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后他悔不当初》 第1章 [古装迷情] 《和离后他悔不当初》作者:袖间青酒【完结】 文案:姜淮玉是国公府千娇万宠的掌珠,蕙质兰心,妍姿艳质。 她这一生从无他求,除了一人。 文阳侯府世子裴睿,清冷自持,文成武就,风光霁月,是长安城中最耀眼的才俊。 从少时见到裴睿第一眼起,她就喜欢上了这个清隽俊逸的世家公子。 姜淮玉费尽心思,讨来一张圣旨,将自己嫁给了他。 她以为,只要嫁给了他,便是圆满,她也以为,他终究会爱上自己。 婚后每个凄冷的夜晚,她安慰自己夫君只是性情清冷,只要自己一直这般爱他、敬他,总有一天,他定会回心转意。 奈何,他的这颗心似乎如何也捂不热。 成亲三载,她没有等到他的恩爱情深,等来的却是他要纳妾的消息。 看着书房中另一个女子为他研墨,看着他情意深长地望向她,姜淮玉终是知道,这场夫妻之戏他连演都不想再演了。 和离那日,裴睿清楚看见,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看向自己的眼里忽然没了往日的光。 是她不要他了。 -和离之后,两人各赴前程。 裴睿也终于一展心中雄图大志,位极人臣。 宰辅大人孑然一身,相貌堂堂,身份尊贵,是京城一众贵女的梦中夫婿。 恢复了自由身的姜淮玉,身边多了许多仰慕她的男子。 借着各种理由来一睹她风姿的世家子弟都要把门槛给踏破了,前来国公府提亲的王公贵族排起了长队。 直到递上来一张名帖,上面“裴睿”两个字晃眼的厉害。 姜淮玉“啪”一声把名帖丢于案上,冷道:“不见。” 话音未落,一只修长的手拾起案上的名帖,男人眸色幽深,满目阴霾,将她抵在了墙角。 “夫人可否收下本官名帖?” “……谁是你夫人?” 【阅读指南】 *狗血wen,非非大女主 *男主前期很狗,禁欲系,情感淡漠,不会说话、不做人 *会有男二、三戏份 *架空,私设如山,请勿考据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励志 狗血 追爱火葬场 主角:姜淮玉 裴睿 配角:萧宸衍 其它:追妻火葬场 一句话简介:清冷权臣追妻火葬场 立意:志存高远,脚踏实地。 第1章 长安初秋,槐花零落。 文阳侯府。 长夜的一阵秋风,高大的槐树上槐花纷扬飘落,花瓣落了侯府满地。 五更刚过,天还黑着,两个婢女手执火折子将房中蜡烛悉数点上,而后缓步走进内室。 两人刚掀了帘幔,就听床榻之上女子轻柔声音问道:“三郎可是走了?” 婢女青梅将帘幔挂好,扶着女子坐起来。女子只着一件单薄里衣,青梅只觉手中扶着的身子似乎又轻瘦了些许。 走了一会儿神,青梅方答道:“方才瞧见书房那边亮了灯,想来现下郎君该是已经走了。” 姜淮玉轻叹一声,不再说什么。让她们伺候着盥洗,换了衣裳。 妆台前,青梅一下一下梳着手中如瀑乌发,眼里看着镜中映着的娇美女子寡欢的脸庞,心中不免叹息。 她从小陪着自家小娘子长大,又跟着她从国公府陪嫁过来,最是了解她的心情。 当年姜淮玉对世子一见钟情,可县主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为此,母女二人愣是冷脸了月余。 后来此事被圣人得知,圣人竟做主替二人赐了婚。 姜淮玉满心欢喜嫁进侯府,以为有情人终得圆满。 新婚才月余,世子便开始对她冷淡了,久居在书房中,也不常来后院,这一晃近三年过去了,这日子过的终是日渐悲凄。 算来,郎君已有快半月未进这卧房来了。 青梅看着镜中女子,浅浅画了柳叶眉,薄薄施粉,轻点绛唇。她肤色如玉,容貌秀美,浅妆之下更有天资风韵。 青梅又挑了那支她平素常戴的点翠镏金花簪给她戴上。 姜淮玉看着烛光打在铜镜中花簪折射出的那点光亮,唇角仍是浮了一丝浅笑,这是裴睿赠与她的,她最是喜欢。 婢女雪柳给她披上一件天青色雪缎褙子,轻声道:“夫人,入秋了天凉。” 此时天已半亮,烛火摇曳的光亮便被衬的渐渐淡了,姜淮玉循例去善安堂给老太太问安。 清晨的风有些凉,姜淮玉不禁紧了紧衣襟。 绕过青竹林,经过书房的时候,姜淮玉微微侧头朝里面瞧了一眼,房门大敞着,只有个小书童在里面擦拭书架,裴睿每日天不亮就去上朝,朝中公务繁忙,他时常在官署过夜,有时回来晚了就歇在书房,两人已经多日未见过面了。 光阴如梭,她忽地想起初次见到裴睿时的情景。 记得那是个春日,她在家中闲坐赏花。 她一直在家中私学,这些日子夫子请假了,在家中待的有些无聊的她正巧碰到二哥的书童匆匆忙忙赶回家来取前日他罚抄的书卷。 她便忽然生出了想去传闻中的弘文馆看看的想法。 她随着书童一道过去,进了院子,书童去送书卷,她站在桃花树下,远远就看到二哥被夫子训斥罚站,姜淮玉不禁笑出了声。 也正是那时,屋内低头读书的少年郎蓦的抬起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翩翩公子,剑眉星目,肃然俊逸。 从此,姜淮玉便再也移不开眼。 后来,她央求母亲让她也去弘文馆上学,可没多久就听闻裴家三郎文韬武略,有经国之才,年纪轻轻便被太子相中,即将出仕东宫。 姜淮玉摇了摇头,从思绪中抽离。两只玉一般雪白纤细的手握在一起轻轻搓了搓,转过头不再看书房那边,抬步走了。 “夫人可是觉着冷了?”青梅跟在身边问道。 “是有些冷了。” 姜淮玉抬头望了望天,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 “不知三郎衣裳穿够了没。” 见主子又在惆怅,青梅忙道:“郎君年轻强健,现下不过早秋,想来不碍事的,夫人若实在担心,待郎君回来可去嘱咐怀竹、怀雁两兄弟,顺道……” 说到此处,青梅忙住了嘴,偷偷瞥姜淮玉脸色。 “顺道可去书房看看郎君”她却怎么也无法说出口,自己的夫君,还得百般寻了缘由相见,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在这刚入秋的长安城一隅,深深庭院之中,青石板路上,裙摆轻轻扫过一地洁净的槐花,这岁月仿若一片静好安宁。 * 从善安堂请过安出来,天色只愈发暗了下来。 刚从角门转出来,姜淮玉便迎面碰上了二房少夫人的贴身婢女巧汕。 巧汕匆匆施了一礼,道:“我家夫人想请姜夫人陪着去一趟慈恩寺。” 嫂子现下怀胎已七月有余,老太太和二夫人早就免了她的晨昏定省,让她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安心养胎,怎的这时候却想着出府去慈恩寺呢? 姜淮玉不禁纳罕,问道:“嫂嫂可说了为何今日要去吗?我看这天色像是会下雨,而今嫂嫂又怀有身孕,怕是不便走动。” 巧汕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并没有旁人,才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我家夫人前两日身子不爽,请了太医来看,太医开了两副药,只说无妨,安心养胎便是。可是药吃了确没多大用处,夫人今早一醒来说是昨夜梦见了什么,本该去寺里还愿,今日一定得去了。婢子们劝了半日,可是夫人执意要去。郎君已经答应了,还给派了辆马车。” 见姜淮玉仍有疑虑,巧汕又道:“我家夫人在这侯府中也没个其他的姐妹,平日里就与您走的近些,想着若是有您陪着去路上多少可照顾一二,这才遣了婢子过来寻您。” 既然大公子都同意了,姜淮玉想着左右闲着也是无事,自己也已经许久不曾踏出侯府了,便答应了下来。 马车已经在门外候着了,青梅只觉得这车夫有些面生,但最近府里似乎确是新添了些杂役小厮,或许这车夫也是新近入府的吧。 乌云压城,宽阔长街上行人寥落,马车悠悠前行。 文阳侯府在永嘉坊东隅,往慈恩寺去的路上正好能经过卫国公府。 马车经过的时候,姜淮玉小心翼翼掀起半片帘子从帘缝中往外望去,只见乌头门后国公府的朱漆大门紧紧闭着。 不知阿娘此时是否在轩窗下倚躺着听雲先生给她念话本听呢? 想起阿娘闭目听书的样子,姜淮玉脸上带着笑意,眼底却泛了红。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不,是回娘家。 如今她的家,该是文阳侯府了。 马车“嗒嗒”前行,已经看不见国公府了,姜淮玉这才收了思绪,怔怔松了手中帘子。 第2章 车帘垂下,泪珠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见状,于惜安拉过姜淮玉的手,抚着她的手背,温柔笑道:“这好端端的,怎的还哭了呢?妹妹娘家离得近,想何时回去都行,不像姐姐我,唉,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回去了……” 说着,她眼圈也红了。 于惜安是老太太远房的亲戚,一个人千里迢迢嫁到长安来本就不易,而且听说她婆婆二夫人平日里待她并不好,现在自己在她面前哭,必惹得她更想娘家人了。 姜淮玉忙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笑了笑:“都是我不好,惹的姐姐伤怀了,姐姐还有孕在身,切不可伤心动了胎气。” 姜淮玉纤长的睫羽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刚哭过的眼眸仿似蒙着层水雾,这浅浅一笑,让人看了直心疼。 于惜安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道:“这就是了,妹妹笑起来真好看,难怪三郎那样体贴,他对妹妹有多好咱府里谁不知道呢,妹妹好福气呢。” 听到“体贴”两字,姜淮玉苦笑一声,外人都以为裴睿是个体贴的可以倚靠的良人,可是只有自己知道,这么多年了,他与自己相敬如宾,冷冷待她,或许他根本就不喜欢自己。 不多时,马车行至慈恩寺。 恰逢今日慈恩寺办法会,寺中各处人山人海,香薰缭绕。 “咳咳咳……” 姜淮玉和于惜安不禁都被呛出泪来。 寺中知客将二人引至观音殿,巧汕便搀着于惜安进殿中还愿跪拜。 听闻这里的送子观音灵验,姜淮玉也偷偷找寺僧要了个荷包。 此处人太多了,于惜安跪拜完,又添了香油,便匆匆忙忙拉着姜淮玉走了。 进得寺中不过才一炷香的功夫,天色便比之先前阴沉不少,空气中压抑着风雨欲来前的沉闷。 姜淮玉忙将那金色锦缎荷包收好,四人离开慈恩寺去侧门乘马车。 巧汕搀着于惜安先进了马车落了座。 姜淮玉踩上马凳刚要上车,忽然天边一道雪亮的闪电划过,马儿受了刺激竟是骤然长嘶一声向前狂奔而去…… 第2章 天边一道惊雷炸响,紧接着空中电闪雷鸣,眨眼间就落下了滂沱大雨。 昨夜落了满地的槐花被雨水这么一冲,漂散不知处。 马车如箭矢一般疾驰出去,变故突生,姜淮玉一脚踏空,身子失去平衡,直直往后一仰,脚下马凳翻倒,整个人就要栽下去。 青梅眼疾手快上去要扶住姜淮玉,却终是慢了一步,姜淮玉整个人重重摔到地上。 慈恩寺门前熙熙攘攘的人群正在到处找地方避雨,没人注意到她们,跟来的几个小厮反应过来也已全都跑去追马车了。 姜淮玉右边一侧身子结结实实砸在坚硬的石地上,一时痛得头晕眼花,青梅忙过来扶她,见她手上有血,撩开她衣袖一角,只见她白皙的手上蹭破了一大块皮,正汩汩渗出鲜血来,被雨水一浇,整只手触目惊心。 这时,远处传来于惜安的惊惶惨叫,姜淮玉顾不得自己身子各处疼痛,踉跄站起身来,带着青梅和雪柳往马车那边追去…… * 大雨如注,整个长安城如在一片水幕之中。 御史台。 天色昏暗,狂风不止,烛火被窗隙透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暗。 桌案上摆满了宗卷,裴睿眉头微皱,正凝神思量。 三日前早朝后,他被皇帝单独留下,皇帝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终于决心要彻底整治前几个月暗报上去的侵地案,命裴睿带着几名御史携敕令前往金州。言说此案因牵连较广,如今时机未到,只酌情杀一儆百,以慑人心即可。 裴睿此去皆是边乡远地,曾有过蛮悍之徒刺杀朝廷命官之事,他此次还要带几名御史前往,皇帝却只拨了数名禁卫由他差遣。 除此之外,令裴睿头疼的还有这“酌情”二字。 门外脚步声响起,他的随侍怀雁走了过来,站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雨水,面无表情道:“行李车马已经备好,陆司直已在城门处等着了。还有,府中刚传来消息,二房于夫人今日外出受惊,似要早产。” 怀雁说话毫无波澜,几乎没有感情。 裴睿头也不抬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写完才注意到他刚才所言,问道:“今日,外出?” “是,”怀雁答道:“听说咱们夫人与她一同出行,回来的路上不知为何马匹发狂,夫人已遣人先行回府通报。” ……姜淮玉。 裴睿看了眼门外瓢泼大雨,眼底忽然一沉,今日这么大的雨竟然不在府里好生待着,净惹事。 裴睿停下笔,将手中紫毫置于砚上,拿起一旁的青玉竹节镇纸压在纸上,嘱咐一旁侍立的怀竹:“将这些收拾好交给陆司直,让他们去南城门等我。” “回府。”他沉声道。 * 满地的槐花被雨水冲散,沾染了尘埃泥水,在街沿的水滩里打着旋。 路上行人行色匆匆。 大雨中,一辆华贵的马车在长街上疾驰,姜淮玉坐在车里,怀中抱着脸色煞白、全身发抖的于惜安,座椅上已经红了一片。 天青色雪缎褙子上也满是血污。 “嫂子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家了,已经差人去请稳婆和太医了。” 姜淮玉一贯柔和的声音,此时却带着颤音。她也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心中慌乱,只能不断安慰于惜安,也是安慰她自己。 文阳侯府大门前,一大家子人得了消息已经在等着了。见马车回来,一众仆从忙一拥而上打了伞将于惜安接进清乐院她自己的房中。 人群吵吵嚷嚷离开,身上忽然少了一个人的重量松快不少,姜淮玉这才松了一口气只是方才从马车上摔到地上,后来又一路抱着于惜安,这方一泄力,姜淮玉脚底一软差点没站稳将将要摔了下去。 青梅立即上前扶住了她。 姜淮玉微喘着气几乎整个身子都靠在青梅身上,青梅身量高些,紧紧扶着她纤薄柔软的身子,雨水不停浇在两人身上。 见众仆从一阵风似的都跟着于惜安走了,雪柳嘴里嘟囔道:“怎么没一个长了眼的,这是都看不见世子夫人吗。” 三人正要走,却见大公子裴仰匆匆进了府,一面追着前面的人群往清乐院的方向走,一面抱怨:“怎么不说一声就出去了呢?这么大的雨,才七个月,作孽啊。” “大公子。”青梅与雪柳朝他施了礼。 裴仰这才注意到姜淮玉,见她身上这样吓了一大跳,忙问道:“弟妹这是怎么回事?” 姜淮玉解释说不是自己的血,是于惜安身上的,裴仰心里顿时咯噔一声,飞也似的拔腿就跑。 “惜安!等我——”后头小厮撑着伞追不上,裴仰一身官服被淋了个透。 * 侯府早早就找好了几个京中颇有盛名的稳婆,文阳侯府几世官宦,家族在官场盘根错节,家财也颇多。 这么多年就只有于惜安连生两胎,侯府自然看重,今日听说她受了惊吓就要早产,但凡是住在京城的全族老小都往侯府赶来了。 一时间侯府门外车水马龙,管事的忙的不亦乐乎,一面在门口笑脸迎接,安排宾客,一面在心里咒骂这突如其来的繁重事务。 女眷们都往清乐院凑热闹去,爷儿们则沉默地坐在外厅里。 因事态紧急,侯府也急急遣人去宫里请了太医来。 天空依旧阴云密布,一大群人吵吵嚷嚷围在清乐院,院子虽大,奈何雨势也大,正屋里坐不下,众人都等在廊下,风吹得雨斜斜飘进来,一件件华贵的衣裳沾了雨点,黏黏腻腻的实在不舒服,贵妇们虽然面上都和和气气的,但心里实在盼望这侯府的娘子赶紧生完了大家好回家。 姜淮玉被青梅搀着,走了府里的小路过来,路上倒是没有碰到多少人。 只是当她步履艰难来到清乐院,还未进门便听里边语笑喧阗,一时有些疑惑。 她刚一进门,里边叽叽喳喳的声音倏地停了,众人都朝她看过来。 虽嫁过来几年了,但裴家的许多亲戚一年也见不了几面,也叫不上名,还有许多生面孔,姜淮玉稍稍站直了身,虚虚倚在青梅身上,朝众多亲戚长辈施了一礼。 姜淮玉既是国公府嫡女,又是侯府世子夫人,未来的掌家大娘子。 原本看到她这样弱柳扶风,众人就算是淋雨也要过来嘘寒问暖几句。 只是她一身的血触目惊心,贵妇们哪见过这场面,顿时吓得面如土色,一个个顾不着失了平日的礼数,纷纷小声议论了起来。 姜淮玉正要朝众人告罪去正房看看于惜安怎样了,却见人群中有人朝她走了过来。 气势有些压人。 她抬眼一看,来人是她的婆母,裴睿的母亲祁夫人。 “你是怎么想的?!” 祁夫人劈头盖脸怒斥道:“下这么大的雨竟然撺掇你嫂子出去,什么时候去寺里不好,非得挑今日?你不知道她已有七个多月的身子了吗?她和孩子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得起这罪责吗?” 第3章 祁夫人一向端庄稳重,尤其在外人面前说话都很和气的,姜淮玉一时被她斥责的有些懵,何时变成自己撺掇嫂嫂出去了? “母亲,我并未……” 姜淮玉刚想解释,就听屋内传来于惜安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都转移了过去。 只见婢女们急匆匆端着一盆盆热水,清水进去,红的出来,看得姜淮玉心惊胆战,一时忘了争辩。 进进出出的婢女之中,多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巧汕从里面探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青梅一贯心细,觉察出巧汕的神色有些不对,但一时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过了好一阵子,屋里于惜安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等在屋外的众人都提心吊胆大气不敢喘。 裴仰在门外心急如焚地喊着她的名字,让她一定要坚持住,很快就会好了的。 他不安地在廊下来回走动,嘴里念念叨叨求神拜佛。 在场的人看着他也都跟着紧张起来,却又不敢上前去安慰。 ‘祁夫人也很焦灼不安,姜淮玉是她的儿媳,堂堂一个侯府世子夫人,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今日拉着有孕在身的二房媳妇跑去慈恩寺求子,结果害的人家母子危在旦夕,这事该如何收场。 若是于惜安无事,这事说一说也就过去了,倘若她或者孩子有个什么好歹,姜淮玉可就得一辈子担着妒妇的罪名了。 不,担这罪名的可何止她姜淮玉一个? 她这个婆母定然难辞其咎,谁知道这些妇人们背后会如何议论。 她们也就罢了,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就算是见着了,碍着侯府的面子量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只是老太太那边可就不一样了,这于惜安是她娘家人,老太太是远嫁过来,如今这长安城里就她这么一个娘家人,可不得当宝贝捧着。 说起这事,当年老太太原意是想让于惜安嫁给裴睿的,祁椒婧却不太乐意。她想给自己儿子物色一个世家大族,不说高攀,至少得是门当户对,将来在官场上多少能有些助力。于惜安虽是老太太娘家亲戚,可是她已经隔着好几层了,小门小户的她实在是看不上。 但她托媒人找了几家,奈何裴睿一个也没看上,还没等她再多找几家,这个姜淮玉就突然闯了过来。 原本和国公府结亲倒是好的,只是,自己和姜淮玉母亲在少年时有些过节,几十年了,两人谁都不待见谁。 这事扯远了…… 祁椒婧目光落在姜淮玉身上。 人越是不安,偏就越易恼怒。 祁椒婧看了看姜淮玉那弱不禁风的样子,又想起自己也不知何时才能抱上孙子,怒气骤起。 祁椒婧声音陡然拔高,指着姜淮玉的手气得有些颤抖:“今日你嫂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儿要是出了什么事……” “去!去祠堂跪着,给你嫂子祈福,等你嫂子什么时候平平安安把孩儿生下来了你再起来。” 众人屏气凝神看着被斥责的世子夫人,都等着看她如何应对。 姜淮玉本心也是希望于惜安和孩儿好的,现下情况危急,本不是争辩的时候。 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污蔑是她撺掇于惜安出去的,若真是出了什么事,将来可就说不清了。 让她去祈福,可以,但是这无端端的被安的罪名,她不能受。 姜淮玉正要说话辩解,刚抬头就瞥见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走到了自己侧边,她欣然看过去,只见裴睿一身玄色锦服,周身气场威严凛人。 姜淮玉见到他,一双黯淡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嘴角微微弯起,下意识往他身边靠。 只要一看到他,她满身的伤痛,满心的怨怼都融化了,就像忽然在阴霾与寒风中寻到了一处温暖的光。 “去吧。” 裴睿却冷冷道。 第3章 “去吧。” 只简简单单、冷冷淡淡两个字。 他还什么都没问她。 姜淮玉看着眼前人,一双漂亮的眼眸顿时黯淡下去,想说的话还没有出口,鼻尖泛酸,眼圈已然红了。 心里很委屈,可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却听裴睿的声音又道:“换身衣,手上的血洗干净了再进去。” 姜淮玉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上面是从马车上摔下后蹭破了皮流的血,从手臂流到了手背,血已经凝固了,只剩下被雨淋后来不及擦干净的血渍。 先前心里急一时忘了,此时看到伤处却忽然痛起来了。 她轻轻将手缩进衣袖中,藏在身后,又抬头看了裴睿一眼,那双同样看着她的乌沉沉的眸子冷冰冰的,仿若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曾经她那样喜欢他的眼,她觉得他深沉的眸里藏着星辰,是天底下最美的眼眸。 而此刻…… 姜淮玉看着裴睿,忽然间,觉得他有些陌生。 裴睿微微皱眉,看了一眼天色,风雨小了些,此时得加紧动身赶到船埠,不然待会儿雨或许会更大,就怕误了启程的时辰。 祁椒婧一早得了裴睿差人传来的消息,知道他今日奉皇命需远行,自然不想让他在这妇人后院枉费时间。 可还未等她催促,姜淮玉便低身朝二人福了一礼,一句话未说,转身便走了。 “这就走了?” “看她神情,似乎不太情愿啊。” 看着主仆二人匆匆离去的背影,人群中絮絮嚷嚷小声议论了起来。 裴睿扫了众人一眼,眼神凛冽冰冷,吓得贵妇们倏然住了口。 “睿儿你先去吧,”祁椒婧舒了口气,温声道,“这里有消息了就会差人送信过去,别在这耽误时间了。” 女人生孩子,血气重,他本不该来的,也不知道是谁多嘴把他请过来了。知道他和他大哥情意重,看在他未出世的孩儿面上来看了一眼就可以了,还是早早离开的好。 祁椒婧正要推裴睿出去,却在此时,有个身影从人群中走了过来。 有些不合时宜。 巧汕手中端着一盆血水,触目惊心。 见状,祁椒婧正要发作,巧汕却十分识趣,抬眼看了裴睿一眼,怕冲撞到他,忙将水盆交给一旁侍立的婢女拿下去了。 “见过世子,见过大夫人。”巧汕轻盈地朝二人施礼。 她轻声劝道:“这事原也怪不得世子夫人的,只怕是那匹老马糊涂了,被雷一惊就……” 祁椒婧方才见巧汕端着一盆血水过来,心里就已经很不高兴了。 此时一听她却是要来替姜淮玉求情的,忽然间那无名火便窜了起来。 碍着众人在场,祁椒婧压着火,摆了摆手打断她道:“追根溯源,也是她的不是,只是让她去祠堂跪着,给嫂嫂和侄子祈福,也是应当的,你不用再说了。” “是。” 巧汕眉头微扬,轻声答应,躬身退下去,回主屋去了。 * 风渐渐小了,只是大雨却仍下个不停,天色也越来越阴沉。 姜淮玉走着走着,视线越来越模糊。 忍了许久的泪水终究还是流了下来,和落在脸上的雨水混在一处,再分不清是雨滴还是泪滴。 从清乐院出来往祠堂走,路上不再有遮雨的游廊,姜淮玉身上早已湿透了。 青梅小心翼翼跟在她身边,侧头瞧着被雨水打湿的衣衫紧紧贴在她身上,那娇小的身子更显柔弱,心想她这样淋了雨再去祠堂跪着身子怕是会吃不消,便开口问道:“夫人,咱们还是先回逸风苑换了干净衣裳、处理了伤口再来吧?婢子也好给您检查一下身上别处可有伤着。” 半晌,不见姜淮玉应答,她脚下却一步未停。 青梅暗暗揉了揉自己磕疼的手腕,但又不敢出声,看着自家主子全身湿透了身上还带着伤,方才竟然还要站在雨中当众挨骂,心中愤懑不已。 还去祠堂跪什么啊? 她此时只想带姜淮玉回逸风苑去看看她的伤势。 青梅心中焦急万分,但知道姜淮玉被当众斥责,心中定不好受,尤其是郎君来了,见他身上诸多血污也不说关心一句,更是伤了她的心。 显然雪柳也是这么想的,她们明明是于惜安请去作陪的,她受了惊,又不是她们的错,却平白被大夫人当着一众亲戚的面给训斥了。 姑且不论今日发生了什么,雪柳从小在国公府长大,自然是向着自家人的,她知晓姜淮玉脾气秉性,好端端一个烂漫天真被千娇万宠的国公府嫡女,自从嫁进了这侯府,日子就一直过得小心翼翼的。 上要尊敬老夫人、大夫人、老侯爷,下要对付侯府里数不清的人情世故,日日守着那方院子等着世子回来。 若不是因为喜欢世子爷,她断然是不可能如此委曲求全的。 可今日世子的态度却摆的清清楚楚的,丝毫不顾念夫妻情分,没有给夫人留一点儿情面。若是今后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别人就是把夫人生吞活剥了,也别指望他能站出来护着夫人了。 第4章 雪柳越想越气,愤愤道:“原本就是二房让咱们去作陪的,怎的出了事却怪罪到咱们头上了,要堂堂国公府嫡女,世子夫人去给她一个什么犄角旮旯地方来的妯娌跪祠堂,真是岂有此理。” “小点声。”青梅皱了皱眉。 雪柳说出了她的心声,不过这话可不能在外头随意说,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了不知又得闹点什么来。于惜安毕竟是老夫人娘家过来的人,虽是隔着几层的亲戚关系,可好歹是老夫人的脸面。 