨架趴跪在地上,一边出神地思考,一边挖开湿泞土层。 到底是谁的血,晕开这样大的范围,还浸得这么深? 向乌越挖越觉得不对劲,眉心渐渐皱紧。 土层越挖越湿,泥土越来越软,他的手指仿佛浸在胶体里,土壤也变成极度黏腻的稠物。 此时土层已经被他挖到小臂那么深。 手指触到坚硬的物品,向乌用力拽出,擦去上面糊着的湿土。 那是个小轮子。 它本该是个平平无奇的滚轮,但上面贴了个胶贴,蓝色水笔在上面描出一个字。 “灯” 拿来辅助直播的设备,为了快速区分和事后归类,通常都会进行提前标记。 向乌记性好,记得他们进博物馆之前,灯光组用了推车移动大型补光灯。 他甚至记得推车的人长什么样,准备灯具时和李成双说了什么话。 向乌呼吸一滞,挖掘的动作愈发快起来。 越向下,血水越浓,他摸到很多灰色的碎片,摸到鼓风机残破的叶轮,于是不管不顾地用受伤的手将坑洞扩到一臂深。 墓室蓦地震动,刹那间天旋地转,向乌猛地撞在石桌背面,脊椎剧痛。 洞中血水淅淅沥沥撒了他一身,砂石尘土到处都是,直到震动停止,向乌躺在石桌背面睁开眼睛。 怪不得墓室的蜡烛是倒置的。 原来整座墓室刚刚就是倒置的。 石台牢固,稳稳扎在天花板上,分毫不动。 枯骨散落,短时间拼不起来。向乌只好放弃它。 他回过头,血珠还在不停滴落,坑洞糊状的泥跟着滑下。向乌护着脑袋往黑洞洞的坑里望,发现里面有个大一些的物体在缓缓下滑。 一声闷响,坑里的东西掉进向乌怀里。 红色、黑色、肉色。 他盯着那片浸水的黑,将它一点点转过来。 这是一颗人头。 第77章 他和那双睁着的眼睛对视,双手抑制不住剧烈颤抖。 他认识这张脸。 几十分钟前还见过。 圆滚滚的脑袋,胖胖的脸颊,除了没有笑意,没有温度,一切都和记忆中完全重叠。 这是李成双的头。 尸身不知何处,尸首停在向乌怀里。 人头掉出来之后,坑洞透出光亮。 向乌单手抱着人头,另一只手机械地扩大坑洞,直到足够他从那里爬出去。 他离上一层不远。 向乌僵硬地抱着头,撑住洞口将自己送上去。 他探出半个身子,目光说不出的木然。 这里混乱却熟悉,满地都是碎石和玻璃碴。 神像连接着两个展馆,四处散落的展品和石块告诉他,这是另一个展馆,李成双和沈红月直播的地方。 满地黏滑血迹,四处散着破碎肢体。这里如此静谧,只有近处高大黑暗的人手里攥着的东西发出微弱的声音。 那个高高的人有神像那样高,他弯下腰,露出和神像一模一样的脸。 他看到向乌,于是笑了一下,扔开手里烂布状的—— 向乌看到熟悉的身影。 他甚至不知道被撕成布条一样的人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几小时前他们还坐在同一辆车上说笑。 河神将那只遮天盖日的手探下来。 向乌有一秒钟的时间选择,跳回墓室里,还是扔出一把香囊里的土。 人在神面前总是渺小无助的。 当他被提到几十米的空中时,他的脑海一片空白。 有人死了。 李成双死了。 和他一起进来的其他人也死了。 …… 渠影说,等会儿见,究竟是什么意思。 向乌后背陡然发冷,他如同突然回神,挣扎着推咬河神的巨大的手。 不能这样。 心跳加剧,数秒后血光突至。 他见过这片光,在离开渠影的时候。 不能这样、不该这样、不要这样—— 眼前河神阴森的笑忽然消失了。 向乌视野花了一瞬,再恢复时,面前是砸在地上的石像。 两块巨大的石头之间留有一道窄窄小缝,左边的石头上有血绘出的美丽图案。 石头被人推过,但位移不多,缝隙无法供两人通过。 他来过这里。 向乌摸着那片暗得不似人血的痕迹。 他被替换了。 第69章 玄乌 在他们分别的时间里,渠影准备好了全部。 向乌没有从他那里得到任何解释。 博物馆一正一倒恰是生死两鼎,中间供奉的河神塑像是河神的栖居地,这里真的存在邪神。 河神用伪造的缘线困住无法往生的魂灵,日积月累早已不是常人能接近得了的。 可这里忽然出现一只仙鸟。 不同于邪神,仙鸟的气息纯洁且力量更盛。他就像一盘引人垂涎的珍馐,赤裸裸地摆在河神面前。 被假线牵引的鬼魂开始躁动,石像自我崩裂,企图将仙鸟困在原地以蚀皮腐骨,饱餐一顿。 河神唯一的失误在于,他不知道这只仙鸟的血液如此特殊,特殊到远超寻常仙兽,甚至可以称得上异常古怪。 鬼魂无法轻易靠近具有神格的神明,即便是邪神也一样,更不用说压制灭除。带有神识的石块划破渠影后肩,在那一刻他的计划相应成型。 渠影画了法阵,他在向乌脸颊上留下印记,将向乌暂时送到死鼎的地下墓室。 与此同时,直播组的所有人都在另一个展馆与河神纠缠。 河神离开生鼎,留下逃出展馆的机会。他一定会去找向乌,送上门的补剂没人愿意放过。 无论向乌是否在原地等待,他一定会被河神抓住,并且正因河神想独吞他,不可能让任何外来者有可乘之机。 渠影唯一要做的就是提前打开生鼎的出口,等待替换向乌。 说来也巧。 他们都是死人,原本就不该从生鼎离开。 向乌愣愣地摸着石块上的血纹。 夜风从破碎的落地窗外灌入场馆,卷进一阵阵土腥味。苍白的鬼魂全部消失了,地面上只有残余的石块和玻璃碴。 洁白的窗帘随风舞动,窗外草影摇摆,月色明澈。 他对渠影的计划一无所知,只知道这里死了很多人,渠影现在代替他在河神手里挣扎。 出口开了,是渠影打开的,他可以离开,可以逃出去。 可是渠影呢? 渠影要死了。 他猜想,渠影其实是鬼。 石块能划破鬼的身体,河神自然也能轻而易举地让鬼魂不复存在。 他好不容易和自己说,喜欢人和喜欢鬼是一样的,鬼不可怕,不像故事里写得那么惊悚,就像渠影,渠影对他很好,渠影并不可怕。 原来鬼也会消失。 他知道死亡是很近的事。 很近很近,近得让人无法预料,措手不及。这样的事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可能是横穿马路的无辜路人,可能是工位前加班的普通员工,可能是他的亲人,他的朋友,也可能是他。 这样的事情,他在七岁就知道了。 他在雨中看着父母的残肢,看着被雨水冲淡的血影,几分钟前心里还想着为什么爸爸妈妈的电话打不通。 他记得,妈妈离开家前说,明天早上还要下雨,所以骑车送他上学。 那时他最喜欢雨天。雨天可以藏在妈妈的黄色雨衣下,看着路面逐渐向后移动。转动的自行车轮有时路过水井,有时压过斑马线,在某个转弯处他可以精确无误地猜出这里是卖漫画书的书店,再有两个路口就是学校。 那条街上不止有书店,还有妈妈喜欢的冒着辣椒香气的火锅店,爸爸常去逛的文玩店,整条街挨挨挤挤开了好多店铺,窄窄的小街总是热闹非常。 大多时候他独自上下学,一个人穿过繁华熙攘的街道,手里举着麦芽糖,兴奋地问书店老板,最新的漫画出到了第几期。 那条街的名字却不是以那样温馨的方式刻在向乌心里。 某段时间新闻媒体铺垫盖地报道这条街,很快它就冷寂下来,和电视报纸上的热烈讨论形成鲜明对比。 青瓦街,以青瓦街连环杀人案闻名。 死亡是突如其来的事,向乌明白。 许多事都会在短暂的瞬间发生,昨天注定和今天不同,而明天是谁也猜不到的未来。 就像他从来不知道,有一天家里会空落落地只剩他一个人,有一天小说里的侦探和警察真的出现在他面前,却只是和他道歉。 他拨通妈妈的号码,电话里唱着兴高采烈的儿歌。 歌里唱,爸爸妈妈摇着船桨,带着星星摇去月亮。 他从前问妈妈,为什么要去月亮上,只有嫦娥才住月亮。 后来,电话里只有忙音。 明天没有到来,他又怎么会把远离和死亡挂钩。 当明天变成昨天,变成前天,变成记忆里黑暗的一个小点,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无知。 他想自己真是好蠢,为什么在那个雨夜问那些抬走尸体的人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出院,为什么这么多年几乎查不到什么线索,为什么所有轻松简单的事情总是被他搞砸。 为什么他明明意识到死不见尸的每一次活动都很危险,每天却过得那么轻松不做任何准备,为什么他觉得渠影很厉害和他在一起很安全就完全放下心来,自己像个拖累所有人的白痴,可他明明知道。 他知道死亡是突如其来的事,没人比他更清楚。 他知道在这里走的每一步都有危险。 他知道自己喜欢渠影,在乎渠影,不想再发生那样的意外,不想再无能为力地过下一个十三年。 可他却把日子过得像开玩笑一样。 他要怎么踏出落地窗,怎么度过今天,睁眼看着明天到来,再一点点接受它已经变成昨天,变成一片午夜梦回带着冷汗和泪水惊醒的黯淡记忆。 他要做一辈子噩梦了,直到他用完人生所有的十三年。 “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磕在小腿骨上,疼痛唤回向乌的意识。 是神像的头朝他滚来,崩碎的石块撞到他的腿。 河神的笑容那样和蔼、仁慈,带着残忍的贪婪,理所应当的夺取他看中的一切。 它停在向乌身前。 细细密密的痛从小腿扩散开来,向乌低头看,发现石子划破裤子扎进了皮肉里。 他拔出石子,血流出来,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滴落在地发出“滋啦”的腐蚀声,将地面弄出一片小坑。 他的目光停留在神像的脸上,心里想,原来被碎石刺破有这么疼。 指尖很烫,仿佛血液里流窜火苗。 某一刻向乌看到石像周围萦绕黑气,他探出手,动作迟缓地压在黑气上。 第78章 他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眼前亮了一秒,金色微光转瞬即逝,神像的表情凝固了,那片慈爱的笑逐渐裂开,在空中碎成千万片石屑。 他听到一声清脆啼鸣,很近,像脑子里发出来的。 但他分不清了。视觉、听觉、手指的触觉滞后地传达信息,大脑似乎割裂开来,他感到头晕目眩,有些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等他再有意识时,自己已经穿过破碎的落地窗,走到了室外。 窗外是草丛和小河,从向乌的角度看去,刚好能看到小河中央的假山,以及其上缠斗的两伙人。 一方是巨蟒和踩在扭曲树干上的男人,一方是两个焦炭似的人形物,其中一个没有脑袋,另一个吊了根极长的艳红舌头。 向乌有些迷惘,搜寻的目光找不到该去的地方。 忽地,他听到有人喊自己。 “向乌?” 对方声音诧异,还带了几分难得的焦灼。 向乌循声转头,视线许久才对焦。 迟缓的记忆告诉他,眼前人是莫久。 沈红月和李成双正与邱驰海交手。 他们差不多清理完了场馆,只剩下从蛇妖手里抢回小女孩一件要紧事没做。 渠影在隔壁展馆处理河神,莫久懒得去,坐在墙边偷懒打盹。 顺便等向乌出来接一下他。 本来见了莫久好像老鼠躲猫一样的人,正带着满面湿痕投来目光,金色眼瞳倒映着月亮的清辉。 莫久吓了一跳,登时从地上弹起,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他身前。 “渠影,”向乌艰难地发出声音,“换了我,在另一边。他还在里面,河神杀了所有人。” 他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但莫久明白他的意思。 莫久急着安抚他。向乌自己变成这个样子,想来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稍有不慎就有可能酿成大祸。 “你听我说,渠影不会出事,你放心,他死不了的。” 话是这么讲,但谁知“死”这个字更刺激了向乌,令他直接咬破下唇不说话。 莫久见到向乌的眼神要往小河那边飘,赶紧侧身挡住。 现在向乌很可能看清他们的真身。他是无所谓,但沈红月和李成双平时的伪装却和真实样貌截然不同。 让向乌看到这两个死前烧成炭一样的人,说不准更是雪上加霜。 但莫久没想到,偏偏是自己没有变化的外表,勾动了向乌的记忆。 他也有过最开心的时光。 春日里河畔垂钓,七人说笑打闹,他变戏法似地给长发男人发间簪花,微风轻软,水波荡漾。 垂柳下的人抱住他,呢喃耳语间,火光忽至。 黑烟滚滚,火焰吞没一切。四周越来越烫,怀里的温度越来越低。 他似乎在哭,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他看到水珠滴在煞白的面容上,漂亮的五官因为失去血色而逐渐黯淡。 他在看什么?他是谁,眼前人又是谁? 他不清楚,但松开的齿关间挤出一声哭腔。 他唤了渠影的名字。 “向乌!” 莫久见向乌目光涣散,心道不妙,急切喊着想让他回神。 呼喊没有用,摇晃也没有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向乌交叠双手。 那双手布满泥泞与豁口,鲜血混在土色中滑落。 莫久陡然转身朝沈红月大喊:“封锁博物馆!” 邱驰海冷笑一声,闪过沈红月袭来的一掌,遁入地中不见。 沈红月虽诧异却也照做,但蛇妖回来蛇尾阻断她掐诀。 莫久身前土层乍开,是邱驰海破土而来。他看到向乌的模样便放声大笑,拔刀向莫久斩去,边道:“怎么,河神消化不了他,你想给我送上门来?” 莫久扭住他的手腕,冷声道:“识相点就带着你的人赶紧滚。” “这话是说给你们听的,”邱驰海腾身又是一刀,“不想死就留下人快滚!” 李成双拖住蛇妖,沈红月费力布下结界,然而已经晚了。 在博物馆封锁之前,向乌朝交叠的掌心吹了一口气。 一声鸟鸣从林中蹿出,紧接着黑压压的漫天鸟群涌入博物馆上空。 “你走不了了。”莫久甩开惊愕定在原地的邱驰海。 黑鸟投河,水面燃起窜天金火。 第70章 自私和爱谁是无底洞 邱驰海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鸟。 鸟群疯狂涌入博物馆园林,前面乌泱泱的一片投进河里,带起飞速蔓延的炽热金火。 黑羽鸟儿带着金焰从河水中腾出,径直朝展馆这边飞来。邱驰海大骂一声脏话准备遁地逃走,却发现莫久毫无动作。 什么意思,竟然不抓他? 他匪夷所思地看了一眼莫久身后站着的年轻人,那人分明就是之前邱纷接触过的向乌,只是现在弄得那么狼狈,眼睛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妖术变成了金色。 是他召唤来鸟群,莫久反而在阻止鸟群入场。 莫非……这小子失控了? 邱驰海管不了这么多,河道里蛇妖正处于烧灼之中,尖嘶着求他帮助。 他横过掌心隔空勾动地下隐木,跺脚传达自己的位置,却迟迟等不到隐木带他遁地。 这时候没人理会他,沈红月和李成双离了火河朝莫久而来,蛇妖不得脱身,莫久在旁不停呼喊向乌。 邱驰海总觉奇怪,目光向下打量,只见园林原本湿润的土壤已经干到开裂。 透过缝隙,他看到半截枯黑树枝。 他藏在地下的隐木被活活烧死了。 邱驰海伸手去扯莫久:“你们他妈的不救火?!” 那火不是寻常百姓生活用的火焰,可将妖物鬼怪全部燃烧殆尽,再烧下去不说他和蛇妖,所有人都得烧死在这里。 莫久忙着摁住向乌的手,反复安抚他:“向乌,你听我说!渠影没事,他很快就出来了,你不要着急……” 邱驰海又搡他,他转头怒斥:“眼睛不用就捐了!” 邱驰海狠狠咬牙,不得不顶着高温朝火海奔去,先救蛇妖远离河道。 莫久抓不住向乌,不得已将一枚铜币硬塞进向乌齿关。 向乌有一瞬回神,咬着铜板无措看他。 “再烧下去事情就闹大了!”莫久摁着铜币另一端,沿着向乌身体里溢出来的阴灵找他的灵识,“渠影不会死,你明白吗?” 向乌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刚开始一个字也听不清,慢慢地能听见一两个模糊的发音。 声音顺着铜板传到脑子里,他听见一个清晰的名字,渠影。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叫这些鸟来要做什么。 莫久看到向乌刹那清明的眼神,心底猛地一颤。 不该是这个反应。 他急忙扳过铜币想要控制向乌,可已经来不及了。 他手指下发出细微的金属断裂声。 向乌偏头,吐掉咬断的铜币,血迹从嘴角渗出些许。 他抬手,轻轻向后扬了扬。 鸟群蜂拥而至,将金焰带到展馆外壁,大火转瞬蔓延开来。 金焰的烧灼相当安静,建筑外侧一层层消失,却没发出半点声音,飞灰落下,如雪般平静。 外壁被烧穿了,露出黝黑空洞,剩余大半建筑仍在燃烧。 向乌跌跌撞撞走到洞口,先是看到那个可怖的巨大黑色身影,而后见到他想见的那个人。 渠影身周围满了鬼魅,独他一人干干净净地站在那里,站在遍地血污和碎肉之间。 河神垂下手,无力抗争的颤动被向乌视作将要行动。于是鸟群扑了上去,团团金焰在他身上燃开。 渠影偏头望过来,目光有些惊讶。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捏符的手,挥退四周鬼影。 “向乌?”他低声唤道。 向乌怔怔地看着他,目光一遍遍往返流连,不放过他身上任何一个角落。 渠影肩侧流血的伤口格外醒目。 骤然间火势突起,本就濒死的河神厉声尖啸,高大身躯上下遍布火苗,里里外外烧成一个巨大的火柱。 离金火最近的渠影安然无恙,但他有点意外,余光瞥见向乌身后追过来的莫久。 “小乌。”渠影又唤一声,朝他走了一步,而向乌却连连退开。 莫久上前欲拦,渠影示意他不用。 渠影没有再往前,只说:“小乌,来,过来。” 莫久比了个“他听不见”的手势。 于是渠影向他招手,微微张开双臂。 向乌有点茫然,身体本能地朝渠影踏出一步。 他越向前,河神身上的火势越大,此刻已然没有哀嚎尖叫,只有耀眼的金光随着火柱燃烧而摇摆。 比起黑烟红焰,现在的火光更让向乌安心。 他像是确定了这一点,自顾自地揉揉涩痛的眼睛,踉跄朝渠影跑去。 他投进渠影怀里,双臂紧紧环住对方的腰,仰起脸目不转睛看向渠影,漂亮的金眸映出水光。 第79章 渠影抱住他,轻轻拍抚他的后背,低声说:“没事了,我很安全,你瞧,是不是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向乌听见了,呜咽着点头。 金焰退去,光芒逐渐消散,被烧灼的河神全然不见踪影,地上只剩一小撮黑灰。 “好了好了,”渠影亲亲向乌的额头,“结束了,我们回家。” 渠影将手覆在向乌的眼睛上,摸到一片滚烫。 向乌被迫闭上眼睛,方才有一阵没一阵的疼突然间爆发,一下叫他泪流不止。好在渠影的手很凉,给他些许安慰。 金火消失了,鸟群也飞离博物馆。 夜风吹过展馆残迹,带走空气中残留的高热。 向乌执拗地掰开渠影的手指,仿佛眼睛并非遭受剧痛,坚持盯着渠影看。 泪珠沿着渠影的指缝滚落,打湿手心。 “不要、不要……”向乌哽咽,艰涩开口。 他怎么都说不出那个“死”字,气声卡在喉头,眼泪如断线的串珠。 渠影垂睫,动作轻柔,为他拭去泪水。 “不会,不会的。” “你不能、再……”向乌死死攥着他,无法控制语言和动作,力度大的几乎要将对方的手指握碎。 但渠影面不改色。手指动不了,他便俯下身亲吻向乌泪湿的脸颊,一次次重复,“不会,不会死。” 向乌身体轻微发抖,似乎已经到了极限。 他再握不住渠影的手,栽倒在渠影怀里,咳出浅色血沫。 渠影接住他,慢慢轻拍他的后背。 他的动作平稳,可自己却分不清颤抖的是向乌的躯体还是他的手。 “闭眼休息一会儿吧,我们很快就回家了。”他说着,偏头看向乌。 向乌已经失去意识了。 可眼睛还半睁着,金眸涣散,不肯从身前人身上移开。 渠影抱起他,替他合眼。 博物馆陷入死寂。 火焰骤熄,整座场馆已经被烧得难辨原貌。两座展馆被烧得只剩半面墙,园林植株全部化作枯灰,河道池塘里的水也烧干了。 莫久面色阴沉,踱到渠影身边。 他指着向乌,“他是玄乌?” 渠影抱紧向乌,将人往怀中护,“是。” “谁和你说的?”莫久质问。 “不用人说,”渠影侧身,不让莫久看向乌,“他是不是,你也能看出来。” 莫久脸黑得不能再黑,“是,我看得出来,他是玄乌。但他是个混血种,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渠影沉默片刻,“不用告诉我。” 莫久被他的态度气得怒斥:“意思是他根本就不会有火种!如果今天不是我尝试用阴灵控制他,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打算告诉我们!” “他有没有火种,与我们无关。”渠影仍旧回避与他对视。 “你疯了吗!” 莫久一把揪过他的衣领,用力指向博物馆地面的灰烬,“你告诉我谁的火种能烧毁神魄!你说啊!” “这根本就不是他的火!”莫久气急。 渠影不说话。 莫久定定看他,忽地松开手。 “你知道?”莫久恍然点点头,“难怪他自己压制不住火种,难怪你会主动给他渡魂。” 莫久退后一步,指着身后同样表情错愕的李成双和沈红月,“你知道你不告诉我们?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是不是一早就发现了?!” 渠影垂下眼睛,目光在向乌面颊上停留。 “那是他自己的事。他是谁,从哪里来,用什么火种,和任何人都无关。” 莫久难以置信地冷笑一声,冲上去拖着向乌的手就要把他拽下来。 “松手!现在把他丢到没人的地方还来得及。” 他扯不过渠影,擦了把额汗,咬牙道:“要不然你就把他留在这儿,我们搬走。就当这么多年全白干!” 渠影不语,只是牢牢地抱住向乌。 莫久气得发晕,撑膝缓了一会儿,急道:“你知道他的火种哪来的吗!你知道有人查下来有什么后果么?你们本就是苟存于世,仇不报了?命也不要了?” “渠影,你但凡还有半点良心,你就该看着我。”莫久揪住向乌的胳膊,和渠影僵持不下,“我们所有人这么多年的努力都可以白费是么?” 渠影抬眼,目光扫过身周。 沈红月仓促移开视线,不忍与他对视。李成双“哎呦”一声,捡起地上滚了好几圈的脑袋,傻傻看着他。 还有十多个焦炭似的人形,沉默地垂着头,一声不吭。 他们全都是当年王府火灾的罹难者。 大多数人并非什么怨念极强终日不散的厉鬼,留存于世只是因为渠影和莫久用了特殊的办法。 这种办法不能为人所知,尤其是不能被真正的神明仙灵知晓,否则便不能继续停留在世上。 话说到这个地步,他们都清楚,向乌的火种不是他自己的。 可能是别人给的,可能是从哪里找的,更有可能是…… 偷来的。 能烧毁神魄的火种,放眼三界屈指可数。 倘若火种真正的主人发现火种不在了,势必追查下来,查到向乌在他们身边。 但他们不会出声反对。毕竟能留在这里,每个人都离不开当初向乌的庇护。 “比起我们所有人,看他一眼更重要?”莫久一字一顿地质问他。 渠影敛下睫羽,抬指轻蹭向乌眼下。 他和向乌其实只是陌生人。 向乌不记得他了。 所以莫久说的对,即便现在留下向乌,能做到也不过只是“看他一眼”。 他应该放手。 但他看向莫久,轻声开口:“我不会扔下他。” 莫久勉强退让,“让他养完伤再走。” 渠影摇摇头。 “他不会再离开了。” “你说什么呢?”莫久一口气上不来,脸皱得像一团纸,“你们现在是陌生人,他根本就不记——” 莫久戛然而止,表情像吃了苍蝇一样古怪。 “你是故意换他的。” 置换向乌,不仅仅是为了离河神更进一步。 “你故意让他误以为你死了。” 莫久张了张嘴,表情复杂。 “你怎么能……你不是这种人。” 在他印象里,渠影从来都是温吞忍让、顾全大局的人。 “我为什么不是这种人?” 渠影抱着向乌,语气里少见地带了情绪。 他是哪种人? 他应该说,向乌不认识他了,如果要向乌爱他,对向乌来说太不公平。 他应该把向乌安置到遥远的地方,或者自己带着所有人搬走,从此天各一方,各自走各自的路。 “我就是这种人。” 渠影撤了半步,将向乌紧紧扣在怀里。 “我就是这么自私的人。” 向乌明明还记得一些。 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向乌还记得以前的事,他找见了他们的卧房,看到婚房会掉眼泪,还摸了那床红被。 他就是这样自私的人。 他想让向乌更喜欢他一点,这种贪婪的欲望就像无底洞,永远渴求多一点、更多一点。 他只是没料到向乌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但他可以弥补,他可以把自己的命魂还给向乌,从他身上给出多少都没关系,他能滋养向乌羸弱的血脉,唤起火种再重塑只是早晚的事。 向乌是不是玄乌,是不是仙鸟,火种是不是偷来的,这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只要他是向乌,只要他平安地活着,只要他能在自己身边多留片刻。 他什么都愿意做。 第71章 相似 “哥,”李成双小声央求渠影,“要不咱们先回吧,回去再说。” 莫久冷嘲热讽:“你倒是好人。向乌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 李成双干巴巴地回道:“话不能这么说。再怎么样,我们也受了小乌恩惠,总不能……” “我没承过他的恩,”莫久冷声打断他,“就一句话,你们非得把他掺和进来?” 李成双吞吞吐吐,目光不停往渠影身上瞟。 渠影仍旧抱着向乌,踏过开裂的草地,径直走到邱驰海身前。 邱驰海背着奄奄一息的蛇妖,左手还牵着和柳丝容貌相同的女孩,虽然狼狈,但依然恶狠狠地瞪着渠影。 “干什么?要杀要剐总得吱一声吧!”邱驰海站在唯一幸存的小水洼里,一副死到临头的摆烂样子。 渠影居高临下俯视他,语气平淡。 “特异局通缉的不是你。有邱纷这层关系在,你们兄妹本不必和蛇妖绑在一起。” 邱驰海立刻变了脸色,警觉道:“少跟我扯东扯西的,我做的事情和我妹妹没有关系。” 渠影忽地换了话题:“邱纷为什么没有去白昌行家里?” 邱驰海退了半步,咬紧牙关。 第80章 “她可以模仿任何人的样子,你让她扮成白昌行,扮成别墅里的佣人,都比你们先前的做法好得多。” “鬼扯什么,我说了,我做事和我妹妹——” “因为夏小满认识她。” 邱驰海瞬间面色煞白。 他不敢问渠影为什么会知道,生怕一开口就会暴露更多信息。 他扬起头盯着渠影,出了一后背冷汗。 明月高悬,映得渠影肤色更加苍白、颊边的黑血更加显眼。 邱驰海吞了口唾沫。就算渠影生得再漂亮,他此时也只能感觉到对方身周散发出阴冷气息,如同乱葬岗里的漆黑鬼影。 “你想要什么?”邱驰海紧张问道。 渠影抬手,为怀中人擦去唇边血迹,不疾不徐道:“委托我们的人要抓的是蛇妖。” 邱驰海果决道:“我不可能把他交给你。” “可以。” 邱驰海表情凝固,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我说,可以,”渠影不耐蹙眉,“你走吧。” 莫久比邱驰海反应更快,一个箭步冲上来扳过渠影肩膀,“你什么意思?” 渠影拂开他的手,继续道:“我只有一个问题。” “什么?”邱驰海急忙接话。 “你们这些年一直在劫取缘线,断系取灵,”渠影垂眸,直直看进邱驰海眼底,“青瓦街连环杀人案是不是你们做的?” 邱驰海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声音一下拔高好几度,“不是,我发誓,青瓦街案件和我们没关系!” “十三年前邱纷还在上初中,”邱驰海急于证明自己,“我那时候还不认识蛇妖,每天除了接送邱纷上下学就是打工挣钱,上哪犯那么大的案子去?” 渠影心里有数,知道邱驰海不可能是青瓦街案件的真凶,便也没打算在他身上过多追究。 而邱驰海脑子不算笨,让渠影这么一问,他很快冒出个想法。 “这案子是特异局查的,”邱驰海神情古怪,“你想查这个案子?” 渠影没有理会他,挥了挥袖,示意他快点走。 邱驰海顿了半晌,从怀里摸出半截粗树枝扔给渠影,分外憋屈地说:“我知道了。你拿着这截隐木,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渠影能放他一次,就能再抓他一次。 从特异局委托渠影一行人抓捕他们开始,似乎总是重复“抓人、放人”的规律。 以前他以为是自己实力强,又或是走运,现在看来他能逃亡到今天和他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指望你。”渠影瞥了他一眼便不再看他,转而将向乌朝上托了托,小心翼翼地往回走。 唯一对此感到不满的只有莫久。他追在渠影身后,火冒三丈,“你到底想怎样?合着前面的局白设计了,向乌随口一说的身世你倒上心,都不用人催就赶着就把成果拱手让人了!” “不影响。”渠影说。 他们和特异局的关系,并非委托或雇佣那么简单。他们要找的是八百余年前的凶手,为此难免需要钟埙等人的支持,而特异局内部人员大量叛逃之后,钟埙力不从心,不得不借助外部组织办案。 渠影不会把钟埙交代的每件事都做好,钟埙也不会满足渠影所有要求。他们彼此之间比的无外乎是谁有更多的把柄、谁有更高的话语权。 渠影可以用邱驰海和蛇妖换其他信息,也可以拿来换青瓦街连环杀人案的情报。 莫久自然不希望他们要换的是后者。 莫久说:“如果向乌没有遇到你,他就不会遭遇这么多破事。你们两个现在受罪,完全就是因为你们对彼此而言是不该认识的人。” 倘若两人没有机会相见,向乌兴许几百上千年都不会被激出火种,渠影也不用渡魂给他,自己吊着一口气不知道能活到哪天。 渠影何尝不知道莫久说得不错。 “可我已经见到他了。”渠影轻声说。 可他们已经重逢了。 这世上人心不足,哪有那么多只看一眼便不会再想的事。 等回到工作室,气氛依旧僵硬。 渠影带着向乌上了楼,其他人比较识相,一早就各自躲回房间。 只剩李成双埋在桌前颤巍巍地算他们要赔博物馆多少钱,坐在莫久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莫久踹了李成双一脚,“喂。” 李成双捂住屁股,“干、干啥?” “你就一点意见都没有?他虽然是你的主子,但你也不能这么没原则没底线吧?”莫久没好气地问。 李成双嗫嚅:“其实吧,这事儿和主不主子什么的,关系不大。” 莫久没理他,继续问:“你就不担心他给人家渡魂把自己命渡没了?” “担心啊,”李成双抓抓后脑勺,说话十分坦诚,“但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我担心也好不担心也罢,又动摇不了他们的决定。” 莫久嗤声:“自己辛辛苦苦铺的路,白白让那只死鸟鸠占鹊巢。” “哎,”李成双摆手,“这么说就不对了。” “怎么不对?”莫久火大得很,狠狠锤了沙发一拳,“你们一个两个都乐意这样是吧?分不清轻重缓急,我看也没什么必要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他说完,怒气冲冲地上了二楼,丝毫不顾李成双追在身后想要解释,径直推开房间门。 沈青涯坐在床边等他。 他一想到沈青涯肯定也会站在渠影那边,心情就更差了。 他留在这里本来就只是为了沈青涯。沈青涯说想抓住杀了他们的凶手,他就费心费力跟着四处追查,沈青涯说要报答渠影,他也留在这里卖力气。 可是渠影一遇上向乌的事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该忍耐不忍耐,该放手不放手,可以说是理智全无。眼看着追凶的进度也要暂缓,莫久实在无法忍受。 他不知道渠影有什么好的,更不知道那只死鸟有什么好的,叫身边人一个两个都那么死心塌地。 他对渠影和向乌没有半分这种情感,他只在乎沈青涯能不能如愿以偿。 莫久冷着脸,一把抓过沈青涯的手腕,硬生生把人扯到身前,“走。” 沈青涯正犯困,腕间作痛,他有些迷茫,“去哪?” “别问。”莫久笃定他不会抛下渠影和自己离开,于是动作更加强硬。 沈青涯踉跄站起来,意识到莫久情绪有异。 他并未问出口,只应了一声,“哦。” 莫久看了看他,见他没有打人的意思,便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行李。 沈青涯跟着收了几套床单,意外地配合。 行李箱装了一半,莫久才勉强平复些许,问道:“你就不问我走多长时间?” 沈青涯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想了好半天他到底是想让人问还是不想让人问。 “走多长时间?”沈青涯还是问了。 “再也不回来了!”莫久气冲冲地说。 “……”沈青涯沉默片刻,“哦。” 他继续收拾东西,这回把床头的相框也装进行李箱里了。 莫久难以置信地蹲下来和他对视,“我是说你和我一起走。” 沈青涯感觉自己被莫久当傻子,皱起眉头,“我听见了。” 行李箱快装满了,他推了莫久一把,“把门后那个箱子也拿过来。” 莫久一头雾水地站起来取箱子,难以置信地问:“你为什么不拒绝我?” 沈青涯比他还困惑:“我为什么要拒绝你?” “就是,”莫久的怒火消失得一干二净,“我要把你从渠影身边带走。” “哦。”沈青涯头也不抬,把柜子上的书搬进箱子里。 “你知不知道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事?”莫久问。 沈青涯点头,“知道,我姐和我说了。” “那你还要和我走?” 沈青涯迷惑地看他,“有什么关系吗?” 比起莫久的期待与不可置信,沈青涯的反应就自然多了。 “我又不常住王府,”沈青涯平静地说,“一向是同你住在一起的。” 莫久哑然。 “那你还想留在这里吗?”他问。 沈青涯反问他:“你想留吗?” 莫久避而不答,移开视线,“就算走了,你也还是会帮那死鸟。” 沈青涯“嗯”了一声,“是。如果没有小乌,我们所有人都活不到今天。” “所以呢?”莫久又有点生气。 “所以我想,”沈青涯叹了口气,“至少帮他把父母遇害的案件查了吧。” “那剩下的?” “剩下的是他们自己的事,”沈青涯如实回答,“我只做好自己该做的。” 莫久沉默半晌,开始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回原位。 沈青涯依旧不怎么说话,把相框放回床头柜上。 莫久忽然拉住他的手腕,这次动作很轻柔,指腹轻轻摩挲着刚刚用力留下的红痕。 第81章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莫久不自在地问。 沈青涯垂下目光,许久没有回话。 “你不高兴。”他随便找了个借口。 沈青涯想,莫久其实完全理解渠影。 他犹豫再三,手指握了又放,好半天才别扭地抬起手,环住莫久的腰,和他拥抱。 担心他过得不好,害怕他遭遇意外,不忍他受到委屈…… 想为对方多做一些、多付出一点的心情,总是相似的。 第72章 太冰了 虽然莫久没有强行带沈青涯搬走,但他还是拉着沈青涯离开了别墅,似乎是出门散心,大约几天后回来。 另一边渠影一直守在向乌身边,一步不曾踏出房门。偌大的工作室一下少了四个人的身影,愁得李成双天天叹气。 唯一的好消息是,向乌今天醒了。 床上昏迷的人手指动了动,等待意识复苏似地缓了一阵,随即惶然四处摸索,嗓子嘶哑到只能发出气声。 渠影立刻握住他的手,轻声说:“我在呢。” 向乌睁不开眼,挣扎着坐起来,沿着渠影的手臂一点点摸上去。 “伤……”他哑声说。 渠影牵着他的手抚过肩头,“已经好了,没事。” 向乌仍旧不放心,吃力睁眼,泪水止不住地淌出。 渠影心下一沉。 向乌的眼睛依然是纯净的金色。 可目光却无法聚焦,涣散而茫然地在眼泪中缓慢游移。 房间内已经极度昏暗,除了纱帘露出一道小缝透着月光,再没有其他光源。 按理说向乌的眼睛不会受到刺激。 向乌默然许久,紧紧抓住渠影的衣袖。 “我看不到了。”他低声说。 渠影愣了片刻,很快强压慌乱,按着向乌的手腕给人把脉。 这几天他日日给向乌渡魂,已经把向乌的伤势养了七七八八,可他未曾发现向乌的眼睛出了问题。 探究半天,渠影松了口气。 “只是暂时失明,”渠影说着,剪了纱布为向乌缠上,遮挡眼睛,“过几日就好了,别怕。” 他从前便发觉向乌的年纪和他的人形不符。像向乌这样的仙鸟通常都长得慢些,再加上他的魂魄是再生的,生长的速度就更慢。 虽然按人类的年龄来说,他的确已经二十岁了,但以玄乌的寿数而言,他还算不上成鸟。 不成熟就意味着他没有随心控制火种的能力,更何况金焰本不是他的火种。在博物馆的那晚他受了刺激,将生长期提前了,身体当然会不适应。 向乌抓着渠影的手,却还是问:“你在哪?” “床旁边,”渠影耐心地带他摸索,“我搬了椅子来。” 向乌摸了一阵床沿,自言自语,“我们在家里。” “嗯,”渠影拉着他摸了摸床头的藤球,“在家里,不在医院。” 向乌抱着藤球,似乎情绪好了点。于是渠影松手,打算给他倒杯温水。 他刚放开手时,向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更用力地抱住藤球,身体有些僵硬。 渠影接完水,杯盏磕碰的声音消失了。 “渠影?” 向乌仰起头四处张望,什么都看不见。 “渠影,渠影。”他一连叫了三声,渠影连插话的机会也没有,眼睁睁地看着他死死抱住藤球。 渠影才反应过来,向乌抱着藤球并非是感到安慰,而是不敢松手。 “我去倒了一杯水。”渠影赶忙重新牵住他的手,在微弱的光线中发觉向乌蒙眼用的纱布一片湿润。 他说不出心里有多难受,俯下身亲吻向乌的眼睛,将向乌牢牢拥在怀里。 “是我不好。”他自责地说。 是他想得不够周全。如果他能找到更好的办法滋养向乌,如果他能让向乌不那么痛苦地留下火种…… 他还没在心里责怪完自己,向乌又开始慌慌张张地摸索。 “不好?哪里不好?”因为刚醒,向乌的声音听起来疲倦又朦胧,就像脑子还没完全醒过来,“还有哪里受伤了?” 渠影停了两秒,失笑轻拍他后背。 他大约是睡懵了。 “不是身体不好的意思,”渠影轻轻亲了亲向乌的脸颊,“是说我做得不好,没有保护好你。” 漂亮的金色眼睛一下睁大,说话也开始结结巴巴。 “你、你亲我。”向乌说。 “嗯。”渠影应声。 向乌无措地张口,纠结再三,小声问:“为了、为了治疗?” 这次,渠影没有回话。 房间里静悄悄的。 少顷,唇上落下柔软的触感,本就失神的眼瞳看起来更加迷茫。 渠影在亲吻他。 没有吹气,只是在吻他,轻柔而珍重。比起暧昧的吻,少了几分欲求,可又算不上纯洁,因为充斥私心。 一吻结束,周遭又安静下来。 向乌环着渠影的腰,慢慢地完全趴在他怀里。 “你坐上来。”向乌窝在渠影肩头,闷闷地说。 “好。” 渠影坐在床上,仍旧抱着他。 他们贴得更近了,近到胸口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但是因为一个人坐着,一个人趴着,姿势还是有些别扭。渠影拍了拍向乌的腰,怕他这么撑着不舒服。 谁知向乌迷茫地抬头,随即好像明白了什么,撑着渠影的肩支起来,直接跨坐在渠影腿上。 渠影没忍住咳了一声。 虽然向乌会错意了,但这样更好。 向乌又趴下去。失明带来的不安感逐渐削弱,他枕在渠影肩头,鼻尖贴着渠影的脖颈。 他像窝在巢穴里的幼鸟,把自己缩成一团,紧紧地抱着自己唯一能感知到的存在。 清浅的香气渐渐晕散,向乌嗅了嗅,轻声说:“你喷了香水。” “没有。”渠影说。 向乌又去嗅他的长发,“那是洗发水的味道。” “也不是。” 向乌贴住他脸颊,“那是洗面奶。” “不是。”渠影轻轻笑,捏住向乌鼻尖。 小鸟的鼻子不灵也很正常吧。 “那洗衣液呢?洗衣液总对了吧。”向乌被捏着鼻尖,声音变得尖尖细细,把他自己逗乐了。 渠影说:“都不对。” 向乌脱开渠影的手,趴回去认真嗅闻。 他有点固执,也许是侦探的工作做久了,总喜欢找到正确答案。 他是为了满足求知欲,可渠影不大好受。 喜欢的人就坐在自己怀里,还在耳边轻轻地闻来闻去。自他死后,他还是第一次感觉耳畔这么烫,仿佛他还是个活人似的。 倘若向乌没有失明,便能看到眼前人脖颈耳后红了一大片,雪白的肌肤如同抹开云霞,眉间眼梢的神情也变得柔软。 渠影明显感觉到向乌再往下坐就会发现什么,于是连忙拍拍向乌后背。 “好了好了,别猜了。” 向乌依旧执着,“香薰?空气清新剂?” 渠影不得不提前告诉他答案,“药材。” “药材。”向乌愣愣地重复一遍,玩闹的动作立刻停下。 “药材,”他的表情又有些难过,“你一直在生病吗?” 渠影揉揉他脸颊,“没有。很久以前喝的药,比较特殊,留下了气味。” “很久以前”这样的表述没能安慰到向乌。 用特殊的药材,应该是生了很严重的病吧。 “那现在呢?”向乌轻轻问。 “已经好了,早就好了。”渠影说。 药是向乌找来的,病也是向乌治好的,只是他不记得了。 渠影自幼身体不好,总缠绵病榻,几乎是药汤灌大的。 他常常觉得药材的味道不好闻,尤其是那种经久不衰的苦味,大概没什么人想要接近。 但向乌总贴在他身边。起先他以为向乌可能是不讨厌药味,毕竟天天煎药,大约也习惯了。 后来,他也不知道向乌究竟是不讨厌药,还是更喜欢他。 向乌含糊应了一声,窝回去嗅嗅,“香。” 渠影好笑地拍拍他发顶,“是不是饿了?” “什么呀,”向乌扒拉他的手,“不是食物那种香,就是好闻,单纯的好闻。” “你身上也有气味。”渠影说。 是树木草叶的清香,非常细微,如果两人之间不是现在这个距离,他肯定嗅不到。 向乌忙乱坐起来,尴尬地挠挠脸颊,“那个,我是不是好久没洗澡了?” “没有,”渠影将人拉回来,“昨天晚上刚给你洗过。” 向乌先是松了口气,半晌才意识到不对。 “昨、昨、昨——” 他的脸顿时烧得通红,磕磕绊绊连完整的词都说不出来。 “昨天。”渠影好心替他说出来。 “洗……?” “洗澡。” 第82章 “你?” 渠影点头,“嗯,我做的。” 向乌摸了摸身上严严实实的布料,却突然感觉自己什么都没穿。 老天爷,这个进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他还没有那种心理准备。 “我……”渠影试探地轻声问,“是不是冒犯到你了?” 他语气温和,听起来还有点担心和自责。可他实际上却在含笑看向乌手足无措的样子,手指离向乌的耳朵很近,看上去是想伸手揉揉。 “没有没有,”向乌紧张摆手,“是我该谢谢你,麻烦你了。” “应该做的。”渠影终于落手捏人耳垂。 向乌脸烫得不得了,心道还是先从渠影身上下去静静。可他看不见,又不好意思继续扶渠影的肩膀,自己慌里慌张地抬腿,刚好绊了一下。 他跌回渠影腿上,这回位置靠后了些。 他听见渠影发出轻微的闷哼声,很快察觉自己被硌到了。 乍一接触,怪吓人的。 向乌呆滞数秒。 可能他确实有些以貌取人吧。渠影生得好看,算是他见过最漂亮的人,他一辈子也没见过这种程度的美人,因此他总是下意识地以为—— 美人是没有下面那种东西的。 而且他推知渠影不是活人,体温低得像冰块,他更没想到,原来渠影真的全身上下温度都低。 他着实受惊。 久等不到渠影说话,向乌脑子都要转晕了。 “我穿着衣服吗?”向乌木然问。 “穿着呢。”这回换渠影的声音有些哑。 气氛并不尴尬,但暧昧得令向乌快要丧失理智。 他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应该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比方说问问渠影是不是在口袋里藏了冰棍。 但渠影要是应下来怎么办? 他如果不吃的话问这个问题干嘛? 向乌也顾不上自己看不见了,手脚并用从渠影身上爬开,爬到斜对面的床角,也就是这张床上离渠影最远的位置。 “今年春天,天气还怪好的,”向乌僵硬地笑了一声,“温度、温度挺高,室内也蛮热的了。” 他没听到渠影说话,却听见鞋跟叩响木地板,离他越来越近。 停在他身前。 他能感觉到,渠影蹲了下来,似乎和他保持平视。 “等你眼睛好了,带你出去玩几天。”渠影说。 向乌干巴巴地笑,“好、好呀,公费旅游吗?挺好的。” 他接完话,便没有人再出声。 空气静了许久,但他知道渠影一直看着自己。 向乌紧张地空咽,下一秒左手被人牵起。 “你现在看不到我,”渠影的声音很温柔,“还记得我长什么样子吗?” 当然可以。他现在脑海里就能浮现出渠影的样貌,甚至可以猜测渠影此刻的神情。 他支支吾吾应了一声。 “记得?” 渠影轻轻笑了一下,手指握着向乌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慢慢地、一寸寸探到眉梢。 “这里是什么样?”他问。 向乌心跳如擂,含糊道:“像、像柳叶。” 渠影又带他摸到眼睛。 “眼睛呢?” 长长的睫毛在手心里轻扫,向乌觉得痒,却如同被蛊惑一般无法抽手。 他答不上来了,渠影仍旧牵着他的手慢吞吞地移动。 摸遍了眉眼鼻尖,又让他触碰唇瓣。 他越强迫自己不要想象渠影现在的模样,脑海里的人像就越清晰。他几乎能看清渠影唇边的笑意,能看到那双瑰丽的眼睛里倒映他的身影。 柔软的唇啄吻他指尖,在掌心停留片刻,改而去亲吻他手腕内侧。 “好了,好了,我记得你的样子。”向乌实在赧然不已。 渠影停下动作,声音故意放得很低,“你觉得我容貌如何?” 向乌愣了一下,“你?” 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得出这是惊为天人的水平。 渠影语气有些低落,“从来没人说过我生得好看。” “……”向乌不敢相信,“骗人的吧。” 渠影不语。 他一沉默,向乌就信了,不光信了,还抛下忐忑着急地补充,“你很漂亮。” 渠影莞尔,凑到向乌耳边轻语,“骗你的。” 耳畔一酥,向乌根本没有被戏弄的知觉,下意识环住渠影的脖颈,塌下的腰刚好被渠影单手托住。 他就这样倒在床上,不知为什么又和渠影吻在一起。 他前所未有地想要睁眼,尤其是想恢复视觉。他想看看渠影现在的表情,想知道他在亲吻自己时会不会流露出喜欢和爱意,可他只能想象,越是想象,就越不愿意结束这个吻。 向乌摸到渠影的衣领,手指不由自主地解开领口的扣子,触到冰冷的锁骨。 他在吻的间隙里给自己辩解,“这里,没见过。” 没见过,不知道长什么样,想象不出来。 渠影忍不住笑,亲昵地继续温存的吻,顺手扯开衣带。 没见过的地方还有很多,他可以给向乌提供想象的素材。 向乌被冰得受不了,双腿直打哆嗦,蒙眼的纱布再次被打湿,眼泪滚落到渠影的发丝上。 “太冰了,”向乌哽咽,“能不能先等等?” “习惯就好了,”渠影安抚般亲亲他,“很快就不冷了。” 的确很快就不冷了。 向乌人生中头一次如此具体地体会到“体温可以传递”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73章 金贵的鸟 向乌刚醒没几个小时,又被折腾得昏睡过去。 大约四个小时的时间里,他先是冷得受不了,后来又热得不行。床单皱巴巴的,浴室也乱糟糟,渠影换完床单说要去收拾浴室,他又开始犯困,拉着人不许走。 迷迷蒙蒙地睡了,他依旧紧紧抱着渠影。 他本来有许多问题想问渠影。 但是好像不问也可以。 比如,他为什么可以叫来那么多黑鸟,为什么能点燃那样猛烈的火焰,又为什么透支似地昏迷,现在又失去视觉。 渠影方才模糊地问了他还记不记得在博物馆那晚的事,他装困说,头疼,想不起来。 他其实记得很清楚。 甚至还额外想起一些事情。 不过眼下并不是和渠影说这些的好时机,他的确有点困了,并且渠影怀里现在暖洋洋的,抱起来很舒服。 迷迷糊糊间,向乌感觉渠影动了一下,于是本能地抱紧渠影的手臂。 “别走。”他说话时基本没有意识。 渠影原以为他睡着了,本想去把满地狼藉的浴室清理干净,现下听见向乌叫他,立刻垂首亲了亲对方。 “不走,”他轻声说,“你睡吧。” 向乌仍然不安心,贴得更近。 渠影小心翼翼侧身拢住他,下颌顶在向乌发顶。 他总觉得,向乌是只离巢太早的鸟儿。 他们最初相见时,渠影见到的是向乌的本体,一团乌黑蓬松的毛团子。 看上去也就巴掌大,和传说志异里描述的雄伟黑鸟完全两模两样。 偶尔挺胸炸开羽毛,才有那么点气势,不过也是经不住考验的,戳一下羽毛就蔫回去了。 再见面时,向乌是少年模样,大约十六七岁,从高墙上跳下来,打群架毫不含糊。 年纪不大,心智也不成熟,像早早离家的孩子,无人教导,也无人关心。 或许金焰是他唯一可以傍身的东西。渠影想,总不能让他丢了火种,至少自己能控制住才行。 倘若他们日后注定分别,向乌也不至于陷入险境束手无策。 渠影叹了口气,低头想为向乌再渡些命魂,却突然发现不对劲。 他动了动手指,悄悄按在自己心口处。 最近一段时间他频繁地治疗向乌,为他提供压制火种的气力,论理自身应当受损不少。 他不在乎,反正吊着一口气就能活,日后出了事便日后再说。他的第二次生命是向乌给的,他还回去也是理所应当。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并不计较自己是否难受虚弱。 但他刚才发现,自己原本渡还给向乌的魂,莫名其妙又回来了。 渠影蹙眉,连忙检查向乌的身体。 除了眼睛恢复得有点慢以外,其他地方都好端端的。 那这些多出来的命魂是哪来的? 他猛地想起,向乌的魂魄是再生的。 可以自我生长。 又想起,刚刚向乌锁着他的腰,一边掉眼泪一边亲他,直到他偏低的体表温度恢复到正常人的范畴。 渠影一时失声。 ……怎么把自己好不容易生长的魂魄送给他了呢? 他是死人了,他不需要那么多。 向乌自己绝对不知道这件事。没人教过他命魂是什么东西,他也就不可能有意识地转移与本体核心无关的那部分魂魄。 第83章 只是觉得渠影缺少,所以无知觉地就送出去了。 渠影抱着他,渐渐收紧手臂。 蛇妖觊觎向乌,任何亡魂怨鬼妖物精怪都可能觊觎向乌。向乌在他们眼里无异于十全大补药,只要抢到手,几乎可以媲美长生不老。 他必须让向乌恢复得更快一点。 早上渠影特意起得很早,轻手轻脚离开卧室下楼做早饭,生怕吵醒向乌。 可他还是低估了向乌失明时对他的需求程度。 渠影刚下楼不久,向乌便从噩梦中惊醒。 “渠影。” 向乌茫然地四处摸索,寂静的房间里听不到半点回音。 “渠影?” 他攥着床单,试图证明渠影只是在假装不出声,和他玩闹。 可等了半天,他叫了好多遍也没人理他。 向乌面色苍白,扶着床沿探下去。 渠影不在。 他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心理,心脏像是被人掏了个大洞,只要渠影不在他身边,他就感觉四肢百骸的血液全从那个洞里跑出去了。 他和自己说,没事,在别墅里呢,渠影能有什么事呢?房子里应该还有其他人在,不会出事的。 现实是他连把这串安抚自己的话编完的耐心都没有,跌下床跪在地板上摸索,摸到墙边才站起来。 向乌的动作一点都不慢,甚至对于失明的人而言太过冒失,因此难免磕碰。 他在门边绊了一跤,在楼梯上摔倒,凭着记忆摸到二楼,回头一摸想确认下位置,却发现身后是墙。 他刚刚走下来的路,变成了墙。 那他是怎么过来的? 向乌直冒冷汗,脚下不稳,眼看要栽倒,耳边忽地传来一声大叫。 “我的天老爷啊!” 李成双一个飞扑拽住向乌小臂,使劲一扯把人扽回来。 “小祖宗!”李成双比向乌还害怕,惊叫着给人扶到远离台阶的地方去,“你没事干出来干啥啊!” 向乌懵懵的,“李成双?” 李成双着急地就差把人扛起来送回房间,“你也真敢下楼梯,磕了碰了咋办?” 向乌摸着李成双的胳膊,“李成双?” “……”李成双心凉了半截,忐忑不安地问,“摔傻了?” “李成双!?”向乌惊叫。 “咋了祖宗?”李成双快被他吓坏了。 “你、你……”向乌还记得自己挖出李成双的头那一刻有多崩溃,现在的心情已经远超当时,“你不是死了吗!” 李成双一愣,还以为这是渠影的说辞,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哦,我好像、好像是死了吧。”李成双悄摸观察向乌的神情。 “你的头,”向乌慌乱在空气中到处摸,“你的头被我挖到了,你怎么还——” 还站在这里没事人一样讲话。 李成双尴尬地咳嗽,实在不知道渠影到底怎么和向乌说的,只好如实相告:“就,我就是死了而已,不影响别的。” 向乌有些石化。 倒也合理。 渠影是鬼,那这个团队里的其他人也是鬼,反而更自然。 “不是,”向乌分外震惊,“你减肥了?” 李成双就算是鬼也明明是个胖子,可是现在手臂摸上去细细瘦瘦的,而且…… 向乌搓搓指腹,搓掉一层灰。 而且身上全是灰,用力捏感觉是酥的。 “没啊,”李成双摸不着头脑,“我减肥干啥?” 人都死了。 李成双平时呆呆的,这回他总算聪明一次,刚过几秒钟就反应过来,向乌摸到的是他的真实形态。 他赶紧抽走手,生怕吓到向乌,打哈哈说:“我带你下楼吧,渠摄正给你做早饭呢,估计快好了。” 向乌一言不发,扶着墙慢慢走进餐厅。 他闻到馄饨的香气,随后“当啷”一声,是渠影扔下了菜刀。 “怎么醒了?”渠影有些担忧,“没睡好?做噩梦了吗?” 向乌赌气地说:“我都看不见了,你还把我一个人扔在房间里。” “是我不对。”渠影立马认错,上前撩起向乌的袖口裤脚,果然发现好几片淤青。 没等他处理淤痕,向乌又闷闷不乐地说:“李成双已经死了。” 渠影抬头,看了看站在门口尝试将自己缩成一团的李成双。 “为什么不告诉我?”向乌问。 渠影沉默半晌,掩饰道:“我怕吓到你。” 听到这个答案,向乌没有再问下去。 他不问工作室里的其他人是否也都是鬼,也不问在博物馆那晚渠影为什么不提前告诉自己置换的计划。 一切如同未曾发生过。 他如果问了,就会戳破他和渠影之间那层窗户纸。渠影没准备好,他也没有。 简单吃过早饭,向乌还是不适应在卧室以外的地方待着,拉着渠影的手又缩回床上。 厚重窗帘将阳光全部挡在外面,房间里只有一盏小小的地灯开着。昏暗的房间仿佛森林深处隐秘的巢穴,干燥而温暖。 向乌仍旧保持着昨天的姿势,跨坐在渠影腿间,趴在他怀里,身上多披了一条薄被。 渠影很能理解他为什么这样黏人。 魂魄再生需要大量的时间精力,就像小动物养伤或是冬眠,要找到安心可靠的地方好好休息。 对于向乌而言,像这样暖融融地窝在被子里,是他身体本能的选择。 渠影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向乌后背,单手举了本书,时不时翻一页,其实压根没仔细看。 向乌困倦地在他颈间蹭,迷糊问:“你开灯了吗?” “开了,”渠影又翻一页,目光停留在向乌与他紧贴的腰上,“看得清。” 向乌点点头,脑袋一沉,眼看要睡过去。 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向乌吓了一大跳,瞬间困意全无,登时从渠影身上弹起来。 他听见渠影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 “来了条短信,”渠影的语气稀松平常,“是你哥发来的。” 向乌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一些,“他说什么了?” “他问你最近怎么样,工作累不累,考不考虑回去上学?” “复学?”向乌面露难色,“不了吧。” 当年旬水大学的案件不了了之,他其实本可以回去上学。 他也的确回去了一段时间。 他可能这辈子也不想回忆那几天发生了什么。 向乌揪揪渠影衣袖,“你帮我回一下。” “回什么?” “就说,我挺好的,工作很顺利,不想复学。” 渠影敲了敲屏幕,“密码。” 向乌老老实实地说出密码。 渠影解开锁屏,将手机调成静音,手指滑过备注为“哥”的账号,转而点进最上面冒出小红点的陌生号码。 「好几天了,就没点进展么?」 渠影回了一个问号。 「白痴。我是说恋爱的事,我让你和渠影谈恋爱,到底有结果没有?」 渠影停下打字的动作,垂眸看了看怀里安静等待的人。 现在的向乌看起来太人畜无害,完全不像有坏心眼的样子,对他没有丝毫戒备心,手机的密码说给就给了。 渠影摸了摸向乌的发尾,简单翻了翻之前的聊天记录,继续给陌生号码回复信息。 「在谈了。」 对面回得也很快。 「不错。他会喜欢你那样的。」 渠影蹙眉。 「确实喜欢。」 对面好像被噎到了,过了半分钟才发来: 「做得不错。过段时间我就把那些信给你送过去。」 信? 什么信? 向乌凑上前,脸颊贴着渠影的侧脸,“回完了吗?” 渠影切出去给段福涛回了信息,“嗯,回了。” “我哥没说什么吧?”向乌有点不安。 “没什么,”渠影看了眼屏幕,“他给你回了个好字。” 向乌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为什么不想回去上学?”渠影问。 向乌别扭地缩进被子里,将自己罩住,“没什么,就是之前和你说的,想早点自力更生。” “多读两年大学也不晚。” 向乌不作声了。 许久,他捂在被子里闷闷地说:“除了我哥,没人希望我回去上学。” 有人怕他,有人讨厌他,有人恨透了他。 无一例外,所有人都不想让杀人犯和自己同处一个校园。 “怎么会?”渠影轻声安抚他,“如果你想回去上学,我可以陪你去。” 向乌唔唔哼了两声,“算了,也没什么好读的。” “那么好的大学,那么好的专业。”渠影说。 向乌立即紧张起来,“你知道。” 渠影回答:“杜箫那天说了,我就记住了。” 第84章 向乌蔫下去,“那你猜到了吧?” 渠影将他托起,郑重地在他额上亲了亲。 “我相信你是无辜的。” 一年以前,向乌格外渴望听到这句话。 一年后的今天,他只能勉强对渠影露出感谢的笑,为他们各自找个托辞,“还是算了吧。” 向乌说:“回去补修课程好麻烦,而且我本来就是为了查案才考的那个专业,现在当了侦探,比念书进步快多了。” 谎言总是真假掺半才有可信度。他的确是为了追查青瓦街连环杀人案才报考旬水大学侦查系,可毫无疑问,他喜欢这个专业。 如果他完全不憧憬成为一名真正的侦探,就不会把查案的希望寄托在这个职业上。对于旁人而言,大多数侦探只是微不足道的个体,但他偏偏将渺茫的希望寄于他们这样渺小的人。 案件在公安那里已经移交,在特异局无法推进。他理解大多数人只是流水线上身不由己的螺丝钉,于是坚持自己查案。 但谁会信任一个曾经被列为犯罪嫌疑人的侦探? 他没有杀人,真的没有,可是警察不信,他的老师不信,同学不信,除了段福涛以外没人相信他是无辜的,没人为他说任何一句话。 就像没人能查清青瓦街连环杀人案一样,也没人能查清旬水大学杀人案。 他想回去上学。 他捱过管笙令人作呕的训练,熬过备考资格证的日夜,顶着远超同龄人数倍的压力高考,考上他最喜欢的学校,最喜欢的专业。 他也想好好上学。 他真的想过,可也只能是想过。 渠影没有强求,轻轻摩挲向乌手心,又亲了亲他。 “现在这样也很好,”他安慰向乌,“你有什么想查的案件,想去的地方,都可以告诉我。工作室一向散漫,直播可以跟着你走。” 只要不聊大学,向乌的兴致就变得很高,“真的?” 他知道渠影才是这里真正能拍板的人,却还是故意问:“那李导会不会生气啊?他扣你工资怎么办?” 渠影明知道他在装模作样,却也不免被逗笑,跟着胡诌,“那我就不干了。反正这里就一个摄像,他招不到别人。” “万一招上新员工了呢?” 哪来的那么多鬼能来老实上班? 虽说不可能,但渠影还是故作认真地思考一番,“那你和我走吗?” 向乌不懂他的意思,“走?去哪?” “招到新人我就被辞退了,”渠影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离开?” 向乌点点头。 这完全是身体自己的反应,本人还在慢悠悠地问:“那去哪里?” 不等渠影回答,向乌拍拍胸脯,“别担心,失业不要紧,你想去哪都行。我可以接案子赚钱养你。” 渠影停顿片刻,“你之前接案子,收入大概多少?” 向乌挠挠头,“低的有几十块钱的,高的几万十几万不等吧。” “……十多万?” 不是他瞧不起向乌,是侦探这个职业注定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大多数没机会接到酬金这么高的案件。 向乌点头,“这些案子一般都是我哥帮我找的,他给我发酬金。” 渠影关上手机的指尖一顿。 手指一晃,他点进向乌账户的流水明细。 他哥哥的确转了他很多钱。 而且非常频繁。 “一般是什么案件?”渠影问。 向乌回答:“找找走丢的小猫小狗什么的。” “……”渠影沉默半晌,“我也有案件想委托你。” “可以呀。”向乌兴高采烈地直起身。 “我养过一只鸟,走丢了,你帮我找一找,”渠影平静地说,“一条线索酬金三百万,我先付你三分之一。” 向乌惊讶到说不出话。 到底是什么金贵的鸟,一条线索就能换这么多钱。 第74章 月鸟 “不想接?” 渠影语气不免带了几分酸味。 向乌的哥哥和向乌毫无血缘关系,却假借案件名义转去那么多钱。 向乌看样子是乐呵呵地全都接了,怎么换到他身上,向乌就开始犹豫了? “没有没有。”向乌将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不是不想,我是觉得,这只鸟对你那么重要,你愿意出这样大的价钱,应该找个更好更专业的侦……” 他话没说完,后半句让渠影亲回去,变成呜哼的水声。 向乌快被亲晕了,只听渠影又问:“那你接不接?” “我是说,”向乌努力平复呼吸,还在解释,“要不然多雇几个人,它毕竟是鸟……” 话音未落,唇边又贴上冰凉触感,冷冰冰的指尖撩开衣摆探入,冷得向乌打了个哆嗦,直往后躲。 “接,接,我接。”向乌赶紧开口。 虽然不知道渠影为什么一定要他接这个案件,但他直觉如果不接,自己能被亲死在这里。 渠影勉强满意,脸色缓和少许。 “你干嘛突然亲我?”向乌大着胆子问。 渠影抬指蹭蹭向乌眼下,话音温和,“没什么,见你神色不佳,为你调理一下。” 向乌才不信,但问多了他害臊,别别扭扭地在渠影手心枕了一会儿,问:“之前有什么线索?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丢的?你能确定它还活着吗?” 他记得渠影和他说过,那只鸟死了。 “以前不大清楚,但现在能确定,他还活着。”渠影回答。 向乌“哦”一声,“你又见到它了?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有。” 渠影抱起他,将他安置在一边,自己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中取出鼓鼓囊囊的丝绸手帕。 手帕当中有一根长长的黑色羽毛,质感柔软,黑羽隐约发亮。 他将羽毛放入向乌掌心,“这是他成年体的尾羽。” 向乌小心翼翼地轻轻摸索,有些惊讶,“这么长?有半米了。” 渠影刚想说这只是尾羽里较短的一根,却见向乌面露难色。 “羽毛什么颜色?”向乌问。 “黑色。” “纯黑?” “纯黑。” “鸟儿体型如何?” 渠影想了想,“他……他和其他鸟不一样,体型小很多。” 向乌担忧地摸着渠影的手背,安慰般拍拍,“你真的确定它还活着吗?” “怎么?”渠影好奇他为什么又问一遍。 向乌叹了口气,“这种鸟在我们这种环境下很难生存。你之前是不是专门开了养鸟的温室,还配了特供的水和食物?” 渠影被问得有些迷惑。 向乌捧着尾羽,表情十分严肃,“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是长尾巧织雀的尾羽。” “……” 渠影默然,“长尾巧织雀。” “对,它们生活在非洲,又叫长尾寡妇鸟。” 渠影缓声道:“名字不太吉利吧。” “没事,”向乌宽慰他,“至少死的是老公,不是它。” “……” 向乌没注意到渠影的沉默,急着问更多有用的细节,“你是哪天又见到它的?” 渠影揉揉眉心,答非所问,“他应该不是长尾巧织雀。” 门口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两人对话。 渠影扶着向乌靠在床头,给他掖好被角,“我很快回来。” 向乌下意识拉住他的手,又慢吞吞抽回,“嗯、嗯,你去吧,我可以一个人。” 他的手紧紧攥着被子,紧张到指节发白。 渠影不忍,但敲门声越来越急,他知道不能带着向乌一起。 他亲亲向乌额头,让向乌抱着藤球,抽身转去开门。 门一开,满脸焦急的李成双立马压低声音催促:“影哥,你快出来看。” “怎么了?”渠影掩好身后房门。 李成双将手机举在渠影眼前,“小乌上热搜了!” 渠影皱起眉头。 手机正自动播放着一段视频,是向乌面对镜头微笑,轻声介绍河生博物馆的片段。人看上去十分活泼可爱,但视频上方的文字格外刺目。 “杀人凶手重返互联网” 旬水大学杀人案凶手向乌在残忍杀害十一名无辜大学生后销声匿迹,一年后竟厚颜无耻成为知名团队的主播。 李成双点进第二段视频。 一个瘦削青年义愤填膺,充满怒气指责向乌,说他是法治的漏网之鱼,早该碎尸万段。 “他是谁?”渠影问。 李成双回答:“据说是小乌的大学同学,他们说这个男的是当年杀人案的唯一幸存者。” 视频转发量很高,热度还在进一步攀升。 “找人把热搜撤了,”渠影轻点屏幕,“向乌不是第一次出现在镜头前。” 但这件事偏偏发生在他和向乌的上级汇报了任务进度之后。 看发布消息的账号数量和特点,评论区的风向,不难看出某些人有备而来。 第85章 渠影指着屏幕里的陌生青年,“顺便查一下他的信息。” 李成双应下,马不停蹄地去联系朋友。 渠影站在窗边,吹口哨唤来一只黑羽鸟儿。 他写了张字条绑在鸟腿上,低声用常人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几句话。 渠影在外面耽搁了一段时间,回到卧室,向乌依然抱着藤球,姿势和他离开之前一模一样。 听到关门的声音,向乌动动耳尖,“渠影?” “我回来了。”渠影应声。 “发生什么事了?”向乌不安问。 渠影环住他,轻声安抚:“没什么,李成双过来说了一些工作安排。” “可是他很着急。” 渠影随便找了借口,“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河生博物馆烧毁了,要赔点钱。” 向乌知道博物馆是自己烧的,硬着头皮装记不起来,“啊?严重吗?要赔多少啊?” “没多少,只是要加紧多做点工作。” 向乌有点失落,不再抱着渠影手臂,“我能做什么?还是在这里等你?” 渠影牵起他,“不用做什么,我也不走。” 他低头查看向乌的手机,那个古怪的上级果然又发来消息。 「你出名了哦。 如果你考虑再接一个任务,我可以帮你把这件事摆平。」 之前的对话已经被渠影删除,相比昨天那些无伤大雅的内容,今天对方的消息不能轻易回复。 隔了半分钟,对面又说: 「你也可以拖着不管。不过没关系,我会陪你一起的^^」 渠影不便理会,转而读段福涛的信息。 段福涛比那个上级着急得多,问向乌在哪里,要不要去接他,叫他不要看网上那些颠倒黑白的消息,还怪罪团队的人为什么让他露脸直播。 渠影也没有回复。 向乌早晚得知道这件事。对方筹谋已久,不是撤个热搜就能解决的事。想来现在只不过是个引子,真正的风浪还在后面。 李成双动作很快,没过多久词条就撤了,但对方大有来头,仍旧铺天盖地地宣传,一副有的是财力人力的做派。 出于无奈,李成双只好给白昌行打了电话求助。 白昌行很爽快,一小时后消息全部压下来,网络上再没有掀起什么大波浪。 天黑后,渠影带向乌在院子里吹风。 他手里拿着一沓资料,是在视频里痛斥向乌的那个瘦青年的个人信息。 他叫周正,旬水大学侦查系在读学生,曾经和向乌是同班同学。 他是旬水大学杀人案的唯一幸存者,也是唯一目击证人。事件刚刚爆出时,周正接受过很多采访,但案件因为种种原因无法推进最终撤案,他也就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 渠影皱着眉翻过一页。 向乌还以为他在看书,抬手摸着花骨朵,和他闲聊,“这里什么种的花呀?我记得不久前这儿还光秃秃的。” 渠影放轻嗓音,“喜欢吗?猜猜种了什么品种的花?” 向乌小心又仔细地摸索花瓶里修剪过的枝条,“月季?感觉花瓣很大。” “有月季,”渠影站在他身边,“就不带你去花圃摸了,会扎手。” “这朵花是什么颜色?”向乌问。 “杏色。”渠影说。 向乌想了想,拉着渠影的袖子,将人拉低一点,“你过来。” 渠影配合地俯下身。 向乌一点点慢慢向上摸,碰到渠影的侧脸,随后单手折花,将一大朵月季插在渠影发间。 “好看吗?”向乌期待地问渠影。 渠影失笑,扶着花瓣回答:“不知道,没带镜子。” 再说,哪有人簪花簪这么大的花啊? 向乌很遗憾自己看不到,只能用指腹轻轻碰碰,“好看,肯定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 他碰到渠影空荡荡的耳垂,愣了一下,“你今天怎么没戴耳坠?” 渠影垂睫,“流苏在博物馆断了几根,弄掉一颗珠子,还没找到相配的。” 向乌听出他有点难过,下意识脱口而出:“珠子还不好找合适的?盒子里不是有串断了的手链,那个又有纪念意义,而且……”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噤声,欲盖弥彰地低下头。 渠影不语,缓缓抬起他下颌。 即便向乌此时蒙着眼睛,却掩饰不住眉眼之间的慌乱。 “而且?”渠影问。 他的确有一串断了无法修复的手链,放在抽屉深处的盒子里。 手链是他母亲很早以前给他的生辰礼物,他只是收着,根本没有给失忆过后的向乌看过,更没有提及。 只有在从前的时候,向乌见他喜欢那串手链又戴不上,才头回将那手串取出一颗珠子来,给他改成耳钉戴。 “你怎么知道我有一串手链?”渠影问。 向乌支支吾吾,憋得脸都红了,“我、我偷看过你的抽屉。” 渠影仍旧怀疑,“那你怎么知道它有纪念意义?” 向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垂头丧气,语气羞愧,“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我打开费了很多力气,想来对你很重要。” 渠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实在不知向乌是不是在说谎,只好叹息作罢。 “嗯,那听你的吧,明天加上。”他这样回应,并未追究向乌乱翻他抽屉的事。 向乌松了口气,想自己偷偷擦擦冷汗,又怕被渠影全看进眼里,只好尴尬地转去摸花。 忽而花丛里传出几声清脆啼鸣,一阵振翅声后,一只银白色的鸟儿落在向乌怀中。 腿上猛地落了一团软物,向乌吓了一跳,伸手便摸到许多羽毛。 渠影也很意外。 那只鸟通体银白,在月色下散发出温和的神秘光辉,白羽如同点缀着鎏银。它体型纤细,仪态高傲,乌黑的眼睛先是打量端详般看看渠影,又落在向乌身上。 “鸟?”向乌惊呼。 那只鸟似乎很不满向乌这么称呼它,低低叫了一声,随后很无奈似地将鸟喙搭在向乌手指上,还轻轻蹭了蹭。 向乌试探般触碰。 “它的尾羽好长!”向乌惊喜地叫起来,“渠影,你快看看是不是你的那只鸟!” 不是的。 渠影想说些什么。 却注意到,月光将向乌黑色的发尾映得一片银白。 第75章 疑案重启 古籍有载,月仙饲鸟,通身清辉不散,有如月华披身,羽洁瞳黑,尾羽纤长,世人以为祥瑞。 凡间本不会有这样神秘脱俗的鸟,可当月鸟落在向乌腿上,画面看上去十分的和谐。 玄乌金瞳,尾羽稍长,体型略大,月鸟黑瞳,尾羽纤长,体型娇小。 向乌并非纯血的玄乌。 高傲的月鸟垂首蹭着向乌手心,仿佛人类叹气似地,用力啄了一下向乌指尖。 “哎呀,”向乌看不到,小声惊呼,“它还啄我。” 大约是以为这只鸟是渠影养的小鸟,所以即便手指被啄破了,向乌也没有推开它,反而因为怕它又跑了,小心谨慎地拢住。 月鸟银色的鸟喙上沾了向乌的血,它咂了一下,身侧飞出点点银芒。 银色光点在向乌指间盘旋,在伤口处如同落雪般融化,像是渗入向乌的血液。 渠影蹙眉,“你……” 月鸟抬起头,狠狠瞪了渠影一眼。 他居然从一只鸟的神情中看到出离的愤怒。 月鸟恼然,冲渠影大叫一声,随即扑扇着翅膀拍拍向乌的手。 向乌虚虚护着它,“你快找笼子来,它好像又要飞走了。” “它不是我的鸟。”渠影说。 可能是向乌的同族。 向乌不解:“不是吗?你再看看,尾羽这么长的鸟很少见的。” 月鸟扑腾着要离开,而向乌不肯松手,生怕放走它渠影还要伤心。 渠影叹息,拆开随身带着的创可贴,牵起向乌手指,“不是,它们羽毛颜色不一样。放它走吧。” 向乌松开手,月鸟却没有立即飞走,而是在向乌身周盘旋,目不转睛地凝视向乌,啼声悲轻。 “它没走,”向乌听到月鸟悲伤的叫声,心中生出些许不忍和难过,“是不是饿了?你看它有没有受伤?” 渠影刚想说些什么,月鸟便飞扑向他,狠啄他牵着向乌的那只手。 渠影吃痛,却没有出声,默默为向乌贴好创可贴。 月鸟见此情境,不再袭击渠影,张开银雪般的羽翼飞远了。 月光倾落,它融在月色中,身影渐渐淡去。 向乌蒙着眼睛,却望向它离开的方向。 “它回月亮上了。”向乌低声自言自语。 “什么?”渠影没听清。 向乌不应,渠影没有再问。 - 向乌的眼睛没过几天就好了。 渠影猜想是月鸟的功劳,不过莫久不在,他无从验证。 第86章 天蒙蒙亮,身侧窸窸窣窣,是向乌轻手轻脚爬起来。 他动作小心,不愿惊动渠影,偷偷摸摸走到书桌前摆弄镜子。 渠影装睡,眯着眼悄悄看他,怕他等下摔了,也的确好奇向乌要做什么。 只见向乌借着朦胧的光照镜子,左看看右看看,拉进了仔细打量。 “怎么会这样?”向乌小声咕哝。 他轻轻摸着眼睛,诧异它为什么还是金色。 那片金分外纯粹,犹如日落斜映清湖的波光,漂亮是漂亮,但放在人群当中太过显眼。 他自己想了半天,想不出什么结果,又悄无声息地回到床上。 渠影翻了个身,面对他。 向乌呼吸一滞,吓得僵在原地,而后发现渠影没睁开眼,松了口气,钻进被窝里。 不知道为什么,渠影最近很暖和。 向乌贴过去,嗅到浅浅的暖香。 他抱着渠影,昏昏沉沉又睡过去,脑海里还在迷茫地想,渠影之前服用的药材好神奇。 冷的时候闻上去像雪地开花,暖和起来又像春草抽芽。 两个多小时后,回笼觉也睡饱了。向乌打了个哈欠,下意识睁开眼睛,对上渠影的视线。 他眨了眨眼,错开目光,探手摸上去,“渠影?” 渠影声音微微沙哑,“嗯。你醒了?” 向乌没忍住摸着他的脸,余光不住地瞥,指腹充分感受到对方皮肤的细腻光滑,“醒了,我想喝水。” 渠影并不拆穿他装盲,起身理了理头发,将人扶起,端了杯温水回来。 “慢点喝。”渠影单手捧着他脸颊,一点点将水喂进去。 他唇边沾了些水渍,渠影垂首吻了吻,抬眼撞见向乌睁大眼睛,脸颊红了一片。 又不是第一次亲了,还脸红。 渠影忽然生出一种捉弄向乌的想法。他想,向乌这段时间一直看不见,之前也很少睁着眼睛接吻,大约记不住亲吻时他的样子。 现在向乌装盲,如果他非要向乌睁着眼睛呢? 渠影吻下去,贴着向乌的唇瓣轻轻碾,垂睫观察对方神色。 眼神慌乱,兴许是忘了闭眼,失神地垂下目光。 他吻得更深,含着人的舌尖又抵紧,直到那双金色眼睛水汽朦胧,泪珠要掉不掉,才稍微给人换气的机会。 他退开一点,让向乌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渠影知道自己相貌姣好。 从前他讨厌容貌出挑带来的麻烦,后来遇到向乌就不这么想了。 能让向乌总是忍不住偷看,看了还要脸红心跳地接近他,让他长什么样他都乐意。 向乌果然错不开视线,傻傻地盯着他,唇瓣殷红,不由自主地空咽一下。 “看得见了?”渠影笑问。 向乌脸颊烧热,埋进他肩侧咕哝,“什么呀,你说什么呢。” 渠影捏他鼻尖,“又不是再不抱你了,怎么还装看不见?” “没装。”向乌嘴硬。 “那今日还蒙眼。” 向乌不乐意了,着急抱住他的腰,“别,别,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什么?”渠影心情颇好。 向乌不作声了,半晌仰起脸问:“你为什么亲我?” 等不来渠影回答,他又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希望是什么关系?”渠影反问。 “你会对我诚实吗?”向乌问。 渠影不回答。 向乌心里有底,趴在渠影耳边悄声道:“那我希望我们是那种关系。” “那种?” 向乌给他比划,“就是那种地下的,别人都不知道的。” 渠影蹙起眉心,“我很见不得光吗?” 还要搞地下恋情。 “遇到你以前,我一直以为鬼魂见不了光。”向乌说。 渠影被他呛住。 他是很见不得光,因为他瞒了向乌太多事情。 而向乌太聪明,已经猜到很多,却不一一戳破。 “我并非鬼魂,”渠影低语,“可你再问,我不能说。” 他想慢慢来,想守着向乌,让他快些恢复,让他不再有后顾之忧,兴许几百年能多想起他一点。无论怎样,他都不能是主动告诉向乌过往的那个人。 他内心煎熬不已。 他做着试图让向乌想起他这种自私的事,又不断滋养向乌想让他能独立控制火种,就好像是打着帮助向乌的幌子,满足自己无法示人的丑陋私心。 倘若上天不怜,向乌想不起他,反而要为他的举动付出代价,他万死难辞,无命可抵。 但向乌和他思考的似乎不是同一个问题。 向乌趴在他肩头,非常严肃,“你千万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我们在谈恋爱。” “我们在……?”渠影语塞。 “对,”向乌连连点头,“谁都不能告诉,再亲近的人也不行。” 渠影又强调一遍,“我们在?” 向乌用力颔首,“对,连李成双他们都不能告诉,否则就露馅了。” 渠影不免发出疑问:“为什么?” 向乌拍拍他肩膀,轻松道:“这你就别管了,谁都有秘密。” 渠影应下。 而事实上这种事很难隐瞒。 两人吃饭要坐一起,没事就缩在同一张床上,走到哪都贴在一处,很难不让人怀疑别墅里有情侣。 晚餐后李成双拜托渠影挑几张之前的照片出来,他好日常维护一下账号。结果渠影拿着相机翻了没两分钟就在向乌身边坐下了,变成两个人一起看之前拍的观光照片。 “我想和你一起照一张。”向乌接过相机,对着不明按钮鼓捣。 手里的相机就是之前管笙让他偷看的那部。自打发现相机能拍到鬼,向乌再没摸过它。 “好,”渠影握着他的手调了调相机,“它能拍到鬼魂真身。” 说着,他将镜头朝向自己,给向乌看翻转的小屏。 屏幕当中的渠影和现实里的人没什么区别。 他的意思是让向乌不要害怕他,但向乌却蓦地陷入沉思。 管笙为什么让他偷相机? 当时管笙的理由是要相机内容,但他因为行动败露没能上传文件。 而管笙后来再也没提起过这件事。 只有一种可能,管笙其实根本就不想要相机文件,他只想让向乌看到相机、使用相机。 用这台相机能见到鬼魂真身,那管笙想让他看到谁? 向乌莫名有些心焦。 如果他在当时就发现这群人全死了,那他会有什么想法? 他什么都没记起来,还会强忍恐惧留在渠影身边吗? “怎么了?”渠影担忧看他。 “没什么,”向乌摇头,“就是……” 他没说完,话音被仓促的下楼声打断。 “影——”李成双看到向乌的身影,将“哥”字吞回肚子里,急道:“渠摄,有人发来合作邀请。” “什么邀请?”渠影皱眉。 李成双定定神,慌乱的目光在向乌身上来回转,好半天才勉强道:“旬水陈氏集团的那个陈清益,邀请我们去海岛上协助一场直播。” 渠影察觉到向乌一瞬紧绷。 “直播的内容是……复原旬水大学杀人案。” 第76章 多少付点钱吧 “而且指名道姓要小乌去。”李成双急切补充。 “但他不是我们的员工。”渠影护着向乌,语气不悦。 “我也这么和对方说了,可是、可是……”李成双一咬牙,“他说他知道你是他男朋友。” 顿时没人说话了。 “还有谁?”向乌干哑开口,“他有没有和你说,参与直播的还有谁?” 李成双摇头,“他说,算上我们团队的,一共有十三个人,有一个是主持人。不知道具体有谁。” 说话间窗外飞入一只黑鸟,腿上绑着纸条。 渠影拆下纸条。 “有邱驰海他们三个,”渠影淡淡开口,抬指用灰焰将纸条烧了,“再加一个叫周正的人。” 向乌脸色更加苍白。 “我不去。”向乌说。 李成双连忙应和,“对,小乌不能去。陈清益先开始和我说,他就是打算做普通的游戏直播,等我回邮件问到具体安排的时候,他才告诉我是要复原旬水大学的案件。” “他复原这个案子做什么?”渠影问。 “陈清益是案件其中一个死者的哥哥。”向乌闭着眼睛低声回答。 他不信陈清益复原案件是想为他正名。 “无妨,不去就不去了,”渠影拢着人轻拍,“我们有眼线在那里,用不着亲自过去。” 向乌抱膝,脸埋在臂弯间,闷声说:“你们不怕得罪他?” “不怕。”渠影说。 一群死人,怎么会怕一个活人折腾。 “他很有钱。”向乌说。 李成双无所谓地摆手,“没事,天塌下来有白昌行顶着。” 第87章 “……”向乌失语,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他。 李成双很诚恳地说:“博物馆就是他替我们赔的。” 向乌多少松了口气。 他不想去,但也不愿意拖累渠影他们,好在这些人有白昌行托底,陈清益就算再有钱有权,也不会愿意得罪白昌行。 向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渠影怀里,语气松快了些。 “那我——” 静音的手机亮起,屏幕上出现一条新通知。 陌生号码: 「收到陈清益的邀请了吗?^^」 「你必须去。」 向乌如坠冰窟。 现在,他没得选了。 「别担心,可怜的小东西。我会陪着你的。」 向乌侧身挡住渠影的视线,手指僵硬。 「你什么意思?」他问管笙。 「字面意思。 你这么努力地完成工作,我很欣慰,想为你平反,你不高兴?」 他竟不知千机现在变成慈善组织了。 管笙说的话他半个字都不信。 「上一个任务我还没完成。」向乌回复。 他的意思是自己工作不太努力,用不着管笙给这种奖励。 可是对面许久没有动静,半晌发来一个问号。 「分了?」管笙问。 什么乱七八糟的。 向乌皱着脸把消息全删了。 他长长呼了口气,转过去冲渠影勉强挤出笑容。 “还是去吧,”向乌将自己撑开,脱离渠影的环抱,“我自己去。” 李成双急得跺脚,“明摆着的鸿门宴你还要自己去!” 向乌摊开手,想耸肩做个轻松的动作,却觉得四肢沉重。 他只好攥紧手心说:“我是嫌疑人。” 他是所有人心里的杀人犯,是最不想参与这场闹剧的人。 但在青瓦街连环杀人案面前,他的所有想法都不重要。 渠影看到他回信息,只装作不知道,仍旧拉过人揽住,“我和你去。” 向乌想推开他,门口忽然一阵嘈杂。 “累死我了,一个烂复印件搞那么久。” 未见其人,恼怒的埋怨声先透过门缝传进来。 除了莫久,少有人能把抱怨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后面是沈青涯跟着安抚:“好了,进房门就休息。” 大门推开,露出两道风尘仆仆的身影。 莫久披着露了两个大洞的外套,手臂夹着破破烂烂的文件袋,一眼看到黏在一起的向乌和渠影。 他翻了个白眼,上前将两个文件袋甩在桌上。 “想去哪?”莫久听了一半,没好气地嗤声,“整天一点正事不做。” 向乌看他满身土,面露诧异,“你……上战场了还是去盗墓了?” “怎么说话呢!”莫久拎起他耳朵,“死小孩,有没有点良心?连句谢谢都不会说?” 向乌立刻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拆开文件袋。 纸袋里是一沓厚纸,封皮是复印的,墨点汇成一串数字案号。 向乌将这串案号倒背如流。 “这是……”向乌怔怔望向莫久,“青瓦街杀人案的案卷?” 莫久被金色的眼睛盯得浑身不舒服,揪人耳朵的手跟着松开。他不敢继续和金瞳对视,抬指蹭蹭鼻尖,“不是,复印件。” 向乌机械地翻开案卷。 白纸。 他手中只有一沓厚厚的白纸。 “我们潜入特异局,尝试窃取当年的案卷,”沈青涯在一旁解释,“但他们储存的案卷里面全部都是空白,应该是有特殊的保密手段,我们无法破解,撕走了一部分原件,复印了一部分,剩下的来不及处理。” 向乌取出他们撕下来的原件,徒劳地一张张翻过去。 还是白纸。 青瓦街连环杀人案的案卷为什么会是白纸? “有没有可能,这个是假案卷?”向乌焦急地看向沈青涯。 金瞳泛上水光,沈青涯不忍去看。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谎。 莫久在这时忽然接话,“不知道,这取决于他们用什么保密方法。” 他说得更模糊,留给向乌足够的想象空间。 他和沈青涯都说不出口,这就是青瓦街连环杀人案的原案卷。 除非钟埙用了特殊方法把文字信息保留在案卷里,否则这些就是废纸。 “里面还有点有用的东西。”莫久别扭地说着,抬手将向乌手中的纸页拨开,露出里面夹着的两张照片。 “时间仓促,我们只拿了这两张。” 一张监控截图,时间在案发当日下午。 雨天下午,一对年轻夫妻的背影出现在屋檐下。男人用手帕给妻子擦着鬓边雨珠,两人手里各提着一个袋子。 男人拎着几本漫画书,女人拿着一件新雨衣,还有一双给小孩穿的雨靴。 向乌记得那天。 他最喜欢的侦探漫画出了新刊,妈妈说明天还要下雨,早上骑车送他上学。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期最新的漫画讲了什么,也再未穿过黄色的雨衣。 他移开监控截图,目光落在第二张照片上。 一张合照,年轻夫妻抱着三四岁大的小孩坐在秋千上。 也许是警方用来锁定被害人面部特征的照片?向乌不确定。 他摸摸光滑照片上的人脸,忽然感觉很陌生。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爸爸妈妈了。 如果爸爸妈妈还在,世界上就会多两个人相信他,他没有杀人。 现在,他要为了爸爸妈妈,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扮演杀人犯。 沈青涯不动声色地朝渠影摇摇头。 意思是,案卷内容就是这样。 全部都是空白。 他取了第二份文件交给渠影,“这里面提到了徐应。不知道为什么和青瓦街的案卷放在一起。” 徐应很久以前是王府的护卫,同样死于大火,这些年一直未曾找到尸骨。 渠影匆匆扫了一眼。 文件没说徐应的具体位置,只模模糊糊提及他。 李成双暗暗怼莫久,“你快劝劝小乌。” “怎么了?”莫久掀开眼皮觑他。 “旬水大学案件的家属要我们参与游戏直播,说要还原当时的情况,”李成双难受地揉着头发,“小乌说他要去。” 莫久立马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扬声说:“去啊,怎么不去?” 李成双傻眼,“啊?” “邀请的是‘我们’,对么?”莫久挽起袖子,随意拍去身上尘土,“我们是干什么的?” “做直播的。”李成双老实说。 “对咯。”莫久扯出个瘆人的笑。 李成双不明白,“什么意思?” “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他们不擅长,我们还不擅长?”莫久耸肩,“别人都快把你饭碗掀了,你不去?” 李成双一愣,拍手道:“这么说我们还挺主动的?” “不一定,”莫久摆摆手,抬腿踢了向乌一脚,“喂,学校那几个小孩是你杀的吗?” 向乌摇头。 莫久点点头,“那就很主动了。” 向乌按了按眼角,刚上来的眼泪又让他生生憋回去。 “什么意思?如果真是我作的案呢?”他问。 莫久在他面前摊手,“那多少付点钱吧。” 金瞳望着他,渐渐睁大。 “干什么?白吃白喝这么久,连这种事都要白嫖?”莫久震惊于他的不要脸。 “那是颠倒黑白……”向乌话没说完,被莫久打断。 “我们看起来很在乎吗?”莫久绕着他打量一圈,“你知不知道在博物馆那天邱驰海是渠影放跑的?” 向乌讶异转头,愣愣看着渠影。 他们打着协助特异局的旗号,放走了特异局要抓的人。 渠影抬手理了理向乌颊侧碎发,指背蹭着他略微发红的眼尾。 “想去吗?”渠影轻声问。 向乌再忍不住,眼睛埋进他掌心摇头,“我不想去,可是我得去,我不能不去。” 渠影拥住他,轻轻拍抚。 “那我们就去,”渠影说着抬起头,嘱咐李成双,“收拾一下,要紧的东西都打包。” “准备搬家?”李成双问。 “嗯,”渠影点头,“如果要动手,不方便回来。” 向乌猛然抬头,“动手……?” 渠影“嘘”了一声,遮住金瞳。 为了给向乌翻案,如果必要,陈清益和周正不能留活口。 第77章 孤独、冤屈 “我当时大二。” 向乌抱着抱枕窝在渠影身侧,身边围了一圈人。 “大二好啊,我都没上过大学呢。”李成双呸呸两声吐了瓜子皮,头也不抬地应和。 “现在本科毕业也不好找工作,”沈红月闲着搭腔,“趁早准备考研吧。” “小乌已经在工作了。”沈青涯好心提醒她。 第88章 “就他?”莫久冷笑,“吃白饭的。” 向乌捏着枕头无语,“……你们还听不听案情了。” “听听听,”李成双忙拍干净手,“你说你说,我们不插嘴了。” 被这么一打岔,向乌心情放松不少,清清嗓子继续说。 “我性格不太好,一直都很少和人说话,平时也没什么社交活动。” 李成双咂嘴,“你性格还不好?” 沈红月踹他屁股,“还插话。” 李成双一屁股栽地上,团成团不说话了。 向乌失笑,解释说:“休学之前算不上好,这一年才慢慢改了点。” 任谁见了现在的向乌,都要说他和休学前是两个人。 他七岁之后被管笙接走,大部分时间都在地下靶场生活。 靶场没有他的同龄人,每天除了管笙偶尔和他说几句话以外,他面对的都是冰冷的器械。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三年,直到段福涛收养他。 他回去上学,尽管学业上丝毫没有落下,可他渐渐忘了该怎么和旁人相处。 他不懂该怎么交朋友。明明其他孩子拥有的一切他在七岁之前也拥有过,可他回忆不起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老师和段福涛说,他有点吓到别的小朋友了。因为他行为古怪,又总是没什么表情。 老师关心他,想让段福涛带他去医院看看。 段福涛特别生气,以为老师在骂向乌有病,当即大吵一通,给向乌请了一周假。 他和向乌说,不想上学就不上了,自己在家请老师也一样。 向乌不愿意麻烦段福涛,依然去上学,偶尔请假,直到初中毕业。 他从未和段福涛说过,在他上学期间,管笙有时会派人把他从学校带走。 他也没和别人讲过,所有同学都讨厌他、捉弄他、排挤他。 高中开始,他被集体排斥的状况有所改变。没人管他叫怪胎,反而有很多人对总是戴着墨镜缩在无光角落里的他格外感兴趣。 有天他趁天阴摘下墨镜擦拭镜片,打瞌睡的同桌无意瞥见,在语文课上大喊一声“我草”,一屁股摔在地上。 向乌就出名了。 校内疯传他是个气质忧郁的弱视帅哥,得了一种不能晒太阳的病,看起来很有异域风情。 首先,他不是西方吸血鬼。 其次,他也没有弱视,他是眼睛见强光会痛。 另外,他一点也不忧郁,他只是不敢和别人说话,时间长了就觉得似乎也没什么必要交流。 他尝试给围观他的同学解释,但大家听不清他说什么,一伙人不停打听向乌到底得了什么病,另一伙人举着两根手指头摆在他墨镜前,问他这是几。 向乌感觉自己是动物园里的猩猩。虽然被围观了,却也不寂寞,他不讨厌,只是更不敢说话。 他很清楚,如果他表现出来的和旁人的幻想不一样,事情不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不过幸好他忙着查案,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影响他。 他在学校出名这一年收到了很多小纸条。 有男生送的,也有女生送的。有的贴了带香味的贴纸,有的折成千纸鹤和星星。他从未打开看过,同桌很热心地帮他念,说a同学约他放学后小花坛见,b同学问他周末有没有时间出去玩。 他没有说话。 傍晚他躲在花坛后面偷偷看,看到两个女孩捧着许多漂亮的小花,大约是同情他疾病缠身。 可他没有生病。他不能出现。 那个周末他第一次没有埋在桌案里研究青瓦街案件的证据,去了学校附近的商场。 那时他才知道,原来关系好的朋友会在周末一起出门玩,去他叫不上名字的餐厅吃饭,钻进游戏厅里,过一会儿抱着许多毛绒娃娃出来。 可他没有朋友。他无法应约。 他戴着墨镜,斑斓灯火中的一切都灰得发暗。 上了大学,他第一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追求者”。 那个男生和他同一级同一专业,宿舍在他对面,每天早八准时准点和他同时出现在宿舍门口。 大学生大多是各过各的,虽然也有人把向乌拍下来发到校园墙上,嘲讽他戴墨镜戴口罩一身黑,不知道的还以为明星出街,但更多人只是匆匆划走,一点也不关心图片上的人是谁。 只有对门宿舍的那个男生把这件事告诉向乌,还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替向乌揪出来这个人是谁,再狠狠教训他一顿。 向乌说不用了,指着帖子下面的评论。 大家都说发帖人盐吃多了闲得慌,家住海边管太宽。 男生却不依不饶,发誓一定要替向乌伸张正义。 两人接触得越来越多。 本来就是同一个专业的,课大多在一起上,男生总是提前占两个座位,早上买两份早点,图书馆约两个位置。 向乌不知道这就算追求。他把早点钱转回去,上课也没看见男生专门占的位置,仍旧独自坐在阴暗的地方。 至于图书馆,他从来没去过。 段福涛说他不能总是一门心思研究青瓦街的案情,偶尔也要交交朋友,出去走动走动。 恰巧最近学校社团招新,男生拉着向乌逛了好几个宣传摊位。 向乌不好意思推拒,最终犹犹豫豫地选了侦探社。 这是灾祸的开始。 男生理所当然地和他加入同一个社团,一起参加社团活动。 向乌慢慢察觉出不对劲。 男生开始给他带花,送他礼物,还约他晚上出校过夜。 就算向乌再迟钝,到这种时候他也知道男生对他有别的意思。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可男生就是不依不饶,坚持了一年多。 大二下学期,侦探社组织野外露营。 傍晚,男生将他和向乌单独锁在帐篷里告白。 显而易见,向乌没有接受。 当晚,旬水大学建校以来最大凶杀案发生了。死者十一人,幸存者一人,嫌疑人当场抓捕归案。 幸存的那个人叫周正,是当夜和向乌表白的男生。 “你是说,追过你的那个男的反过来指认你?”李成双大声怪叫,“他什么人啊?” “我们也不是很熟,”向乌飞快地看了渠影一眼,“我没怎么和周正说过话。” 渠影表情平和,目光落在周正的照片上。 人如其名,虽然有些瘦,但相貌周正,也还看得过去。 但也只是能看得过去而已。 渠影熄灭手机屏幕,在一片漆黑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想,向乌已经见过容色更好的人了,哪里看得上那种货色。 他想着,又打开手机,盯着周正的五官,不悦地来回扫视,眉心微蹙。 长得就一副没有自知之明的样子。 渠影越看,向乌头埋得越低,心脏紧张得砰砰直跳。 向乌硬着头皮继续叫:“渠影。” 渠影眉头紧锁,两指放大图片,似乎在品评图上人的面部细节。 “渠影。”向乌又叫一次。 “嗯?” 渠影回神,皱紧的眉关顿时抚平,眉眼舒展,柳丝弯眸朝他露出温和的笑。 “怎么了?”渠影轻轻问他,抬手将耳边碎发撩在耳后,露出耳饰上新坠的剔透珠子。 这边撩完头发,那边就稍稍侧脸,露出流畅的下颌线,珠子在颈侧晃荡,衬得皮肤更白。 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看得向乌一愣一愣,到嘴边的话忘得干干净净。 渠影莞尔,凑上去摁着向乌后颈,将人拉近,抬袖间又是一股幽微雪香。 “想说什么?”渠影问着,垂下睫羽,不能再刻意地缓慢眨了眨眼睛。 莫久第一个扶着沙发干呕起来。 向乌凭借极强的自制力移开视线,说:“我是想说,我和周正接触不多。” 渠影将他的脸掰回来,“嗯。我知道,应该的。” 向乌有点疑惑,继续说:“我的意思是,我不清楚他指认我是真的确定我是凶手,还是出于什么别的原因。” “他心性恶劣,”渠影轻描淡写地给出原因,“我看过了,他面相不好。” 向乌没敢问这和面相有什么关系。 “案发现场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沈红月追问案情,“既然你和周正都还活着,他怀疑你是凶手,你也能怀疑他是凶手。” 向乌点头,“我也这样猜想过,但是……” 当天野营一共去了十三个人,都是他们社团的成员。他们选的营地很空旷,离树林和溪流不算远。 野炊之后大家开始玩桌游,期间只有抽行动卡时才有人外出走动,按理说算不上危险。向乌那天身体不舒服,一入夜便昏昏欲睡,但他不想扫兴,强撑眼皮陪大家玩。 慢慢的,出去做行动卡任务的人越来越多,向乌以为他们是结伴外出,便也没有太过在意。 第89章 游戏还没有结束,他撑不住,坐在帐篷边上打盹,想着轮到自己的时候应该会有人叫他。 谁知再一睁眼,他身边躺着一具尸体。 带血的刀掉在他脚边,他身上有喷溅状血迹。 其余十人尸体分散在树林里和溪边,周围均有他的足迹。 而周正惊恐地看着他,带着警察将他团团围住。 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周正是凶手,但种种痕迹都表明,向乌和凶杀逃不了干系。 “你睡了一觉,醒来所有人都死了?”莫久狐疑地爬起来,“你去医院检查过没有?” “检查了,”向乌回答,“没有任何精神疾病。” “那肯定没人信你。”莫久说。 凶器在他旁边,尸体也在他旁边,唯一的疑点是刀柄上没有他的指纹,不过在其他证据面前这也不太要紧。 “那最后为什么没给你定罪?”莫久问。 向乌垂下头,声音低低的,“特异局把证据弄丢了。” “什么?”大家都有些惊讶。 “因为我一直坚持自己只是睡觉,又没有精神疾病,公安就把案件移交给了特异局,”向乌解释,“特异局推进调查也很快,但就在公诉之前,他们把证据弄丢了。” “他们内部不可能把这件事公之于众,”渠影接过话题,“特异局本来就没什么人了,内部成员的特殊性注定他们不能开除任何人。” 所以特异局最终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暂停了案件进程。 “表面上,我好像没有被定罪,”向乌语气低落,“但所有人早就认定我是凶手,就算放了我,也没人能还我清白。” 莫久皱眉看他,严肃问道:“你再说一遍,人究竟是不是你杀的?” “听着,如果你真的是凶手,我们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你不相信我,你还不信渠影?” 向乌连忙摇头,“不是,我不是不信你们,我没有说谎!我真的不是凶手。” 莫久眯眼看他:“但你的理由站不住脚。” 莫久话中有话,其他人都听懂了。 向乌是千机的侦探,如果真的是他杀了人,他背后的千机完全有能力把证据全部偷出来销毁,以保向乌不用承担刑事责任。 向乌急切道:“可是我没有动机。” “他们都是我的同学,我是想和大家出来玩,为什么要痛下杀手?” 莫久说:“你说了,你是个性格孤僻的人。你不喜欢社交,你只关心青瓦街连环杀人案,你答应其他人参与社团活动的动机才值得质疑。” “就因为你哥哥劝你多和人沟通?”莫久怀疑地看着他。 莫久其实没有恶意。他不在乎向乌是否犯下凶案,反正是要给向乌洗白,他无意于向乌本来是黑色还是白色。 他只是非常关心向乌背后的组织。 但他的话着实刺激向乌。经他这样逼问,纯金色的眼瞳蒙上水汽。 “是,我不喜欢,我不喜欢……社交……”向乌强迫自己缓慢呼吸,可是急促的气流还是顶在他喉头,发出近似于哽咽的声音。 当初公安和特异局也问过他类似的问题。 一个性格古怪,不爱交流的人,为什么会参加社团的活动? 他的确也说过,他没有朋友。 可那是他不喜欢吗? 他不喜欢有朋友吗? 他不喜欢和大家玩玩闹闹,融洽相处吗? 天知道他有多喜欢这里,他有多喜欢在工作室的生活,他甚至不那么讨厌和莫久吵架,他只是想和人说说话。 他永远是人群里最边缘的那个。 青瓦街杀人案案发当晚他站在黄线外,没人在乎他的身影,就像他在学校里重复上千遍相同的路径,永远也不会有人越过跑道线和他说半个字。 他无法走向死人,也不被活泼的群体包容。 水珠坠在沙发上,洇开一小片水渍。莫久顿时手忙脚乱,想碰一下向乌,又局促地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喂,我不是说你就是凶手,我就是问问,没人怪你。” “我知道。”向乌低声说。 他擦了擦湿润的眼睛,抿唇不语。 他说不出口,他参加社团活动,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 他也想有朋友,他想做一个正常的学生。 他不能这么说。一旦这样说了,就好像是对死去的父母的背叛。 他应该走向黄线以里,而不是相反的方向。 李成双在莫久背后重重拍了一巴掌,“你个文盲,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大学生当然要多出去玩玩!辛辛苦苦读那么多年书,好不容易熬出头了,还不许人家和朋友出门玩?”李成双故意说得很大声,还重重哼了一下,“一看你就没上过大学。” 莫久顿了半晌,难得吃瘪,“就是没上过,怎么了?你上过?” “那你还多嘴,”李成双拍拍向乌膝头,“你别听他乱问,他懂啥啊,你说你的。” 莫久原本想旁敲侧击,问问千机有没有想办法帮向乌脱罪,但他意识到现在问也问不出什么结果,就此作罢。 向乌对渠影虽然算不上完全坦诚,但也不至于瞒得这么严实,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瞎问的,别管了。”莫久也拍他一下,表情看上去很不情愿。 向乌点点头,还带着点鼻音。 “我没有作案动机,但周正当时说,我有充分的动机。他先说我是反社会人格,后来又说我是受了父母离世的刺激,沉迷侦探游戏,不惜杀人来满足自己的研究。” 大家有目共睹,周正是当初和向乌走得最近的人。向乌喜欢侦探作品,经常一个人研究各类案件,有时还会独自做些实验,而且除了上课以外行踪不定,难以捉摸。 周正的话很有信服力。它即便不能当做证据,也会是大学校园里风言风语的根源。 “如果当初证据没丢,他们能定你的罪吗?”渠影忽然开口问。 向乌愣了片刻,仔细想了想,而后摇头。 “定不了,”向乌说,“周正有些证言前后矛盾,周围没有监控,凶器上没有我的指纹。而且,被捅伤的只有一部分人,还有人是脖颈被扭断而死,所有人都没有抵抗挣扎的痕迹,身上也提取不出我的dna。” 他是舆论定下的凶手,却不是证据指向的真凶。 所有人陷入沉思。 这样一来,千机没道理偷证据。 向乌不会被定罪,偷证据是多此一举,还有可能将组织暴露在特异局的眼皮底下,得不偿失。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上学?”李成双好奇问,“你能重返校园,是你清白的最好证明。” 向乌垂下眼睫,黑睫遮住洇散光晕的金眸。 血色恐惧能遮住所有理智,他的清白不过是旁人口中的漏网之鱼。 第78章 妈妈 海岛。 一下船,向乌就被风迷了眼睛。 天朗气清,咸腥海风卷着小沙粒吹向岸边洁白简约的别墅。沙滩躺椅上已经坐着六个人,正齐齐地望向渠影六人。 有人朝他们招手,渠影并不理会,只挡住阳光,低头摘下向乌的墨镜。 “我看看。”渠影轻声说着,小心撑开向乌的眼皮。 “我感觉滑片了。”向乌咕哝。 他的瞳色仍然没有恢复,渠影给他的理由是当初河神伤到了他的眼睛,所以瞳孔颜色有异。 向乌不信,但也没质疑。 为了便于拍摄,渠影给他买了黑色的美瞳。向乌不会戴,早上折腾半天,还是渠影帮他戴好的。 现下风一吹,眼睛又痒又痛。 渠影仔细检查,没发现什么异样的地方,“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我?”向乌心虚地移开目光,“我有什么好紧张的?公费旅游,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渠影轻叹,垂首在他双眼上吻了吻。 痛觉立刻消散得一干二净。 “好点了?”渠影问。 向乌嘿嘿笑,搂住渠影脖颈,在他颊边亲了一下,“好了,谢谢渠医生。” 渠影不语,抬手摸摸脸颊,指尖蜷起。 放在平日,莫久指定要跳出来说两人黏糊得恶心,今天他却没什么动静。 向乌回头一瞧,莫久晕船晕得厉害,在沈青涯背上奄奄一息地趴着。 “他还好吗?”向乌有点担心地问沈青涯。 沈青涯摇头,蹙眉摸摸莫久颊侧,低声说:“我先带他去休息。” “一楼左手边第二间房是休息室。” 一道清朗男声忽地接近。 “休息室里有药柜,最上面是晕船药。最近岛上没有佣人,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男人的手扶住莫久肩侧,沈青涯掠了他一眼,侧身避开。 “哦,不好意思,忘记自我介绍了,”男人尴尬地收回手,“我是陈清益。” 陈清益笑着揽住向乌肩头,低头问:“向同学应该还记得我吧?我们一年前见过。” 第90章 向乌后背僵直,含糊应了一声。 “别紧张呀,向同学。”陈清益语气十分友善,调侃道:“看着像我欺负你似的。” “没有。”向乌摆手,抓着渠影的袖子,绕在人身后。 不是他想躲,是他看到陈清益就感觉被人掐住了喉咙,说不出话,嗓子疼得厉害。 陈清益无奈笑笑,不得不面对渠影,“您就是向同学的……” “摄像。”渠影打断他。 李成双扛着大包小包从后面猛冲过来。 他一连说了三个“您好”,将包裹往沙滩上一撂,抓住陈清益的手使劲上下摇。 “我是工作室负责人,”李成双堆起虚伪的笑,双手用力,把陈清益攥得使劲抽手,“您有什么事和我沟通就行。” 陈清益咬着牙,硬撑笑容,转移话题道:“我看人都齐了,不如我们进去坐坐,彼此了解了解。” 他顿了顿,朝向乌看去,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毕竟我们要共同生活五天。至少五天。” 说着,他抽出手向后挥挥,招呼沙滩椅上的其他人进入室内。 海岛炎热,室内开足了冷气,足到向乌一坐下就感觉浑身发凉。 长桌坐了十二个人,他全认识。 工作室陪他来的有五个人,渠影、李成双、沈红月、沈青涯、莫久。 陈清益旁边坐着周正,向乌对此早有准备,并不惊讶,只是被周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十分难受。 周正旁边是一男一女,外加一个浑身蛇鳞的妖怪。 邱驰海、邱纷、蛇妖。 他们对面则是穿着花衬衫,百无聊赖把玩墨镜的男人。 或许其他人从未见过他,但向乌却无比熟悉。 管笙。 似乎注意到向乌无措的视线,管笙抬起头,放下手中墨镜,朝他勾唇一笑。 “我很好看么?还是你想我了?” 长桌边所有人都静悄悄地观察彼此神情,只有管笙开口打破沉默。 向乌移开目光,“您认错人了吧?我没见过您。” 管笙那双凌厉的眼眸更弯,笑里满是虚情假意,“是这样吗?真抱歉,我指的是你旁边那位先生。” 管笙指向渠影,语带笑意。 “我们不久前还给彼此发过信息,不是吗?” 向乌惊愕抬头,看向渠影。 渠影瞥他一眼,语气平淡:“现在这样搭讪已经很过时了,我不会给你我的电话号码。” 管笙“噗嗤”一声笑起来。 “真有意思。” 他的目光在向乌和渠影之间缓慢游移。 “你们是情侣,是吗?” “我们……” 向乌没能否认,被渠影牢牢揽住。 “是。”渠影简短道。 还没等管笙说些什么,桌上便有其他人坐不住了。 周正嗤了一声,“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向乌莫名其妙,“我哪种人?” “什么人的大腿都抱。”周正皱眉扫了渠影一眼,不屑地扭过脸去。 在他眼里,渠影这种模样好看的长发男人大多不是搞行为艺术的精神病,就是追在富人屁股后面的小白脸。 向乌猛地一拍桌子,“你说清楚,他是什么人?” 周正原本支在桌边,被这忽然一震吓了一跳,带着怒气嘲讽道:“你是杀人犯,他是小白脸,你俩没有自知之明?” 向乌点点头,反而朝他露出笑来,“我要是杀人犯,第一个就杀你这种嘴贱的人。” 周正讶然,还想和他吵,被陈清益一个眼神遏制住。 他没想到短短一年时间里,向乌的变化这么大。 从前向乌不苟言笑,寡言少语,他说一百句,向乌能嗯一声就算了不得,哪里像今天这样牙尖嘴利,甚至敢开口骂他。 周正看了看渠影,心中不悦。 他猜想渠影一定很有钱,所以向乌才乐意巴结,还混成人家的男朋友。 “好了好了,”陈清益出来打圆场,“你们从前也算朋友,各让一步吧。” 他看着向乌,温和道:“向同学,你别误会。我这回请你来,不是为了对你做什么,而是一年前的案子实在没什么目击者,我不得已才想着让你帮忙。” 向乌不作声。 陈清益继续道:“你瞧,又紧张了。直播还没开始,我希望我们能好好沟通。你当初并没有被定罪,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非要指认你是凶手。只是我弟弟走得可怜,我作为哥哥,必须为他查明真相,以安抚他在天之灵。你也有哥哥,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吗?” 向乌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出乎他意料的不是陈清益并非想要直接给他定罪,而是对方说“你也有哥哥”。 他从未跟大学里的任何人提起过段福涛。 而段福涛职业特殊,陈清益几乎没有可能查到他的身份。 向乌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管笙。 果然,管笙皱起眉头,不满地轻咳一声。 陈清益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掩饰:“当年的案件定性为灵异案件,所以我今天专门找来你们灵异直播的博主,还有邱驰海他们这队人和妖的组合。向同学你放心,我绝不会在全国观众面前把你怎么样的。” 全国观众。 向乌心口蓦地一跳。 他勉强点点头,指着邱驰海三人,“您确定吗?他们是通缉犯,一旦直播,特异局会立刻派人抓捕。” 陈清益莞尔道:“无妨,我是为了真相,总要付出些代价。” “我是说,”向乌狐疑地盯着他,“您为期五天的直播很可能被迫中断。” 陈清益像是听到好笑的笑话,轻笑着摆摆手。 “我并非海岛的主人,只是临时租用。” 他说着,走到矮柜旁拿起造型复古的老式电话机听筒,语气恭敬,“烦请您下来露个面。” 大约半分钟后,门口传来“哒哒”的高跟鞋踏下楼梯的声音。 “这位女士同时也是我们接下来游戏的主持人,”陈清益拍拍手,“有她在,我们的游戏与直播绝不会中断。” 一抹雪白倩影自楼梯转角缓缓步下。 向乌看到她的一瞬间,瞳孔不自觉地放大。 女人一身素白旗袍,面容姣好,大约三四十岁的样子。一袭银白长发毫无年迈之感,瞳色银白,就连睫毛也是雪白的,仿佛月光中走下来的精灵。 “初弦,”陈清益唤出她的名字,“初女士,我们的主持人。” 向乌只觉得心口被人攥紧。 他应该见过这个女人。 他茫然地想着,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可他记不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来晚了!!(跪) 第79章 婚前考察 初弦并未开口说话,淡淡扫视桌边众人,略略点头。 她的目光在向乌身上停了片刻,而后转为打量他身边的渠影,微不可察地皱眉。 她似乎对渠影很不满意,不知是不是在针对向乌刚刚为他出头的事,但这种不满只有渠影能感觉到。 渠影不久前才见过这样的眼神,一眼便认出来,那只啄破向乌手指的月鸟也曾这样看过他。 “初女士是?”李成双问。 陈清益一笑,“李导是做灵异直播的,自然知道世上有不同于人类的存在。” 他抬手指了指上方,向初弦稍稍弓腰。 初弦没有理会他,仍旧盯着渠影,面色更差。 陈清益看她好像不喜欢渠影,猜想大约是不合眼缘,又或是渠影行为有冒犯之处。他不打算在两人之间调和,反而轻松地笑笑,转移话题。 陈清益说:“今天大家刚到,想必都有些疲劳,所以我们晚上再开始游戏吧,白天的时间留给大家彼此熟悉,顺便逛逛海岛。” 向乌刚刚就想问,“什么游戏?” “向同学不记得了?”陈清益绕到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当然是案发当晚你们玩的桌游。” 向乌一时无言。 他觉得陈清益在胡闹,并非真正想要复原案情。 旬水大学杀人案的疑难点在现场无监控,也没有目击证人。周正当晚完全没看到他的行踪,也并未和其他被害人一同出行。所以查案的关键不在游戏,而在于找到作案的“第十四个人”。 陈清益是被害人陈宣明的哥哥,据他所知,这对兄弟感情非常好,所以陈清益绝不可能拿弟弟的死哗众取宠。作为陈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他不差这点关注。 可如果单是想要给他定罪,只玩游戏又不会出现更多直接证据。 向乌试探道:“但我们十三个人当晚不是一直在玩游戏,有一个人因为身体不舒服,中途退出去睡觉了。” 他没撒谎,周正当初的证言也是这样说的。 “不一样吗?”陈清益温声问,“初女士只是主持人。” 第91章 但当初主持游戏的人也死了。 向乌不理解他的坚持,却没有追问的立场,只好点点头,不再言语。 “那我们先开始直播,”陈清益打了个响指,机械声随之从四面八方响起,“别墅里除了浴室,所有角落都有摄像头,海岛凡人力能至的地方也在监控范围内,从现在开始,我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全部都暴露在观众面前。” 他说着,语气有些急促,压抑不住激动,而后低头死死盯着向乌发顶,轻轻呼出一口气。 “为了确保公平,除了初弦,谁都无权查看监控。” 监控的红点在暗处发出幽微光亮,桌边众人面色各异。 从工作室来的几人不大在意摄像头。沈红月和李成双悄悄说着小话,沈青涯忙着给莫久喂药,他从最开始就没听陈清益在说什么,连初弦也没看上一眼。 蛇妖和邱纷安静坐着,看不出什么异常,而邱驰海却像屁股上扎了刺,在座椅上来回拧,一会儿看看管笙,一会儿看看渠影,脸色涨得红紫。 管笙托着下颌,笑吟吟地注视向乌,目光未曾离开分毫。 周正有些不安,他看了陈清益一眼,得到一个肯定的眼神后才松了口气。 向乌环视一圈,心乱如麻。 他没想到情况有这么棘手。 陈清益招呼大家各自去挑晚上入住的房间,特意叮嘱必须一人一间。 “和晚上的游戏规则有关。”陈清益解释说。 于是众人四散开来,各处闲逛。 大厅里只剩下向乌、渠影、邱驰海,还有楼梯边站着的初弦。 未等渠影开口,邱驰海先冲上来,急道:“我就一个条件。” “嘘。” 渠影不紧不慢地指了指监控。 邱驰海顾不得那么多,扭头大声问初弦:“你会带别人看监控吗?” 初弦摇头。 “那你会不会把你看到的事情告诉别人?” 