没有世子的庇佑,夫人在这偌大侯府的日子本就过得如履薄冰,犯不着因为贪图嘴上松快又惹出什么破事,这事若是就这么过去便好了,以后同她们便再不相往来。 见姜淮玉和青梅都没说什么,附近也没有人,雪柳嘴上又不停:“人人都说咱们世子爷满腹才识,识人断案、惊才绝绝,可郎君回来既没问夫人安康,也没问夫人今日之事缘由,竟然直接就让夫人去跪祠堂,这是何道理!” 闻言,姜淮玉脚下一顿。 “雪柳!” 见状,青梅忙喝止她,扶着姜淮玉宽慰道:“郎君让夫人去跪祠堂也是为了堵住侯府上下悠悠众口,至少等到于夫人安然无恙了,咱们才能真正脱了干系。” 姜淮玉眼睫低垂,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 雨下个不停,地上稀稀落落的槐花早已不知被冲到何处了。 走了许久,终于走到了祠堂,姜淮玉已经冷得全身颤抖不止。 明明还只是初秋,却仿佛已进入了寒冬。 她扶着青梅的手跨过了高高的门槛,抬头看了一眼裴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偌大的祠堂里,一排排的长明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姜淮玉一言不发,跪在了正中的蒲团之上。 青梅和雪柳只得跟着跪在后面,秋雨带进来的风,一阵凉过一阵,两人抱着臂瑟瑟发抖,却见蒲团之上跪着的人垂首一动不动。 这样跪下去三个人都得生病,青梅瞥一眼姜淮玉,朝雪柳道:“你回去拿几块干净帕子来,再带一件长衫过来,还有……” 青梅放低音量,“你待会儿偷偷去清乐院看看情况,别被人瞧见了,有什么消息回来告知……不管好的坏的。” *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姜淮玉跪得有些发晕,视线渐渐模糊。 湿透的外裳已经不知不觉干了太半,里头的衣衫却仍是湿的,湿湿黏黏的贴在身上。 腰背、肩膀起初摔的生疼,现下却已慢慢麻木了,也不觉得那么疼了。 裴睿冰冷的眼神不断出现在脑海中,他说的话一遍一遍重复。 别人错怪她她可以一笑置之,可是裴郎又岂是别人。他是她一辈子的倚靠,她尊他,爱他,他是她想要一生一世长相厮守的人,是她从少年时就一直放在心尖的人。 从来,她的眼里都只有一个他,再没有别人。 曾经,她以为只要自己一直这般待他,总有一天他会感受到,会像自己爱他一样爱她。 今日,当他出现在身旁的那一刹那,还以为他是听说了发生的事告了假赶回来看她的,她原还想跟他撒个娇,让他给自己看看身上的伤,也好让他心疼一次自己。 呵,真是可笑。 终究是自己错了,他如何会心疼。 他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问过。 他为何,连一句也没问过? …… 暮色四合,天色越发暗了下来,雨渐渐地小了,细细索索打在屋檐上。 若是旁的时候,姜淮玉最爱听这轻沙沙的雨声,可是今日,她只觉心眼皆已蒙尘,只没了任何的闲情逸致。 青梅在一旁跪了这几个时辰,膝盖早已痛得不像是自己的了。这从正午到入夜,她自己倒是还站起来过几次,但是姜淮玉却从始至终一动未动,怎么劝也不听。 青梅知道姜淮玉虽然身子娇弱,心思却极是执拗,要不然当初也不能不顾一切地一门心思非要嫁给裴睿了。 青梅转身看了看外头的夜色,云雾遮住了明月,只偶看见黯淡不清的雨丝。 她心知女人生孩子都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更何况于惜安今次情况危急,都这许久了雪柳也没传个消息过来,也不知道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看如今这情景,若是于惜安和她肚子里的孩儿有什么好歹,自家主子怕是也不能在这侯府再好好待下去了。 后院帮杂的小厮吃完了晚饭过来添油上香,还未进祠堂便见烛光中,一个娇小柔弱的身影在里头跪着。 他摇了摇头,不禁感慨这大户人家的媳妇也着实是不好当。 小厮知世子爷娶的是卫国公之女,听闻世子夫人冰肌玉骨,美若出水芙蓉,他却从未亲眼见过。 现下这仅仅是从背后远远看着,雪色长衫裹着玲珑纤弱的身形,发鬓微微有些凌乱,看着就让人心生爱怜,怎的世子爷却忍心让她在这阴冷的雨天里这么跪着。 还跪了这么久。 小厮叹了声气,轻声走进祠堂。 给长明灯添油时,他侧过头偷偷瞥了一眼殿中地上跪着的女子,只见她微垂着眼,素净的面庞眉目如画,虽不发一语,眉眼间却恍若写着无尽的情意。 好一个美人。 小厮不由心生赞叹。 只是看这面容却是有些苍白憔悴,该不会是病了吧? 小厮添完了油,去取香的时候正欲问祠堂角落里跪着的姐姐是不是该扶夫人回房歇息去时,却听门外传来女子欣喜的声音:“生了,夫人,生了!” 雪柳收了伞进来,兴冲冲喊道:“于夫人生了个女孩儿,母女平安!” 青梅一听这话,心中高兴不止,忙从冰冷的地上起身,匆匆过去要扶姜淮玉起来。 “夫人,咱们不用再跪了!” 话音未落,三人却同时见殿中那个柔弱的身影歪歪一斜,往地上栽倒下去…… 第4章 长安,夜阑人静。 逸风苑,灯火通明,空气却安静地令人紧张。 “张太医,我家夫人怎么样了?” 青梅眼角泛着泪光,将那凝玉般柔弱纤细的手腕放回帐中,替姜淮玉掖好被子,转身问道。 张太医眉目凝重,叹了声气,有些犹疑,缓缓开口道:“并无大碍。” “无大碍?” 听太医这么说,青梅吁了口气,转而又问道:“可为何这许久了还未醒转?” “世子夫人本就体弱,又湿着衣在冷殿里跪了一日,寒邪入侵,加上心思郁结,早就支撑不住,不过是一口气吊着,听闻于夫人母女平安,这口气便泻了。我看夫人脉象微弱无力,不仅是恶寒之征,怕是……” “怕是什么?”雪柳急切道。 青梅和雪柳一听,顿时心中大骇,看着榻上脸色惨白、昏迷不醒的女子,眼眶不禁都红了。 “无妨,”张太医摆了摆手,显然不愿多说,只说道:“老夫一定尽力,明日一早,我遣人去宫里请个女医官来替世子夫人查验身上的伤。” 一个太医却如此周到,青梅突然想到这侯府上上下下几百人竟没有一人过问夫人身上的伤势,就连郎君也命她去跪祠堂。 这样的婆家,这样的夫君,换了谁不心寒? 张太医看了一眼帷帐之中,又道:“我先开一剂药,煎后给世子夫人口服,老夫随身药童随老夫取了药便先留在府中,若有新的病征也好及时来报,老夫明日午后再来。烦请找个地方给他住下。” “谢过张太医。” 送走了张太医,雪柳抹了抹眼泪,对青梅说:“青梅姐姐,你赶紧回去热水沐浴,换身衣裳,这里有我和小翠、小兰看着就行,你别再病了,到时候留我一个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青梅身上属实也难受的紧,嘱咐了几句便匆忙去沐浴更衣。 “找间厢房给药童住着。你们几个好生看着夫人,被子盖好,喝的水时刻备好温的……” 雪柳催促她:“是是,都知道了,姐姐你赶紧去吧。” 青梅又看了姜淮玉一眼,便匆匆走了,须得速速换了衣衫还得自己回来守着才放心。 夫人如此这般,郎君此时又恰巧不在长安,大夫人那边是指望不上了,不知该不该通知云和县主,亦或是二公子? * 善明堂。 夜已深了,祁椒婧忙了一天,身上乏得很,只是近日不知为何却又难以入睡,每每到夜里便有些烦躁。 此时,她正闭目靠在榻上让几个婢女给自己捶腿捏肩,忽然有人来传:“薛管家来了。” 祁椒婧仍旧闭着眼睛,有些不耐烦道:“这时候过来干甚?让他进来。” 薛管家走进来,隔着珠帘朝里间的人行了一礼,小心翼翼道:“大夫人,方才逸风苑那边请了太医过去……” 薛管家悄悄打量里间,往常若是他提起逸风苑的那位,大夫人总是不乐意听,不过今日似乎还行,此时并未听见她的叹气声,于是他连忙接着说:“等到太医出来时我问了,说是世子夫人病了,病得似乎有些急,身子撑不住了,现下……人事不省。” 第5章 半晌,才听珠帘后传来声音:“人事不省?” 薛管家忙答道:“是,太医说,说,或许是因为在祠堂跪了太久,世子夫人身子骨本就弱,这次病来的凶,能不能好还不好说。” 一听这话,祁椒婧立马按捺不住了,斥问道:“太医说是因为跪了祠堂?!” 婢女们吓得连忙跪下。 祁椒婧转念一想,却是没想到她真的去跪祠堂了。 从最初的不胜其烦,现下只余下不安与烦躁了,这媳妇娶进门就没给她少找事,她母亲那样心眼子多的人,却如何生出这么个倔性子的。 叫她去跪祠堂她还真去跪了?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现下的问题是,这事若是传出去,不要说国公府不会放过她裴家,就连裴睿那边也不好交代。毕竟这事终究是因为她让她罚跪引起的。 真是个好儿媳啊。 “派个人去逸风苑看着点,明日一早去太医署把梁太医令给我请过来,让他和张太医一同来,我倒要看看她耍什么把戏。” 薛管家领命。 祁椒婧沉吟片刻,又道:“这事先莫惊动老夫人,待明日我问过太医再说。” “是。” “行了,下去吧。” 祁椒婧长吁一口气,被这糟心事烦的颞颥一阵阵突突的疼。 侯爷现在不在府中,睿儿此次出去公干,也不知何时能回…… 万万不能让她在这时候没了。 祁椒婧沉沉叹了声气,命人熄了灯。 * 蒙蒙夜色中,一艘客船行驶在静谧的江面上。 下了一整日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只留下雨后的微风,和江面上蒙蒙白雾。 夜色弦影,轩窗前两个人对坐,远远传来两人的饮酒聊笑。 此次裴睿奉旨出行,本是一桩棘手的案子,背后牵扯的势力连圣上也觉得伤脑筋,是以拖延了这么久才决定派他去处理。 没想到却恰逢好友大理寺司直陆峙因公前往同一方向,他原本一直揪着的心,也在与好友的谈笑中慢慢放松了下来。 客船一路东行,窗外远山深黛,耳边是静谧之中浅浅的水流声,雨后空气干净湿润,令人心旷神怡。 裴睿与陆峙自幼相识,两人都爱好剑术,又喜论事,时常切磋剑法,辩争世情,从无芥蒂,只互相敬佩。 可是自二人陆续都在朝廷谋事,又各自成家之后,像少年时如影随形的时光一去不返。 此次出行,仿若重拾曾经岁月,二人不由得多饮了几杯,眼中升起醉意。 忽然,一道寒光闪过,一簇乌金箭矢划破纸窗疾飞而来。 不知是杯中酒太烈,还是相聊太欢,裴睿与陆峙未听到任何动静,这突如其来的暗箭已至眼前。 * 翌日一大早,逸风苑便来了许多人,青梅有条不紊地安排下人给太医们和各位夫人、姨娘、小姐们端茶递水,周到伺候。 雪柳却烦得很,自家夫人还昏迷着,这一大拨人却挤在外间谈笑风生,又多是聊的昨日侯府二房刚诞下的子嗣,她们是一点没把里面躺着的病人当一回事,过来这里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世子又看不见,有这必要么? 祁椒婧过来时看着满屋子的人,也是震惊,没成想这才一夜,所有的人便都知道姜淮玉昏迷的事了,好在她压住了没让老夫人知道,要不然又得被数落了。 自己这把年纪了,上面还有人压着,下面儿媳也不省心。 祁椒婧走到里间站在床前看了一眼,这姜淮玉平日香娇玉嫩、琼姿花貌的,把她儿子迷的团团转,此时脸上唇上苍白的没有一丝生气,看了倒是令人动容,就连她都不禁心口微热。 守在床头的青梅一眼瞥见大夫人眼圈微红,疑心自己是看错了,眨了眨眼想要再看,她却已经转身走了。 太医们诊完了给大夫人汇报,青梅听着,似乎与张太医昨夜所说不差,只要熬过了今日该就没有大碍了。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清乐院正房十分闷热,因着是受了惊早产,身子伤着了,这房子自打于惜安生产之时便门窗紧闭从未开过,虽已做了洒扫,却还有股子淡淡的血腥味。 婢女巧汕左右看了看,确认房中没有旁人,凑近于惜安小声道:“刚传来消息,她还没醒。” 于惜安两眼闭着,有气无力地靠在榻上,脸色苍白,薄唇没有一丝血色。 许久,她才说了一句:“车夫打发了?” “是,已经送走了,夫人放心。” 于惜安嘴角扯出淡淡一笑,心头大石落地一般,轻轻吁了口气。 这几年来,姜淮玉这三个字仿佛心头刺一般,每每想起,便让她十分难受。 当年若不是她死缠烂打,又仗着国公府的家势,脸面都不要了,竟是主动求了圣上赐婚,要不这侯府世子夫人的位子本该是自己的。 于惜安是家中长女,她自小心高气傲,做什么都要在心里暗暗地与别人比较,远赴长安,在这名门贵女扎堆的地方想要当个拔尖儿的,并不像在家乡那般容易。 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礼仪教养,无一不是她从小便费了无数心思,认认真真、早起贪黑地学的,只为了将来艳压群芳,觅得最合意的姻亲。 她早早就看上了文阳侯府世子裴睿,也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家世爵位,更因为裴睿不仅生的好看,更是比旁的男子多了一分沉稳,于惜安自打第一眼见过他之后,就觉得他该是自己的。 后来多见了几次面便越发觉得他好,干练沉稳,英俊挺拔,不像是其他纨绔子弟那般成日游手好闲。他又是世子,只要自己嫁给了他,拿捏得当,将来自己便是这文阳侯府的主母了。 可谁知,半路跑出来了一个姜淮玉…… 思及此处,于惜安恨得差点咬破了自己的唇。 老夫人本已与自己的祖母在商谈和裴睿的婚事,要不是她,自己又如何会退而求其次嫁给了裴仰? 虽然他对自己百般的好,可那又有何用,只让人看见他的脸便来气。裴仰性子软,只求安逸,这里的一切都不是他的,将来还能不能在侯府好好住下去,全凭姜淮玉做主。 为了避人口舌,老夫人安排于惜安比姜淮玉早半年嫁进了侯府,那时裴睿虽有婚约在身,却仍是孑然一身,每每在院子里或者家宴上碰见他,她都忍不住想要往他身上靠近些,与他多说几句话。 可偏生他却待她如路人般冷淡,连看都不多看一眼,至多不过叫一声“嫂子”,语气生疏得令人切齿。 好在姜淮玉最初进府的那阵子两人如胶似漆的日子已经熬过去了,也不知怎的,她竟病了一场,打那以后身子一直虚弱,十分怕冷,还未入冬便要用炭。 真是小人得志老天都看不下去了,再后来裴睿便搬到书房了,见裴睿对她也不过如此,于惜安的心里头才好过了些。 前几日,于惜安腹中隐痛,微微见了红,医官说是怕会早产,这才有了这一计策,现下看来这一搏是做对了。 于惜安看了襁褓中的孩子一眼,心满意足地笑了。 * 春光明媚,弘文馆内书声朗朗。 此时的姜淮玉不过及笄之年,桃花玉面,玲珑身段,一身纱裙站在桃树下。 阳光斑驳洒在姜淮玉身上,仙姿玉质。 往阁内看去正好能看见那少年公子的身影。 那是她日思夜想的人,她已经偷偷跑来弘文馆好几回了,名为找她二哥,实际上只为了看他一眼。 公子如厮,只这么远远看着就令人心旌摇摇。 忽然,诵书之声停了,周遭安静的有些令人不适。 姜淮玉下意识朝阁内看去,此时,裴睿也看了过来,不过,与记忆中的温润公子不一样,这一次,他的眼神冰冷至极,带着杀气。 姜淮玉只觉周遭忽然就冷得厉害,冷得全身颤抖,不禁抓紧了手,。 须臾间,阳光被乌云遮蔽,顷刻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 娇弱的桃花被雨打湿,不堪重负纷纷落下。身上的衣物瞬息间全都湿了,姜淮玉如坠冰窟,只想找个地方避雨,可是膝头却麻得很,根本抬不动步子。 她想朝阁内的裴睿呼救,可一抬头,面前哪还有什么书院,只有一片漆黑…… “夫人,夫人……” 熟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姜淮玉努力想睁开眼睛,却感觉到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流了下来,眼睛酸痛得紧。 “夫人醒了,快去喊太医来!” 只听青梅的声音激动道。 姜淮玉慢慢醒转,这才发觉全身酸疼的厉害,简直难以动弹。 她强睁开眼,看清床榻边青梅和雪柳的模样,下意识搜索了一番,没见裴睿。 只是不知为何,知道他不在身边,她反倒舒心了些。 “夫人可是在找郎君?”青梅问道。 第6章 姜淮玉有气无力的没有回答,青梅自说道:“听闻郎君有公事离京了,正是于夫人生产那日,走得急,所以才不知夫人病了。” 青梅不希望姜淮玉一醒来看不见郎君就伤心,忙替裴睿解释了两句。 虽然她自己心内也是很不待见裴睿那日不由分说就顺着大夫人的话让姜淮玉去跪祠堂,一点没有为自家夫人争辩两句。 婢女去把太医请来了。 太医把了脉,吩咐了几句,姜淮玉心中恍惚,还停留在方才让人心寒的梦境之中,没听太清。 青梅喂她吃了些药,她便又昏昏沉沉睡下了。 自打姜淮玉醒了,接连几日陆陆续续接待了裴家女眷们几次,她却不再像往常那般赔笑,脸色淡漠似乎不愿谈话,那些夫人、姨娘、姑娘们见了没趣,只随口说了些保重身体的体面话就走了。 倒是祁椒婧没有再过来,也不知是不是心中有愧,反正姜淮玉正好落得清闲自在。 这日,姜淮玉裹着薄毯子坐在贵妃榻上,窗外的微风吹进来,吹走了连日的阴霾。 小翠和小兰正给她两只雪白的膝盖上药油。 青梅从榻旁取来几本书,姜淮玉瞥了一眼,都是以前从裴睿的书房里“借”来的。 彼时,为了多见他几次,她寻了这借书的由头老往他书房里跑,却总是被他嫌弃,后来,他命她只准自己不在的时候可进书房去取书,省得总是问这问那的打扰他。 “都还回去吧,不想看了。”姜淮玉看着那些书有些出神。 一听这话,青梅忽然眼眶便湿了。 从前常见夫人来来回回地翻看这些书,跟看什么宝贝似的,还总带着笑,仿若郎君的书比旁的所有书都好看些。 青梅记得,有一次,姜淮玉看着看着就自顾自地笑起来,她问她书上讲什么这么好笑。 姜淮玉说:“裴郎这处小注倒是别出心裁,我以前看这书从未想到这一层。裴郎果真是博通群书,视野见解非等闲可比。” “是是是,这天底下就郎君最好了。” 那时候青梅总这样揶揄她,她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她的裴郎自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 姜淮玉望向室外,看这天空干净如洗,高远澄阔,只是偶尔零落的几片落叶,略显萧索了些。要是以往,她定会生出些许惆怅,但此时,她心下却是空的。 裴睿不在,家里也没有旁人再来探视,整个逸风苑安静得仿若世外,姜淮玉懒懒往后一仰,打了个呵欠,青梅便扶她回床上躺着去了。 自从大病一场,姜淮玉的身子还未养好,一直闭门不出,上头也免了她晨昏定省。 她不禁觉得,自己似乎许久未这般平心静气、无欲无求了。 以前的她只要一日不见裴睿心里就发慌,平日他出去上朝、上值时,她便在家里等他,可是心里总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只有裴睿回家来,她的心里才填满,即使他只是在书房里并不过来陪她。 不过一院之隔,但只要知道他人就在那里,她心中就高兴。 姜淮玉躺在床上,身上的伤痛还未痊愈,但是心里的伤似乎不知不觉浅了,再想起裴睿来,心口已经没有那令人喘不过气来的闷痛了。 第6章 夤夜,长安城内一片寂静。 朱雀大街上忽起车马飞驰之声。 一行车马在御史台门前停下,裴睿利落翻身下马,玄色衣袍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湿气,显是在外奔驰了许久。 他朝后看了一眼,吩咐道:“把嫌犯带去大理寺关押。” “是。” 手下人驱着囚车走了。 裴睿大步进了御史台,明日一早他便要进宫述职,他需要连夜把这几日调查得来的卷宗整理出来。 时过三更,裴睿放下笔,抻了抻胳膊,此时天色浓黑,案上灯烛明灭之间,更衬得夜的清冷。 这短暂休息的间隙,裴睿脑海中却蓦的浮现出了一个人。 是有许多日子不见了。 * 秋夜漫长,星河远阔。 药浴过后,姜淮玉身上困乏,早早就上床歇下了。 遵从医嘱,她每日需药浴一次,是以满身都是药香。据张太医说,其中还放了一味安神的药,这样她夜里便不会被身上时不时的伤痛痛醒。 即便是这样,她这连日也睡不安稳,身上的瘀伤渐渐好转,总时不时有些痒痛,扰人清梦。 半睡半醒间,姜淮玉忽觉身上压来熟悉的气息,温热一下一下落在自己颈侧。 “不要……”她下意识拒绝。 他却没有停下来。 姜淮玉想伸手去推他,却被他有力的双臂箍在怀中,动弹不得。 罗帐垂坠微微晃动,姜淮玉却彻底醒了。 她道:“裴……裴郎,不行,我身上有伤……” “有伤?” 借着外间微弱烛光,裴睿垂眸看她,她的双眼像是蒙了层清雾,脸上还带着些睡中的粉晕。 但她语气坚定,不像是玩笑,裴睿这才想起方才进来时闻到的陌生的药香味,一时意兴阑珊,坐起身来,沉声问道:“哪儿有伤?怎么伤的?” 他这么一问,姜淮玉心中却突然忧烦,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当时不问,现下我说了才来问,又有何意义? 姜淮玉便随口答道:“前阵子伤的,已经快好了,不劳三郎挂心。” 一听这冷冰冰的话中带刺,是怪自己的意思,裴睿当即眉头紧皱。 他日夜兼程赶回长安,连日车马劳顿,在外查案不比在家里舒服,这才一见面,何至于此? 姜淮玉也着实被自己惊着了,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也会对裴睿如此出言。 “青梅,”姜淮玉朝帐外喊道,掩饰那突如其来的悲伤,“我渴了,倒些水来。” 现在听她唤青梅来,这便是朝他下了逐客令,他便也不多待,掀了床幔起身穿衣。 青梅姗姗从外间走进来,见裴睿脸色阴沉,不敢说话,只屈膝福了一礼,便上前去给姜淮玉倒水。 裴睿一言不发,套好了衣衫便径自出去了。 姜淮玉靠在床头喝了口温水,适时只听外间房门“哐当”一声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她心不在焉朝青梅嘱咐道:“以后晚间记得把房门锁好。” “锁了的,先前郎君敲了门,是婢子给他开的。”青梅若有所思道。 青梅心下疑惑,为何今日郎君来了她竟不欢喜? 忽想起她似乎已经许多日未问过郎君的事了,这苗头似有些不太对劲。 姜淮玉将茶盏递还给青梅,复又躺下,道:“我这些日子睡不安稳,晚上别再让他进来了。” 是这缘由吗?青梅一脸迷茫,却不敢多问,应了声“是”,将床幔放好,便退回了外间去。 姜淮玉呆呆看着帐顶,被褥中还有他的体温。 只是,曾经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不在身边,如今他回来了,一度想要见到他的那颗心却已经凉了。 一时心烦意乱,裴睿衣衫都未穿齐整,顶着夜里冷风,绕过竹林回到书房。 四下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睡了。 此时已近五更,也睡不了多少时间,他便索性点了灯,从书架上随手拿了本书在案前坐下。他的身形在晦暗的书房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书房里常年焚香,桌案上鎏金莲花熏炉中升起袅袅青烟,有清幽静心之效。 只是今夜,他心中烦闷,却如何也静不下心来。 两人成婚近三载,她何时见到自己不是满心欢喜,满目爱意,还从未这般语气同他说话。 此时,怀竹和怀雁进来,打断了裴睿的思绪。 裴睿收回心神,沉声朝怀雁道:“去问问,我不在的时候,夫人可是发生了什么?” “是。”怀雁领命下去。 裴睿喝了怀竹端上来的热茶,这才缓和了心绪,认真看起书来。 不多时,怀雁便回来了。 “禀世子,问过了,说是那日二房的于夫人从慈恩寺出来,受了惊提前生产,当时大家都忙着于夫人的事,没人发现夫人从马车上摔下来受了伤,而后又被大夫人罚跪祠堂一整日,当夜便晕过去了。” 裴睿眉心紧皱。 怀雁接着说:“太医令和几个太医都来看过了,夫人昏迷了近三日才醒的。虽然现已无大碍,但夫人身子还未痊愈,这些日子只能待在房中,连院子都未出过。” 听怀雁这么一说,裴睿才想起那日天色昏暗,又下着大雨,匆忙间看见姜淮玉手上血迹,只以为是于惜安的,也没细想,匆匆就离开了。 裴睿眉目凝重,修长手指在桌案上轻扣了几下,双眼紧紧盯着那抹烛火。 良久,他才道:“那日买的折枝花白玉梳背找出来,待会儿给夫人送去。” “呃……” 怀雁犹豫片刻,看向怀竹,怀竹则朝他点了点头。 第7章 裴睿皱眉:“何事?” “要不世子还是自己送过去吧?” 怀雁知道裴睿方才兴冲冲去后院,没多久就回来了,估计是被夫人赶出来了,既然要赔罪,应当要自己去,怎能让他人代劳呢。 裴睿眼神凌厉一瞥,没有说话。 怀雁当即只好应承下来:“是,属下一会儿替世子给夫人送过去。” 怀竹暗中朝他翻了个白眼,心中暗笑他真是没事找骂。 五更时分,裴睿换了官服,出门上朝。 * 夜里被搅扰过后,姜淮玉辗转反侧一直睡不着,待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青梅过来时,见姜淮玉睡得正香便让她继续睡,没唤她起床。 怀竹手中端着一只紫檀木匣站在房门外静静等着,心中却把怀雁从头到脚骂了一通,这种差事就丢给他来做,要是夫人不收,回去要如何向世子爷交代? 许久,屋内才传来动静,青梅过来开了房门请怀竹进去。 “夫人,这是世子特地给夫人买的。” 怀竹将手中木匣打开,现出里面的折枝花白玉梳背。 姜淮玉倚在榻上,懒懒看过来。 她有些诧异,听闻是裴睿买给自己的礼物心中竟没有半点波澜,这要是从前,他在外办事若是能想着给自己买东西,她一定会欢欣若狂。 只是,自从那日之后,她似乎一夜之间什么都看淡了。 什么夫妻恩爱、白首齐眉,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 他的眼里,从不曾有过她。 姜淮玉盯着眼前的物件,看到的却是自己这么多年的孤独寂寞。 回过神来,姜淮玉只是淡淡一笑,面上没有表现出什么,柔声道:“收下吧,三郎有心了,替我谢过三郎。” 青梅从怀竹手中接过木匣,怀竹如释重负,应了声“是,夫人”便匆匆走了。 青梅将木匣程给姜淮玉看,姜淮玉却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不再理会。 一旁的雪柳伸手把那白玉梳背拿出来,举在额前放在阳光下看,惊喜道:“夫人你看,这晶莹剔透的,多好看啊。” 青梅也说:“这羊脂白玉看着温润清澈,上头的花枝也很别致,夫人戴着一定好看,想来郎君挑选之时可是花了心思的呢。” 姜淮玉笑道:“裴郎确是眼光独到,买的都非凡品,将那支点翠花簪也一并拿过来。” 