他的语气算不上无礼,但明显少有人敢这么和初弦讲话。她皱起眉头刚想说些什么,余光看到与渠影牵手的向乌,于是作罢,又摇摇头。 “你看到了吧?”邱驰海急切地抓住渠影手臂,“我绝对帮你,你之后想把我绑去特异局换钱都无所谓,我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渠影松口。 “保护好我妹妹,”邱驰海擦了把额汗,几乎是恳求,“我本来不该带她来,但我拗不过她,把她一个人留下太危险……你能懂吗?你想知道什么?我什么都能告诉你。” 渠影淡淡问:“你为什么觉得我有能力保护她?” “在海岛上不用,我说的是你们离开以后。”邱驰海语速飞快。 渠影不语,他便更急:“你懂我的意思吗?在海岛上不用!” “可以,”渠影答应了,“你能给我什么?” “什么都行。”邱驰海决绝道。 他彻底反水了。 听他的口气,邱驰海这三个人是被陈清益请来的。邱驰海本不愿意来,但对方不知有什么手段,很可能危及邱纷。 在海岛上不用额外照顾邱纷也很好解释,他们三个人和陈清益是一伙的,陈清益不会自断手足。 “她本来不该在镜头前露面,”邱驰海揉揉眉心,一阵头痛,“如果我被抓,你就带走她。” 渠影挣开他的手:“我并没有和你绑定。” 邱驰海明白他已经应下,神色缓和许多,嗤了一声,“少扯了,你和特异局才不绑定。” 他回身看了一圈,快步朝陈清益离开的方向去,敷衍地摆了摆手。 向乌问渠影:“他什么时候开始听你的话了?” “在博物馆那晚,我放了他一条生路。”渠影回答。 “条件是?” 渠影抬指蹭蹭他脸颊,“没什么,想查个案子。” 向乌握住他的手,一言不发地垂下眼睫。 “好了,”渠影俯身在他耳畔亲了亲,“我们去挑间房间吧。” “陈清益说只能一个人睡一间。”向乌闷闷道。 “那我晚上偷偷去找你。”渠影哄他。 向乌心情好了点,笑了一声,“干嘛呀?搞得像家长不让早恋的高中生。” 他说完,才意识到这么讲似乎意味着他正在和渠影谈恋爱。 渠影温声道:“是,你成年了,算不上早恋。” 向乌耳根有些红,刚想接话,却听身后一声脆响。 他回头,只见初弦手里握着半截断了的楼梯把手。 初弦随手丢掉把手,神情冰冷,语气严厉:“你们两个,跟我上楼。” 向乌无端紧张,勾着渠影的小指晃了晃。 初弦看到他和渠影的小动作,本如霜雪的表情愈加冷冽,毫不客气地瞪视渠影。 渠影心中有数,牵着向乌跟上去。 向乌不是纯血的玄乌,尾羽又似月鸟纤长,在月光下发尾亦有银辉。 不难猜出他是玄乌和月鸟的混血。 仙鸟寿命漫长,活近千年也不过是接近中年的模样,再加上初弦对向乌格外关切,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她和向乌的关系。 向乌跟在初弦身后,看着女人银白的长发轻轻飘动,冷不丁地小声说:“初弦是月亮的意思。” 渠影微怔:“什么?” “初弦,”向乌凑在他耳边悄悄说,“初七初八的月亮弯弯的像弓弦,所以叫初弦。” “怎么会想到这个?”渠影悄声问。 向乌摇头,“不知道,就是突然想到了。” 他探究地注视着女人的背影,心里总有一种说不上的感觉。 大约是伤心难过。可他不懂为什么,只是觉得眼睛又不舒服了。 初弦带他们避开所有人,进了一间空房。 说是空房,的确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单人沙发孤零零地靠在墙角,连监控也没有。 初弦锁上门,冷声道:“坐。” 向乌和渠影面面相觑。 房间里就一处能坐的地方。 渠影用纸巾擦了擦沙发光洁的皮面,牵过向乌,“你坐吧。” “可是……”向乌有些茫然。 渠影将他按在沙发上,向乌只好抱着靠枕坐下来。 初弦声音更冷:“他不想坐,你非要逼他?” 这叫什么话? 向乌非常奇怪,开脱道:“要不您坐吧?” 初弦看了看他,紧蹙的眉心舒展开,声音放轻了些:“不用,你来这里舟车劳顿,多休息。” 她来回打量两人,顿了顿,问:“多大了?” “二十岁。”向乌乖乖回答。 “不是问你。”初弦像被他逗笑,但表情上却没什么波澜。 不是问他,就是在问渠影。 可渠影答不上来。 沉默久了,气氛显得诡异。向乌想起渠影是鬼,肯定不方便回答年龄,于是打哈哈道:“他和我差不多大。” 初弦眉心又蹙起来,“他连他的年龄都没有告诉你?” “这个……”向乌接不上来。 渠影叹了口气,说:“二十七。” 这是他死前的年纪。 初弦点点头,似是自言自语:“仪态尚可。” 她又问:“家住哪里?原籍何处?家族为官者几何?宅邸几处?可有田亩?” 向乌越听眼睛瞪得越大。 这是干什么?盘问犯人?还是古代相亲角? “他是摄像师,”向乌连忙道,“我们从环巷市来,我是侦探,没有当官的。他们有自己的工作室,不做农产品生意。” 初弦无奈看他,不知该不该笑,微微叹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冲渠影招招手,“过来,写下来。” 渠影不便在向乌面前谈这些,好在初弦给他台阶下,他便用纸笔写了个大概。 初弦并不在意如今他做什么,倒很在乎他以前的身世。 从前的家世他倒拿得出手。以前他总觉得做世子无非是累赘,总想抛去功名,如今见了初弦才想,好在当初没有那般怯弱。 古人姻亲嫁娶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亲前格外看重门当户对,像向乌这样的仙鸟,父母肯定更加在意这些。 初弦拿着纸张再三细阅,“家世不错,血脉倒也正统。” 她稍稍偏头,刻意用向乌听不到的声音说:“可惜是凡人。” 渠影垂睫回:“现在不是了。” “现在?”初弦仿佛听了个笑话,“你以为现在更相配?” “不敢。”渠影说。 初弦轻轻一抬指,那张纸便转瞬消失不见。 向乌看得莫名其妙,心里也有些焦灼,索性也上前,拉住渠影的手。 “怎么了吗?”向乌奇怪问,“为什么要问这些?” “没什么,只是些基本信息,”渠影安抚他,“陈清益不是说让互相了解一下?” 向乌看向初弦:“为什么不问我?” 第92章 初弦压着唇角,轻声问:“那你家住哪里?喜欢什么食物?偏好什么口味?平日什么时间休息?” 向乌茫然眨眼。 怎么到他身上是这些问题? 初弦主动解释:“这几天你们的饮食起居我来安排。” 她又问:“你平时喜欢做什么饭菜甜品?” “我?”向乌挠挠脸颊,抬头看渠影,“平时……平时是渠摄做饭。” 初弦意外地看了渠影一眼,似乎不相信公子哥也会烧饭。 渠影颔首,客气道:“他的口味我清楚,这几日还是我给他做吧。” 初弦勉强点头。 她想起什么,又问向乌:“他方才答应那个男人保护一个女孩,你可认识那两人?” 向乌点头,“我认识。” 初弦放下心来,抬手为向乌理了理碎发,轻轻摸摸他发顶。 “好了,去吧,休息一会儿。”初弦温声说。 向乌下意识闭上眼睛,心脏砰砰跳。 等初弦手心的温度抽离,向乌慢慢睁开眼睛。 女人雪白的睫轻轻眨动,目光说不出有多温柔。向乌眼睛酸痛,连忙揉揉眼角,慌不择路地拉着渠影离开。 他应该认识初弦。 向乌又一次想。 如果他其实不算常人,那初弦会是谁? 第80章 游戏规则 两人特意挑了挨着的房间,各自挂上号牌,而后拉好窗帘,窝在床上闲谈。 外面日光正盛,向乌出去难免眼睛不舒服,而且还可能撞上管笙。 向乌不想让管笙知道他真的在和渠影交往。管笙的任务肯定不止让他谈恋爱这么简单,他得拖着任务进度。 天花板上的两个摄像头非常显眼,整个房间没有任何监控死角。 向乌靠在渠影怀里,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我们当时玩的桌游是推理类游戏,每个人都有带技能的身份,每回合还要抽一张行动卡。” 他介绍得很认真,把当晚每个人帐篷的位置都画了出来。 “陈清益想复原游戏,这一点太可疑了。周围的水域和树林里潜藏凶手的可能性很高,除非他认定凶手是我和周正当中的一人,否则不会想着在距案发地十万八千里远的海岛上玩桌游。” “你呢?”渠影不甚在意陈清益的动机,“你想翻案,还是做些别的?” 向乌犹豫片刻,低声说:“我?我不知道。” 说不想翻案是不可能的,但他明白仅凭一盘游戏就翻案的可能性极低。就算渠影时候会帮他解决陈清益和周正,他也已经完全暴露在大众面前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承受得起第二次风言风语。 向乌蔫蔫地转向渠影,枕在他肩头,双臂环住他的腰。 或许是因为前段时间总生病,他自觉精神不好,没有余力思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只想抱着渠影睡觉。 渠影将本子和笔放在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时不时犹豫地瞟一眼监控。 向乌蹭蹭他,迷糊问:“怎么了?” 渠影轻声道:“没什么。” 向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放心道:“没事,监控不是只有初弦才能看到吗?” 他不知道渠影担心的正是这个。 可思来想去,也没有抱着向乌去浴室睡觉的道理,只好维持现在的姿势。 推开向乌一点,他怕向乌睡得不舒服,但两个人这么亲密地抱在一起,初弦肯定有意见。 想了想,渠影还是将向乌拢近,给他掖好被角。 “突然好难受,”向乌蜷起来,低声咕哝,“感觉心口烧,四肢却凉凉的,是不是发烧了?” 渠影摸摸他额头,“没有。” 他不放心,捧着向乌的脸颊亲下去,渡了半缕生魂。 近些时日他身体好了不少。最近向乌魂魄再生的速度很快,而每次两人同房,向乌就无意识地反哺他一点。他担心向乌,给向乌补回去,向乌还要成倍地还回来。 要想中止这种你来我往的拉扯也很简单,不同房就是了,但天天睡一张床上,谁能忍得住。 向乌轻轻推他,含糊不清地说:“别亲,万一感冒了,传染给你怎么办?” 他说完才想起,渠影是鬼,大概不会生病。 想到这里,向乌胸口更闷。 “我不会生病,”渠影担忧地看他,“好点了吗?” 向乌摇头。 说来也奇怪,往常他难受的时候,渠影亲一亲就好了,今天却不同以往。 渠影瞧了半晌,起身道:“我出去一下。” 他懂些医术,但毕竟和向乌不是同族,有些事他还是要问莫久。 或者初弦。 向乌撑起来,抓住他衣袖,“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敲开沈青涯的房门,只见室内同样昏暗,莫久枕在沈青涯腿上,闭着眼不省人事。 向乌惊一跳,“他还好吗?” 沈青涯颔首,“还好,正常现象。” “他长期失眠,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集中休息。晕船把休息的时间提前了。”沈青涯解释。 “那晚上怎么办?一个人一间房,谁照顾他?” 沈青涯回:“我想想办法。” 停留片刻,渠影带着向乌上楼找初弦,但初弦早已不见踪影,走廊窗边站着年轻女孩,是邱纷。 邱纷察觉到有人上楼,回身招了招手,“你们好。” 据柳思柳念一案的资料,邱纷已经二十七岁了,可看上去还是初高中生的样子,面容稚气得很,声音也偏柔和,与实际年龄相当不符。 邱纷认出两人,撑着窗台随意道:“上回的事冒犯了,不好意思。” 她说得轻巧,仿佛绑架向乌,差点取他性命的人不是她一样。 向乌盯着她的脸,总觉得有种奇怪的熟悉感。 他含糊应了一声,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哥哥呢?” 邱纷点了点玻璃。 海浪拍打在沙滩上,金沙碧水,日光融融。本来是和谐的美景,但远处一些黑漆漆的机械堆挤在一起,非常破坏观感。 邱驰海就在楼下,追着一个胖乎乎的身影用力挥拳,气得面色涨红。 不得不说别墅的隔音很好,在这里一点都听不到邱驰海和李成双的叫喊声。 “氛围很轻松吧?”邱纷轻声笑了笑,“暴风雨来临之前,海面总是格外平静。” “你怎么知道会有暴风雨?”向乌问。 他问的是邱纷为什么预测接下来会发生大事,但邱纷只俏皮地晃晃手机,“天气预报说的。” 说着,她点亮屏幕,“呀”了一声。 “没信号了。” 向乌跟着打开手机。果然没有信号。 “真恐怖,”邱纷眯着眼睛望向远方,话音轻而柔软,“外面联系不上里面,里面联络不到外面。如果有人杀人怎么办?” “还在直播,警察会管。”向乌说。 邱纷忽然笑了,捂着嘴问他:“你下船时看过手机地图吗?” 向乌疑惑地摇摇头。 “嗯?”邱纷将尾音拖得长长的,缓慢道:“你如果看了就会发现,导航定位不到你的位置。” “也就是说,这座海岛在地图上消失了。” 向乌蓦地抓紧渠影的手,与他仓促对视一眼。 邱纷笑着拍拍向乌的肩,侧身离开,“祝我们好运。” 向乌不安地看向窗外。 透过墨镜看,外界明媚的一切都显得阴沉。 他低头,却见李成双和邱驰海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只有穿着花衬衫的男人和他遥遥对望。 向乌凝视管笙的脸,突然想起来,距离他和管笙第一次接触已经过去了十三年。 十三年,管笙却还是那么年轻,仿佛时间不会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出现许多人的脸。 夏至、夏小满、邱纷,还有钟埙。 傍晚时分,陈清益在沙滩上支起烧烤架,带众人在户外晚餐。 大家各有心事,都吃得心不在焉。 陈清益将烤好的肉串放在盘子里,招呼道:“怎么都不吃?我手艺太差了吗?” 他是这里表现得最轻松的人,不但有闲心亲自烤串,还开了瓶红酒,用老式磁带机播歌,活像是来度假的。 陈清益热络地凑到沈青涯身边,递上肉串,“怎么没见你吃饭,青涯?照顾一天病人了,多少吃点吧。” 沈青涯不语,但他身侧面色苍白的莫久难得撑开眼皮,轻飘飘地吐了个字,“滚。” “你们是情侣?”陈清益并未离开,反而颇感兴趣地坐在对面,“这就有意思了,你们要是手气好的话,说不定晚上能睡同一间房。” “什么意思?”沈青涯问。 “等下我们要抽身份牌,”陈清益笑眯眯道,“里面有一张情人牌。抽到情人的玩家可以选择一个人和他同床。” 第93章 沈青涯点头。 他的寡言少语没有浇灭陈清益的热情。陈清益神神秘秘地靠近,遮着半张脸小声说:“你想要那张牌吗?” 沈青涯抬眼看他。 “早上我整理牌堆的时候不小心把情人牌弄掉了,只有那张牌背面有很细小的划痕,就一道,不仔细看的话一点也发现不了。” 沈青涯还是没有说话。 陈清益也不在意冷场,又独自说了几句有的没的,才离开和其他人交谈。 晚饭很快结束,炭火在夜色下摇摇晃晃,十二个人搬着沙滩椅围了个圈,初弦站在最中间,手里握着一叠卡牌。 “我们今晚要玩的是‘处决场凶杀’,”陈清益代替初弦介绍游戏,“十二人各抽一张身份牌,每个身份有不同的技能,每人每个白天抽取各自的行动卡,无法完成行动就不能参与当天的讨论和投票。” “在这些身份当中,有一部分是处决场凶杀案的凶手,另一部分则是在处决场暂住的无辜者。具体有几个人是凶手,几人是无辜者,我们并不清楚。凶手的胜利条件是处决所有无辜者,无辜者的胜利条件是找出正犯。” “正犯。”向乌重复。 “对,不是帮凶,而是真正杀人的那个人。”陈清益说。 “那间接正犯呢?怎么算?”向乌问。 “……”陈清益沉默数秒,脸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不考虑那些,这个故事的背景就是有真凶和帮凶。” 他继续说:“在游戏过程中,无辜者的技能可能削减人数,处决也会削减人数。但是被处决误杀的好人还有一次投票机会,这是唯一的例外。” 陈清益细致地介绍着规则,向乌却不怎么能听得进去。 游戏和一年前他们野营那晚玩得一模一样,他记得自己那天抽到的是“侦探”,同行的女孩还无意间看到他的卡牌,还悄悄和他说,大侦探抽到了侦探牌真是有缘分。 “游戏进程一共五天,每天必须投票处决一人,真凶夜间不会杀人,但如果第五天无辜者还没有找到真凶,那么所有无辜者都会被处决。”陈清益说。 向乌猛然抬头。 这条规则和当初不一样。 如果陈清益不知道当初游戏里真凶夜间可以杀人,他就不会专门强调“夜间”这个时间节点。 “那么,请大家依次到主持人那里抽牌吧。” 向乌不断思索着,走到初弦面前。 他抬手想抽最上面的卡牌,牌面却被初弦死死摁住了。 他动作一顿,转而抽出中间松动的卡牌。 等回到原位,他躲着其他人探究的目光悄悄翻过牌面。 他的身份是—— 卡牌上赫然两个大字。 “侦探”。 第81章 第一日 初弦给每个人发了规则书。 向乌摩挲着那张卡,手心木木的,捧着规则书毫无知觉。 一年前的血夜在他记忆里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他拿到同样的身份卡,看它插在泥泞里,旁边是同窗的尸体。 他是学校里最早考下侦探职业资格的学生,那时很多人在背后偷偷议论他,大多是崇拜、羡慕。 后来,他们都说他不配做侦探。 他休学了,但那些声音从未消失过。 “太复杂了吧。”李成双翻着规则书,目瞪口呆。 陈清益笑道:“大家可以拿回房间看,因为大家可能私下玩得比较惯,所以我们多加一个条件,除了在投票讨论期间,不可以和任何人提自己的身份,否则按处决处理。” 他这话像是说给李成双一行人听的,末了又补充道: “从今晚开始,就必须一人一间房了哦。” 陈清益说着看了一眼向乌,见他面色苍白,唇角勾起冷笑,转而盯上渠影。 渠影表情一贯冷淡,陈清益看不出什么。但他瞧见再旁边沈青涯神色有些缓和,顿时放心不少。 他有想过拜托初弦给这些人发特定的牌,不过那太刻意了,不好操作。 他自己的牌,同伙的牌,可以私底下操作,至于其他人…… 陈清益志得意满地伸了个懒腰,笑眯眯地率先回房间了。 只要让个别人抽不到碍事的牌,料这帮人也掀不起什么水花。 向乌独自回到房间,缩在窗边的椅子里,借着月光翻看规则书。 陈清益改了游戏规则,但角色介绍和行动类型都没改,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用意。 角色有三十种,但他们只有十二个人。向乌下意识看了看一年前他们那局游戏里的角色。 真凶1人,角色是叛徒,特性是无法被处决。 这个角色做真凶,对好人一方来说游戏难度将大幅升高。 叛徒的特性意味着他不能被票出去,只能被好人一方的技能杀死。如果没有带刀好人,即便推理出真凶是谁也无法获得胜利。 帮凶2人,分别是丧葬者和间谍,没什么用的划水角色,大部分时间只能给真凶打掩护,前者能禁止某个已被处决的人投票,后者可以投毒混淆指定玩家指定某天获得的信息。 但投毒是否生效不由玩家决定,由主持人自行决定,因此间谍技能并非每天都生效。 中立角色两个,酗酒者,误以为自己是其他角色,实际上技能无法生效。情人,没有身份,自选一个目标玩家绑定,目标玩家死后,情人可以继承他的身份。 情人还有一个好处,他可以和目标玩家晚上住同一个房间。不过陈清益说真凶夜间不会杀人,所以向乌也不知道抽到情人卡还有什么用。 剩下的都是纯良好人,除去侦探以外,还有演员、管理员、圣女、骑士、商人。 当天他们那把玩得不太顺利。演员和管理员都没什么有用的技能,圣女能验真凶,但那晚圣女验了三回合都没验对人。骑士每晚可以保护一个人不被杀害,在眼下这盘游戏里毫无用处。商人可以选择买凶杀人,只有一次机会,算是在投票处决之外的杀人,不过可惜的是那天晚上商人早早就被票出去了。 一年前的游戏里,只剩下拿着侦探身份的向乌有机会杀了叛徒。 如果警员和侦探同时在场,那么不论警员是真的,还是其他人伪装自称的,侦探都可以直接枪杀目标玩家,不管游戏正在进行哪一环节。 可惜的是他那晚身体不舒服,游戏也不了了之。 向乌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入睡时有冰冰凉凉的怀抱。身边人对他总是很纵容,无论他用什么姿势纠缠骚扰,也总有一只发凉的手将他扣进怀里。 和渠影同床共枕的这段时间里,他想起很多事。 每晚的梦境将他带回几百年前亲历的时光,他梦到在雪山里第一次见某个病弱却清丽的世子,梦到他背着什么人欢快地从草坡上跑回家,梦到红烛摇曳锣鼓喧天,他透过精织细绣的红盖头看到心上人模糊的身影。 梦醒时睁开眼,那张脸便清晰无比地出现在眼前。 起初他以为自己在做无厘头的春梦,后来这样的梦越来越多,织丝成网,他不敢认。 向乌想,等这次直播结束吧,等他们从海岛回家,他一定要和渠影谈谈。 不管渠影现在怎么想他,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他都不想再遮遮掩掩了。 向乌抱着被子,侧身蜷起来,脸颊埋进被窝里蹭。 “渠影……”他拖长音节小声唤,试图把被子当成渠影,哄骗自己快点入睡。 一只冰凉的手扣着他的腰,将他拖进怀里。 “怎么了?”耳边有人轻声问。 向乌吃惊转头,额发擦过对方下唇,清凉的吻印在额心。 “我在呢。”渠影轻轻拍他,“睡不着?” “你怎么在这里?”向乌不管三七二十一,手忙脚乱地把渠影团进被子里,捂得严严实实,“监控拍到了怎么办!” 所幸渠影不用呼吸,否则怕要闷出个好歹来。他费力掏出一只手扒下被沿,长发散乱,“没事的,我可以来。” 向乌不解,“嗯?” 渠影不语,兀自理好发丝。 向乌立刻反应过来,“你抽到的是——” 情人。 “你选了我。”向乌说。 “我们不是这种关系吗?”渠影含笑问。 向乌缩进被子里不说话了。 半晌,他探出头,只露出金色眼瞳,声音闷闷的。 “那我们早上要早点走,别被别人发现了。” 没等渠影答应,他又说:“这两天我们别凑在一起了,陈清益不知道打什么主意,别波及到你。” 渠影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躺下来搂住他说:“睡吧。” 向乌不知道陈清益唯独不想让渠影抽到情人牌,也不知道渠影究竟是怎么抽到这张牌的。但渠影好像对这个身份没有别的想法,仿佛抽它只是为了晚上能和向乌住在一起。 第94章 一夜好梦。 早上大家找初弦抽过行动卡之后就各做各的,比起玩桌游,现在的氛围更像是度假。游戏里的五天五夜按照现实的时间来安排,的确宽松不少,大部分人都不急着完成任务,也不怎么在意游戏进程。 “反正拍五天就走了,”李成双懒洋洋地躺在沙滩椅上,“只要陈清益不出幺蛾子,咱就好好玩呗。” 沈红月白他一眼,“那他要是出幺蛾子呢?” “那也没事,”李成双拍拍肚皮坐起来,凑到几人中间小声说,“我昨天晚上偷摸排查了一下,找见他控制直播的电脑房了。真要有啥,到时候我们直接切进自己的设备,再不济还能找白昌行压消息。” “人家委托你一次,你使唤人家一辈子。”沈红月说。 “话不能这么说,”李成双摆摆手,“前两天他还问我,有没有夏小满的消息。” 向乌忽然出声:“你怎么说的?” “我说夏小满出远门了,暂时回不来,不过日子过得不错。白昌行听了有点担心,但也很高兴。”李成双回答。 “他还是只把夏小满当朋友。”沈红月无奈道。 “没办法的事,”渠影接道,“夏小满生不出缘线。” 向乌不禁问:“缘线有这么重要吗?” “非常重要。”渠影说。 “没有缘线,就没有命运。对于夏小满和夏至这样不会死的人来说,他们没有父母,没有爱人,不会有孩子,和任何人的关系只能浮于表面。” 向乌疑惑道:“可是夏小满和白昌行的关系还不够好吗?作为朋友来说够深刻了呀。” 渠影回答:“所以白昌行身上探出半根缘线,却永远系不到夏小满身上。” “如果他们非要继续做朋友呢?” “白昌行的命运会彻底改变。夏小满不会死,但白昌行会。他的缘线找不到另一端,就是死了,也将在虚无的地方游荡。”渠影说。 向乌茫然地看着大海。 和别人做朋友,就会害死他。夏小满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接受自己被分尸埋藏? 渠影继续道:“像钟埙这类人,他们也不会有缘线,但他们并非不死,只是不老。据说他们死后,还会再变成自己,从小长大,到特定年纪再继续维护缘线的工作。” “他们也不可以有朋友吗?”向乌问。 “不可以。没有命运的人想有命运,就连命也不会有。” “可是我看钟埙和杜箫的关系很好。” 渠影平静道:“谁都无法和朝夕相处的人永远做陌生人,这是人之常情。” 特异局的工作人员都是和钟埙一样的人。他们不可能在数次出生入死之后和身边的人毫无感情,因此必须承受减员的风险。 一旦超过界限,大厦就会崩塌。 “据说,没有缘线的人死了,身边的人会渐渐忘记他,直到新的他再次出现,就能开启新的关系。”渠影说。 阳光晒得沙滩暖洋洋的,但向乌莫名发冷。他摸了摸胳膊,低声说:“好恐怖。” 世界上存在这样一批人,他们仿佛只是维护秩序的螺丝钉,这些人的感情、生活、寿命,全都不重要,只有完成维护缘线的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向乌忍不住问:“所以之前很多人背叛了特异局逃走,是因为这个理由吗?” 渠影摇摇头:“我不知道。” 向乌忽然有点理解钟埙的机械和冰冷。 可能只有完全遵守秩序,不超出一丝一毫,才能保护他自己和身边的人。 可是,又为什么偏偏让这样的人承办青瓦街连环杀人案和旬水大学杀人案呢? 向乌正思索着,肩膀突然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 他回头,先映入眼帘的是色彩艳丽的花衬衫。 管笙半摘墨镜,勾唇问:“聊得开心吗?” 向乌起身,被他勾着肩膀揽过去。 “还好吧。”向乌敷衍地回答。 他说着,目光里有些探究,遮遮掩掩地落在管笙脸上。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细致地观察管笙。对方的五官很张扬,虽然是桃花眼,但气势上颇凌厉,即便笑着也给人一种算计的感觉,偏偏看上去年轻帅气,不会惹人厌。 管笙贴在他耳边说:“那你和我来一下,我白天的行动需要一个人配合。” “为什么选我?”向乌不大情愿,但也只是象征性地推脱一句。 “我昨晚梦到你了。” 管笙浅笑着贴近,语气相当暧昧,却在逼近向乌耳畔时陡然阴沉。 “梦到你坏我好事了。” 第82章 死亡 角落里,向乌甩开管笙扣在他肩头的手。 “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向乌警惕地退开一段距离,“和他谈恋爱,我谈了。我不会坏你好事,倒是你答应我的信呢?” 管笙轻声笑,抬手用力将他抵在墙下,“你压根没打算告诉我。” 向乌扭头不看他,“那我最终也还是讲了。” “是你讲的吗?”管笙故作惊讶,“如果不是渠影非要说,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向乌避而不答,怀疑的目光分明在质问管笙到底想做什么。 管笙摘下墨镜,桃花眼里有几分惋惜。 当他眉眼柔和下来,那张脸便极富欺骗性。仿佛他并非在胁迫向乌,而是全心全意地关怀他。 “我不是说了吗?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我看着你从一个小不点长到这么大,难道还会害你吗?” 向乌一阵反胃。 “你让我和他谈恋爱也是为了我?” “怎么不是?” 管笙慢条斯理地为向乌整理起衣领,“你从小到大这么长时间,我给你派过任何一个需要出生入死的任务吗?” “那是我哥给我回绝了。”向乌反驳。 “你哥,”管笙冷笑,“你哥养你的钱还不是我给的?” “那是他自己挣的。” 管笙噎了一下,勉强把话题扯过去,“总之,我从来没有安排你做可能危及生命的事。” 向乌闷闷想,那他还不是在刚当卧底的时候就差点死了两回。 “如果有这种情况……” 管笙哼笑,“那说明,要杀你的人不是我。” 他的话几乎不是暗示,已经是明示了。 谋他性命的不是管笙,就只能是任务目标。 “等要离开海岛时,我就把那些信给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管笙平淡道。 向乌一把抓住他,“你什么意思?” 渠影要杀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管笙为什么说得这么笃定? 管笙定定看着他,面上依旧挂着温柔笑意。 他抬手拍拍向乌脸颊,“你这张脸很有欺骗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向乌冷声道。 管笙笑出声。 “别装了,陈辰失踪的案子是我让段福涛送给你的。” 向乌松开钳住管笙的那只手,本能地退后半步,抵上墙面。 他都快把这个案件忘了。 陈辰死了,当然死了。他在别墅里捡到一截指骨,院落里还有火烧的痕迹,再加上渠影遮掩的态度,毫无疑问是工作室的那帮人杀了他。 管笙为什么非要让他查陈辰的案子? 为什么非要让他知道,一个和自己长得分毫不差的人死在任务目标手里? “那又怎么了?”向乌状似无意,“你着急要结果?我还没查清。” 管笙不可思议地看他,问:“纪渠影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那双黑圆的眼睛茫然睁大。 熟悉的名字前出现了一个别人没叫过的姓氏。 “你还要帮他瞒?周正说得可真对,你压根不是个合格的侦探。” 信息量太大,向乌一时无法负荷。 他不知道陈辰和他一样是千机的卧底,因此没有任何理由能够辩驳管笙对他的斥责。 他的确不合格,既没有完成委托人的任务,也没有给被害人一个公道。 管笙把手机举到向乌面前,给他看信息记录。 他和管笙之间的对话,多出好几条很陌生的信息。 他没发过那些话。 别人也没碰过他的手机,除了……渠影。 在他失明的时候,他把手机密码告诉了渠影。 管笙说:“他知道你是卧底。” 向乌怔怔地看着前方。 管笙很满意他的反应,安静地陪他站了一会儿,甚至贴心地给他遮挡阳光。 “……你想让我做什么?”向乌的声音有些哑。 “在你看到那些信之前,我不要求太多,”管笙体贴道,“渠影选了你,我希望你不要配合他,别坏我好事。” 向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等你看到那些信之后,你会明白真正的任务是什么。”管笙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摆摆手离开了。 第95章 入夜,所有人坐在餐厅,开始第一次讨论。 游戏规则规定,凶手不能在夜间杀人,看似是对好人阵营的偏袒,实则还有另一条规矩压下天平。 每天必须投票处决一人,在开局这段时间的效果和凶手杀人非常接近。 除非他们运气非常好,第一天就毫无阻碍地验到真凶,否则就会白白牺牲一个人。 餐桌上的氛围依然十分轻松,大家都没把游戏当回事,在初弦眼皮子底下七嘴八舌唠着嗑。 只有向乌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地缩在椅子里。 渠影牵过他的手,轻轻晃了晃,低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自打和管笙离开后就变成这样,一下午都没怎么说话。 管笙的视线隔着一张桌子落在两人手上。 向乌抽了下手,又没真的抽出来,只是有些僵硬地维持拉手的动作。 “没怎么,太阳太大,晒晕了。”向乌说。 旁人没太注意他们两个的互动,只有初弦看了一眼,开口道:“现在校验行动卡是否完成。” “我还以为是什么行动呢,”邱驰海将卡甩在桌上,“就是去厨房把盐换成糖,有什么难的?” 邱纷顿时瞪大眼睛,“你怎么不和我讲?我说为什么下午烤的串那么甜!” “你懂什么呀,”邱驰海轻轻点了点邱纷发顶,“甜口的更好吃。” 邱纷恶狠狠瞪他一眼,反手把卡拍在她哥哥脸上。 其他人将卡交还给初弦,都没有什么问题。第一天的卡面很简单,玩乐的时候顺手就做了。 只有向乌局促地抬起头,慢吞吞将卡片递出去。 他的卡面要求是喝一整瓶酒,但他把这事忘了,只能赌初弦记忆力不好,或者她没看监控。 初弦翻开卡片看了看,眉头紧锁。 须臾,她抬起头,云淡风轻道:“所有人都完成了,进行下一环节。” 向乌松了口气。 “开始讨论,第一轮一人三分钟。”初弦按下计时器。 “讨论啥啊?”李成双头一次玩这种游戏,“讨论处决谁?” “对,”陈清益好心解释,“大体而言就是讨论处决谁,讲讲你自己的身份,怀疑其他人的身份。毕竟每个人都可能说谎,所以投票还是慎重点好。” “说了跟没说一样。”邱驰海不耐烦地低声吐槽。 他敲敲桌面,催道:“没人说我先说了啊。” 众人目光落在他身上。 桌上一大半都是没玩过这种桌游的人,邱驰海烦躁地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是好人,首夜不出信息,留一手,今晚可以验我。” 他说得很模糊,这套身份牌没有单纯的“平民”,所有人都有技能,能获取一定信息,只是看强弱罢了。 首夜不出信息,他抽到的要么是功能牌,要么是中立牌。 “没了?三分钟呢。”李成双惊讶。 “没事,还有二轮。”陈清益摆摆手。 按顺序,下一个是邱纷。 “功能牌,首夜不出信息。”邱纷简短道。 该李成双了。 “我?我有个技能,”李成双懵懵地翻看规则书,“信息是啥?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这我不知道,我的技能和好人坏人没关系。” 沈红月继续道:“有信息,但是一轮我不想说,等所有人说完,我再考虑二轮要不要透露。” 转过来该沈青涯,他摇摇头,“没有信息。” 莫久趴在桌上,除了轻微的呼吸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接着是渠影:“有信息,等二轮吧。” 向乌无心游戏,也没仔细琢磨在这种规则下该怎么发言,只应付道:“首夜不出信息,可以验。” 剩下的人转下来,周正、陈清益和管笙都随波逐流地选择保留信息,只有蛇妖慢慢扫视了一圈。 “都不会玩?”竖瞳充斥着鄙夷,仿佛在怀疑这帮人连人类自己的游戏也不了解,“凶手夜晚不能杀人,有必要把信息都说的这么保守吗?这样下去投谁还不是看运气?” 大家目光纷纷投向他,露出几分“有道理”的神色。 蛇妖被看得心烦意乱,蛇鳞密密地攒起,遮住脸部皮肤。 “耽误时间。”他皱眉斥了一句,不屑道:“我是男仆,只有首夜有信息。” 男仆,首夜得知相邻的两个房间里有没有凶手。 “我旁边住的是花衬衫和胖子,没有凶手。” 管笙懒散地抬抬手,示意他就是花衬衫。 李成双连连点头:“对,我不是凶手。” 蛇妖不耐道:“行了,这把最后可以票我。” “可你是好人啊。”李成双说。 “蠢货,”蛇妖白他一眼,“到现在为止所有人都说完了,有谁说自己是凶手?你们会玩游戏吗?” 别人都不吭声,他只好继续解释:“与其乱投,投到重要的信息位导致不必要减员,不如先把我这种在后面没什么用的好人投了,给你们多一些观察的时间和余地。而且处决后好人也能投票,于我而言影响不大。” 蛇妖语气非常高傲,字里行间满是教训和鄙薄。 “耍什么威风啊,”李成双小声嘀咕,“柳丝又不看直播。” 蛇妖听力极佳,登时猛地一拍桌面。 但几乎是同时,桌面陡然窜出银色锁链,瞬间锁住蛇妖的手臂,散发出一阵惊人的寒气。 “禁止使用规则外的暴力手段。” 初弦话音冷冽。 向乌回头,这才慢慢意识到初弦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她不是凡人,有着这一桌人加起来都无可比拟的绝对力量,能够维护整局游戏完全按照规则进行。 陈清益请她来,大概就是看中她这一点。 是否公正无私不提,但绝没有人能逃脱她的约束。 向乌又有些茫然。 像初弦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接受陈清益的邀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其他人呢?蛇妖为什么来?邱驰海为什么不得已?邱纷是因为贪玩才跟来的吗? 如果只是玩平平无奇的桌游,这场邀约到底对谁有吸引力。 向乌感到荒谬。甚至他到这里也只是因为管笙强迫他。 第二轮发言开始,众人在蛇妖的打样下大胆了些。 沈红月明白局势,坦白道:“我的身份是圣女,每晚能验一个人是否是真凶。” 每盘游戏必有一个预言家,只要没有人和她对跳,她的身份就基本坐稳了。 “我昨晚验的是陈清益,”沈红月平静道,“他不是真凶。” 她的行动以向乌为基准。陈清益突然邀请向乌,肯定是想做些什么,所以沈红月第一个验了他。 但他不是真凶,这让她有些疑惑。 陈清益向她点头致意,微笑道:“我是牧师。一共有三次净化信息的机会。” 游戏里的凶手有投毒技能,中毒后获得的信息不一定为真,因此需要净化。 “虽然这把不一定有可以投毒的凶手,但我担心首夜信息出错,所以昨晚用了一次机会。”陈清益说。 很合理,是抽到牧师的正常发言。 陈清益说完,朝向乌看去,“向同学呢?没见你推理推理。” 周正跟着冷笑。 向乌蹙着眉,正在思索一个问题。 其实蛇妖说得也对,凶手夜间不杀人,他们大可以大胆些,多暴露些身份信息。但是…… 向乌忽然抬头问初弦:“未完成行动卡,不能参与当天的讨论和投票,具体是什么形式?” 初弦不语。 向乌轻轻点点卡面。 他在自己没能完成行动卡之后才认真思考到这点。 如果“不能参与讨论和投票”意味着禁言,那还好说。但如果意味着处决…… 那么,他们就不能随便透露自己的身份。 否则凶手一方就会阻碍无辜者白天的行动,导致快速减员。 初弦不说话,代表这条规则真正执行起来更倾向于后者。 “如果角色有关键技能,还是不要轻易透露了,”向乌看着初弦,“我能确认一下吗?完不成行动卡会不会导致被处决?” 初弦平声回答:“视情况而定。” 她没有否认。 “什么情况?”向乌追问。 初弦又不说话了。 桌上其他人听懂两人的意思,琢磨着还是不暴露真实身份为好。 不过确实能把蛇妖票了。他除了给出首夜信息也没其他价值。 讨论快速推进到投票环节,他们全票出了蛇妖,蛇妖还一副终于解脱的样子。 “真是受够了和你们一帮蠢货玩游戏,”蛇妖嘶嘶吐出信子,摆摆手,“睡觉去了。” 然而,数条冰冷锁链飞快缠紧蛇妖的腰。 蛇妖诧异回头。 窗外轰然一声雷响,乌云密布,倾盆大雨陡然而至。 第96章 “什么意思?”蛇妖面色阴沉,不悦地盯着初弦。 初弦的动作依然端庄优雅。她缓缓踱到窗前,将阻拦暴雨的玻璃窗推开。 狂风吹灭了室内的装饰蜡烛,灯光忽明忽暗,瓢泼雨水吹进室内,在每个人脸上留下寒冷的痕迹。 “现在。” 初弦侧身让步,抬起手指,在空气中画出一道弧线。 “执行处决。” 蛇妖冷嗤,布满蛇鳞的手用力扯动腰间锁链,紫黑色的妖气霎时腾现。 “松开。”蛇妖眯起眼,语气狠厉。 他是妖,自然比常人有底气,面对初弦更谈不上尊敬。 初弦眼底露出几分轻蔑,五指缓握,那锁链便越缩越紧,将蛇妖腰部勒出明显血痕。 蛇妖挣扎抵抗,但毫无效果,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暴怒:“放开我!一个烂游戏而已,你他妈想干什么!?” “初女士,”邱纷看到蛇妖腰间汩汩渗血,像是被吓到了,连忙央求,“你放开他吧,我们就是在玩游戏罢了,他要是冒犯你了,我叫他给你赔不是。” “我说了,”初弦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执行处决。” 话音刚落,锁链飞速向外撤去,揪扯着蛇妖跌出窗外,重重地跌在沙滩上。 大地震动,一块巨大的黑色石台托着蛇妖受伤的躯体缓缓上移,诡异的暗色光点在其中游移。 “你做什么!” 陈清益竭力嘶喊,跌撞奔至窗前,愕然不已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是、这些是……” 闪电突至,白光猛然一晃。 “轰隆!” 雷声乍响。 狂风暴雨中,有人发出第一声尖叫。 仅仅是闪电降临的一瞬,黑色石台上已经变了样子。 无数利刃从石台下刺出,锋刃映着寒光。 在石台中央,血水混着雨水,四处流散。 身似蛇形的人失去本来的模样,变成处处冒着窟窿的肉块,了无生息。 陈清益摇摇晃晃后退一步,摔倒在地,面色惨白。 死人了。 所有人或惊或恐地注视初弦平静的面容。 现在他们知道处决意味着什么了。 这绝不是一场简单的游戏。 作者有话说: 这两周要准备毕业答辩,更新只好慢一点了(跪) 第83章 排除你 初弦消失在楼梯尽头。 “到底怎么回事!” 邱驰海一把揪住陈清益的衣领,将双腿瘫软的人提在半空。 “你他妈最好能解释清楚,”邱驰海低吼,反手抽出短匕摁在陈清益脸上,“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鲜红血珠顺着锋利刀刃滚落,陈清益眼中满是茫然和恐惧,声音掩盖不住颤抖:“我……我不知道……” 邱驰海高举匕首,然而一条银链随之盘旋而上,吓得邱纷连忙冲过去抱住他,“哥!” 邱驰海紧握匕首,指节攥得发白,最终狠骂一句,将陈清益丢在地上。 窗外雷雨大作,邱驰海顶着风雨,从二楼翻窗跳下,稳稳落在隐木上,随后片刻不停朝黑台奔去。 向乌捂着因闪电晃过而流泪的眼睛,踉跄起身,跟着闯入雨幕。 血水被暴雨冲淡,台上利刃密布。邱驰海踩着隐木,小心翼翼地走到千疮百孔的尸体旁。 他伸出一只手,颤抖地轻轻碰上去。 尸块四散。 向乌无法走到台上,只能站在旁边远远地看着。 隐木移动,彻底遮挡住他的视线。 “回去吧。”邱驰海嗓音嘶哑,模糊地掩在暴雨声后。 他脱了t恤,弓着腰,将蛇妖七零八落的尸身一块块捡起来,包在衣服里。雨水将他淋得湿透,淌水的发丝挡住他的表情。 向乌站在雨幕中看着邱驰海的背影,没有移动。 尸块太碎、太多,一件衣服根本包不住,邱驰海捡拾的动作越来越慢,直到新捡的碎块从顶部滚落,重新跌进利刃间小小的缝隙里。 他“扑通”一声跪在隐木上,肩头轻轻耸了一下,而后陷入长久的、如同死寂般的沉默里。 隐木卷走装满尸块的衣物,邱驰海重新站起来,抹了把脸,拔出腰间固定的短刃。 “老子现在就回去杀了那女人。” 向乌退开半步,给他让出一条路。 邱驰海在他身边停下,眼底是怒火,脸色却苍白发青,“杀了她,你干不干?” “你打不过她。”向乌说。 “那你呢?你他妈烧穿一整个博物馆,你也打不过?”邱驰海失控地提起向乌的衣领。 “杀了她,我们所有人都能活命,”邱驰海的手在发抖,“不然他妈的还要死人!找不出真凶,所有人都他妈完蛋!” 向乌沉默着,许久没有回应。 别墅里的人追了出来,分成两拨拉开邱驰海和向乌。邱纷抱住邱驰海的手臂,抢他的刀,哭着说:“哥!哥你别去!” 刀刃冲着邱纷,邱驰海只好松开手,徒劳地用手掌遮在邱纷发顶上。 “你出来干什么?”邱驰海挡在邱纷身前,不让她看布满尖刺的石台,“快点回去,明天感冒可没有医生给你打针。” “哥,我求你了,你别做傻事。”邱纷哭得断断续续,“柳哥已经死了,你别冲动,我们想别的办法回去,总会有办法的。” 邱驰海面色铁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攥着邱纷的手腕,将人拖回别墅。 向乌站在渠影的伞下,四处看看。 见管笙没跟着出来,向乌才卸力靠在渠影身上,额头抵住他肩头。 渠影将湿淋淋的人拢得更近。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向乌低声说。 渠影轻轻拍他,“嗯,怎么做?” “我不知道,”向乌声音茫然,“你相信我吗?” 没等渠影回答,向乌紧接着自言自语一般发问:“可是我没有证据。我要是又说错了该怎么办?” “你相信我吗?”向乌又问。 他要的其实不是一个坚定的、全然托付的回答。 所以渠影说:“我有自己的判断。” 他把伞塞进向乌手里,取出干燥的手帕给向乌擦脸,“我不是小孩,向乌,不是你说什么我都会听。如果你猜错了,而我却照做,那责任是我们两个人的。” 道理真的是这样吗? 向乌不知道。 他不知道把这种假设的过错推给渠影一半,是不是合乎常理的答案,但他的确需要这样的回答,需要有人告诉他,他的想法不会害死所有人,至少某个人有纠正他的可能性。 向乌把脸埋在柔软的手帕里,瓮声瓮气应了一句。 “那你听我说……” 他抬起头,趴在渠影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两人先后回到别墅。 除了莫久回房间休息,其他所有人都在大厅里等着,气氛异常压抑。 邱驰海讲了他的想法。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一群人联合起来把初弦杀了,之后再向外界寻求帮助。 没人支持他的想法,毕竟实力差距摆在那里,蛇妖在她面前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他们又要如何制服一个完全是谜的敌人? 邱驰海只得暂时放弃这种想法,转而逼问陈清益:“到底怎么回事!” 陈清益惶恐地抱着头:“我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不是那个蛇妖的同伴吗?你不了解这些?” “傻逼!”邱驰海抬脚就要踹,被邱纷眼疾手快拦下来,“人都是你叫来的!你问我了不了解?你脖子上顶的是猪头?” 向乌附和道:“陈先生,你的确有必要解释一下,你到底为什么把我们请到这里,又是怎么联系上初弦的?” 陈清益颤声道:“我……我只是想复原当年的案件。当初他们把案子定性为灵异事件,那个女人和我说,只要在她的地盘重现情境,就能、就能……” “所以你就信了?”邱驰海更怒。 “我还能怎么办!”陈清益终于爆发出来,泪水糊了一脸,“那是我亲弟弟!这一年我跑遍全世界,我什么方法都用了!” 他指着邱纷,“如果死的是你妹妹,初弦的话你信不信!” 邱驰海攥紧拳头,半晌低声骂了句“蠢货”。 向乌看向邱驰海,“那你们呢?你们为什么来?” 邱驰海扭过头去不说话,邱纷咽了口唾沫,低声说:“因为柳哥。” “柳哥?”几人都有些奇怪。 邱纷也有点疑惑,“柳哥……柳依,就是和我们一起来的那个……你们不知道他的名字?” 原来蛇妖有名字。 邱纷有些害怕,往邱驰海身边缩了缩,继续说:“柳哥活了上千年了,可他完全没看出初弦的身份,那个女人我们真的惹不起。” “不是吧?”李成双狐疑问,“活了上千年,打起架来还不如邱驰海?” 第97章 “那是因为他最近状态不好,”邱纷垂下眼睛,“他为了复活柳丝,耗空心力,还总是被你们截胡。” “所以你们来这里还是为了柳丝。”向乌直接道。 “不关邱纷的事,”邱驰海将妹妹护在身后,“是我陪柳依来,死丫头贪玩非要跟来。” 如果他们还能出去,特异局肯定会把他抓起来,他这么说是为了在镜头前把邱纷摘干净。 作者有话说: 答辩顺利结束啦,恢复更新! 第84章 为你付出任何代价 邱驰海认识柳依时,他还不是那副浑身蛇鳞的鬼样子。 说起来他那时也算人模狗样、风流倜傥,长发松散地束在一边,衬衫扣子解开两颗,靠着学校门口的路灯,半眯着眼睛打量来来往往的学生。 来往的学生好奇看他,他的目光却只在人群中跳跃,从一个女学生脸上,跳到另一个女学生脸上,似乎在比较什么。 那天邱驰海接妹妹放学,一过马路就看见长得妖里妖气的男人撑着灯柱垂首和邱纷聊天,男人轻声细语,邱纷脸有点红,竟然也跟着笑。 邱驰海难以置信、怒不可遏、急火攻心、悲从中来,一个箭步冲上去撂倒柳依,说要打死他这个搭讪诱骗未成年的臭流氓,一拳挥出去,口袋里花花哨哨的中性笔掉了满地。 邱纷当时年纪还小,见她哥打错人了,急得不停拽他,结果三个人一齐滚进绿化带,被路人送医包扎。 邱纷因为没能去文具店和邱驰海生闷气,邱驰海因为妹妹为一个陌生男人和他生气而面目狰狞,柳依莫名其妙被打了一顿,还得给这两个人垫医药费。 医院走廊里,三人坐成一排,邱驰海骂柳依死变态,说要报警把他抓走。 柳依气笑了,扬声说自己是去找老婆的,对他妹妹没兴趣。 邱驰海又是一拳。 什么正经人站在初中门口盯着学生找老婆? 两人都有所收敛,柳依怕别人认出他是蛇妖,邱驰海担心暴露隐木,因此打起来也不过是你一拳我一脚,揪着对方的衣领在走廊里滚半圈。 邱驰海盯着柳依的竖瞳,低声骂:“死蛇妖,我看你是专门去抓小孩精进修为,小心我把你送去特异局!” 柳依嗤声,死死制住他的手臂,“特异局?你敢去那种地方?我看你妹妹年纪也快到了,怎么,养不起想送养了?” 邱驰海本该愤怒反驳,掐死眼前这个蛇妖,但实际上他却无法移动,面色一瞬变得苍白。 “你怎么知道她……”邱驰海手上力气卸了大半,又倏地全力收紧,隐木突破医院墙面,只要他稍稍一动,尖刺将立刻穿透柳依的喉咙。 邱驰海最终没能下手,并非害怕暴露,而是柳依说,他不是来抓邱纷的,而且,他有办法让邱纷一辈子不用去特异局那种地方。 这是邱驰海和邱纷的秘密。 在邱纷小时候,有个名叫夏至的年轻男性找上门来,声称等邱纷十八岁,他就会带走邱纷,将她安置到特异局。 那意味着,邱纷不再是他的妹妹。 邱驰海只比妹妹大两岁。他从未想过,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孩和他是不同的人。 他从未想过,邱纷不该有哥哥,也不能有哥哥。 邱驰海带着妹妹和蛇妖回了家。 兄妹两人父母走得早,打小无依无靠。两年前邱驰海在雨天接妹妹回家,骑车过桥时被打滑的大车撞下桥,误打误撞被枯木捅穿腹部,变成隐木的宿主。 那之后他俩的日子就好过多了,邱驰海白天上学,晚上给别人当打手,处理一些他从未见过的妖魔鬼怪,酬金高得吓人。 像柳依这种人模人样的妖怪,他不是第一次见。但柳依敢在放学这种高峰期大大咧咧站在校门口,未免胆大得像没脑子。 邱驰海半点没和他客气,进了家门连水都不给柳依倒,开门见山问:“你知道多少特异局的事?我妹妹怎么才能不去?” 卧室门紧紧闭着,一层薄薄的门板之后,邱纷在里面安静地写作业。 柳依盯着那扇门,摊开手,几分耍无赖的意思,“你不叫她去,她自然去不了咯。” 邱驰海从冰箱里取食材的手一顿。 冰箱门“砰”的一声摔上。 “你的意思是今晚吃蛇羹是吧?”邱驰海拎着菜刀出来,阴沉着脸立在蛇妖身前。 “开个玩笑而已,”柳依双腿交叠,单手支着下巴,上下打量他,“看你这样子,已经提前做过准备了?” 邱驰海嗯了一声。 柳依端起水壶,随便拿了个杯子,给自己倒水,“说来听听。” “我凭什么告诉你?”邱驰海皱眉,“谁知道你是不是骗子。” 柳依自顾自抿了口冷水,“钟埙认识吗?” 邱驰海非常反感这个名字。 “我知道他,”只要稍微调查过特异局,就不可能不认识这位大名鼎鼎的局长,“怎么了?” “我和他有私怨。他杀了我的妻子。”柳丝说。 邱驰海更烦他,“你嘴里有句真话没有?刚才还说你站在校门口是找老婆去的。” 和邱驰海交谈到现在,柳依已经习惯他这种听人说话不过脑子的状态。 他给邱驰海讲了个农夫与蛇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很老套。好心的农民在冰天雪地里捡到一条蛇,用自己的怀抱给他温暖,日夜守着它,直到它渐渐苏醒。 然而黑蛇醒来后却没有一口咬死帮助它的农民,而是留在她身边,乖乖收起沾着毒液的尖牙。 黑蛇不打算暴露他蛇妖的身份。他怕这个身体羸弱的女孩接受不了,他怕就算她心地再善良,也无法和一个妖怪共同生活。 直到某天,饥荒来临了。 原本不打算暴露真实身份的黑蛇不得不化作人形,带着他的恩人逃难,远离烈日曝晒的大地。 他以为,等她安顿下来,自己就会被抛弃。或许她不忍心将他送官,但肯定不会再和他见面了。 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们依旧生活在一起,女孩和他攒了些钱,两人开了间早点铺,竟也过得像模像样。 女孩叫柳丝,蛇妖没有名字。柳丝总是“小蛇”“小蛇”地叫他,他觉得这种称呼叫世界上任何一条蛇都行,于是央求柳丝给他取个名字。 柳丝摊开不知从哪找来的书卷,指着一行诗句说,干脆叫柳依吧。 蛇妖喜欢这个名字。 他觉得叫“柳依”很应景,也很吉利,是他依靠着柳丝,他和柳丝相依相偎。岸边的柳条交缠在一起,一溪烟柳,万千垂丝,像他们的名字。 情似游丝,人如飞絮,的确像他们的名字。 他无数次地想,如果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就好了。 如果他是个普通人,就不必被大妖逼迫,劫杀官兵,不必四处逃亡,徒惹是非。他不会惹上钟埙这种行事死板毫无人情味的麻烦,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柳丝被钟埙劫持,死于他利刃之下。 钟埙的理由是,柳丝包庇命犯,按律当斩。 邱驰海打断柳依。 “你老婆什么时候死的?” “七百多年前。”柳依回答。 “七百年,”邱驰海狐疑看他,“七百年你都报不了仇,我信你有什么用?” “怎么才算报了仇?”柳依反问他,“我杀过钟埙一次,然后呢?” 像钟埙这样的人,即便死了,转世后依然还是“钟埙”。 同样的名字,同样的外貌,除了没有前世记忆,与从前并无分别。 这个群体就像一台台代代相传的机器,只要他们当中有一个人活着,就能把使命和任务传递给复生的人,再一个一个前赴后继,不由分说地甘心送死。 柳依杀过钟埙,也杀过其他人。可死再多人,柳丝都回不来,他不知道这么做还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一种方法,能让柳丝复生,”柳依压低声音,靠近邱驰海,“也能让你妹妹不用变成钟埙那种怪物。” 邱驰海听说过他的方法。古籍里叫它“断系取灵”,放到今天讲就是截断缘线,但邱驰海一直不知道该怎么操作。 他也杀过一些妖怪,但并没有得到线所承载的东西,他相信有办法夺取已死之人的命运来更改邱纷命运,只是他尚未掌握这种方法。 柳依在他面前摊开古老的卷轴。 “如果你只是杀两个毫不相干的人,”柳依苍白的手指在纸面上细细描绘,“那阵法收集不到任何东西。但如果你杀了一对父子、夫妻,杀了一对最要好的朋友……” 他点点繁复纹路最中央的红色痕迹,“那它就能获得一点点能量。但还不够。” 邱驰海急切追问:“怎样才能得到更多?” “很简单,”柳丝慢慢弯起蛇瞳,“让父亲杀了儿子,让朋友杀了朋友,让他们彼此杀戮,亲手断送这段关系。” 第98章 邱驰海陷入沉默。 “要多少?”半晌,他声音沙哑。 柳依摇摇头。 他也不知道。 卧室门“吱呀”叫了一声,邱纷在门后探头,“哥。” 邱驰海如同刚被人从水里拎出来,恍然应声,“饿了?” 他侧身挡住桌面,手指在身后来回扇动,催促柳依赶快把卷轴收走。 柳依会意,不动声色清理了桌面,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邱驰海提着菜刀回到厨房。 他无法验证柳丝的话是否真实,但他没得选。他绝不可能让邱纷变成钟埙那种人,机器一样二十四小时不停运转,没有亲人朋友,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成日身不由己,甚至生死不由人。 他无法想象,邱纷可能在十八岁生日的第二天就死去,在那之后世界上又多一个叫“邱纷”的小女孩,等她的十八岁,等她的死期。 热油迸溅,邱驰海在刺痛中回神,连忙打开水龙头冲洗手背。 透过厨房门的缝隙,他能看到邱纷坐在柳依对面,托腮与他闲聊。 柳依也笑着,变戏法似地在指尖转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文具。 邱驰海一下认出来,那是他在校门口和柳依打架时不小心掉在马路上的。 邱纷的声音模模糊糊地透过门板:“只有我哥才会买这么丑的格尺。再说,带计算器的尺子根本带不进考场啦。” 谁要你带到考场里去啊? 邱驰海在心里默默地想,还不是你个笨蛋做数学总是算来算去,写作业磨磨蹭蹭的,天天那么晚睡。 他听见柳依懒洋洋地问:“哦?你哥哥这是怂恿你偷偷作弊?” 邱驰海又有点想出去给柳依一拳。 邱纷说:“他那么傻,要是知道作弊,也不至于数学考十三分。在答题卡上随便踩一脚都有十三分吧。” 邱驰海听了,心里奇异地升起点得意的感觉。 虽然他数学常年不及格,但是邱纷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几名,还拿过奥数比赛的奖项。妹妹打小就比他聪明多了,以后肯定能考上很好的大学。 邱驰海哼着歌颠锅,看了一眼被他拿来垫桌脚的、自己的数学课本。 等邱纷十八岁,他就带邱纷搬家,邱纷考到哪他们就搬去哪。他攒了很多钱,到时候就能给邱纷买大房子,带邱纷满世界旅行,让她做世界上最自由、最幸福的人。 或许到时候,柳依也能找到妻子吧。 邱驰海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走向客厅,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 为了留住这样的时刻,也不知道由谁来付出怎样的代价。 作者有话说: (轻轻跪下) 毕业太忙了……原谅我这一次好吗(泪) 第85章 情人牌 来海岛之前,邱驰海和邱纷把半人半蛇的柳依搬进浴缸里,费好大劲给他洗了个澡。 