这支点翠镏金花簪,是姜淮玉初入裴府时,裴睿送给她的第一件生辰礼物,也是唯一一件,她一直都十分喜欢,除了这几日病着,以前她几乎日日都戴着。 转眼进裴府都快三年了,这白玉梳背是第二件礼物,不过她的生辰还未到,也不知是为的什么买的。 姜淮玉轻叹一声,“把它装起来,和这梳背一并收起来,放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吧。” 一听此话,方才还开开心心的青梅和雪柳一下就懵了。 雪柳反应过来,忙问道:“为什么呀?这不是夫人最喜欢的簪子吗?” 青梅却已经明白了,昨夜夫人不愿见郎君,今日连着他送的东西也不想看见了,眼不见为净。 没成想,好端端的去了慈恩寺一趟,子嗣没求着,两人却已经生分成这样了。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青梅知道自家夫人这些年对郎君炽烈的情意,但她受的冷待她也一一看在眼里。 曾经,她以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以夫人对郎君的情意她都会忍着,只要郎君对她笑一笑,与她说说话,她就觉得什么都是值得的。 可是,这一次果真是不同了,这些天来,夫人的心里该是有多痛,多失望才会如此决绝。 想着想着,青梅眼角渐渐泛了红。 姜淮玉没有回答雪柳的话,却突然想起个事来,又道:“上次在慈恩寺得的荷包,也一并收起来吧,用不着了。” “用不着了?” 闻言,雪柳和青梅一脸惊诧,同时问出口来。 “夫人今年不过二十,还年轻着呢,”青梅劝道,“孩子肯定会有的,这荷包是得放在身边近处的,怎么能收起来呢?” 这回,青梅已经没有心思替姜淮玉伤春悲秋了,此事关系到她的后半生,文阳侯府这样的人家,断不会让一房独子没有后嗣的,更何况郎君还是长房世子。 联系到昨夜夫人拒绝了郎君的事,现下她又要把荷包收起来,这意思是从此要与郎君一刀两断了吗? 没有子嗣,夫人以后要如何在侯府立足? 且不知郎君是如何想的,大夫人已经等了快三年了,若是听说夫人与郎君不再行夫妻之事,肯定是要给郎君纳妾了啊,若是纳了妾,夫人便…… 青梅不敢想下去,“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雪柳见状,也忙跟着跪下。 “请夫人三思啊,有什么委屈,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等夫人有了郎君的孩子,在府中的地位自会不一样的。” 府中的地位? 姜淮玉看着这两个陪了自己这么多年的丫鬟,却不由得笑了,她们虽凡事都是为她考虑的,却不明白她的心思。 窗外忽传来几声叽喳鸟鸣,几只鸟儿互相追逐着一瞬间便飞远了。 天高海阔,就连几只鸟儿也比她自由。 她堂堂国公府的嫡女,如今活成这样,或许在外人眼里看来的确是个笑话吧。 可是她姜淮玉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沦落到需要靠一个还未出生的婴孩保住她在夫家的地位。 姜淮玉不禁轻轻一笑,她在这侯府伏低做小处处谨小慎微从无怨言,每日在这深宅后院等着裴睿回来,全都是因为她愿意。 也只是因为她愿意,没有什么人可以逼迫她。 如今,她忽然不愿意了。 温柔顺从,换不来裴睿的真心,也得不到不喜欢她的婆母的欢心。 既然她怎么做都是错的,那便干脆不做了罢。 * 今日事务繁多,几近掌灯时分裴睿才得以回府。 刚回府,管家便过来请他去同老爷夫人一同用膳。 每每裴睿出远门办差回来的第一日,祁椒婧不论多晚都会等着他一家子一起用晚膳,今日又拉着他聊了许多。 秋季夜长,天色如墨。 裴睿从善明堂出来,抬头见天上薄云弄新月,忽然来了兴致,绕道云幽湖,走过湖上九曲廊桥,在湖心的弄水轩坐下。 他刚一推开窗轩,就听远处泠泠琴音传来。 那是逸风苑的方向。 琴音悠远深沉,如山间松声,如月下流水。细听,却有一股悲伤之调。 裴睿靠在窗前,脑中浮现那双纤白素手轻抚琴弦,和她低头专注弹琴,时而抬眸看向他的样子。 裴睿嘴角微微上扬,起身往逸风苑回去。 逸风苑后院。 姜淮玉饭后略略弹了几曲,身上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丫鬟们在湢室准备好了药浴,青梅便搀着她过去洗浴。 裴睿原本在青石小道上听着琴声负手而行,待得走近逸风苑,琴声却戛然停了。 四下里骤然静下来,裴睿忽觉得像是少了些什么,夜风也感觉比之先前凉了一些。 他加快脚步回到书房,随手捡起案上那本书继续翻看。 香炉中青烟依旧,那青玉镇纸也还在原处,此情此景,忽让人想起昨夜未尽之事。 再无心看书。 裴睿从半开的窗牖看向后院,隔着几丛青竹看到正室房门大敞着,但看不见里面人影。 此时怀竹来禀:“世子,白玉梳背夫人已经收下了,夫人十分喜欢,让属下谢过郎君。” 裴睿晚膳时同父亲喝了不少酒,有些微醺,怀竹不说他都已经忘了,昨夜之恼忽又重现,加上席间父亲母亲说的一番话,令他心烦意乱。 裴睿揉了揉眉心,隔着竹林看着后院里橙红色的灯火。 “不是说不喜欢吗?”怀雁低声嘀咕了一句。 怀竹吓得立马把怀雁踢出去,却还是被裴睿听见了。 “不喜欢?”裴睿问道,“为何?” “属下没说夫人不喜欢,”怀竹解释道,“许是夫人身子还未恢复,没心思看这些首饰玩意儿。” 怀竹是个心思细腻的,他若是察觉出姜淮玉不喜欢,那她便是不喜欢了。 左不过是个物件罢了,喜欢不喜欢的,以后再买一个便是了。 裴睿信步来到后院,在廊下遇到了青梅,青梅一见郎君这时候来了,心中明了,十分欢喜,忙指路湢室:“夫人正在沐浴,此时差不多该洗完了。” 裴睿颔首,往湢室走去。 青梅早上被姜淮玉说的话给吓着了,不过后来细细想了想,虽然她看上去像是主意已定,但那应该不过是她一时心中恼怒,想来过阵子就会好了。 毕竟喜欢了这么多年,情意哪能说断就断的。 郎君也并未做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何况仅今日这一日,郎君就亲自来了两回,还差人送了东西,比之从前可是好了许多了。 第8章 看着裴睿的背影,青梅很知趣的没有跟过去,转身走了。 湢室里热气氤氲。 听到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姜淮玉只以为是青梅回来了,便依旧闭着眼,身子被温热的药浴水包裹着,很是舒服。 透过红梅山水屏风,朦胧可见浴中的女子。 裴睿心知窥视有违君子之道,脚下不敢停步,绕过屏风一径往里走去。 浴斛中水汽缭绕,姜淮玉脸上泛着微红,水面上交错漂浮的草药花瓣中隐约露出她雪白丰盈的身段。 视线顺着她白皙纤瘦的脖颈向下,裴睿忽觉喉间燥热,喉结不自然地滑动了一下。 “青梅,取浴衣来吧。”姜淮玉轻声道。 细细索索的声音传来,姜淮玉缓缓睁开眼来,没有如预料的看见青梅,看见的却是裴睿,他手上拿着她的素白浴衣,正目不斜视地看着她。 裴睿身形高挺,居高临下看着她的时候,让人心中陡然一凛。 姜淮玉着实被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一缩。 她的反应被裴睿看在眼里,即使过了最初那一瞬的震惊,她的眼中竟是没有一丝欣喜,亦或者娇羞,反而是……害怕? 裴睿不解地皱了皱眉。 “裴郎怎会在这里?”姜淮玉立即转过身去,小声问道。 “我……过来……” 裴睿移开了眼,问道:“你身子可好些了?” 昨日夜里才说身上有伤的,这是一日就能好的吗? 姜淮玉眉心蹙着,心中不悦,一时竟不知回他什么才好。 裴睿展开手中浴衣,走近一步道:“青梅说已经快半个时辰了,药浴不可过久。” 两人夫妻三年,本也没有什么可避讳的,姜淮玉只得硬着头皮从水中出来。 热水中呆了这许久,一下子站起身来,姜淮玉忽觉一阵晕眩,没有站稳,刚要去扶浴桶边缘就感觉到整个身子陷入了他怀中。 裴睿两臂紧紧抱着她,两人均是一顿。 片刻后,裴睿将她从水中抱了出来。 水珠顺着她光滑细腻的肌肤往下淌,滴滴答答沿着细白的脚踝落下。轻丝浴衣沾了水,贴在身上,显出玲珑曲线。 姜淮玉紧了紧衣襟,正准备移步去一旁更衣。 她的手却忽然被裴睿牵住。 毫无防备地,她的指尖忽然触碰到了一处,姜淮玉全身一紧,忙将手收了回来。 “裴郎……这里,不合适。”姜淮玉的脸瞬间红了。 两人贴着,不住往下滴落的水将裴睿的衣衫也沾湿了一大片。 “裴郎……” 裴睿低头看着姜淮玉脸上泛着红晕,眼中含着泪,眼睫上闪着的泪珠似落非落,好似受了极大的委屈。 他松开了手。 姜淮玉急急忙忙穿了衣裳,出了湢室。 留下裴睿一人呆呆站着,他看着被关上的房门,长叹一声,心中怏怏。 * 一个时辰前,善明堂。 裴睿到的时候,裴裕和祁椒婧已经在花厅坐着等了许久了。 “父亲,母亲。” 裴睿给两人行过礼,便也坐了下来。 丫鬟们一一进来开始布菜,祁椒婧笑呵呵道:“这些日子在外奔波,我儿辛苦了。” 裴睿淡淡答道:“职责所在,谈不上辛苦。” 裴睿是文阳侯裴裕年近三十岁上才得的儿子,对他寄予厚望,故而自小便对他严厉管教,父子俩并不怎么亲近,在一起除了朝堂上的事,平日里便没有别的什么好聊的。 祁椒婧比裴裕小了十岁,是裴裕娶的续弦,两人差了一个辈分,故而在他面前十分收着,与裴睿说话也端着架子。 裴睿与他父亲有些像,两人不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的脸上都透着一股莫名的威严来。 但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清的,祁椒婧扯了扯嘴角,试探着道:“我问过张太医了,淮玉这身子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你如今也二十有三了,在外面有没有看上的姑娘……” 说到此处,祁椒婧见裴睿眉头微微一皱,她便知道他不愿提及这些,上一次姜淮玉生病后她其实就提过一次,但是被他拒绝了,不过这都过去两年了,或许今时不同往日了。 更何况,已经开了口的话,断没有因为他面色不好看便不提了的道理。 祁椒婧继续道:“……若是没有看上的,也没关系,娘知道你公务繁忙,娘这边找人帮你相看几个,定给你找个你喜欢的姑娘。” 偌大的房间,只有祁椒婧一人自说自话,四下十分安静。 她却没停:“唉,你那逸风苑也太冷清了些,娘平日过去那院子里总是悄无声息的,以后多几个人,再添几个孩子,人多些热热闹闹的多好啊。” 裴睿安静地听着,只是吃饭,没有答言。 裴裕也自顾自吃着饭,没有接话。 祁椒婧想了想,又说:“淮玉那里,娘自会同她交代好,你就不用操心了。我看不如这样,到时候把逸风苑边上的凌霜阁收拾出来,隔着花园,她也不用见面。若是妾室生了孩儿,还得唤她一声母亲,想来她也是欢喜的。” 裴睿眉头紧皱着,不知在思索什么。 待裴睿用过饭离去后,祁椒婧朝裴裕道:“看来睿儿这回是看开了,上次还拒绝,这次虽未说好,也未说不好,想来算是默认了。” 裴裕点了点头,毕竟继承香火为大,确是不能随了他的性子去。 “既然老爷也同意了,我明日一早便去把这事办好了。” 祁椒婧高兴得不行,已经开始在心中盘算最近听过见过的京中合适的娘子了。 第8章 那夜,裴睿一个人待了许久,后来十几日便再未踏足后院。 第二日一早祁椒婧身边的邢嬷嬷便过来逸风苑后院传话。 “老爷、大夫人已经同世子说好了,要给世子纳妾,让婢子过来告知世子夫人一声。” 邢嬷嬷随意地向姜淮玉施了一礼,她知道祁夫人不待见这个儿媳,故而对她的态度也不好,说话语气颐指气使的,全然不把她当主人家看。 姜淮玉心中其实早就做好了准备,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的。 只是,当她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不知为何,心底竟仍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悲恸,好似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要被人抢走了,难受得想哭。 她强压下胸腔中涌出的那股悲伤,自嘲般微微一笑,朝邢嬷嬷道:“儿媳知道了,谢过嬷嬷。” 邢嬷嬷十分惊诧,本以为会被骂两句,如今看她竟真的如此低眉顺目,忽的心就软下了半分,不过片刻后,这半分心软便没了,毕竟祁夫人不喜欢这儿媳,还有她娘,那位高高在上的县主亲家。 她又交代了几句:“后面的凌霜楼会腾出来给将来的妾室住,过几日就会有些外头的工匠男子进出,世子夫人若是没事就不要往后花园去了。” 连住的地儿都想好了,姜淮玉苦笑一声,心中那股悲伤忽就没了去处,只闷在胸口,散不开,出不来。不知该难过,还是生气。 邢嬷嬷刚走出门,雪柳就在她后头悄悄朝她啐了一口。 姜淮玉恍恍惚惚拿起案上茶盏,已经入口了,才发现里面没有茶水。 见状,青梅忙上前来给她添茶。 青梅也被邢嬷嬷说的话给惊着了,真没想到,郎君这才刚回京一日就有了纳妾的打算。 那白玉梳背算什么?哄夫人开心,好让他纳妾顺顺利利的么?果真夫人是对的,就不该收下那劳什子。 只是,如今该如何是好啊? “满出来了。” 姜淮玉看着向来举止稳妥的青梅这次竟然倒满了茶水还不自知,不免又觉得好笑。 “你这是在和这盏茶生的哪门子气啊?”姜淮玉笑问道。 青梅手忙脚乱去擦案上多余的水,撇着嘴不说话。 夫人觉得好笑,她却真的一点儿也不觉得。 雪柳性子急,见姜淮玉还笑得出来,置气道:“郎君平日里一个月也来不了后院两次,若是真的纳了妾室,以后怕是都不会再来了。” 她实在是不明白,自家夫人长得跟天仙似的,家世好,脾性好,对郎君更是百般的好,这男人怎么就能如此冷淡呢。 听了雪柳这小孩子似的口不择言的话,姜淮玉才恍然,原来,自己方才的那抹悲愤不过只是因为不忍这些年错付的韶华和心思,只是不愿和别的女子分一个夫君,不愿自己辛苦维系的家就这样分崩离析。 但雪柳说得对,若是有了妾室,裴睿或许就不会再来了,毕竟他每每过来为的也不过就是那些事。如若真的那样,那她便也就不用与人分一个夫君了,因为……到时候,他怕是都算不得自己的夫君了,他们不过是名义上的夫妻罢了。 从此,她在这逸风苑后院,他在前院和凌霜阁,两人便互不相干。 若是将来什么时候他袭了侯爵,她成了主母,便能有自己单独的院子,有事让下人通报就成,到时候就连他书房的窗牖也不用每日每日地望着了。 第9章 就这样到老。 想到此处,姜淮玉只觉得心底隐隐的绞痛。 * 逸风苑里日子平淡如水地过着。 大家都不再提纳妾的事,省的烦心。但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事迟早都是要面对的。 裴睿许久没来了,偶尔透过竹林见到他在书房的身影,姜淮玉总忍不住想要去见见他,就像以前一样,就像什么都未发生过。 可是,每每她起身,所有的事便都一一浮现,她还是无法释怀。 那日下着大雨,她全身被摔得生疼,手臂上被磨破的皮肤被雨水冲刷的刺痛今日还历历在目,本以为他来了一切就好了,可是他不问一句便打发自己去跪祠堂。 后来他回来了,也差人去问过自己的病情了,却仍旧没有只言片语的温柔。 还有……他终究还是要找别的女子了。 想着想着,姜淮玉眼底慢慢涌上了温热的泪。 这些年的等待,换来的不是匪石之心生死不渝,不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而是,眼睁睁看着他去和别人恩爱。 *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 这是一家团聚的日子,只是姜淮玉忽然不知到底哪里才是她的家。 国公府自她出嫁后便不再是了,如今文阳侯府感觉着也不是了。从前有裴睿在,这里便是她的家,而今裴睿依旧在,只是对他来说,她已经可有可无了,这里便再没了家的样子。 “夫人,县主差人送了小饼和桂花酿来。” 门外青梅和雪柳分别提着一个食盒进来。 食盒被打开,桂花酿的香味瞬间溢满整室。 姜淮玉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起了曾经待字闺中时院子里几棵高大的桂花树散发的香气,成亲不过两年有余,却恍如隔世。 休养了这许久身子渐好,她今日只想一醉方休,不再去想那些烦心的事了,她拎起一瓶桂花酿,打开瓶塞闻了闻。 香气如旧,是母亲亲手酿的。 “要给大夫人和郎君送过去吗?”青梅问道。 姜淮玉:“为何?” “往年不都……” 青梅话说到一半才发现姜淮玉那句“为何”并非真是在问她,听着却像是有些不满,于是声音越来越弱,“……给他们送去的吗?” 姜淮玉笑了笑,道:“统共就三瓶,留着咱们自己喝吧。” “真的吗?” 雪柳一听,高兴坏了,她嘴馋县主亲自酿的桂花酿许久了,从前在国公府里还能管厨娘偷一两勺来喝,现在到了侯府,连边儿都沾不了,夫人酒量浅,每年送过来的都直接送出去了。 雪柳一时高兴,抱怨起来:“你说老夫人是怎么想的,明知道咱们夫人寒疾在身,今晚的家宴还偏偏设在湖中水榭,月亮是好看了,但那夜里冷风一吹,这几日的药不都白吃了吗?” 一听这没遮没拦的话,青梅立马瞪了她一眼,雪柳仗着姜淮玉宠她,又是自家深院之中,也不怕说这些话给旁人听了去,便不放在心上。 姜淮玉垂眸看着案上的白瓷酒瓶,缓缓开口道:“青梅,去给郎君说一声,我今日回国公府过节。” “这恐怕不合规矩啊。”青梅忙止道。 一旁擦着柜子的小翠回道:“方才送东西来的小厮说了,县主和二公子今日会去宫里祭月。” “怎的今年去宫里了?” 自从父亲死后,娘亲鲜少去宫里,姜淮玉不解,但既然娘亲今日要去宫里,那她便不回去了。 想了想,她道:“水榭我就不去了,今晚就在院子里摆一桌酒席,咱们主仆五人过节。去跟厨房说一声,晚上把吃食送过来,青梅你亲自去和郎君说,让他自己去和父亲母亲还有老夫人说吧。” 姜淮玉吩咐的很肯定,全然没有半点容人置喙商量的余地。 青梅刚要开口,姜淮玉又道:“理由你自己想,说我身体抱恙也好,别的也好,反正别让郎君驳了回来,总之我今日是不肯出逸风苑的。” 说罢,姜淮玉趁着她还没开口劝,便起身往床榻走去。 “乏了,我再睡会儿。” 天水碧裙裾轻轻拂过地面,女子婀娜身姿转入丹青屏风后。 雪柳便跟进去服侍姜淮玉睡下。 帐纱轻垂,众人不敢打扰,只得点着小步子出去。 房门掩上,四人才面面相觑,眼中有喜悦也有惶恐。 喜的是今夜她们也能跟着主子过一个像样的中秋了,忧的是她们主子这般胡来,怕是郎君和大夫人、老夫人都不会由着她,即使今日无事,日后免不了要生出许多是非口舌来。 咬了咬牙,青梅已决定好了,她道:“雪柳留在这里服侍夫人,小翠小兰去厨房说一声,今晚的饭菜送来逸风苑。我这就去前院找郎君。” 夫人心里不愿郎君纳妾,她是知道的。 可是她也知,夫人拦不住郎君,也没有那个立场去拦,只能独自待在这院子里,眼睁睁等着他与新人同欢,弃旧人于厮。 喜欢了这么久的人就要与别人同床共枕了,她心里定是难受的紧,今日让她开心开心又有何妨。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姜淮玉躺在床榻上,隔着纱帐望着窗外。 原本想着今日回国公府过中秋,是因着府里年年只有娘亲和二哥两个人过,怪冷清的。 记得刚嫁给裴睿的第一年,被二哥开玩笑似的数落了她一番,她倒也能自若地顶一句回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有女儿回娘家过中秋的。” 就如今日青梅说的“不合规矩”。 人言“至亲至疏夫妻”,曾经以为可以相依相伴白头至老的夫君,到头来却是最靠不得的。 如今,她想起国公府里的一亭一榭,一草一木,却觉得,或许,还是只有那里才是她的家,娘亲和二哥无论如何都不会抛弃她。 只要她说要回去,他们定会欢欢喜喜接她回去的。 是吧? 是吗? 父亲战死后,大哥留在凉州已经好多年没有回来了。昔日荣极一时的卫国公府,现在只剩下娘亲和二哥两个人了,想想就让人唏嘘。 好在大哥战功赫赫又深得皇帝信任,母舅家也势大,这才撑着卫国公府屹立不倒。 不过,这都只是给外人看的。 二哥在金吾卫当差,回家住的日子不多,娘亲整日里一人在府里,不知是否快乐。 难道嫁为人妇,就为的将来一人独守空院吗? 那还不如从来都未成亲了。 * 书房中。 裴睿听青梅说话的时候,冷峻的面上没有一点表情,但他握着狼毫的指节却暗暗使劲,泛了白。 “她还说什么了?”裴睿冷冷问道。 “没有了。”青梅恭恭敬敬答道。 裴睿没想到姜淮玉莫名其妙使小性子不理自己也就罢了,连这么大的节宴都要闹这么一出,好好一个团圆佳节,叫他一个人去,这不是明摆着要他在整个侯府丢了颜面,平白遭人数落吗?祖母定又要没完了。 裴睿沉吟片刻,沉声道:“她就不能先过去一趟,若是实在不舒服再提前告退回来?” “这……”青梅犯了难,郎君说的其实也是她想的,现在着实不知该如何辩驳。 “你回去告诉她,她若是要提前回来,我自会陪她一同回来。” 裴睿丢下这句话,便继续提笔练字,不再说话。 若是往常,此时青梅该是领命回去了,可是今日姜淮玉特地嘱咐了,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参加家宴。 青梅只好硬着头皮开口:“郎君,夫人说过,她今日身子抱恙,实是不能出席,还望郎君见谅。” 青梅语气不似先前那么恭敬了,甚至带着些咄咄逼人的锐气。 裴睿眉头皱了起来,她脾性犟了,连带着底下婢子也如此不知礼数了。 他这一下便没了练字的雅兴,想起方才见国公府的人送来些东西,以往这时候,姜淮玉早就自己带着桂花酿和小饼颠颠儿的跑过来了。 他看了看两手空空的青梅,知道今年她是连国公府的酒食也不打算拿来给他了。 * “随她。” 青梅将裴睿最后丢给她的话原原本本向姜淮玉转述了。 又说道:“郎君像是真的生气了。” “不用管他。” 姜淮玉手执螺子黛坐在镜前,青丝如瀑般垂坠胸前。 方才早起时未梳妆,姜淮玉素净的脸上没有一丝瑕疵,白瓷似的皮肤在透过窗纸照进来的晨曦中泛着淡淡的柔光,一如少女般纤柔娇美。 事已至此,青梅也不想扫了她的好心情,看着镜中美人琼花玉貌,夸赞道:“夫人许久不画这却月眉,却是画的极好。” 雪柳在一旁坐着,细细剪着手中蜻翅,剪成梅花样,又均匀抹上呵胶。 青梅原以为姜淮玉与郎君生分了之后会不思妆容,毕竟女为悦己者容。没成想她却比之先前花了更多心思在梳妆打扮上了,一如从前她还是未出阁的姑娘时一般,挑选的衣着颜色艳丽许多,妆容也明媚多姿许多。 第10章 从前只因郎君说她淡妆正好,她三年来便只浅施粉黛,郎君说一句她的柳叶眉好看,她便画了这三年的柳叶眉,郎君说她穿素色淡雅清新,她便穿了三年的素雅衣着。 如今,眼前美丽女子只微微一笑,竟恍若新生。 只叫青梅看的却心里难过,可惜这大好韶光却要辜负在这深宅后院之中,无人欣赏了。 三人弄妆试衣,言笑晏晏,秋日的时光走得缓慢…… 掌灯时分,云幽湖上弄水轩内酒席已经摆好,曲廊上挂着一长溜的红色灯笼,倒映在幽深湖面上,与水中明月相映成趣。 文阳侯府一共三房,长房、二房的老爷以及夫人、姨娘等家眷先到了。 三房老爷许多年前过世,只留有一个寡妇陈氏和儿子,二郎裴屹在外县当官,前些年的中秋都未回来过,但今年中秋连着于惜安新生的孩子的弥月宴,便赶回来了。三房的院子离弄水轩远,二人来得晚些。 待所有人落座之后,老夫人笑颜扫视一圈,见裴睿身旁的座位空着,便问道:“睿儿,我那孙媳妇呢?” 祁椒婧嘴角抽了抽,大晚上的这么多人还能一眼就看到了,老夫人眼神也真是好。 “祖母,淮玉身子未好,无法来赴,”裴睿斟满酒杯,回道,“孙儿替淮玉先自罚三杯。” 裴睿喝了一杯,又斟了满满两杯,干脆利落喝下了。 老夫人看着一大家子人,今日心情好,笑得开怀,一转眼就忘了这事,只嘱咐大家尽兴吃喝,莫要拘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夜渐渐凉了,老夫人以及几位长辈先后都回去了,只剩下裴睿这一辈的几个还在兴头上。 明月皎皎,清风微扬,裴睿与裴仰两人坐在一处,赏月饮酒,感叹人生。 裴仰现任太常寺主簿,上值散值一贯准时,每日回府经过东市铺子,都要给于惜安带一些她喜欢的点心回来。 他一向宠着于惜安,心里装着她。只是那日她提前生产,而他恰巧有事进宫了一趟,不在太常寺,是以府里下人去寻他寻了半日见不着人。 待裴仰出宫时,在宫门外等着的仆从说于惜安受了惊正在生产时,他心中焦急如焚,让马夫快马加鞭赶回了府里,却又无法进房里去看看她,只能隔着窗户喊她的名字,自己紧张的不行,却仍要冷静下来安抚她。 直到今日,他仍旧心中愧疚,每每看到那刚出生的孩儿,便想起于惜安那日如何受惊而自己却又不在身边,心中难受,便百般地对她更好。 愁眉不展间,他忽想起一事,朝裴睿说:“那日若不是惜安请弟妹陪她去慈恩寺,也不会出那档子事,害得全家上下担心了,后来听说弟妹还病了数日,为兄真是过意不去。” 裴仰斟了一杯酒,拱手朝裴睿致歉,一饮而尽。 裴睿皱眉,问道:“为何与母亲说的不一致?” 裴仰不解:“如何不一致了?” 裴睿这才想起,那日听小厮传的话是姜淮玉领着于惜安出去,后来匆忙间又听母亲提了一句姜淮玉和于惜安去了慈恩寺,他心想于惜安月份大了应该不想往外走,再加上母亲又罚了她去跪祠堂,他便以为是她不知轻重让一个大着肚子的妇人陪着出府去才闹出的事,当时竟未细问。 后来他离京办案,就未把此事放在心上。如今看来,竟是错怪她了,难怪自他回来,她见了他就有些古怪,原是心中有气。 果然还是个小女子,如此小事,待会儿回去同她好生说说,这事儿就该翻篇了。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文阳侯府,逸风苑。 后院中摆着张四方小桌,姜淮玉五人围桌而坐,吃着和弄水轩一般无二的饭菜,外加国公府送来的小饼和桂花酿。 青梅与雪柳自小跟着姜淮玉,锦衣玉食也是惯常享受的,但是小翠和小兰不同,她们受侯府的管教,又只是粗使丫鬟,平常哪吃得到这么好的,今日格外开心。 五人不分主仆,同桌而坐,起先她俩还拘着,奈何桂花酒香,陈年纯酿劲儿大,不多时就嘻嘻哈哈玩笑起来。 姜淮玉喝了不少酒,面上潮红,她微微往后仰,靠在椅背上,抬头看那皎洁玉盘,眼里竟不知不觉有些朦胧。 夜风渐凉,青梅一个哆嗦,看了一眼旁边的姜淮玉,想着她身子未愈不能久吹这冷风,便张罗着大家把酒水吃食搬进了房里。 五人挨着,或坐或躺在榻上,嬉笑闲谈,好生快活。 姜淮玉看了看榻几上瓷盘里只剩下的一块小饼,恍惚之间忽想起第一年在侯府里过中秋的情景。 那日一早,阿娘差人送了小饼和桂花酿来,她便高高兴兴带着去了书房。 彼时裴睿正坐着看书,瞥了一眼案上的东西,只朝她略略点头便又继续看书。 姜淮玉捏了块小饼,逗似的往他面前晃:“裴郎尝尝,可好吃了,厨娘一年只做这一次,我小时候馋,哄她给我做,阿娘却不让。” 受不住她贴着自己百般诱哄,裴睿只想静心看书,无奈只得就着她的手吃了一口。 “怎么样?” “还行。” 裴睿一早起来还未吃饭,这吃了一口却忽然觉得饿了,便抓着姜淮玉手腕,又吃了一口,觉得好吃,便问道:“什么馅儿的?” “果味馅儿的,好几种混着的,裴郎吃的这个……该是荔枝雪梨味儿的。” “这季节里还有荔枝吗?” “是厨娘早先备下的,做成了甜酱,这才有了这许多种口味。” “嗯,国公府的厨娘倒是有心了。” “阿娘喜欢,厨娘这么做许多年了,以后,淮玉年年与裴郎一起吃。” 姜淮玉没想到吃一个小饼竟惹得裴郎同她说了这么多话,至今想来都像梦一般。 姜淮玉倾身,将榻几上瓷盘连同那最后一块小饼拿在手上,下得榻来。 青梅几人许是喝多了,迷迷糊糊笑聊着竟没发现姜淮玉已经起身出去了。 夜里风大,姜淮玉紧了紧衣襟,顺着回廊到了前院。 前院各处灯火亮着,却没有人,今儿中秋佳节,看门的小厮、书房的书童都到别处热闹去了。 姜淮玉喝了酒,意识有些模糊,扶着墙一路走到了书房。 见书房的门大敞着,她便径自跨了进去。 本以为会在里边书桌后看到他的,可是整间书房却空空如也,不见一人。 裴郎莫不是已经睡了? 姜淮玉真是喝糊涂了,竟以为裴睿应该在屏风后的床上睡觉。她轻手轻脚走过去,看到的却只是一张空榻,上面的被褥叠的方方整整。 装小饼的瓷盘被搁置在床边案几上,姜淮玉轻轻在床沿坐了下来。 “天已经这么冷了,被褥却还这么薄。” 姜淮玉手指拂过裴睿的被褥,自言自语道。 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又或是喝了酒心思藏不住,眼泪忽然就溢了出来。 姜淮玉曲起双腿,在床榻边沿躺下来,不敢弄乱他的被子。 书房里焚着好闻的香,而鼻尖萦绕着的是裴睿衣物被褥的皂角香味。 淡色裙摆垂下床沿,她渐渐地睡着了…… * 弄水轩中,裴仰抬头看了看天色,朝裴睿告罪:“惜安一人在家中,我得回去陪她了。” 裴睿也已尽兴,见水榭中剩下的只是些少年姑娘小子,便与裴仰一道起身,两人在湖边岔路分开,一人往清乐院,一人往逸风苑。 回到逸风苑,左右见不着一个伺候的人,裴睿不禁皱眉。 今夜他喝了不少酒,但他酒量尚可,脑中还算清醒,回到书房一时也不想睡,便要去书架上取书来看。 裴睿走至里面书架边,不知为何却往屏风那边看了一眼,隔着屏风隐约看到床上有个身影。 裴睿瞬间酒醒,轻声走到一旁取了剑来。 剑光一闪,照亮了床上女子的面庞。 姜淮玉喝了酒,脸颊上泛着好看的粉晕,柔嫩的唇香/艳欲滴。眼前亮光闪过,她只是眼皮动了动,却没有醒来。 裴睿看清是姜淮玉,深吸一口气,收剑入鞘,放在一旁靠着矮几。这时他才看见上面放着的一块小饼。 偌大的白瓷盘上,只有中间孤零零的一块小饼,边上细细碎碎洒着些饼碎,明显是人吃剩下的东西。 喝醉了跑到我床上来吃小饼? 不用凑近了闻,都能闻到帐内浓郁桂花酒香。 裴睿从未见姜淮玉喝醉的样子,相识这些年只偶尔在宴席上见她微抿过几口酒,现在她竟是连酒都喝上了,还醉成这样…… 裴睿忽想起先前同裴仰闲聊时,得知姜淮玉被母亲误会,还因此在祠堂跪了一天,现在看着床榻之上的女子,眼角还有淡淡泪痕,他心中不禁一动。 他伸手轻轻抚过姜淮玉眼角,心内叹道:有什么事不能摆到明面上说清楚,非要自己暗自受着,闹得这些日子两个人都不好受。 第11章 “淮玉?” 裴睿轻唤她的名字,又轻轻摇了摇她的肩。 手掌之下女子纤柔香肩微微动了动,又沉了下去,轻衫被手指压着,露出了那颗魅人的小痣。 曾经帷中鱼水相欢之时,他看见她雪白肌肤上那枚小痣,十分喜欢,吻了吻,然后伸出手指一比,从锁/骨往下正好七指。 思及两人私密时光,裴睿喉结滑动,修长的手指指腹顺着那里往上,抚过她雪白纤瘦的脖颈…… 片刻后,裴睿摇了摇头,兀自笑了,松开了手。 他倾身将姜淮玉抱起,出了书房,往后院去。 房内喝得醉醺醺的四人见郎君抱着夫人进来了,一时傻了眼,手忙脚乱下得榻来,胡乱用冷水醒了醒脸,忙跑过去帮忙。 可是裴睿身形挺拔一人占着床前的地儿,她们迷迷瞪瞪的也帮不上手,眼睁睁看着昔日手不沾事的郎君服侍夫人睡下。 裴睿将姜淮玉轻放在床上,帮她脱了鞋袜,把被褥拉过来盖在她身上,又替她理了理鬓边的青丝。 正要转身走时,却听姜淮玉喃喃说了句什么。 “什么?”裴睿凑近她轻声问了一句。 “……不要走……” 长……? 裴睿心想,这人是谁?这听着像是男子的名字,从自己醉的不省人事的夫人口中,竟唤出了一个男子的名,而且还是自己未曾听说过的。 裴睿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了白。 青梅四人因为都醉着,没有听见姜淮玉说了什么,只看见裴睿揽下了本属于她们的活儿,细心服侍她在床上睡了下来。 待裴睿走后,青梅将罗帐放下,这才推着另外三人赶紧去把东西收拾好,洗漱一番该值夜的值夜,该睡觉的睡觉。 裴睿从后院回到了书房,脑中像炸开了一般。 长翰?长寒?长……什么? 裴睿字景远,这怎么听她醉梦中唤的也不是自己,她口中之人究竟是谁? 裴睿与姜淮玉相识于五年前,那时在弘文馆,他第一次见她,桃花树下立着一个婀娜少女,美若画卷。 不过他一心向政,只想早日进入仕途,心无旁骛,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也只是像欣赏一幅画卷而已,看过了便过了。 只是后来这女子却日日过来,透过窗子,他一抬眼便能看见桃树下的她往里张望,那时,裴睿觉得她扰了自己,十分不悦。 有一回,她托她二哥,那个整日浪费夫子和所有人时间的纨绔少年——姜霁书,给他送来了一对青玉竹节镇纸。 裴睿原先用的镇纸磕坏了一个角,正要去买个新的,姜霁书送的这个玉质上乘,看着也雅致,而那时他也并未明言是姜淮玉托他送的,只道是他自己的意思,裴睿虽心知肚明,却也不愿还未出仕便得罪卫国公府二公子,便只好收下了。 这一用便是五年。 他一直以为,姜淮玉心中只有他一人,直到今夜…… 床边案几上,那块小饼越看越令人烦乱。正巧此时怀竹、怀雁两兄弟进来,裴睿便让他们把东西拿出去了。 这一夜似乎变得很漫长,裴睿一身醉意,本应好眠,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不知是否是今日与裴仰谈的多了,又或许只因今日是中秋,他忽然觉得这书房之中,孤枕寒衾,竟是有些冷清了。 只是,从前他想何时去她都会满心欢喜笑脸相迎,如今,却不再是他想便可以的了。 本以为她是因为那日的事与自己置气,现在看来,原来,她的心里早就已经不止他一个人了,只不过是借着那事借题发挥罢了。 裴睿琢磨着她口中之人是谁,才发现,自己其实对姜淮玉的过去并不了解。 她认识什么人,平时喜欢干些什么,此时想起来,竟是一片模糊。 裴睿懒得再想这些,转而想了想今日湖中见到的明月美景,想起朝堂之事,御史台的公务,渐渐地便睡着了。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翌日,青梅醒来,发现天光已经大亮,可是整间后院却没有一点动静,想来是昨夜几个人喝多了都睡得太沉了。 她忙穿好了衣衫走进里间去看姜淮玉,只见床帏合着,里面的人还在睡,她便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她刚出房门就见门边摆放着一个精致的琉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枝桂花。 每年中秋前后,门口都会有这么一瓶桂花,看着像是才摘下的,通常桂花摘下来便容易落了,可是这几枝颜色正好,还能在房里放好几日。 卫国公府有几株桂花老树,金秋时节满府飘香,可是文阳侯府没有栽桂花树。若是在房里放这几枝桂花,夫人便能像从前在国公府一样可以在这时节闻着桂花香了。 只是却从没有人见过这花是谁送过来的,每次都是清晨一大早就发现放在卧房门边了,但除了郎君还能有谁来这后院呢,郎君果真是费心了。 青梅小心拿起花瓶走回房间放在了窗前榻几上。 忙活了半上午,时近正午,青梅忽然回过神来,“夫人还没起呢?” 雪柳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两人进了卧房,掀开床帏挂好,才发现姜淮玉满脸通红,眉头紧皱着,看上去有些难受的样子。 青梅伸出手背在她额上一试,立马吓了一跳,“怎么这么烫?赶紧去请太医来。” 雪柳还未来得及反应,青梅已经转身出去了,“你留在这儿看着,我去找怀竹、怀雁去,他们驾马比马车快些。” 中秋之后恰好连着大公子家的弥月之喜,郎君休沐几日在家,这次郎君若是亲眼看见夫人病着的样子,怎么的也得起了怜香惜玉的心思。 青梅还是想着姜淮玉和裴睿能和和美美的在一起,昨夜郎君抱着她回来,又为她除了鞋袜、盖了被子,这些即是从前也没有的,今晨还照旧给夫人送了桂花,看来郎君对夫人的情意不仅一点没有因为夫人近些日子的冷淡而减少,反而是越来越好了。 但凡夫人看开些,有些事过去了便不计较,她和郎君定能回到从前一般。只要郎君还肯来,子嗣定是会有的,那纳妾的事说不定也就能搁置了。 青梅到了前院,见怀雁在书房门口石阶上拭剑,便知郎君十有八九在书房内,便故意提高了些音量与他说道:“怀雁大哥,夫人病了,还请您走一趟太医署,张太医若是在的话最好,夫人从小时候便是由他照看着的。” 闻言,怀雁立马收了剑,问道:“夫人病了?可打紧?” “自是打紧的,病的不轻,现在都还没醒呢。” 青梅偷偷瞥了一眼书房,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里面的书桌,可是却不见人,郎君或许是在里面榻上看书也不定。 “行,我这就去。” 话音未落,怀雁人已经一阵风般出了院子。 青梅知道郎君若是在书房的话,方才说的话便已经听见了,她怕他觉得自己多事便没有进书房去,转身回了后院去照顾姜淮玉。 接下来就看郎君自己的了。 不多时,怀雁便领着张太医来了。 此时,姜淮玉却自己醒来了,只是觉得浑身冷得厉害,还有些头昏脑涨的。 张太医把了脉,细细查看了表征,又问了青梅。 思量后,他沉声道:“世子夫人不该喝酒,更不该喝醉了,这酒冲了药性,是以病来的急了些,老夫重新开几味药,夫人休息几日便也无大碍。” 听太医这么说,青梅和雪柳这才缓了心神。 一直到太医走了,也不见裴睿过来,青梅心里不禁纳闷,昨夜不是还那般在乎夫人的样子吗?难不成方才他不在书房? 不过,待他回来了,怀雁想必也是会告诉他的。 青梅给姜淮玉换了床新的被褥,又拿浸了温水的帕子给她擦拭额头,吩咐小翠去厨房熬碗稀一些的米粥来。 前院,怀竹等在廊下,见张太医出来,便将他请去了书房。 裴睿听张太医说了,只略略颔首,既无大碍,那便如此吧。 打发人送走了张太医,他重新执起书卷,坐在窗下细细品读。 * 八月十七日,于惜安的闺女满月,虽是二房的孙女,但文阳侯府许久没有喜事,便办的十分隆重,请了许多京中勋贵人家。 还专门从教坊请了许多乐人,声乐齐鸣,舞姿卓然,宾主相宜,十分热闹。 姜淮玉在窗前坐着,看着那瓶桂花枝,桌上细细碎碎地掉了些桂花,她听着外头喧嚣热闹,脸上带着笑。 青梅拿着姜淮玉许久前就准备好的满月礼跟着裴睿去了酒席。 礼物是姜淮玉精心挑选的,裴睿忙着公务也没有准备什么,他知道姜淮玉一贯大方,眼光也好,他很放心。 祁椒婧见裴睿一个人来的,不禁脸色有些不太好,这生了孩子的女人都出月子了,姜淮玉这个病秧子休养了一个月还不够吗?难不成是免了她晨昏定省,享福惯了,还赖着不肯出来了?还是想让她这个婆母亲自去给她道歉不成? 第12章 见此时有宾客围着裴睿,她也不便过去,只差了身边邢嬷嬷过去与他说了明日一早会有媒人去逸风苑,把几个筛选好的女子画像给他挑看。 邢嬷嬷同裴睿说完了,见青梅站在裴睿身后,便朝她道:“正好,你回去同你家夫人说一声,也省的我大老远的再跑一趟。” 青梅气得不行,咬着后槽牙,朝邢嬷嬷道:“知道了。” 她想看看郎君是什么反应,可观察了好一会儿,却没看出什么来,也不知郎君是如何想的,不过很明显,他并未拒绝,青梅实在气不过,把礼盒交给怀雁,向裴睿告辞便速速回了逸风苑。 青梅一进屋子,见姜淮玉懒懒卧在美人榻上,身上盖着薄毯,正在听雪柳给她唱曲儿。 雪柳嗓音好听,却没有正经学过,只是随意学着样子,一面唱一面笑,惹得姜淮玉和小翠、小兰三个笑个不停。 见到这景象,青梅肚子里的气一下就消了。 若是夫人开心,在侯府里与这几个小丫头片子这般糊弄一生倒也不是不行。 但该传的话还是得传,裴睿要纳妾,姜淮玉作为正妻,可不能有什么闪失,日后让人抓了把柄去嚼舌。 待雪柳唱完了,青梅给姜淮玉斟了一杯茶,才开口道:“大夫人方才说,请了媒人明日来咱们这儿……” 所有人听到这话,顿时都紧张起来,不敢言语。 姜淮玉却轻笑一声:“早该来了,不用管它,雪柳,你继续唱。” 雪柳不知如何是好,夫人这样怕不是强颜欢笑,她看向青梅,青梅朝她点了点头。 雪柳想着若是唱的曲儿能逗夫人开怀一笑也是好的,便又学起方才听到的唱了起来。 姜淮玉听着曲儿,心中思绪却不住翻飞,饶是以为自己早已经准备好了,本以为能心如止水的,可此时却还是难受,一想到她爱了这么多年的裴郎怀中将拥着别的女子,她心里就像针扎似的疼。 渐渐地察觉到眼眶有些温热,她忙止住了自己,拿来茶盏吞下一口茶,只是,这再清甜的茶水,似乎也隐隐带着些苦涩。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于惜安出了月子,终于该去看看姜淮玉了。 今日弥月宴上未见她,虽然裴睿说她是病了,但于惜安心中总有些不安,不知她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这一个月,两人都呆在各自屋里,也没见上面,虽然差了巧汕来看过,但毕竟那日是自己拉着她去慈恩寺的,面子上定然是要过来看看的。 她招呼完了来弥月酒的女眷们,梦儿已经哭得不行了,她就让奶娘带着梦儿回去,自己和巧汕来了逸风苑。 一进院子,便听到了里面的欢声笑语,见姜淮玉如此开心,于惜安有些恼火,这哪是生病的人? “妹妹方才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于惜安嘴角扯出一个笑问道。 刚进门就见榻上的姜淮玉,身边围着几个婢女,几个人笑得合不拢嘴。 姜淮玉气色看着很好,姿色慵懒,衣着轻逸柔美,阳光透过窗扉洒在她身上,如诗如画,不愧是曾经盛名一时的美人儿。 她母家在京中又有权势,难怪裴府终究还是选了她。 “嫂子过来坐,”姜淮玉将身上半披着的薄毯移开些,让出位子来,道,“正听雪柳唱曲儿呢。” 姜淮玉又笑道:“从前常听她自己哼曲儿,没想到这正儿八经的唱出来,倒还真是好听,可以同嫂子请来的教坊乐人们一较高下了。” 听到这句话,于惜安心里一紧,她同她一较高下?这是何意? “她那哪里是唱曲儿,”青梅打趣道,“唱两句笑一回,词儿也记不清。” 雪柳到底年纪小些,心里藏不住事,从于惜安进来便只撇过脸去不待见她。 毕竟要不是那日她非得拉着自家主子陪她出去,主子也不会被罚跪,就不会生这大病,更不会与郎君生出如此嫌隙来,明日他就要选妾了,都是拜她所赐。 思及此,雪柳忽想起一件要紧事来,她看了看青梅,见她们还有说有笑的,便又不好拉她出去说。 雪柳便赌气似的说道:“青梅姐姐说的对,雪柳根本就不会唱,哪有外面酒宴上的乐人们唱的好。咱们这不过就是没人欣赏自娱自乐罢了,比不得有些人尽会做些表面功夫,上上下下就属她哪儿都不得罪。” 在场之人都听出了她话中之意,青梅正要制止她,却忽然听榻上于惜安软语道:“都是姐姐的错,那日妹妹劝过快要下雨了,是姐姐鬼迷了心窍非要出门,连累妹妹了……” 姜淮玉不愿再听于惜安说这些场面话,便笑着打断她:“嫂子这是哪里的话,嫂子受了那样的苦,好不容易才生下梦儿,母女平安就已经是最好的了,即是淮玉知道那日要下雨了,也没人知道那马儿竟会被雷给惊着了。” “是是,”听到姜淮玉着重提到了马,于惜安手心惊出了冷汗,接上她的话道,“大郎去问过了,都说那匹是老马了,本不该出这样的岔子的,现在都不敢再用那马了,只关在马厩里养着。” 姜淮玉无奈笑了笑,她心里其实是曾怪过于惜安的,只是,后来她想通了,即使没有这事,也会有别的什么事教她认清裴睿和他母亲的。 在这侯府之中,若没有夫君的护佑,自己终究只是一个外人,几乎人人可欺。从前都是些小事,每每发生不愉快之事,她总安慰自己不过是自己太过敏感了些,也只有到了这大事一发生,才能叫她真正死心。 姜淮玉见两人说开了,便换了话头,“原谅淮玉今日没法出去,前日喝了些酒,原本都快好了的竟又病了一场,梦儿还小,怕过了病气。等过几日我身子好了,再去看看我那乖侄女,三郎给梦儿的礼物嫂子可还喜欢?” “喜欢喜欢。”于惜安也是这么想的,她来之前怕孩子还小被姜淮玉过了病气,便让奶娘带回去了。 于惜安笑道:“妹妹破费了,我一瞧那长命锁和手镯就知道是妹妹挑的,三郎整日忙于公务,哪里有闲暇去置办这些,怕是梦儿的满月宴都是妹妹提醒他的。” 姜淮玉不禁笑了,她前半句说的不错,至于是谁提醒的裴睿,她就不得而知了,不是怀竹、怀雁就是婆母了,反正她统共也没与他说过几次话。 于惜安见她的笑似乎并不是很高兴,联系到近日府里的流言,更加肯定了她与裴睿的关系不如从前了,便继续说道:“三郎能得妹妹这样的好夫人真是前世修的福分,妹妹家世好,长得又美,也不计较他成日醉心公务,我便比不过了,若是大郎一日晚回来了,我都是不饶的。” 裴仰待妻如宝,对于惜安言听计从,体贴关怀备至,这姜淮玉是知道的,若是放在从前,她是真心羡慕过她,可今日她说的这话总让人觉得有一股子莫名的尖锐意味,让人听着实是不舒服。 姜淮玉不想争什么,只随口附和道:“嫂子和大哥恩爱情投,全长安城的人无不艳羡。” 她说的那样毫无波澜,一听就不是真心的,于惜安也有点子扫兴了,反正明日有好戏可看了,她便不再说这些了,只随口聊了些别人家的新鲜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又聊了好一会儿,于惜安才起身告辞。 见于惜安走了,姜淮玉这才忽然间觉得有些累了。 经此一事,她与于惜安之间已难以像从前那般了,毕竟两人心中都有了这个结,再怎么粉饰,说话间似乎多少都有些别扭,无法全心坦然相对了。 雪柳倚在门前看着小翠送于惜安出了门,这似曾相识的场景更让她确认了那件事,她忙将青梅叫了过来,小声道,“青梅姐姐,先前有件事我忘了提了,原以为也不是什么大事,今日想起却觉得有些蹊跷。” 青梅道:“何事?” “姐姐可记得那日于夫人生产,咱家夫人被罚跪的事?” “怎不记得?”青梅一听是这事,只觉得晦气。 “那日我在家,是从清乐院侧门过去找你们的,你猜我瞧见了谁?” 青梅手上还有些活儿,此刻没心思跟她打哑谜,有些不耐烦道:“那日那许多人,我如何猜?” “巧汕。”雪柳望着回廊尽头,回忆着那日的细节,“看那身形衣裳,一定是她。” “她?管她作甚,她自家的院子……” “不对,”青梅忽的想起自己那日在人群中看见的那一幕,顿时疑窦丛生,忙问道,“她主子在屋里生孩子,她却跑出去,做什么去了?” “不知道,我急着找你们也没细想。”雪柳气馁说道。 青梅凝神想了一阵,眉头紧锁,而后又叹了声气,“先不管了,以后再想办法查查。” 青梅端了药进来。 姜淮玉喝了一个月的药,现在闻见药味儿就有些受不了,好容易憋着一口气才把一大碗药喝下了,喝完忙用水漱口,又含了块蜜饯儿才好了些。 第13章 青梅见她在揉额侧,想来是方才招呼于惜安累了,便问道:“郎君好像还在应酬没回来呢,夫人要不要先去歇会儿?” “以后不要有的没的便提起他了,”姜淮玉下得美人榻来,长裙曳地,缓步往里间走,语气却十分平静:“我歇不歇的,与他何干?” “是。” 青梅这才发现自己还没改过来这多年养成的习惯,毕竟以前无论什么事,夫人总喜欢问一句“裴郎在哪儿呢?裴郎回来了没?裴郎在干什么?” 这习惯怕是要改改了,免得以后夫人听了难受。 第13章 逸风苑后院种了许多青竹,四季常青,若不是外头时而飘进来的枯黄落叶,这院子里仿若是看不见季节更替的。 裴睿骨子里是个文雅之人,他喜欢四季之美,早些年就在逸风苑外栽种了一片黄栌。 此时满目红叶,正是好时节。 弥月宴上应酬了许多京中显贵,酒宴散了之后,裴睿携一人穿过蜿蜒石子路,往逸风苑走去。 长安人人皆知,三皇子煜王萧宸衍,素来风流不羁,闲云野鹤,无心王位之争。 但隐秘处也有流言,三皇子心狠手毒,袖里藏刀。 至于为何世人对他评价如此极端,便是因为鲜少有人知道,他年少时曾在外修行多年,修的便是杀人的功夫。但这暗处的流言依旧在京中小范围传开了。 萧宸衍眉目中带着笑意,悠然负手而行,对这红叶黄栌赞不绝口:“景远兄这黄栌灿若晚霞,实在是养眼,来年我也得栽几棵到我院前日日欣赏。” 裴睿点了点头。 进了逸风苑,两人直接走进了裴睿的书房,在窗前榻上相对而坐,怀竹在一旁煎茶。 窗牖开着,透过茂密青竹,只能隐约看到后院卧房正门开着,偶有婢女进出。 裴睿见萧宸衍暗暗往窗外看了好几眼,心下颇有些不自然,不过隔着重重密竹倒也看不见什么,当初种这些竹子为的就是私密,他便也不再在意。 萧宸衍表面上是中立的闲散皇子,但实则与裴睿一样是太子一党,只是所知者甚少。 他此次借着来给太府寺少卿裴仰之女贺弥月之机,特意来裴睿这里走动,他不像太子,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只因他年纪比太子小些,手里又无权无势,故而没人会在意他今日去了哪里。 与裴睿聊完了太子交代的事,两人便闲聊起了别的。 萧宸衍瞥见墙边的那尾古琴,唇角微翘,笑道:“听闻姜夫人琴艺超绝,不知今日可否有幸听上一曲?” 裴睿不知姜淮玉在外有此盛名,心中一震,他是不愿姜淮玉献曲给旁人听的,但又不愿因此小事驳了煜王的面子,便只好差怀雁去请。 怀竹煮好了茶,倒了两盏茶放在案上,裴睿拿起来喝了一口,淡淡问道:“不知煜王是何时何处听闻拙荆琴音的?” 听闻拙荆二字,萧宸衍眼底划过一抹暗色,转瞬即逝,他笑答道:“玉……令夫人曾在弘文馆上学半载,那时只是听同窗说赞过,在下不才,还未有幸听她亲自抚琴。” 裴睿听出了萧宸衍话中有所遮掩,越发疑心,却未表露分毫,只点了点头便继续喝茶。 不多时,怀雁一个人回来了。 裴睿见他身后空空如也,并没有姜淮玉的影子,不知为何心中却松了口气。 或许他多少是不愿自己的妻子给别的男子弹琴的,尤其是这人竟是毫无由来主动提及她。 “夫人呢?”裴睿假意问道。 怀雁如实禀告:“夫人说手疼,弹不了。” 话音刚落,只听“哐当”一声脆响,萧宸衍手中茶盏落地而碎。 裴睿心中起疑,眉头微微一皱,问道:“煜王没事吧?” “失礼失礼。”萧宸衍手上还虚握着,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裴睿心知姜淮玉必是不愿见他才随口找的托辞,便随口问怀雁:“夫人可看了太医?” 怀雁答道:“看过了,只说休息几日便好,无甚大碍,夫人说向郎君和贵客赔罪。” “不必不必,”萧宸衍看着小厮跪在地上捡茶盏碎片,又看了看那焦尾古琴,站起身道:“既然令夫人身体有恙,裴兄该多陪陪,那我便先告辞了。” “好,我送煜王。”裴睿也起身相送。 萧宸衍摆摆手,“不必,让下人送我出去就行,还是不要让外人瞧见你亲自送我出去的好。” “倒是。”裴睿颔首,便遣了怀雁送客。 萧宸衍出了书房,沿着回廊出去,透过院墙上的梅花窗朝后院里扫了一眼,不见人影,只有翠竹。 他眉间骤然冷若寒霜,望向院外不远处一棵高大的槐树。 * 宴席散后,宾客都走了,乐曲也尽了,文阳侯府恢复了一如往常的安静。 萧宸衍走后,裴睿独自坐了一会儿。 他心中颇有些不悦,今日萧宸衍听闻姜淮玉手疼时的反应着实大了些。 裴睿虽然不曾花太多心思在姜淮玉身上,但以前倒也是偶尔听闻过旁人议论的,那时听人说的最多的就是长安城有个美人儿,卫国公家的女儿,正待字闺中,国色天香,才貌双全。 裴睿那时对于自己未来夫人该是什么样子的并没有考虑过太多,大体只要门当户对、孝顺父母、知书达理便够了。 后来姜淮玉托她二哥姜霁书来问自己,彼时他才刚入东宫,还未站稳脚跟,根本无心男女情事,便拒绝了她上巳节踏青之约。 不过那日,他阴差阳错随着太子去了曲江亭,却正巧碰见了姜淮玉。 姜淮玉见到他自是喜笑颜开,被众人推着取笑,就连太子也催他过去,他倒也不反感她,便与她在曲江边走了走,春日美景正好,她说话柔声细语的,处处顺着他,又十分仰慕他,他看得出来她也是通些诗文的。那一日,他倒是从未有过的舒心。 这一晃已经五年了,往事都有些记不清了。 这萧宸衍就算是曾经对她有过情,姜淮玉嫁给他都三年了,也该放下了。 裴睿想了想,还是离开了书房,去后院看姜淮玉。 卧房里间,姜淮玉正卧眠榻上,因只是小憩,帷帐并未垂下。 裴睿远远看了一眼她睡中容颜,不禁心中微动。 他走近一些,看着她的脸,好一会儿,才转身出了卧房,轻声问在门口守着的青梅:“夫人的手怎么了?” 先前撒谎搪塞怀雁的时候,姜淮玉就已经交代过青梅了,青梅便照着答道:“夫人从昨日起便觉得手指指节有些胀痛,正好今日太医来的时候问了,可是太医也说不清,许是寒疾未愈,让休息几日再看看。” 裴睿一眼就看穿青梅说此话时神色微异,看来确实还是自己了解她,果然是假的。 知道她随口瞎编了一个理由不去弹琴,他反而有些高兴。 裴睿沉声道:“我今日与夫人同用晚膳,下去准备吧。” “这……” 青梅知道姜淮玉今日怕是不愿与郎君一同用膳的,旋即想了个说辞:“夫人近几日身上乏得很,还不知要睡到何时,婢子们也不敢叫醒她,要不郎君还是去大夫人或是老夫人那里用膳吧?” 一听青梅这话,裴睿当即脸色一变,阴沉沉不发一言,片刻后拂袖而去。 这日晚饭,裴睿哪儿也没去,只在书房随意吃了一些。 * 这一夜,姜淮玉觉得格外的冷,还未入冬,这冷意竟已入得骨髓。 一夜之间,窗前的折枝桂花已经纷纷扬扬落了许多,颜色也旧了许多,但香味却愈发浓了。 姜淮玉躺在床上,闻着熟悉的桂花香味,心中被冷意包裹着,脑中却不住地出现明日陪裴睿见媒人的场景。 一会儿是裴睿脸色难看地将媒人遣出府去,一会儿又是裴睿掩饰不住心中喜悦与媒人相聊甚欢。 