长长的蛇尾塞满整个浴室,从浴缸里一直堆到门外,用了邱纷整整两瓶沐浴露。 柳依重伤初愈,蜷在角落,埋在蜷曲的蛇身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说他们不要一起干了,分道扬镳吧。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让柳丝变成活人,让邱纷不去送死。 邱纷蹲在门外,抓着浴球在柳依尾巴尖上揉泡泡,闻言停下动作。 她说,柳丝就差具身体了,再多找找,总有合适的。 她又和邱驰海说,自己接了一个外国工作室的设计委托,过段时间就出国,她这边就先算了吧。 邱驰海谁也没理。 他只在想,柳依受伤变不回人形真麻烦,这么大这么长的蛇尾,得洗好几个小时。 他现在想,原来那么庞大的躯体里,血液也只有一点点,大雨一冲就淡得看不见颜色了。 只有残余的尸块告诉他,他没办法一次性带走那么大的尸身,尤其是在它碎成那样的情况下。 “把他的尸体埋了吧。”周正皱眉指着窗下一大堆肉块,“气温这么高,明天太阳一晒就臭了。” 邱驰海拎起角落里的铁铲,一言不发冒雨出门,邱纷追到门口,没能喊住他。 “现在怎么办?”李成双问。 他环顾一周,“谁抽到真凶牌,自己出来认了吧。” “不会有人认的,”向乌忽然出声,“真凶和帮凶同一阵营,至少三个人。游戏规则有利于凶手,比起舍生取义,他们有更好的办法脱困。” 只要五天内未能投出真凶,凶手之外的所有人都会被处决,无论是好人还是中立阵营。 对于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而言,这个规则本身比胜利与否更重要。 没人会蠢到这个时候跳出来英勇就义。 周正立刻反驳道:“三个人?规则都说了,帮凶数量不明,你怎么知道是三个人?” 向乌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他不知道周正说这番话是另有深意还是不过脑子。 在场所有人里,他自己、周正,还有陈清益,绝对知道当年的游戏里正是一个真凶,两个帮凶。 当时的真凶角色是叛徒。向乌还记得那张角色卡上的简介。 叛徒是治安所的背叛者,前来追捕他的治安官无法抛下旧日情谊,因此叛徒的特性是不能被处决。 如果这轮游戏的真凶也是叛徒,那他们生还的方式只剩一种。 周正见他没有回应,语气急促且尖锐:“该不会你抽到凶手牌了吧?” 他挨个指向渠影、李成双、沈红月、沈青涯,“这些人里有你的两个同伙?你们彼此熟识,私底下肯定串通消息了!” “你有病吧?”李成双“啪”一声挥开他的手,“我们一共来了六个人,就算有三个人是凶手,剩下三个愿意在这儿玩命?” “谁知道你们有没有别的办法规避处决。”周正语带讥讽,“你们和那蛇妖关系可不是一般的差吧?想借机杀人?” “你!”李成双气急,被向乌抬手拦住。 向乌疲惫道:“私下沟通身份信息会被处决,你的假设没有意义,周正。讲话之前找找依据。” 周正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恨恨道:“你是最没资格说这种话的人。” 陈清益按住他肩膀,语气同样疲累:“今天先算了吧,大家都累了,明天再说。” 厅内气氛重新冷下来,一时间只有外面邱驰海用铲子掘土的声响。 众人默不作声四散,陈清益看着沈青涯走进莫久的房间,放心地关上房门。 离开时,向乌特意和渠影隔开很长的距离,匆忙得像是故意躲避渠影。 管笙仿佛并不在意他如何对待渠影,打着哈欠,比他们先一步进房间。 夜半,窗外仍旧雷雨大作。 房间里冷气开得很足,向乌窝在薄薄的被子里,盯着窗帘缝隙发呆。 他最讨厌雨天。雨水总来得不是时候,轻而易举带走别人千方百计想留下的东西,仿佛大雨冲刷过后世界就会变得单纯。 带走足迹、带走血痕、带走气味,以为这样死亡就不曾发生。 向乌睡不着,脑海里一遍遍重复管笙白天和他说的话。 身后床垫微微下陷,一双冰冷的手圈在他腰间。 向乌闭上眼,搭在对方的手上,无意识地揉来捏去。 他当然信任渠影,这建立在他已经回忆起一部分过往的基础上。虽然他还没和渠影说,但他知道渠影绝不会像管笙说的那样,把他当做牺牲品。 他能做的只有继续瞒着管笙,想办法搞清为什么管笙要让他当卧底,为什么想让他相信渠影要杀了他。 在此之前,他不想和渠影坦白。他不知道怎么跟渠影说,也不想把渠影卷入事端,尤其是和千机有关的事件。 渠影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他腰间,低声问:“在想什么?” 向乌含糊应声。 他问渠影:“你觉不觉得,邱纷看起来有点太……” “太?”渠影应他。 “太年轻了,”向乌说到一半改口,“不对,是太小了。” 邱纷今年二十七岁,照理说再怎么样也不能看着像个小孩,但让她穿上校服说她是初中生,绝无违和感。 渠影回答:“邱纷是和钟埙一样的人。” “可是钟埙至少看上去有二十多岁,”向乌努力描述那种古怪的感觉,“钟埙像是生长很慢,但邱纷像十四五岁之后再没长大过。” “或许是她模仿了自己十四岁的容貌。”渠影说。 向乌翻了个身,埋进他肩窝。 “或许吧。” 他无法越过邱驰海得到问题的答案。 “你把我的计划和红月姐他们说了吗?”向乌问。 渠影拍拍他,“说了,放心。” 转天早上,众人从初弦处领了各自的行动卡。 “你什么意思?”邱驰海顿时脸色大变,质问初弦,“整人?” 昨天下发的任务大多像整蛊节目里出现的娱乐任务,什么调换调料、偷偷涂鸦,没什么难度,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 第99章 但今天,邱驰海手里卡牌写的内容却是“杀死一只海妖”。 先不论任务有没有生命威胁,单说在孤岛上找到一只海妖,已是普通人绝无可能解决的难题。 他回头一看,所有人都面色凝重地盯着自己的行动卡。 “我们需要一个解释,”沈红月跟着站出来,“外界正在进行直播,你要想清楚播放这些内容的后果。” 初弦平静道:“我只负责主持流程,卡牌不由我规定。” “你不是主办方?”邱驰海怀疑道。 初弦不置可否。 邱驰海低声骂了一句,烦躁地坐回去。 眼下情形一团乱麻,当务之急是各自做完任务。否则晚上不能参加讨论和投票,说死就死了。 为了顺利完成任务,十一人各自组队。邱驰海、邱纷、沈红月和莫久一队,渠影、沈青涯、李成双、周正一队,陈清益、管笙、向乌一队。 分头行动之前,沈青涯不安地叫住沈红月。 “姐,”沈青涯看着仍旧趴在桌上小憩的莫久,“我还是和你们一起吧。” “我们四个的任务要去海里,”沈红月笑看他,“你为什么要一起?担心我?还是担心谁?” 沈青涯知道她不会让自己跟,固执道:“我也得去海里。” “刚刚分组的时候没听你说。”沈红月轻飘飘拆穿他。 沈青涯一向不擅长说谎,苍白面颊上浮现绯红,半天接不下去。 半晌,沈青涯凑近她,轻声央求:“姐,我背他去。你顾着他,两个人都麻烦。” “你自己的任务呢?”沈红月不同意。 “我今晚可以不参加讨论和投票。” 沈红月直接拒绝:“不行。” 陈清益已经准备出发,听到这边的动静转头看去,搭话道:“你们感情真好,连投票都愿意弃了。” “是啊,”周正附和,“大难临头了,先管好自己吧。” 他和陈清益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招呼沈青涯:“快点来吧,都等着你呢。” 沈青涯没办法,匆忙和沈红月讲了几句,跟上队伍离开。 陈清益看着他的背影,感慨道:“一看就是情侣,连分开做任务都不乐意。” 大门合拢,厅里只剩他们三个。管笙懒散地拢过向乌肩头,戏谑道:“是,情侣之间感情好,互相记挂也是应该的。” 向乌推他的手,他却箍得更紧。 “你呢?”管笙将向乌的墨镜推上去,正对着他双眼,笑嘻嘻的,“你男朋友呢?怎么没见你和你男朋友寒暄?” 向乌默不作声,管笙得寸进尺,“怎么不说话?你们吵架了?” 向乌用力挣脱他,烦闷道:“那不是正合你意?” 被向乌这样顶一句,管笙反而很满意,大发慈悲地松开手。 陈清益和管笙并不相熟。他和千机一直有业务往来,在他眼里,管笙只是机构派来的协助人员,也许是侦探,也许是杀手,陈清益不在意他的身份。 “你们认识?”陈清益问。 尽管只有短短的一瞬,管笙和向乌还是捕捉到陈清益眉头皱起。 “谁不认识他?”管笙语气夸张,“死不见尸的知名主播,直播首夜扛着尸体砸摄像头。” 他的回答没能让陈清益满意,不过陈清益没有表现出来。 然而管笙都不用看他,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于是哼笑着说:“我和他男朋友认识。” 陈清益无心理会,又将话题绕回沈青涯和莫久身上,“我早上看到他们从同一个房间里出来。” 向乌不出声,管笙便在他腰后怼了一下。 “……”向乌无可奈何,“不是一人一间房吗?” “我也看到了,”管笙应和,“你说呢?” “那他们——”向乌忽然收声。 陈清益不自然地扭过头去。 他本来要顺着陈清益和管笙的话说,那沈青涯和莫久之中有一个人抽到了情人牌。 还好停下了。 向乌飞快看过陈清益。 私下讨论身份信息会被处决,陈清益或许是在用这种粗糙的手段骗他上当。看他最近的表现,应当是笃信沈青涯抽到了情人牌。 但管笙? 向乌抬头,管笙冲他勾唇一笑,笑容比他那身粉粉红红的花衬衫都灿烂,看上去满意极了。 管笙明明知道是渠影抽到情人牌。 管笙亲口对他说过“渠影选了你”这种话。 那就说明…… 向乌空咽一下,移开目光。 管笙和陈清益不是一伙的。 第86章 谁被骗了 前方大约三百米处是一片较为茂密的树林,虫鸣鸟叫混作一团,热闹非常。 渠影却在此时停下,不紧不慢地朝李成双伸出手。 李成双会意,巴巴地取出饮用水,递到渠影手里,“还冰着呢,哥。” 渠影安静拧开瓶盖,瓶身水珠顺着掌心蜿蜒到手腕,在日光下透出晶亮的光。 周正看得眼睛发直。 倒不是因为渠影容貌姿态如何,他纯热的,整个人都快晒冒烟了,没想到李成双他们还有冰水。 周正来回瞟不远处的树林,忍不住催促:“快走吧,进了林子再休息。” “急啥?”李成双的态度急转直下,“林子里又是蚊虫又是蛇鼠的,赶着去投喂啊?” “早点完成任务,早点回去。”周正不满。 他们一行四人,渠影和李成双都没有动作的打算,周正只好看向沈青涯,用目光催他。 沈青涯魂不守舍,一心盯着海面,似乎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烈日炎炎,周正不停擦汗,唇色发白,其余三人与他对比明显,尤其是渠影。 渠影额上一滴汗都没有,甚至穿着一身长袖长裤。衣服花纹繁复,看起来十分厚重,可渠影却相当清爽,柔顺干燥的发丝随热风轻轻摇摆,不像周正,头发都黏在一起了。 周正死活想不明白,这三个人为什么一点也不热。 他的任务是抓一条毒蛇,要不是独自行动难度太大,他才不会和这帮人一起走。 李成双吨吨喝了一整瓶冰水,抹嘴道:“不急,在这儿休息下,进了林子更麻烦。” 周正见拗不过他,烦躁地将背包摔在地上,一屁股坐下。 “你们任务是什么?”周正抬头问。 他们只说要去树林,还没和周正讲过具体要做什么。 “告诉你有什么好处吗?”李成双呛他。 周正语塞。 “没必要敌意这么大吧?”他皱起眉头。 李成双乐了,“我们也没必要和你说这些吧?” 周正冷笑,“你们这么搞就很可疑。别怪我没警告过,如果现在杀了我,晚上其他人不可能不票你们。” 他这话说得正义凛然,令其他三人一阵无语。 周正紧紧盯着渠影,仿佛认定他就是决定这场“谋杀”的人。 渠影慢条斯理踱到他身前。 他取出特异局的徽章,举在周正眼前,“我们是特异局合作的咨询组,不会滥杀无辜。” 周正愣了一下。 “前提是……”渠影收回徽章,直起身,“你真的无辜。” “我当然是好人!”周正急忙证明自己,“我有证的!” “什么证?”渠影问。 周正摇头,急切道:“不能说。但你能猜出来吧?我不能说,是因为规则。” 他的意思是,他是侦探。 “你的现实职业,和你的游戏身份重合了?”李成双问。 周正谨慎环顾四周,确认这里没有初弦的踪影后才点点头。 “当然,”周正骄傲地扬起下巴,“虽然我还没毕业,但我已经把证考下来了。我们系没几个有证的。” 李成双不屑地撇撇嘴。 渠影盯着他,忽然开口:“你和向乌以前是同学。” 周正立刻警惕起来:“是,怎么了?我知道你现在是他男友。” “你追求过他。”渠影淡淡道。 烈日晃得人头晕,周正仰着脸看渠影,被他身后的太阳刺痛眼睛。 他哼了一声,“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我希望你不要再提。我不想和一个违背职业道德的杀人犯有任何瓜葛。” 渠影静静看他几秒,轻轻笑了。 “很好。”他低声说。 周正显然把这句“很好”当成夸赞,没有体会到平静语气背后的意味。 “我看你也不像假公济私的人,”周正义正言辞地规劝他,“听我说,今晚我们一起把向乌票出去,游戏就结束了,我们都能活下来。” “你有证据?”渠影问。 “当然,我和向乌那种人不一样。”周正解释,“这次游戏本来是陈哥为了复原当初案发场景才拜托他人,陈哥有难言之隐,你听我的肯定没错。” 周正情真意切地劝他:“你有这么多同伴,但向乌他只是个早该被判死刑的杀人犯,他是证据的漏网之鱼,你没必要为了他搭上你和你伙伴的性命。” 第100章 “所以你的证据就是,你认为向乌是旬水大学的凶手,所以他也是这次游戏的凶手?”渠影反问。 “对,”周正语气笃定,“这其中的联系和你们说了也没用,而且现在也不是说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我们先活下来,后面当然有官方调查。” “你的证是花钱买的?”渠影突然说。 周正反应不过来,“什么?” “以你的水平,‘当然’不足以成为一名侦探。”渠影刻意在那两字上加了重音,“你很喜欢说当然,你所谓的证据和事实构建在你理所应当的想象上。那么我当然可以随便说,你的资格证是通过不当手段获取的。” 周正面色难看。 “你很了解向乌吗?他只读了一年多的大学,你有多熟悉他?你和他朝夕相处?还是说你对他的印象也是你理所当然的想象?”渠影步步紧逼,拎起周正衣领,将他从地上提起来,“他什么时候在没有证据的状况下提出过猜测?” 周正用力揪自己的衣襟,而对方纹丝不动。 “如果不是他在警方赶来的时候说凶手在树林里,他旁边的那个同学就不会死!”周正吼叫。 警察赶到现场时,向乌身边倒下的人还有一线生机。 后来舆论纷传,假如向乌没有立刻和警察说凶手就在树林里,耽误救援,或许那个人就能得救。 “那是救援的过失,”渠影语气冰冷,“该追凶的追凶,该救人的救人,你在污蔑受害者。” “受害者?”周正异常愤怒,“你说他是受害者?警察去追了,树林里根本没人,连其他人的足迹都没有!他就是为了杀光所有人,才故意支走警察!” “如果不是下雨,证据收集不全,他早被判死刑了。”周正恨声说。 他异常坚持,如果不是真心这样想,不会在日头下歇斯底里地和渠影争吵不休,挺着胸膛,一副非要渠影承认的样子。 监控摄像头下,渠影松手,将人扔回沙地上。 李成双忙站出来打圆场,“先进树林弄完任务再说投票的事吧。” 沈青涯心神不宁,勉强附和一声,又说:“你们先去吧,我回去……去洗手间。”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行色匆匆。 周正因此有些生气。本来抓蛇的任务就难,这些人一点互助的精神都没有,可疑至极。 但他又觉得渠影不一定抽到帮凶牌。如果他是向乌的帮凶,不该这样直接地与他起冲突,反而可能为了隐瞒身份而顺着他的话说。 周正不屑地哼了一声,认定渠影只是个被向乌骗了的恋爱脑。 林中闷热,蚊虫多得令人发指。周正不停挥手驱赶蚊虫,又累又急,回头一看剩下两个人,身边一只飞虫都没有,惬意地像在空调房里一样。 “我任务是抓毒蛇,”周正擦把汗说,“太难了,先搞你们的,再一起抓蛇。” 说着,他气喘吁吁地坐在一旁树桩上休息。 “行,”李成双果断扬头,“喏,你个子高,你帮我摘两片宽大的树叶下来。” 周正热得快虚脱了,一咬牙,还是站起来,没好气地问:“哪片?” “你靠近点,手抬起来,对对对,再往上点……”李成双指挥他。 周正努力踮起脚,不忘插话:“我说真的,再这样下去活不活得了都两说,白天还平白遭罪。今天的行动卡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就是纯整人,今晚跟我们一起,把向乌投出去,事情就结了。” 他抓住树枝,抬手碰到发凉的叶面,忽然听到身后渠影轻声问: “你们?” 周正心里一惊,知道自己迷糊说错话了,可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反正事情到这份上了,渠影他们不可能不想活命。 “我和陈清益商量好了。投向乌绝不会有错。” 窸窣声自林叶间响起。 “是你们商量好了,还是你们设计好了?” 周正不解回头,“你还不明白吗?这事需要我和陈哥算计?” “我知道你是向乌男朋友,肯定向着他说话,但是陈哥和我也是受害者,和你们一样,说死就死了,不可能拿命和你们开玩笑,”周正面色凝重,“你觉得初弦用意何在?背后究竟是谁委托她做这一切?只有把真凶归于真凶,这场直播才有存在的意义。” 他的确受陈清益委托而来,保护陈清益的信息和目的是他作为侦探的职业道德。陈清益和他说,他只是为了查清当年的真相,让那桩举世皆惊的悬案大白于天下,让因为向乌而死的人都能有个公道。 向乌抽到的是凶手牌,这是陈清益一早告诉他的,绝不可能出错。 因为这是陈清益设计好的。 陈清益拜托初弦让向乌抽到凶手牌,这点周正确信是真,他见向乌成天魂不守舍的反应就能看出来。 不过他们没想到渠影是向乌的男友,只好临时再设计除渠影以外的人抽走情人牌。 周正看到陈清益给沈青涯下套,他笃定沈青涯一定会为了莫久抽情人牌。 他们原本商量的是引诱向乌作出和当年游戏进行时一样的举动,来推测他的作案时间,但昨晚初弦突然杀人,再拖下去会有更多人无辜受害。 他和陈清益一合计,索性直接把向乌处决,这样也算真正将事情解决到位。 周正在心里盘算着,没能发现手边树叶轻轻颤动,隐约有“嘶嘶”声。 等他回神准备摘下叶片,忽地震悚,瞳孔骤缩,僵硬地盯着叶下,一动不敢动。 叶片下方,一条通体漆黑、泛着莹莹绿光的大蛇缠绕在树枝上,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飞快吐了下蛇信。 “有、有……”周正恐惧地用气声求救,“有蛇!” 他没来得及回头,没来得及看到渠影向下挥手的动作,颈部遽然刺痛,窒息感瞬间夺取了他的思考能力。 周正两眼一翻,栽倒在地,黑蛇缠绕在他身上,懒洋洋地抬起头看向渠影。 渠影指挥李成双,“把人拖回去。” 他停顿片刻,目光才落在黑蛇身上,“你就不用回去了。” 黑蛇似乎翻了个白眼,悄无声息地游走。 第87章 她回不来了 入夜。 陈清益、管笙、向乌三人早已回到别墅。陈清益事先让初弦把他和管笙的行动卡换成简单版本,方便他们提前布局,却不知道初弦给向乌发的是空白卡片。 向乌无所事事一整天,傍晚捧了杯冰镇西瓜汁,咬着吸管窝在沙发一角,眼巴巴盯着门口,眼珠子转都不转。 “在等谁?”管笙笑眯眯地在他身侧落座,一只手自然而然搭在向乌身后的靠背上,像是把人圈了进来。 向乌心头一跳,想起管笙先前挑拨离间,自觉蹭远了些,“没等谁,等人回来齐了,晚上投票。” “哦?”管笙拖长尾音,“害怕被投出去?那坦白你的身份不就好了?” “有用我自然会说。”向乌不情愿地接话。 恐怕整场游戏都是陈清益和管笙做的局,他不想干吃力不讨好的事,更不想在镜头前让人看笑话。 门外传来细微拖蹭声,管笙瞥一眼躲远的向乌,主动靠进,又将人圈在手臂范围内。 “放心吧,”管笙笑着垂首,拉近和向乌之间的距离,在外人看来有些暧昧,“只要你乖乖听我的,我怎么舍得让你白白送命。” 说话间大门开启,夜幕中闯入两人身影。 一前一后,是渠影和李成双。 向乌本能地弹起,余光看到管笙笑吟吟的表情,又硬是坐回去,装作对渠影不太上心。 “怎么回事?” 陈清益比他们两人先开口,匆匆赶上前。 “周正呢?不是你们三个一起出去的吗?” 渠影侧身给李成双让开位置。 陈清益这才看见躺在地上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的人。 李成双两只手提着周正的脚腕,拉黄包车一样拖着他往厅内走,在光洁地面上留下湿润土痕。 陈清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周正?周正!醒醒!他这是怎么了?你们……” 李成双两手一松,长出一口气,“呼!累死我了!” 没等陈清益继续追问,他摆摆手,轻松道:“没事,人没死。” “那他?”陈清益弯腰探周正鼻息,确实没死,呼吸平稳。 “他的任务是抓蛇,不小心让蛇给咬了,晕倒大半天了。”李成双说。 “你们怎么不救他?”陈清益急道。 李成双夸张地瞪大眼珠:“这怎么救?你和我说这怎么救?我们一没看见蛇长什么样,二没血清,在那种充满未知生物的林子里坚持把他扛回来,我俩没死里面不错了!” “再说了,”李成双指着周正脖颈上不起眼的两个小血口,“他的伤口没肿没流血,看着就跟蚊子叮了俩包似的,谁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就晕了。” 第101章 陈清益不便多说,拎起周正尚未沾上污泥的衣领,用鞋尖配合着将人翻了个面。 背面衣服都磨破了。陈清益诧异地看了一眼李成双。 这是一路给人拖回来的,一点没说抬一下背一下。 偏偏李成双像是累瘫了,躺倒在沙发上不停扇风。 陈清益又看渠影,企图问他怎么不帮着抬一下周正。 谁知渠影捂嘴咳嗽起来,脸色比墙还白。 在镜头前,陈清益还真问不出口。 “那他的任务完成了吗?”陈清益问。 李成双回答:“完没完成,看他这样晚上都参加不了投票和讨论了。” 陈清益捏着眉心站起来。 本来想让周正挑唆李成双和渠影,现在连他本人也不能发言,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没再管周正,心事重重地坐在旁边。 算算时间,邱驰海那一组也快回来了。 又过五分钟,初弦下到餐厅,开始布置现场。 李成双指着周正问她:“如果他白天意外死亡怎么办?你为什么不找医生救他?” 初弦平静回答:“无论以何种形式死亡,玩家自动淘汰。” 意思是,死了就死了,没人管。 “现在在直播。”李成双强调。 初弦说:“根据模拟旬水大学案件的要求,应当参考案发时无人救援被害学生。” “是不是你提的要求?”李成双问陈清益,语气恼火。 “是,”陈清益露出痛苦的表情,“可我没想到会这样。” “那他后悔了还不行吗?别搞了,到这儿散了吧。”李成双对初弦说。 初弦不语,自顾自地摆放发言号牌。 摆明是拒绝了李成双的请求。 陈清益心如死灰般叹了口气,说:“别折腾了,我昨天就问了。是我事前没有调查清楚他们的来历,才导致今天没有回头路可走的局面。我对不起你们。” 李成双狐疑打量他。 说得就跟真心悔过似的。 李成双给渠影递了个眼神,渠影摇头,示意不要揭穿陈清益。 恰好沈青涯回来了,话题就此中断。 沈青涯一进门就焦急地环顾四周,目光一一扫过在场五人。 “我姐他们呢?”沈青涯浑身湿透,扶着门把急促喘息,“他们还没回来?” 几人摇头。 眼看沈青涯又要闯回夜幕,陈清益喊住他:“别去找了!天黑危险,他们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就是,别着急,青涯,”李成双附和,“他们有四个人,你只有一个人,万一他们回来了你又没回来,我们上哪找你。” 沈青涯只好进门,在窗口前焦灼不安地眺望徘徊。 “你任务做完了吗?”陈清益问。 沈青涯摇头。 “他没跟我们进树林,上午我们就分开走了。”李成双说。 陈清益在心里盘算,沈青涯应该是干脆放弃了自己的任务,直接跑去寻找莫久那一组人,结果找了一整天也没找到。 真替他可惜。 陈清益压着唇角得意的笑。 夜色浓郁,明亮月光渐渐消失在厚重云层之后。远方隐约有闷闷的雷声,看样子今夜又躲不开一场大雨。 开门声与钟声一同响起,卷着海腥味的风灌进大厅,昏昏欲睡的众人立刻抬起头朝门口望去。 莫久最先进门,脸色比外面的天还阴。 见连续几天都不舒服的莫久打了头阵,其他人心头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在他身后,满身血迹的邱驰海弓腰背着一个纤瘦身影,同样伤痕累累。 等他走到灯光下来,其他人才认出他背上的邱纷,看上去受了伤,但是还有呼吸。 邱驰海背着邱纷进来,莫久关了门。 沈青涯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冲上去,抓住莫久的手,“我姐姐呢?” 莫久没说话。 他又转过去扯紧邱驰海的衣领,“沈红月呢?她早上和你们一起出去的,她人在哪?” 邱驰海只是摇头。 沈青涯立刻松开他,退后一步绕到门前,“你们走散了?是不是没找到她?我现在去找。” “不用找了。”邱驰海叫住他,声音沙哑。 沈青涯回头,怔怔看他。 邱驰海将昏迷的妹妹向上托了托,艰难道:“她回不来了。” 第88章 假 “你说什么!?” 是李成双先大叫着冲上前。 “你再说一遍,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挤开沈青涯,双眼瞪得溜圆,手有些发抖。 其他人闻言也围过来,目光齐齐落在邱驰海身上。 邱驰海只是闭了闭眼,哑声说:“就是字面意思。” “我们遇到了海妖。”他说。 寂静良久。 “在哪?” 沈青涯的发问打破沉默。 “我去找。”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冷静。 邱驰海摇头,“那么大的海域,天黑了,很快要下雨,找……” 沈青涯打断道:“她在哪?” 邱驰海愣了一下。 “我只问你她在哪。” 沈青涯压下门把手,半身偏转看向邱驰海,已经准备出门了。 邱驰海半天才反应过来,说:“她死了。” 没有什么诸如“我不信,你骗我”“别开玩笑了不可能”之类的拉扯,所有人只是静悄悄地、沉默地看着沈青涯,而沈青涯慢慢地松开门把,彻底转向邱驰海。 邱纷的手搭在邱驰海肩头,血珠顺着她指尖滴落。 血滴溅在地板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痕迹。 沈青涯似乎有些站不稳,反手扶了一下门框,问:“你最后一次见她,在哪里?” 他还是要去找沈红月。 邱驰海不懂他为什么这么犟,刚要重复,却听一言不发的莫久说:“你别去了,他没说谎。”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在哪里。”沈青涯只一味地重复。 “你是不是听不懂我说话?”邱驰海有点失去耐心,“在海里面,在海妖面前,她不可能回来了!你问这些没有意义!” “她……”邱驰海欲言又止,大约是想描述沈红月的死状,又不能开口,“她就在我面前,被海妖……” “别说是人了,”邱驰海只好含糊地强调,“就算是鬼也活不下来。” 沈青涯的目光缓慢地飘到莫久身上,晃动着,在静默的空气中和他对上视线。 他不能接受自己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得知姐姐的死讯。 莫久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他说。 当时莫久尚未完全清醒,没跟着他们三个下潜。等有意识时,海面已是风浪大作。 邱驰海留下的隐木绕在他腕间疯狂拽他,等他找到邱驰海时,沈红月已经不见了。 海妖的尖牙上挂着丝丝缕缕残存的布料,污浊的红染透水面。 他分不清那是谁的血,只知道邱纷呛水昏迷,邱驰海无力脱逃,沈红月不见踪影。 “我杀了海妖,带他们两个回来,仅此而已。”莫久说。 一旁陈清益表情有些古怪。他想问莫久到底什么来历,可看了一圈找不到合适的问话时机,转而向邱驰海使眼色。 邱驰海心不在焉,没接收到陈清益的暗号,解释说:“就是这样。海妖出现突然,我和邱纷侥幸躲过一劫,如果不是他来救人,恐怕我们两个也回不来。” 门外雷声骤响,大雨忽至。 沈青涯身后的门并没有关紧,雨水顺着缝隙吹入室内。 “是吗?” 沈青涯的声音很轻,混在雷雨声中,几乎听不清。 但邱驰海还是下意识抬眼,收紧托住妹妹的手,向后退开半步。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邱驰海硬着头皮说。 沈青涯定定看着他,忽而问:“那你为什么不给邱纷包扎?” 妹妹受伤昏迷,邱驰海回来的第一件事居然不是抢着闯进来给她包扎伤口、将她安置好,而是背着她在门口接受问话。 他不觉得邱驰海是这么好心的人。 邱驰海目光下移,瞥见雨水在沈青涯身后频繁滴落。 这不正常。 他眯起眼睛看,一抹刃光藏在沈青涯背后。 “轰隆隆!” 一道惊雷。室内电压不稳,灯光暗了一瞬。 紧接着,重物坠地、邱驰海吃痛大呼,金属碰撞。 灯再亮起时,沈青涯已不在门边。 他折断了邱驰海的一条手臂,单膝跪压在对方身上,将人死死制住。剑刃抵在邱驰海颈间,伤口处涌出鲜血。 “你杀了她!” 邱驰海奋力挣扎却动弹不得,想说些什么,喉间只能发出“嗬嗬”气声。 沈青涯并不废话,提剑便要割开邱驰海喉管,千钧一发之际,地面突然冒出十数条银白锁链,牢牢牵制他握剑的手腕。 第102章 剑尖刺不下去,他抬头,对上初弦毫无感情的视线。 “别杀他!”莫久抓住沈青涯的动作只比锁链慢半秒,但同样来不及阻拦。 长剑被锁链缓慢提起,邱驰海总算能说出话来。 “你有什么证据?”张口便是质问。 “我是看你没了姐姐可怜,才在这里和你讲清楚,不知好歹。” 沈青涯不语,手腕连带着五指一齐用力到颤抖,拼命抵抗锁链的束缚,无论如何也要剑尖刺入邱驰海的脖子。 “青涯,别冲动!”李成双慌乱跑过去,跪在他身前,攥住他的手,“千万别动手,你杀了他,你也没命了!” “那我姐姐呢?”沈青涯声音嘶哑,“谁给她报仇。” “我说了我没有伤害你姐姐,你怎么就听不明白?”邱驰海以头抢地,“我发誓我没动她一根毫毛!我发誓行不行!” 锁链慢慢嵌入沈青涯腕部皮肉,鲜血淋漓。 “青涯,放手吧。”李成双颤声央求。 “我知道她的任务。”沈青涯忽道。 “她的任务和什么海妖没有关系,她的任务是取出柳依的尸骨。” 所以她才会跟着邱驰海。 “回来时我看过,柳依的尸骨已经不见了。” “可是她没回来。” 沈青涯拔高音调,几乎泣血,“你告诉我她去哪了!她不是你杀的,还能是怎么死的!” 邱驰海顿时语气慌张,“我不知道!她从来没和我说过!” “那柳依消失的尸骨呢?”沈青涯厉声质问他,“你怎么解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邱驰海无力辩白。 场面乱作一团,初弦敲敲桌面。 “讨论该开始了,”她的表情平静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再拖下去,所有人违规。” 莫久掰开沈青涯的手指,取出剑柄。 锁链缓缓退离,沈青涯嘶哑问:“他杀了我姐姐,你也不让我报仇?” 莫久牵住他,让他借力站起身,与他耳语:“不是现在。” 声音不大也不小,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众人按号牌坐好,初弦检验当日行动卡是否完成。 周正和邱纷昏迷,不能参与讨论和投票。 陈清益见桌上其他人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率先开口道:“已经快第三晚了,可以出信息了,尤其是昨晚,有技能的人不妨和大家坦白。” “这对我们来说不是游戏,是生死博弈,我恳请大家实话实说,切勿有所隐瞒。” 为了表明诚意,陈清益第一个发言。 “我是牧师,如果有人中毒,我可以每晚选一条信息进行净化。据我所知目前没有人中毒,也就是说,信息位拿到的信息绝对真实。” 话外的意思也很明显,他的用处很大,万一今天选不出凶手,也不能轻易将他推出去。 但同时其他人也知道,他有夸大其词的可能。 下一个该莫久。莫久难得清醒,却只是摊手说:“我不会玩,没有信息,但我不是坏人。” “我要是坏人,今天在外面就把所有人都杀了,快捷省事。”他恹恹地打了个哈欠,趴下去,侧头盯着沈青涯看。 “你说你是好人,那你为什么不把身份说出来?”陈清益忍不住问。 莫久嗤了一声,懒洋洋转回来,“第一,我不清楚在场有多少无辜者,多少凶手。如果我持有重要的功能牌,谁能保证明天我不会像沈红月那样出意外?” “第二,怂恿所有人讲出真实身份更是蠢上加蠢,如果你非要这么做,那你只有可能是凶手。” “今晚投邱驰海。”沈青涯接着他的话说,“绝不能留他。” “我真不是凶手!”邱驰海快崩溃了,“我有病吗我在这种地方杀人,全世界都看着,我疯了?” “你会断系取灵。” 沈青涯目光冰冷,语气笃定。 “蛇妖的尸骨不见了,而你是最想复活他的人,多巧,你会断系取灵,你要截断一对亲属之间的缘线来救柳依,”沈青涯步步紧逼,“你下一个目标就是我,如果我死了柳依还无法复活,你就会对莫久下手。” “不管你是哪个阵营的,好人都不该留下你。” “我没有,我……”邱驰海百口莫辩,“你到底怎样才能信我?” 沈青涯说:“把邱纷交给我。” “不行。”邱驰海不过脑子地直接拒绝。 “我投邱驰海。”沈青涯将投票卡推了出去。 “我真的是好人!”邱驰海连忙站起来,“我是园丁!有没有预言家可以验一下……” 话音至此,他猛地停住。 沈红月是预言家身份。 现在沈红月死了,他更可疑了。 “我也投邱驰海。”莫久跟着推出投票卡。 邱驰海面如死灰。 “我发誓行吗?”邱驰海咬牙竖起三根手指,“如果沈红月是我杀的,就让我永远离开邱纷。” 其他人似乎对他的誓言感到无语。 邱驰海反过来问沈青涯:“你一直在针对我,你呢?你的身份是什么?” “我是骑士。”沈青涯坦然承认,“每晚可以保护一个人。但凶手夜间不杀人,我的技能没用。” “那我看可以票你了。”邱驰海低声咕哝。 下一个该管笙。他一直都是看戏的状态,饶有兴味道:“我是警员。” “我的技能本身没那么重要,”他笑着扫视一圈,视线落在向乌身上,“但如果我们当中有侦探,那他可以在我在场的情况下枪决任何人。” “侦探?”陈清益扬声问,“有谁拿到了侦探牌吗?” 无人应声。 管笙耸耸肩,说:“可能在昏迷那两人之中。” 向乌缄默不语。 他想,管笙大概猜到怎么回事了。 管笙太聪明,无论做什么都有种游刃有余的感觉。向乌被他拿捏得死死的,怎么也看不透那双含笑的眼睛之下揣着什么心思。他感到奇怪,却又说不出这种古怪感来源于什么。 向乌像昨晚那样跳过发言,只说自己没有信息,并不透露身份。 渠影也是如此。 最后轮到李成双。 “我是管理员,没什么用的身份。如果凶手夜间在我房门前停留,第二天我能知道消息。”李成双说。 发言结束,并非所有人都投给了邱驰海。 事实上依然只有沈青涯和莫久选择票出邱驰海,其余人还在犹豫。 陈清益说:“不能冲动。现在这种情况,还投不出凶手,我们就很危险了。” “我觉得不能投邱驰海,”陈清益第一个提出反对意见,“他不太可能是凶手。倘若我们找不出真凶,就更不能不能把他这样的人投出去,他有自保能力,一旦凶手白天企图制造意外杀人,他起码能活下来。” “你说他不可能是凶手他就不是了?”沈青涯恼怒又狐疑,“你们是帮凶?” 陈清益扶额,“你冷静点……” 李成双跟着叹了口气,说:“他说的有道理,青涯。这轮出邱驰海风险太大。” 陈清益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坐姿不知不觉放松许多。 “这轮出我吧。”李成双说。 第89章 正事与正事 “可是——” 陈清益欲言又止,把疑问咽回肚子里。 投出李成双,邱驰海就不会出局,他犯不着多费心怂恿其他人投沈青涯。 可是,李成双为什么这么果决?他不怕死吗? 沈青涯的指尖一下攥紧了,立刻反驳:“不能出你。就算确定不了邱驰海是真凶也不能出你。” 想必没人能做到毫不动摇地送亲朋好友上处刑台。昨天柳依的惨状还在眼前,今天他们找不出真凶,就要重复一轮悲剧。 “我不改票。”沈青涯说。 莫久同样没有改票。 “我选李成双。”邱驰海连忙开口,看向李成双,“兄弟,我们会为你报仇的。” 李成双擦了把额上冷汗,干笑一声,没说话。 陈清益问他:“你真的想好了吗?这不是小事,如果你不愿意,我们不会逼你。” “嗐。”李成双低声应,“就算轮也轮到我了。任务都那么危险,我知道大家愿意留下自保能力强的人。” “再说了,”他抬起头,看看渠影、向乌,又转头看沈青涯、莫久,“我觉得牺牲我给你们换一天时间,也挺值。一天,再多一天,你们一定能找出真凶。” “好。”陈清益点头,将卡片推出去,“我投李成双。” 只剩管笙、向乌和渠影尚未投票。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沈红月的死讯传来,到再送一个朋友赴死,前后间隔甚至不足两小时。 有人急迫地想要加速进程,有人乐见其成。 心急的人现在看不出蹊跷,不代表他会一直被即将胜利的渴望与喜悦冲昏头脑。 第103章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渠影和向乌身上,催促他们尽快作出决定。 陈清益着急,实际上沈青涯比他更急。 如果讨论环节再拖延下去,恐怕陈清益会察觉出不对劲的地方。 “我弃票。”渠影适时开口。 “我也——”向乌连忙跟上,腿侧却蓦地一冰。 他低头,漆黑的枪管抵在他腿上。 沿着握枪的那只手向上看去,管笙正笑吟吟地看着他,无事发生一般期待他的发言。 向乌冷汗直冒。 那绝不是一把吓唬人的玩具枪。 管笙想干什么? 他人疑惑的视线汇聚过来,向乌如芒在背,坐立不安,偷偷在桌下按住枪管。 “我也……我也选李成双。”向乌说。 投票成立,处决李成双。 “哐当”一声,沈青涯打翻了手边的灯台。他紧紧攥着桌边,力度大得像是要把手指嵌进去。 向乌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李成双慢吞吞起身,一步一挪,跟着初弦向外走。 “别送了,”李成双摆摆手,出门前先把窗帘拉上,“都不兴看啊,没啥好看的,也别跟出来了。” 气氛异常压抑,只有莫久还能懒洋洋地搭腔。 “不让人跟着谁给你收尸啊?” 莫久打了个哈欠,慢条斯理脱下衬衫外套跟上去。 “就拿这个收?”李成双笑了一声,苍白脸色恢复稍许红润,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笑的。 “条件简陋,有的收不错了。不然也给你就地埋了。”莫久如同往常那样呛他。 两人跟在初弦身后伴着嘴出去,门外雷雨大作,噼啪声响盖住锁链拖拽的响动。 长桌嘎吱作响,是沈青涯死死按着桌面,却又压抑不住愤怒而弄出的声响。 “邱、驰、海。” 沈青涯一字一顿,嘶哑低沉的声音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 初弦不在,想动手现在是最佳时机。 陈清益虽然离得近,但并不敢抬手拦,只能紧张地掐着手心。 向乌立刻站起来,枪管擦过小腿,他像只惊鸟跳到沈青涯旁边,忙不迭按住人,实则因为逃离枪口而松口气。 向乌两手压着沈青涯的手臂,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陈清益听到。 “别冲动,多死两个人对我们没好处。” 沈青涯垂睫看了看向乌,感觉到手臂上的指腹有规律地轻轻按了几下,于是向更低处看去。 他看到管笙收起枪,再抬眼,对方两手支在桌面上,脸上浮现出一种虚假的担忧。 于是沈青涯抬手轻拍向乌手背,不动声色侧身遮住他。 管笙被沈青涯盯着看,神情依旧自然,甚至看起来很满意,似乎是满意向乌向沈青涯求助,而不是渠影。 几人缄默坐了一阵,邱驰海最先按不住气,急急忙忙离席跑去照顾邱纷。随后沈青涯追出去找莫久,陈清益觉得尴尬也走了。 就剩向乌、渠影和管笙三人。向乌一天都没怎么和渠影说话,此刻已经憋得快郁闷死了,偏生管笙就跟屁股上长磁铁似的,硬是坐着不走。 他不走,向乌不敢动,渠影担心向乌单独和管笙相处会出事,也在原位等待。 向乌心里暗骂死电灯泡,明面上还得找机会站起来,想办法同时给管笙和渠影台阶下。 他还没找好台阶,那边管笙就要推他下悬崖,一步步往他身边凑,要死不死地搂住他肩膀,热切地问:“怎么还不回去睡觉?要不要来我房间坐坐?” 向乌惊呆了,一时忘记客套,声音提了不止一个八度:“你要干什么?” 管笙但笑,正准备再说些什么时,渠影起身打断他。 “一起。” “一起什么?”管笙脱口而出。 “去你房间坐坐。” 管笙顿时没了兴趣,“三个人什么好坐的。” “两个人也轮不到你和他坐。”渠影冷言道。 气氛低到冰点,管笙识趣地松开向乌,调侃道:“护食啊?” 他没再多说,只是将向乌别在发顶的墨镜拨下来,弯腰和向乌隔着墨镜对视,撂下一句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话。 “完成任务开心吗?想不想分手?” 管笙弯起眼睛,笑容里充满恶意。 管笙走了。 向乌有种终于赎回自由身的感觉,欢快地三两步凑到渠影面前,却见他垂着眼睫,表情很低落。 向乌哪里知道渠影正在检讨自己是不是太过善妒,只当他有点烦闷,于是抱住他的手臂,从下面探头。 “走吗?就我们两个了。” “去哪?”渠影语气硬邦邦的。 “呃……” 在生气? 向乌攀着渠影胳膊的手一紧。 可是他和管笙不是那种关系。 向乌不假思索道:“去你房间坐坐。” 渠影定定看了他数秒,忽而弯唇对他笑,声音柔和,语调轻缓。 “行,去我房间坐。” 说完他便拉向乌上楼,向乌一个踉跄,突然明白渠影在说什么,瞪大眼睛反驳:“不行,房间里有监控,不行不行。” “浴室没有。”渠影说。 向乌噎住,大脑想找个理由推脱,腿却很诚实地跟着大步上楼。 如果别人问起来,如果外面在看直播的人对此感到怀疑,他完全可以解释说他们只是坐一下而已,在浴室里,两个人坐在浴缸边缘,没头没尾地聊会儿天,仅此而已。 他一整天没见到渠影了。 那过于轻快的脚步已经暴露了主人期待的心情,但渠影还是明知故问,勾着人的小指,“怎么走我前面去了?” 向乌面不改色:“其他人快回来了,我们快点……快点聊天。” “只聊天?” 向乌顿了半步,嘴硬道:“当然,不然还能做什么?” “这样吗?”渠影意味深长,“也好。” 这下轮向乌不高兴了:“你不能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呀!” 渠影故意逗他:“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说——”向乌说不出口,抬手推开房间门,赌气说:“算了,当你没说过。” 渠影反手关上门,轻轻将向乌往身前带,低头在向乌颊侧落下一个轻如落花的吻。 在摄像头的视角看,两人只是耳语片刻,只有向乌能确切地感受到渠影稍长的发丝扫在他鼻尖,香气似有若无,像那个吻。 凝滞的空气像被点燃了。 渠影宽大的衣袖遮住两人侧脸,混乱的呼吸便交缠在一起。两人太过专注,几乎是撞到浴室门口,匆忙压下门把手,完全没听到里面略有些杂乱的对话声。 “对三。” “不要。” “炸。” “你会不会打牌?哪有对三就炸的?” 吱呀一声,浴室门开了。 五个人面面相觑。 准确地说,是三个打牌的人和两个亲嘴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前者惊得手里的牌散了一地,后者倒吸冷气飞快推开身边人。 “你们怎么在这里!”向乌“咣”一声甩上门,惊叫,“这是我的房间!” 李成双呆呆地,手里捏着一对三,“对、对啊,不是你说让我们找个浴室躲一躲?” 柳依皱紧眉头,一张张捡起地上散落的四个二,完全不在乎向乌,不耐烦地催促李成双:“什么意思?到底能不能这么出牌?” 只有沈红月扭过脸去,假装没看见渠影和向乌衣衫凌乱的样子,暗示性地咳了一声。 然而李成双完全没懂。 “你们这是上哪打架去了?” 渠影前一秒还温和笑着的脸立马冷下来,“死人少说话。” 李成双吓一跳,缩缩脖子,没敢顶嘴。 明明大家都是死人。李成双怪委屈地想。 第90章 亡灵投票权 傍晚。 渠影和向乌坐在海边。 向乌抱膝而坐,脸埋在臂弯间。他抓着渠影的袖子,远处可以听到两人若有若无的交谈声。 绯色日落晕染大海,漫天橙粉最终化作轻纱般的红。雨洗过的天似乎总是格外清晰,红霞也比平日醒目。 又一日结束。等大家回到别墅,投票就开始了。 十二个人的游戏,柳依、李成双被处决,沈红月意外身亡。今天早上出门时,向乌两眼红肿,大概是哭了整晚,沈青涯形神憔悴,显然一夜未眠。 陈清益对此非常满意。 昨日夜里,他让邱驰海找初弦大闹,以直播的名义要求退出游戏。 邱驰海依言照做,初弦也按他给的“标准答案”答复。 游戏绝不允许中途退出。至于直播,如果外界找得到这里,他们早该到了。 又闹这么一出,目的是让向乌死了逃走的心。游戏结束之前他们无法离开。向乌是个聪明人,猜也能猜到五六分陈清益的意图,如果他还有点良心,就该在镜头前认罪,通过自我了断结束这个游戏。 第104章 不过现在看来,向乌完全不打算悔改。既然如此,陈清益不介意帮他赎罪。 这两天的进度有些快,尤其是同一天内沈红月遇到意外,李成双自我牺牲,实在顺利得不可思议。陈清益只觉老天开眼。 真的是老天开眼,才让他在最绝望的时刻遇到管笙。 弟弟死得蹊跷,明明凶手近在眼前,可警局推脱说案件批给了特异局,特异局推辞证据不足无法起诉向乌,兜兜转转一大圈,凶手逍遥法外。 他愿意散尽家财,只要能给弟弟一个公正的交代,不要让他含恨离世,他什么都愿意做。 可他什么都做不到。 某日深夜他打开直播软件,看到向乌熟悉的脸,那种深入骨髓的恨意便在体内嘶吼咆哮,恨不得将手伸进屏幕里掐死这个笑意盈盈的杀人犯。 陈清益尝曾经试过买凶杀人,他委托了最专业最隐秘的机构——千机,可派来的杀手屡屡失手,任务不了了之。 他去找其他愿意卖命的人,可向乌身边有个行踪不定的怪人,据说是他哥哥,每次都能精准地阻止杀手行动。 就在他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刻,管笙,千机的实际管理人,从天而降般给他带来一个好消息。 久旱逢甘霖。这场管笙一手打造的海岛直播就是就是解救陈清益的及时雨。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陈清益以为管笙看中的是他开出的天价,因此为他找来初弦,还告诉他邱驰海三人也和向乌有仇。 太顺利了,如有神助。 陈清益轻晃高脚杯,惬意地趴在窗边远望向乌和渠影地背影。 今天他本打算让邱驰海除掉渠影,但不巧早上任务分组时,邱驰海和莫久、周正分在一组,接触不到渠影。 不过他相信邱驰海脑子灵光,知道先除掉莫久也无妨,只是得注意点周正那个还想着主持公道的呆子。 再等一阵,或许两小时,或许十分钟,一则美妙的死讯就会传来。再度恐慌、再度哄闹,最后死气沉沉地处决一个向乌的至亲好友。 他之前还从来没想象过,看到向乌惊恐交加痛哭哽咽的样子,竟然是如此痛快的体验。 他决定今晚投出渠影,因为他有点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向乌能哭多久,会不会像他为弟弟的死而哭那样久。 惊慌失措叫嚷声从海岸边传来。陈清益放下高脚杯,好整以暇地向血幕般的夕阳走去。 夜晚的热闹又是邱驰海带来的,只不过今晚他不是被团团围住的焦点,倒在地上的那个才是。 离人群最远的是管笙,他以一个完全旁观的姿态注视一切,还顺手拉住和他一起回来的邱纷。 邱驰海湿淋淋地站在人堆旁,脚边正是那具不知生死的躯体。陈清益慢悠悠点了个数,发现躺尸的人是周正。 怎么会是他!陈清益皱眉,心道麻烦。邱驰海办事是利落,但总节外生枝。 渠影和向乌正在施救,而后赶来的沈青涯看都没看周正,径直冲向邱驰海。 陈清益听到沈青涯本能的问句。 “莫久呢?” 昨晚,他也这样询问他姐姐的下落。 看来,邱驰海又得手了。那节外生枝倒也无伤大雅。 “我问你莫久在哪里!” 沈青涯直接抄起他衣领,厉声质问。 邱驰海突然开始剧烈咳嗽,“哇”地吐出一大口海水,干呕不止。沈青涯下意识松手,没被溅湿,却被陈清益扣住肩膀。 “别心急,”陈清益用他最温和的嗓音和最不容抗拒的力道,“要到投票时间了,我们先进别墅,上桌慢慢说。” “什么慢慢说!”沈青涯反手甩开他,推得他一个趔趄,“你没看到莫久没回来?” 陈清益这才露出急切神色,只不过是面向周正。 “先救人!”他喊道。 周正面色惨白昏迷不行,向乌连忙要做心肺复苏,结果按了两下还没等低头,他的后衣领就被渠影拎起。 “回室内再说。”渠影言简意赅,抓着周正的衬衫,把人半拖半提的带回别墅。 陈清益推着邱驰海往回走,假模假样地问:“那位姓莫的先生呢?你看到他了吗?” 邱驰海目光飘忽,像是溺水的人刚被救起一样,有气无力地问:“他没回来?” 陈清益摇头。 “怎么可能,他不就在别墅……”邱驰海进到室内环顾一圈没看到人,“上楼休息了?” 大门砰地合拢,伴随着沈青涯的责问。 “你和他一起出去的,你不知道他没回来?” “我真不知道,下午他说困了要补觉,就离开海域了。”邱驰海边咳边说,虚弱得不像表演。 沈青涯不信,拦住他不让走。 “你说谎!”沈青涯抽剑横在身侧,拦住想要上前的邱纷,“你当着你妹妹的面发誓,你不知道莫久没回来。” “我……”邱驰海犹豫的声音被咳嗽声打断。 另一边,周正忽然咳出一滩海水,悠悠转醒。 陈清益招呼大家入座,无人理会。他只好和初弦商量,今天就先在大厅讨论,以免耽误时间。 “时间不多了,我们投完票再一起去找人,起码不要耽误大多数人生存。”陈清益义正言辞,扶起周正,一一看过众人。 “投谁?”管笙直接了当地问,“谁是可疑人物?还是有哪个好人愿意牺牲?” 众人面面相觑。 一声惨叫打破寂静。 “救命!救命!”周正声音堪比破锣,满面惊恐,不断后缩,紧紧抓住陈清益的袖子。 陈清益感受到湿润,有些嫌弃地想要抽手,还是忍住了:“怎么了?没事没事,你安全了,你已经回来了。” 周正拼命摇头:“不!不!他、他、他杀人了!他是凶手!他杀了莫久!” 那根颤颤巍巍的手指,指向的正是邱驰海。 该死。 陈清益暗骂。他早知道周正这个书呆子会坏事!可他没想到不告诉周正内幕,反而给他带来更大的麻烦。 陈清益方想开脱问是不是误会了,是否看错了,下一秒,温热鲜红的血液溅他一脸。 陈清益怔愣,无意识地摸了下脸颊,目光呆呆地看向前方。 那一瞬的剑光似乎只是灯光不小心偏了方向,像有人用镜子玩了折射游戏,没有一丝一毫声响。 沈青涯还维持着出剑的姿势,剑刃划破邱驰海脖颈,滚热鲜血喷涌而出。 “我不会再给你机会。”沈青涯冷然道。 邱驰海径直向后倒去。 沈青涯的动作太快,以至完全无人有所预料,甚至初弦制人的锁链也慢了半拍才出现在空气中。 “我投沈青涯。”管笙立刻说。 他表现得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平淡地提醒,“不投他,今晚白死三个人,还会有第四个。” “跟票。”随后反应过来的是渠影和向乌。 锁链制住沈青涯,长剑坠地,银光开始飞速向外拖拽。 “跟!”陈清益咬牙,使劲摇晃周正,“快点!” “我、我、我……我跟……”周正稀里糊涂的,在沈青涯被拖出别墅的前一秒才开口。 投票结束。 只有邱纷,怔怔站在原地,看着满地血色,看着哥哥一动不动的尸体,失魂般对外界声音毫无反应。 “杀人者处决,”初弦平静宣布,“投票有效。” “游戏……游戏结束了吗?”周正恐惧地问。 还剩六个人,凶手总数三人。如果一个凶手都没被投出,那他们就完蛋了。 “没有。”初弦说。 周正松了一口气,“太好了,这说明有凶手被投出去了,他们没白牺牲……” “不一定吧,”向乌托腮蹲在他身侧,忽地冒出一句话,“理论上,死人也是可以投票的。” 而且还占了一半票数。 周正面色铁青瞪大眼睛,仿佛他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如果今晚管笙没有先开口提议投沈青涯呢? 他们会拖过投票时间吗? 向乌知道答案。 他知道,无论现场投票如何,今晚被投出的人一定是沈青涯。 作者有话说: 终于! 太抱歉了这么晚才和大家见面!工作实在是太忙,再加上每周都不停跑医院…… 谢谢你还在等我! 第91章 游戏继续 早上的时候邱驰海还和莫久凑在一起。莫久抢了邱驰海的任务卡,把上面的“采摘成熟果实”改成“左脚踩右脚上天”。 邱驰海暴跳如雷,怒斥莫久不要脸,搞这么一出,一定是不想让他参与晚上的投票。 莫久懒得掀眼皮。邱驰海这个直脑筋,最多拐一道弯,打死他也想不出他晚上会被沈青涯一剑剌透脖子。 虽然这也是假的。 为了真实的演出效果,为了不让陈清益冷静下来,为了看看其他人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第105章 在那个挤满人的浴室里,向乌曾经认真思考过每个人的赴约的意图。 陈清益根本不是什么上当受骗的可怜人,他并非不知道每晚的处决会真的带走一条性命,也并非不知初弦究竟有怎样的能力,他只是在扮演一个不知情的、只为查清真相的无辜家属。 他不再在意真相如何,因为他的目的从开始只有一个——让向乌在公众面前偿他弟弟的命。 邱驰海三人受邀而来,周正被他骗来,初弦由他请来,他假意不知的一切都是刻意而为。 “所以,我们最好再加快点进程,”向乌沾了点水,在浴室瓷砖上画了四个圈,“不然等陈清益反应过来,他必然撕破脸,这还是次要的。” 他在代表陈清益的圈上打了个叉。 “更重要的是,初弦和陈清益不是一个阵营。她没杀任何人,陈清益却不知情。” 陈清益找来初弦,却不能支配她的行动。这是很有意思的疑点,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初弦的圈上也落下一个叉。 “柳依你们三个也倒戈了。” 向乌正要打叉,柳依却拦住他。 “是我和邱驰海倒戈了,”蛇妖想板起脸,但颊边的蛇鳞皱成一团,“我不知道邱纷怎么想的,她一开始就不该来。” 向乌问:“那你们两个为什么来?你们应该知道陈清益开的条件几乎没可能兑现。” 柳依慎之又慎地环视面前四人。浴室这么小,挤在一起地四个人在看向他的时候却毫无审讯的意味,尤其是李成双,眼里没有戒备和敌意,只有对八卦的热忱。 沈红月照李成双后脑勺狠狠来了一下,叫他收敛点表情。 柳依回答说:“陈清益答应我们,如果能杀了你,杀了你们,缘线的灵他只分一半。” 杀一只神鸟,一只神鸟和他的伴侣。不敢想缘线承载的灵有多少。 这报酬太丰厚,任谁都会赌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但向乌知道他们先前受过渠影要挟,所以他和邱驰海应该很不坚定。 向乌得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结论:“绕来绕去,所以是邱纷要来的。你为什么不直说?” 狭小的浴室内一片寂静,只有水管送水的声音。 柳依的话音格外突兀。 “再拖下去,邱纷就要十八岁了。” 李成双惊道:“你在说什么!她今年都二十七了!” “你以为她为什么还没被钟埙带走?”柳依反问。 无非是邱驰海用特殊手段帮妹妹延缓了年龄增长,确切地说,是延后邱纷回到特异局的时间。 众人失语。 “所以,她来是想……”杀了他们? “我不知道。”柳依烦躁地一挥袖子,团在角落里不出声了。 “你为什么帮他们两个?”李成双忍不住好奇问。 柳依垂下头,发丝遮住他的表情。 “是钟埙杀死柳丝,我为了报仇,杀过钟埙。按理说,我应该把特异局视为仇敌,无论他们复活多少次,我都要将他们反反复复屠戮殆尽。” 柳依的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有意义吗?” 数百年前大仇得报,他却在十年后又一次见到钟埙。那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旱灾里抱着箩筐哭喊着叫娘,最后活生生饿死了。 杀了又能如何。 他能对一无所知的稚子如何? 柳依攥紧拳头,又不得不泄力,“我现在不管他要干什么。他若是阻碍柳丝复生,我照杀不误。” 李成双问的是柳依为何帮邱驰海和邱纷,柳依答的却是钟埙。 邱纷和钟埙是同一类人。 向乌难以置信地想,难道柳依觉得钟埙可怜? 所以……柳依觉得邱纷可怜。 思绪又走到死胡同里。 他只好先把那个代表邱驰海三人的圈打上叉,指尖指向最后一个水圈。 管笙。 第四天的气氛格外诡异。 场上只剩六个人,渠影和向乌抽到空白任务卡,全天没出门,陈清益和周正外出两小时便返回,不像做了什么困难的任务。 邱纷不在。就连假死的邱驰海也不知道她今天在哪。 