这光怪陆离的梦里,她就像一个过客,站在他的身边看着发生的一切,却没人注意到她,也没人在意她,可她的心情却跟着裴睿的神情起起伏伏,不得片刻安宁。 * 第二日一早,媒人如约来了文阳侯府。 从侧门进,由小厮领着一路来到了逸风苑。 正在书房练字的裴睿看见母亲与一个衣着光鲜的妇人一道进来,才恍然想起昨日母亲让邢嬷嬷转述之言,当即心情不太好。 一个姜淮玉都已经够让人心烦的了,他是断断不想身边再添一个女子的。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母亲。” 裴睿还是放下笔,恭敬地叫了一声。 祁椒婧热情地领着媒人进书房,后面还跟着一个年轻妇人,手上拿着几张画卷。 祁椒婧介绍道:“这位就是母亲给你说的翟夫人,是全长安城最好的媒人。怀竹,你去后院请世子夫人过来。” 怀雁又被错认成了弟弟,他比怀竹高些,肤色也更深些,他自觉很好认的,全长安城也只有大夫人和老夫人会认错,不过他已经习以为常,只应了下来。 第14章 一旁给裴睿研墨的怀竹却偷偷笑了。 祁椒婧在榻上坐下,媒人与少妇静立一旁,裴睿则拾起笔继续写字。 姜淮玉知道今日之事,早早就起床梳妆准备,只坐在外间等人来传。 今日她细心化了妆,穿着一身妃红缠枝花纹齐胸曳地长裙,配天青色对襟襦衫,披一条秋香披帛,整个人看上去优雅华贵。 怀雁来了还未及开口,姜淮玉便径直起身先他一步出了门。 见自家夫人姿容娴雅,镇定自若,怀雁心中一喜:看来夫人今日是有心要夺回郎君的人了。 姜淮玉走在前,青梅与怀雁跟在后头,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祁椒婧一见姜淮玉一改往日素雅装扮,头戴鎏金花步摇,身着艳色裙衫,走起路来摇曳生姿,顾盼生辉,就连脸上都带着笑,她不免心中起疑,怕这儿媳妇今日是要来闹场的了。 她又看向裴睿,见他果然双目带光,正盯着姜淮玉,心中从疑变成了愤。 姜淮玉在祁椒婧身前停下,朝她微微一福身,未等她允座,便直接在榻几另一边坐了下去。 当着外人的面,祁椒婧也不好说什么,便令媒人开始。 翟夫人做媒人十几年,怎么会看不出来这几个人之间微妙的硝烟呢,但她的任务只是向裴世子介绍一个如意的妾室,只要他看上了,一般情况下他的母亲和妻子都不会说什么的。 她准备充分,一个貌美的妾室而已,其他的祁夫人并未有太多要求,只要家世清白、能伺候世子绵延子嗣便可,这样的女子长安城里数不胜数,简直小事一桩。 翟夫人身后的妇人将手中画卷展开,她便开始娓娓道来:“这几日奴家按照祁夫人的要求为世子寻了几名女子,都是奴亲自见过的,与画像上如出一辙,绝不敢作假。” 第一次嘛,先给六个,若是看上了,那便也省事了,若是看不上,那也正常,下次来再给几个,毕竟这差事赚的就是人情钱,可不得让人觉得费时费力才会多给赏钱。 翟夫人热情介绍道:“这第一位,曾是扬州一富商家中嫡女,可惜父亲早亡,家道中落,便随母亲来京投靠亲人,自小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貌美身柔,脾性温和……” 妇人手执画卷,一一给裴睿、祁椒婧、姜淮玉看了一会儿。 姜淮玉随意看了一眼,便抬眸去看裴睿,正好与裴睿投来的视线相触。 她却也没立即收回视线,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才又继续看画中女子。 裴睿也看着她,却看不懂她在想什么。 翟夫人笑容满面地介绍,家世、年龄、爱好、性情,就怕他们不问,但凡问了,她都答得熟稔,知根知底就像自己的亲闺女似的。 她一连解说了几个女子,讲了这许久,口干舌燥,满头大汗。 可是裴睿都没什么反应,依旧气定神闲站在书案前练字,只偶尔抬头看一眼画卷,也时而看看他的夫人,现在她倒有些拿不准这裴世子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了。 她心想,这裴世子,气度不凡,家世又显赫,只怕是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可是为什么都成亲快三载了才想着纳妾呢? 该不会是这姜夫人凭着自己出身贵胄,平日里管得严,不让夫君拈花惹草? 翟夫人趁着喝茶的机会,偷偷细细看了一眼姜淮玉,肤若凝脂,花颜月貌,身边有这样的妻子,也难怪世子能只守着她一个人了。 这第五名女子的画卷打开,翟夫人忽然就有了主意,她眉梢一挑,笑道:“这位柳沅姝柳姑娘,本也是名门之后,只是到她祖父这一代没落了,她父亲现任吏部考功司主事,也是书香门第,诗词歌赋虽不算精通但也是从小学过的,有些底子。 啧,我看这柳姑娘与世子夫人眉眼间倒是有几分相似……” 听到此处,裴睿终于抬眼看了一眼画卷,忽然唇角微微勾起,笑了。 姜淮玉听闻那女子与自己长得相似,心中一紧,先前只是如坐针毡,此刻却是不知为何忽然有些难过。 恍惚间,她似乎明白了自己为何难过,曾以为自己至少是独一无二的,可天下如此大,若是裴睿找到一个与自己长得相似的人,那么自己对他来说又有几分重呢? 她便笑道:“与我相似?拿来我看看。” 那笑容有些苦涩,裴睿看在眼里,心里却畅快了许多。 翟夫人不过只是随口胡诌的,这柳沅姝她亲眼见过,长得倒是不错,确是清秀温婉,我见犹怜。 不过她与这姜夫人却是一点不像,柳沅姝天生一股弱质清美,与姜夫人惊鸿般的美不太一样。 这柳沅姝为人谨慎小心,又懂得人情世故,她家中虽是清贫了些,但她只是嫁作妾室,只要会好好伺候人,生个一儿半女的就行了。 这也是祁夫人的意思。 姜淮玉看着画卷中女子,却不禁笑了。这哪里相似了? 裴睿看着姜淮玉,忽然之间就意识到今日她到底有何不同了。 方才她进书房来,他就觉得她哪里不太一样,现在经这媒人一说,他才发觉,她从前总爱画柳叶眉,今日却画的远山眉,差别细微,他一个男人,不细看还真没看出来。 这么细细看了姜淮玉,他又发觉,她头上常带的那支蓝色点翠簪子竟也不见了。 那是她刚入府时,他买给她的。还记得那日,她看到那支簪子,甚是欢喜,从那以后不论平日或是隆重场合,她头上始终都有一抹蓝色。 思及此,裴睿握着狼毫的手忽然一顿,笔锋在纸上堪堪一折,好端端将一个“欢”字写折了。 他看着这断了的“欢”字,心中烦躁,移开青玉镇纸,正要将整张纸揉作一团丢掉。 恰在此时,祁椒婧发话了,“睿儿,这位柳姑娘可合你意?依我看,要不就找个时候把人请过来你亲自相看相看?这总是看画卷也看不出什么,画师画得真不真还两说,所以还是得亲眼看看,才知她人是什么样的。” 说了这么久,终于有人表态了,翟夫人忙趁势劝道:“是是,世子要不先见个面,看看真人,柳沅姝我是亲眼见过的,那可是比这画上还美上好几分,世子见了定然喜欢。” 裴睿抓着纸的手停在半空中,似在思忖什么。 过了许久,没听到姜淮玉说半句话。他将手中废纸揉作一团,扔了。 裴睿眉间冷如冰霜,书房中顿时寂然无声,谁都没敢开口说话。 翟夫人先前就隐隐觉得这夫妻二人之间有些莫名的火药味,这会儿看来,定是这夫人不满郎君要纳妾,甩脸子给他看呢,却还要在婆母面前装的一副大方的模样。 细想来,这姜夫人声音虽是温柔,可指不定人后怎样呢,估摸着待会儿人后是要找她郎君撒气了,可不能让她搅黄了自己的好事。 第15章 裴睿不紧不慢地铺好了新的纸,用青玉竹节镇纸压好。他执了笔又开始低头写字。 这么看来裴睿该是应允了,祁椒婧看着他漠然的脸色猜测,高兴道:“睿儿,这事母亲和淮玉就帮你定了,改日让这位柳姑娘上门来给你瞧瞧。” 为防生变,祁椒婧说完就立马起身,头也不回道:“那我就先走了,府中还有些事要忙。” 翟夫人自是领悟了祁夫人的意思,她也忙告辞:“世子、世子夫人,奴家这就下去与柳家商量,安排过几日就让柳姑娘登门给您相看。” 她喜气洋洋,心里已然开始盘算如何定下这桩亲事,侯府得给她多少谢礼了。 青梅和怀竹、怀雁见现在两位主子脸色都不太好,他二人虽谁都没说话,却又似有千言万语要说,这情形颇有些剑拔弩张,恐殃及池鱼,三人只好都悻悻出了书房,到门口候着。 须臾间,书房里就只剩下裴睿和姜淮玉二人。 四下里十分安静,只有狼毫在纸上挥洒的“沙沙”轻响。 姜淮玉依旧端坐着,距离裴睿虽只有几步之遥,却似有万水千山之远。 她看向一旁,眼角余光却一直偷偷看着裴睿,他正站在书案前,垂眸写字。 裴睿一手执笔,手腕遒劲有力,纸上墨字笔走游龙,似乎并未受到任何打扰,似乎一切顺理成章,似乎一切已成定局。 姜淮玉看着看着只觉得喉间发干,忽左胸口一阵闷痛,手心一跳一跳的疼。 这些日子她麻痹自己,不让自己去想象这个她深爱多年的男人怀里抱着别的女子的样子,可是此时,那幅画面却越来越清晰。 她仿佛能看到那只执笔的手抚过那个柳姑娘的长发…… 事到如今她才真正明白娘亲为何一直无法原谅父亲,这么多年一直不愿见到林姨娘和落莲,原来这种不再被爱的感觉,真的很刺痛人心。 察觉到自己眼眶微热,姜淮玉偷偷转过脸去,悄悄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笑来:“裴郎若是没有旁的事,那我也走了。” 第15章 写了这么久的字,裴睿也累了,他转过身来看着姜淮玉,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忽然又不想说了。 裴睿也没留她,让她走了。 * 青梅见姜淮玉红着眼从书房出来,忙跟上她回了后院。 一到无人处,青梅便着急开口:“夫人若是不愿意,何不同郎君好好说说呢?” 姜淮玉步子走得急,青梅紧紧跟在她身后,继续劝道:“现下趁着人还未进府,你赶紧好言同郎君说说,也好差人去回了那媒人。只怕到时人过来了,若郎君真的看上了,那可就难办了呀。” 从书房出来,冷风一吹,眼里欲流不流的泪忽然就干了。 姜淮玉扯出一个笑来,黯然道:“裴郎若是真的想要纳妾,我拦是拦不住的,今日他若是不挑一个,过几日还会再来的,说不定母亲也会派邢嬷嬷日日来烦我。” “话是这么说不错,可是……” 青梅也知晓,作为正妻,自古便不该阻止丈夫纳妾,好端端留下个妒妇的名声,但是今日看来郎君似乎对纳妾一事并不怎么上心的,不过是祁夫人一厢情愿,姜淮玉若是能软下/身子,私底下悄悄与郎君说句不愿,想来郎君也不会不听的。 姜淮玉在前面走得很快,青梅碎步追上去,正要开口,却听她头也不回地说:“不要再说了,青梅。” 青梅听出姜淮玉话语中的克制,听出她再说下去的话便会抑制不住哭了,她也知道现在心里最难受的其实是她自己,只好闭了嘴不再言语。 * 翟夫人高高兴兴出了侯府,上了自家马车放下帘子之后才把方才管家送的银钱拿出来掂了掂,她做这门生意十几年,但凡是大户人家的打赏从来都是不吝啬的,只要让主人家高兴了,往往能比预先谈好的金额多上许多。 好比今日,事情还未成这祁夫人便先给了这许多,想来她是真着急要给儿子纳妾。 翟夫人也不多耽搁,趁着日头尚早,命车夫快马往柳府去。 柳沅姝瓜字初分,乃是吏部主事柳中恒的原配曹氏所生之女,曹氏早亡,柳中恒娶许氏续弦,家里还有一小妾。 许氏有两儿一女,一家七口人全靠柳中恒一个从八品下的微博俸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这回赶上文阳侯府世子选妾的好机会,许氏自是巴不得把柳沅姝送出去,不仅能得些礼钱,说不定柳家还能攀上侯府这棵大树,自己子女未来可期啊。 送走了翟夫人,许氏笑呵呵地用食指点了一下柳沅姝的脑袋,嗤道:“你这也不知道是哪里捡来的福气,六个姑娘里,就你被挑上了。” “女儿不愿为妾。”柳沅姝垂头低声道。 “你这个傻孩子,怎么就是说不听呢,”许氏白了她一眼,“为娘好心为你筹谋,你自己好好想想,是想嫁进富人家为妾,将来老爷看得重,生个一男半女的,一辈子吃好喝好,还有下人给你使唤。还是去穷人家为妻,脏活累活都自己干,你看就咱们家,娘平日里还要做些绣活儿托人去卖,不然你看你这新衣裳哪里来的?” 柳沅姝不敢争辩,低着头泪水溢满了眼眶。 许氏看着柳沅姝,眉目生情,碧玉年华,鹅蛋脸上还浮着淡淡的粉晕,只需再好好捯饬一番便是十足十的美人。 许氏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道:“明日我去请嬷嬷上门来教导你房中那些事,待你去侯府见世子的时候,当晚便可以留在侯府侍寝,之后的一切便名正言顺了。这也是翟夫人的意思,知道吗?你可别浪费了娘的一番筹谋。” 闻言,柳沅姝不禁面颊涨得通红。 * 姜淮玉回到卧房,喝了口茶,却觉得身上哪哪都不舒服,心焦的紧,简直坐立难安。 青梅试探着问道:“夫人今日起的早了,是否要再去躺躺?” 姜淮玉想了想,道:“去花园里走走吧。” 她只想一个人静静,便吩咐道:“我一个人去,你们留在这里。” “这哪里成?”青梅不愿她一个人出去,心中不安。 雪柳已经拿了披风过来,姜淮玉披上,说道:“我就去花园里走走,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你们让厨房准备些饭菜,我回来正好就吃了。” 青梅知道她今日心情不好,或许一个人出去花园散散心也是好的,没办法只好应允。 姜淮玉走至前院时没有朝书房那边看一眼,只急急沿着回廊绕出了逸风苑。 出了逸风苑,往后走一段路便是一片花园,文阳侯府有好几处园子,就属这个最大,而这一片花园的旁边是云幽湖,另一角则是凌霜楼。 姜淮玉原本只是想出来散散心,没成想却又勾起了伤心事。 秋日景象多有萧索,唯有这花园里种的花应了四季,每个季节都有不同的花开,倒是别致。 姜淮玉在花园里闲逛赏菊,走着走着,却走到了凌霜楼前。 凌霜楼僻静,多年无人居住,当年姜淮玉与裴睿在这里散步时还提过一次,夏日炎热的时候过来这里小住倒是怡情。 裴睿嫌麻烦,虽只是夏日来住几日却要兴师动众、费财费力去重新修葺,况且当时姜淮玉也只是那么一提,他也并未当真。 如今,一语成谶,这里要成为裴睿的第二处留宿之地了,不过不再是夏日短暂的居所,只要他想,他甚至可以日日宿在这儿。 前阵子祁椒婧已经遣人修葺过一番,姜淮玉看着那新漆的院门,心中说不出的难受。 正转身要走,却听见里头传来动静。 声音似乎就在门后,隐隐传来的男女欢合之声在这寂索的当下分外刺耳。 姜淮玉心下一惊,转身就走,可是却不小心从门缝处瞥见了里头的人。 而里头之人也看见了她。 那眼神,有些吓人。姜淮玉吓得忙抬了脚快步往外跑。 那男子是三房的二郎裴屹,在外县任职,很少回长安,姜淮玉仅见过几次,但他怀中的女子,二房的张姨娘却是常见的。 她并未看见张姨娘的脸,只是凭她的衣着认出了她。 张姨娘年纪不大,是二老爷前些年得来的娇妾,平日里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虽然她在外处处被崔夫人也就是裴仰的母亲压着,但据说二老爷十分宠她,在二房里头实际上张扬得很。 姜淮玉自己极少打听府中的事,倒是青梅与雪柳为了她能多了解侯府一些,以后能在府中安然度日,刚来侯府就找人细细问过了府中几位夫人、姨娘间的琐事。 但她却从未听她们说过裴屹同二房姨娘之间有何瓜葛,想来此事太过私密,知道的人不多。 门缝后两人衣衫不整,亲昵的动作被收入眼里,姜淮玉现在只想赶紧忘记。一路低着头匆忙往逸风苑赶,没看清路,竟结结实实撞了迎面走来的一人满怀。 她抬头一看,竟是裴睿。 第16章 或许是方才之事太过令人震惊,慌忙之中姜淮玉一时都忘了自己现在与裴睿之间的剑拔弩张,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心底忽然就有了倚靠似的。 “裴郎。” 姜淮玉唤了他一声,惊惶又委屈,紧紧抱住了他。 裴睿身形高挑,因着常年练武,肩宽腰窄,胸腹紧实,抱着他令人十分有安全感。 这令人熟悉的怀抱…… 姜淮玉猛地回过神来,往后退了一步。 裴睿刚要抚上她后腰的手忽然垂下,见她满脸羞惊,不再似从前那般一抱上他便撒娇不肯放手。 他喉间一紧,朝着姜淮玉跑过来的方向看去,心下了然,冷冷道:“你回去吧,此事我自会处理。” “……你知道?”姜淮玉有些不可置信,她还未同他说是何事啊。 裴睿没有与她多说,毕竟家丑不可外扬,裴屹当年被父亲做主赶到外县去任职就是因为与二房的妾室牵扯不清,府里知道这事的除了几个长辈就只有几个信得过的老仆。 这事是姜淮玉嫁进来之前发生的,她自然不知道。 方才也是有侍卫来报,他才特意过来处理此事的,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了姜淮玉。 被她知道了侯府这不堪的密辛,脏了她的眼,裴睿现下着实是对裴屹此人更为不齿。 文阳侯府一向以品行高洁、书香世家在长安立足,直到出了裴屹这档子事,令整个侯府蒙羞。 此番中秋,裴屹回来,作为家主的裴裕便差了两名信得过的侍卫暗中看着他,一旦有事便去禀报裴睿。 没想到这两人死性不改,光天化日之下躲到此处行此等事。只是这几日在宴席上却没见他们说得上话,看来是有身边人为他二人暗通款曲。 裴睿喟然,怕是这次二房便再也不能留下张氏了。 * 姜淮玉独自回到了逸风苑,将其余三人遣了出去,只留下青梅,合上房门,向青梅讲了方才在凌霜楼所见之事。 青梅虽不比姜淮玉大多少,却沉稳老练,不该说的话从不乱说,姜淮玉最信任的就是她。 第16章 听姜淮玉把事情说完,青梅沉思片刻,道:“这事既然郎君说了会管,那夫人还是当不知道的好,别管了,也别想了。” “可是他们应当是看见我了。”姜淮玉还是觉得不妥。 “没事的,这事有世子爷挡着,他能把咱们怎么着?他若是敢来找您的不是,我拿扫帚把他打出去。”青梅颇为不齿此等事,已然十分嫌弃裴屹。 姜淮玉也是这么觉得,显然这桩事府里不止一个人知道,只是她不知道罢了,裴睿赶过去说明已有别人看见了禀报于他。 只是,从裴睿笃定的神情来看,她依稀觉得这事怕是无法善了,不知道张姨娘或是裴屹会被如何处置。 毕竟这等有违伦常之事若是传出去,整个文阳侯府以后怕是会成为全长安城的笑话。 原本只是想出去散散心,没想到竟撞见这等事,姜淮玉心里一直突突地跳,心绪难平。 胡思乱想间,她又想起在花园入口,当她看到裴睿的那一瞬间,彷徨无措间突然有了依靠的那种温热感。 裴睿是她这么长久以来一直的依靠,这习惯她一时半会儿怕是改不了了。 只是从今往后,他还将会是别人的依靠,而且只会与她越走越远。 所以她还是应该早点习惯靠自己,否则日后若是出了任何事,如总还是想着找他,那时候却只能去凌霜楼寻他,那便当真是自讨没趣了。 * 十日后,逢着裴睿休沐在家,翟夫人约好了柳沅姝这日上门来给裴睿及祁夫人相看。 她看了上次世子夫人的装扮,想着裴睿该是喜欢那样式的,那日便嘱咐了许氏要把柳沅姝打扮得雍容艳丽些。 今日,柳沅姝穿了许氏年轻时的一套妃红色长裙,头戴数支金钗,又化了艳丽的妆容,尽显风情,翟夫人看了之后赞不绝口。 二人先是去了善明堂拜见了祁椒婧,祁椒婧今日晨起便有些头疼,看到柳沅姝之后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便让邢嬷嬷带她去逸风苑。 一出善明堂,翟夫人心里就琢磨。 这祁夫人见到柳沅姝时脸色阴沉,眼中没有一丝笑意,还叹了口气,她是不是对这姑娘不满意? 出角门时,邢嬷嬷无意间回头,看见翟夫人脸色不好,柳沅姝眼中泛着红,她一想便知是怎么了,便开解她道:“柳姑娘怎的哭了?夫人今日不过有些身子不适罢了,她见着你来开心还来不及呢。” 柳沅姝低着头却还是一脸委屈的样子。 “我还能骗你不成?”邢嬷嬷无奈摇了摇头,“你这副样子去见世子可是不行的,赶紧把眼泪擦擦,夫人这边已经准允了,现在只要世子点头,你便能进侯府伺候了。凌霜楼都已经收拾好就等着新主儿了。” “凌霜楼?”柳沅姝小声抽泣了几声。 邢嬷嬷笑道:“是呀,你若是进门来,是不住逸风苑的,夫人怕姜夫人闹事,特地让你住的远一些,两人隔着一个大花园,世子过去你那边的时候也舒心些。” 翟夫人听她这么说,才放下心来,笑道:“还是祁夫人想得周到,这妻妾之间的那点子事,从来都让人头疼。大户人家哪个没有几个妾室的,只要在正室夫人面前稳妥点大家便相安无事。” 三人行至逸风苑,昨日晚餐时祁椒婧便已经嘱咐过裴睿今日柳家姑娘会来,让他待在逸风苑等着,哪儿也不准去。 可是他早几日就已经约了人今日击鞠,无奈只好差小厮去说一声会迟些过去。 为了节省时间,裴睿已经事先换好了衣服,一身暗红色窄袖袍,腰间黑色皮革束腰带,足蹬黑靴,利落干练。 柳沅姝进书房的时候,裴睿着一身马球装束正站在书案前练字。 终于等到三人进来,裴睿朝怀雁一点头,示意他去后院请姜淮玉出来。 “沅姝见过世子。”柳沅姝朝裴睿施了一礼,声如蚊呐。她一见裴睿气势凌人,心就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裴睿头也未抬,继续练字,只等姜淮玉过来。 见两人一时无话可说,翟夫人在脑子里琢磨了几句话热场,刚要开口,却见柳沅姝朝书案旁正在研墨的怀竹走过去。 只听她小声道:“我来给世子研墨吧。” 怀竹看向裴睿,却见他没有什么表示,当下有些犹豫,不为别的,只因这替郎君研墨的活儿,向来都是自己或者书童做的,就连夫人都从未做过。 谁知柳沅姝却已经走了过来将他手中墨碇拿了去,怀竹只好悻悻退后一步走到一旁负手站着。 裴睿侧眼看过去,眉头正要皱起,却瞥见门外站着一个人。 翟夫人喜笑颜开道:“世子爷,这柳家姑娘琴棋书画多有涉猎,为人又谦和温顺,会照顾人,奴家看来着实是良配……” 裴睿却无心听她说话,阳光照进来,在门口投下一道纤娜人影,裴睿抬头看过去,与姜淮玉视线相对。 姜淮玉远远望着他深沉的眸子,没有说话。 此时她心中五味杂陈,她得了怀雁的消息过来的时候,还未进门,一眼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这是她姜淮玉从未有过的待遇,裴睿书房里的东西只有怀竹、怀雁和书童可以动,她与裴睿相识五年,夫妻三载,她却从未替他研过墨。 片刻后,她的视线移向他身旁的女子,只是轻轻一瞥,便收回了视线。 下一刻,姜淮玉便转过身去,疾步往来时的路回去。 裴睿望着她远去的落寞背影,长长吁了口气,本以为让她看到这些,自己会很畅快的,可是不知为何,今日看到她难过,他胸中莫名有些发闷发紧。 柳沅姝没有看到姜淮玉,只是在心里盘算着,她终于鼓起勇气,手上一抖,墨锭松了手,掉了出去,墨汁洒了裴睿半身。 裴睿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墨渍,又看了一眼低着头一脸惊慌的柳沅姝,没有说什么。 翟夫人大惊失色,忙冲上前来将柳沅姝拉开,蹲身捡起墨锭,给裴睿赔罪。 “你们都出去吧。”裴睿冷冷道。 待他们走后,裴睿才换了身衣服带着怀雁离开了逸风苑,骑马赶往月灯阁去与同僚击鞠。 * 姜淮玉回到后院,心中郁气溢出来,未成泪却先成了笑。 原来自己根本一点都忍受不了,一想到要与别的女子分一个夫君,她就难受的难以呼吸。 那么,她与裴睿之间,便只有一条路可走。 只要离开他,往后余生,任他纳几房妾,怀中拥着谁,都再与自己无关。 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朝青梅、雪柳道:“去准备马车,收拾一下,回国公府。” 青梅已经做好了更坏的准备,故而听到这话时只颔首应下了,雪柳却惊道:“回国公府?现在?” “即刻,”姜淮玉吩咐道:“小翠去同三郎说一声吧。” 小翠领了命速速往书房去,却不见人,又忙跑回来禀告。 “你等三郎回来再知会他一声便是。” 第17章 姜淮玉此时心中有怒气,根本不在意裴睿知不知道自己要走,不过是知会他一声便是了,什么时候都可以,他能拿自己如何。 见雪柳收拾东西时动作拖沓,姜淮玉按捺不住,颇有些不耐烦道:“没什么好收拾的便不用收拾了,国公府该有的都有,现在就走。” 雪柳本想磨蹭磨蹭,说不定夫人气消了就改主意了呢。毕竟现在既未告知大夫人,又没有告知郎君,若是就这么回了娘家,怕是将来不好交代。 不过,夫人好歹也是皇亲贵胄,这婚事也是圣人亲赐的,她不过是回国公府区看县主而已,想来大夫人和郎君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雪柳把心一横,随意收了些日常用得到的东西和几身衣物便跟着姜淮玉出了门。 今日天气好,府里的马车都被用了,青梅好不容易才要到一辆普通的马车,平日里是给下人们用的,三人挤了进去,一路往位于安兴坊的卫国公府而去。 “今日二公子不知在不在家。”雪柳问道,一想起能见到姜霁书,她心中就十分开心。 青梅透过帘子看着外面街景,心不在焉答道:“二爷休沐时日不定,难说。” 长街上人来马往,这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卫国公府显赫门前停下,值守的侍卫不知是哪家来的,只是冷眼看着马车夫下了马车,又搬了矮凳在车前。 直到青梅下来了,又看到姜淮玉从里头出来,侍卫才知道是自家主子,忙上前来帮忙。 门房的小厮也飞奔过来,在后边帮着抬东西。 姜淮玉抬头看了一眼卫国公府的金漆匾额,长舒了口气,没想到,嫁出去了这么多年,终归还是只有这里才无论何时都是她的家。 进府通报的小厮脚程快,姜淮玉刚踏入朱门,萧言岚就已经听说她回来了。 “这丫头,终于知道回来看我了。” 自打她出嫁了,这三年来只回来过寥寥数次,即使国公府和文阳侯府之间隔得这般近,萧言岚止不住满脸笑意。 第17章 雲先生笑应了声“是”,收了手中书卷,扶她从榻上起来。 如意堂院子里有一株百年桂花古树,金秋时节满院飘香。 姜淮玉一走近便闻到了桂花香味,心中欢畅起来,步子都轻盈了些。 萧言岚见到她进来,身后只有青梅,不见雪柳,也不见门房所说的两箱子东西。 本以为她是带了什么好东西来孝敬自己,这一眼她便了然了,那两箱子东西该是她自己的,此刻应是雪柳带去了后面她自己的院子里了。 “娘。”姜淮玉亲昵地叫了一声。 萧言岚却挑了挑眉,直言问道:“你怎的突然想起回来住几日?” “娘亲如何知道的?我就不能是顺道过来看看您的吗?”姜淮玉自顾自走到榻上坐下,拿了茶盏自己倒了一杯,是母亲喜欢的雏菊花茶。 萧言岚嗤笑一声:“你别问我如何知道的,且说说是不是侯府有谁欺负你了?” 被娘亲这么一问,姜淮玉心中没来由的有些感动,但她不想娘亲担心,只硬生生将心绪憋了回去。 萧言岚眯着眼打量姜淮玉,见她脸色如常,倒不像是被欺负了的样子,不过这丫头从小便不太把心事写在脸上,一时又难以判断了。 姜淮玉不答话,只静静喝茶。 萧言岚又追问道:“是不是祁椒婧?” 