消失的还有管笙,没人知道他是一直在房间睡觉还是出门了。 夜幕降临得比往常快很多。 向乌躺在床上,小腿挂在床边晃荡,花花绿绿的卡牌摊了一脸。渠影以为他在闭目养神,悄悄掀开一张卡片,正对上金色圆瞳偷偷向外窥探。 “不休息一会儿?”渠影垂眸轻轻探他眼睫,“今晚很重要。” “睡不着。”向乌回答。 他抓起一把牌,一张张错开。 “这游戏其实挺好玩的,每张卡牌都有特色,大家能找到主心骨,也能找到自己的角色。那天晚上,其他人玩得很开心。” 向乌翻身,排出三张红色卡片。 “嫌疑人四人,真凶却只有一人。” 当初游戏的共犯角色是丧葬者、间谍,真凶是叛徒。 “丧葬者说他的身份是园丁,”丧葬者的卡面是一个拿着铲子掘开植物和土壤的男人,“多幽默。种花和埋人多像。” “间谍说他是骑士。”间谍卡面是两个长相相同的人面面相觑,骑士的卡面则是身披盔甲者和长剑对望。 “还有一个搞不清情况的酒鬼,说自己是侦探。” 酒鬼是中立身份,他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拿到的信息也不分真假,甚至连他的假身份都只是主持人的一个谎言罢了。 “侦探。他们都说侦探是最有价值的一张卡,因为只要和警员同时在场,他就可以直接枪杀任何目标,都不用管警员是不是真的。所以以为自己是侦探的酒鬼肯定很高兴、很有使命感。在神职先后下场的游戏里,他以为自己是救世主。” 渠影察觉到向乌避开某张卡牌不谈。 他问:“真凶呢?” 向乌缓缓坐起身,抓着那张叛徒卡牌。 “谁是叛徒。” 向乌说了个问句,却不是疑问的语气。 “那天,叛徒说自己是警员。于是侦探就有了开枪的权力。” “叛徒为什么被定义为凶手?因为他背叛的是治安所。叛徒为什么不能被处决?因为要处决真凶的是治安官,是和他共事许多年的治安官,治安官不忍,所以无法亲自处决。” 向乌攥着卡牌的手指慢慢摊开。 他问:“渠影,是谁在玩这个游戏?” 他又说:“渠影,那天侦探提前离场,他没有开枪。” 入夜。 场上六个人,没有一点有用的信息。 就目前各自透露的身份信息来看,陈清益是牧师,管笙是警员,邱纷是演员,渠影、向乌、周正没有给出身份。 “只有你们三个最可疑,”陈清益语气无奈,“到现在也不愿意给信息,今晚必须从你们三个里出一个。” 向乌耸肩,渠影喝茶,周正紧张地在裤子上搓手。 “我……” 周正空咽一下,试图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干涩。 “我知道真凶是谁,”他的声音越来越坚定,“我能结束这轮游戏。” “你要自首?”管笙含笑问。 “不是!”周正立刻反驳。 “虽然我也觉得,真凶应该自首,在有人死亡的那晚就该自首。” 周正站起来,愤怒地朝向乌看去。 “但他是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就算他活着离开,全世界的观众也不会放过他。” 向乌托腮趴在桌面上,闻言诧异道:“看我干嘛?” 周正闭眼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这个游戏真正的秘密。” 他撑住桌子,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目光时不时停留在初弦身上。 “这场游戏,完全复刻了旬水大学杀人案!” 周正言辞恳切:“请你们相信我。这次的凶手和那场杀人案的凶手是同一个人,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会有这么多人因为他丧命……但是只要你们相信我,我们把他投出去,这一切就结束了!” “你们?”向乌反问。 周正下意识看了一眼陈清益,迅速接道:“对,我们。向乌,我和你不一样,等这些结束了,我自然会和所有人解释,该道歉的时候我会道歉,可你呢?” “你就是个变态!你到底在研究什么?你为什么要报复社会?你的同窗,你的朋友,他们的性命就那么不值一提吗?” 周正的质问里还有一丝后怕。他想,如果不是他走运,那晚他也会被向乌无情地杀害。 “那几个死去的人里没有你的同事吗?你亲眼看着他们遇害,你心里就没有半点愧疚吗?你明明可以阻止他们的死亡,为什么不站出来?你难道不是乐在其中吗!” “你的意思是,我是真凶。”向乌注视着他认真的模样。 如果周正只是个正义的大傻子就好了,可惜他除了正义,傻,以外还有自私和自大。 第106章 “你承认了。”周正说。 “我没有。我不是。” 周正急火攻心,却听向乌继续道: “我承认你有一点说的很对,没有证据就定罪是对法律的蔑视,只有最自以为是的侦探才会把案件交给直觉。” “你要投我,我没意见,任何人今天晚上要求我被处决我都没有意见。但我不是真凶,一年前不是,今天也不是。” 周正迷惑不已,质问:“你在演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杀人犯。” 向乌站起来,低下头拍了拍衬衫外套。 他垂着头,声音向地面:“也有人知道我不是。你呢?你有没有为‘我不是凶手’找过证据?” “我不会为任何人找证据,”周正义正言辞,“我只会为案件找证据。” 曾经向乌也那样想。 客观事实永远那样存在着,呈堂证供是任人打扮的,实现正义又怎么能寄希望于那些包装过的花言巧语。 于是他习惯单刀直入,只希望坏人的报应来得再快一点。 可是他锁定凶手是柳昂,就不会知道他被邱驰海控制,他找到柳依,就不会怀疑钟埙杀了柳丝。他要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是罪犯,也要知道怎么才能排除他不是真凶,他要找到什么事是罪犯做的,什么不是。如果罪和责不相称,那他就真的做了凶手。 先入为主才是大错特错。 向乌已经准备好被票出去了。 可就在这时,管笙突然开口问周正:“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 周正一时语塞。他想,这么明显的场面,还要解释? “我是侦探,”周正忽然摊牌,“不只是我的现实职业,我抽到的身份是侦探。” “没关系,你们可以不信我,也可以不投向乌。管笙先生,你是警员对吧?如果你们今晚没有把向乌投出去,我会枪决他,这样游戏也能结束。” 管笙笑了笑,颔首道:“好,那我保留,不投票。” 陈清益和邱纷跟着周正投了向乌,渠影没有投票,向乌没有投票。 向乌跟着初弦走出大厅。 今天外面没有下雨。 周正脱力瘫在椅子上,劫后余生般呼出口气,虚弱地说:“终于结束了。” 他看了看陈清益,只见陈清益依然紧绷着坐在桌边,眉头紧锁。 怎么了? 周正疑惑。 是陈清益和他说向乌就是真凶,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初弦会失控,只要把向乌票出去,他们就能活下来。 陈清益为什么还这么紧张? 女人踩着高跟鞋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大门吱呀一声。 “处决结束,游戏继续。” 第92章 枪决 为什么? 为什么游戏继续? 初弦的话音犹如惊雷般在周正耳边炸响。 什么意思? 向乌不是真凶? 他……他投错了。 周正手脚冰凉,所有血液都涌向大脑,耳边嗡嗡作响。 游戏继续,意味着什么。真凶还在场,帮凶还在不在他不知道,这里面到底谁是真凶。 是渠影吗?一定是渠影,向乌是渠影的恋人,他会为了保护渠影选择牺牲自己。 可是向乌不是这种人,向乌是残忍的杀人凶手,他不在乎朋友不在乎同窗,怎么会在乎一个男人。他又不是没追过向乌,他知道向乌有多冷淡,冷淡得不像个有七情六欲的正常人。 排除陈清益,排除他,排除那个陈清益找来的叫管笙的男人,排除渠影。 邱纷?那个小女孩?可是她哥哥死了,她的反应不像演的,她不该是凶手。 周正陷入迷茫。 他环顾一圈,视线又落回渠影身上。 渠影并不伤心难过,没有恐慌害怕,没有悼念的眼泪。 向乌是他的恋人啊,向乌死了,他不伤心吗?他和向乌一样冷血。 周正不明白,他的脑海里不断盘旋着同一句话,为什么会这样。 “睡觉吧。”管笙起身,扮演安抚所有人的角色,“明天是最后一天。” 真凶不死,其他所有人都要死。 管笙率先上楼,陈清益匆忙赶上,猛地拽住他,将人拦在楼梯间。 “怎么回事!”陈清益声音急躁低哑。 “这样不就等于告诉别人,向乌不是凶手了吗!” 管笙无所谓道:“反正他死了就好了啊,你说的,你只要他死。” “可是——”陈清益欲言又止。 “别担心,好戏还没开幕。”管笙笑着拍拍他的肩,垂眼欣赏了一番他的表情,抽身上楼。 “你不能走!” 陈清益不依不饶拽住管笙上衣后摆,直觉告诉他,如果等到明天一觉醒来,那就全完了。他一直把管笙当工具人,最多算合作伙伴,他没有任何能力承受管笙反水,或是另有打算。 “怎么了,陈先生?”管笙依然是那副文质彬彬的模样,礼貌地推开他的手,报以微笑,“你想要的,不是已经得到了吗?” 陈清益心乱如麻。 他要什么?他要向乌偿命。 他说:“听着,答应你的钱我一分都不会少你的,你不要节外生枝。” 管笙像听了个笑话,笑得算不上礼貌。 “那是另外的价钱,陈先生。我们从未约定过什么是‘节’,什么是‘枝’。”他回答。 陈清益愕然:“你什么意思?” “老土的问题。”管笙说。 “向乌没被处刑?”陈清益立刻怀疑,冲到窗口向外张望。 “你亲眼看他被拉出去的,怎么可能没被处刑?” 海风卷着浓郁的血腥气铺面而来,夜色中远处一片模糊。 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越来越近,一只黑色的小鸟从窗口飞了进来,但陈清益没空赶它走。 闻到血腥味,陈清益全无大仇得报的喜悦,反而有点想吐,强忍着问:“那我们为什么不走?你知道这不是直播,录像还没有公布。我们把渠影杀了,现在就能走。” 管笙说:“明天才是最后一天,游戏还没结束。” “游戏结束了!”陈清益感觉管笙脑子有病,咬牙切齿,还怕楼下人听到而压着嗓音,“你是真凶!你是叛徒,你忘了?你没被票出去,明天投票后其他人全部出局,我们赢了!” “不好意思,如果真是那样,那是我赢了,剩下的这几位包括你在内都不是凶手。”管笙友善地提醒他。 陈清益气得直拍脑门:“是,是!现在不是游戏的问题,我是说你要干什么?” 管笙无辜道:“玩游戏啊。” 陈清益现在断定,管笙一定有鬼。 “陈先生,昨天向乌和周正说的话,你应该听到了吧?”管笙好心询问。 昨晚,向乌对周正说——“死人也可以投票。” “我还是很危险的,不像您高枕无忧。”管笙最后对他露出笑容,不再停留。 午夜钟声敲响。 每敲一下,陈清益的心跳便加快一分。 管笙没有非玩不可的理由,渠影没有过激反应,他甚至没去给向乌收尸,说好假死的蛇妖不见了,答应送他们回去的初弦到现在没动静。 十二声过后,管笙的身影隐在走廊尽头昏暗的灯光下。陈清益终于忍不住喊停他:“等一下!” 管笙一定有事瞒着他。 他被管笙耍了。 陈清益强硬道:“新的一天已经到了。我要现在就开始讨论投票。” 管笙冲他微微一笑。 “我很乐意。” 再度开场。 恍惚的周正仍在原地瘫着,邱纷也坐在原位,不过看上去是等待已久。 渠影同样尚未离开,手心里多了只黑羽小鸟。小鸟使劲用毛绒绒的脑瓜蹭他手指,时不时因为他故意不摸而用力啄他一下。 初弦静默站在桌后。 “你们……为什么不走?”陈清益大脑非常混乱。 “等你。” 是很久没有开口的邱纷回答的他。 “等我?” “你一定会回来。”邱纷说。 管笙绕了一圈,照旧坐在邱纷旁边的位置上,问初弦:“陈先生要提前开始今天的投票,可以吗?” “可以。”初弦回答。 陈清益死盯住管笙,几乎要沉不住气。 “怎么……”周正迟来的疑问卡在喉咙里。侦探天然的责任感催促他撑起身体,忽略还在发抖的手脚和一团乱麻般的思路,为其他人梳理现状。 “我们只剩六个人了,我是侦探,”周正一一指过,“陈哥是牧师,管笙是警员,邱纷是演员,渠影,你是什么身份?” 渠影正敛着眼睫戳鸟。他戳黑鸟屁股一下,毛团就愤怒地啄他手指一下,一人一鸟玩得乐此不疲。 场上静默数秒,直到有人又要着急,他才慢悠悠地说: “我是侦探。” 第107章 “别开玩笑,”经过一晚打击,周正已经哑得快说不出话了,“和我对跳对你没好处。这是最后一次投票了,如果你是好人,珍惜机会。” 渠影轻轻放下小鸟,抬眸看他。 “柳依是间谍,邱驰海是丧葬者,邱纷是演员,李成双是管理员,沈青涯是骑士,莫久是商人,沈红月是圣女,陈清益是牧师。” “我是情人。” 渠影看着周正的脸色越来越白。 “侦探死后,我继承了他的身份。” “你是酒鬼,周正。你是假侦探。” “你……你撒谎。”周正苍白反驳,只发出气声。 渠影是对的。 这样对应身份,一切都说得通。 “场上有个假警员,”渠影慢条斯理看一眼管笙,“不过无所谓真假。” “我选择枪决——”指尖一一指过。 “周正,陈清益,管笙。” “为什么!”陈清益拍案而起,惊愕大喊。 桌上的鸟也因为渠影的话吓了一跳。 “不是推理出来了吗?管笙、管笙是叛徒啊,为什么……”周正也不懂,抖得更厉害了。 “枪决一定要有理由吗?” 渠影看着他们两个问。 “你们冤枉别人的时候,找过理由吗?” 啪、啪—— 拍掌声音响起,管笙笑着为这场面鼓起了掌。 “非常精彩的推理。” 他站起身,脖子微微后仰,抬手向后压了压肩膀,神态轻松。 “总算结束了,那么,不劳烦初弦女士。” 管笙抽出腰间黑漆漆的手枪。 “砰!” “砰!” 两声枪响。 陈清益和周正的躯体就此瘫在椅子上,额心血洞汩汩冒出鲜血。 黑鸟和渠影都因为这突然的变故而微微发怔,来不及阻止他,雪花般的信封便从他手里扬到空中纷散。 管笙拽起邱纷的后衣领,制着她,温和地对黑鸟说: “任务完成的不错,这是和你约好的,慢慢看吧。” 滋啦一声电灯熄灭,浓郁夜色席卷室内。 一盏飘摇的烛火缓慢地置于桌面。 微弱光亮中,已不见管笙和邱纷的身影。 死寂。 这里没有呼吸声。只有一只黑鸟的心脏还在砰砰跳动。 第93章 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向乌忘记自己是怎么从鸟变回人的。两声枪响还在耳边萦绕,尖锐鸣声一刻不曾停歇。 四下漆黑,他知道身边围着的都是鬼魂,眼前初弦端上烛火,女人沉默的目光锁在他身上。 手心里,薄薄的信纸比火苗更烫。 他该说什么?和渠影说,对不起,我骗了你,我到你身边只是为了完成管笙的任务。对不起,我是千机的人,我的最终目的可能是杀了你,我明明知道,却依然留下,依然隐瞒。 他说不出来,因为一股巨大的荒谬感笼罩着他。 那张信纸上密密麻麻的小楷工整秀丽,一字一句全是威胁、恐吓,字里行间是诡异的图案、血迹、撕碎信纸重拼的痕迹。 收信人是他的爸爸妈妈,信的内容是要求他们遗弃那个收养的孩子,或是淹死,扔到外面冻死,扔到沸水中烫死……信上列了许多虐杀一个幼儿的手段,每一段后面都写着,如果不这样对待那个小孩,他们就会遭此折磨。 向乌回想起很小的时候,家门口被人画了奇怪的花纹,家里总是接到陌生电话,一个接一个连续不断,爸爸妈妈先开始还会接起其中几通电话,后来家里的固定电话线被拔了,爸爸妈妈也换了工作。 他们搬过家,他换过学校,可他一直都没问过爸爸妈妈为什么。 向乌移开手指,目光投向残缺的落款。 “纪” 后面的内容被撕去,只有三个点。 模糊的信息。 但是向乌知道落款是谁。 因为他见过这个字体,在某间只有柔和灯带的卧室,在那个树桩做的桌子抽屉里,在那幅画像上。 “宣宁二十六年,与卿游千鸟林。爱之甚然。” 一模一样的字迹。 那幅画同样没有落款,他却一下知道了两个不见的人名。 纪渠影。 他想起夏小满讲的那个故事,想起博物馆前院的雕像。 许多年前,大权在握的亲王寻回了流落在外的嫡子,嫡子虽封了世子,但体弱多病,与世无争,亲王便更偏心庶子。 庶子后来封王,世子惨死。他记得庶子的名字,纪瑄。 现在,他也知道世子的姓名了。 他以为他早就想起来了。 那不是一段很甜蜜的时光吗?风吹柳堤,轻舟荡漾,他捉着对方的手说要成婚,故意看他明明很想答应却还要维持体面的模样。 原来他没有全部想起来。 柳依说,有一种方法能使死人复生。 父亲杀了儿子。 恋人杀了恋人。 他以为鬼魂是怎么在世上留存几百年的?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纪渠影的仇恨。 向乌一封一封捡起地上散落的信件。那些信的内容大差不差,写信人坚持了很多年,地址变了又变,署名一成不变。 “小乌……”李成双等人慢慢从黑暗中走出来,犹豫而担心地看着他,不敢上前半步。 向乌整理好所有信封,单手抱在怀里,探出手抓住红蜡。 蜡油跌落,滴在皮肤上,却没有痛觉。 火光渐渐照亮了那张熟悉的脸,苍白而漂亮,是他觉得全世界最好看的人。 “纪渠影?”向乌轻声叫他。 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黑眸闭起来,长睫的阴影随着烛火摇晃而颤抖。 “是。” 他听到更轻的回应。 火光灭了。 “那些信不是你写的!” 李成双在死气沉沉的大厅里大喊。 他抓着渠影的肩膀摇晃,指向夜色里摇摆开合的大门。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那些信不是你写的!” 李成双要哭了,使劲拽他面前这个一动不动的人,“哥我求你了,你去和他说!外面那么黑你别让他一个人走。” “外面有月亮,”渠影俯身,捡起摔断的蜡烛,握在手心,“比这里亮。” 蜡烛好烫,灼得手心生疼。今夜又是残月。 李成双满眼写着委屈和不解,问:“为什么?那你先前留下他是为什么?你不是说要自私一回吗?我能和小乌解释清楚,你让我去,我现在就把他带回来。” “你觉得哪边是无底洞?”渠影静静问他。 追上去,还是放他走? 和向乌一起离开的还有一只银白色的鸟,尾羽纤长,月光般靓丽。那是初弦,向乌的生母。 她说,如果渠影从现在开始愿意不再接触向乌,她会想办法带走向乌,带他去该去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她说向乌年纪还小,偷了火种而已,不是不能补救,总好过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豁出性命。他带着火种流落凡间这样久,只会落得更多觊觎算计,总有一天自身难保。 初弦说,她明白渠影心意真挚,但向乌和渠影不一样,渠影的命是他给的,死亡是凡人的尽头,可只要他想,他就会给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无数次,直到他的生命也走到尽头。 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生来死去,时间会带走一切,何况一个普通人的爱。 他得离开,仙鸟寿命久长,长到总有一天他会把这里的一切抛之脑后,继续他无忧无虑的生活。 自私和爱谁是无底洞? 渠影的袖子里藏了一根短短的羽毛,是晚上黑鸟在他手心里乱啄的时候无意掉的。他小心地收起来,没被发现。 原来自私很好满足。 如果再也见不到向乌,如果有一天向乌忘记所有,只要他还能留下一片小小的羽毛,他就能感知到烛火一般灼烫的温度。 原来他也度过了孤身一人的八百五十七年,只靠一根长长的尾羽和一张旧画像,就熬过了那样漫长的时间。 人言欲壑难填,他也曾以为自私是无可满足的丑恶。 躺在崖底时才发觉,月光照得进这片幽深,只是比想象中的要远一点。 再远一点。 原来爱才是无底洞。 无论如何无法填满,无论如何没有尽头。 无论如何想要他平安,想要他幸福,哪怕以自己的不幸为代价,哪怕以自己的痛苦为代价。 他没有长到看不到尽头的寿命,初弦有,他没有把向乌带去一个桃花源的能力,初弦有。他尚在人间苦苦挣扎,以为把向乌留在身边是为了保护他,以为自己能帮向乌平反冤案,找到父母遇害的真相。 自私是有惩罚的,渠影不是第一次体会。自私会让短暂的欢愉迅速变为痛苦,会让过去美好的画面一夕之间化作黑白。自私地留住一个他配不上的仙鸟,就要接受失去的惩罚。 第108章 他明白自己只是自私,自私地想再看一眼,多停留一段时间,他知道每一秒都是倒计时。 他的自私被填满了。月光很空,很慷慨,足够照彻一颗不再跳动的心脏。 世上有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吗? 有的。 每一个白天,每一个合上眼的夜晚。 白日熙攘散去,他闭上眼睛,眼前只有一片漆黑虚无的空洞。那片空洞只有他能看见,他把它叫爱。 只有他能想象那里有一个人,只是刚好天太黑了,他看不见。 可能爱就是一个这样的无底洞。 李成双不明白渠影在问什么。 他看到渠影闭上眼睛,片刻缓而睁开,不知道在看哪里。 渠影平静地说:“我们也走吧。” “留一个人在这里等警察和钟埙。陈清益的录像带拿好,剪掉不必要的内容第一时间发布,特异局会重新确定旬水大学杀人案的真凶。明天开始我离开几天,不必等我。” “你去哪?”李成双追问。 “那些信是纪瑄写的,”渠影垂睫看向掌心羽毛和残烛,“青瓦街连环杀人案是纪瑄做的。” 他看到信上的字,想起纪瑄以前就玩过这种把戏,如今再次纠缠他和向乌不放,还是原来的目的。 管笙叫向乌卧底,多半是要杀他,而千机又明知派来的卧底必死无疑,多愚蠢的手段。 李成双觉得不妥,想劝他别查。 “不要多想,我只是觉得管笙给了这么大的线索,我们也该找找纪瑄了,不是为了……”不是为了帮向乌查案。 可他说不出后半句,太苍白,没人信,讲出来欲盖弥彰。 “……”李成双还是妥协了,“好。” 走吧。 这才是他们本来该做的事,冤有头债有主,找到纪瑄,一报还一报,此事终了。 从一开始,从百余年前开始,那个只存在于神话故事里的小鸟就不该掺和进来。他们这又不是神话,没有美好的开端,只有惨烈的结局。 第94章 爱 回到聚缘街23号不过一瞬间的事。所谓鬼魂移形,知道尸骨埋在哪,一下就回去了。不像来时坐许久船,多半是为了旅行玩乐。 工作室一片寂静。去时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只不过处处盖上一层薄薄的灰,更像鬼屋了。 李成双放下沉甸甸的行李箱。其实行李里几乎没有他们的物品,死人在外更是无需打点。箱子里大部分是向乌的衣物和日用品,还有隐形眼镜、蒸汽眼罩、藤球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成双问渠影,这些东西怎么办? 渠影不声不响地拎着箱子回到房间。 之后一整天也没见他扔东西出来,大约是全部留下了。 这是渠影的怪习惯,死前就有。李成双从前总吐槽他,好端端一个王府世子,就喜欢收藏没用的东西,甚至有些都算得上是垃圾。 烂藤球有什么好留的,破羽毛有什么好藏的,他自己的旧衣衫不穿了就扔了,向乌的衣服却全留下,压箱底也要留下。 李成双以前收拾东西的时候总是嘟嘟囔囔地说要把这些破烂全扔了。 后来鸟死了,他再也没说过。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人要留住一些旧物。 如果早知道即将要失去的一切,谁不想尽可能留下更多。 晚上他们一起围坐在客厅,没人开灯。大家都变鬼了,不用担心磕碰和视力下降,沉默地盯着唯一亮起的电脑屏幕,旁观渠影和李成双剪辑海岛录像。 他们正在删除无意义的片段,李成双却忽然皱起鼻子。 “什么味道?”李成双奇怪地问。 原本昏昏欲睡的莫久立刻捂住鼻子:“别跟我说你现在还能放屁。” “不是!”李成双恼然给他一拳,“我是说有股怪味!” 沈红月直起身嗅嗅空气,蹙眉说:“好像是有奇怪的气味。” 她警觉地站起身,嘱咐道:“先别开灯。” 房间内陷入全然的寂静,甚至没有呼吸声。 液体流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是——” 沈红月转头,悄声说:“……汽油。” “又来?”莫久闻言躺回去,动都不想动。 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只有渠影起身道:“我去收拾一下。” 李成双打开地图软件,低头问:“这边烧了,我们搬去哪?” “我看那个海岛就不错,”莫久懒洋洋接话,“偏远僻静,风景好。” 渠影在两人拌嘴声中上楼。火苗已经烧起来了,不知道是谁在外面泼汽油,火焰蹿得极快。 窗边跑过一道黑影,速度极快,渠影却能一眼认出他。 倒也不奇怪。没人不想亲自为弑亲凶手报仇,放火烧又快又省力,事了无痕。 可是太巧,太巧又是一场大火。 渠影想,报应不爽。 他推门进房间,想取走他的画卷、羽毛、藤球,还有向乌留下的其他东西。火烧得急,他不会再死一次,可那些物品不能被烧,不然他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房门推开,已经有人在房间里等着他。 火光明亮,他看到向乌拉开抽屉,仔细打量着那幅画卷。 那幅画是他画的向乌。那天他带着向乌去千鸟林游玩,向乌很开心,看到画更开心,爱惜地把画卷挂在书案后许久,每天都去打理。 “我和他长得很像?” 他听到向乌问。 怎么会? 渠影在心里回答,不是,没有人会像你,更何况只是一幅画。 可他不开口。 “陈辰也和他长得像。”向乌又说。 渠影说:“是。” “之前还来过很多和他长得像的人。”向乌说。 大概是管笙和他说了。 “是。” “他们都死了。” “不尽然。” 火舌蔓延,走廊浓烟滚滚。 向乌说:“你杀了我的父母。你要断系取灵。为什么放走我?因为我不是他,还是因为你欠我一条命?” 渠影说:“火烧起来了,你早些走。” “一命换一命,渠影。” 向乌抽出腰间短刃。 那一瞬间,渠影没有思考。 向乌在说什么?为什么既觉得是他犯下青瓦街连环杀人案,还知道他欠他一条命? 他没有思考,三两步走上前,握住他执刀的手。 因为火烧得越来越大,他不会再死一次,可向乌是活生生的人。 “你早些走,浓烟有害。” 他说着,将刀锋对准心口。 渠影记得,他死的那天,向乌哭得声嘶力竭。 趴在他身上,泪珠打湿了他的脸颊和衣襟,哭求他不要死。 他想和向乌说不要哭,没关系,飞走吧,就当这是戏本的一页,看过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向乌没有离开。 他想起,戏本喜欢写温柔美丽的精怪为了救穷酸书生剖心取血,耗尽毕生心血。 真不该给他读那么多话本子。 那天向乌模糊的泪珠变成淋漓鲜血,渠影已经分不清那是他看到的还是后来幻想的,那颗跳动的心脏就此剖开,温热液体流进他的身体。 他醒来时,只有满衣满地刺目血迹。 渠影握紧他的手,那片温热的皮肤依然那样柔软。刀尖抵在心口,他一寸寸推进去。 向乌命魂不稳,如果以后他们不再相见,就让他最后还他一些,至少让他不要再发烧生病,不要再因为视光而眼睛疼。 “还给你,”渠影低声说,垂眸凝视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别再来找我了。” 渠影想,听起来是不是很无耻?辜负在先的人说“不要再找我”这种话。 乌血自刀尖滴落。 渠影闭上双眼。 为什么要闭眼,以后再也见不到了。他埋怨自己,可心知睁眼只会失态,火焰将眼下烤得太酸太热。 预想中果断的疼痛没有到来。“当啷”一声,刀刃坠地。 他诧异睁眼,看到面前刚刚还持刀的人飞快跑到窗边,将背后某个泛着金属光泽的小玩意扔进烈火。 “好了好了!” 向乌连忙折返攥住渠影的手腕,“快走快走!” 那只手自然而然地滑下来,和他十指相扣。 渠影怔怔看着他。 “愣着做什么!”向乌有些心急,“快走呀!火烧起来了!” “你……”渠影迟疑。 “火不是我放的!” 他还是犹豫:“可我……” “我父母不是你杀的。”向乌把渠影拽了个踉跄。 “但那个——” 向乌总算站定。 “那个是窃听器,管笙装的。” 算了。向乌想,不走就不走了,反正没人会被烧死。 “你还想问什么?”向乌问他,依然牵着他的手。 第109章 渠影失语,半晌只沙哑道:“为什么。” 向乌朝他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他俯下身,唇上落了温软触感。 那是一个温柔的吻。就像向乌趴在他床边,和他说外面月色很好,他要给他讲一个关于月亮的神话故事那晚一般温柔。 太软了,不像刀刃刺入心腔的锐痛,磨得人心口生疼,指尖一起跟着抽痛。 他不觉得鬼会眼眶发酸,也不觉得鬼能落下泪水,可是眼前一片模糊,连那双金瞳都看不真切。 他只知道向乌脸颊上落了水珠,于是他抬手轻轻擦去那片湿痕。 他终于忍不住揽住向乌的腰,埋在他肩侧,让那片狼狈的泪水没入布料。 他又问,为什么要过来。他说,这里有个无底洞,谁都不想跳进来。 向乌拍着他,轻轻说:“没关系呀,我是鸟,我会飞。” 可是这里没有落脚点,小鸟也会累死,坠入那片无尽的深渊。 向乌回答他,那样也很好,那样才是永远。 他们可以一起永无止境地下坠。 “这就是无底洞的意义呀。”向乌紧紧抱住他,好像不曾松开手的人是他。 “永远没有尽头。”向乌说:“渠影,只要我在一天,它就永远没有尽头。” 因为他这里也有一个无底洞。 他会用尽所有手段不让它见底,无论是用漫长的寿命还是偷来的火种。 渠影欲盖弥彰地拂过眼角,退开半步,再开口有种近乡情怯的生疏感。 “你……都记起了?” 向乌点点头。 渠影无法问下去。 那为什么不和初弦一起离开,回到他的族群中去?又为何不要他还他性命? 向乌围着他转了一圈,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自己憋得耳根子都红了。 他知道渠影想问什么,渠影总是问他这种问题。 为什么不抛下他离开,为什么非要在他身边,为什么为他做那么多事不求回报…… 他说不出口,虽然也曾说过数次,多是嬉嬉闹闹说出来的,他知道渠影心里并不全然当真。 向乌又转了一圈。 火光四起,渠影知晓向乌不会被烧到,便也不动。 向乌急得又转了一圈。 “你问呀。”向乌催他。 渠影从善如流:“好。那……为什么?” 为什么不走,为什么回来,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救他,从无条件。 向乌在他面前站定,鼓起勇气,金瞳认真注视着他。 “因为……” 渠影轻轻抬手,掩住他下半张脸,打断他要说出口的话。 “我知道,”渠影垂首,手心抚着他的脸颊,“你和夏小满的答案不一样。你说过的。因为我爱你。” 指尖忽地湿润,渠影一时无措,“怎么……”怎么哭了。 向乌拼命摇头,抓紧他的手,“不是、不是。” 他用袖子擦了把眼睛,压着哽咽继续说:“不是那样,是反过来。” 反过来。 “如果你死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爱我了,可是我不是因为这个才做那些事情,”向乌抬头看他,金瞳里满是悲伤,“渠影,不为什么,没有原因。” “我爱你。”他说。 第95章 送你回家 向乌是一只离家出走的玄乌。 他并不把九天之上的那个地方叫家。那地方最多叫鸟窝,可离窝出走实在难听。 他看过同伴从凡间偷来的话本子。话本里写,凡间模样俊秀的才子往往会与下凡的仙女、成精的小妖陷入爱河。 他不是仙女,也不是妖精,但他觉得大家都差不多,反正不是人。他有自信能在凡间找到一个穷酸又俊美的书生,与他一见钟情,两情相悦,最后痴缠一生。 但他不能贸然下凡,没有一技傍身,很容易被坑蒙拐骗。 因为他是只混血的玄乌,他母亲是月鸟,早早就离开了玄乌的族群。 所有玄乌生来就有火种,只有向乌没有,因为他血统不纯。 兄弟姐妹瞧不起他,父亲不重视他,他整日躲在偏僻的角落里看话本,谁也不管他。 今天是他第一千次给兄长当替死鬼,非常圆满的数字。他在神殿罚跪,背上鞭伤未好,他不会治,也没人给他治。 没人教他仙法,他没有火种也学不会。 血衣黏在伤口上,动一下便要抽气疼半天,但是向乌没有像往常一样啜泣。 他要离家出走了。 告别这个讨厌的族群,告别这些烦人的死鸟!他要把神殿砸个稀巴烂!然后逃到凡间找几个会永远爱他的穷帅书生,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向乌本来打算随便偷个火种混到凡间,但也许是“一千”这个数字过于触目惊心,他决定进行一场与之等价的报复。 玄乌是替凤凰看守火种的族群,这是他们存在的唯一职责。 向乌砸了神殿,偷走了凤凰最珍贵的火种。 他下凡了,可这种感觉并不好。 他压制不住火种,烈火焚身的痛苦比鞭刑更盛。他只能躲在雪山里,靠冰雪缓解烧灼五脏六腑的刺痛。 雪山里有一种珍稀的花朵,是玄女遗落在人间的极寒灵药,名叫九目,因形似九只聚拢在一起的眼睛而得名,世间仅存两株。 向乌成日以鸟身在雪山中巡游,就是为了找到九目来压制火种。否则一辈子躲在雪山深处,上哪找倒霉书生。 他未曾想到,真有倒霉蛋深入雪山,还和他抢同一朵花。 那是个身着墨黑大氅的男人,肤白胜雪,乌发如瀑,眉眼似柳叶柔和,薄唇不见血色,因用力从鸟喙里拽花茎而紧紧抿着。 向乌死死叼着花茎。 倒不是不想失去这株珍稀的灵药,只是一时看呆了,忘了松口。 可那美人拽了少顷便松手,似是力竭,捂着嘴低声咳喘,对身后那个干瞪眼不帮忙的胖子说:“罢了。兴许它也是等着救命,和一只鸟抢什么。” 胖子这会儿倒像是要急哭了,急切劝他:“这傻鸟又不会飞,为何不抢?我来掰开它的嘴!” 谁不会飞! 向乌扑腾给他看。 美人被他吓了一跳,退得更远。 “生死有命,”他低声说,“只是听信传言来碰碰运气,有药无医,年后便死了。倒不如让鸟儿多活几年。” 胖子嚎啕大哭。 向乌听懂了。眼前的美人很穷,请不起医生,而且病弱,寿数将尽。 这就是他要找的穷帅书生。不仅没钱,而且没命。 黑鸟兴奋地跳来跳去,希望男人能把他带走,可是对方似乎并不懂他的意思,就这样拂袖离开。 向乌盯着他的背影,干巴巴地嚼了一片花瓣,体内火焰带来的灼痛随之消散。 风雪模糊了那片墨色,黑鸟想了想,将花朵藏在羽毛下面。 他决定留下这朵花,把它留给那个男人。 他决定赶在年前找到男人,用这朵花给他治好病,鼓励他努力考取功名,或是鼓励他和自己私奔。 他想知道,话本里说的“爱”,到底是什么东西。 再相逢是人间年尾。 街头巷尾已张灯结彩,白雪红绸处处热闹,京城尤盛。 灵王流落在外的嫡子早先封了世子,年节将近,此刻正在宫中参宴,只可惜是个病秧子,喝不了酒,说话办事处处要人照顾着,很不讨喜。 宫宴散了,世子挥退下人,独自撑伞,说要自己在宫外走走,晚些回王府。 纪渠影并非不晓得他是纪瑄的眼中钉、政敌的肉中刺。一个病人在雪夜落单,连李成双这种大大咧咧没脑子的都哭他不要命了。 他举着伞,走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积雪很厚,埋一具尸体,大概要来年开春才能找到。 他想,便如此罢。冬日实在难熬。 不出预料,身后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踩雪声,酒气渐近。 长发被人从身后猛地一拽,头皮刺痛,纪渠影蹙眉转身。 “小公子?”醉鬼凑近,嬉笑着提住他衣领,“哦,认错了,原来是世子大人。瞧这张脸,瞧这身段,啧啧……今夜宴会,怎不见你献上一舞?” 纪渠影默不作声。 他认识此人,纪瑄的狐朋狗友,自打他入京便处处为难。 他瞧见那人身后围了一圈世家子弟,各个不怀好意,心想如若死前还要受辱一番,不如用手中短剑自我了断算了。 “哑巴?”醉鬼眯着眼,摩挲下巴,啧道:“真没意思。不若这样,你为我们唱上一曲,今夜便放你走,如何?” 纪渠影依旧垂睫不语。 醉鬼乐了,指着他回头说:“哎,他同意了。” 众人哄笑,有人起哄道:“歌伎竟不作妆扮,说出去要道我们点不起名伎!” “哪里是名伎?赏他脸了。”醉鬼不屑反驳,转回来咧嘴笑,“不过模样确实不错,哥哥赏你些金银首饰好不好?” 第110章 雪越下越大,撑伞的手有些酸了。 纪渠影不愿再理会他,转身欲走,却被一掌按住肩头。 “想跑?”醉鬼强行转过他,摸出一枚银耳饰,“赏你的好东西,这还不要?” 他下意识松开握伞的手,伞面横落,对方措手不及,千钧一发之际,墙头传来一声大喝。 “住手!” 在雪夜中很是清脆。 “我看谁敢在此处撒野!” 纪渠影仓皇抬头,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黑发少年坐在巷墙上,金瞳灼灼,诡异非常。 几人受惊,结结巴巴道:“你、你是谁?休要装神弄鬼!” “装神弄鬼?”那人嗤笑,跳下墙来,二话不说狠狠抽了醉鬼一耳光,提着他的衣领质问,“再说一遍?” 醉鬼被扇得吐了口血沫,震惊之余不知如何是好。 但那人也没给他们反应的机会,提着醉鬼一砸,将那圈旁观者纷纷砸到,骑上去就是拳打脚踢,巷道里一片哭爹喊娘的痛叫。 醉鬼被折断了手臂,四五人叫那少年打断了腿,所有人脸肿得爹娘都认不出,叫到最后只剩奄奄一息的气声。 纪渠影始终没有喊停他。 他觉得自己在做梦。一定是天太冷了,他冻死在路旁,才做这种天神降世的怪梦。 耳垂滚热,纪渠影抬手摸了摸,指腹一片血迹。 原来是醉鬼刺破了他的耳垂,似乎已经将肉扎透了。 少年下手不知轻重,觉得打得差不多了,站起来转过身看他。 该打他了? 纪渠影莫名想。 看这动手的力度,一拳就能达到他引刀自刎的效果。 大约还要更痛快些。 他乱七八糟地想着,什么京城明天又会有妖怪杀人的传闻,什么年前横死这么多人预示来年不祥,皇帝大概要震怒…… 他以为少年也要对他下手了。 可是对方只是从雪地里捡起他的伞,还细心地用衣袖擦擦上面不慎溅落的血迹,专门偏过头错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将伞递给他。 他下意识接伞,对方却手忙脚乱地将合拢的伞抽回去,笨手笨脚撑开,向前迈开一步,更靠进他。 接着,在两人之间举起那把沉甸甸的油纸伞。 少年矮他一些,手高高举着,伞柄端得很稳。 落雪方才在少年睫毛上积了少许,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瞳在睫羽下扑闪,目光在雪地和他的足尖游移,最终缓缓飘落在他脸上,快速移走,又不由自主地移回他脸上。 “那个……” 方才凶狠非常的嗓音又恢复了清脆,如鸟啼般悦耳。 “我能……” 什么? 纪渠影同样与他对视。 心口似乎有些悸动,不知是否出于害怕。 “我能送你回家吗?” 他听到少年问。 第96章 不同 向乌原本以为他终于找到了他心目中的穷书生。人穷貌美,万般辛酸,考不取功名便要露宿街头,亟待拯救。 他高高举着伞,偷偷看那人似雪容颜,脚步也轻快了些。 向乌高兴地在心里规划,此人一贫如洗,家中必定寥落,说不定屋顶已经被雪压垮了,他要趁夜色帮他修补好房子,再燃上一苗烫手的火。 他今日遭人欺辱,定然无官无职无权无势,向乌觉得自己可以卖些自己这几年收集的灵药,给他买个一官半职。 另外,他是个病秧子。向乌已经准备好九目,也许现在该叫八目,随时都能煎药。 想到这里,向乌仿佛看到幸福的人生正在向他挥手。 这就是他从那些杂七杂八的故事里学到的人间真情。只要他对某人足够有用,就绝不会遭遇从前在族中的境遇。 但他美好的幻想很快就破灭了。 向乌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本该贫穷清苦的男人沉默地带他站在灵王府偏门前。 “你……你是这里的小厮吗?”向乌仍然抱有期望,磕磕巴巴地问。 那人垂眸看了看他,眼底毫无情绪,只静静立了片刻。 一道滚圆人影飞快奔来,伴随着鬼哭狼嚎:“老天爷!世子回来了!” 向乌环顾一周,这里除了他们两个没别人。 所以他想象中的穷书生其实是……灵王世子? 向乌离开雪山四处游历已有大半年,因此对一些脍炙人口的传言有所耳闻。 灵王嫡子流落在外多年,一朝寻回便是荣光无限,受尽封赏。 金色眼瞳睁得滚圆。 “你是纪渠影。” 不穷,不苦,不读书,有官职。 他失恋了。 纪渠影垂下眼睫,抬手意欲接过伞柄,小指无意间蹭到向乌手背。 向乌像被烫了一下,却将油纸伞握得更紧。 “我到家了。”纪渠影只好开口。 他看着金瞳少年本来类似于赧然爱慕的神情逐渐褪去,进而变成一种明显的迷茫,最终眉梢眼尾向下稍落,映出一抹异样的水色。 雪下大了。 “为什么呢?” 向乌低低自语。 他有点失落,但那种不解世事带来的遗憾转瞬被另一种怅然替代。 他羡慕世上许多人、大多数人,羡慕天潢贵胄,世家名门,羡慕曾经那些近在眼前却永远无法得到的人生。 “什么?”纪渠影问。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向乌说。 他不知道纪渠影听不懂,问出口的一瞬间他也没想过纪渠影会怎么想。 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人是那个传闻中春风得意的世子。 那是个完全和他不一样的人。血脉纯正,身份高贵,虽然在外多年,但并没有被至亲抛弃,理应万人瞩目、父母疼惜,就像……就像他的那些哥哥姐姐。 眼前人衣衫凌乱,耳侧衣襟挂着血迹,唇色苍白,神情恹恹,与他那些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兄弟姐妹完全不同。 纪渠影低头,看到的便是向乌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 他想,或许是谁家痴儿在雪夜跑出来胡闹。 应该让李成双轰走他。 纪渠影瞥见他发梢挂雪,不知怎的,将伞往他的方向送了送。 “今日之事,不必担心有人送你见官。”纪渠影说。 就当没发生过。他何至于让一个帮他出头的傻子锒铛入狱。 纪渠影道:“夜深雪重,你……” 他想把伞递给向乌,和他说,你带着伞早些回家。 话说了一半方觉不妥,又打算叫李成双送送他。 向乌在他停顿犹豫时开口:“我们曾见过的。” 他从衣袍里取出一个玉质方盒,塞进纪渠影手里。 纪渠影不解,犹疑打开。 一朵花。花瓣像眼睛,总共八瓣。 纪渠影托着玉盒,轻飘飘地,仿若托着一个压根不存在的东西。 向乌握住他的手指,迫使他抓紧盒子。 向乌挺起胸脯,仿佛张起毛绒绒的羽毛让自己看起来体积更大、更有说服力。 “你看过话本吗?听说过孤儿和田螺的故事吗?” 向乌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开始说谎。 “你很走运,上天选中你了。” 也许是因为,其实是他想要有人能对他说这样的话。 “有我在你身边,再也不会有人欺辱你。” 他抬起手,抹去纪渠影耳根血迹。 “我会给你治病。无论你受怎样的伤,生怎样的病,我都会给你治好。” 雪落无声。 纪渠影问:“你想要什么?” 现实不是神话故事,纪渠影尚不觉得自己病糊涂了。即便是上天派来的奇鸟,给予他这些恩赏也得索求好处。 向乌回答:“我想要选中你。” 只此一句,再无下文。 当夜向乌要帮他给耳垂包扎上药,还说不多日血洞便能长好,绝对不留疤痕。 纪渠影回绝了。 究竟是为了证明这晚不是虚构的传奇,还是把它当成了自己遇到仙鸟的代价。 理不清千头万绪。 老灵王纪语离世数年,生前仅有一子,纪容深。纪语早年偏疼性情乖巧的嫡孙,但不喜纪容深。他的独子在他眼里愚笨不堪,成日只知享乐不思进取,新婚夜还闹出丑闻,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 后来纪渠影失散,被寻回时,纪语已是风烛残年。 纪语病逝后纪容深承爵,他本来已经运作许久,欲立宠爱的庶子纪瑄为世子,不承想纪语早有遗疏上达天听,恳请皇帝在他逝后册立纪渠影。 所谓受尽封赏风光无限,实则招人妒恨孤苦无依。 转年年后京中流行起新的传言,说是有一种秘法能使死人复生,各地都出了疑案。 年节刚结束,各地命案集中爆发。朝中议论纷纷,法司忙得不可开交,今日集会议案,纪容深天不亮便出了门。 第111章 不多时,下人传讯至纪渠影院中。 李成双急急忙忙推门而入,正撞见纪渠影在镜前为那个来历不明的死鸟梳发。 “这边也要挽起来吗?”向乌抓住纪渠影簪发的手指,有点不满,“我觉得不好看。” 纪渠影带着他的手将簪子绕了一圈,动作丝毫不受影响:“好看。” “公子。”李成双叫他。 “怪怪的……”向乌捂住脑袋。 “大家都这么束发,不怪。”纪渠影平静地说。 “公子!”李成双看不下去了。 纪渠影这才抬眼看他:“让你订的耳饰取回来了?” “哦,那个还没有,清晨才去问了,店家说还在赶工。”李成双如实回答。 刚说完他就回过味,又叫纪渠影岔开了话题。 “公子,夫人邀您用午膳。”李成双忐忑开口。 “不去不去!”向乌腾地站起来,“她不安好心!去了既没好事又生气。” 李成双恼火:“谁让你插嘴了?又不是叫你去吃饭。” 向乌瞪他,转过去紧紧拽住渠影:“你别去。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纪渠影任由他拉着,问李成双:“今日可有新案?” “有。到今日已有百余起了,”李成双面露愁色,“朝中还没动静,怕是……” 纪渠影低头给身前人轻轻插好簪子,对镜低语。 “若要来也躲不过,罢了。” 他直起身道:“去回夫人吧,我去便是。” 第97章 学舌 即便是鸿门宴,也是在一番精心准备和部署下才抛出钩子。南霞叫纪渠影吃饭,虽有着同样的目的,手段却堪称简陋。 纪渠影带着身后假扮小厮的向乌,步入南霞装饰奢华的院落。 向乌瞥见院落里的绿萼梅,嗅到空气里隐约的甜香,心想这大概又是什么异域进贡独此一份的奇香,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太过分了,”向乌嘟囔,“吃穿用度比皇帝都阔气。” 纪渠影不恼,偏身看着那个毛绒绒的头顶,也压低声音问:“你见过皇帝?” “没有,”向乌理直气壮地说,“反正这里比书上写的豪华。” 纪渠影失笑:“少看那些书。成日钻进去看,也不怕眼睛疼。” “眼睛疼了自己会闭上的。”向乌狡辩。 马上进门,纪渠影不方便拍他的头,只好记下,等一会儿回去再说他。 厅内纪瑄早就等着,见了纪渠影也不起来打招呼,扫过一眼,吊儿郎当地倚在软榻上,逗他笼里那只鹦鹉。 纪瑄逗狗似地嘬了两声,冲鹦鹉扬下巴:“说两句人话听听。” 鹦鹉一歪脑袋:“大楚兴——陈胜王——” 纪瑄大笑,猛拍鸟笼:“说什么屁话!” 鹦鹉不理解,又叫:“苍天已死!苍天已死!” 纪瑄伸指头戳它:“以后不许这么说。要说就说,‘天下大吉’,懂了吗?” 鹦鹉不作声。 “天下大吉。”纪瑄一字一顿地教它。 纪渠影干站着,并不出言催促。 似乎是觉得把他晾得差不多了,那边珠帘一掀,南霞笑盈盈出来,故作惊讶:“世子怎不着人通传?妾身怠慢,王爷恐要怪罪。” “怎会,”纪渠影淡淡应声,“见二弟戏鸟,看得入神,夫人莫怪。” 南霞莞尔,随即轻斥纪瑄:“瑄儿,见你大哥来怎么不招呼?” 纪瑄嗤笑一声,懒洋洋道:“他就喜欢站着,我管得着世子么?” 南霞又是抿唇笑道:“快些坐下用膳吧,你那鹦鹉都该饿了。” 南霞命人传膳,假模假样与他谈笑几句,便道:“上次宫宴,可瞧见陈家那位小姐了?明眸善睐,淑雅端庄,正与你性子相合。” 纪渠影垂眸不语,反倒是向乌在他背后偷偷怼他。 南霞继续道:“下月初是提亲的好日子,陈家小姐也属意于世子,若是……” 纪渠影打断她:“恐怕不合适。” 南霞疑惑:“怎么?” 纪渠影并未抬眼看南霞。他能想到,那张和南雪相似的脸上只有算计和疑问,甚至连一丝故作不知的神情都没有。 她真不记得。 “母亲忌日在下月初。”他也说得直白。 南霞面色难看,再开口却仍扯着笑颜:“姐姐在天有灵,一定希望你早早成家,有人与你相伴,她也好放心。” “老套。”向乌低声咕哝。 纪渠影在桌下悄悄拍拍他,又道:“况且眼下悬案四起,朝中忙乱,不合时宜。” 这话完全是顺着南霞的意思说的,此前遮遮掩掩聊了半天,都是为了这件事。 南霞试探道:“你也听说了那秘法?恐怕只是传言,当不了真。” 纪瑄插嘴:“神鬼之事年年都传,以往命案多不上报,如今不过是多了几封奏折,何至人人自危?” 南霞对纪瑄道:“便是雷声大、雨点小,只是时间不巧。你若有心,也该替你父亲多分担才是。” 纪瑄撂了筷子:“我?没工夫。我尚有课业,府中多得是闲人。” “闲人”只觉得这顿饭食之无味,不如早早结束,回去叫李成双做两罐桂花羹。 “我方才听说,陛下要着人巡视各州,听讼断狱,理应是灵王府出人。王爷不便远行,你哥哥身子不好,你倒最不争气。”南霞状似怨怪纪瑄。 纪瑄抱着胳膊不说话,明摆着看向纪渠影。 南霞嫌他太过,在桌底下悄悄推他,但纪瑄分毫未动,料定纪渠影是个任人差使的替死鬼。 “无妨,”纪渠影也放下筷子,面前餐食一口未动,“二弟好学,不能耽误功课。若要遣人,我去便是。” “那你的病……”南霞假意问。 “没什么大碍。”纪渠影简言道。 “不如带个郎中,妾身正认识一位……” “不了。各州府不缺郎中,”纪渠影不想再随身带一个探子,“陛下可有吩咐何时启程?” 南霞笑开:“过两日便有圣旨,你好好歇息几日,就当去各地游玩。” “游玩,”向乌忿忿不平,“我看是出得去,回不来。她一早就想你去,直说就好了!这下饭也没吃好,平白受一顿气。” 纪渠影只觉好笑:“你什么时候和李成双一个样了?” “你再这样下去,你身边所有人都要和那个胖子一个样!”向乌气鼓鼓喊他,“你不知道他们巴不得你死在外面吗!” “我知道。”纪渠影语气平平。 他尚未回府时,遭遇的刺杀便数不胜数。 当年和纪容深有婚约的是他母亲南雪,大婚之夜先进门的却是她妹妹南霞。纪瑄出生满三年,纪渠影便走失了,如果只是巧合,就不会有一帮刺客追杀一个无辜稚子。 “那你为什么还答应要去?”向乌不解。 “不想去也得去,与其被迫领旨,不如体面些。”纪渠影回答。 “你、你真是!”向乌气结。 “而且……”纪渠影停顿片刻,“我的确想知道,世上有没有使死人复生的秘法。” 向乌察觉他语气有变,想说些安慰的话,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说没有,那是骗人,而且断人念想还算什么安慰。 说有,可他怕纪渠影真的愿意付出代价。 纪渠影忽地垂睫看他,认真地问:“有吗?” 向乌没能撒谎:“命换命。” “一命换一命?”纪渠影问。 “我可以,你不行。”向乌答。 纪渠影看着眼前人莫名骄傲地挺起一截,不由得失笑。 “什么意思?”他又问。 向乌没有解释,立刻转移话题:“我看了各州府呈报的案件。纪渠影,我真不想让你去。” 他难得严肃。 “那些是真的断系取灵,而且是成规模有预谋的,你领旨查案就是个活靶子,查不出东西,皇帝不会留你,查出东西,有多少人要杀你?” 这两天纪渠影总听向乌这样说,他为此想了不少办法。 “那如果不以我的名义和朝廷的名义查案呢?” 向乌不懂:“嗯?那你要以谁的名义查?” “千机楼。”纪渠影说。 那个传闻中一字千金的情报组织? “你好有钱。”向乌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纪渠影莞尔解释:“不用金银。” 他有个侍卫从小养在千机楼,算算日子,这几天也该回家了。 第98章 不在意 沈青涯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进门时怕吵到纪渠影午休,万分克制却依然压不住恼怒低斥: “松手!王府重地,岂容你这般不知廉耻!” “不放。” 莫久懒洋洋地挂在他身上,下巴卡在他肩窝,双手锁住他的腰,怎么甩都甩不掉。 “你小时候就这么缠着我。”莫久笑眯眯地提醒他。 第112章 沈青涯冷脸回他:“那时我尚不知你是个骗子。” 莫久像被刺了一下,慢吞吞松开人,带着几分小心低头捞沈青涯的手:“不是说不计较了吗?再者……” 他还没说完,脚下不知踩到什么,倏而一股金焰腾起,在他身上瞬间扩大火势。 莫久皱起眉头,宽袖拂过,一阵叮当作响,金焰便只剩几缕烟雾。 “哪来的死鸟?”他嫌恶地退开一步,问沈青涯,“你们世子养宠物了?” 沈青涯讶异摇头,不知发生了什么。 说话间有人推开窗,趴在窗框上,露出一双金瞳。是向乌。 “你就是千机楼的副座?”向乌皱起鼻子,一副被熏到的样子,“你一个妖怪,混在千机楼里干什么?” “好了好了,”纪渠影放下书卷,拍拍他的手,“放他们进来吧,过两日出远门,他们也要一起。” “你说那个臭妖怪?”向乌腾地坐直,“我不要!他、他……” 显然玄乌在那种杂食大妖的食谱上。 莫久嗤声:“就你这种巴掌大的鸟,塞牙缝都不够,送上门都没有妖怪愿意张嘴。” 此话一出,向乌是放心了,但愈发生气。 沈青涯没让他失望,当即怼在莫久腰间,痛得人直抽气,连连好言好语地保证以后再也不这么讲。 两人进门,李成双又去叫来沈红月和徐应,人齐了,开始商讨正事。 皇帝遣纪渠影去各州府办案,本来还挑了几个精明能干的臣子一起,但前些日子纪瑄走动一圈,那些人生病的生病告假的告假,最终只剩纪渠影和一大理寺小吏。 皇帝年事已高,纪渠影猜想他并非意在断案,而是想求那死而复生的秘法。 “断系取灵,”莫久懒散地靠在软垫里,晃晃食指,“不出半年,人人都知道这办法的名字。那又有什么用?不是杀一两个就能把死人变活。” “那要怎么操作?”李成双好奇问。 莫久阴阴笑,坐起来凑近了,神秘地说: “你知道‘系’是什么吗?你得找有系的人,比如父母和孩子,丈夫和妻子,或者一对感情深刻的朋友。这种人对彼此生命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就像故事里说的月老的红线,如果你不小心弄断了红线,你的姻缘就断了,如果你不小心弄断了系……” 李成双傻愣愣的:“我七情六欲就断了?” “笨。”莫久打他脑壳,“你想主动断掉这种东西,必受折磨。如果是外力要断,只有一种可能。” 死亡。 “断了之后呢?怎么取灵?”李成双追问。 莫久答道:“这就是秘法了。有人用阵法,有人用妖术,各凭本事。钻研得深呢,取十用八,没什么技术的,取成千上万,能用到手的不过微末。” “原来不是一命换一命。”李成双恍然大悟。 纪渠影听到他的话,想起什么,偏身问向乌:“你那天……” 向乌立马清清嗓子接话:“研究这个干什么?你们真打算杀人不成?快点说去哪查案,怎么查?” 纪渠影见他躲闪,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睫,但还是接道:“各州府只去不查。到了地方,明面上是千机楼的人接应查案,我们去查断系取灵,回京之后密报陛下。” 他指着地图:“最初的案件起于梁州,我们先去这里。” 事发于梁州一偏远小县,起先是家中父亲责打子女,结果小儿体弱,伤还没好便死了。此事本来不必报官,也压根没人管,但尸体下葬的第二天,小儿父兄先后失踪,友人在山中发现两人干瘪的尸体。 事情到这里,最多算是鬼故事。发现尸体未满三日,友人一家暴毙,尸体均是干尸状。 城中纷乱,众人以为是瘟疫,仵作验尸却发现这些人腹中的肠子离奇消失。 向乌听得一阵反胃:“变态吧,要人的肠子做什么?” 莫久哼笑:“是食人鬼也说不定啊?有的鬼怪就好这一口。肠子洗净了剪成小段,一节节烤来滋滋冒油,外皮脆生生……” 向乌差点吐了:“你吃过?” “你猜?”莫久弯眸。 眼看小鸟巴不得立刻飞走,纪渠影连忙拍着他安抚:“别听他胡言乱语,说来吓你的。” “那可不一定。”莫久翘着二郎腿。 “啪”一声脆响,沈青涯将剑拍在桌上,莫久立刻端正坐直。 “我的意思是,”莫久开始找补,“如果这件事和断系取灵没关系,就让探子留下,我们先去下一个地方。” “这么着急?”李成双问。 “就说你笨。你以为你家世子为什么叫青涯回来?”莫久又拍他脑袋。 李成双抱着脑袋:“为了断案啊。” 莫久这下懒得解释了:“等出门你就知道了。” 纪渠影离京前,南霞专程当着纪容深的面为他打点行李,泪水涟涟,叮嘱他出门在外注意安全,少吃些苦。 纪容深解下大氅披在南霞肩头,劝她早点回去,外面天寒地冻,小心冻坏身子。 纪瑄也跟着哭,只不过是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哼两声,一滴泪没掉。 恐怕哪日纪渠影尸身送回灵王府,他们也是这个表现。 一行人只在白日赶路,能走官道绝不靠近小路。可即便如此,七日里沈青涯已经截下四波刺客。 李成双小心翼翼地从车厢里露出一点点眼睛,看着车外擦剑的沈青涯,小声说:“这也太恐怖了。” 现在他总算明白莫久之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放心,”莫久坐没个坐样,歪在软垫里打哈欠,“伤不到你一根头发丝。” 李成双不满:“你就让青涯一个人在外面待着?你一点也不担心他!” “担心什么?我教出来的,我有分寸。”莫久冷哼,“再说了,后面那车里还有只死鸟,一路上偷摸放多少次火了,还用担心出事?” 李成双白他一眼:“怪不得青涯不待见你。” 莫久闻言想骂他,心里头却很不是滋味,坐起来问:“少放屁。说这个什么意思?” “我问你,我们起先是派谁先加急赶到梁州?”李成双问。 莫久不解:“沈红月。问这个干什么?” 李成双:“那你觉得她一个人走危不危险?” 莫久:“有什么好危险的,她一拳能把你打个对穿。” 李成双瞪他一眼,又一脸神秘莫测:“那你再说,她是一个人走的吗?” 莫久这下回过味。 沈红月不是一个人走的。那个叫徐应的木头侍卫说什么也要死皮赖脸跟着她,一问原因,就又变哑巴了。 “关键不是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危险,而是你关不关心他的处境。”李成双语重心长。 “我不关心他?”莫久下意识反驳,“我不关心他,我把他放在身边一手拉扯大?” “此一时彼一时,”李成双摊手,“而且,之前的事是你不对,你都没道过歉。” “我没道过歉!?谁和你说……”莫久怒而拍案,忽地止住话头,半晌眯眼凑近李成双。 “你不会是想要我下去和沈青涯骑马,你一个人好享受马车吧。” 片刻。 李成双捂着屁股叮里咣啷从车上滚下来,灰头土脸和沈青涯骑马并行。 沈青涯擦完剑,取出伤药涂在靠近袖侧的手腕上。早上截箭时不小心被刺伤了,还好箭上无毒。 药是向乌给配的,药效立竿见影,刚抹上就不痛了,沈青涯很是珍惜。 李成双小声问:“你受伤了,怎么唯独不告诉他?” “为何要告诉他?”沈青涯垂睫,轻轻将药膏擦开,“你们说话,我听见了。” 李成双猜他是想说莫久并不关心他。 “其实不是那样的,”李成双一直秉持着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精神,“他那人一直都那样,实际上他睡醒之后总是偷看你。” “是。谁也不希望出门在外丢东西。”沈青涯淡淡道。 李成双“哎呀”一声,叹气,又追道:“那你干嘛不就这样断了算了?” “他于我有养育之恩,还清我就走。”沈青涯说。 “还清?你打算还几年?” “不知道。” “他要是不放你走呢?”李成双有点生气,干脆不给莫久说好话了。 沈青涯不语。 第99章 血亲 “我说,”向乌压抑怒气,一根根摘下头上的杂草,“纪瑄是不是有病?” 纪渠影正用手帕轻轻擦他沾上灰的脸颊,低声说:“一贯如此。” “要杀人直接来啊!没日没夜地试探算什么本事!”向乌格外生气。 纪渠影解释说:“他不会。我们一件案子都没办,这时候动手,他不好解释。” 向乌急道:“有什么好解释的?你抢了他的路,明眼人都知道他想你死。” 第113章 “没有证据,谁也不能证明是他杀了我。”纪渠影的口气仿佛这件事已经发生。 向乌被他顶得一阵发晕:“……谁和你说一定要有证据了?假如他杀了我,你明知是他干的但是没证据,你就撒手不管了吗?” 纪渠影停下擦拭的动作,蹙眉道:“不要这样说。” 向乌不会死的。纪渠影想,和人不同,他是仙鸟。仙鸟不会为凡俗羁绊,早晚有一天,他会从这里脱身。 向乌只是想要他强硬一些,可是又不想说出的话令他伤心,不得不放弃这个话题。 “算啦,”向乌握住他的手,“不用担心,就算纪瑄真的做什么,我也会保护你的。” 自从认识向乌,纪渠影经常听他这样说。 这种不可思议的承诺,纪渠影从未打算让向乌兑现。他把这句话当做一种安慰,好比向上天许愿一样,这句话是他和向乌唯一的联系。 一行人抵达梁州鄀县,知县早已备好文书案卷,恭恭敬敬将人请入府衙。 沈红月比他们早到半月,已将此地摸得七七八八,避开知县告知纪渠影:“案件未结,他们的意思是仇杀,推测凶手是月前失踪的一对兄弟。” “实际上呢?”纪渠影问。 沈红月压低声音道:“那对兄弟恐怕已经死了。探子两天前开始查案,涉案的人我们还要审吗?” 纪渠影说:“私下约见。” 说是约见涉案人,实则只能见见验尸的仵作。根据沈红月的调查,最初身亡的农户一家没有其他亲属,唯一有联系的只有后来莫名死亡的友人一家,再摸排下去,便知其友人唯一血亲远在临州。 而知县所言的凶手兄弟,同样没有亲属在鄀县,他两人原本与亡者并无交情,是后来有人上报官府说那对兄弟曾在那友人的商铺里买过东西且起了冲突,才扯上关系。 鄀县距京城山遥路远,尸体早已高度腐败,纪渠影专门去看了,没能得到什么有效的线索。 知县躬身赔笑,小心翼翼问纪渠影:“世子,这案子,您看……” “你可知陛下为何遣人先至梁州?”纪渠影反问他。 命案各地频发,论理应当先去距京城最近的州府,而不是紧赶慢赶去一个小地方看几具腐烂的尸身。 知县笑容一僵。 “你当知这是灭门惨案,”纪渠影盯着他的眼睛,“这农户的那个朋友,长兄幼弟皆在临州成家立业。” 就在鄀县案事发十五日后,这边死讯还没传到他家人耳朵里,那两户人家同样惨死。 百姓说得不错,死亡就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以一种无人知晓的方式。 知县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要说他不知,便是欺君罔上,要说知道,现在摆明想草草结案,没法交代。 知县擦把冷汗,冒险问:“世子的意思是?” 纪渠影垂睫,将桌面案卷缓缓推向他。 “鄀县的案子,你不查,要看我的意思?” 知县愣了一下,连忙行礼,以查案的名义匆匆告退。 向乌这时冒出来。 “他才不查。他知道你来,巴不得你随手指一个嫌犯,早点把这事结了。” 纪渠影叹息:“他不查,我们就不能查。等三日后千机楼的探子回来,再催他一催,他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向乌挤到他身边,晃晃他:“别丧气嘛。你不是想查断系取灵?要不,我们现在就去见见仵作吧。” 验尸的是位年逾花甲的老仵作,名叫钟宥,眼睛瞎了半边,手脚也不大利索,和他的两个儿子住在一起。听人说,老仵作早年丧妻,中年丧子,之后也没有再娶,年过半百才收养了两个流落街头的小孩。 向乌和纪渠影拜访,开门的正是他收养的大儿子。那人大约十八九岁,衣着朴素,可能是早早持家的关系,看起来十分稳重。 不等向乌讲明来意,对方便恭敬行礼:“小民拜见大人。不知两位大人今日登门,有失远迎。” 他侧身迎他们两个进去,直接问道:“两位可是来寻家父的?” “是,”向乌应声,“钟宥在哪?” 青年抱以歉意:“家父前些日子不慎摔倒,伤到腿骨,正在卧床休养。” 说话间,房门内传来小孩的声音:“哥哥,有谁来了?” 向乌一看,一个面容清秀的男孩扒着门框,只露出眼睛,忐忑地看着外面。 青年蹲下来,向他招手:“来,见见贵客。” 男孩不安地看了看两人,径直跑向青年,紧紧抓住他的手。 青年温和笑着捏捏他脸颊,才起身对他们说:“失礼了。小民钟埙,这是家中小弟。” “这两位就是京中来的贵客。”钟埙轻声对男孩说。 “是那个世子?”男孩凑在钟埙耳边用气声问。 向乌闻言笑了,往前一凑,也蹲下来问:“小孩,你猜猜我和他哪个是世子?” 男孩毫不犹豫地指纪渠影:“他。” “你怎么知道?”向乌并不好奇,只是逗孩子罢了。 男孩却不说话,往他哥哥身后藏。 “这孩子怕生,礼数不周,大人勿怪。”钟埙歉声道。 “没事,”向乌不甚在意地摆手,“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您唤他钟三便是。”钟埙说。 钟三? 钟宥亲儿子死了,钟埙排第二,小孩确实排第三。只是钟埙有名有姓,这小孩看着也有十岁了,怎么不给好好起个名字? 向乌感到奇怪,但不想冒犯,便没再问下去。 老仵作见他们来了,颤巍巍想起身行礼,教向乌紧忙拦住。 向乌开门见山地问他,之前那几具干尸是否皆经他手? 钟宥点头,声音苍哑称是。 人死前后下过雨,而且尸身发现得不算晚,再怎样也不该是干瘪的样子。 钟宥说他年纪大了,日常控制不住手抖,那日剖尸是钟埙代他操作,他在一旁看着。 从被收养之后,钟埙一直跟着钟宥学习验尸,技艺上无甚错处,甚至比钟宥年轻时还要精准。 但他们两个完全无法断定死因。 “尸体有外伤,”钟埙仔细回忆着,“就是腹部那一处,有的是利器所伤,有的又像是野兽撕裂,内脏里只有肠子不见了,奇怪得很。” 就算是尸体被野兽吞食,那也不能只吃肠子吧? 钟宥躺在床上时不时“嗬”地出气,勉强道:“几十年前,也出过这种事。那时我们去山神庙拜了拜,拜一拜、拜一拜就好了。” 钟埙叹气。 “的确也有人和我们说,此事是妖鬼所为。但以荒谬传闻结案,谁能信服?” “所以你们其实觉得那是妖鬼杀人?”向乌不和他们兜圈子,直截了当问道。 钟埙面露难色。 向乌总感觉不对劲。 他跟着纪渠影看过那些尸体,以他的觉察力,不应该错漏妖鬼的气息。 难道是因为案发时间实在太长了? 他想不通,走到门外透气,刚好看到钟三坐在树底下玩七巧板。 向乌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小孩,你们这里的山神庙在哪?” 钟三茫然看他,摇摇头。 “你也不知道吗?”他问。 钟三怯怯地攥紧七巧板,小声说:“山神庙是什么?” 向乌疑惑:“你没听你爹和哥哥提起过吗?” 钟三又摇头。 向乌权当没问过上一个问题,带着对凡人生活的好奇打听:“你怎么不出去和其他小孩玩?你们不用捡柴种地放牛上学堂吗?” 钟三垂着脑袋,手指扣木板:“没人和我玩。我不去学堂,也不干活。” 向乌心头一紧,放轻声音:“因为附近没有和你年龄相仿的孩子?” 钟三不说话。 “我和你玩好不好?”向乌凑近了,从袖口掏出一朵小白花,“你看,我给你摘小花,好不好看?” 钟三的胆怯很快被好奇心覆盖,他忍不住想上手摸,但还没碰到花瓣,花朵便消失了。 向乌吹了口气,白花便从钟三指间冒出来。 小孩惊奇地叫了一声。 “怎么样?这叫变戏法。”向乌得意地说。 “好厉害!”钟三的声音稍稍高了一点,“你可以教我吗?” 向乌当然想应下来,又听小孩说:“我哥哥也会变戏法,但是他一直都不肯教我。” “你哥哥?” 钟三点头:“嗯!就是这种把东西一下变没又变出来的戏法。” 向乌立刻追问:“他给你变过什么?” “好多,比如……” 屋内的呼唤打断小孩将要说的话。 是钟埙在叫钟三。 “起风了,别总坐在外面。”钟埙把小孩叫了回去,给他披了件衣服,动作轻柔地系好衣带。 向乌一直看着。 似乎稀松平常,只是个关心弟弟的好兄长罢了。 第114章 第100章 你没人要我可有的 晚间聊了几句,钟宥年纪大了,讲话不清楚,颠三倒四地问不出什么,钟三怕生,被哥哥叫走之后便躲起来不见人。 剩一个钟埙,说话做事倒是周全,毕恭毕敬毫不露怯。 纪渠影和他约好明日再去看看尸身,赶在晚饭前离开了。 出了门,向乌悄声问纪渠影:“他见你,怎么一点不紧张?” 纪渠影问道:“见我为何要紧张?又非陛下亲临。” “你看那知县的反应,走出门的时候衣服都快湿透了,他尚且为官,又不是平头百姓,都被你吓成那样。”向乌说。 纪渠影说:“此案若是处理得不好,他是要掉脑袋的,怎能不紧张?” 他说得有理,但向乌就是觉得不对劲。 于是等送纪渠影回了小院,他便找借口独自外出。 没等迈出院门,与刚回来的沈青涯和莫久撞个正着。 莫久扇柄一横拦住他,笑问:“天刚擦黑便要出门,去哪?” “关你什么事?”向乌用力拍开他的折扇。 向乌一看便知他今日又惹沈青涯生气,大约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开始找他的茬。他有要事在身,不想纠缠。 “恼什么?”莫久扣住他肩膀,往身前一带,“我和你一道去,偏僻小县,我怕你不知道去哪里玩。” 他刻意抬高声音,然而沈青涯头也没回地走了。 “活该,”向乌白他一眼,“放手!我不是出去玩的。” 莫久松手跟在他身后,满脸嫌弃地用手帕擦了擦掌心。 “就你还去玩,屁大点小孩玩什么玩。又去看尸体吧?” “知道还跟?”向乌嘲笑他,“被扫地出门了?” 莫久开扇狠狠敲他脑袋:“你懂什么!他面子薄,不好意思求我回去而已。” 讲起今日又怎么惹沈青涯生气了,莫久便一肚子火。 他们前往死去的农户家中,到了地方,莫久察觉异样,便叫了千机楼的探子先进去。 “我让他在外面等着,他非要跟着一起进,没事找事。”莫久说。 向乌懒得听,随口敷衍道:“人家乐意。” 好半天莫久不说话,只一味赶着向乌走,向乌才勉强道:“行行行,他不知道你是好意,进去之后怎么了?” 莫久烦躁道:“那农户家里着火了。莫名起火,差点烧干净,我推他出去,他就生气了。” 说话间两人已接近停灵的城隍庙,阴风阵阵,向乌拢紧领口,说道:“你说的真不真我不清楚,但沈青涯最讨厌你说谎。” “我就算说谎也是为了他好,他凭什么不领情?” 向乌忍不住啧声:“我看你是想当爹了。” 莫久噎住,忍着火气转移话题:“事发突然,火势又猛,现在天气算不上干燥,肯定是人为。” 附近没有水源,他便用术法灭火。谁知大火方熄,他在黑烟中看到人影,追出去却发现外面只有沈青涯一个人。 他问沈青涯有没有发现可疑之人,沈青涯还在与他置气,一言不发。 到了城隍庙口,昏昏欲睡的两个守卫朝两人行礼,退至一旁。 向乌总觉得木门比白日里更破旧了,伸出一根指头,尝试用指甲的边缘推门,边道:“你傻呀,要是有人,他肯定不会这时候和你生气。沈青涯本来就是认真的人,你真以为他会因为和你的矛盾误事?” 莫久拍开他的手,抬指挥了挥。 树影摇晃,围墙处传出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让他先进去看,省得你大呼小叫。”莫久不耐烦地拦住向乌,看着像是关心对方,实则只是想继续揪着他问问题,“我当然不那么想。但我道过歉了,回来一路上什么都没干,光道歉了,难道要我给他磕头他才愿意同我讲话吗?” 向乌问:“他是谁?”完全没管莫久的个人问题。 莫久答道:“我带来的探子,祁灵的人,少操心。” 祁灵是千机楼主,向乌早有所耳闻,据纪渠影说性情温和善良,比莫久不知道强多少倍。 向乌刚放下心来打算等着,面前破木门轰然洞开,一道黑影窜了出来。 “走水了!”一黑衣蒙面男子向莫久急道。 莫久面色一凛,三步并两步闯入庙中,只见赤红火星随风四散,燎起细微火苗。 他欲挥袖,倏而一支冷箭从暗处蹿出,刺破他袖口,铜钱叮当坠落。 向乌推开他:“追!” 火势扩散很快。自悬案发生后,人人避讳,城隍庙无人打理。向乌记得白日看时这里杂物不多,而此时他再看,有人借杂物故意布置了火扩散的路线。 向乌反手放出金焰,火苗被金焰侵吞,火势扩散,黑烟滚滚。向乌额前渗出冷汗,蜷起指尖用力收拢。 橙红火焰被金焰尽数包裹,“嗡”一声闷响,金焰骤缩,将其他火焰一并熄灭。 他在烟雾中匆匆深入,悬着的心在看到棺椁时才放下一半。 此处布置有细微变化,幸好尸体没被破坏。 他往前踏一步,靠近棺椁。 “嘶。” 脸颊刺痛,向乌立刻定在原地,抬手摸了摸颊边。 指腹一点鲜红。 他眯起眼仔细看,发现一道透明细线从房梁处径直没入房间一角,细线划破他的脸,沾上血迹。 向乌谨慎推开,四下环顾。 说是机关,却也不像,整个大堂只有这一根线。 “追丢了。”莫久匆匆归返的脚步声渐近。 “前面有根线,”向乌挡他,回头一看,顿时有些错愕,“你的脸怎么也破了?” 莫久才反应过来,摸了摸脸:“没注意,可能是刚刚刮到树枝了。” “不对劲,”向乌沉吟,“尸体没人动过,但是……” 莫名其妙挪动杂物,还拴根线,就是不碰尸体。 门口守卫仓促赶来。 “今天我们走后,还有人来过吗?”向乌问。 守卫老实回答:“没有,一只虫子都没飞进来。” “真的?”莫久眯起眼审视两人。 守卫连连点头,发誓绝无虚言。 “湖月。”莫久叫那千机楼的探子。 黑衣男人影子一般出现在他身后。 “抓回去审问。” 湖月应声,三两下将两人撂倒,提在手里。 他动作太快,向乌都没来得及拦。 “你怎么这样?”向乌惊问。 莫久答道:“这里痕迹这么明显,他们说没人进来,那不就是他两人做的?” “也不一定吧,”向乌说着,试图帮湖月拎一个人,“就他俩这本事,有人进来也未必知道。” 更何况,在莫久进门时能射出冷箭,必定是提前埋伏好。 可他今天再去城隍庙这件事是临时起意,本就没和任何人讲起,射暗箭的人就不怕白等? 除非有人能预知他的行程。 湖月见向乌要帮忙,有些局促地避了避,小心翼翼地看向莫久。 “人家是练过的,拎两个人累不死。”莫久懒洋洋搭腔。 “是,”湖月诚恳点头,虽然惜字如金,却还是补了句称呼,“夫人。” 向乌和莫久登时面色大变,两人都像吃了只苍蝇一样,幽幽月色下脸色透青。 “你造的谣!?”向乌大怒,冲莫久抬腿狠踹,“你没人要我可有的!” 莫久闪身躲开,咬牙切齿:“湖月!你乱叫什么!不是他!” 第101章 病 湖月尴尬不已,连忙道歉认错。 莫久恨恨道:“白天让你叫人你不叫!” 向乌插嘴:“还好白天没叫。沈青涯听到了,非杀了你不可。” “你懂什么!”莫久搡他,“他乐意得很,你别管。” 湖月自知办错事,向乌再过来帮忙时,他不好意思地低声道:“多谢公子好心,不劳烦您。” “没事,”向乌摊开掌心,“分我一个。” 湖月摇摇头,体贴道:“公子救火辛苦,我没事,能搬得动。” 向乌闻言收回手,感慨道:“莫久,人家比你体贴多了。” 莫久呛他:“湖月是客气。灭几个小火苗而已,你当女娲补天那么难?” “喂!”向乌要反驳他,可仔细一想,真的坦白灭火灭得他一脑袋冷汗,还不是要被笑话,于是只好闷声不语。 回到小院已是深夜,沈青涯房间的灯盏已经熄了,大门紧闭,窗户留了道缝。莫久烤了会儿火,冲湖月和向乌嘘一声,动作熟练地翻窗进屋。 纪渠影房间的灯火还亮着,隐约可见有人坐在窗边看书。 向乌也烤了下火,冲湖月嘘一声,小心翼翼将门推开一条小缝钻进去。 湖月拎着两个不省人事的守卫,左看右看。 偌大院落,没有一个房间属于暗探。这就是暗探吃穿住行都在房梁上树杈上的宿命。 第115章 尽管向乌万分小心,木门还是在他手底下发出吱呀锐声。 向乌半条腿已经迈入房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外面冷。” 倚在案边的人轻声说。 向乌赶忙钻进来合上门。 “还没休息呀?”他问。 纪渠影依旧垂着眼睫,翻过一页书。 “去哪里玩了?”他语气轻和,听不出什么异样,“是莫久带你去的?你们玩得开心吗?” “我们没去玩,”向乌三两步蹿到纪渠影身边,抱住他手臂,“谁要和他玩呀。” 纪渠影由着他摇晃,书页边缘被他捏得起皱。 他说:“无妨。你年纪小,爱玩是天性。” “我比你大多了!”向乌反驳他。 “你们出门时,我听到了。”纪渠影说。 向乌愣了一下,急道:“那是莫久故意气沈青涯的。我们真没出去玩!” 他说着,凑得更近,拉开衣领露出脖颈,蹭到人眼跟前。 “不信你闻!只有东西烧焦的气味!” 白灵灵的脖颈在眼前晃,纪渠影下意识屏息,环着向乌的腰,生怕他摔下塌去。 纪渠影叹息一声,在他下颌轻轻落吻,拢着人坐在自己腿上,安稳扶好。 “误会你了,原谅我好不好?”他捋着向乌发尾,轻声说。 向乌低头嘟囔:“我没怪你。我就是不想你伤心。” 纪渠影发现他脸上细小的伤口,轻轻摸着旁边的皮肤问:“这里怎么了?有人袭击你们?” 向乌含糊应了一声:“没什么。” 纪渠影一不说话,向乌就知道他不高兴,只好一五一十地全都说出来。 “我们开棺看了,尸体没人动过。”向乌说。 纪渠影蹙眉思索。 “今日我与你去城隍庙和仵作家中,莫久和沈青涯去农户家中,沈红月和徐应追查那对兄弟,李成双采买杂货。” 两次起火,莫久都在现场,他猜想埋伏的人大约是针对莫久。 纪渠影一边为那处细小的伤口擦拭药膏,一边细细推想。 但若是有人埋伏莫久,沈青涯一定会发觉,更何况初次起火时沈青涯并未看到可疑之人。 纪渠影忽而问:“割破你脸颊那根线,后来断了没有?” “嗯?”向乌有点懵,“没有。” 纪渠影擦药的手指停住,悬在半空。 “没有。”他低声重复。 “怎么了吗?”向乌疑惑,追问出口才发觉不对。 他灭火十分吃力,刚熄灭火后血液还压不住火种,普通丝线遇到他的血定然烧断。 那是一根特制的丝线。 “是……冲我来的?”向乌有些难以置信。 他出门在外向来隐藏身份,不光以黑瞳示人,还极力避免外人见他控火。 “可是没有其他人知道。”向乌说。 除了他们几个,没人知道他是玄乌,更无处得知他御火不稳。这种私隐就算有心打听也无处知晓。 “巧合吧,”向乌自我安慰,也安抚纪渠影,“莫久是大妖,身边又有那么多顶尖暗探,埋伏的人用质量好一些的丝线也合情合理。” 纪渠影忧心忡忡,却也没说什么。 第二日出门,纪渠影一直将向乌拉在身边,半步都不许他走远。 他们先是问了湖月那两个守卫的事。 湖月做事利落,凌晨守卫醒来时就开始审问,此时已经审了两轮。 “他两人一直在城隍庙内外守着,中间偷闲喝酒也未离开。”湖月说。 那两人胆子比针尖还小,湖月审讯时上了点手段,他俩差点把祖上三代都详述一遍,并不敢撒谎。 向乌说:“我想也不可能是他们两个。埋伏之人必定武艺高强。”是什么妖魔鬼怪也说不定。 线索断在这里。 离开时两人遇上从早市回来的李成双,他两手提满食盒,见到纪渠影兴奋地招呼。 “公子,我买了马蹄糕和莲花酥,这阵还热着呢。”李成双说着把点心盒子往他手里塞。 纪渠影接过食盒并不打开,等着一会儿向乌饿了给他吃。 “我和小乌去那仵作家中,可能去找找山神庙,中午不回来了。”纪渠影说。 李成双“哎呦”一声,往两人手里又塞了两个食盒,说道:“这个也给他们带去吧。” “怎么?”纪渠影问。 李成双说:“我昨日听人说,那仵作年老体弱,前段时间摔断了腿,他捡回来的二儿子不成器,小儿子又害病,真是可怜。” 向乌追问:“谁说的?” 李成双记不清了,大约是街坊邻里,还有一起喝茶的人说的闲言碎语。 这便不假,或是,钟宥一家三人一直以来给外人的印象便是如此。 但昨天一见,钟埙不傻,钟三未病,这又说不通。 “那小孩儿得什么病了?”向乌多问一嘴,“我昨儿看着还行啊,除了身子骨弱了些,他哥说受不得风,怕不是起疹子?” 李成双摇头:“大约是侏儒病吧,听外人说起,他们家给这小儿治病花了不少银钱。那老仵作真把这两人当亲儿子,掏光家底也要给小儿看病,换了许多郎中,还去临州请过郎中,就是不见好。” “侏儒病?”向乌心头忽跳。 “是啊,”李成双颇同情那一家三口,叹了又叹,“若不是侏儒病,你说十五六的小伙子,怎么也能帮衬家里了。如今老人家腿断了,请郎中的银钱都没有,可怜见的。” 十五六。 向乌忽地将食盒一并推给纪渠影。 “我有点事,”向乌拉着李成双,让他带纪渠影回去,“你今天别去仵作他们家了,等我回来再和你一起去。” 第102章 找错了 黑鸟藏在树影里,悄悄窥视仵作一家的老房子。 院中大树下没有小孩玩耍的身影,房门虚掩着,无人进出。 黑鸟振翅,飞到房檐上。 房间里只有躺在床上的钟宥,钟埙和钟三都不在。 向乌来时特地留意了医馆,没有钟埙和钟三的身影。一路飞来,不见半分两人的气息,就像是有人特意掩藏一般。 好在钟埙和钟三似乎出门不久,门前留有微弱踪迹。这附近千机的暗探不少,想要避人耳目,能选的路不多。 黑鸟飞飞停停,沿着一条偏僻小径,逐渐深入郊野。 两个熟人的身影闯入视线。 向乌变回人形,跑去打招呼:“红月姐,徐应。” 沈红月见他来,有些意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向乌摆手:“没什么,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沈红月摊开手中图纸给他看:“我们查到,那对被认定为凶手的兄弟是从这条路逃走的。” 两人离开鄀县的时间十分不巧,农户与友人已然暴毙多日,要走也该早走,偏偏是皇帝下旨彻查后才“仓促奔逃”,沈红月当然起疑。 “从图上看,再往北是横贯梁州的山脉,往西江水阻隔,只可能向东。再往东,可就是临州了。”沈红月说。 “他们要去临州?”向乌问。 沈红月摇头:“不见得,大约是我们对临州这个地方太过敏感。也许只是仓皇出逃,没选好方向,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给他们选这个方向。” 向乌无心于追凶,忙问:“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高个青年带着一个大约十岁的小孩在附近出现?” 沈红月答道:“没有。此地荒僻,我们只见过一个老伯,应该不是你要找的人。” 又追错路了。 向乌泄气,说道:“那我换条路找找吧。” 一直沉默的徐应扶住他,好心轻声道:“不如先歇歇脚?” 向乌扭头四处看。 荒郊野岭,除了他没有第二只鸟,这种地方上哪歇脚。 徐应有点不好意思,挠挠脸颊低声说:“我听那老伯说,山上有庙,不远。” “庙!”向乌登时弹起来,“在哪!” 徐应被他吓了一跳,指向山腰隐约露出的一角庙宇。 “多谢!”向乌匆忙跑走。 “小乌!”沈红月喊他不应,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转头拉住徐应,“我们也去。” 徐应老老实实跟着跑起来,半个字也不多问。 离小庙越来越近,钟埙和钟三的气息越来越强,向乌猜想这个庙就是钟宥说的山神庙。 难道之前的案件起于邪祟,真的像老头说的那样拜拜山神就能好? 向乌立刻否定这种想法。 各地连续发生那么多起命案,他不信是一处邪祟所为,更不信小小山神就能平定一切。 刺鼻血腥味灌入鼻腔,向乌心道坏了,立即破门而入。 “住手!”向乌高声呵斥。 地上躺着一位白发老人,已经失去生息,胡须淋淋滴落鲜血。而钟埙就站在他身后,手里不知握着什么东西,钟三蹲在老人身边,手指搭在他脖子上。 第116章 钟埙压低声音喝道:“到后面去!” “哥!”钟三还要再争,向乌已然靠近,钟埙眼疾手快将人护在身后。 “他是意外身亡,和我们无关。”钟埙拦着钟三退后,语气平静。 向乌提剑:“意外?那你说是什么意外,你们又为何‘刚巧’出现在这里?” 钟埙默然向上指。 向乌不傻,看到上方缺漏和地面狼藉便知他要说是砖瓦脱落砸死了老人。 “你又如何能证明不是你故意而为?”向乌质问他。 “不是我们故意的!”钟三还是年纪小,沉不住气,被钟埙挡了又挡还是高声反驳道:“他今天本来就会在山神庙里被砸死!” “本来?” 向乌冷笑:“那我还要说你们两个本来今天就会死于我剑下。” “不可能。”钟三笃定道。 此时沈红月和徐应追了上来。三人对两人,钟埙在弱势,只得护着钟三退开:“小儿戏言。这位老伯的死与我们无关,我们只是好心施救。” 向乌嗤声:“既然无关,我进来那一刻你们慌什么?” “你大可送我们见官。”钟埙说。 “见官?”向乌仿佛听到笑话,“你当我白痴?现在把前因后果说清了。” 他横过剑柄,步步逼近:“否则今日将你二人埋在此地,我也说不清。” 钟埙笑道:“世子随从便这样草菅人命?” 向乌也笑:“我杀了你,谁知道是我做的?” 他不再等待,足尖轻点飞身而上:“若有人知,我一并杀了,你管得着?” 钟埙一把推开钟三,硬是用短匕接下向乌一剑。他身手矫健,被向乌和沈红月两面夹击依然游刃有余,根本不像是荒僻小县仵作捡来的流浪儿。 “你到底是谁派来的?”向乌逼问他。 钟埙一味躲闪,并不还击,显然身法在向乌与沈红月之上:“无人指使我,我说了,这是意外。” 向乌不信,剑势凌厉,几次擦过钟埙脖颈割破皮肤,是真的起了杀心。 “别动我哥!” 钟三稚嫩的声音在他们身后突兀传来。 向乌分神看去,顿时愕然。 少年持刀勒住徐应的脖子,他站起来还不到徐应胸口高,但现在制住徐应,竟让人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徐应挣扎,钟三也不手下留情,利刃划破他喉口,刺目鲜血顺着刀尖滑落。 钟三反应如此之快,下手又狠,普通人不说十岁,就算是十五六,也断然做不到这种程度。 “你杀他,你和你哥便再无活路。”向乌说。 钟三不为所动。 向乌不慌不忙收剑,看向钟埙:“你教出来的好弟弟。” 钟三见他收剑,以为他放过钟埙,但手上不敢松劲,依旧谨慎看着他。 谁知向乌轻轻挥手,指尖跃出一苗金焰。 “放下刀。” 向乌对钟埙说。 钟埙瞥见那抹跳动的金色,明显一怔,缓缓放下手中短匕,对钟三道:“听话,把人放了。” 钟三不解,却还是恨恨松手。 向乌动动手指,金焰逼近钟埙。 “为何取我血?”他问。 钟埙茫然:“你说什么?” 向乌道:“昨日农户家中与城隍庙,你故意纵火布下硬丝,不就是为了取血?” 昨天白天,钟埙并不知他们的行程,所以在他最有可能出现的地点,也就是第一个亡者家中设下埋伏。可惜当时是莫久和沈青涯在现场,他扑空了。 随后钟埙得到消息,纪渠影和向乌朝他而来,以他和钟三的表现,两人对世子和世子身边的人并不陌生,必定有所调查。 当晚向乌临时起意去城隍庙,只有钟埙能猜到。因为正是钟埙向他们描述了尸体的种种状况,引出新的疑点。 除了钟埙,向乌还想不出第二个能猜到他行程的人。 最坏的情况,钟埙知晓他是玄乌,早早布下陷阱,为他而来,或是为了火种而来。 可钟埙却反而问他:“什么纵火,什么硬丝?我要你的血做什么?” 不等向乌追问,钟埙立刻坦白。 “我不知你是……如果知道,我今天也不会带着钟三出现在这里。我要你的血没用,我要的是灵。” 见到金焰的那一刻,钟埙便心知肚明,向乌暴露身份,就不打算留他两人活口。 他必须也表明身份。 “我去求了‘山神’,那个能看到系的人。我求他告诉我有谁寿数将尽。” 钟埙将攥了半天的左手摊开,一道符纸团在手心。 “我没有杀人。他今天必死无疑,我只要死人的灵。我不需要你的血,更不需要你的火。” 向乌思绪乱了,疑惑道:“你和那个人什么关系?”他指的是那个能看到系的人。 钟埙居然知道世界上有能看到系的人。 “同门。”钟埙用了最委婉的说法。 向乌怔然。 钟埙是流落的人,他似乎已经清楚自己担着什么样的责任,却仍然保有凡人的情谊。这不对。但向乌说不出口,他想,反正早晚会有人教给钟埙,他更不该介入这样的因果。 “钟三的病治不好了,”钟埙再次攥紧符纸,声音很低,仿佛害怕远处的人听到,“我不过求他不要在病痛中离开。” 他垂下头颅,向乌看到他颊边肌肉紧绷,紧咬牙关,不知在压抑忍耐什么。 向乌已经知道自己找错人,本该就此收手,但还是问:“你早知那老伯今日会死?” “是。”钟埙应得干脆。 “为何不救?”向乌问。 钟埙呼吸稍顿。 他未曾想向乌会问这种问题。他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答案。 “他本来就会死,”他只能这么说,“我不该改变任何人的命运。” 他没有系,也看不到系,他怎么懂如何救一个结局注定的人?这不是他该做的事,也不是他能做到的事。 向乌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钟三。 少年紧张戒备地死死盯着他,握紧短刀,随时准备刺向徐应,像是打算豁出去和他们搏命。 一个两个都是小孩。向乌心头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总不能真的杀了钟埙,这个节骨眼再捅娄子,他还怎么照顾纪渠影。 “你最好是。” 语罢,向乌便带着沈红月和徐应离开了。 下了山,徐应草草包好伤口。沈红月要带他回去休息,徐应磕磕巴巴推拒,两人便留下继续辨路。 向乌借了徐应的马,一路疾驰。 若不是遇上这么多事,这个时候他该盯着纪渠影喝药。 还不等他下马,李成双意外的大叫声就传到他耳朵里。 “你说什么?”向乌扯着李成双的衣服。 李成双生怕他聋了:“钟宥死了!” 怎么可能! “我早上还看到他在家,活得好好的!”向乌惊道。 李成双忙叫了发现人死的探子来。 尸体无外伤,表情无异常,按他们的经验来说,应当是少见的寿终正寝。 探子递给向乌一个瓷盒。 房间里唯一的疑点只有莫名出现在床边的灰末,全装在这个盒子里。 第103章 南辕北辙 向乌头晕目眩。 他猜到那些灰末是什么东西烧剩下的残渣,他甚至能想到那东西烧之前是什么样的。 是他错信。 眼下在附近的暗探只有湖月一个,纪渠影病未好全不能疾行,向乌仓促叮嘱莫久和沈青涯守好纪渠影,自己带着湖月复返郊野。 哪知刚走到一半,就撞上来追向乌的徐应。 “我们找到了那对兄弟的尸身,”徐应气喘吁吁,忙将手中布块举到向乌眼前,“尸体来不及运回来,红月要我给你看这个。” 那块布是从尸体身上裁下来的,布料上粘着一块未烧尽的黄纸。 是符纸残留的痕迹。 向乌怀中瓷盒里装的也是符纸粉末。 “尸体状况呢?”向乌问出一个他猜到答案的问题。 徐应说:“利器致死,但没有开膛破肚。” 和那些离奇失去肠子的尸体相比,这对兄弟的尸身很正常。 徐应咽下一口气,急道:“红月看着尸体,我们必须马上找人追钟埙。” “我去吧。”湖月主动应声,策马而去。 向乌头疼不已,揉着眉心,哑声道:“我去看看尸体,你回去禀报世子。” 怎么会是钟埙。 钟埙何至于参与到这些事里来。 他知钟埙是流落之人,一眼识得玄乌,懂得断系取灵最有效的方法,自认和夏氏是同门,毫无疑问是守护缘线的人。 当钟埙提到“能看到系的人”那一刻,他就博得了向乌的信任。他们肩负维护三界秩序的职责,生下来到死都只做这一件事,从不脱轨,从无意外。 第117章 哪怕向乌看出钟埙对他那个弟弟仍有情谊,也不相信钟埙会作出有违职责的事。 就像有人告诉他太阳会从西边升起一样,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荒谬之事。 向乌看到尸体。 和之前的两起案件全然不同,伤口不一样,死因不一样,凶手的作案动机反而可能一致。 “钟宥死了,钟埙跑了。”向乌对沈红月说。 “钟宥?”沈红月疑问。 向乌捻着瓷盒里的符灰。 “探子说是寿终正寝,”向乌摇头,“子杀父。但钟埙身上没有系,不知道他能不能取到灵。” 向乌说:“这对兄弟也是钟埙杀的。” 沈红月问:“那其他人?” 向乌答:“不知道。” 三起命案,两个凶手。可知钟埙是在农户和友人暴毙后才盯上这对兄弟。 知县要推他两人做凶手仓促结案,钟埙便顺水推舟杀了他们,作出两人仓皇出逃的假象。 钟埙停留在这里不是为了制止断系取灵,而是为了借连环案遮掩达成自己的目的。 沈红月听了并不心焦,只问:“现在怎么办?” “我们把尸体搬回去。”向乌说着,开始下马干活。 “钟埙呢?”她跟着帮忙,又问。 “随便吧,”向乌耸肩,“皇帝又没让纪渠影管这种事。” “嗯。”沈红月应声。 他管不了那么多事。纪渠影也最好不要被卷进这种事里,更不要和钟埙打交道。 向乌心如乱麻。 他得追钟埙,如果就这样放掉这条线只会后患无穷。而钟埙不是取他血的人,他还得找出这个人,以防纪渠影因他惹上是非。 鄀县的案子还没查完,按行程,过两日他们就该去临州了。 纪渠影还生着病,缺人照顾。 向乌分身乏术。 他恨不得把自己拆成五个,但此时此刻,他只能有一个选择。 纪渠影站在门边等了许久。 等来钟宥的死讯,等来钟埙逃走的消息,最终等到一个垂头丧气的蔫茄子捧着热腾腾的药碗出现在他面前。 “我回来晚了,”向乌盯着鞋尖咕哝,“你快喝吧。” “李成双给我煎过药了。”纪渠影说。 “可是李成双说你没喝。” 纪渠影语塞,只好接过药碗,瞥一眼站在旁边把自己团成球的李成双。 李成双立马扑上来将门给两人关紧。 “去哪里了?”纪渠影问。 向乌说:“没什么,追错人了。” 纪渠影将药碗放在桌案上。 说不失落是假的。他离京前就担心事情变成这样,向乌一个人处理所有事,什么都不告诉他。 他选择离京,不是因为纪瑄逼迫,也不是为了立下功勋,他只是想离开那个处处掣肘的环境,这样向乌就不会永远用那种同情的目光看他。 “那你还打算继续追吗?”纪渠影问。 向乌犹豫道:“追。我想……我想自己去找他,三五日就回来,很快的,所以……” “不用问我,去吧,”纪渠影偏头不看他,“上午千机探子来过,说是鄀县案的真凶可能已经去了临州。我们明日启程,沈红月和徐应会留在这里,你办完事想去哪都可以。” 纪渠影说话少有情绪,可这次就算李成双来听,都能听出他有些赌气的意味。 向乌有些意外:“那我去了。” 纪渠影“嗯”了一声。 向乌挪开一步:“你记得喝药。” 纪渠影又应声。 向乌取上剑走了。 向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纪渠影没跟出来。 湖月先回来了,一看向乌杵在外面,上前道:“追不上钟埙,没有踪迹。” 当然追不上。正常人能追到钟埙这种人就见鬼了。 “没事,我去追。”向乌说。 “好。”湖月点头。 没人动。 湖月:? “明日再追吗?”湖月小心翼翼问。 “现在追。”向乌说。 湖月迟疑,将怀中常备的伤药一股脑塞给向乌:“公子还有什么需要带的?” 向乌面露难色。 湖月恍然大悟:“我去叫莫公子。” 向乌一把抓住他,无语至极:“不是他!” 世界上怎么会有和李成双一样不会察言观色的人! 向乌还在纠结。 他不知道怎么做纪渠影才会高兴,才会安全。似乎不追钟埙短期也没什么影响,似乎不查案纪渠影也不会少一根头发。查到了都是纪渠影的功勋,可纪渠影现在好像对功勋不感兴趣。 不应当。 按照他的设想,纪渠影承受姨母刁难胞弟排挤,领旨出京,应该是为了建功立业,回去就能狠狠打他们的脸。 说不定纪容深也会对他改观。世子的位子坐稳了,往后余生荣华富贵称心遂意,还不是信手拈来。 一想到这里,就连向乌都有些向往。 这样多好啊,纪渠影本就是亲王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从血缘上便无可挑剔,容貌礼节诗书词赋不知比纪瑄强多少倍,从前不受重视遭受欺凌,都是因为旁人没有发现他是这么好的人。 一旦有功勋傍身,谁都会高看纪渠影一眼。 向乌是这样规划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纪渠影不高兴。 不管纪渠影是胆小不敢做,还是怕麻烦懒得做这些事,他可以全部代劳,他是这么和纪渠影说的,离京以来也都是这么做的。 不是说纪渠影不领情,只是…… 向乌回头望那扇孤零零的窗。 他好像越这样做,纪渠影就越难过。 一支暗箭破风而出。 向乌惊醒回神,箭矢擦着他发梢,径直没入地面。 “小心!”湖月拔剑挡在他身前,飞快扫视,“至少十七八人!” 异响陡起,整个小院除了他们两人只剩李成双和徐应。 向乌斩下一箭,匆忙喊徐应进房保护纪渠影。 他欲动火,可来人仿佛早有预料,只射暗箭,被发现就立刻消失。天色尚早,他这时候沿着围墙点火必定引来好事之徒。 对方来意难辨,专门趁其他人外出的时候袭击,倘若他刚刚下定决心走了,现在纪渠影恐怕生死难料。 箭矢雨点般袭来,湖月招架不住,连连后退。 向乌恰好盯准了房檐上藏着的黑衣人,一苗金焰已经脱手,然而湖月身中一箭,擦着火苗的轨迹向后跌去。 向乌下意识收回金焰,向前支扶湖月。 暗箭忽停。就在向乌捞住湖月的一瞬间,藏在暗处的人仿佛突然不怕死了,纷纷落至院中袭向两人。 向乌心道没见过送上门的,反手金焰燃出,火势骤烈。 金火环身,向乌松了口气,低头查看湖月伤势。 一箭正中肩膀,好在错开要害。 “我没事。”湖月还能动,推他起身。 谁知向乌身后忽有一道刀影破开金焰。 “小乌!” 向乌听到金焰外徐应焦急的喊叫声。 “铛”一声兵刃相接。 一声闷哼。 鲜血喷涌。血液穿过火帘,溅到向乌颊边。 他回头,看到纪渠影提着长剑,一剑刺穿来人咽喉。 金焰躲开纪渠影,燎烧他手里那具尸体。 向乌哑然,怔怔失神。 他看到纪渠影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血口,从颈间一直穿到眉尾,淋淋落血。 纪渠影注意到他的视线,扭头遮掩伤口。 “别看。”他说。 金焰突然失控,一瞬间爆燃吓得李成双尖叫,徐应和湖月跟着迅速蹲下,热浪灼眼,刹那卷着袭击者烧作黑灰,连带整个院子一起烧光了。 火光散尽。 向乌仓皇上前,紧紧抓住纪渠影的手腕。 纪渠影的手有些发抖,不知是因为第一次杀人,还是受大火惊吓。 又或许是他自己的手在抖。 “我不去了。”向乌说着,硬是将纪渠影转过来面对面。 他紧紧抱住纪渠影,那串血珠滴在他眼下。 第104章 唯你不同 纪渠影抬指为向乌擦去那片血迹,腰被人抱得生疼,手上的动作依然轻柔。 他擦掉一片有些发冷的红渍,可是越来越多温热的液体掉在他指尖,越擦越多。 纪渠影错愕,一时间想说的话堵在喉口,说出声的却是没头没尾的一句:“不去哪里?” 问得奇怪。除了不去追钟埙,还能是不去哪里。 向乌只是摇头,抬眼看他。 纪渠影这才想起忘记遮住伤口,但看着那双水雾弥漫的金瞳,抬起的手最终还是落在向乌背上。 他说向乌是小孩,向乌还不信,总是反驳他。 哪有人会因为别人受伤而哭,可怜兮兮的,看着就知道有多害怕。 第118章 “我不是这个意思,”纪渠影拢着他,耐心地低声解释,“我不是要你哪都不去。” 他要说点什么,余光瞥见一地狼藉。门外脚步忙乱,是莫久和沈青涯带人回来了。 他带着向乌进房,留下满地狼藉和旁人诧异的目光。 纪渠影几乎是拖着他坐到榻上,他左脸划伤,便让向乌坐在他右侧,自己用帕子草草擦去血迹。 向乌闷声道:“为什么救我?你明知……” 明知那一刀就算真的破开火焰劈下来也只是皮外伤,做这一切谈不上救他,最多算帮忙。 纪渠影说:“那时忘了。” 真的忘了吗?他怀疑自己也许不是忘了,这种下意识的救人没准是他太自私,潜意识非要这么做,好让向乌生出几分亏欠。 纪渠影擦拭脸颊,伤口这时才泛出痛意,细细密密如同针刺。 他又向左侧身,让血痕彻底消失在向乌的视野里。 “会留疤。”他低声说。 为何说这种话。 纪渠影心中责怪自己。为博同情?未免低劣。况且他明知当初向乌跟着他回家,就是因为这张脸好看。 他知道向乌喜欢什么样的人。长得好看,条件不好,脑子聪明,有朝一日能考取功名。 四条里他只占一条,如今脸上有伤,唯一的一条也没了。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要说:“倒也无甚可惜。京中美人云集,你若喜欢……” 剩下的说不出口。 说什么?你若喜欢我便给你牵线搭桥?说出这种话他自己不觉得可笑么。真说了,又办不到,到时候还怎么解释。 向乌以为他痛得厉害,慌忙擦了眼泪牵住他:“你让我瞧瞧,我这就去配药。” “没什么,已经不流血了,只是会留疤,和从前不一样。”纪渠影推脱。 向乌不懂纪渠影为什么连伤口都不给他看了,以为他还生气,呜咽道:“我不是有意……我只是不想你伤心,不想你奔波,不想你生病。” “我真的不去了。”向乌又说。 怎么办,怎么才能既让渠影过上本该过的生活,享受他本应有的荣华,又不离开渠影,不惹他难过。 他实在没办法了,脑海里只有一条路:“要不然我把皇帝杀了,你愿意做皇帝吗?” 纪渠影讶然,连忙转过身捂住他的嘴,伤口也顾不得遮。 “乱讲什么!”他低声说着,不放心地四处看看。 “我没开玩笑!”向乌抓住他的手腕,“只要你开口,皇帝、皇嗣、亲王、大臣、你的父亲姨母弟弟,你说哪个我就杀哪个。” 他太害怕纪渠影伤心了,看着纪渠影伤心,就好像看到自己。 为此他连那个留在纪渠影身边的愿望都忘了,就算他被抓走,被抓回族里都没关系。 至少到那时不会再有人欺辱纪渠影。 他从前多希望有人能这样对他施以援手。 纪渠影失语,半晌哑声道:“我不要做皇帝,小乌。你为什么觉得我想当皇帝?” 向乌不解,仍旧泪汪汪的:“你做了皇帝,就是凡间最尊贵的人,就没人敢惹你了。” 纪渠影闭了闭眼,总算明白向乌想些什么。 “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小乌。”他说。 “杀了那些人比办案快多了,办案那么危险,你放心,我杀人他们绝对查不到你身上。”向乌和他保证。 纪渠影阻止道:“我不是为了成为那种人才出来办案的。” 他有些难以启齿:“我只是……我想和你出来,小乌。” 向乌愣愣地看着他。 凡人寿数有终,何况他疾病缠身,活着就是为了等死。 离京城越远,纪瑄就越追不到。向乌是来凡间玩的,他难道要让向乌把时间都花在帮他应付弟弟上吗? 向乌吸着鼻子问:“你想和我出来玩?” 不等纪渠影回答,他追问:“你想和我离京约会?” ……是。但也不能如此直白吧。 纪渠影缓缓点头。 “你早说,”向乌松了口气,后悔又后怕地呜咽,“早知道就带你不查案了,不查案就没有刺客,你就不会受伤了。” 他小心翼翼捧起纪渠影的脸颊,哽咽问:“痛不痛?痛死了。” 纪渠影躲不掉,也不忍心推开他,只得含糊道:“现在不痛了,不上药自己也会好。” “不上药怎么行!” 向乌说着弹起来,握了握纪渠影的手,匆忙跑出去:“等我!” 他旋风一般离开,不过片刻就回来了,端着热水帕子还有一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伤药。 向乌给纪渠影上完伤药,其他人全挤进来围观。 李成双打头阵,夸张地又是擦泪又是擤鼻子,心疼极了:“公子疼坏了吧,这刀口这么深!你别担心,我知道京城有一药商,专卖祛除疤痕的药膏,我这就传书让他给你留药。” 纪渠影心里明明很在意伤疤,嘴上却说:“无妨,落疤而已。” “喂,”向乌怼开李成双,好不容易坐回纪渠影身边,“京城那么远,等药送来伤口早就好了。” 李成双猛拍脑袋,这时候也不说向乌坏话了:“对对对,瞧我这记性,眼前就有神医。” 他一把抓起桌案上的伤药小瓶,翻来覆去地看,还打开嗅嗅:“你身上还备着这种神药?” 李成双看了半天觉得不对,忽而疑惑道:“这跟湖月刚刚用的那瓶有什么两样?” 外表气味别无二致,明显是他们所有人都有的那种伤药。 “你别管,这就是神药。”向乌烦闷道。 李成双嚷嚷:“我能不管吗?你快说会不会治,不会治我这就去找郎中。” “你别问了!”向乌站起来推他,一直把他推到门口,“反正明天就能好!这药效果好着呢!” 众人一头雾水。 纪渠影就算再在意,也不想让向乌知道。而且他能想到这么长的伤疤肯定好不全,如果向乌觉得可怖,他也备了面纱。 此地不宜久留,安排好沈红月和徐应留下接应千机暗探查案后,其余人继续上路,前往临州。 天黑时一行人抵达驿站,简单收拾便各自休息。向乌依旧和纪渠影共宿一间。 纪渠影心道还好平日向乌便睡里侧,看不到他左脸。 熄了灯,盖好被子,纪渠影捉住那只往他腰间钻的手,好端端放在怀间握着,闭上眼睛。 白日遇刺再加上行路劳累,纪渠影很快便涌上睡意,平静入眠。 等他睡熟了已是夜半,向乌慢吞吞从被子里爬起来。 窗外明月皎洁,床前满地月辉,向乌垂首,抬指轻轻抚平纪渠影蹙起的眉心。 他之前和纪渠影说,他知道怎么一命换一命,并不是骗人的。 旁人断系取灵,取十用一已是奢求,他却知道如何取十用十。 他第一次取灵化用,是在救纪渠影的时候。 原来给纪渠影看病的郎中说的不假,纪渠影死期将至,有药无医,活不了几年。 那晚纪渠影已然离魂,向乌仓皇喂他服下九目,又怕纪渠影受不住寒,极力克制把火种分给他些微,才让他恢复呼吸。 纪渠影醒了,咳得厉害,说做了个梦。 向乌问他,梦到什么。 他说,梦到向乌。梦到向乌背着他在雪山里走,风雪交加,太冷了。 向乌给他掖好被子。 那时向乌便知道,他们之间有一条能将人紧紧相连的线。 那晚和现在很相似。 向乌也是看着纪渠影睡着,再悄悄靠近他。 他要取灵,却不愿以断系为代价,好在他是仙鸟,除却一条命,还有命魂可用。 向乌握着纪渠影的手,往他手心里塞了一把薄如蝉翼的短刃。 他并非偏好自伤的疯子,反而还怕痛得很,便从头发试起。 治疗一道伤口并不像治疗纪渠影的顽疾那么难,那晚向乌割伤了心口,他想这回应该不会那么痛。 他悄悄放出火种,割下一缕发丝,火种动了动,效果并不明显。 向乌有些犹豫,抓着纪渠影的手刺破指尖。 也不行。 他狠狠心,一想反正火种能促他自愈,大不了便多疼一会儿,于是捡着上臂平时露不出来的地方落刀。 好痛。他想,就这样短短一处伤口,只有纪渠影伤处一半长就这么疼,不知道纪渠影受伤时该有多痛。 火种飘摇,向乌连忙倾身,轻轻吻上纪渠影。 他不敢通过血液连到纪渠影体内,只好喂他自己掺着微弱火种的命魂,让纪渠影完全吃进去。 睡梦中的纪渠影似乎察觉到细微响动,呼吸快了起来。 向乌心口突突直跳,手忙脚乱抽走短刃,钻回被子里。 他屏住呼吸盯着纪渠影的侧颜,直到他的呼吸重新恢复平静才悄悄长出一口气。 第119章 向乌坐起来,探身看看纪渠影的左脸,伤口肉眼可见正在痊愈。 他安心躺下去,收回火种,压不住闷哼一声。 他失去一分命魂,对火种的控制能力就渐弱一分。向乌恼然想,偷来的东西就是不好用,只有凤凰才不觉得这个东西灼人。 炙烤产生的细密痛感沿着骨髓爬上来,向乌缩在床角满头大汗。 就一床被子,两人离得远了,中间便要钻风。向乌索性推开被子,给纪渠影盖好,自己埋在枕头里。 要是现在在雪山里就好了。 向乌又痛又晕,迷迷糊糊地想。 今天他又和纪渠影闹别扭了。 他到底想要纪渠影如何呢? 决定和他回家那天,似乎是可怜纪渠影。 纪渠影和他完全不一样,过得却比他还惨。 他同情和自己相似的人。 可现在呢? 他有点说不上来。他发现纪渠影跟他完全不同。 纪渠影总是很温柔,就算纪瑄算计他,他也从来没有报复过纪瑄。哪怕那些富家子弟组团调笑纪渠影,纪渠影也不曾诉诸暴力。 他以为纪渠影是无力反抗。但显然不是,纪渠影身边有沈红月,沈青涯,有莫久这么厉害的人物,还有很多为他效力的千机暗探。 纪渠影比他小多了,却比他更会照顾人,给他买新衣裳,带他去集会玩,为他梳头发,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字。 纪渠影从来不生他的气,无论是他不小心把厨房烧了,还是在外面惹是生非打架,抑或是拿了许多画册没付钱,被店家找上门,纪渠影从未对他说过一句重话。 他也问过纪渠影为什么,可纪渠影不说救命之恩。 仿佛天生便该对他这么好。 想到这里,四肢百骸似乎不再那样灼痛。 他好像回到找到纪渠影的那个雪夜。 雪轻飘飘地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纪渠影的伞上。 好像也不那么热了。 向乌掀开被子一角。 熟睡的人忽然动了,在睡梦间下意识拽着被角,盖在向乌身上。 纪渠影侧过身,手心摸索到向乌的位置,将他拢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向乌看着他未曾睁开的双眼,又一次屏住呼吸,轻轻亲吻他的脸颊,闭上眼睛。 第105章 你喜欢的 向乌睡得很沉。 或许是因为梦境太过安稳。梦里他枕在纪渠影腿上睡觉,他转头便能看到纪渠影正捧着书卷,目光悄悄从书下溜走,落在他脸上。 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风吹起马车车厢的纱帘,日光淌入,晃动的影子在视野内摇摆。 似乎有些颠簸。 向乌眯着眼,带着几分睡不醒的倦意抬起手拨开书卷,摸上纪渠影的左脸颊。 细腻光滑,没有分毫受伤的痕迹。 纪渠影扶着他的手,靠在他手心里,轻声问:“醒了?” 向乌摇头。 那就是醒了。纪渠影抿唇莞尔,也不叫他起来,将书卷放在一旁,垂首用小梳子给向乌梳理凌乱的发丝。 “已经是未时了。饿不饿?”纪渠影低低问。 向乌摇头,问道:“脸还痛吗?” 应该不会再疼了。昨晚他很小心,纪渠影对他的火种和命魂适应良好。 “不痛了。”纪渠影引着他的指尖划过颊侧,摸到耳边,偏头朝他手心吹气。 向乌原本混沌的脑子立马清醒了,面色涨红抽回手:“不疼就不疼,这是、这是做什么……” 纪渠影平时含蓄内敛,今天怎么这么、这么…… “没什么,”纪渠影眉眼含笑,将人捞起来放在腿上坐好,“你不喜欢?” “……”向乌耳根红透了,额头抵着纪渠影肩侧,“我醒了吗?” “醒了。再睡下去,就该到下一个驿站了。”纪渠影说。 向乌趴了一会儿,闷声说:“你今天怎么不一样?我还以为在做梦。” 纪渠影回答他:“只是比往常高兴些,哪里不一样?” “高兴?”向乌直起身看他,“发生什么好事了吗?凶手抓到了?” 纪渠影笑而不答,将他碎发挽在耳后。 “李成双早上做了点心,你尝尝。”纪渠影打开食盒,小碟上各色糕点整整齐齐码在一起,透出一股诱人香气。 向乌昨夜劳心劳力,以至于昏睡许久,其实早就饿了,肚子咕咕直叫。他先就着纪渠影的手喝了杯温水,捏起一块绿豆糕送入口中。 向乌偷偷看纪渠影,撞上对方光明正大凝视他的视线,慌忙错开目光。 纪渠影说他今天比往常高兴。 向乌猜想,一定是因为疼了一天的伤口终于好了。 倒也不算猜错。 清晨纪渠影醒来时立刻察觉到脸上不再有那种难捱且持续的痛感,纱布也消失了。 他抬手一摸,触感就像是从来没受过伤似的。 怀中向乌紧紧抱着他的腰,睡得十分安稳。 他轻手轻脚将凉枕放进向乌怀中代替自己,顾不得整理衣服,径直走向铜镜。 镜中人面容姣好,并无半分伤痕。 纪渠影原以为自己会失落,甚至是伤心。 可是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指遮住大半面容,竟还能透出几分喜色。 他应该伤心。 因为他知道向乌为他做出一件根本不可能在世间发生的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向乌很看重他的容貌。 年前雪夜他第一次见向乌,就在对方的金瞳里分辨出一种他很熟悉的目光。 他被无数人用那种眼神看过。尊贵如天潢贵胄,卑劣如地痞流氓,有时是短暂的惊叹,有时是毫不掩饰的戏谑。 向乌的目光和他们的很相似,只是更单纯,单纯到好像没什么复杂的心思,仿佛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拼命告诉他——你长得好好看。 纪渠影第一次惊讶于世上还有这么简单的人。没有利益算计,没有勾心斗角,看到一张还算漂亮的脸,就傻乎乎地跟着回家,甚至掏心掏肺真挚以待。 他应该感到伤心。 纪渠影穿好衣服,轻轻推开门走出房间。 莫久和沈青涯似乎还没起床,楼下只有李成双借了驿站的厨房做早饭。 他下楼,李成双回头见他打招呼,惊得差点大叫出声。 “老天,”李成双绕着他转来转去,低声惊呼,“真的好了!那鸟真是神仙!” 纪渠影停住他,问:“昨天那瓶药你拿去看了吗?” 李成双连连点头:“我偷偷看了,是普通伤药,湖月用的就是那个,今儿还疼着呢。” 纪渠影垂下眼睫。 “小乌起了吗?”李成双说话的语气不免放轻了几分。 纪渠影答:“没有。他大约是半夜为我疗伤,应该是累坏了。” 李成双一向是最看不惯向乌的。谁知道这只从天而降的鸟带着什么目的接近纪渠影?而且纪渠影容忍向乌住下也就罢了,居然还同床共枕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简直有伤风俗。 但现在,李成双抱怨的话一句也没讲出口,反而还咕哝着:“他对公子还挺好的。” “嗯,”纪渠影应声,毫不反驳,又问,“你觉得,他为什么这样待我?” “鬼晓得。他一定是——”李成双把嘴边的坏话咽回去,拐了个弯,“我是说,公子人这么好,他做这些也是应该的。” 纪渠影蹙眉:“哪里应该?” 李成双自知说得不合适,忙改口道:“公子待他也不差呀,人与人都是相互的,你来我往,你那么照顾那只鸟,他肯定心里知道你的好。” 纪渠影不同意:“你觉得救命之恩能与我那些不足挂齿的举措比吗?” 李成双语塞。 他本能地有点不安,又不知道为什么,只好顺着纪渠影的意思问:“那公子以为?” 纪渠影没有回答,叫他去休息了。 他要怎么和李成双说,向乌对他这么好,是因为喜欢他的容貌呢? 他又如何能让旁人发觉,他甚至为此感到宽慰、平和,甚至是愉悦、欣喜。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放在向乌看的那些话本里,他这样的角色应该失落不已,应该质问自己难道除了一张脸,再也没有吸引对方的地方吗? 之后便是真心错付,伤心欲绝,或是郁郁而终,或是两人不欢而散。许多故事就这样告终。 可他却松了口气。 现在,他看着向乌吃着他亲手做的糕点,前所未有地感到一种温和的情感,就像冬日夜晚浸在温泉中,雾气熏得人心头和眼眶都有些湿润。 “喜欢吗?”他问向乌。 向乌幸福地咀嚼,含糊不清地说:“喜欢。李成双的手艺怎么长进这么多?这几天肯定是上哪拜师学艺去了。” 纪渠影托腮,看着他弯起眼睫。 第120章 他问的并不是糕点。 作者有话说: 一些关于之前为什么渠影总是觉得色衰而爱驰的情节…… 其实只是误会。这时候小乌已经完成了从“同情你是因为你像我”到“喜欢你是因为你是你”的转变,渠影还在“太好了至少他还喜欢我的脸”。 第106章 大雨 行至临州,湖月的伤还没好。前两天还有人打趣他,明明用的是同样的药,纪渠影已经好全了,湖月还整天躺在车板上,一定是想偷懒。 湖月全部一笑置之。毕竟其他人不理解,对于一个暗探来说,能够躺在非房梁和树杈的地方是多么宝贵。 暗探是莫久带来的,按理说都得听他的话,但最近他和沈青涯的关系非常不和谐,弄得他完全没心思管这些事,直接大手一挥把人全轰到纪渠影那里去了。 纪渠影在部署,而向乌悄悄将湖月拉到一边八卦。 “他们两个又怎么了?”向乌悄声打听莫久和沈青涯的事。 湖月茫然摇头。 向乌问:“摇头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不知道,”湖月老实回答,“前两天逛了一圈,路上就吵起来了。” 湖月讲得不清不楚。不过两人吵架的原因尽管异常丰富,但大致能归为两类,一类是旧账难算,另一类则是莫久犯贱。 向乌一直觉得后者可以完全包括前者。 据说沈红月和沈青涯早先被纪渠影从洪灾中救下,那时纪渠影还未被寻回,三人处境异常艰辛。彼时莫久与纪渠影相熟,他看中了这对姐弟,主动提出将两人接走抚养。 沈红月不愿意丢下纪渠影一个人,但沈青涯年龄太小,获救后又一直生病,留下还不知能不能活,只得跟着莫久离开。 