细心观察姜淮玉的眼神,她觉得这次似乎不像往常,祁椒婧这厮欺负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己的宝贝女儿嫁过去伺候这厮,她本就觉得晦气,奈何姜淮玉非裴睿不要,她实在拗不过,见裴睿也是个正直有为的,或许将来会好好待她,她最后才允了这桩婚事。 想当初姜淮玉初嫁过去,被祁椒婧言语间羞辱了一番,跑回来哭诉,即使是那样也没敢在家里留宿,当天便又跟着来接她的裴睿回了侯府。 今日她竟然收拾了东西回来小住,看来事情比这更为严重。 “是裴睿欺负你了?”萧言岚试探着问道。 “没有。” 姜淮玉面不改色,淡淡回道:“他,只不过是要纳妾了。” 萧言岚听到此话,先是颇为震惊,随即竟然笑了。 “他现在才纳妾,也是够能忍的了,他们家纳妾成风,哪一房没有几个妾室的?” 姜淮玉知道娘这辈子最不喜欢听到的就是妾室两个字。 当年,萧言岚的夫君卫国公姜甫骁战死边疆的消息传回来时,她痛不欲生,伤心的成宿成宿的难眠。 可是随着他的灵柩一同回京的,除了他的那柄宝剑,还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和一个幼女。 从姜甫骁领军出征平叛到他战死的消息传来,统共不过两年四个月,而这个女娃已经六岁了。 那便只有一种解释,这女子是他在长安的时候便养着的外室,出去打战的时候还偷偷一道带了去。 萧言岚嫁给姜甫骁这么多年,她自认与他夫妻恩爱,琴瑟和鸣,还给他生了两子一女。 也正是依借她母家的帮扶,本已日渐衰落势微的卫国公府门庭渐热,重得皇帝重用。 是大儿子姜卓川一路护送他的尸骸回来的,当姜卓川把那女子的来历当着所有人的面解释给萧言岚听的时候,九岁的姜淮玉就在一旁静静听着。 她瞧着那个女娃娃十分可爱,既是父亲的孩子,她便把她当妹妹看。 最后,姜卓川说:“父亲临终托付,望善待林氏,还请母亲给落莲一个庶女的身份。” 他临死前,竟没有一句话是留给自己的…… 萧言岚眼底红的可怕。 姜淮玉记得,那时娘亲看向那对母女的眼里一直冷冰冰的,后来,直到无人之处,萧言岚的眼里才落下了泪来。 姜淮玉自小便心思细腻,对别人感同身受,当即也掉下泪来。 那时,萧言岚抹了抹眼泪,弯下/身来问她:“你哭什么呢?” 姜淮玉早已泣不成声:“阿爹……喜欢别的女子,让娘亲难过了……淮玉也难过。” 萧言岚将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帕子焚了,姜淮玉眼睁睁看着娘亲亲手绣的那几个墨色小字在火中渐渐带上了焦黄色的边缘,倏忽烧没了。 往事已如烟。 姜淮玉听母亲对文阳侯府的鄙夷之辞,却还是替侯府争辩了一句:“二房的大公子就只有于惜安一个妻子。” 萧言岚当即嗤道:“谁知道他有没有外室呢。” 若如此说的话,姜淮玉自然是无从知晓了,不过她不愿在这上面多说什么,毕竟裴家其他人有没有妾室,有几个妾室都与她无关,现下是裴睿要和别的女子好了,那她便回来躲几日,眼不见为净。 她转移话题道:“不想再提他们家的事了,雲先生说说近日有什么新鲜故事也让我听听。” 雲先生是多年前姜霁书从平康坊赎回来女子。 她生在长安城,爹娘疼爱,从小饱读诗书。只是后来父亲母亲早亡,家中再无倚靠,便只能寄居在叔父家里。待她长大了一些,叔父看她长得俊俏又有些诗才,便将她卖到了平康坊里为妓。 所幸那日姜霁书与人去平康坊喝酒听曲,恰好看到了她宁死不从,便带着手底下几个人愣是把她叔父那起子揍了一顿,然后又花钱把人赎了回来,见她没处可去,姜霁书便替她改名为秋雲,留在阿娘身边念书解闷。 秋雲笑了笑,答道:“倒是有新的故事,只是不知娘子是否爱听。” “说说看。”姜淮玉道。 秋雲看了一眼萧言岚,带着笑道:“说的是个烈性女子不满夫君冷遇,跑回了娘家的故事。” 一听这话,姜淮玉便知雲先生是在打趣自己,撇了撇嘴,只管低头喝茶。 萧言岚担忧地看着她,过了三年,终是应了她曾经说过的话。 彼时,姜淮玉看上了裴睿,着了魔似的非他不嫁,可是萧言岚却觉得裴睿此人一心扑在政事上,将来怕不会是个疼人的好夫君。 她对女婿的要求不高,只要一心一意爱姜淮玉,有些才学能与她有话说便好。即使是寒门出生也好,她可以助他入仕,随便做个小官,把心思放在家里就好。 裴睿,为官是个好官,却不可能将姜淮玉捧在手心,放在事前。 于他,说句不好听的,或许任何事都可能比姜淮玉来得重要。 更何况他的母亲,祁椒婧,少年时候便与萧言岚不对付,两人遇到了甚至都不愿看对方一眼。 当初萧言岚因为姜淮玉的固执己见,气得病了,在病榻上躺了半个月,即是这样也没能改变姜淮玉的心意。 那时她只感叹,女儿大了,终归是要嫁到别人家的。 她让冰人去文阳侯府说亲的时候,直接就被祁椒婧给拒绝了。那时她可真是太开心了。 可是没成想姜淮玉却不依不饶的,非说裴睿也对她有情,只不过是他母亲的态度强硬罢了。 也不知是谁唆使的,姜淮玉一再求她去请圣人赐婚,说是如此这般祁椒婧便再无从拒绝了。 第18章 那日,萧言岚进宫面圣之前,最后问姜淮玉:“你可是确定了?圣旨一出便改不了了。将来若是受了委屈,你可要自己承担一切,到时候入了侯府,阿娘也帮不到你了。” 那时,姜淮玉眼神笃定,没有一丝犹豫。 而今日,她的眼中早已没了那时的天真。 三年了,才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是不是晚了些? 裴睿从未爱过自己,不过是顺水推舟,不敢忤逆圣意罢了。 如果当初她没有那一纸赐婚,裴睿还会娶她吗? 可是如果他不想,又为何从来不拒绝自己,如果他无意,又为何总是出现在自己面前。 从前的事,如今想来太过荒唐,也记不得许多细节了。姜淮玉只觉得说不出的难过,说不清究竟是悔恨,还是怨恨。 母亲的声音突然将姜淮玉从这无涯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只听萧言岚笑道:“你现在未得夫家允准便私自跑回娘家来,祁椒婧可是能逮着这个机会好好把你数落一番了。” “你们二人是说好了一起取笑我吗?” 姜淮玉看着娘亲和雲先生两人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回过神来,也笑回道:“那我便不回去了,看她如何数落我?” 姜淮玉捏了块透花糍来,一口咬下去,软糯可口,心里忽就好受了一些,她夸赞道:“家里的吃食可是比文阳侯府的好多了。” 萧言岚看着她,有些心疼,却又笑道:“你已嫁做他人妇,文阳侯府才是你的家。” “娘又揶揄我。” 姜淮玉嘴上虽如此说,可心里却不是滋味,从前母亲如此说的时候,是在拈酸吃醋,敲打她别嫁了人就忘了娘,而如今,她的话里似乎又在劝她,做事别忘了考虑自己已是文阳侯府的媳妇。 姜淮玉正想着要说些什么,恰在此时,门外传来铿锵坚定的脚步声。 第18章 “国公府永远是玉儿的家!” 姜霁书一身绿色窄袖袍进得房来,大笑道:“妹妹今日怎的过来也未与二哥说一声?二哥也好派人去接你回家来。” 姜霁书额上还冒着些汗,眼里尽是喜色,今日他在月灯阁击鞠游戏,玩得酣畅淋漓。 “二哥。”姜淮玉一见到姜霁书也十分欣喜。 她从小便与她这位二哥关系亲密,二人说话向来没什么分寸,即是姜淮玉已嫁做人妇,他也丝毫没把她当大人看,在他眼里她始终都是他长不大的妹妹。 姜霁书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萧言岚与姜淮玉在榻上坐着,他便站在二人面前,从秋雲手中接过茶盏,一口饮下,抬臂以袖擦了一把汗。 萧言岚笑他:“你就这副样子来见客人?” “母亲别取笑了,玉儿就是嫁给皇子也还是我姜霁书的妹妹,何来客人之说。” 姜霁书朝姜淮玉眨了眨眼,问道:“是吧?” “是。”姜淮玉每每见到二哥心性天真,总是像孩子一般恣意快活,自己也不由得跟着心情好了起来,问道:“二哥今日击鞠输了赢了?” 姜霁书嗔道:“这还用问?你哥哥我跟谁打能输的?你猜猜我今日对手是谁?” 姜淮玉不想猜,全长安城击鞠的人多了去了,那么多官衙轮着来,这哪猜得出,便随口回道:“猜不出。” 姜霁书自道:“今日对家是御史台和秘书省,这御史台的有几个还尙有两下子,也不知为何找了秘书省的几个书呆子一起,这马都驭不清楚,球杖都举不直。” “御史台?”姜淮玉一听到这三个字,本能的就皱起了眉。 “妹夫也在,”姜霁书道,“唉,都忘了说了,他好像肩上被人用球杖打了。” 姜淮玉的心跟着一揪,忙问道:“被打了?严不……” 话未问完,她忽又觉得没什么意思,便住了口。 裴睿是侯府世子,他受了伤,回家自会请医官给他看,侯府一大家子人把他当宝贝似的,不差自己一个。再不济,他还可以让那位柳姑娘给他看看。 姜霁书答道:“那人是新来的,以前没怎么打过,规矩还没摸透,不过他五大三粗的,下手不知轻重,平时逮贼匪时,贼匪都得痛的喊饶,不知有没有把妹夫打重了,我看他下了场一直捂着肩直接回府了好像。” 姜霁书说话总是如此这般胡言乱语的,萧言岚看了看姜淮玉,见她神色紧张,却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萧言岚便替她问了:“你妹夫受了伤,你这个做亲家的去看了没?” 姜霁书咽下了口酥饼,答道:“我正要过去他就已经走了……况且,那时比赛还没结束呢,我也走不开。” 姜霁书在弘文馆上学的时候,就有些怕裴睿,总感觉他跟夫子似的,什么事都冰霜严厉。妹妹嫁给了他,他对自己这位内兄也从未给过笑脸。 其实萧言岚也就是这么一问,心中却有些欢喜,真是报应,谁让他对淮玉这般。 萧言岚悄悄瞥了一眼姜淮玉,见她神色担忧却死不肯说出来,也想借此探探她此番与裴睿之间问题究竟有多严重,便朝姜霁书摆摆手道:“行了行了,估摸着他应该也没什么事,你赶紧去沐浴更衣吧,过会儿过来一家人一块吃个晚饭。” “玉儿今日在府中用膳?” 姜霁书简直不敢相信,她听到裴睿受伤了竟然没有火速折回文阳侯府,还有闲心留在这里吃晚饭? 姜淮玉其实心中有些为难,生气归生气,可她心底里止不住想回去看看他,却觉得自己若是去看他,便会被他低看了,今日早上的那些便不作数了,往后,他便再也不会把自己放在心上,可以为所欲为了。 更何况,因为今早之事,她实是不想再面对他了。 可是,她只想知道他是否安好,有没有人精心伺候他,会不会痛,将来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 府里定是已经请了最好的医官了,她此时回去也做不了什么,还是明日让青梅悄悄打听打听吧。 姜淮玉也知道二哥心里在想什么,生怕他多问,忙催促道:“是的,二哥你快些沐浴去吧,我听说厨房可是做了你爱吃的金齑玉脍和葫芦鸡。” “真的?”姜霁书饿了半日,这想到好吃的,一下就忘了裴睿的事,乐呵呵地搓着手跑了。 三人看着姜霁书一阵风似的跑走了,一屋内霎时寂静如野。 萧言岚想了想,问道:“你今晚真要留在这儿不回去了?” “不走了,”姜淮玉把心一横,坚定地看着她,答道:“只要娘不赶我走。” 看着她委屈巴巴的样子,萧言岚知道她是真的被裴睿伤了心了,可是她三年无所出,这事终归是她们理亏,人家要纳妾也无可厚非,这事无论到哪里去说都没用。 姜淮玉这性子她是知道的,她就是太感情用事,不然以她正妻的身份一个妾室又能奈她何。 只盼着裴睿心里还有她,否则日后有了新人,她这一颗心便只能凉透了,在那侯府深宅里做个行尸走肉般的主母了。 * 裴睿忍着痛单手驭马一路赶回了文阳侯府。 现下左肩的痛早已没有初时那般剧烈,只剩还能忍受的钝痛。 好在是快比完了才受的伤,没有多大影响,裴睿心中烦躁,下了马直奔逸风苑。 怀雁已经去请太医了,裴睿急匆匆到了书房,让怀竹替他将外袍脱下,又解下里衣,露出左肩。 肩上已经红了一大片,方才宽衣时不小心碰到,衣物摩挲之后火辣辣的,蓦地就痛得厉害。 裴睿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刚想叫怀竹去给他打盆凉水来,一抬头才见他神色慌张,似是想说什么。 “何事?” 裴睿沉声问道。 “那个、那个……” 怀竹指着里间,正要说话,屏风后却适时转出一个人来。 柳沅姝还是今早的着装,脸颊泛着微红,站在屏风边远远地看着裴睿。 她在这待了一日? 裴睿神情冷峻看着她,转头看向怀竹要个说法。 怀竹忙解释道:“是大夫人的意思。” 柳沅姝原本以为,洒了裴睿一身墨定然会被他斥责赶出侯府,结果裴睿却什么也没说,倒是出乎她意料。 虽然裴睿没有说什么,但是她却被翟夫人狠狠数落了一番,她早已做好了决断,她不想做人妾室,更不想被继娘如此操控,饶是翟夫人告到许氏面前,许氏要罚她去柴房睡她也是不怕的。 可是她们刚出逸风苑,邢嬷嬷没有赶她出去却将她带去了善明堂。 “睿儿当真让她给他研墨了?” 祁椒婧听了邢嬷嬷的话,上下打量着柳沅姝,看她行色柔弱低眉顺目,或许倒是个良妾。 “真的。”邢嬷嬷答道。 祁椒婧知道裴睿最宝贝他书房里的物件,也知道姜淮玉从不曾替他研过墨,甚至裴睿在书房的时候,都不太让她一同待着。可是这一次,他却让一个初见面的女子研墨,难道他果真是看上她了? 前几日翟夫人带着柳沅姝的继娘许氏过来了一趟,许氏言下之意若是世子看上了可以将柳沅姝留在府上。 “柳家姑娘,”她道,“你今日便先在府里用膳,睿儿出去击鞠了,傍晚回来,你到时便去逸风苑伺候。” 第19章 柳沅姝自打见了裴睿之后,见他是个正人君子,对他倒是不再防备,看到他身上的伤,便走到他身前,垂眸看着他,轻声问道:“世子怎受了如此重的伤?” 她凑近了些,裴睿震惊得已忘了肩伤,往旁挪了半步。 这些,柳沅姝看在眼里,心里舒了一口气。至少,今日可以逃过去了。 小翠听闻前院的动静知道是郎君回来了,便放下手上的活儿赶过去,今早夫人回了娘家没有及时告知郎君,得赶紧告诉他,防止日后大夫人又得拿此事说事了,她肯定会受牵连。 小翠拐过书房的门边,刚走了进去,便看见柳沅姝站在裴睿身边,而裴睿衣衫不整…… 小翠一看见他露出的半边胸膛便羞红了脸。 裴睿见到她,不知是姜淮玉又有何事,只冷冷问道:“她有何事?” 小翠盯着郎君裸露的肩,和那肌肉线条分明的轮廓,她从未见过男子这些,一下子心就慌了,撇过头去结结巴巴开口道:“夫、夫人……” 裴睿冷着脸耐着性子听她继续说。 “夫人,她回国公府了。”小翠终于一口气说出来了。 “什么?” 小翠一直低着头,声音又小,裴睿一时没听清。 裴睿的声线本就低沉,这句话又带着些怒意,小翠被吓了一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颤声道:“夫、夫人,她回国公府了……今、今早就回去了,那时郎君不在府上,夫人让婢子等郎君回来告知。” 裴睿脸色一变,只要他在家,姜淮玉从未未告知于他就回娘家的,这次是何故? 第19章 因为外出了近一日,他差点都忘了早晨的事,那时姜淮玉站在门口往他这边看的时候,她那双眼中分明又恼又伤。 没想到这次她非但没有过来黏着他,反而一气之下跑回娘家去了。 怀竹站在一旁,看郎君脸色乌沉,忙问了一句:“需要属下去请夫人回来吗?这天都快黑了,马上就宵禁了。” 裴睿他心知小翠定会把方才看到的事告知于姜淮玉,到时她又有得闹了,想到这些他心中烦躁又多了一分。 他瞥了一眼自己红肿的肩头,冷冷道:“不必了,明日再说。” 怀竹知道郎君心情不好,看着书房里站着的柳沅姝和小翠,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 * 卫国公府,如意堂花厅。 姜淮玉与萧言岚、姜霁书三人围桌而坐,玉盘珍馐,金樽清酒,其乐融融。 “来,二哥敬玉儿一杯。”姜霁书手执掐丝团花纹金杯,澄澈的桂花酿飘香四溢。 “二哥许久不曾与玉儿一道饮酒了,今日趁着妹夫不在,咱兄妹二人可要喝个痛快。” 姜霁书自顾自豪饮了一杯。 萧言岚不禁笑道:“就你妹妹这酒量,你还同她喝个痛快。” “我敬二哥……半杯吧。”姜淮玉看着自己这个傻哥哥,又看了看眼前的酒水,一时又有些馋酒了。 自从上回喝醉了,她发觉自己倒是喜欢上了喝酒,只要不再喝得那么醉,微醺之时,实在惬意。 此时深秋,外头天气寒凉,花厅的门关着,里面燃着不多的瑞炭,温度刚刚好,温暖如春,暖的人心里也舒服许多。 席间,一家三口吃吃喝喝,有说有笑。姜淮玉不知不觉间就多喝了几杯。 酒气晕开,话就多了。 “阿娘……”姜淮玉靠在萧言岚怀里,半眯着眼,脑海中模糊浮现出裴睿的身影,她微微一笑,红着眼眶低声说道:“我不想再喜欢裴睿了……” “我好累。” 萧言岚听自己女儿这么说,眼里慢慢泛出泪光来,她伸手轻轻抚摸姜淮玉的脑袋,听她带着哭腔笑着说:“裴睿自是人中龙凤,或许……也会是个好夫君。” 说到这里,姜淮玉想起今晨裴睿与柳家姑娘在书房研墨写字的情景,兀自摇了摇头,轻叹了声气。 “只可惜,他眼里从未有我。阿娘说的对,”姜淮玉把头埋在萧言岚脖颈间,此时终于哭了出来,“阿娘说的对,裴睿,他哪儿都好,就是不在意我罢了。” 萧言岚忽然想起两年多前,姜淮玉嫁进侯府没多久,忽然就病了一场,那次,裴睿得知后不过就嘱咐了一句“好好休息,切莫多想”,紧接着就因公务离开了长安,多日后回来竟直接搬出了夫妻二人的卧房,跑到书房去睡了。 即使是那一次,姜淮玉也没有今日这般伤心。 现在这纳妾之事还尚无定论,她怎的就如此难过说出这话来了? 姜淮玉喝了许多酒,诉说完这番话,仿若胸中大石落了地,脑中绷着的一根弦忽地就松了,一时只觉头脑昏沉沉的,她闭上了眼,竟就这样在母亲怀中睡着了。 萧言岚低头看了眼姜淮玉眼角的泪,越想越是觉得不对,问一旁侍立的青梅与雪柳:“近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除了裴睿要纳妾的事。” “这,”雪柳不敢妄言,因为姜淮玉曾嘱咐过,侯府里的事情没有她的允准不得往国公府传话。 青梅却立时做了主,既然姜淮玉打定主意要与郎君一刀两断,若是有县主和二公子的帮衬,想来也会容易些,至少有个人商量,她便不需要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扛着了。 青梅便把先前的事一一说了,那日,姜淮玉与于惜安去慈恩寺还愿,后来马匹受惊,她从马车上摔了下来,而于惜安受到惊吓而早产,她被祁夫人罚跪祠堂,以及裴睿不问青红皂白就叫她去领罚,姜淮玉跪了一日,终大病了一场,昏迷数日之事,一五一十悉数向萧言岚与姜霁书道来。 听完这一番话,萧言岚眼睛发红,布满了血丝,眼神冷的可怕。 她又懊恼自己这些日子只躲在家中不常出去走动,连自己女儿的这些事竟都未闻。 姜霁书“砰”地一声狠狠一拳砸在桌上,酒水饭菜倾倒,洒了一桌。 “裴睿这田舍汉,我把我妹妹嫁给你,你竟然如此待她!” 姜霁书眼冒凶光,站起身来,撸起袖子就要往门外走。 萧言岚回过神来,怒斥道:“你胡闹什么?给我拦住他。” 花厅内服侍的都是婢女,五六个一起上也根本动不了姜霁书分毫,他人高马大,身强体壮,又喝了许多酒,脾气上来便有些不管不顾了。 花厅的门被他一脚踹开,门外凉风倏然灌了进来。 寒夜的冷风呼在脸上,姜霁书一个激灵,清醒了一些,只听身后母亲的声音喊道:“姜霁书你这个混小儿,你给我站住!” 姜霁书少时因为性子急没少被萧言岚骂过,此时清醒了一听她骂自己,身体立刻反应过来,停在门口没往外冲出去。 冷静下来了之后,姜霁书回身关上门,周身却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怒气,附近几个婢女忙往后退了几步。 见他回来了,萧言岚松了口气,却看也不看他一眼,朝他道:“给我坐下。” 姜霁书愣愣坐下来,看着母亲怀里眼角还有泪痕的妹妹,心中悲痛。 当年,他其实是非常赞成姜淮玉嫁给裴睿的,母亲不同意,他却一个劲儿地帮着劝,他曾说:“既是玉儿喜欢的,二哥便帮你。玉儿这么好,自是配得上天下最好的男子,他裴睿不过一个文阳侯府世子,东宫司议郎,被玉儿看上也是他的福气。” 如今想来,这是他的福气,却是姜淮玉的劫数。 当年,因为这婚事,裴睿从东宫被调到御史台,官阶降了,时人说什么的都有。 自然祁椒婧是最不高兴的,她本就与萧言岚两厢不待见,很不赞同这婚事,原想着国公府门第高,倒也接受了,可是婚后圣人却将他调去做个监察御史,没从这门亲事捞到半点好处,却害的裴睿丢了东宫大好前程的官职,去做这得罪人的差事。 姜淮玉还因此被祁椒婧数落许久,可明白人都知道这实则明降暗升,果然,没两年他就升至御史中丞,现在祁椒婧虽说不再拿此事编排了,但她只说这一切都是靠裴睿自己得来的。 萧言岚见姜霁书已经冷静下来了,便吩咐青梅与雪柳和几个婢女把姜淮玉送回听雪斋去,又让人去厨房请厨娘熬些醒酒汤,免得姜淮玉身子难受。 待她几个走了以后,萧言岚才沉下脸来,对姜霁书道:“此事,待明日玉儿酒醒了,我自会与她好好细说,定不会让玉儿白白受了这莫大的委屈,该与侯府说清楚的事情,该讨回的公道,一件都不会少。 她打量姜霁书,看他还晕醉着,无奈道:“你现在给我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哪儿也不准去,让人去给你告假一日。” 姜霁书默然点了点头,起身出去了。 萧言岚袖中拳头攥的生疼,指甲都抠进肉里去了,没想到自己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竟送到别人家遭受这等对待,还真当她卫国公府没人了是吗? 第20章 今日早些时候,文阳侯府,逸风苑。 裴睿思量片刻,让怀竹将柳沅姝送出府去,还特地叮嘱他必须亲自将她送回家去,别让人趁他不注意又给送回来了。 他在书房待到柳沅姝走了才打发小翠回后院,吩咐她不许将所见之事传给姜淮玉听。 不多时,怀雁便带着太医来了。 太医仔细给裴睿检查了身上,被球杖那结结实实地一闷棍下去,若是瘦弱些的骨头都该碎了,好在裴睿筋骨结实,只伤及了皮肉。 太医给他上了些药,包扎之后,嘱咐了几句便离去了。 太医前脚刚走,祁椒婧便赶来了。 她看着裴睿受这么重的伤,又急又气,环顾四周却不见姜淮玉,也不见一个婢女在跟前伺候着,整间书房内只有怀雁和书童两个男人,就连柳沅姝也不在。 祁椒婧立时怒道:“姜淮玉这逸风苑的女主人就是这么当的吗?她夫君受伤了,她人呢?” 裴睿今日回来时知道姜淮玉擅自做主回了娘家本就有些不悦,一时便没有答言。 怀雁知道大夫人一向对夫人颇有微词,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既可以护了夫人,自己又不会被她的怒火殃及,便也抿着嘴没说话。 一室安静,气氛有些凝重。 无人说话,祁椒婧更是生气,抬起脚来气势汹汹就要往后院去找姜淮玉。 “大夫人,”怀雁见势,终于还是开口了,“夫人,她不在。” 祁椒婧皱眉道:“不在?何意?” 怀雁张了张嘴刚要答话,裴睿却先他一步开口了:“是我让她回国公府了,明日就回来。” 第20章 “这时候回去?” 祁椒婧心生疑惑,猜测她忽然回娘家该是与柳家娘子有关,她定是想借此让裴睿向她妥协纳妾的事。 不过她回娘家其实也是好事,人都不在这里,便碍不得事。 反正裴睿也没有怪她擅作主张把人留下来,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这样也好,她便不捅破,立马改了态度,点了点头,道:“回去也好,回去多住几日也行,不用着急明日回来。” 裴睿知晓母亲心思,怕她这几日又要请柳沅姝过来,便道:“太医说过这肩伤须得静养数日,我喜清净,除了怀雁他们,其余人等就不便再来了。” “如此啊。” 这原是个让柳沅姝好好照顾他,两人培养感情的好时机,可是祁椒婧知晓自己儿子心性果决,他若是说出口的话,便难以改变。 她只好叹了声气,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也不好让人这几日来烦他,还是把伤养好要紧,她便也不再提柳沅姝的事了。 * 听雪斋是姜淮玉在卫国公府的住处,只因她生于大雪天,萧言岚便将这一处国公府内风景最美之处改了名,待她到九岁时离开自己身边时可住进去。 也正是姜淮玉九岁那年,边疆传来她父亲姜甫骁的死讯。 秋日的清晨,天空有些雾蒙蒙的。 姜淮玉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青梅她们在捡银杏果子,看着她们乐呵呵地在这落了满地的金黄色银杏树叶上来来回回欢声笑语,没有一丝秋日的萧索之意,她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暖意。 雪柳捡了片银杏叶子跑过来,笑嘻嘻道:“给娘子扇风。” 姜淮玉接过那片金黄的扇形叶子,捏着叶柄扇了两下,笑道:“捡得差不多就行了,也不能多吃。” 雪柳道:“就捡两篮子,一会儿让厨房熬些粥给娘子和县主,还有……二公子。剩下的做些桂花糖渍白果,咱们许久没吃过了,有些嘴馋,带回侯府去慢慢吃。” “行,去吧。” 姜淮玉低头又看了一眼那片银杏叶,捏着叶柄转了两圈,便随手丢了,混入满地金色之中,再寻不着踪迹。 雾气散去,阳光渐渐亮了起来,洒在庭院里。 丫鬟们在国公府里不唤姜淮玉“夫人”,还按着她出嫁前的旧时习惯称她娘子,少了些侯府里的约束,几个人在院子里撒欢绕着几棵高大的银杏树追打起来了。 姜淮玉看着她们玩闹,心情也十分的好,已经有半日不曾想起裴睿来了。 * 姜霁书今日不去上值,昨夜又喝多了,便赖在床榻上多睡了一会儿。 忽然门房来报:“姑爷过来接娘子回侯府。” “这厮……” 一听到裴睿来了,姜霁书气上心头,拳头攥的紧紧的。 不过母亲特地嘱咐过,让他不能轻举妄动,姜霁书握着拳只略一思索,便吩咐道:“去,告诉他,淮玉一早就出去了,不知何时回来,他愿意等便等,不愿等便先回去就是了。” “是,二爷。” 门房的小厮也是聪明人,跟着姜霁书没少干过撒谎骗人的事,立马问道:“那要说娘子去哪里了?” “就说去……”姜霁书想了想,又改了口,“唉,别说去哪了,就说不知道,她没交代,别管他。” “是,二爷。” 小厮得令火速就回正厅去把话告知了裴睿。 “不知道去哪儿了?”裴睿眉头紧蹙,怀疑地打量面前的小厮。 他在官场多年,识人断案的本事还是有的,这小厮嘴角抿出的那一点点弧度,分明是心虚,况且方才他还只是说让他等一等,这一盏茶的功夫回来,整个人的态度都不对了,明显另有隐情。 裴睿身形颀长,面容冷峻,居高临下看下来,气势凌人,饶是身经百战滑头惯了的门房小厮也有些招架不住。 小厮声音微微有些发颤,硬着头皮回道:“是。姑爷若是等不了,就先回去吧,待娘子回来了,奴定会告知娘子的。” 