这些事向乌听纪渠影提起过,但沈青涯被接到千机楼之后的事情,他很少听说。 他问湖月:“你是什么时候去千机楼的?那时沈青涯和莫久关系好吗?” 湖月回答说不知道,莫久不是他这个级别的暗探能接触到的人物。他光忙着训练和完成任务,哪有时间打听这些。 “真的?”向乌狐疑,“可是结婚那事,我看你们新来的都知道,你怎么没听说过?” 湖月愣了一下,为难地笑:“公子,这事我可不能乱讲。” 他指指狂拍沈青涯门板的莫久,小声说:“要生气的。” “有我在,他找不到你头上,”向乌怼怼他,“快讲快讲。” 湖月面露难色:“好吧。实话说我也不太清楚,我那时刚调归楼主,经常在外,不怎么回楼里。可是因为楼里有喜事,所以楼主叫我们手头无事便回去喝喜酒。” “可是莫久和沈青涯没成亲啊。”向乌疑惑道。 “是,”湖月点点头,“一开始就不是他们两人成亲。” 向乌察觉到熟悉的情节:“所以沈青涯大失所望,和他闹掰了?” 湖月说:“不是。沈公子性格很好,他们都说从来没见过沈公子发脾气,而且定亲的时候,沈公子还亲自帮忙来着。” 向乌悚然:“莫久不会现在是有妇之夫吧!” 湖月呛住,连忙道:“不是不是,楼里很快就撤了布置。莫久和祁灵说他是专门逗人生气才搞这么一出,其实根本没有女方,结果沈青涯没生气,他觉得没意思便作罢。不过我听说女方确有其人,具体是谁就不知道了。” 向乌听得拳头硬了:“沈青涯怎么没打死他。” 湖月不知在想什么,摇摇头说:“从很久以前便这样了,也不是第一回 发生这种事情。我想,沈公子只是不发火,实则肯定很伤心吧。” 他盯着地面,迟迟没有回神,向乌没有出声,打量着他。 那边纪渠影安排好分工,众人散去开始工作。 湖月醒神,正准备跟着其他人去干活,被向乌拉住。 “你伤还没好,”向乌示意他肩头的伤口,“别和他们跑来跑去了,今天跟我一起走吧。” “没事。”湖月想拒绝他。 而且,暗探又没有伤病假,只要没死就还能执行任务。 “休息一天而已,放心啦,莫久今天忙到死,没人管。”向乌安慰他,又塞给他一瓶伤药,“新配的药,拿去试试,包你两日好全。” 湖月不好意思地道谢。 两人朝外走去,门口莫久假哭的声音越来越大,似乎是喊着什么再不开门就吊死在外面一类的话。 向乌无语:“他一直这样?” 湖月点头。 向乌看了看他,问:“你那日为何错认我,叫我夫人?” 湖月顿住,看向那双幽深的漆黑瞳孔,没有躲开。 “没有错认,”湖月回答,“暗探听令行事,命令要我什么时间叫什么人,不管眼前是谁,都得叫。” “你觉得那天莫久还是在故意气沈青涯?”向乌问。 湖月说:“没有。我不想那么多,知道得越多,下场越惨。” 意思是他也不排除莫久和向乌来真的这种可能。 向乌不再多言。 那晚只要叫出一个称呼,就能确定至少四人的关系。换成爱说闲话的人来干这差事,第二天小道消息便满天飞了。 临州没有钟埙和钟三两人入境的消息,向乌推测他们并没有先一步来到临州,而是绕行去了别的地方。钟埙明知他们下一站必到此地,没有撞上来送死的可能。 至于他们去了哪里,向乌还没有头绪。眼下还有案子,不便调开暗探,只能支一两人先摸排着,宛如大海捞针。 至于临州的案件,死者同样是干尸状,没有肠道,其他器官正常。 死者二十余人,大部分是鄀县死者的亲属,还有先遇害者的亲朋好友,说是灭门毫不未过。 看尸体的样子便知道不是钟埙作案。钟埙是为了断系取灵,破坏尸体费时费力,反而会留下更多痕迹,可以排除他。 纪渠影对向乌说:“死者的尸体在郊野一处石洞中发现,我们今天先去那里。” “我自己带人去就好了,”向乌有点担心他,“那么远,回来肯定就很晚了,你休息不好会咳嗽的。” 纪渠影不同意。要是跟着会拖向乌后腿也就罢了,总不能把自己该做的事也全推给向乌做。 况且,早上见过莫久和沈青涯吵架吵得那么凶,他更不想向乌自己去一个他看不到的地方。 除了湖月,两人还带了一个暗探。四人稍作整理,对着地图规划路线,打算路上不休息,直接走一个来回,如果探查石洞不耽误,深夜便能返回。 鄀县的案发地点、藏尸地点还有尸体状况都令向乌大失所望。没有丝毫痕迹,没有线索,有心查也查不出,尤其是凶手几乎不可能是当地居民,摸排也没了意义。 但临州的这个石洞给了他一线希望。 石洞唯一的入口狭小非常,每次只能一人同行,且窄道大约持续十余米,才有一处小平地和四个岔口。 这也意味着凶手藏尸难免在入口通道处留下痕迹,而且石洞内空气流通不畅,果然留下异样气息。 向乌在小平地嗅来嗅去,手还放在纪渠影手心里让他牵着。 纪渠影看了看躲在岔口假模假样查看而不敢回头的两个暗探,失笑低语:“小乌,你是小鸟,不是小狗。” “那怎么了,”向乌毫不在乎,“大家都用鼻子。” 奇怪。 向乌有些想不明白。 死者短期变成干尸状,以常人的手段根本不可能达到,他们一开始就更倾向于是法术或妖术使然。 法术痕迹难除,妖术必留妖气,但现在二者都没有。 入口通道石壁上有血迹,他闻出来的确是死者的,而且人是先被杀后被搬进石洞,所以才那么费劲,留下大量划痕。 尸体并非停留在小平地,而是更深的地方。根据现场的情况来看,凶手一次性杀了数人,并且一起藏在石洞中。 湖月找到其中一条岔口同样留有血迹:“这边。这是四条里最宽的岔道。” 看样子凶手也不傻,挤进来的时候知道难搬,后面吃一堑长一智知道找宽道了。 四人沿着岔道深入,大约百余米,前方豁然有片开阔平地。 岔道一路向下,平地比外侧大约要低两米左右。 “就是这里!”向乌嗅到浓重的血腥气,“这就是之前堆尸体的地方!” 而纪渠影三人则没有闻到腥臭味。按理说尸体停留在这种密闭空间里,气味一定很难闻,但这里只是比外面稍微闷一些。 “我们两个去看剩下三条岔道。”湖月对向乌说。 “好。”向乌应下。 向乌观察得很仔细。直觉告诉他这里一定有线索。 果不其然,他在洞内找到一小片破碎的黑色布料,上面留有某种猛禽的气味。 是妖物无疑,并且因为向乌是仙鸟,还能分辨出对方是禽类。 第121章 向乌没有停下分辨的动作。 除了这个妖怪,凶手还有其他人。应该是人类 具体有几人…… 他正推想着,忽而外面传来呼喊声。 “公子!” 湖月显然是跑着回来的:“下大雨了,我们快走吧。” 向乌刚想问湖月雨有多大,回头一看,湖月一半衣裳已经湿了。 “怎么会?出来时天还晴着。”向乌讶然。 石洞内听不到雨声,向乌和纪渠影跟着湖月向外走,到小平地便听到瓢泼大雨的噼啪声。 “你们在这里等等,我出去看看。”向乌说着,继续朝外而去。 第107章 跑 石洞外阴云密布,风大雨大,向乌刚挤出石洞就被吹了一身雨水。 他看到马匹已不在原地,猜测另一个暗探可能正在牵马避雨,便退回石洞中。 向乌抹去脸上的雨水,说道:“外面雨太大,我们走不了,只能先躲雨。” 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去。 纪渠影想解下外衣给向乌穿,被向乌按住。 “没事,”向乌脱下湿淋淋的外衣,指尖蹿出一苗火,朝纪渠影骄傲地挺起胸脯,“我可以烤干它。” 他一个不留神,火苗贴上湿衣服,一缕灰烟升起,衣服着了。 “呀!”向乌叫出声,忙拍灭火,尴尬地将衣物放在一旁。 “我不冷。”他试图挽回一些面子。 纪渠影用帕子为他擦干脸颊和发丝,忍着笑:“好,我知道你怕热。” 向乌脸颊有点烫,转而问湖月:“出去那个是去牵马了吗?” 湖月点点头,担忧道:“可是附近地势复杂,不知他会去哪里。要不,我去找找他吧?” “可是你身上还有伤,”向乌不同意,“要找也是我去找,你们等着。” 湖月摆手:“我去吧,我对他更熟悉。” 他又问:“我能不能直接叫他回来?等雨停了我出去借马。” 湖月看起来十分担心同伴,也许是因为同为暗探,他比其他人更在乎那人的处境。 向乌看了看纪渠影,说道:“也好。” 湖月挤进窄道离开,可还没等他出洞,他就又回来了。 向乌看到他的身影并未离开石洞,疑惑问:“怎么了?” “好像不太对劲,”湖月急促道,“外面开始积水了!” 话音刚落,向乌低头瞧见窄道地面已经湿润,细流一路向下,是灌水的先兆。 坏了。 向乌飞快跑过百余米岔道,到路口骤然停步。 洞底已经淹了。 水深已有半米高,绝不是渗水能达到的效果。 慌乱中,向乌掐住掌心。 不对,这不是个积水洞,他没在石壁和洞中看到近期的水流痕迹。开春之后临州多雨,总不能是几次下雨都不漏水,偏偏就这次漏。 而且他刚刚捡到的黑衣布料碎片没有沾上泥沙,没有水痕,说明从凶手到这里开始,到他们来此处探查为止,这个石洞都没有渗过水。 向乌赶紧跑回去,来不及解释,大声道:“现在就走!快走!” 湖月反应很快,立刻打头挤进窄道,护在纪渠影前面。 窄道本就狭窄,渗水后地面湿滑,湖月常年在外奔波做任务,在这种环境下也能走得很快,可他不能离纪渠影太远,否则一旦有变故,他和后两人就会被隔开。 头顶突然传来轰轰巨响,听起来很像雷声。湖月没有停下脚步,后背衣物却被纪渠影陡然用力拽紧。 “退回来!”纪渠影喊他。 湖月茫然,被拽得向后踉跄几步。 重物落地砰响,湖月下意识护住头部,碎石飞溅,擦着他的手臂,还有小落石砸中他的胳膊和肩膀。 这种晃动在十多秒后才渐渐停息,湖月深呼吸,抬起头。 前面洞顶塌了。 他费力回头,看到纪渠影和向乌同样苍白的面色。 “……地震?”湖月哑声问。 纪渠影摇头,向乌回答他:“机关。” 三人后退到小平地处。 附近没有明显的水源,外面的雨下得再大,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藏尸的平地完全淹没。除非是人为,向乌想不出其他任何可能。 洞顶塌得不晚,他发现异常已经算最快的可能,即便如此还是赶不上入口坍塌的速度,设置机关的人一开始就想让他们葬身此处。 坍塌的地方相对危险,向乌一个人靠进检查落石,发现入口完全堵死。 石洞内没有空气流通,三人看向他们来时设置的火把。 如果他们出不去,火苗会加速氧气的消耗,他们就有窒息而亡的危险。 即便出生入死多次,湖月的声音依然不平静:“我们把火把熄了吧。” “不用。”向乌一口回绝。 湖月求助般看向纪渠影。 向乌坚持道:“不熄火把。我们能出去。” 纪渠影正在用手帕清扫向乌肩头的浮土,没有开口反驳的意思。 湖月不理解:“可是出口已经堵死了!我们还要呼吸……” 向乌打断他:“火不能熄。” “为什么?”湖月问。 纪渠影低头,看到向乌藏在身后的手正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已经把他手腕弄红了,完全是无意识的举动。 向乌说:“我们要清理落石,火把熄了就看不到了。” 湖月犹豫半晌,最终妥协:“好吧。” 纪渠影垂眸看看向乌,轻声说:“我去清理落石吧。” 放在以往,向乌肯定不会同意。一来纪渠影病弱,这种任务对他来说根本不可能完成,二来入口危险,向乌也不愿意让他去。 但这次向乌居然说:“好,你去。我在你后面帮你看。” “我来吧。”湖月从来没有过这种待遇,而且这些本来应该是他的工作。 纪渠影说:“你箭伤未愈,窄道容易撕扯肩膀。便坐下休息罢,无妨。” 纪渠影靠进落石,向乌紧随其后。 火把幽光照出三道影子,黑漆漆的影在石块上摇晃不定。 火苗飘摇,纪渠影感觉到向乌的手越收越紧。 纪渠影象征性推了推石块。 “动不了。”纪渠影轻声说。 向乌回神,才发觉纪渠影手腕红了,连忙松手,稳了稳才问道:“上面和下面呢?有没有松动的地方?” 纪渠影微微用力:“我再找找。” 他不曾真的卖力推石头,塌了这么多米,肯定推不动,推动了反而更危险。 他只是在给向乌时间。 湖月忧心忡忡地站在窄道口询问:“我要不要去其他岔道找找有没有出口?” “你们刚才不是去过吗?”向乌问。 “嗯,当时没发现出口。”湖月回答。 向乌说:“那就不用白跑了,空耗体力。” 纪渠影摸索着石缝,平静道:“这些机关应该是一次性的,封了洞就没有重开的余地。” 湖月退后,靠在石壁上,缓缓坐下。 他凝视着地面上湿润的泥巴,肩膀酸痛不已。 他低头掏出向乌上午送给他的伤药,解开衣服,将药膏涂抹在尚未痊愈的伤口上。 药膏清凉却不刺痛,散发出微苦的药草香。湖月从小为千机楼卖命,身上伤疤数不胜数,用过的伤药同样不计其数,他能分辨得出这的确是罕见的好药。 他低头擦药,向下的声音显得透不过气:“这个机关是用来销毁藏尸处的吗?” 藏尸点率先被淹,而后入口封锁,这样猜测也不无道理。 “也许吧。”向乌回应他。 湖月用力扯了一下伤口,血渗出来,他重新穿好衣服,不再动了,闭上眼叹息:“真不巧,碰到这种事。” 向乌沉默半晌。 “没关系,能出去。”向乌说。 湖月闻言缓缓睁开眼睛。 向乌离开窄道,在他身前两米远站定。 他说:“我可以把这些石头烧穿,我们有不足三息的时间,如果能出去,你去找马,回城叫人过来帮忙,我和纪渠影留在这里守洞。” “好。”湖月说。 向乌叫纪渠影和湖月退后。他让纪渠影站在自己左后方,而湖月在他右前方稍远的位置。 向乌深深吸了口气,掌心跃出一小苗金焰。 火苗是最纯粹的金色,和前段时间烧了院子的火焰颜色差不多,甚至比那时的颜色更纯正。 向乌转头看纪渠影,在得到回应之前便飞快地转回去。 冷汗从他额前滑落,仅仅是维持这一小苗火焰的燃烧他就已经开始呼吸急促。 不能再拖。 向乌猛一咬牙,金焰顿时熊熊燃烧,向窄道飞去。 他唇色苍白,下唇被自己咬破,渗出殷殷鲜血。金焰越燃越旺,他唇角血色也越来越明显。 第122章 金焰无声,烧穿巨石犹如落雪,灰烬像纯黑色的雪花飘飘落地,在金焰中又彻底消失。 十多米的窄道就这样被硬生生烧成一个大洞。 灰烬纷飞,洞外水帘般的大雨不曾浇灭金焰,那一圈漂亮的金芒将黑灰送到外界。 向乌猛地推了把湖月:“跑!” 湖月猛然回神,全速跑出石洞。 他回头望,那些灰烬在洞中像是轻飘飘的黑雪,一到了外面,就被倾盆大雨不留情面地击落在地,融进泥巴。 向乌牵着纪渠影也跑了出来。 湖月不再停留,径直朝树林深处跑去。 湖月身影消失的一瞬间,金焰骤然熄灭,向乌即将跪倒在地,被纪渠影眼疾手快接住。 向乌呕出一口鲜血,黑瞳变为金色。 “不要……不要停留在这里。”向乌奄奄一息,想抓住纪渠影的手,可手臂怎么也抬不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声,耳边鸣声已然盖过雨声,眼前像是有一团黑雾,将他的视野和意识覆盖。 向乌昏倒了。 自从上次为纪渠影疗伤,他失去一分命魂,恢复得很慢,直到现在依然控火不稳。 方才他烤衣服时自己都吓了一跳,怎么能失控到这种地步,想掩盖过去,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纪渠影背起向乌,一步步朝与湖月相反的方向而去。 他也进了树林,还没走多远,他便看到尸体。 四匹马,一个暗探,全都死了。 第108章 为了你 湖月带着莫久和沈青涯还有一众护卫赶到,石洞外却不见两人踪影。 沈青涯叫莫久留在石洞口,他带人进树林里搜索。 莫久不同意。 “天都黑了,你知不知道这种地方有多危险!这里还有一个大妖的气息!”莫久拉着他不许他走,“其他人进去找,你不许去!” 沈青涯拔出短匕,莫久以为他要捅过来,心道就算今天被捅穿也不能让沈青涯去。 放在往常,这种事无足轻重,沈青涯爱去哪去哪,但是沈青涯今天一天都在跟他赌气,他得让沈青涯明白这里到底是谁说了算。 谁知沈青涯的匕首并没有朝向他。 莫久眼睁睁看着匕首夹在沈青涯自己的脖子上。 “你再说一遍我不能去,我立刻动手。”沈青涯盯着他,手上用力。 “你疯了!”莫久斥他,“纪渠影是你什么人,你要这样对他!” “他救过我的命。”沈青涯说。 莫久怒极反笑:“他救过你?我没救过是吗!他的话你就听,他的命你就在乎,那我救你的命算什么?我告诉你,我现在不让你去就是在救你!” 沈青涯脖颈已见血色,大雨瓢泼,那点血水很快被雨水冲走,但莫久还是闻到他血液的甜香。 “你现在不让我去就是在杀我。”沈青涯非要忤逆他。 莫久见他真的动刀,心中反而怒火更盛。 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从小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就算要天上的星星他都给摘,现在因为一个曾经的旧识就这样和他叫板。 他清楚地意识到他现在的怒意全部源于嫉妒,正因如此,他更生气了。 莫久凑近,忽而一笑:“我就是不让你去。你割吧。” 沈青涯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其实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做。他一向情绪稳定,但现在就是控制不住。 沈青涯怔了怔,雨水顺着眼睫滚落,脸颊被一串串水珠烫到。 别这样。沈青涯在心里对自己说,这般胡闹,让其他人看笑话,让莫久看笑话。 以后莫久肯定会拿这件事来嘲笑他。 他下意识松了一下手,匕首在颈边轻轻晃了晃。 这样一个细微而无意识的动作,在莫久眼里就是沈青涯真的打算下刀。 几乎是立刻,莫久的一手制住沈青涯的胳膊,另一手直接死死握住刀刃,将手指隔在刃口和沈青涯脖颈之间。 鲜血混着雨水坠落,在地面溅开大片血花。 “沈青涯!”莫久怒喊。 他以为沈青涯还要用力,可是沈青涯在他手指握住刀刃的瞬间就松了手,愕然睁大眼睛,本能地抓着他的手掰他的手指。 莫久看着沈青涯被雨淋湿的眼睫,忽然意识到那不只是雨。 他松开手,匕首掉在地上。 莫久叹了口气,用没受伤的手拽过沈青涯,没好气地说:“去去去,行了吧?我和你一起去,死了也得有个人收尸。” 一伙人找了大半夜,可是此处地形复杂,乱石众多,搜寻难度非常大。他们找到了先前暗探和马匹的尸体,迟迟没有找到纪渠影和向乌。 天亮后,雨停了。 一人疾驰而来,是李成双。 李成双气喘吁吁地从马上滚下来,扶着沈青涯断断续续道:“公子、公子和小乌……已经回来了。” 一行人赶回城中。 屋内里外里围了三圈郎中,一个个都跪在纪渠影床前,面对着床上昏迷的世子束手无策。 向乌同样在昏迷当中,但他曾在京中再三叮嘱过李成双,不论他是死是活都不能叫郎中为他看病,不然就是活的也得看成死的。 李成双焦急地在两人房间外踱来踱去。 因为纪渠影今天临走前和他说他们今天回来得晚些,所以李成双一宿没敢睡觉,一直等他们回来。谁知大雨中李成双看到单匹马飞奔而至,只有湖月一人。 湖月报来纪渠影和向乌被困雨中的消息,莫久和沈青涯立刻组织一批护卫一同前去,留李成双看家。 他们刚走不多时,李成双又见一马。 马上只有两人,骑马的纪渠影和昏迷的向乌。 纪渠影将向乌放到地上,叮嘱过李成双不要告诉外人向乌昏迷的事,便也昏了,滚落下马。 李成双快吓死了,慌忙叫来郎中。 现在已是下午,纪渠影中间醒过一次又不省人事,李成双才知道,原来纪渠影一路抱着向乌绕开大路走小径,在村子里借了马才赶回来。 纪渠影本就重病缠身,身体羸弱,抱着人淋雨走了一路,外衣盖在向乌身上,自己淋也要淋死了,硬生生走到有人的地方。 这样也不停留,借上马和斗笠又继续走,直到回到安全的地方。 李成双没把向乌昏迷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就连莫久想进来看看他都不许。可是一帮郎中在这里焦急地进进出出,外面的人怎么着都该猜出几分。 纪渠影一向是向乌照料,但凡请了外面的郎中,要么是向乌不在,要么就是向乌出事了。 为首的郎中是临州有名的神医,此刻哆哆嗦嗦凑到李成双面前,俯首行礼,半天没起来。 纪渠影午前还高热不退,这阵体温已经低得异于常态,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病症,加之纪渠影还有其他病根,根本没人敢用药。 但万一有事,就变成了世子淋了场雨,外感寒湿,不幸逝于临州。 说起来就是他们一众郎中连小小的寒湿侵表都治不好,甚至不给用药治疗,干看着,把世子拖死了。 李成双快哭了。 这时有人敲门,李成双将门开了条小缝。 湖月站在门边。他脸色也很差,但也许是常年奔波的缘故,他看起来并无大碍。 湖月问:“世子还好吗?” 李成双避而不答:“等下再来吧,世子这阵不见人。” 院内隐约有哭声,湖月脸色一白,行礼离开。 李成双关紧门。他听到其他小侍哭了,自己也想哭,可想半天觉得好生晦气,憋得满脸通红,硬是一滴泪珠没掉。 他隔窗望望纪渠影,又跑去隔壁房间看向乌。 向乌情况更糟糕,从回来便是浑身滚烫,到现在温度只高不低,李成双摸着烫手,给他用凉水擦脸擦手,可体温一直都不降。 他不敢贸然用冰,第一次感到自己这么没用。 李成双重新打了盆凉水给向乌擦脸,努力吸着鼻子:“小乌,你醒醒吧,你告诉我怎么治你啊!你醒醒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和你抢吃的了,我再也不说你是死鸟,你想吃啥我给你做啥,求你了……我愿意为你俩斋戒三个月……不!三年也行!十年也行!” 他快哭出来了,突然听到气声。 “你说的。” 李成双瞪大眼珠向下看去。 向乌眼皮掀开一条小缝。 “把郎中都赶走,”向乌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带我去渠影那里。” 第109章 对不起,辜负你 郎中和侍从鱼贯而出,小院静悄悄,树影摇曳。 向乌钻进纪渠影被子里时,对方不知怎么忽然醒了。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纪渠影偏身抵上他的额头。 “好烫。”纪渠影低声喃喃。 向乌不敢说话。他很愧疚,如果他能多撑一会儿,纪渠影就不会冒着生命危险送他回来,如果他能早些发觉真相,也不会耗到火种失控的地步,害他们置身险境。 第123章 他想用之前的办法为纪渠影治疗,可是纪渠影醒了,而他还控制不好火种。稍有不慎被纪渠影发现,以后就很难为他治病疗伤了。 向乌看到纪渠影闭着眼睛,便想偷偷咬破指尖喂他点血试试看。但纪渠影仿佛有感应似地抓住他的手,贴在颊边。 滚烫的手心贴上冰凉脸颊,向乌不自觉地凑得更近。 “小乌。” 纪渠影的声音轻而虚弱。 “如果有一天,我要走了,不要这样留我。” “为什么!”向乌顿时紧张不已,“不会的,我不会让你离开,我保证过一定治好你……” 纪渠影费力睁眼,抬手拥住他。 他说得很慢,却字字清晰。 “从京城坐船向南,两岸垂柳如烟,平原坦荡。南边有望云峰,山脚是千鸟林,他们说游人难至而鸟雀喜居。你在那里玩,兴许不会寂寞。” “我不去。”向乌摇头说着,抓皱了纪渠影背后的衣裳。 “世上风景万千,不知你喜欢哪里。书房桌案上有一本未装封的册子,我写了一些有趣的地方,早些去。不然千百年后变了样子,就未必漂亮了。”纪渠影笑了一声。 向乌困惑又恐慌:“你说这个做什么?我不去,我哪都不去。你会好起来,你带我去。” 纪渠影轻轻拍他。 他可以带向乌游山玩水,三年,五年,运气好也许有十年。 他知道向乌偷偷离开家,大约不想再回去。十年光阴弹指一瞬,他死了,就不能再为向乌做些什么了。 不能为他烹制一日三餐,不能为他梳发穿衣,不能带他赶集放灯。说来他总是如此无用,除了这些,竟再也做不了什么有意义的事。 “好,”纪渠影轻声应他,“但你答应我,不要再如此行事。” 向乌不解:“什么意思?” “凡人短寿。不值当。”纪渠影说。 室内静寂。 转天两人精神好了许多,向乌有点奇怪。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和纪渠影一起睡了一觉,他们就都有所好转。 过午向乌退烧,便独自离开临州。 他压不住火种,只能飞回雪山降温。临行前他告诉纪渠影,自己出去逛逛,三五日回不来就不要等他了。 夜里,纪渠影咳疾复发,高热呕血。他请郎中抓了药,叮嘱李成双不准告诉任何人。 湖月来看他,跪在他床前。 湖月磕头,长跪不起,自责自己在石洞坍塌后未能及时找来救援。 纪渠影垂睫看他,半晌不语。 湖月便一直跪着。他肩伤未愈,脸颊四肢又添新伤,却没敷伤药。 “事出从急,”纪渠影的目光扫过他肩头,“无妨,起来吧。” 纪渠影问:“暗探和马匹的尸体看过了吗?” 湖月点头。 “有没有线索?” 湖月回答道:“虽然现场没有可疑痕迹,但可以推断。那藏尸的石洞是个机关,偏偏在我们三人都在的时候封死灌水,想来是外面有人控制。此人恐怕担心暗探和马匹碍事,便全部杀害。” 纪渠影吹了吹药碗,问:“马匹为什么会碍事?” 多杀一匹马便多留一处痕迹,对于凶手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湖月答道:“或许是担心马匹受惊。又或许,真如小公子所说,犯案人是禽妖。妖类行径难测,临时起意也说不准。” 勺子在药碗里搅过三圈,苦涩气味四溢。纪渠影喝了几勺便将药碗放在一旁。 “帮我带下去,”纪渠影示意他拿走药碗,“这几日小乌不在,石洞那边你独自带人查吧。” “我?”湖月十分惊讶。 “若伤势拖累,我便另寻他人。”纪渠影说。 湖月连忙跪地行礼:“不,我愿去。” 转天湖月和三个暗探重新返回坍塌的石洞,一无所获。回程时几人路遇埋伏,四人全部重伤。 纪渠影当晚带队离开临州,继续向北。 行至第四日,向乌仍未归。 夜深了,驿站陷入沉眠,纪渠影披着外袍腰间系剑,独自出门。 驿站外是一片稀疏的竹林,晴夜月光下视野分明,他有些咳喘,步入竹林深处,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背后正是湖月。 “你知道是我,”湖月低着头没有看他,“向乌也知道。” “是。”纪渠影应。 触发机关的是湖月,杀了另一个暗探和马匹的也是湖月。 再往前推,取向乌血的是湖月,为验他仙鸟身份。 他是祁灵的探子,刚调到莫久身边不久,对这些人并不熟悉。之前错唤向乌也是故意为之,为了确认谁和仙鸟是情人。鄀县突袭,也是湖月为试探向乌控火的能力。 “动手吧,”纪渠影拔剑,垂在身侧,“是死是活,给你主人一个交代。” 湖月再次摇头。 “我的任务完不成了。” 这有些超出纪渠影预料:“为何?” 那日在洞中,湖月确有杀心。 如果不是向乌警觉,恐怕湖月已经杀了他们两个。 “因为只有你一个人。”湖月说。 “断系取灵要两人身死,时间先后差得多,禽妖便不会取了。” “我与他有系?”纪渠影问。 “有人觉得有。”湖月答。 湖月接着坦白道:“关于他的血,他和你的事,我已传书回去,这也是我的任务。” 纪渠影:“为什么告诉我?” 湖月吸了下鼻子,有些茫然地抬头朝竹林深处望。 “因为你们已经识破。我剩下的任务完不成了。” 完不成就自己走上绝路。 他是个死板的暗探。 或许生下来就被抓去培养的暗探就是这种性格。 可是他的原则好像又被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打破了一部分。湖月接着说道:“雇佣我的人不是祁灵。他是个好人。” “我知道,”纪渠影毫不意外,“是纪瑄。” 湖月点头承认。 纪渠影说:“你杀了我,回去也能给纪瑄交代。” 湖月不肯:“交代不了。他要杀两人。” 纪渠影叹了口气:“那你留下,不再为他做事。他许诺你什么条件?” “很多钱。”湖月说。 纪渠影问:“有多少?” “很多。多到我可以再也不用趴在房梁和树上。” 纪渠影一时失语。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我可以给你更多。”纪渠影还是说。 湖月又摇头。 “那时想要,现在不能要了。” 纪渠影又说:“如果你要杀人,现在动手。纪瑄只会奖赏,不会苛责。” 湖月终于和他对视。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说。因为向乌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杀了你,纪瑄就不会杀他了。” 纪渠影不明白为什么湖月这样说。他们明明都知道,纪瑄无论如何都杀不了向乌。 湖月摘下佩剑,扔在一旁,轻声问:“你活在世上,会不会觉得辜负谁?” 月影摇晃,寒风料峭。 “哪怕他只给你一点点善意,他只给你他拥有的万分之一,你却依然愧疚。你有的很少,良心也只有那么大,塞不下那么多善良的东西。” 湖月取出随身的荷包,放在地上。 他很少遇到向乌这样的人。可是时间久了,总会遇到一些。他的同伴,他的上级,他的任务目标。 他真的装不下了。 他杀了他的同伴,杀了他的上级,杀了他的任务目标,可是良心没有跟着这些人的逝去而离开,所以他也要死了。 他不知道满手鲜血罪孽深重的人会不会去到炼狱那样的地方,如果不得不去,他死前还有个答案没有找到。 湖月指着荷包说:“那里有各州府命案的线索。很多都是禽妖做的,我也配合过一些。” 他看着纪渠影,恳求道:“你能帮我个忙吗?” 纪渠影不问是什么,只说:“好。” 湖月摸出一张旧符纸。那张符纸被他保存得很好,只是边缘处有些磨损。 “卖符纸的人和我说,在兵器上贴这个,杀人时就能看到系,”湖月伸手递出符纸,“我想知道我身上有没有系。” “你留下,就算没有,以后也会有的。”纪渠影不肯接。 湖月不语,维持着递符纸的姿势。 纪渠影不得不接过,发觉湖月手指的温度和自己差不多凉。 他贴上符纸,缓缓举剑至身前。 风停了。竹叶轻晃。 鲜血飞溅,艳丽的红轻轻点在碧竹上,最终无力垂落,没入湿润土壤。 纪渠影托着湖月。他已经说不出话,双眼依旧祈求地望着纪渠影。 纪渠影什么都没看到。 不知道是湖月被卖符纸的骗了,还是他身上真的没有系。 第124章 但纪渠影托起他低声说:“我看到了,有许多。交错发着光,是很漂亮的白线。” 湖月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最近看了一下后台数据,感觉大家对这段剧情不是很感兴趣,就砍了一些内容。这部分刚好涉及很多湖月的情节,所以他的个人线可能看起来不太完善。有机会可能在番外补出来,当然没什么人想看就不补了,等完结回来修一下逻辑问题(。) 第110章 我同意了 纪渠影回京时已是转年盛夏。 根据湖月死后留下的线索,他们秋天截获禽妖,莫久和沈青涯押送其返程受审。此后纪渠影途径十余州府,听讼断案,无往不利。 回京自是风光无限。皇帝嘉赏赐居,倒不是因为他解决了多少疑案,而是他带回断系取灵的消息。 从宫中出来,纪瑄早在路上等着纪渠影,见他行礼:“兄长。” 纪渠影颔首权当应过,纪瑄却笑嘻嘻地不让他躲,拽着他胳膊硬是塞了个鸟笼进来。 “兄长立功回京,我思来想去,金银珠宝陛下要赏,斗鸡蛐蛐兄长又看不上,一时间也不知送些什么祝贺。” 他给纪渠影看鸟笼里巴掌大的鹦鹉。 “这鸟我调教好了,逗兄长一乐倒也合适。” 鹦鹉歪着脑袋看他们,安安静静不发一言。 纪渠影仔细看了看,那正是纪瑄先前片刻不离身的爱鸟。 “如今团聚已是幸事,又怎好要你如此割爱。”纪渠影将鸟笼推回去。 纪瑄提着鸟笼逗鸟:“兄长这是嫌你,来,叫一声。” 纪渠影抬手制止,静静看着纪瑄。 纪瑄脸上的笑渐渐僵了,表情变了个样,活像盯着肉的恶狼。 “陛下赐居,兄长何不留在京中,江南再好也是山遥路远。” “不急,”纪渠影淡淡回应,“陛下另有要事相托。” “凡人寿数有终,纪渠影。”纪瑄偏头一笑,抚着鸟笼,“上至天子,下至布衣,无一例外。” 纪渠影垂眸看他一眼。 纪瑄道:“我是说,人哪有那么多‘要事’可做。要我看,日日提笼遛鸟才算好事。” “为人臣尊圣命,为人子守父命,非我能定夺。”纪渠影不想再纠缠下去。 纪瑄等的便是这句。 “父亲的意思呢……”他凑近,附在纪渠影耳边,“水乡宜人,你好好养病,自有人保你余生无忧。” 语罢他拍拍纪渠影肩膀,欢快道:“既然兄长已养着一只鸟,我这鹦鹉就不送你了,告辞。” 他哼着小曲离开,半途拍拍鸟笼笑道:“你看,我说他不识货吧。养宠物还是要你这样,乖些才好养。” 鹦鹉张张嘴巴,叫不出声。 纪渠影回到院中时,只有李成双一个人出来接他。 “公子!”李成双飞扑上来给他扇扇子,“怎么没人跟着?” 纪渠影没有回答,而是问:“小乌回来了吗?” 李成双摇摇头,小心翼翼地看他。 其实就算不问,院子里这么冷清,看也看得出来。 纪渠影止不住咳了几声,扶着门框朝远处望。 湖月死后两日,向乌便追上他们,一路帮他断案,快到京城才再次离开。 他问向乌去哪了,向乌支支吾吾不肯说,一直揉眼睛。 他猜得出向乌身体不舒服,可是束手无策。 传闻中仙药九目只有两株,能找到其中之一已经是三生有幸,向乌还只用了一片花瓣,把剩下的全都给他入药。 如果没有他,现在向乌也不会那么难受。 这两年纪渠影不断翻阅医书,再找不到补救的方法。 李成双上前忧心忡忡问道:“公子,断系取灵的事……” “已经禀报陛下。”纪渠影说。 李成双有点急:“不是,我不是说那些。我是说纪瑄那小子,咱们手上有证据,让陛下着人查呀!” 日薄西山,纪渠影望着院中桂树。 他问:“你以为皇帝想做什么?” 皇帝年老病重,知道断系取灵的事,自然是要派人钻研,尽数为己用。 纪渠影述职时并未撒谎,哪些案件是断系取灵,哪些案件是仇杀意外,他说得一清二楚。关于怎么断系取灵,关于幕后真凶是谁,他没有确凿的证据,并未道出。 皇帝欣喜不已,大约之后还要再用他。 李成双难以置信:“那……那咱们还能放过纪瑄不成?” 纪渠影垂下眼帘。 “我不知道。”他说。 “公子……”李成双看他伤神,实在不忍劝说。 远方忽然传来一声清脆鸟鸣,纪渠影下意识抬头。 一只黑鸟从落日中穿云而出,它的身影恰在红日中心,从一个小黑点,变成张开羽翼的一团金晕,残留的日光让它毛绒绒的羽毛边缘涂满金色。 “桌案上有本册子,”纪渠影对李成双轻声说,“我们离京。” 他依然维持着仰望的姿势,瞳孔中的小黑点逐渐盖过完整的太阳。 黑鸟飞进院落,临近房门时化身为人,就这样飞扑着撞进纪渠影怀里。 “我回来了!”向乌兴高采烈地抱紧他。 纪渠影踉跄一步,背后抵住木门,两手稳稳托住向乌,低头在他眼睫上亲了亲。 “遇到什么事,这么开心?”纪渠影低声问他。 向乌嘿嘿笑,得意又神秘:“找到好东西了。” 纪渠影问他找到什么,他不回答。 纪渠影也笑,不再多问,而是说道:“还有更开心的事。” 李成双正举着册子跑出来:“公子!我找到了!我们这是……” “出门游玩。”纪渠影说。 他看到向乌金色眼瞳睁得圆滚滚。 他又说:“天南海北,哪里都去,玩到你尽兴。” “真的?”向乌兴奋地晃晃他,“去望云峰,去千鸟林,去看海捉鱼,去吃荔枝!” “嗯,”纪渠影将他托高一点,眉眼含笑,“带你去。” 向乌凑上来吻他脸颊。 “可是,”向乌忽然想到什么,从纪渠影怀抱里挣出来,“皇帝没给你加官进爵吗?” 又来。 纪渠影便问:“如果答案是没有呢?” 向乌撸起袖子。 纪渠影怕他说出“杀了那个狗皇帝”之类的话,安抚道:“其实这些身外之物意义不大。” 向乌绕着纪渠影,东看看西看看,还以为皇帝真没赏他,于是抱住他安慰:“没事!出去玩就算没钱也没关系,我会搭木屋,还会生火捕猎。” 纪渠影失笑。 他们是去游山玩水,又不是当野人。 向乌偷偷瞟了李成双一样,趴在纪渠影耳边问:“就我们两个去玩?” 李成双听到了,大叫着冲上来:“我也要去!公子!我也要去!” 还不等向乌抗议,墙头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刚回京,又要去哪?” 那边沈青涯走正门刚进来,撞见墙头莫久冲他挑眉,紧握剑柄压抑怒火。 “这鸟打算带公子私奔!”李成双乱告状。 莫久跳下墙,想上去搂沈青涯,可看对方脸色差极了,伸出去的手便拐了个弯摸摸头发,装作无意道:“私什么奔,你家公子领这么大功劳回来,还不是爱娶谁娶谁。” 向乌扭过头警觉道:“你打算娶谁?” “我……”纪渠影登时红了耳根。 向乌生怕他不说,语速飞快:“我同意了!” 纪渠影愣在原地。 ……什么意思? 他本来打算在游玩途中试探向乌的心意,再好好筹备,选一个晴夜,准备一船花灯,将那些始终羞于出口的话语来回打磨…… 可他们还没出门。 他甚至还没问。 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要撞出来,耳边声音变得朦胧。 大概是李成双追着向乌闹起来,悲愤地大叫着不许这样他不同意。 莫久觍着脸凑上去找沈青涯,也说什么婚呀娶呀之类的话,被沈青涯肘击夸张倒地。 纪渠影远远地看着他们闹作一团,抬手摸了摸耳垂。 皮肤滚热,闪闪发亮的黑鸟耳坠冰冷如初。 作者有话说: 这里删了两个案件,之后还会再删几个,可能进度看起来会快一点,尽量早些结束这部分剧情进现代。如果哪里看起来比较奇怪拜托评论告诉我,谢谢大家! 第111章 不归 暑气溽热,径直南下实属自讨苦吃,几人在小院里商量一夜,决定先去避暑山庄玩半个月。 此一行六人,李成双和沈红月自是要去,莫久死皮赖脸非跟着沈青涯不可。 本来该徐应轮值,而且他们一去少说大半年,也可能几年不回来,没人守在这里也不合适。但莫久一看徐应独自在角落里垂头丧气的样子,便直接说叫几个侍卫和探子守着得了,他们七个一起去。 第125章 “你还敢叫探子!”李成双瞪莫久一眼,“不怕再出卧底?” 莫久完全没当回事,摆手道:“哪有那么多巧事。” 李成双嘟囔:“祁灵的人都信不过,你又能有多可信?” 莫久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要用铜钱掷他:“你怎么说话的,祁灵比我好在哪里?” 李成双做鬼脸:“好在他不随便结婚!” “你!”莫久登时消了气焰,转而冲沈青涯赔笑,“祁灵无心无情,就是冲断子绝孙去的。我也没随便结婚啊,我那时不是……” 沈青涯冷眼看他:“你和他不一样?” “当然。”莫久立刻保证。 “你能生?”沈青涯嗤声问。 莫久的笑僵在脸上:“我、我虽不能,但你若是想要,总有办法。” “和我无关。”沈青涯转过去不再看他。 两人中间仿佛隔着厚厚的冰层,莫久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只有向乌八卦而好奇地小声问莫久:“什么办法?” 莫久恶狠狠看他,怒道:“抢别人的!” 向乌吓一跳:“你真吃小孩啊!” 莫久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是啊,最喜欢生吞活剥你们这些修为不够的小仙鸟,皮嫩肉肥,汁水四溢。” 见向乌脸色吓白两分,莫久心情转好,勾勾手指。 “过来,我告诉你办法。” 向乌附耳听。 半晌,他面色更白了,这回不是吓的,是恶心的。 听完之后向乌立刻跑回纪渠影身边,强烈建议不要带莫久一起出门。 纪渠影看向乌假装被吓到直往怀里钻,也不拆穿他,就这么拢着问:“怎么了?” 向乌说:“莫久跟我说,他能自己弄个小孩出来。” “他骗你的。”纪渠影安抚他。 “没有!”向乌又悄悄和他说了一遍,非常担心地看看沈青涯。 莫久说的根本不是什么诞育子嗣的方法。他和向乌说,自己可以砍下身体的一部分骨肉,用妖力迫使其成型,再注入假魂灵,五感与他共通,受他操控。 沈青涯要是喜欢小孩,他就做一个让沈青涯养着玩,等养大了再吞掉,到时候就骗沈青涯说孩子长大成人走了。 “病得不轻。”纪渠影点评。 向乌嘟囔:“不等他造,沈青涯就一剑捅死他了。” 那边莫久见沈青涯不理会他,便独自靠在树下饮酒,自娱自乐地掷铜钱卜卦。 向乌看看抱膝不语的沈青涯,又看那边逗徐应玩的沈红月。 沈红月递出自己的剑穗给徐应看,徐应伸手欲接,半边身子支出去了,沈红月却突然收手。 徐应身形一晃,下意识往沈红月方向倒,紧张到双眼紧闭,为了稳住身体蹭了两手泥。 一睁眼发现沈红月还有十万八千里远,脸更红,结结巴巴说不出话,看沈红月笑得开怀,自己也跟着傻笑。 沈青涯其实与姐姐十分相像,聪颖机敏,认真负责。留在府中的沈红月早已独当一面,继续留下只是因为纪渠影对她有恩。反观被接走的沈青涯,小时候在姐姐身边还有说有笑,现在几乎不怎么言语,整日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向乌想,莫久太不是东西了。 那边莫久卜过一卦,大吉,立即凑到沈青涯身边哄他不要生气了。 沈青涯没理他。 莫久收起铜钱,摸摸脑门说犯恶心,头晕,好像是中暑。 沈青涯说他死了算了,而后探手摸他额头。 向乌不知道莫久有没有在体温上做手脚,反正片刻后沈青涯就站起来扶着他走了。 临出门前莫久回身摆手,兴致颇高地喊明天见。 向乌摸着下巴思索半晌。 而后偏身一倒,枕在纪渠影腿上,眼巴巴看他:“我难受。” 纪渠影忧心捧他脸颊,俯身要贴他额头:“哪里不舒服?” 向乌抬头亲他,结果脑袋撞在一起,痛得两人直抽气。 向乌揉着发红的脑门,倒回纪渠影腿面上。 他仰躺着看夜空,晚风清凉,吹起纪渠影柔软的发丝。 向乌弯起眼睛,悄声说:“要是大家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纪渠影没有回应他,有些出神。 在避暑山庄住了两月,向乌每天睡到日上三竿。 迷迷糊糊睁眼,纪渠影就在身边,含笑问他睡得好不好。 他不好说。大部分时间一觉起来腰酸腿软,但他又不能讲,一讲晚上纪渠影保准不许他乱动。 在他含含糊糊说不清话的这段时间,纪渠影就已经帮他洗漱,穿好衣服,等他一清醒就可以出去玩了。 他们在荷花池上泛舟,他和纪渠影一般单独一条船,躲在船舱里吃点心,徐应在岸边守着,偶尔采花等着沈红月下船。 沈青涯和李成双将船划到树荫底下乘凉闲谈,每当李成双逗笑沈青涯,便有一道缠绕水草的黑影猛地蹿出来。 那是莫久假扮的水鬼,每次都能吓得李成双掉进水里,屡试不爽。 最后结果往往是呛水的呛水,挨揍的挨揍。 天气渐凉,一行人南下往望云峰,游千鸟林。向乌很喜欢那里,后来又去了好几次。中途他遇到过一次钟埙,可很快又追丢了。 再南行到小秀河一带,水清山丽,风景宜人。纪渠影买地遣人布置,接着向南,转年天热了再北上,如此往复,像迁徙的候鸟。 大好河山无穷无尽,年年岁岁山水依旧,但好景不长。 纪渠影收到一封家书。 这是纪容深第一次给他写信。哪怕在他流落在外被发现的时候,纪容深也从未主动联系过他。 那时只有纪语希望他回家。但他回去之后能做的也只是跪在老人家病榻前。 不久,披麻戴孝。 纪容深此次来信言简意赅,大致意思是皇帝还想遣他查案,叫他速回京城。 他们一路南行,一桩可能与断系取灵有关的案件都没听说过,到是西北有战事人尽皆知。 向乌不同意他回去。他怕皇帝要纪渠影带兵打仗,行军不比游玩,纪渠影的身子连到战场都撑不到。 他们拖着不走,最终等到一道圣旨。 几人没有回京,而是依照皇帝的意思去最近的州府查案。期间西北西南战争频发,灾民四散。 传旨的人告诉纪渠影,皇帝并非要他断案,而是叫他探究断系取灵的法子。他们这才得知,皇帝已经病重到卧床不起了。 纪渠影却只按照圣旨所载查案,并未研究如何断系取灵。 回京进宫,他叩首行礼,抬起头时朱黄垂帘掀开。 床榻上隐约传出含糊不清的苍老低语,中年男人站在床前,背对着纪渠影。 “陛下。” 纪渠影唤道,身后传来轻快脚步声。 他看着男人转过身。 他再熟悉不过的脸。纪容深。 肩侧被人拍了拍,青年含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兄长,我说水乡宜人莫要归京,你怎就不信呢?” 第112章 现在就是一直和永远 “瑄儿。” 纪容深于阶上负手而立,神色淡淡俯视二人。 “既然人已经回来,就别再走了。” 纪瑄扶着纪渠影肩头,状似关怀:“兄长体弱,京中干冷,恐怕不宜休养。我知父亲疼爱子嗣,倒不如由着兄长的意思去吧。” 纪容深默许。 跪礼已行过,纪渠影站起身,拂开纪瑄的手。 他看着床榻上奄奄一息的老人,心知皇帝大势已去。 西北西南战事不断,太子领兵亲征,恐怕也不是他本人的意愿。 他是否该说纪容深的确待他不同,连生死去路都让他自己选。 令人发笑。 他欲开口之时,纪瑄再次压住他肩头,将他的视角偏转些许。 重重帷幔后悬挂着一个金色的鸟笼,笼中正是纪瑄的鹦鹉。它呆呆地望着大殿,不叫也不动。 “公子,”李成双小心翼翼唤他,递上湿帕子,“宫中有变?” 纪渠影轻轻擦去颊边血迹,并未回答,而是问:“小乌回来了吗?” “早上出去之后还没回来。”李成双说。 “他杀了纪瑄多少人?”纪渠影又问。 李成双想起向乌临走前的叮嘱,犹豫半天,还是老实说不知道。 纪渠影垂睫盯着那块沾血的手帕,喉间溢出一声笑,却没有欢喜的意味。 “再这样下去,他真要我做皇帝。” 李成双大惊,连忙四望,压着声音急道:“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可能吗?”纪渠影问他。 李成双急坏了。怎么可能!而且连他都看得出来向乌不舒服,不仅眼睛见不了光,连出门远行的次数也比前些年多了不少。 窗外桂树长久无人打理,不知害了什么病,花叶凋零,枯枝悚然。 第126章 “时间不多了。”纪渠影低声说。 他在想,假如后世有人写下关于仙鸟的传说,他会不会在其中一页? 又或者只是纸面上寥寥几字带过的传言,一个表示省略的字眼,一个墨点。 千百年后向乌身在何处,与谁相伴相离,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机会知晓。但他知道最近江南一带气候宜人,小秀河风景清丽,向乌喜欢那里。 “我们不再回来了,”纪渠影告诉李成双,“我想与小乌成亲。” 李成双愣愣看他,紧抓他衣袖。 纪渠影露出笑意,温声道:“也告诉红月青涯他们。相逢一场,好聚好散,银钱地契我都清点过了,去领吧。” 李成双顿时大哭,脱力坐在地上。 纪渠影蹲下,倾身用湿润手帕擦拭他的眼泪,李成双不停地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喜事将近,哭什么。”纪渠影轻语。 “我不走!”李成双嚎啕,“就算是死我也不走!就算做鬼我也要跟着公子,我哪都不去……” 纪渠影说: “做鬼了还要当跟班,岂不可怜?” 李成双斩钉截铁道:“不可怜。” 纪渠影失笑。 那便做了鬼再说吧,现在还好端端地活着。 李成双哭哭啼啼地知会众人,结果没人领钱,也没人离开。一伙人围住李成双七手八脚给他擦眼泪,不知是谁不小心用帕子蒙住李成双口鼻,差点把人闷晕过去。 向乌回来时正撞见沈红月猛掐李成双人中,他好奇凑上去,李成双痛得弹起,一头撞向他。 “怎么了?”向乌偏身躲开,李成双栽倒。 “没什么,”沈红月拎起李成双,在背后推他,“李成双有事和你说。” 李成双晕头转向,看清向乌之后磕磕巴巴道:“那什么……我、我给你量下衣裳尺寸。” “量尺寸干什么?”向乌纳闷,“上个月刚制新衣,钱又多得没处花啦?” 李成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做婚服。” 向乌没听清:“什么?” “做婚服!”李成双大喊,泪水又流下来。 向乌看他豆大的眼泪不停往下掉,一时惊喜的情绪上不来,干巴巴道:“我说,你们世子婚配,又不是嫁给穷鬼。” “这和钱没关系,”李成双闷闷擦了把脸,“如果我家公子是穷光蛋,你还爱他吗?” 向乌突兀地听到李成双嘴里跳出那个字,脑子登时不转了。 眼看李成双又要哭天抢地,向乌忙道:“爱爱爱,你今天是怎么了?成亲的事不是早就说好了,怎么像没人通知你似的。” “你自己说的,”李成双郁闷地吸鼻子,“那你要想着他。” “我想……”向乌气笑了,“我想不想的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会要在我俩婚床边装个座吧?” “如果可以的话……”李成双嗫嚅。 向乌狠狠给他脑袋来了一下:“不可以!变态啊你!” 李成双捂着脑袋大叫:“我说如果可以我也不要!谁要看啊笨鸟!” “你再说!”向乌追着锤他,“死胖子!之前怎么保证的?还斋戒十年,现在就敢挑衅夫人了是吧!” 李成双梗着脖子满园逃窜:“你俩还没成亲!” “那也睡过了。”向乌叫嚣。 “你!”李成双的圆脸盘整个涨红,“不要脸!” 向乌笑眯眯:“脸和你家世子只能要一个,你猜我要谁?” 话音刚落,他夸张地摇晃食指:“不不不,忘记了,不是你家世子,现在是我的了。” 李成双直呼无耻,和向乌吵吵嚷嚷,好半天才把尺寸量了。 院落里热闹非常,沈红月兴味盎然掏了把瓜子给徐应嗑,徐应满面通红,转手就揣兜里。莫久暗戳戳问沈青涯他俩能不能一起办了,沈青涯叫他去找李成双量量舌头的尺寸,看看能打几个结。 那套赶制的婚服依然是精织细绣,华丽繁复不输皇子结亲。 新婚夜里小秀河百姓放了百余盏花灯。河灯逐水漂流,焰火漫漫。塞外战鼓阵阵,河边锣鼓喧天。 向乌喝了酒,晕乎乎挂在纪渠影身上。 “我想你。”向乌闭着眼,滚烫额头贴着纪渠影冰冰凉凉的皮肤,讲话时尾音黏在一起。 纪渠影托着他,拉下帷幔,低声问:“只是白日里分开几个时辰,这样就想了?” “想。”向乌笃定地点头。 纪渠影莞尔,替他解开衣带,声音放得很轻:“那平时想不想?” “想。”向乌毫不迟疑。 “什么时候最想?”纪渠影笑问。 向乌迷迷糊糊眯着眼看他,抬手环住他脖颈:“现在最想。” 纪渠影逗他:“那明日问呢?” “那便是明日最想。” “后日问?” “后日最想。” 纪渠影笑道:“一年以后问,就是一年以后最想?” 向乌点点头。 纪渠影顿了顿,指尖拂过他额发,掌心托着他发烫的脸颊。 “那一百年以后呢?” 向乌依然晕着,一味地贴近纪渠影偏凉的手指。 纪渠影蹭蹭他颊侧,自言自语:“大约还是现在最想。” 向乌听到了,睁开眼睛,金瞳还氤氲着醉酒的水汽。 “才不是。哪有往回数日子的,你好笨。” 向乌坐起来,一阵天旋地转,趴在纪渠影怀里,半晌攀住他肩头,悄声说:“和你说个秘密。我找到一个好东西!” 纪渠影问:“找到什么了?” 向乌嘿嘿笑:“不告诉你。” 纪渠影捏他脸颊:“这叫跟我讲一个秘密?” 向乌挺起胸脯,然而没有蓬松柔软的羽毛随之张开,他有点疑惑地低头看看,在身上摸了一通:“我羽毛不见了。” 纪渠影无奈又好笑:“是,因为你现在是人。” “哦……”向乌有点沮丧,“那算了,我藏在羽毛里了。” “什么?”纪渠影问。 “秘密!”向乌骄傲地回答,“我在雪山里找了很久很久!” 纪渠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 “找到就好,”纪渠影拢住他,低低道,“那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向乌找到了第二株九目。 他的小鸟英勇地把家里砸得乱七八糟偷了火种下凡,明明已经找到了救命的灵药,却因为一见钟情将药用来救他性命。 他知道向乌时常离开是回到雪山。找到九目,向乌就能永久地控制火种,再无后顾之忧。 他看得出这株灵药对向乌非常重要,有了它就相当于有了第二次生命,向乌为了找药而双目受伤,至今畏光。 纪渠影自责地想,如果没有遇到他,向乌的眼睛就不会有事。 向乌兴高采烈地在他怀中摇晃:“我本来打算以后再告诉你的,但是今天很特别,所以一定要和你讲。” 纪渠影垂首亲吻他发顶,温柔低语:“我也为你高兴。” 向乌感受到他的动作,仰起脸亲他。那个充满爱慕和依赖的吻在颊边停留,轻软而小心,像他第一次落吻。 “我们能一直在一起了。”向乌含混不清地说。 纪渠影以为那是个问句,抱着他轻声笑了笑。 他说不好“一直”和“永远”究竟是多久,天时无尽而人世多变,只要现在向乌开心就够了。 直到向乌想离开他去看看更好更漂亮的景色。 直到他无法睁开双眼,停止呼吸。 直到战乱分离所有人,他情愿向乌去往一个无人知晓的桃源。 直到这一切来临之前,一场大火吞没了所有。 第113章 身死魂消 那是向乌离开的第四日。 婚后向乌出远门更加频繁,而且总是偷偷出门隐瞒行踪。纪渠影问了几次,他推说只是出去逛逛,纪渠影便不再过问。 短则七八日,长则月余,谁也不知道向乌去了哪里。 那天沈青涯还在和莫久怄气,被莫久锁在楼里不许出门。沈红月乘船出门打问战事消息,徐应陪她一起。李成双也不在家,一大早就外出赶集,说是有稀奇玩意,非要买回来给纪渠影和向乌看看。 街上卖小首饰的小贩正靠着石墙打瞌睡,徐应在摊位前停了许久,在花坠子和铃铛之间来回纠结。 他听到沈红月在不远处和眼线交谈,大概快聊完了,于是鼓起勇气轻轻戳了小贩一下。 小贩挠挠脸颊,没醒。 徐应有些无措,尴尬地等了几秒,才憋着气摇晃小贩的肩膀。 小贩惊醒,揉着眼睛问:“公子买些什么?” 徐应指指花坠子:“这个。” 小贩伸出两根手指,又打量他一番,多加一根:“三十文。” 徐应指指小铃铛:“这个。” “公子送心上人?”小贩将花坠子往前推了推,“姑娘家大多喜欢花,我看这个正合适。” 第127章 徐应红了脸,依旧指指铃铛:“这个。” 小贩一巴掌伸出来:“一口价五十文。” 那边沈红月谈完了,回过头找徐应。徐应立刻察觉她的视线,连忙抓起花坠和铃铛,撂下一吊钱,朝沈红月的方向跑了两步,又急急忙忙将手里的小玩意藏入袖中。 “买什么啦?”沈红月笑眯眯看他。 徐应背手结巴道:“没、没什么……” “嗯?”沈红月但笑不语,反而更凑近些,弄得徐应快喘不上气才退开。 徐应深吸一口气,嗅到沈红月衣皂的清香味,脸更红了,酝酿许久才开口: “我听说最近小秀河边有萤火,”徐应小心翼翼抬眼看她,“晚上……” 他的话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 有人叫着沈红月的名字,从疾驰的马匹上滚落,摔在他们不远处。 沈红月一眼认出那是之前一起查案的探子,赶忙上前扶他。 掌心湿热,沈红月心中一惊,只见对方身中两箭,刀伤纵贯肩头,伤处汩汩冒血。 探子紧紧抓住她的手,拼尽全力道:“兵变……” “兵变?”沈红月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探子奄奄一息:“纪容深,死了。” 他话音方落,后面刺客追上,数发暗箭齐齐袭来,沈红月来不及拔剑。 一道剑光闪过,徐应截下箭矢,连忙拉起沈红月。 兵变。纪容深死了。 那就不是纪容深兵变。 街上人头攒动,尖叫声不绝于耳,徐应不知道从哪抢来马匹,推沈红月上马。 “你先回去!”徐应反手杀了近身的刺客,松开拉着她手。 沈红月甚至来不及多看他一眼,挥剑斩下急箭,策马而出。 等待她的只剩熊熊烈火中的世子府。 她身中一箭,依然疾驰不停,在门口看到散落的食盒和木篮。 浓烟呛得人直掉眼泪,大火的温度烤得脸颊生疼。她知道李成双冲进去了,因为纪渠影在里面。 沈红月毫不迟疑。 沈青涯偷听到探子向莫久汇报消息。 他一把推开莫久,不可置信地质问探子:“纪容深死了?为什么是纪容深?” 探子艰涩道:“属下不知,但有消息时人已经死了许多天,灵王府不曾透露半点风声。” 如果鼓动战乱的不是纪容深,如果断系取灵不是纪容深授意他人而为,如果这一切只是螳螂捕蝉的戏码…… 沈青涯握紧剑柄拔腿便跑,却被莫久死死抓住。 “不好了!”又一探子仓皇奔上前,“世子府起火了!” 沈青涯用力挣,回头看莫久,声音颤抖:“你做什么!” 莫久面色阴沉,依然扣着人不放手:“你哪都不许去。” 沈青涯费尽浑身力气推他搡他,对方却纹丝不动。 “你是不是疯了!”沈青涯逼问他。 莫久冷声道:“这话该我问你。你想去干什么?送死?” 沈青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莫久不明白他的思路为什么如此跳脱,空口无凭就开始冤枉人,恼道:“你胡说什么?我只是不想叫你做无用功!我已经派人去了,你安安分分留在这里,我才能亲自去救人。” 沈青涯被制住动不了,声嘶力竭:“放开我!” “你为什么总要为他去死!”莫久怒而质问他,“你去了会死!你听不懂人话吗!” 沈青涯咬紧牙关,两手冰凉,几乎发不出平直的声音:“沈红月在那里。” 那是他亲姐姐。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是世界上仅剩的与他血脉相连的人。 “谁在也不行。”莫久强行将他锁进房间。 纪渠影生死未卜,只怕凶多吉少,他得找到那只鸟。 他化为原形还没有一盏茶的时间,便有人和他说沈青涯不见了。 大火烧红天际。 向乌回程时分外欢欣。 最近他总是压制不住火种,所以要屡屡回到雪山降温,但这次一切都很顺利,他在回来的路上买了纪渠影喜欢的书画,心里盘算着这回大概三五个月都不用回雪山了。 五个月的时间,不如出门逛逛吧?他还想去千鸟林玩。 等到他找齐了药材,就把九目给纪渠影服下。他要和纪渠影开诚布公地谈谈,如果纪渠影愿意接受他的火种和命魂,他们就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了。 他要带纪渠影去更多更漂亮更好玩的地方,纪渠影再也不用因为生病而忌口,可以吃遍天下美食。 他远远地看到一道黑烟,割裂薄云与落日。 他感觉到不在体内的那部分命魂和火种正在逐渐消散。 他听到有人说灵王薨逝。 向乌跌跌撞撞闯入烈火。 火焰烧不到他,火光也不会刺痛他的眼睛,可他却觉得浑身剧痛,眼前一片模糊。 他看到火焰中形似人体的燃烧物,噼啪声在耳边不断响起。 一具、两具…… 他划破左臂分离命魂和火种,金焰落在那些人骨上,有的熄灭了,有的吞噬火苗阻止燃烧。 不是渠影,都不是渠影。 向乌无意识地继续向前,直到在塌陷的房间里找到角落里合上眼已无声息的人。 火焰并没有波及纪渠影,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墙角,在浓烟中失去脉搏与呼吸。 “渠影。” 向乌跪在他面前,轻声唤他。 没人能应他。他拉住渠影的手,僵硬的指尖并未与他回握。 是他的错。 向乌背起渠影,向外走去。 都怪他,为什么非要离开,为什么不能快点回来,为什么要在路上耽误时间。 向乌化作原形。 不是黑羽小雀似的鸟,而是数米长的大鸟,羽毛乌黑,吞没所有映在上面的光线。 它将渠影放在背上,向北而去。 他需要一个很冷很冷的地方。 他叫了渠影一遍又一遍,泪水滴落打湿了渠影的脸,分不清是谁在哭。 他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求纪渠影不要死,求他睁开眼睛,求神明不要夺取他的生命,他哭求许多。 祈求不会带来任何回应,而他知道究竟如何才能将渠影带回世上。 不要死,不要这样难过地离开他,不要因为他的疏忽而付出生命。 世上还有许许多多的美景趣事,他希望渠影可以不再寂寞,有久长的生命享受那些他也未曾知晓的景色。 向乌哭着俯身,抵上纪渠影的额头,轻轻亲吻他。 “渠影……”他重复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只剩一种办法。 向乌将九目喂入渠影口中。 九目药性极为寒凉,放在平常纪渠影服下可能有生命危险。但以后再也不会了。 向乌把刀刃塞进渠影手里,十指紧握他的手。 利刃一寸寸缓慢没入心腔。 他感受不到剖心的痛楚。 斩断缘线才能得到系灵,一人身死才能换另一人存活。 他将命魂与火种尽数渡给渠影。 他知道他在作弊,只有纪渠影亲手杀了他,才能得到庞大的系灵。可他没有办法,他只能用命魂和火种弥补。 因为除此之外,向乌身无他物。 向乌俯身趴在渠影怀里,额头抵着渠影颈窝。 原来身死魂消是这样漫长而冰冷的过程。 向乌感受到一种不容抗拒的疲倦感,可他不愿意闭眼,他想抬头再看看渠影,却只能在涣散的视线里瞥见他染血的衣袖。 “我想你。”向乌低声说。 我想见你。 我还想见你。 第114章 有诺在先 战火纷飞,天下大乱。 荒地尸横遍野,鸦群四散,是一个身着奇装异服的青年的动作惊散了乌鸦。 有两个男子正在翻动尸体,高的大约二十五六,矮的那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 青年停在两人身前。 “钟埙。” 他将男人手里的符纸踩进泥里。 “为什么做这种事?” 钟埙仰头,认出那张脸。 夏至。真正不老不死的人,能看到缘线,能看出他正在收集这些死人的系灵。 钟埙站起身,无所谓地耸肩:“按你说的,工作。” “你的使命是维护缘线的正常状态,”夏至不留情面地拆穿他,“而不是偷系灵满足你自己的欲望。” 他看向钟三,钟埙立刻将人挡在身后。 钟埙反问他:“维护?怎么维护?到处都在打仗,死人都能堆成山,你要我做什么?” “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制止?”夏至罕见的有些生气,“我才离开多长时间?你发觉有人断系取灵为什么不出手?” 钟埙是最先发现纪瑄大规模断系取灵的人,而他非但没有第一时间阻止纪瑄,反而还在纪瑄制造的命案掩护之下也开始取系灵。 第128章 钟埙回答:“你说的,不要干扰人世间的自然运转。” 言下之意,皇帝已经派人查案,所以他干脆撒手不管。 他的借口拙劣得令人发笑,夏至不愿多费口舌,绕过他去拽钟三。 钟埙背手拖着小孩来回躲闪,牙关咬紧,看着一股狠劲,却不敢和夏至动手。 “你别碰他!”钟埙终于忍不住吼道。 “你们没在工作,”夏至语调平平,神色看不出喜怒,“我叫你照看杜箫,现在杜箫也死了,总得有人做正确的事。” 钟埙紧紧牵着钟三的手,他感觉到小孩想挣脱他滑出他的手心。 他更用力,也不看钟三吃痛的表情。 “你要做什么?” 钟埙徒劳发问。比起询问,他的目光更像是隐晦求饶。 夏至指着钟三:“他尚未成年,是你一直拖着。既然这样,你们可以晚点再见。” 钟埙见他捻起两指,当即扑通一声跪下,眼神充斥着难以置信和乞求:“他是我唯一亲人。” 夏至平铺直叙:“你没有亲人。你与他没有且绝不能有系。” “我知道,可是——” 夏至打断他:“他不会消失,你只需多等几年,何必在这里较劲。” “可是他会死!”钟埙眼眶通红,仿佛看怪物一样看夏至,“你要杀了他。你怎么忍心?他还是个小孩,难道杀我和他就不算杀人,就不用承受代价!?” 夏至静静看着钟埙,看着他身后因恐惧而面色苍白的少年。 残阳似血,映在黄土上,一片黯淡的红。 夏至对上钟埙的视线。 “对。”他说。 因为他们不会消失。 就像工具用旧了可以修补也可以换新,这个不趁手可以换别的。没人会觉得一把剪刀刚买回来的时候是个小婴儿,怎么也不舍得用,直到放着生锈,给它养老送终。 夏至看着钟埙的目光由愤怒转向绝望,嘴唇翕动,最终叹了口气。 “你把烂摊子收拾了,以后别再这样。” 钟埙仍旧护着钟三:“那他呢?” “寄养在夏小满那里,等你处理完再接走。” 钟埙不肯:“那他就得长大,他会变得和我们一样。” 他松开钟三,膝行向前:“夏至,算我求你。事已至此早就无可挽回,世上那么多人能活,为何独独他一人不能?” “那么多人能活?” 夏至不免拔高声音:“钟埙!你看看四周,你看看这些尸体,你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世上那么多人,独独想要他一人活下来。 “你害死了多少人。” 钟埙质问道:“那些人有一个是我杀的吗?” “如果你恪尽职守就不会有今天!”夏至不想和他争吵,直接同钟三说:“过来。” 钟三向前,鞋底蹭着黄沙,手落在钟埙肩头,抓住一小块布料。 “哥哥……” 钟埙覆上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低声道:“没事,不怕。” “让他留下,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钟埙说。 夏至权衡许久。 钟埙说的对。事已至此,早就无可挽回。 无法逃离命运的桎梏,无非是以惨痛的代价换来更惨痛的后果。 夏至开口:“第一,不再为他断系取灵拖延时间。” “我发誓。”钟埙应声。 “第二,恪尽职守。” “好。” 夏至问:“你知道恪尽职守是什么意思吗?” 钟埙依然握着钟三的手,笃言道: “履职尽责,不徇偏私,裁断诸事,如衡如镜。” “哥。”钟三小声短促地叫他。 钟埙转过头,将他抱进怀里。 “没事的,”钟埙拍抚他的后背,忍不住收紧双臂,“哥哥答应过你,不会抛下你不管。” 他偏身看向夏至,问:“第三呢?” 夏至摇头。 “没有了。” 就这么简单? 钟埙不敢相信。 “没有了,钟埙。”夏至叫了他的名字,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 其实只有完成本职这一条。 如果做不到,命运只会一再地逼迫他,下次、下下次,反反复复无穷无尽,没有终点。 作者有话说: 对他有诺在先,对苍生有诺在后。 第115章 叛徒 “所以有没有人管管。” 李成双抱着行李,盘腿坐在门口。 他、莫久、沈青涯还有沈红月四个人围在门边,走廊里浓烟滚滚,火焰烤得空气出现波浪,而房间里两个人还抱在一起。 “别说人家没管你。” 莫久示意他看身周那圈金色火苗,凉凉道:“这不是完全烧不到你么。” 李成双悲道:“我是死人!当然烧不到!” “行了,”莫久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往沈青涯肩头一靠,“人家小情侣生离死别再续前缘,烧个房子冲冲喜怎么了。” 李成双咬牙:“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这就要夸你选的好位置,”莫久还在气他,“聚缘街和真实路面完全隔绝,左不过烧了渠影的私人财产。” 李成双差点背过气去。 他伸长脖子往房间里看,只见向乌和渠影两个人还搂在一起。一看就知道向乌别有用心,房间里半点烟都没有,火苗就跟彩灯带似的在旁边摇摆,只起到氛围灯的作用。 倒不是不让他俩抱,但是房子烧了总得赶紧走人,向乌本来就恢复得不好,这阵再控火,也不怕脱力生病。 李成双坐不住了,哒哒哒冲进去,正撞上两人接吻。 李成双捂住眼睛:“我说,咱们走吧。” 没人理他。 “别亲了!”李成双悲从中来,“再亲下去房子烧完了!啥时候不能亲!” 向乌腾出一只手推他,含糊不清地哼声。 李成双如同皮球一样被推得咕噜咕噜远去。 一吻终了,向乌依依不舍地环着渠影腰身,低声咕哝:“不想走……” 渠影将下颌抵在他肩窝,嗅着他颈间熟悉的气息,喃喃轻语:“那便不走。” 他因为向乌的一句话忽而生出一个荒唐念头,想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躲起来,躲几千几百年,躲到世上再没有人认识向乌。 向乌被他发丝弄得痒痒,笑着推他:“不行。仇不报啦?” 渠影摇头:“不了。” 向乌又问:“管笙之前给派卧底杀你,你也不管了?” “不管了。”渠影说。 向乌乐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多变?” 渠影被戳中,闷了半晌。 “没有。”信服力全无的反驳。 独自度过八百多年后,他才明白为何向乌愿意许下“永远”的誓言。 他曾经怀疑的剖白与承诺被他一天天一年年亲自践行,时至今日他全然信任向乌说的一切,他做事的标准也变成了向乌想什么就做什么。 “我只是……” 渠影抿抿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 “很想你。” 尽管才分开一天。 向乌感到鼻尖很酸,他一算时间快不够了,只好捏捏鼻子强忍住,小声说:“我也是。” 他用最快地语速向渠影描述现况。管笙叫他来烧工作室,还在他身上偷装窃听器,一定是明知渠影等人已然身死,特意试探向乌有没有记忆。 青瓦街连环杀人案的疑凶被管笙引导至渠影身上,接下来的时间向乌必须配合管笙的命令行动。 只是有些事他还不知情。 向乌问:“你觉得信是谁写的?” 字迹模仿得那么像,可是渠影身边的人没道理泄露这些内容。 纪瑄? 纪瑄还活着? 渠影蹙眉道:“我们后来推断,不是纪容深篡位,而是纪瑄。” “你记不记得南下前那次,纪瑄主动放人。” 当时他以为纪瑄是羞辱他。他隐约察觉到纪容深的不臣之心,想来纪瑄以后说不定就变成太子,先将他赶到南方,以后或许流放他去偏远苦寒的地方,为了满足那种将人踩在脚下的炫耀欲望。 他同意了,对父子两人挑起的战事视而不见。 当他得知纪容深死了的那一刻,他意识到纪瑄反悔了。 也意识到自己必死无疑。 如果他没猜错,纪瑄亲手杀了纪容深。那时纪瑄才发现子弑父究竟能获得多么庞大的灵系。 好巧,他在这世上还有一个哥哥。 但是渠影虽然死了,可缘线未断,纪瑄一直知道他还在世上某处。 莫久上前插嘴道:“你们是不是嫌脑细胞多得没地方用啊?纪瑄杀了祁灵控制千机楼,你想想你那个组织叫什么,不就知道他肯定还活着么。” “你是说纪瑄是千机的实控人?”向乌难以想象一个普通人居然能活这么长时间。 第129章 但以千机目前的业务来看,这也完全合理。千机很可能一直在断系取灵为纪瑄延长生命。 “那我去查纪瑄,”向乌揽下任务,“我来查千机这条线,你们等我消息。” “你一个人?”莫久挑眉,“还敢自己行动?不怕有人殉情?” “喂!” 向乌慌忙看了渠影一眼,要不是时间来不及,他肯定和莫久打一架。 “我当然不是一个人,”向乌挺直腰杆,“我叫我哥陪我一起,他是我上级,我们两个身份合适,回总部做事也方便,你们就别掺和了。” “你哥。”渠影说。 语气阴凉凉的,听起来积怨许久。 向乌腰杆又塌了:“不、不是亲哥。” “不是亲哥。”渠影复述。 向乌百口莫辩:“普通收养关系!” “哟,”莫久凑过来嘻嘻笑,“情深义重啊,这种出生入死的事说陪就陪。” 向乌恨不得抽他一巴掌。 渠影识得轻重,叹口气,抱了抱向乌。 “你小心些。” 他继续道:“我们去特异局调旬水大学杀人案和青瓦街连环杀人案的案卷。” 钟埙死板不近人情,他们也得用些特殊手段。 两边各自定下计划,分别在即。 渠影拉过向乌,在金焰环绕中摊开手掌。 一簇小小的灰色火苗从渠影掌心立起来,摇摇摆摆朝向乌的方向晃。 向乌惊讶地伸手去接,灰焰扑到他指尖上挂住,触感冰凉。 像个小玩偶一样,只可惜持续不久便燃尽了,火苗噗一声消失在空气中。 渠影不是他,没有控火的天赋,自己研究许久也不会像向乌那样用金焰放烟花。 “没什么特别的,”渠影垂下眼睫,不自然地摸了摸耳坠,“就是想给你看看。” 那是向乌的火种,曾经对他而言就是向乌的遗物。 见不到面的时候,看着这苗火焰也觉得可爱。 向乌眨了眨眼,忽而凑近,在他颊边落下一触即离的吻。 “没什么特别的,”向乌弯起眼睛退开,“就是想亲你一下。” 向乌回家时已经是深夜。 他没开灯,摸黑脱了外套往沙发上一撂,感觉衣服落下的声音不对,扭头去看,赫然看到一道人影。 向乌吓了一跳,金焰脱手而出,照亮坐在沙发上的人。 是段福涛。 向乌松了口气,猛拍胸脯:“吓死我了哥!你大半夜不回去睡觉,坐在这里干什么?” “还有脸说我。”段福涛瞪他一眼,发现没开灯向乌看不清,于是摸索着把亮度不高的侧灯打开,结果一眼看到向乌嘴唇肿了。 “你嘴怎么回事?” 段福涛怒从中来:“半夜不回家去哪鬼混了?我说你怎么几个月都不着家,还说工作去了,老实交代,是不是谈朋友了!” 向乌惊慌捂嘴,心想婚都结了,这怎么说。 段福涛看他鹌鹑似的,恨铁不成钢地问:“送人家姑娘回家没有?” 向乌沉默半晌,小心道:“男的。” 怪不得鹌鹑似地立在那。 段福涛脸比菜绿:“谁?” 向乌缩起脖子,有点想把外套捡回来穿上。 “同事。”他小声说。实则是老板,他不敢讲。 段福涛豁然开朗,一通百通:“之前你在车上哭哭啼啼翻来覆去说喜欢人家的那个同事?” 向乌感觉有点丢脸:“嗯。” “那个长发男的?” 向乌讶然:“你怎么知道?” “也不看你哥做什么工作的。”段福涛对他的惊讶不屑一顾。 男人扫了一眼向乌。 衣角蹭脏了,裤子灰扑扑的,但是衣襟整齐,脸颊也干干净净。他手里抓着手机,静音,时而亮起,有人一直在给他发消息。 段福涛开解自己,虽然办公室恋情往往没有好结果,但孩子长这么大好不容易有个喜欢上的,没表白的时候就哭得快要寻死觅活,他要是棒打鸳鸯,向乌就敢一脖子吊在棒上。 算了算了。 “哥,”向乌鼓起勇气,“我想回总部一趟。” 他对总部的记忆只剩下管笙教他用枪的那个靶场。自从被段福涛接走,他再未去过那里。 段福涛爽快答应:“可以。” 向乌很意外。 “我不是傻子,”段福涛没好气地瞪他,“你那个火苗以后收着点。现在去洗澡睡觉,有什么事明天起床再说。” “你都知道了?我的身世,那些事……” 段福涛没说话,狠狠弹了他个脑瓜崩,推他进浴室。 换洗衣服整整齐齐挂在门边,向乌探头看过去,水已经放好了,热气蒸腾。 他知道向乌今晚会回来。 管笙见过他,也许说了什么,也许委托了新任务。 他先去超市买东西,回到家里把冰箱塞满,再打扫卫生,掐着点放好热水,就好像向乌去学校上学,今天是放假的日子。 段福涛只是不想他睡得太差。 无论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还是从很远的过去回来,推开家门时有人等他回家,他就不会再做那个打不通父母电话的噩梦。 早上向乌被管笙一通电话吵醒。 “回家了?”对面是管笙温柔的问候声。 向乌皱着脸把手机拿远点:“回了。” “昨天怎么样?”管笙问。 向乌佯装愤怒:“不知道。按照你说的放了火,出来一个火星子都看不到。你是不是骗我?” “别急,”管笙笑了,安抚他,“聚缘街和现实世界隔绝。” “里面烧光了?”向乌问。 “都说隔绝了,你觉得我能看到?”管笙话音一转,“不过,你要杀的人还没有死。” “怎么可能!” “一个小时前,我拿到一份特异局案卷调出记录。” 向乌收到一张图片。 图中电脑屏幕上是特异局的内部案卷管理系统,记录显示有人在早上八点调取青瓦街连环杀人案的案卷。 调取人姓名,李成双。管理员批准签名,钟埙。 管笙语带笑意:“他们把案卷调走了,你猜是不是拿去销毁?你打算怎么办?” 向乌沉默地看了一眼时间,九点过五分。 一小时前管笙收到这张图片,那就是李成双他们刚说服钟埙调取,消息立刻就传过去了。 特异局内部一定也有管笙的眼线。 莫名的不安感笼罩在向乌心头。特异局是什么地方,能看到这条记录的人都是那些身负特殊职责的人,怎么会…… 向乌止住思绪。他不能再犯一次这种因为一个人的身份而全然信任对方的错误。 “怎么办?”他反过来问管笙。 管笙被他逗笑:“你问我?自己的事自己做,没人教过你吗?” 向乌不说话。 电话那边管笙仿佛很满意他的缄默,大发慈悲似地给他指条明路:“等我出差回来,你来总部找我。” “什么时候?”向乌问。 “你会知道的。” 通话中断。 向乌维持着打电话的姿势,抬头向门边看去。 段福涛站在门前,推着门板只露出一条透光的细缝。 向乌后知后觉地想起,段福涛是千机最优秀的一批“职工”。他也曾在那个地下靶场里日复一日地练习,练到不论对面站着什么都从不失手。 “哥。”向乌低声叫他,看到对方捏着口袋里什么东西,手指无意识地乱动。 硬纸摩擦弹动的声音突然变大,向乌刚发现段福涛是在用力攥烟盒,那边劈头盖脸甩来一套干净衣服。 “下次起不来就别定你那个六点的破闹钟!”段福涛脸色很臭,“全世界都被吵醒了,你还睡得跟猪似的!” “我不是……”向乌百口莫辩。 段福涛捡起他踢到地上的被子,从床底下找见踢得东一只西一只的拖鞋,怒道:“不是什么不是!换衣服!” 向乌灰溜溜抱起衣服,在被子堆后面探出脑袋。 “哥,”向乌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绵软的织物,“他有没有让你做什么?” 段福涛停下动作,语气寻常:“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我不是小孩了!”向乌抗议。 段福涛恶狠狠拎他下地:“那也少管!” 反正他从来没有完成过上面给他的那些关于向乌的任务。 他做不到教一个十岁的小孩抓枪、带一个孩子火拼,他收养一个小孩,就是要他老实上学读书,该上班上班,赚点钱就玩去吧,别的他都不管。 “大不了就不干了呗,”段福涛耸耸肩,“我看你们小区物业招保安。” “……你是非得有个班上吗?”向乌无奈。 “我不上班你喝风啊?”段福涛呛他。 “我有工作!” 第130章 段福涛笑话他:“得了吧。” 李成双一大早押着蛇妖去特异局。 之前海岛游戏并不是直播,录像带他们还没放出来,正好方便行事。 事情起源于邱驰海对渠影和李成双一通狂轰滥炸。渠影本来答应邱驰海想办法搞清楚管笙为什么劫走邱纷,但向乌回来之后时间紧迫,邱池海和柳依一合计,只要能救邱纷,他们两个愿意配合任何行动。 有柳依做交换,钟埙同意带他们查看青瓦街杀人案的案卷,不过并不像管笙说的那样借出去,他们只能在钟埙陪同下短暂过目。 查阅案卷的是渠影和莫久。 钟埙将数盒文件夹摞在桌上。 “怎么想起来找这个案件的案卷?已经过去十多年了。”钟埙说。 渠影说道:“我们发现有这起案件有断系取灵的新线索。” 钟埙并未对所谓的线索表现出太多兴趣,而是敏锐地问道:“我局没有委托你们重新调查这起案件。” 莫久随手翻看文件,闻言嗤笑:“你猜我们先查出来东西,一张纸能卖你多少钱?” 钟埙瞥他一眼,云淡风轻道:“如果确实有线索,多少钱我都会出。这是我的工作。” 真想不通特异局怎么会有这种工作狂。 莫久甚至怀疑是钟埙压迫下属才导致众人不满纷纷叛逃,最后害得这种举国瞩目的案件缺人手调查。 莫久又低头又翻了翻文件,给渠影打了个手势。 这套案卷与莫久和沈青涯偷偷调查时窃取复制的案卷完全不同。 他们今天看到的案卷内容很多,但除了简单信息以外全部都是当初选择暂时封存档案的理由和责任人员的保证书。 特异局有两套青瓦街连环杀人案的案卷,用来应对不同的查阅人。 莫久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这样做。另一套案卷里面全是白纸,既然都是做样子,浪费那么多纸给谁看。 按照预先的安排,柳依带着一截隐木留在特异局关押受审。 临走前他偷偷看了看柳丝,问渠影说如果他回不来,能不能不把柳丝交给钟埙。 渠影答应了。 柳依咕哝说:“她还恨我。” “最好是。”渠影说。 柳依看看他,低下头。 “你说得对。”如果柳丝恨他,至少说明柳丝还在乎他。 “你可以等回来再想这个问题,”渠影按下电梯,金属门关闭,表面倒映出两人身影,“告诉她你为什么一定要她活在世上。” “我没有一定要她活在世上,”柳依摇头,“我只是不想她因为我而死。” 渠影看他。 柳依停顿半晌,叹气道:“好吧,我还是想让她活着。” 他问渠影:“如果我偷到你们要的东西,你能帮我救活她吗?” “不能。”渠影说。 柳依感到一丝荒谬:“不是,你连骗都不骗我一下?我们还没出发呢。” 渠影不说话,只是偏头看他。电梯狭小的空间里,柳依清晰意识到站在他旁边的正是一个依靠系灵“复生”的死人。 柳依闭了闭眼,低声问:“那你能让她不恨我吗?” 奇怪。 “你放弃一个愿望,另外一个就会实现。”渠影说。 柳依不知道说些什么,戴上镣铐,钻进李成双的车。 他揣着一小块隐木想,问题的答案是不是对邱驰海来说也是一样的。 另一边段福涛给向乌乔装打扮了一番才带他前往千机总部,以免在管笙回去之前打草惊蛇。 直到混进千机入口,向乌才发现段福涛的级别比他高得不止一星半点。 以前他来这里都是三步一核验五步一搜身,而段福涛居然只刷了一张身份卡就直接带他进入电梯。 他和段福涛说了纪瑄的事,两人此行一是摸排纪瑄行踪,二是搜集线索。 电梯直上二十一层,“叮”一声开门。向乌跟在段福涛身后,好奇地探头东看西看。 他没来过这么高的楼层。靶场在地下,他连二楼都没去过。 “老板办公室在哪?”向乌问。 段福涛想笑。老板,办公室,这两个词跟千机总部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回答说:“没有办公室。要是高层在同一栋大楼里办公,特异局分分钟把千机一锅端了。” 话音一转,“不过我在这层见过上面的人接洽。” 说话间迎面走来皮肤缠满绷带的男人,段福涛抬手打了个招呼,对方转转眼珠,进了电梯。 “认识人?”向乌小声问。 段福涛说:“差不多。他今天回来交任务,我猜是战争情报。” “他是被炸成那样的?”向乌开始怀念冷兵器时代。 段福涛感慨:“能回来就不错了。” 这种地方居然还有找小猫小狗的任务。 向乌偷偷瞄段福涛。 纯哄人。 “这边,”段福涛压低声音,带他拐进隐蔽的走廊,“之前管笙在这里出现过。” 两人万分谨慎搜了一圈,有些房间甚至没关门,但均是空无一人。其中一个未上锁房间打开后看起来像办公场所,门边衣架挂了件衬衣,花花绿绿像管笙的风格。 密保手段形同虚设,向乌觉得不对劲。 就算管笙出差,重要的地方也一定戒备森严。他们肯定是找错地方了。 “有没有什么记录定位的地方?”向乌问。 管笙肯定会和纪瑄见面,即便纪瑄不在总部出现,他们也能根据管笙的行踪逐一排查。 “没有。”段福涛打消向乌的念头。 “不过,”他忽然想起什么,“这里有个地方会留下出入记录。” 向乌点头嗯嗯两声:“我知道,大门口。” “……”段福涛不想笑,“地下靶场。” 他带向乌去地下靶场,不仅是因为靶场有准确详细的进出记录,更是因为他想到场内有个他也进不去的地方。 那处通道不需要身份验证,大门只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密码盘。 地下靶场的空气常年萦绕着铁锈味和奇怪腥气,时隔多年向乌再来,一闻到还是想吐。 他对这里的布置其实不太熟悉。靶场灯光全天二十四小时不熄,向乌的眼睛受不了这种亮度,他小时候每次来都用布或者眼罩蒙住眼睛,由管笙牵着走到位置,再手把手教他举枪射击。 因为蒙着眼,他连自己的靶子是什么都不知道。 靶场无人,段福涛开始调取进出记录,向乌蹲在旁边把墨镜镶在脸上。 “我还需要点时间,”段福涛拎起向乌,“这里没监控,你去最西边的通道看一眼,那边有个密码门,有发现告诉我,别乱动。” 向乌小跑着去了。 西侧通道非常陈旧,墙面发黄掉灰,下半边刷着脏兮兮的红漆,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装修风格,看着怪渗人。 通道尽头是一扇灰色金属门,没有门把手,正中央是一个大圆盘,上面凹凸不平,雕刻了不同的图案。 外表看着像老储物室,但密码盘神秘兮兮。 说是机密所在,可是…… 墨镜下露出金瞳,扫视一周。 除了密码盘,没有任何安保措施。 他不死心地放出一苗金火,只控制其中一点点火星钻进密码盘图案的缝隙,感知它的内部构造。 的确非常复杂,但是并未与警报系统相连,只是纯粹的机械结构。 向乌连忙叫来段福涛。 他再次控制火星,熔断内部金属破坏密码盘。 金属门后移五六厘米,向乌轻轻一推,门向内开启。 门后依然是黑漆漆的走廊,腐朽陈旧的气息扑鼻而来,更有一种旧储物室的感觉。 “我进去看看,”向乌燃起一苗金火照明,“哥你在外面帮我守着。” “好,”段福涛同意道,“没东西就快点出来。” 向乌比了个ok的手势,捂住口鼻轻手轻脚进通道。 转过走廊稍微开阔一些,地上杂乱地堆着箱子和桌椅,还有一些铁皮碎块,看着和普通杂物间没区别。但向乌相信杂物间不需要上密码锁,绕过无章堆放的纸箱继续深入。 整体空间像一个略微扭曲的“串”字,不规则的通道连接着存放杂物的地方,外表很有迷惑性。 向乌在墙边发现一处缝隙,若非金火能钻过,他怕只当是墙皮裂了。 推开墙面暗门,向乌后知后觉这扇门应该是要密码才能破解,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上锁。 他没能思考这个问题,眼前另类的景象完全占据他的思绪。 绿光笼罩着整个无比巨大的空间,四处分布着注满透明液体的玻璃罐,罐体连接天花板和地面,内部气泡漂浮,粗大电缆和透明软管自罐顶蜿蜒而下,有规律地不断搏动。 一根细长发光的白线在正中间,向乌稍稍低头错开墨镜去看,发现那不是一条线,而是由无数发光的白色颗粒快速移动形成线状。 第131章 整个房间最后方一左一右两条通道,中间是一道巨大的玻璃幕墙。 玻璃墙后出现向乌熟悉的身影。 年轻的女孩坐在玻璃房里,身上贴满了奇怪的金属片和线状物。她动作熟练地调整金属片的位置,面向侧方举起一把手工小刀。 那是邱纷。 向乌赶忙上前,朝她挥舞手臂。 但邱纷好像没看到,面色平静地用小刀在指尖划了个小口,摁在面前的仪器上。 “邱纷!”向乌忍不住小声叫她。 早知道他就让邱驰海也和他一起行动了! 隔着厚厚的玻璃幕墙,邱纷听不到。 向乌低头查看外界类似的仪器台,看到屏幕记录的文字。 这是一个实验项目。 项目内容是系灵的取化应用。 巨大的荒谬感笼罩向乌。 现代社会断系取灵不靠法术妖术,靠科技和秘密实验? 他飞快地查看了其他操作台的记录,内容高度相似,都是研究断系取灵怎么断、如何利用一类事项。 向乌当即决定先出去找段福涛,但他经过左侧通道时不由地停下步伐。 过道侧方正中是一道墨绿色小门,上面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小小窗口。那里散发出的气息勾动向乌的记忆,但他又说不上来这是谁的味道。 直觉吸引着他走近。透过玻璃窗,他看到不可思议的景象。 门后的小房间侧面与邱纷所在的实验室隔着玻璃墙、一堆漆黑的金属仪器和密密麻麻的诡异管道。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床上隆起的那团东西第一眼看去让向乌以为是盘虬的枯木根茎。 但向乌摘下墨镜仔细看了看,沿着那种粗粝的棕褐色表面看出人体的轮廓。 躺在床上的是个人。但他的皮肤已经失去了光泽,就像粗糙的树皮一样布满裂纹和沟壑。他的头发如同从顶端裂口蔓生出来,就像长长的枯树枝一样散乱地铺在地上。 向乌不确定对方是不是还活着。他费力地在枯棕表面发现一点微弱的湿润反光。浑浊不清的凸面转了转,向乌认出那是眼睛。 对方身上衰败的气息钻出门缝,向乌心头直跳,愈发觉得熟悉,目光下移。 玻璃板下面刻着两个小小的汉字。 纪瑄。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向乌仿佛从噩梦中惊醒,连忙抓起手机点亮屏幕。 邱驰海给他发了一张图片。 向乌放大图片查看,身后突然传来轻佻的笑声。 “你怎么这样心急?” 管笙含笑的声音步步逼近。 “不过我说得没错吧?现在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了。” 他停在向乌身前,捉着向乌的手抬起手机。 屏幕的光照亮两人脸庞。 向乌低头看去。 图片上是特异局的一页花名册。 上面是两个小孩的照片和姓名。第一张是钟埙。 第二张照片上是一张他曾经熟悉的脸,照片下方是他现在熟悉的名字。 向乌抬眼,声音沙哑:“你是管笙……” “还是钟三?” 第116章 信徒 “我们怀疑真正的凶手是一个名叫纪瑄的长生者。” 渠影坐在办公桌前,对面是钟埙。 他平静地叙述着:“他主导了连带青瓦街连环杀人案在内的百余起恶性案件,通过断系取灵的方式延长寿命,存活至今。” “我从未听说过这个人。”钟埙目光怀疑。 “你听说过,”渠影同他解释,“很多年前你就听说过,只是你死了。” “证据。”钟埙说。 “没有。” 渠影将手机推出去,屏幕上是地图标记点。 “但如果你想追捕纪瑄,我们推测他可能在千机总部出现。” 钟埙问:“今天?” “随时。” 钟埙皱眉:“我不会相信空穴来风的传言。” 他将手机推回去,渠影却抵住不让他动。 “事实上我们已经发现了他当前的位置,”渠影改口,“只是人手不够,只有一个探员正在调查。如果你愿意支派增援,今天就能逮捕他。” “一个探员?” “是。” 渠影收回手机:“如果你不感兴趣,我自己带人去接应。如果暴露,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后果。” 钟埙定定看他数秒,抓起对讲机。 “杜箫,配人配枪,我带队,立刻出发。” 向乌躲在庞大的操作台后,极力压抑喘息声。 他不知道管笙究竟取了多少灵,他放出金焰竟然只是灼伤对方换取躲闪的时间,而不能铺天盖地扩散开来。 他唤起火种时间短暂,复生的身体也承受不住更大规模调用金焰,只能想办法拖延时间。 管笙突然出现必然是有备而来,守在外面的段福涛恐怕凶多吉少。 枪响声没有停过。管笙仿佛毫不在意破坏这里,随意地对准玻璃罐和操作台开枪。未知液体留了一地,管笙的脚步声更加明显。 “你知道吗,小乌?” 管笙亲昵地呼唤他。 “你和你的同学们真的很像,都这么喜欢躲来躲去。” 子弹击碎玻璃的声音比刚才更近。 “你睡着的那天晚上,他们也是这么躲的。树林那么大,找起来真费劲。” 是他。 向乌瞳孔骤缩。 那个本该温馨的露营夜,大家欢声笑语玩着流行的桌游。他闭上眼睛再睁开,就变成了屠杀同窗的杀人魔。 他从前最喜欢的雨天,等待父母带着雨衣和漫画的雨天,等来了两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和总在午夜梦回时响起的警笛。 青瓦街连环杀人案、旬水大学杀人案,还有那些不计其数的命案,在特异局里全部化为白纸,尘封在绝不会有人触碰的密室。一人作案,一人包庇。一人叛逃作幌,一人抹除痕迹。 管笙笑吟吟地朝房间某处靠近。 “可是有什么用呢?如果他们不跑,我还能少费些力气把尸体搬到你身边。要知道死尸比活人重,哦,体感上的。你抱过死尸吧?” 他开始抱怨向乌:“一个重新得到生命的人怎么会有记忆?你知不知道你有多碍事?我还指望着你杀了纪渠影。” 身后出现微弱响动,管笙敏锐察觉,及时调转方向,砰砰开枪。 向乌猛地向右扑,躲过一劫。 “不过无伤大雅。” 管笙装满弹夹,上膛。 “你们两个今天又可以做一对亡命鸳鸯了。” “砰”一声巨响,不是管笙发射子弹,而是有人破门而入。 杂乱脚步声急切涌入,管笙没有回头。 “放下武器,举起手来!” 杜箫冲在最前面,举枪大吼。 管笙稍稍偏头。 杜箫愣住了。 他的枪管不自觉下移,如同在梦里:“管笙?” “可你不是去……” 杜箫惊觉不对,猛然回头,本应出现在后方的增援却只有寥寥数人。 李成双、沈红月、沈青涯、莫久,全是渠影带来的人。 渠影身后是用枪顶着他后脑的钟埙。 “特制的子弹。”钟埙平静道。 管笙举起双手,枪支挂在指间,转身面向杜箫莞尔:“好久不见。” 杜箫怔愣的反应显然没能取悦到他。 “怎么不和我叙叙旧?”管笙放下手,若有所思,拍下操作台某处按钮。 玻璃幕墙轰然降下,角落里邱纷陷入昏迷,她身前有不少杜箫熟悉的身影。 杜箫永远不会忘记那些曾经背叛他们逃走的朋友。 “过来,杜箫。”管笙向他招手,“今天是你摆脱命运的第一天。” 杜箫无意识地小幅度摇头,不可置信地喃喃:“不、不,你们……” 不是厌倦了工作,想要过正常的生活才赌气离开吗? “相信我,或者——” 管笙重新举枪。 忽而一道金焰飞速蹿出,管笙下意识躲,火苗却绕过他在两侧径直铺开,他立刻回神开枪。 “砰!” 千钧一发之际,向乌逃离操作台,额前冷汗直冒。 他挥手,金焰擦过,沈红月等人心领神会向侧扑出。钟埙随之开枪,渠影反手制住他,飞符引爆。 钟埙拼死挣脱,被气浪震到另一侧。 降下的玻璃幕墙后有人冲出来,阻止沈红月四人上前,现场混战一片,管笙在混乱中不断搜寻向乌的身影。 他抬手勾指,留在邱纷身边的人拉下操作台拉杆。 苍老而痛苦的低吼声令在场所有人心头一凛,向乌眼睁睁看着无数肉眼可见的白色光点从纪瑄的房间涌出。枯树般的身体不断萎缩皱起,如同抽取一棵死树的生命力。 那种能量涌动的感觉他并不陌生。他曾经多次操纵这些缘线承载的灵给渠影治病。 第132章 当意识到管笙把纪瑄当做存储系灵的人肉罐子,向乌胃里一阵翻滚,几欲作呕。 向乌震惊于源源不断的系灵多么庞大,居然在半空中彼此交织汇集成无数线状物,能量巨大到他们这些没有探查缘线能力的人都能看到这些系灵化作的实体。 怪不得管笙根本不心急,猫捉老鼠似地看他们彼此争斗。 毫无疑问管笙有取用这些系灵的能力,并且他始终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还向杜箫宣称这是摆脱命运的第一天。 这是管笙行动的最后一步。 他需要一对兄弟,一对情人,一群朋友。 他相信只要取得这些系灵,他们就能摆脱诅咒般的命运。 “停下!管笙,停下!”杜箫仍然保有最后一丝希望,嘶吼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回头的机会!我知道这些可以解释!” 管笙失望地看着他。 “你喜欢你的人生?”管笙问。 杜箫不停摇头,乞求地看着他:“没办法,管笙,我们没办法。你改变不了的,可是至少我们曾经——” “砰!” 管笙毫不留情地朝他开枪。 他想躲,可是没来得及,子弹正中腹部。 “砰!”第二枪。 李成双猛地撞过去,子弹擦着杜箫耳边飞过,留下血痕。 杜箫在地上翻滚几圈,撞到玻璃罐停下,身上扎满玻璃碎屑。 一切都完了。 血液不断从体内涌出,杜箫绝望地看着他们混战,看着巨大的系灵朝管笙的方向聚集。有人冲上前阻止他,系灵犹如利刃贯穿了对方胸腔。 流出的鲜血如同一并带走他的体温和力气,他无力地躺在这里,甚至无法抬起一根指头。 这时突然有人一把拽过他手臂,抢走他手里的枪支。 “特制的子弹?” 杜箫愣愣地盯着那双金瞳。 向乌心急如焚:“是不是!” 杜箫如梦初醒:“是、是!” 向乌凭借肌肉记忆持枪瞄准管笙,扣下扳机。 虽然他和杜箫在一个堆满玻璃罐碎片的角落里,但管笙依然注意到他们。 这颗裹挟金焰的特制子弹是向乌被逼至绝路的赌博,他只是想尽办法阻挠管笙调用庞大的灵系,尽可能拖延时间等待其他人清场。 他会在迫不得已的时候完全释放出火种,以此抗衡系灵绝对的力量。也许他又要死了,可如果这样初弦会来,夏至会来,那就仍有转圜的余地。 但那个时刻并未到来。 这枚子弹击杀管笙的概率不足百分之一。在系灵的庇护下,管笙可能只是受伤,而后与向乌互相攻击。 可是有人比管笙先看到枪弹脱出的轨迹,比管笙先预判子弹瞄准的位置,而后未曾有半秒迟疑。 子弹没入躯体,温热而刺目的红溅在管笙脸上。 管笙接住钟埙倒下的身体。 他未能反应过来眼前的一幕,托着钟埙的手显然判断错了对方的重量。 比平时更重。 管笙被带着跪倒在地。 他怔怔地凝视着钟埙的脸,不曾眨眼,轻轻摇晃他。 “哥。” 发生了什么? “哥。” 他找不到自己手的位置,指尖触到湿润,触到钟埙胸口还在冒血的洞。 温度正在消失。 管笙再次轻摇他,俯身凑近,声音更低更轻。 哥哥。 他不知道自己叫了多少次。 弥散的系灵在他身后盘旋,形成可怖的云雾状,完全笼罩住整片空间。 “快!” 有人急切地催促向乌补枪。 再不开枪就来不及了,那些系灵足以毁掉一切,杀光这里所有人。 在向乌再度瞄准之前,管笙比他先做出动作。 管笙抓起钟埙跌落在一旁的配枪。 他张口咬住枪管,扣动扳机。 砰。 第117章 终 向乌的毕业典礼在中午十一点半准时结束。 他摘下学士帽,从主席台上急切地跑下来。台下许多人等着他,甚至还有等待采访的媒体追着他的步伐。 向乌谁都不管,径直扑到渠影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 “毕业快乐,”渠影环抱住他,温柔地亲亲他额头,“走吧,去吃饭。” “我要吃烤鸭、东坡肉、红油猪肘!”向乌兴奋地宣布。 “这是鸟的食谱吗?” 莫久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嘲笑他:“现在明白杂食的好处了?” 向乌瞪他:“什么意思,不给吃?” 李成双乐呵呵凑上来:“哪能呀!放心吧,早就订好餐厅了。” 他身后沈红月和沈青涯两人捧着一台相机,低声交谈着什么。 向乌好奇地看过去:“在看什么?” 沈红月笑眯眯的:“看我们渠摄新鲜出炉的大作。” 沈青涯补充道:“两百多张。” 向乌目瞪口呆:“可是我的发言只有五分钟。” 渠影咳了一声,牵着向乌转移话题:“走吧,你哥去取车了,在门口等着。” 向乌哼道:“他怎么提前走了。” “不提前走,谁开车接你?”莫久啧声。 理是这个理。 等一行人走到校门口,李成双四人却心有灵犀地飞快与向乌渠影拉开距离,没有半分停顿钻进了另一辆车。 向乌一头雾水:“他们要干啥?” 渠影握着向乌的手紧了紧,想说些什么,没说出来。 倒也不用他解释,向乌一上车就明白了。 他拉开后座车门,开心地抓着主驾座椅,大声说:“哥!你看到我了吗?我跟你说,我——” 向乌看到副驾驶坐着的人,话音戛然而止。 另一面渠影也落座后排,车内寂静无声。 “妈。”向乌干巴巴地叫。 初弦稍稍偏头看他,鼻音“嗯”了一声。 “你也来啦。”他有些僵硬地抓住渠影的手,发现渠影比他更僵硬。 向乌透过后视镜看段福涛的脸,发现他哥看起来比初弦年纪大不少。他一边叫哥一边叫妈,段福涛也僵硬。 “来看看你,”初弦从包里取出一个瓷盒递给他,“毕业快乐。” 向乌结果瓷盒,打开一条小缝。 “这是——”他无比讶异。 九目! 初弦轻描淡写道:“玄女新种的,才长了几百年,药性不好,你自己养着吧。” “妈咪……”向乌泪汪汪。 初弦蹙眉:“我不说英文。” 向乌收了泪:“这不是英文!” 段福涛不得不打断他们:“好了好了,都系好安全带,出发了。” 一顿饭吃得欢欢喜喜。初弦临走前单独拉过向乌,和他说:“火种的事……” 向乌垂下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你父亲说,不用还了。” 向乌猛然抬头,难以置信。 “凤凰还在沉眠,”初弦抬指轻轻点点他额心,“等它醒了看它怎么罚你。” 向乌哭丧着脸:“能不挨啄吗?” “啄又怎样,”初弦比他看得开,“你又不还它,羽毛又不是不长。” 向乌捂住头发,感觉头顶凉丝丝的。 送走初弦,他们驶向墓地。 今天,柳依拜托他们给柳丝扫墓。 柳依还在服刑,这种大妖被特异局逮到了不知道要做多久苦力,最终还难逃一死。不过他规划得不错,等他死了就埋柳丝旁边,这样下辈子他们还能遇到。 他很高兴,因为这是柳丝亲口答应他的。 一行人将花束放在柳丝墓前,向乌低声和她说柳稚青上学了,成绩很好,班上的老师同学都喜欢她。 夏风吹拂,墓前花瓣摇晃,如同将他的话语捎向远方。 向乌忽然想起来:“特异局没派个人来吗?” 李成双撇嘴:“哪还有人手,工作多得做不完。” 自从两年前那一场混战之后,特异局原本就不剩多少的警员仅存三位成人。本来他们要把邱纷赶鸭子上架,结果邱驰海趁乱带着邱纷逃跑了。 这次两人彻底消失在人海,他们找了两年,没有任何线索。 “太惨了。”向乌慨叹。 殊不知命运的列车正抱着文件夹向他驶来。 “向乌!向乌!” 向乌听到有人叫他,站起来一看,正是他们刚刚谈论的特异局警员。 杜箫,还有他的两个同事。 “倾巢而出。”莫久点评道。 杜箫一路跑到向乌面前,面色红润,手里抱着个文件夹,开朗道:“听说你毕业了?” 向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没错。” “毕业快乐!”杜箫冲他灿烂地笑。 “谢谢。”动物本能驱使向乌往后挪了一步。 杜箫眉开眼笑地主动凑上去。 第133章 “我有个事想问你。” 这里的山路十八弯。 向乌迟疑道:“请讲。” “就是,”杜箫单手乱七八糟地比划,“你能不能来我们这儿?” “什么意思?”向乌警铃大作。 “上班。”杜箫顶着他那个看着毫无恶意的笑脸热情地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向乌脑袋上顶了个问号:“你是说要我考你们单位吗?” “不用考呀。”杜箫的语气更亲切了。 难道想进入这种单位工作不是靠出生没有缘线或者通过大型考试层层筛选? 向乌转念一想:“给你们当保安?” 那无疑是一份好工作。 太好了,毕业即就业。 “不是,”杜箫干脆利落地打碎他的幻想,“是局长。” 向乌瞪大眼睛。 他抬起手指,指向自己:“我?” “嗯!”杜箫打开文件夹,露出聘书和签字笔。 他回头一指身后的两人:“这位是杨月琴,这位是明秋瑟。” 一女一男和向乌打招呼。 杜箫说:“现在特异局就我们仨了。我们都不用叫特异局,叫特异小组得了。” 向乌干笑:“就算我加入不也才四个人吗,算了吧。” “那不一样。”杜箫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渠影。 向乌一人加入等于七人加入,上哪找这种买一送七的好事。 “不合适吧,”向乌推脱,“我才刚毕业,我还没有、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工作经验?有的。没有能力?杜箫听了一定会骂他。 “没有毕业旅行!”向乌勉强道。 “你都当局长了,谁还拦得住你毕业旅行!”杜箫开始给他画大饼。 向乌还是为难。 杜箫诚恳又可怜巴巴地求他:“求你了,你做侦探和特异局的工作性质也差不多呀。而且你稳定性比较强,等我们死了你还能一个个给我们搂回来,不然大家轮回轮得乱七八糟遇都遇不上。” 文件夹被杜箫不由分说地塞进向乌手里。 向乌直叹气。 他们仨连死都想好了。 “我还是会为特异局工作的,要不局长就算了吧,组长行吗?”向乌问。 杜箫说:“行!人少是组长,人多是局长。” 向乌这边刚一签完字,那边杨月琴不知道从哪变出一摞厚厚的案卷,硬是往他手里塞。 三人齐刷刷道:“谢谢局长!” 向乌懵懵的:“这啥?” 杜箫简言道:“今天的新案子。” “有多少?” “没多少,十多起吧。真不多,而且没有命案。” 向乌抱着几乎和头顶齐平的案卷,略带惊恐地看向渠影:“跑吗?” 渠影有些迟疑:“跑……吗?” “跑吧。” “跑不了吧。” 向乌硬生生咽了一下。 也是,而且现在跑也不太好。 “好吧。上工。” 对于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来说,这两个字无疑十分残忍。 而李成双他们却兴冲冲地撸起袖子。 “你们怎么这么高兴?”向乌有气无力地问他。 作为工作八百余年的资深打工人,李成双坦然回答:“打工嘛,在哪上班不是上。” 向乌无力吐槽。 这班一上就是十年。 十年来向乌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地坚持每天翘班,大部分时间都会被杜箫发现并抓回去。 起初他良心不安,一天二十四小时能干二十个小时,后来他发现这地方工作多得一天上七十二小时都处理不完,全国灵异事件多得数不胜数,他决定把受理拍ufo照片委托的时间拿出来约会。 这天大雪纷飞,向乌趴在办公桌上看渠影信息。 「外面雪很大。围巾和帽子左手边柜子里。」渠影给他发消息。 向乌忍不住乐。看这个意思,应该是正在来接他了。 「我不怕冷。」他回复渠影。 「嗯。戴吗?」 「戴!」 渠影亲手织的,应戴尽戴。 等了一会儿,渠影发来一条视频。 向乌点开。 镜头晃动,雪花纷飞,渠影伸出手,掌心托着一个雪捏的小鸟球。 「好可爱。」向乌回复。 「你。」 「捏的我?」 「嗯。」 对面头像闪了闪,紧跟着一句。 「不太像。你可爱多了。」 向乌一边发小鸟表情包,一边打开柜子,取出帽子围巾戴好,棉袄拉链都没拉,趁没人注意飞速跑出办公大楼。 正门要人脸识别进出,向乌下班通常走围墙。 向乌顶着鹅毛大雪跑到偏僻角落,翻过墙头,扑通一声跳进雪堆。 他踩踩柔软的雪,抬头看到渠影站在街边,兴高采烈地挥手。 他正要跑上前,余光瞥到旁边雪堆动了动,传出人类微弱的哼声。 向乌回头,发觉雪堆旁边还坐着两个小孩,衣衫褴褛,皮肤冻得青紫,其中年纪更小的那个似乎已经失去意识,被大孩子抱在怀里,呼吸微弱。 向乌不禁怔然。 他抬手放出一苗金焰,绕住两个小孩身周。 大孩子在突如其来的温暖里睁开眼睛。 起初他有些迷茫,随后很快意识到这不是做梦,朝向乌踉跄两步。 他还没有开口恳求,便听到向乌问: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爸爸妈妈呢?” 小孩摇头,口齿清晰:“我们没有爸爸妈妈。” 向乌已经知道答案,仍然等待他的其他回答。 “我叫钟埙。”小孩说。 向乌指了指他怀里的孩子:“他呢?” “他是我弟弟。” “他叫什么?” 钟埙不说话。 向乌叹了口气,偏头见渠影走到他身边,于是向钟埙伸出手:“和我们走吧。” “我们两个一起吗?”钟埙紧紧抱着他的弟弟。 “对。”向乌说。 钟埙牵上他的手,一片冰凉。 “他叫什么?”向乌又问。 “管笙。”钟埙说。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完结啦!后续番外除了主cp还会写莫久x沈青涯,钟埙x管笙,还有一个杀青梗。大家有什么想看的内容欢迎评论! 第118章 除夕番外 无论日子如何难熬,年总是要过的。 热闹的时节,王府上下总是不约而同地忽视那个空有虚名的世子。 南雪是个性子温柔的人,孩子随她,善良柔软,从不惹是生非,哪怕被人欺负到头上也不声不响。 从前她在时,身边人跟着遭受冷眼排挤,她离世,方寸院落更加破败冷清。 纪渠影就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 对于老灵王来说,他是流落在外好不容易找回的宝贝孙儿,对于其他人来说可不是这么回事。 纪容深懊悔自己一夜意外留下这个孩子,纪瑄痛恨这个抢走自己地位名号的哥哥。 王府这种地方少不了拜高踩低的人,灵王式微,人人都知道见风使舵。 今年雪盛,化雪时格外冷,过路人和纪渠影房门前那块清不掉的冰一样,揣着冷硬的心。 可纪渠影性子软,比雪还无声。 前年的除夕是他咳疾犯得最厉害的一天,从白日咳到夜里,染血的帕子换了一张又一张,药材却迟迟不到。 看病的郎中嘱咐他煎药时万不可少一味珍贵药材,但那药材贵重难寻,京城只有两家药商有售。 每逢年节药商返乡,李成双怕耽误事,总是早早就把药都买好,三日五日太少,他一备便备月余。前年恰好这味药不够数,至多供纪渠影过了正月初六,药商说丰雪时节便是此种情形,年后便好了。 李成双不干,急着治病救命的药哪里是说等就等的?于是他硬是和对方谈到年初六送药进城。 两家药商,他只谈了一家,因为另一家攥在纪瑄手里。 谁知年初六还没到,甚至才刚过小年,药就断了。 不多不少,刚好断在除夕前夜。 李成双当天跑去找药商,却见人去店空,雪盖了一层又一层,也仅仅是一天无人清扫。 要说纪瑄没动手脚,李成双打死也不相信。 偏巧沈红月和沈青涯要半月后才能回来,徐应被扣在千机楼,纪渠影身边连个敢违令拿刀架纪瑄脖子上吓唬吓唬的人都没有。 李成双冲回来喊要撕了纪瑄和他拼命,纪渠影安抚他说,咳嗽而已,药不喝就不喝了。 李成双着急,但他听纪渠影的话,从来不愿意做违背他心意的事。 他也想了办法,京城买不到,他就找人出城买,近的地方没有就去远的地方,如果时间来得及,叫他自己去山里挖药他也乐意。 第134章 可是来不及。 几十里几百里的路不是说走就能走的,况且雪路难行,派出去的人迟迟没有回信,眼看着除夕到了,药没到。 纪渠影说,减了分量,一日的药当三日的喝,纪瑄不是那种把人往死路上逼的人,闹几天脾气便好了。 郎中不依他。他的病特殊至极,能试出这味药来实属不易,扣了分量根本压不住咳嗽,遑论肺血。 有人在冰天雪地里急如热锅蚂蚁,有人于觥筹交错间赏尽盛节繁华。 除夕那晚爆竹焰火响了一夜,雪地落满红色的纸屑,红得像白帕上的血。 烛火摇曳,纪渠影靠在床头,连平躺都会导致呼吸不顺。他咳得眼角泛红,疼痛时眼尾便滚落一串稍烫的泪,幸好是透明的,不至于和帕上其他痕迹混起来。 他就像被人丢在这个角落,屋外响着热闹的鞭炮声,屋内静悄悄的,冷寂得只有断续咳喘。 剧烈的咳嗽令太阳穴和后脑抽痛不已,在难得平静下来的时刻,他想起南雪带他去灯会的那天。 花灯捧在手里,那一丁点的暖意足以让他忘记世人冷眼,只要愿望顺着水流漂走,他就可以忽略其他和他同龄的孩子掀了他的灯,让火光熄灭在河水里。 他忽地想到,灯灭了,愿望就不会实现。 是不是平安、健康、幸福,这样的愿望太过贪心? 他那时太小,不知道原来许下这样贪婪的愿望,还要遭受惩罚。 他又开始咳嗽,思绪被痛苦束缚,不知走向何地。 他想,或许,人死便有如灯灭。 他实在想不起,南雪的灯漂去了哪里。 那天没有从天而降的仙人救他,他生生咳了一天一夜,直到最后奄奄一息。 年初一,千机楼收到远在越城的消息,说沈青涯以死相逼。于是副座不得不亲自去给纪渠影找了药来。 当天同一时刻,李成双从城外疾驰归来,同样带着药材。 只是灯燃久了,自己也会熄。 - 到底今年和前年不一样,除夕热闹一些,李成双、沈红月还有徐应都在,只有沈青涯一个倒霉蛋被抢回千机楼。 更重要的是,今年再不会有纪瑄抢药这种事。 无论是提前买断药材,还是夜里偷走药炉,再不会有人有机会下手。 药是某只自称精通医术的仙鸟亲自采的,炉也是这个怪人时时刻刻分秒不离守着的,就连李成双想摸一下柴火都要被打手,更不用提那些不怀好意的恶人。 早上渠影清嗓咳了一声,把乌吓坏了,拉着人把脉看了半天,心疼得就差自己钻嗓子眼里看哪里出了问题。 乌问渠影,是不是因为药太苦了,所以前几天没好好喝药。 渠影早习惯了药味,解释说自己只是清清嗓子。 乌不信,上午煎药时自己不停试味道,想了半天也没法把苦药改成甜的,于是额外炖了甜汤。 李成双以为乌给他自己加餐,偷喝了一半,差点在除夕这种大好日子里被乌揍成猪头。 收拾完李成双,乌又忙碌起来。一会儿带着渠影贴窗花,一会儿唤鸟衔几支腊梅给渠影。 渠影畏寒,他就把人里三层外三层裹好,拉着人上房顶胡闹。 白日阳光暖,渠影听着乌和屋檐下的李成双吵闹,渐渐困了。大氅毛绒绒的领子贴在颊边,泛着日光的暖意。 他困倦地合上眼,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背起他,轻盈得好似飞翔。 那一瞬间的感觉好像做梦,梦里南雪高高举起他,纤细的手臂撑着他,他低头,看到南雪的笑靥。 一双手给他盖上厚毯,揽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渠影撑开眼,在晃动的视线中看到乌蜷在怀里。 他也困了,拍动的手停下来,紧紧环住身前人的腰,在不安的梦境中攥紧身边的一切。 渠影回抱住他,让他在怀中睡得更舒服些。 让所有噩梦都在今天结束吧。 爆竹声后,再没有人会失去一盏逐水漂流的花灯。 - 天色刚刚擦黑,第二锅饺子上桌,蒸腾热气间尽是欢声笑语。 徐应红着脸结结巴巴地想送沈红月礼物,结果被抢饺子的李成双一屁股顶开,引得沈红月大笑出声,红色剑穗差点掉进汤锅里。 乌一把捞住剑穗,抛回给徐应。 “眼光不错。”他一面揪住李成双的耳朵,一面冲徐应笑。 徐应哪懂他说的是选礼物的眼光还是看人的眼光,磕巴得连句谢谢也讲不出,捧着剑穗的手更是不知所措。 沈红月从他手里拿走剑穗,爽快道:“谢了。” 李成双骂骂咧咧说送个礼物怎么还耽误人吃饺子,被乌拎出饭桌狠狠嘲笑了一通。 唯一安坐在椅中的人是渠影,此刻看着眼前吵闹的一幕忍不住弯眸轻笑出声。 今年好热闹,吵吵嚷嚷的,盖过了高墙外的鞭炮声。 他想,沈青涯年初二便能回来,到时候指不定莫久要偷偷跟着,想来会更吵一些。 “你去盘子里夹!抢我的饺子做什么!”乌叫喊着围着饭桌转,身后李成双高举筷子紧追不放。 “你那个饺子里面肯定有铜钱!”李成双两眼放光。 乌连忙否认,跳到椅子上高高托起自己的碗。 “当啷”一声,铜板落在桌上发出声响,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齐齐看向渠影。 渠影同样有些错愕,看着那枚刚刚硌他牙的铜币,犹疑道:“好像……在我这里。” 于是大家又笑起来,李成双表现得比自己吃到铜钱还激动,热泪盈眶地高声赞颂各路神仙,说这是来年好运的预兆。 “可不是,”沈红月附和他,“我早上去门前看了,那块每年都清不掉的冰竟然已经化得没影了,这就是好兆头。” 渠影看乌,乌只跟着笑。 阳光晒不化,烧上一把火,总会化的。 - 吃过饭,众人各干各的,渠影要去厨房帮乌煎药,被乌推回房间里休息。 “这么上心,想学医术?”乌语调轻松,往他手里随便塞了一卷书,“不急,早晚全教给你。” 渠影点头应了,坐在榻上装作读书,悄悄注视着乌转身离开。 今天确是过于太平。 当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后墙时,乌并不意外。 或者说,他已经等候多时了。 黑巾蒙面的人轻车熟路地摸去厨房,在门口被屋顶跳下来的乌一脚踢倒。 蒙面人尚未来得及发出声音,乌手中长剑出鞘,寒光将那声求饶永远锁在喉间。 乌嫌恶地看着剑尖的血,却没有抬起它,而是拖着剑柄让刃口一路向下,直到整个人都被剖开。 来下毒的人,脏器的色泽都很正常,看来心肠歹毒这个词和他想象中的含义不一样。 另一个小厮打扮的人吓得腿软,一下跌坐在地。 “谁叫你们来的?”乌拎起小厮的衣领,眯眸问道。 小厮不停摇头,慌乱道:“小的、小的不知道,小的只是奉人之命……” 乌扇了他一耳光。 “吓傻了?”乌嗤一声,另一只手拽起他的头发,逼他直视自己,“我问你,你奉谁的命,你的主子是谁?” 那双金瞳只是看着便教人胆寒,小厮能清晰地嗅到同伴被开膛破肚之后散发的血腥气。 冬日夜里,那点血气似乎还带着热度。 乌等得不耐烦,自己开口道:“纪瑄,是就点头。” 小厮惶恐点头。 下一刻,乌指尖窜出一苗金火,眨眼间手里提着的一个完整的人化成地上一小撮黑灰。 他用同样的方法烧了地上的尸体,在雪地里吹了片刻的风,而后仔细嗅闻自己身上还有没有血腥气。 炮仗燃放的气味更重些,他安心推门进了卧房,看到渠影在灯下看书。 明显就是走神了,书页合了一半,眼睛在他进来前还悄悄望着窗外。 乌扑上去,抱住渠影的手臂,贴着问他怎么还不休息。 “你去做什么了?”渠影没有回答,反而问他做了什么,有些被独自抛下的意味。 “我?”乌扣紧渠影的手指,仰起脸看着他笑,“我去外面放了两串炮,结果没响,好没意思,我就回来了。” 他晃晃渠影的手,轻声说:“下次带你看焰火,那个又漂亮,声响又大。” 渠影无奈道:“声响大有什么好的?” 乌笑得更开心,在渠影脸颊上亲了一口,发出响亮的“啵”的一声。 “当然好,你觉得这样不好?”乌说。 那片被亲到的肌肤染上绯红,渠影敛下眼睫,低声回应他。 “好。”他答。 因为乌,他开始喜欢有声响的焰火。 漂亮的,淋漓的。 永远有人在乎它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除夕快乐!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请多多评论吧!我在乎你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