裴睿今日忍着肩上伤痛,亲自过来接姜淮玉,本想着她见到自己亲自上门来,不论是有什么怨气也该消了,逸风苑从此便也能恢复往日的安宁。 终归还是自己脾气太好,什么事都由着她,把她惯坏了。 裴睿压抑着心中怒气,朝门房小厮冷冷道:“她何时回来了,便让她自己回侯府。” 裴睿甩袖正欲离开,却听门外有人来了。 “哟。” 萧言岚刚进门便听到裴睿带着怒气的话语,嗔道:“贤婿好不容易过来看丈母娘一趟,人还没见到,这就要走?” 裴睿倒是想看看他们藏着姜淮玉究竟是何意,便开门见山道:“岳母大人安好,女婿过来接淮玉回家,门房却道不知她去了哪里。” 萧言岚淡淡一笑,没接他的话,只往正厅里走,坐在殿内主位上,吩咐人上茶,又气定神闲喝了几口茶,才慢悠悠开口:“前些日子同皇后说起何时一道去骊山的温泉,贤婿或许也听过,这温泉水最是将养人身子里带着的伤,我便想着淮玉也该去养几日,贤婿你说是吧?” 萧言岚观察裴睿的反应,见他眉宇微动,却并不动声色,便也不再绕弯子了,直截了当道:“淮玉前些日子在你们裴家祠堂里跪出来的病,还有摔下马车的伤,也不知这温泉需多久才能养得好,可不知文阳侯府是如何觉得这么大的事都不需要告诉我卫国公府一声的!” 眼见着萧言岚从云淡风轻的谈话到怒意十足,裴睿自知此事确是侯府有错,她作为姜淮玉的母亲生气是正常的,便朝她道歉了:“此事确是府里想的不周到,对不住岳母大人。” 谁知这话才真正激怒了萧言岚,她嘲道:“对不住我?!你再想想,你们对不住的是谁?” 原来是替姜淮玉讨公道来了,裴睿忍着肩伤实是没心情处理这事,他只想领了姜淮玉回家去,没曾想还要对付这些陈年旧事。 可是他又深知此事若是处理不当,国公府必是不能善了的,此时只能小心谨慎安抚。 裴睿继续道歉道:“确是侯府对不住淮玉,以后不会再发生此类事了。” “是侯府对不住她吗?” 裴睿最是烦如此咬文嚼字锱铢必较,便不想理会。 见他没打算接话,萧言岚情绪有些激动,厉声道:“是你,裴睿,裴景远,你是真不觉得自己欠了淮玉良多吗?” 裴睿却没有立即答话,他沉着气,待萧言岚撒过气之后,脸色慢慢恢复了一些才缓缓开口道:“淮玉是我裴睿明媒正娶的妻子,断不会亏欠她,只要她跟我回去,今后必不会再让她平白受屈。” 萧言岚看着裴睿,他的眉目深沉如水,着实让人有些看不透他。 不知他此时是因为一直被自己如此逼问,才信誓旦旦说的这番话,还是他心里确是看重姜淮玉,现在是否已然后悔曾经没有护住她让她受了委屈跑回国公府来了。 无论是何缘由,她却是没有想到自己如此凶责于他,他竟依旧举止有度、君子之风,与她赔罪的话也说得有模有样的,令人难再与他发脾气,难怪姜淮玉一直把他当个宝贝似的。 只是裴睿不知,姜淮玉此番回来,便没有想要再回文阳侯府了。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听雪斋中,欢声笑语不息。 姜淮玉倚在栏杆上闭着眼晒太阳,忽听身边有脚步声窸窸窣窣轻轻踏着落叶而来,她还以为是哪个小丫鬟想捉弄她,便没有立即睁眼。 只听一个少女娇俏的声音道:“玉姐姐,真的是你回来啦!” “莲儿。” 姜淮玉猛然睁开眼,只见姜落莲站在自己一步之外,睁着一双清澈灵动的大眼睛,眼中满是惊喜。 “姐姐正打算过一会人差人去寻你过来呢,没想到你消息倒是灵通,自己先找过来了。” 姜淮玉将姜落莲拉近身侧,像看宝贝似的看着她,打趣道:“半年未见,莲儿出落得如此水灵,越来越漂亮了。” 姜淮玉十分喜欢她,姜落莲生得玲珑,眉目清秀,还很黏她,。 那年,六岁的她躲在林氏的身后,跟着父亲的灵柩从边疆回京。 母亲失了丈夫,悲伤难掩,见到顺从恭谨的林氏,一肚子火没处撒,只想把她们赶出府去。 奈何父亲遗言,要母亲给林氏母女一处安身之地,母亲只得按捺心中悲痛愤懑在府中划了一隅偏僻之地给她们。 姜淮玉知道母亲面上虽冷,可毕竟是父亲的骨血,虽没有给林氏姨娘的名分,却还是照着规制给了她月钱和足够的下人使唤,还给姜落莲请了夫子,诗书礼乐一样不落。 后来还默许了大哥将她加入了族谱,成为名义上的国公府之女。 那时,姜淮玉第一次看见满身尘土的小落莲,十分心疼,她似乎什么都不懂,看到她只是笑了笑,她便更心疼了。 第21章 后来,姜淮玉身后便多了个小尾巴,总是跟着她,问这问那,姜淮玉有空时便念诗抚琴给她听,教她识字读书。 自从她嫁给裴睿后便鲜少回国公府了,姜落莲也渐渐长大了,两人之间却并未生分。 姜淮玉看着她,看着看着心里却难过起来,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真正懂得母亲为何无法接受莲儿母女,直到此刻。 她想着,若是来日裴睿同柳姑娘或是其他的哪家姑娘生了孩儿,看着他同他们阖家欢乐,而自己却只能像个外人,她该是会难过的。 裴睿定是要纳别的女子进门的,自己真的能置身事外毫无感情地就这么看着吗? “玉姐姐说笑了。”姜落莲羞怯抬头看着姜淮玉,眼中满是喜色。 当今早听丫鬟说姜淮玉昨日回来了,她便急急忙忙跑来,往常姜淮玉只在家里待半日就走,却总会过来看她一眼,这次她没有来看自己,她心里好生失望。 本以为今日过来只能看见空荡荡的听雪斋,没成想到了院外墙下却听许多笑声,她心中一热,加快了脚步。 她跑的太急,在院外绊了一跤,起来拍了拍身上立马爬起来往前跑。 一拐进院门,便看见姜淮玉一袭红衣懒懒倚在栏杆上,金子一般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宛如天仙。 姜落莲擦了擦眼角泪水,悄悄靠近她,深怕惊着了她。 姜淮玉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不笑你了,莲儿近来可好?可有好好跟着夫子学习?” “莲儿很好,”姜落莲也靠在栏杆上,背对着院子,只看着姜淮玉,答道:“莲儿可是把玉姐姐当成榜样的,琴棋书画,一样不落,日日都学着的。” “真的?那我可要考考你的功课了。” 姜淮玉把这半年未来得及考较的功课都过了一遍,姜落莲如此用功,她不免又有些心疼起来。 后来,姜落莲取来她画的牡丹图给姜淮玉看。 她知道县主与娘亲之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嫌隙,她只是与姜淮玉在一处时远远见过县主几眼,县主从来不愿多看她,想来是怕勾起伤心事,她也很懂事,每每县主过来都主动退到一旁然后独自回凝香院去。 她知道县主喜欢牡丹,画了几幅牡丹图却不敢赠与她,想着今日让姜淮玉看一看,挑一幅最好的去送给县主。 姜淮玉看过了她的牡丹图,色泽艳丽饱满,笔触细腻,画出了牡丹的雍容华贵。 府中有一牡丹园,是曾经母亲与父亲共同种下的,又请了专门的花匠精心照顾。 只是,母亲对父亲的爱意早在他逝去那年也一同尘封了,牡丹园虽在,花匠也照顾的好,可她从那以后却再也未去过牡丹园。 也不知莲儿从哪儿听到母亲喜欢牡丹的消息的。 母亲现在见不得牡丹了,姜淮玉心中一惊,该不会是有谁想要害她? 她忙将姜落莲拉近,小声对她说:“莲儿,以后这牡丹切不可再画了,母亲不喜欢牡丹,你若是送了过去,必要惹她难过生气了。” “可是,我听人说县主喜欢牡丹啊。”姜落莲一脸茫然。 “听谁说的?” 姜落莲一时也想不起来是谁说的了。 姜淮玉沉吟片刻,嘱咐道:“其实你不用刻意讨母亲的欢心,母亲她……并不是不喜欢你。这其中有些复杂,总之,你听姐姐的话。” 当那句“她并不是不喜欢你”出口时,姜淮玉心中一怔,忽然便有些难过。只不知多年后,她是不是也要这般同裴睿的孩子说,说她不是不喜欢他们,只是不再喜欢他们的父亲了而已。 姜落莲自是知道姜淮玉必是对她好才这么说的,便立马应了下来。 这时,如意堂过来传午膳。姜落莲便收拾了案上的画卷,与姜淮玉一道出门,两人在院外分别。 * 姜霁书往如意堂去的路上,便得知裴睿已经走了,也知道母亲亲自过去了,他心中得意,自己送上门来给人治了一道,实在是大快人心。 萧言岚昨日多饮了些酒,夜里思绪繁杂,睡得不太好。方才与裴睿交涉又耗费许多精神,身子有些不舒服,只感慨年纪大了,即是保养得再好,面上尚未见风霜,身子也不若年轻时那般好了。 姜霁书进来时,萧言岚已经用过些药膳,精神好些了。 待姜淮玉到了如意堂,正见姜霁书在院中练剑给萧言岚看,便驻足观看。 她眼中看着二哥的身影,却想起了另一个人。 不上朝的日子,裴睿都会晨起练剑。她总时不时躲在后院与前院相连的廊下从雕花窗外偷偷望出去。裴睿喜静,她怕惊扰了他独自练剑的心情。 可是二哥就不同了,看的人越多,他就越来劲。 姜淮玉看他舞着剑还一面朝她笑,不禁也笑了。 “玉儿来了。” 姜霁书收了剑,接过婢子递来的帕子随手擦了擦额上汗水。 姜淮玉夸赞道:“二哥剑术又精进不少。” 姜霁书也丝毫不谦虚,笑道:“不怕你笑话,在这长安城中,你二哥我的剑术可是有一无二的。” 萧言岚笑着摇了摇头,她这个儿子,真是既让她操心,又能哄得她开心,也不知以后能娶个什么样的女子管得了他。 三人进了花厅,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午膳简单些,却也有几十盘各色菜肴,每样量不大却十分精致。 比起侯府每餐只做几个菜送来逸风苑,姜淮玉都快要不习惯这样奢华的排场了。 萧言岚偷偷打量姜淮玉,总觉着她似乎不记得昨日自己醉酒时所言之事。便想着先吃完了饭再说裴睿的事,以免扫了几人吃饭的兴致。 谁料姜霁书这个心粗的,却直接开口说了:“玉儿,昨日你所说之事,二哥与母亲定会替你做主。” 姜淮玉一愣,心思百转,努力回忆昨晚说了什么。她不记得自己昨日酒后说了什么,但她一下就猜到定是与裴睿有关的。 只因近来自己心中介意之事,除了裴睿还有什么?而且是还需要他们替自己做主的。 第22章 萧言岚无奈,可既然话说都说了,那便索性说清楚了。 她解释道:“玉儿,你昨日喝多了些,便将裴家三郎薄待你之事说了出来。我们也已问过青梅了,上个月,你陪那位裴家二房的于夫人去慈恩寺,祁椒婧却认为是你的过错,罚你跪了一日祠堂,因此还病了数日。这么大的事,你们竟然瞒着我和你二哥。” 萧言岚昨夜躺在床上想起这事才有些后怕,此刻她说着说着眼眶一下就红了,怒道:“你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侯府过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你手下这两个婢子可真是胆大妄为啊,出了这样的事也不过来回禀,真是我国公府教出来的好奴婢。” 青梅与雪柳一听此话,当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母亲这么简短的几句话,却句句为自己着想,而裴睿却从不曾这样,姜淮玉忍着心中难过,安慰道:“这事没有青梅说的那么严重,若是真这样,我还会在侯府待了这许久才回来吗?” 姜霁书也觉得此事这两个婢子所做欠妥,虽然她们跟了姜淮玉这么多年,一直忠心耿耿,但如今看来实在不宜再留在姜淮玉身边伺候了,至少,也要再塞几个懂事的过去伺候他才放心。 可是看姜淮玉说得真挚,姜霁书心生疑惑,忙问道:“那事情究竟是如何?” 萧言岚显然却是不信她的鬼话的,过去这些年,姜淮玉处处护着裴睿,为了裴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说的话还少吗? 姜淮玉盯着青梅与雪柳低垂的脑袋,只云淡风轻道:“此事已经过去了,不过是那日我心忧嫂子,一路淋了些雨,受了寒,去祠堂替嫂子祈福也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去的。那日嫂子情况着实危急,谁还有心思管我,要怪只怪我自己身子弱。” 姜淮玉想着无论她与裴睿结局如何,终究该是好聚好散,不愿姜裴两家矛盾太大,她见母亲气呼呼地不作声,知道只怕无论她此时如何说她也是不信的。 好在姜霁书听了妹妹这一番解释,点了点头,诚恳道:“玉儿你确实平日该多补补,没事也别老待在宅子里,以后常跟二哥出去城外散散心,活动活动,身子骨好一些,来日也好——”有人救场了,姜霁书话未说完,姜淮玉忙乖巧答道:“是,二哥。” “一起去围猎。” 姜霁书不忘把自己说的话补完。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萧言岚也不想姜霁书这个急性子把这事闹得太大,以后寻着机会再细细盘问淮玉也不迟。她便也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萧言岚忽想起一事,放下筷子道:“玉儿,你表哥过几日就要来长安了,娘打算让他先在府里住一阵子。” “表哥?方京墨?”姜霁书问道。 “注意礼数,”萧言岚皱了皱眉,朝二人解释道:“长翰丁忧期满回来,此次圣人升了他的官,作秘书郎。现在他家中只剩下他母亲,你们表姨母,所以此番他将家中仆从都打发了,只携几个愿意跟着来的仆人举家搬到长安来。” 第22章 姜淮玉点了点头,道:“国公府这偌大的府邸平日确是冷清得很,多几个人陪陪阿娘也是好的。” 萧言岚笑道:“话是这么说不错,只是他毕竟是成年男子,待找到住所了还是要搬出去的。不过也不急,他们远道而来,定有许多事要处理,先让他安顿下来,再慢慢寻个合适的府宅也不迟。” “嗯,娘做主就行。” “起来吧,你们俩。”姜淮玉现在最见不得人跪着,见母亲现在已经不在气头上了,便打发青梅和雪柳起来。 青梅和雪柳二人面面相觑愣了好一会儿,见县主不置可否又不敢起身,直到姜霁书跟着说“起来吧”,她俩才悻悻站起来,退到一旁安静侍立。 用过午膳,姜霁书说是出门去找同僚有事,一溜烟跑了。姜淮玉留在如意堂,陪着萧言岚听雲先生说了些现下长安城流传的话本消解时光。 秋日午后,天高远阔,一望无际。 若是一个人在逸风苑里头看着,定觉得寂寥又苍茫。好在现在身边有人陪着,姜淮玉一点也不觉得寂寞。 可知她这三年来,在文阳侯府逸风苑的深深后院之中,度过了多少个孤寂的日夜。 以前,她从不觉得有什么,每日都开开心心地等着裴睿回家来。 有时他因公务耽搁了,直到夜里才回来,或者有事离开长安半月都不回来。不过她心中有期盼,等再久在见到他的那一瞬便都忘了。 那时,她总在那清寂的后院时不时往竹林外的书房窗户瞧上一眼,或者问青梅。 她有时都觉得青梅脾性太好了,怎么问她都问不烦,总是微笑着回答她,不厌其烦地替她跑去前院看看。 现在想想,从前的自己真是个傻子。 若与裴睿在一起可以像现在娘亲身边这般,时常与自己说说话解闷,那有多好。 只是,那样便不是他了。 于他来说,社稷、公务、友人、读书、练字、练剑,他的父亲母亲、祖母、裴氏一族,文阳侯府,哪一样都比她姜淮玉更重要。 从前,他不曾抽得出时间陪她,将来,也不会。 这一辈子一眼望得见底的深院孤寂,她真的不想要了。 更何况,他终将会是别的女子的枕边人,听别的女子唤他的名字,和别人生儿育女。 趁着雲先生停下来喝茶润嗓的时候,姜淮玉忽然一脸凝肃,开口道:“娘,女儿有事想同你说。” 萧言岚深深地看着她,唇角微微挑了起来,笑道:“终于还是要说了?” “是。”姜淮玉也没打算与自己母亲绕弯子,她了解自己,也处处为她着想,她知道。 “女儿想离开文阳侯府了。” 姜淮玉原本还想仔细揣摩措辞,却终究还是忍不住一口气直接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与裴睿,夫妻情断,从此再无纠葛。” 听到那句“夫妻情断”,萧言岚心中一震,眼眶却是比姜淮玉先一步红了,只因想起了她与姜甫骁的夫妻之情,早在他离世的那一年就断了,如今这样的悲剧竟然要在自己这个不谙世事的亲生女儿身上重演。 但转念一想,当年,她连把这句话甩到姜甫骁脸上的机会都没有,只能一个人咽着这口气,午夜梦回的时候跟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置气。而姜淮玉现在可以主动离开,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萧言岚抹了眼泪,点了点头道:“好,那便同他离了,以后再嫁个好郎君。” 姜淮玉却笑了笑:“女儿不打算再嫁了。” 萧言岚知淮玉此时说不想再嫁,不过是心伤了说的气话,待她与裴睿和离之后,恢复一段日子,自然还是会想要一个自己的家的。 不过,即使她终身不再嫁,她国公府也是养得起的,一辈子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哪一样也不会少。 萧言岚笑着打趣道:“那你便与秋雲在娘亲身边待一辈子,只是到时候别又看上了哪个好郎君自己食言了。” 姜淮玉如今心如死灰,断断不可能再像少时那般懵懂无知,轻易喜欢上谁了。 爱上裴睿,已经耗尽了她的所有。 第23章 姜淮玉摇了摇头,眼中打转的泪还未流下就早已干了,朱唇微微勾起:“女儿曾说过,非裴睿不嫁。今日,也还是这句话,与他离了,便也不会再嫁给旁人了。” 窗外几片秋叶缓缓飘落,在空中打了个璇儿,便被吹落进院沿角落。 萧言岚望着门外那几片落叶,知道此时并非是与她聊这些的时机,便也随她去,没有再说什么。 * 是夜,萧言岚把姜霁书叫过来,问道:“昨日淮玉所说之事,你是如何想的?” 毕竟他如今算是卫国公府的半个主人,以后姜淮玉若是与裴睿和离了还是要回来住的。 姜霁书心性耿直,母亲这么问,他便直言:“虽然今日把裴睿赶回去了,但孩儿还是想什么时候亲自去侯府一趟,找他们说清楚,此事本就是他们有错在先,玉儿平白受了罚,伤了身子,一点不知怜惜她,如今竟打起了纳妾的主意,真是不把我们国公府放在眼里。” 萧言岚面色凝重,试探着道:“这事肯定是要找他们说清楚的,只是玉儿毕竟日后还要在侯府里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若是把握不好分寸,只怕她往后日子不好过。” 姜霁书愤愤道:“他们这般折辱她,若是此次文阳侯府不能给我们个交代,这亲家我看也不用当了。按我说,不行干脆就离了!玉儿今年不过二十,论相貌论家世,她还怕嫁不出去吗?实在不行,我养着她一辈子又有何妨。” 有了他的承诺,萧言岚满意地点了点头。 姜霁书想了想,又开口道:“母亲若是担心玉儿将来的话,大可不必。” 想当年姜淮玉及笄之时,直接上国公府来求亲的,还有婉转询问的,这些世家公子若是通通加在一起,都可以从国公府的大门排到朱雀街上去了。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姜淮玉嫁作人妇,深居简出,当年爱慕她的男子如今怕是也早都成家了。 不过,以她的姿色,放在如今的长安,也依旧是绝世风华。 况且,卫国公府还在这,就算她是二婚,就算她没有花容月貌,到时候前来求亲的人只怕也不会少。 萧言岚沉沉叹了口气,她倒是不怕姜淮玉离了裴睿会找不到好的归宿,只是怕她心中其实并未真正放下他,现在只是因为这一件两件的事一时伤心,将来哪日或许心中又只有她那个裴郎了。 * 裴睿离开国公府回到侯府中,便径直回了书房。 他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重新上了药之后,却始终有些灼热难耐。 他一时静不下心看书,透过窗牖看出去,内院安静无人,房门紧锁着。 不知是从何时起,姜淮玉与从前不同了,他也说不上具体是何处不同。从前的她行事说话简单的一眼就能看穿,可是如今他仿佛再也看不出她心中所想,再也不知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仔细想来,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似乎也与以前不同了,总觉得少了一分她惯常的炙热和柔情。 想起姜淮玉越来越冷漠的眼神,裴睿长叹了一口气,神情阴郁,他放下手中书卷,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圈。 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实在是想不清姜淮玉究竟为何忽然变了。 算了,随她去吧。 * 第二日,卫国公府。 姜淮玉同萧言岚在花园里散步时,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当初也是女儿鲁莽,竟将这婚嫁之事扯到圣人跟前了,如今若是想要和离,不知该如何处置?” 这丫头终于想到正经事了,萧言岚嘲道:“你也知道你当初鲁莽了?” 姜淮玉眉头紧皱,她就是在烦此事,若只是她与裴睿二人之间的事,倒还简单了,一封和离书,两个人便从此陌路。 萧言岚见她一脸愁容,笑道:“你既决定了,娘亲也不愿你再在文阳侯府受委屈,只能豁出这张老脸再去宫里求一次圣人了。” “那就多谢娘亲了。”姜淮玉心头一热,伸出手搂着萧言岚的手臂,像个孩子似的抱着她。 萧言岚道:“不过,这请离的奏疏还须得你与裴睿一起签字,娘明日先让府中先生撰写一份和离请疏来,你过个目,觉得没问题了就带去给裴睿签下,这事也就算是成了。” 一想到裴睿与自己这一生最后一次共同亲笔签下的是一份和离请疏,姜淮玉心中不免泛起波澜,只是这波澜悄无声息,如暗夜中沉入海中的船,不知尽头,不知悲喜。 * 不知为何,总觉得在国公府的时间过得比侯府快许多。 国公府里氛围轻松些,婢女们之间熟悉,干活的间隙聊话家常,嬉笑玩闹,这些在以前看来稀松平常的景象,姜淮玉现在才发觉何其珍贵。 小翠和小兰是文阳侯府调/教出来的,侯府喜欢性子稳妥话少安静的婢子,她二人也不例外,在她面前总是有些拘谨少言。 第23章 加之青梅也是稳妥的,所以逸风苑中只有雪柳一个闹腾不起来。 现在回了国公府,可把雪柳高兴坏了,整天叽叽喳喳聊笑个没完,姜淮玉看了也开心。 姜落莲每日早早就过来,直到她要去同县主用膳才走,姜淮玉每日身边都有人陪着,不似从前在侯府那般长日长夜清冷寂寞。心情好了许多,就连身子也跟着舒畅不少。 月前身子受的罪,在侯府调养了一个多月其实也没完全调养好,总是时不时就有哪一处不舒服,身上偶一处闷痛一阵,过一会儿又好了。 太医也瞧不出症结所在,只能给她继续服用些补身子的汤药。 在国公府待了三五日,姜淮玉这才忽然察觉好像身上许久没有哪处莫名发痛了,就连偶尔想起裴睿来,心口似乎也没了闷堵发慌的感觉。 萧言岚讲究养生,也讲究吃穿,府里的几个厨娘做的饭菜既可口又营养,姜淮玉也十分受用。 看着她胃口一日比一日好,萧言岚笑道:“听青梅说你每餐在侯府吃的还不到我这儿的一半呢,这是回娘家来不用银钱就胡吃海喝是吧?” “阿娘惯会取笑的,”姜淮玉看着自己刚让婢子添的一碗栗子鸡肉粥,脸上有些挂不住,小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肤色白皙细腻,浮上红晕之后,看着就惹人怜爱。 萧言岚收了笑容,心中叹息,哪个男子看到她这般娇羞美貌能抵挡得住?也就裴睿那个铁石心肠的,这三年竟能把她一腔挚爱磨得一点都不剩了。 姜淮玉是她的女儿,她知道她无论如何也是恨不起他的,若是她早知道去生他的气也不会把自己摧残成如今这般了。 所有的伤心郁结成疾,千疮百孔,一身伤病。自己养了十几年,好好一个千娇百宠的掌上明珠,却嫁进文阳侯府受这般冷待羞辱…… 萧言岚忍着心中难受,把姜淮玉喜欢吃的煮秋葵往她面前推了些,“娘不过玩笑一句,你这么小小一个,便是再有千儿八百个你来,国公府也是养得起的。” 姜淮玉被这话逗笑了,笑道:“娘亲怕是生不了这么多个。” “可不是,”萧言岚莞尔一笑,“你这一个女儿就够娘操心一辈子了,可不能再来一个了。” 姜淮玉忽然想起二哥今年也二十有二了,还未娶妻,甚至也没听他说过看上了哪家的姑娘,便问道:“二哥可说了何时娶亲吗?” 萧言岚快要被这事给蹉跎烦了,不论她是旁敲侧击还是明言相劝,姜霁书都无动于衷,嘴上只说没遇上合适的。 她还能不了解他吗?不过就是想再多玩几年,怕有了妻子就被管着束手束脚,不能任意与好友出去喝酒行乐了。 萧言岚答道:“我都说过他多少回了,可你二哥他偏是不听,不愿成亲。” 姜淮玉深知自己这个二哥生性贪玩,小时候被父亲兄长管着,少时被夫子管着,现在终于没人管着了,可不得多逍遥几年嘛。 第二日过午,国公府外热闹起来,几辆马车风尘仆仆而来,停在朱门之外。 第24章 姜霁书一身暗色常服,挺拔傲然,站在门口迎接。 方京墨下得马车来,一身白衣胜雪,头戴玉冠,身形颀长挺立,微微一笑朝姜霁书拱手施礼。 姜霁书乐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却因他习武之人力气大了些,方京墨肩上吃力,身形轻轻一斜,咬着牙暗中承下那力。 “方兄,别来无恙啊。”姜霁书笑道。 方京墨清秀的眉眼笑了起来,答道:“多谢挂怀,姜兄近年愈发有阳刚之气了。” 姜霁书受了夸赞,很是受用,他本就是好客豪爽心性,现下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待方京墨的母亲梁娉仙在老嬷的搀扶之下下了马车,由姜霁书带路,一行人先去见萧言岚。行李物什则由国公府的小厮送往汀兰院。 -姜淮玉昨夜哭了一会儿,早晨起来时觉得眼睛有些酸涩,热敷了好一阵子才感觉好些了。 青梅自是知道她昨夜偷偷哭了,却只能装作不知。侍奉她这许多年了,她清澈眼眸中每每有些红血丝都是前一日哭的。饶是她表面上云淡风轻的,但是一想起要与郎君分离怕还是不好受的。 青梅给姜淮玉换了块温热的帕子覆在眼上,悄悄叹了口气,好在自己早早看开,决定此生陪侍她左右,不打算嫁人,这天底下的男子,真是没一个能不让女子伤心落泪的。 她看着仰躺着的姜淮玉白色帕子下露出的半张脸,皮肤雪白细腻,嘴唇温润,一如嫁进文阳侯府之初那个绝美的女子,半点没有变化。 她心性单纯,又在国公府锦衣玉食娇宠无数。那年初见裴睿便一往情深,青梅并不比她大多少,那时也是第一次了解男女相思之情,见姜淮玉整日想着他,眼中藏不住的笑意,她也为她高兴,还一度为了她能嫁给裴睿而悉心出谋划策。 如今想来,还是县主慧眼,早就识得裴睿此人怕是不懂宠她爱她,自己当初真是作了孽,害得她这样一个无暇美玉却无情遭了这些年的蹉跎。 自己独身一世无所谓,但一想到姜淮玉此生若是真的要红颜苍老于侯府的深宅后院中,她心中便如刀绞。 正当青梅看着姜淮玉的脸发呆时,却听外面雪柳黄鹂似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方公子来了!” 一听雪柳欢快的声音,青梅心中所思顿时消散,一时又感慨还好有这么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娘跟在姜淮玉身边,大家的心情也好一些。 雪柳踏着小碎步进来了,拉着姜淮玉道:“还在敷呢,咱走吧,县主那边过来传话让往如意堂去见见人呢。” 青梅替姜淮玉把帕子摘了下来,姜淮玉睁了睁眼适应了光线,下得榻来,语气轻快道:“走吧,我也许久没见过京墨表哥了。” * 姜霁书领着方京墨一行人绕过精美雅致的花园假山曲水,过了几重院门,来到一处白玉石铺就的方厅之中等了一会儿。 由如意堂的婢子领着,几人沿着抄手游廊进了如意堂中。 方京墨的母亲梁娉仙与萧言岚算是远亲,她从小在北都长大,这一生只来过几次长安,所以她同长安的亲戚并不熟稔。 倒是她的独子方京墨争气,年纪轻轻便中了进士。 几年前他初来时在卫国公府住了些时日,那时姜淮玉还未出嫁。 梁娉仙心想着,儿子前程似锦,现下她只需要替他寻门好亲事,将来抱上孙子,此生便已无憾,何时去地底下见夫君都无谓了。 如意堂正厅中,姜淮玉与萧言岚已经在等着了,梁娉仙上一次见到她们还是多年前与母亲一同回长安来参加卫国公的葬礼。如今她的父母夫君都早已不在,身边只有方京墨一个亲人了。 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梁娉仙看见故人,忽然就流下了泪。 “妹妹怎的哭了呢?”萧言岚见她泪眼婆娑,心中也酸楚,忙拉着她的手往榻上坐。 “我这是高兴。” 梁娉仙擦了擦眼泪,微笑着打量眼前的姜淮玉,比之从前的小姑娘,现下真的是越发的娇美如仙,早几年在北都就听闻了她长安美人的名声,那时不过也就听着玩笑罢了,如今见了才知为何方京墨总有意无意提起她。 梁娉仙笑道:“上次京墨一个人来长安的时候,还亏了表姐照顾,这回又举家来叨扰了,实在是过意不去。” 萧言岚抚着她的手背,笑道:“妹妹见外了,都是自家人,你们能答应过来这里住便是好的,我在这国公府清冷惯了,你们过来还热闹些。” 姜淮玉见母亲她们你来我往的聊天,怕冷落了一旁静静喝茶的方京墨,便主动开口问道:“路途遥远,表哥这一路过来可还顺利?” “顺利顺利,多谢表妹挂心。” 方京墨忙放下茶盏回答道。 他谦恭有礼,温文儒雅。即使是几年前在国公府住过一段时日,与姜淮玉、姜霁书又是同辈,却与他们之间似乎仍隔着一个“礼”字,说话行事都有些距离感,故此姜霁书时常揶揄他。 方京墨谦谦君子,从来不恼,脾气好得很。 时间久了,姜霁书也习惯了,极少搭他的肩,出去平康坊喝酒听曲的时候也不再叫上他,省得又被他说教一番,自讨没趣。 姜淮玉又道:“听母亲说,表哥领了秘书郎之职,我与母亲觉得表哥性子还挺适合此职的。” 方京墨拱手朝空中一揖,一脸严肃:“恰逢职位出缺,圣人便赐了方某此职,方某定赴汤蹈火,不负皇恩。” 姜霁书在一旁吃着果脯,一听这话差点没笑出声来,不就是管些书籍文案之类的,哪来的赴汤蹈火,这人还是这么有意思。 萧言岚急急瞥了他一眼,姜霁书却跟个没事人一样,笑完了又默不作声继续吃果脯。 真是管不了这个孩子了,萧言岚看了一眼梁娉仙,颇有些尴尬。好在梁娉仙一路旅途劳顿,现下累得很,似乎并未察觉到什么。 第24章 几个人又随意聊了一些,梁娉仙便与方京墨由婢子领路去汀兰院休息,待今晚再来共用晚膳,给他们接风洗尘。 不久后,府内的先生送来了拟好的请离奏疏。 第25章 客人走了,姜霁书也回自己院子里去了,此时只剩下姜淮玉与萧言岚二人。 萧言岚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姜淮玉两手捧着奏疏,低着头把那两页文字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 文字婉转柔和,将情断恩绝写得淡淡的,仿若一片秋叶无声飘落水中,无可奈何顺水流走,虽戚戚却不见一丝哀怨。 两厢祝福之语,将这三年夫妻情分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看过此书的人,定以为这夫妻二人早该是离了彼此才是最好的安排。 良久,姜淮玉轻叹一声,喃喃道:“写得甚好。” “谢世子夫人。”朱一行淡淡一笑。 朱一行年纪轻轻,形貌俊朗,饱读诗书,却空有一腔抱负,只因祖上身份,此生无法应试。还是走了些关系才进得国公府中教庶女姜落莲看书识字,平常也偶尔帮着府里写些文字,差事倒是清闲,却只是枯燥无聊。 虽然心中愤愤,但他每日教完姜落莲之余,还有大把时间读书,时而小酌一杯。 现今他早已看开,他这一生便只能如此度过,只盼自己多在县主和少爷面前露露脸,也许靠着他们的关系将来他的子孙能走一条不一样的路,光宗耀祖。 “那就谢过先生了,下去吧。”萧言岚这才发话。 朱一行又深深看了姜淮玉一眼,才朝她们恭敬施了一礼,退了出去。 萧言岚早先已经看过了这份奏疏,她自己看出了两行泪,今日姜淮玉看了这许久却连眼眶都未红。 萧言岚不禁纳罕,若不是她心已成石,那便是她把自己的心情藏得太深了。 “淮玉,这事,你还未同裴睿说过吧?”萧言岚问道。 姜淮玉轻轻摇了摇头,“那日离得匆忙,连裴郎的面都没见就回来了,女儿也是这几日才想清楚此事,立下的决断。” “这样正好,择个日子,娘和你二哥陪你去一趟侯府,把这事同裴睿与他父母说清了。” 姜淮玉将奏疏合上,放于案桌上,淡淡道:“女儿想回侯府一趟,自己先与裴郎说,毕竟夫妻多年,须得给他一些时间,两人好言相商才是。” 和离这样的大事,萧言岚生怕姜淮玉敌不过他们一家子,定要吃些亏。 但她先同裴睿私下商量也好,该说的话说尽了,往后才不会后悔。 萧言岚便答应道:“待今晚给长翰与你表姨接风洗尘之后,明日你便回去同裴睿说清,而后阿娘再过去同他父母商议,议好了再去麻烦圣人。” 萧言岚心知肚明,有些事、有些情须得由她自己细嚼慢咽领略过了,才能真正放下,她是过来人,她知道,故此就没有花时间开导她。 说完,她便请秋雲过来讲话本故事逗她开心。 姜淮玉听了一会子便回了听雪斋去,因为姜落莲下午还要过来给她弹琵琶听。 听雪斋中,银杏叶纷纷扬扬飘落,满目金黄,比起逸风苑外那片似火的黄栌,这满地金黄色的银杏叶看着却柔和许多。 叶子落了这几日,树枝日渐萧疏,仿佛这里的秋日比逸风苑更冷一些,风也更大些。 姜淮玉不禁打了个寒颤,搓了搓小手。 “夫人觉着冷吗?”青梅问道,“要不咱们进屋子里等吧?” “好。” 姜淮玉刚转身回屋,却见姜落莲从院外拐了进来。 “姐姐。”姜落莲兴高采烈地朝她打了声招呼。 及至近前,她道:“娘说姐姐许要同方表哥说一会儿话,让我晚一些才来,没想到姐姐已经回来了,莲儿让姐姐久等了。” “没有久等,我也才刚回来。”姜淮玉拉了她的手,一道进房去。 姜落莲的丫鬟抱着琵琶跟在后面,她在墙边原本摆着姜淮玉的古琴的琴案后坐下,接过琵琶。 姜淮玉看了一眼空空的琴案,那上边原本放着的琴现下还在逸风苑的卧房中。 这几日未回去,没人擦拭,许是已经落了些灰吧。姜淮玉轻叹一声,又朝姜落莲笑了笑。 纤手拨弦,一曲《绿腰》婉转绕梁,清心净意,连院子里嬉闹玩笑的婢子们都停了下来,伏在门外栏杆上听这弦声。 这首琵琶曲,却听得姜淮玉心中百转千回。只因,裴睿午后小憩时,喜欢听她弹琴。 琵琶与古琴曲意虽有差,弹奏时却都倾注了无限情思,落莲那低眉弹奏的样子,让姜淮玉仿若看见了自己。 曾经,纤柔的手轻抚琴弦,流泻而出的是她对榻上斜倚着的那男子无尽的爱意和眷恋。 而此时,琵琶曲音听来却有如锥心…… 一滴清泪划过她白皙美丽的脸庞,她只唏嘘:不过是想听一曲琵琶,可为何世间任何事都已烙上了裴睿的名字? * 晚宴设在如意堂。 从汀兰院过来绕一点路便可经过听雪斋,梁娉仙早些时候已经先过去找萧言岚了,一个人步行至附近,方京墨特意走得慢了些。 从前,他每每经过这里都会放慢脚步,有时能听到院子里传出的笑声,有时能听到她奏的琴声,有时,能恰巧碰见她。 今日,就恰巧碰见了她。 姜淮玉一出院门就见不远处长身而立的人。 方京墨走上近前,笑道:“表妹,好巧。” “嗯,好巧。”姜淮玉也道。 两人沉默地往如意堂走,一个满是心事,不愿多说什么客套话,一个心里却如微风轻扬,发觉连长安的风都是清甜的。 一场家宴,不见奢靡,却处处是主人家用了心的招待。 萧言岚早半个月就差人准备了,厨娘做了许多现下长安城富贵人家之中最流行的吃食,样子做的好看,色香味俱全,在花厅柔和的灯光下看着让人心情很好。 姜淮玉刚落座,却看见面前摆了一盘小饼。 同样的瓷盘,同样的小饼。 中秋都过去许久了,为何这时节还做小饼? 萧言岚见姜淮玉盯着那盘小饼发呆,便朝她解释道:“这小饼你姨母喜欢,所以我特意让厨娘做了些来……” 姜淮玉却未听见她说的话,脑中只回荡着那年她对裴睿说的那句话:“以后,淮玉年年与裴郎一起吃。” 想来恍若大梦一场,这才不过第三年,他们今年却没有一同吃了。 终归,是话不能说得太满。 萧言岚早就看见了姜淮玉眼下淡淡乌青和眼角的红丝,现又见她伤神的样子,怕她下一刻便要哭出来,忙示意姜霁书聊些其他不相关的缓和气氛。 姜霁书对这些事最是拿手,便随意扯了些近日听来的闲话。 听他说起官场上的事,梁娉仙,对这些也颇为上心,便认真朝他打听情况。 姜淮玉收了心绪,一面吃饭,一面听他们聊天,他们说的人有些是她认识的,听听倒也觉得有趣,渐渐地便忘了那些伤心事。 * 夜已深,听雪斋中烛火摇晃,女子单薄身影挑灯窗下。 寝屋内只有姜淮玉一人,她身上披着件雪缎长衫,将手中文书读了又读,一遍又一遍,直到泪眼模糊,一字也再看不清。 “……文阳侯世子裴睿与卫国公府嫡女姜淮玉今请上允准夫妻相离。” 她念着二人的名字,脑中浮现的是五年前的那个春日,裴睿英俊的侧脸,他一身少年气,音容笑貌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怎么就走到今日境地了呢? 原以为已经准备好了,原以为已经不会难过了,谁知这看着毫无情意的一纸和离书却让自己如此难受。 或许是原先只是心里想想,如今知道一切就要成真了,心底的痛才被毫无保留地剥开,无处藏身。 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来,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将她刚刚发着抖签下的“姜淮玉”三个字晕染开来。 姜淮玉忙以手背擦了擦眼泪,这才看清这滴泪只是在字的边上晕开了一些,三个字还是看得清的,泪水现下已经透进纸里了,她黯然吁了口气。 这该是自己最后一次因为裴睿而哭了吧,所有的悲伤都凝结在那一滴泪里,像是带着两个人的印记渗进纸里,再不会出现了。 天明之前,姜淮玉想最后一次不顾一切地哭一回。 因为明日,她便要亲自去了断这夫妻恩情。 第26章 时入深秋,前一夜下了一夜细雨,这日分外有些凉意。 文阳侯府,逸风苑。 裴睿只穿着一件薄衫站在书案前练字。 他身健挺拔,血气方刚,即是冬日也不觉得有多冷,故而每年书房里得到了隆冬季节才会燃上几日炭火。 忽而一阵寒风吹过,怀竹冷得裹紧了衣襟,站在一旁研墨,一面打着哈欠,一面漫不经心看着裴睿意气风发地笔走游龙,心道他的字写得已经很好看了,何必日日练字呢。 第25章 前头小厮信步走进院内,因不得裴睿许可不得随意入书房,便站在书房门口禀告:“世子爷,少夫人回来了,此刻刚进府来。” 算起来姜淮玉回娘家已有十日,乍一听到她,裴睿手中紫毫一滞,须臾后才抬眸,朝小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小厮便朝他一躬身转身走了。 直至此刻,裴睿胸腔中那股莫名的气才稍稍散开了些,他怔怔看着书案上的字好一会儿才将笔放下,沉吟片刻,沉声道:“怀雁,你把笔砚拿去院子里洗干净。” 怀雁正坐在窗前发呆,一听主子叫自己,十分不解,这伺候笔墨之事向来都是怀竹的差事,今日为何却叫自己? 但他也没多问,走上前来,取走了毛笔砚台,出了书房,扫视一眼,在院子一角看到了怀竹事先备好的装着干净水的盆子。 衣袖撸起,长袍一甩,怀雁一脚踏在阶上,豪迈不羁地开始清洗笔砚。 怀竹简直没眼看自己兄长那向来只用来挥剑拉弓的手在那胡乱搓洗砚台,憋着笑打算待会儿郎君不在的时候再重新仔细洗一遍,顺便揶揄揶揄他。 “别笑了,”裴睿从书案后走出来,解开腰带,退下薄衫,坐到榻上,“去把上次还剩的药拿来。” “不是已经好了吗?”怀竹纳闷道。 “方才又觉着有些复发了,就不该练字的。”裴睿随意答道,一手将衣衫解开,退至左手手臂处,露出肌肉紧实的肩膀。 怀竹忙去柜子里找来药和纱布,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裴睿伤的是左肩,而他是用的右手写字,他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依旧替裴睿细心上药。 活血化瘀的药敷在肩上,没一会儿便开始发起热来,火辣辣的难受。 裴睿忍着不适,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似乎在等着什么。 姜淮玉一行人下了马车之后回到逸风苑,她正要径直沿着回廊进后院去,却见院中怀雁在低头洗什么物件。 怀雁是无论何时都跟着裴睿的,他在府里,便说明裴睿也在。 姜淮玉停住脚步,想了想,转身从后面小厮抬着的黄花梨衣箱中取出样物件来,吩咐雪柳带着其他东西先回去,她自己则和青梅去了书房。 果然,裴睿正在书房中。 姜淮玉一进书房就见怀竹正在给裴睿包扎肩上伤口,雪白的纱布刚缠上一圈,透出底下深黑色的药膏,似乎伤的范围很大。 裴睿深邃的眼眸直直盯着前方,双眉紧蹙,表情凝重,似在隐忍。 一定很疼吧? 那日二哥轻描淡写地说的时候,她以为只是小伤,没想到这么多日了,还这么疼,姜淮玉的心跟着一紧,将手中的奏疏往袖子里缩了缩。 “夫人回来了?” 终究,还是裴睿先开的口。 “是,回来了。”姜淮玉这才又抬步继续往书房里走。 “裴郎肩伤如何了?” 姜淮玉走近,站在怀竹侧后旁,与裴睿隔着些距离。 她果然是知道的,没想到她既然知道,却还能十日都不回来看一眼自己。 裴睿心中十分不悦,哂道:“有劳夫人挂心,骨头没碎,修养几日就好了。” “那就好。”姜淮玉舒了口气。 两人静默,室内又安静下来,只有怀竹细心包扎的细微声响。 终于,纱布打了个结,怀竹包扎好了,开始收拾案几上的药膏。 姜淮玉原本是打算把和离奏疏拿来给裴睿签字的,但现在看他身上有伤,自己又才刚回来,怕他一时激动扯坏了伤处,虽然以自己对他的了解,他性子沉稳,想来至多不过哂笑一声,并不会“激动”,但好歹几年夫妻,自己这样做怕也是太过残酷了些,还是明日再说吧。 不过,这分别的礼物,却可以先给他。 姜淮玉道:“外祖父上个月不知从何处得了一件范公的画作,他知道你喜欢,便给了母亲,我给你带来了。” 她侧退一步,让青梅将手中画卷展开。 范公是前朝书画大家,裴睿十分喜欢他,但凡遇见他的真迹都愿意出重金购买。 画卷中所画是千里辽阔江山上,一只鸿鹄振翅高飞之景。 “祝裴郎一展鸿鹄志,实现平生所愿。”姜淮玉淡淡道。 她悄悄打量裴睿带着欣喜表情专注欣赏画卷的英俊面容,忽觉鼻尖有些酸。 眼前的男子依然是她一直喜欢的那个裴睿,他没有变,他这一生的愿景也从未改变。 只是,他的心中,自始至终没有她姜淮玉的位子,试了这么多年,是时候该识趣退出了。 “甚好,甚好。”裴睿站起身来,走到画卷近前细细看着画中笔触,还有右侧的题字落款。 “替我谢过外祖父与岳母大人。”裴睿头也不抬道。 “裴郎喜欢便好,那淮玉便先回房去了。” 姜淮玉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裴睿道:“今日我与夫人共用晚膳。” 姜淮玉脚步微微一滞,片刻后才道:“方才已经在国公府用过膳了,就不打扰裴郎雅兴了。” 裴睿还未及说些什么,只听她脚步声加快,姜淮玉离开了书房。 青梅将画卷交给怀竹便也快步跟了出去。 裴睿这才从画卷上移开眼,盯着门外消失的身影,恍惚间有些出神。 此时他才反应过来她有何不同了,方才姜淮玉进门来的时候,他便察觉到了,她看向自己的眼里不再似从前。 若是从前,她看到自己负伤,定会痛及自身,流下泪来,曾经有一次他只是手上蹭破了些皮流了些血,她看着那处已经干涸的伤口便哭的跟个泪人似的。 如今这么一对比,他才觉得有什么在悄然改变,但是他却有些捉摸不透。 * 雪柳领着两名小厮抬着衣箱回到后院正室,小厮放下衣箱便退下了。 小翠小兰见到雪柳回来十分高兴,几人寒暄几句,小翠上前来打开衣箱欲将其中的物件收拾出来放好。 可她一打开衣箱锁扣,却见里面空无一物。 小翠诧异,问道:“雪柳姐姐,里面夫人上回带走的衣裳呢?” 雪柳先前得了嘱咐,和离之事需待夫人和郎君商议好了之后才能说出来,面对小翠和小兰惊诧的表情,她只好随口编道:“夫人觉得那些都旧了,便留在国公府未带回来。” 小翠和小兰年纪小,心思也单纯,没多想什么,点了点头,两人正欲合力将衣箱抬到厢房里放着去,却被雪柳阻止:“先放着吧,两位妹妹先去煮些茶来,回来一路冷着了,夫人一会儿过来需喝些热乎的茶水。” “是是是,”小翠忙笑答,“方才听报夫人回来了,只忙着生了炭火,连茶都忘了。” 姜淮玉从书房出来,一步未停,径直回了后院卧房中。 方才在裴睿清冷的书房待得久了,身上有些冷得发抖,见到鎏金火炉中刚点着的炭火,她搓着手站在跟前取暖。 小翠又端来热茶,姜淮玉喝下后才觉得身子暖和舒坦了不少。 她走到榻上坐下,双目在房中流连一视,沉了沉气,开口道:“开始吧。” 小翠和小兰茫然不知是何意,却见青梅与雪柳已经走进里间,打开衣柜门,先从最里面开始将衣物拿了出来。 雪柳怀中抱着许多,青梅从中取出一件,展开示于姜淮玉。 这一件石榴纱裙,还是在弘文馆初见裴睿时穿着的,后来裴睿说她穿素色合适些,她便再也没穿过了,一直留在衣柜里。 此时再看,却觉得似乎颜色已不是印象中那般明亮,不知是否是因为此时深秋,又将入夜,天色微黯,还是她眼中不知何时渐渐蒙了层泪雾。 姜淮玉闭上眼果决道:“弃。” 简单一个字,将那时所有的心动和美好的回忆都一并丢了。 青梅只犹豫了片刻,便将那似血的石榴裙丢进了衣箱中。 小翠与小兰站在一旁,虽不十分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也能察觉出姜淮玉与青梅、雪柳都有些怪异,她们只噤声不语,局促不安地静静看着。 长裙、襦衫、外衫、中衣、小衣…… 但凡是有一点点裴睿的印记的,姜淮玉全都毫不犹豫地丢弃了。 一个衣箱已经装不下,青梅差小翠、小兰去厢房再取一个来。 一出房门,小兰挽上小翠的手,纳闷道:“夫人今儿从国公府回来便有些不对劲,好好的衣服怎么说扔就扔了呢?其中好些我记着夫人都十分喜欢的呢。” 小翠叹了声气,轻声道:“只怕是要变天了。” 第27章 “变天?” 小兰抬头往天空一瞧,暮色之下,天色昏暗,此时月未明,日已落,倒是看不清夜间会不会有雨,一时不知小翠何意。 两人找到了衣箱,擦拭干净后抬到正室,青梅与雪柳继续一件件将衣物展示给姜淮玉看。 数轮过后,有幸被留下的衣物寥寥无几,都是这些年郡主找人为她做的,是她年少时喜欢的风格,嫁给裴睿之后就不再穿了,所以看着还同新的一样。 第26章 “没有了。”青梅偷偷叹了声气,衣柜里所有的衣服都已经筛选过一遍了。 姜淮玉从最初见物感怀,到后来只短暂的回忆就决然放下,即便如此,这样每一件都要思量片刻,她心中其实也早已累得很,便吩咐伺候洗漱,去歇下了。 裴睿从善明堂与他父亲母亲用过晚膳回来,心中十分沉重,他站在书房中,透过窗牖看向后院,此时寝房的门关着,已经熄了灯,里面黑暗一片,仿若前几日姜淮玉还未回来时的样子。 他视线移至墙上挂着的那幅鸿鹄图上,脸色黯然,朝怀雁吩咐道:“去查,夫人与她这个表哥,究竟有何细故。” 翌日天刚蒙蒙亮,姜淮玉却早早就已经醒了。 只不过十日未回来,对这里竟生出了一种陌生感。 透过青纱帐望出去,朦胧暗色之中桌椅、摆件的轮廓却无比清晰,这是她数年来最熟悉的场景,每一个独眠的夜晚,她都曾睁着眼看着这房间,有时期待裴睿会忽然过来,但多数时候只是淡淡地,想着一院之隔的书房里,裴睿此时是否已然熟睡,他的梦中有没有自己。 姜淮玉坐起身来,轻声下床,自己取了件外衫披上。 这一点细微声响却惊醒了外间守着的青梅,她点上蜡烛进来,见姜淮玉静静坐在窗前贵妃榻上,身上只披了件薄衫。 青梅将屋内灯火悉数点上,室内一下子就明亮了起来,反衬的外头的天色更暗了些。 姜淮玉一手撑着下巴,看着案几上微微晃动的烛火,知道今日裴睿要上早朝,窗外钟声才刚响起,想来此时裴睿正起床更衣吧。 不知为何,想到他,她心中的波澜越来越少,及至此时,仿若只是因着往日的习惯才想起他,可是他对她来说却已似一个陌生人,与她并无干系。 又或许只是因着刚起床,脑子还有些迟钝吧? 昨日狠心丢弃的衣物,就像一场洗礼,洗去了她心里对他还存着的那些回忆,美好的,悲伤的,所有的回忆。 今日还需再处置些杂物、首饰,这些身外之物便再也没了他的影子,待和离之后,两人便是真的两清了。 雪柳她们也都起了,打着呵欠进来,她随手拨弄了一下炭火,让小翠小兰添些炭,便进里屋去帮姜淮玉梳妆更衣。 青梅站在姜淮玉身后,檀木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及腰的青丝,看着镜中的她,忽的想起两个月前的那一日,现在看来,她如水双眸竟比之明亮许多。 管他什么流言蜚语,只要她身子好,心情好,什么都不重要了。青梅心中暗自高兴,脸上也浮上了一抹浅笑,如瀑乌发握在手中,如丝顺滑。 天渐渐亮了起来,姜淮玉按例去善安堂给老太太请安,或许今日便是最后一次了,老太太平日待她的好她都看在眼里,只是她年纪大了,平日只待在侯府里极少外出,她这一离去,就不知此生何时还能再见上一面了。 姜淮玉叹了声气,待裴睿下午散值回来她便会同他说清楚,只要他签下和离请疏,母亲便会亲自进宫面呈圣人。 那以后,她便与裴府再没了干系。 善安堂中如往常一般,这时候已经聚了侯府的许多女眷,大家一见姜淮玉来了,顿时停下了交谈,厅内突如其来的静默明晃晃地把所有人脸上写着的尴尬放大了数倍。 姜淮玉早料到了这场景,便装作什么都没察觉,还是按例向老太太和三位夫人请了安,老太太笑呵呵地拉着她的手,拿了块蜜饯放进她手里,说是特地留给她的,姜淮玉不禁有些难过。 她手中攥着蜜饯,谢过老太太,像往常一般站到了祁椒婧身后。 过了好一会儿,大家才又重新交谈起来,却不似从前那般自由,总是偷偷往姜淮玉与祁椒婧这边瞥。 祁椒婧简直要被这个儿媳妇给气死了,她回娘家这么些日子,自己已经被老太太问过好几次了,现下老太太定是想等着其他人走了之后好再细细过问。 姜淮玉木然站着,心不在焉,她今日还有许多事,她想在裴睿回来之前把屋子里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都筛一遍,兴许并不会留下什么,毕竟那里的一草一木都渗透着裴睿的痕迹。 站了一会儿,姜淮玉便托辞身子不适回了逸风苑,留下祁椒婧在她身后干瞪眼却奈何不得。 逸风苑中,一切还是从前一般,书童在书房里擦拭书架,小厮在院内清扫,安静又从容。 姜淮玉站着看了一会儿,这样日复一日的重复的简单的景象,此时看来竟让人心酸地有些怀念。 回到后院房中,她随意吃了些点心茶水,便让青梅将所有的物什一件件拿来过目,除了裴睿的东西。 毕竟这房间本就是他的,她不过是嫁过来之后占了他的卧房,里面还有很多原本属于裴睿的东西,她无权处置,也没必要处置,待她离开之后,自己也看不到他的东西了。 架子上许多的摆设都是裴睿的私人物品,曾经她爱屋及乌,一直都把它们当宝贝一般,总是叮嘱她们擦拭的时候小心着些,现在却只是淡淡一扫而过,不想在脑中再留下记忆。 青梅先是拿来了一只白瓷瓶,那是姜淮玉用来插花的,春插桃花,冬月插梅,也是她白日闲来无事靠在美人榻上思念裴睿时眼中见的最多的物件,这一看,自是勾起了往日愁思。 姜淮玉摆了摆手,青梅会意,将它放入了木箱中。 鎏金香炉、鸳鸯烛台、紫毫墨砚……但凡是她自己花钱置办的,无一幸免,全都进了木箱。 青梅只犹豫看了一眼案上的茶盏,便听姜淮玉说道:“那套青瓷茶具是裴郎的,我来之前他就用的,放着吧。” 青梅笑了笑:“婢子有些都记不清了,夫人却都还记得。” “自是记得,”姜淮玉眼神黯淡无光,懒懒扫了一眼茶盏,道:“这屋里的东西,我每一样都记得,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想把它们都处置了,来日不再有任何牵扯。” 接下来青梅将妆台上的饰物一样一样呈了上来,姜淮玉只留下了一些平日很少用的,其余的全都装进了木匣,待离府之后差人拿去处置了。 这其中唯一让她心有戚戚,难下决断的,便是裴睿送她的那支点翠镏金花簪和白玉梳背。 这点翠镏金花簪她已经许久不曾见过了,这几年日日戴着,乍一见竟有种故旧的亲切感,仿佛它早已是自己的一部分。 见姜淮玉眉头紧锁,迟迟不语,青梅与雪柳也不敢说话,室内静可闻针。 良久,姜淮玉才开口:“上回从慈恩寺求来的荷包呢?一并拿来吧。” 青梅走进里间,在衣柜最深处摸出了那只送子观音殿求来的荷包,金色锦缎摸在手里让人难过,原以为是她心里的寄托,没曾想却是两人形同陌路的起点。 她缓缓走来,将荷包拿来与花簪和玉梳背放在一处。 姜淮玉长长叹了声气,道:“既是裴郎送的,我也不想见它们流落市井,总觉得不知来日会落于何处,你们说,该如何处置?” 青梅从昨日就觉得许多她不要的东西,在她看来都好端端的不必处置了,不过既然她实在是不想再见到了,只要她心情好,便是踩碎了也不可惜。 但她既不愿意处置了郎君的心意,定也是不愿丢弃的,着实是有些难办。 “要不送人?”青梅试探着问道。 “送谁?” 若是送给相识的人,往后再见难免又勾起愁绪,所以,送给不会再见了的人? 此时恰巧小翠与小兰拿了些新鲜水果进来,姜淮玉的视线随着她二人轻轻一扫,心中一动,不若就将它们留在这逸风苑好了。 这里,她以后必不会再来了。 待小翠小兰将鲜果放在案上又出去了之后,姜淮玉才对青梅道:“过几日走之前,送给她们吧,也算是主仆一场。” 青梅了然地点了点头。 * 午后,裴睿在御史台闲来无事,便闲步逛到秘书省去看他上回送过来修复的真迹残卷。 路上,怀雁将他打听到的关于姜淮玉的表哥方京墨之事一一向他禀报了。 “方京墨,字长翰,太原府人士——”“等等,”裴睿打断他道,“字什么?” “长翰,”怀雁一字一句答道,“短长之长,翰墨之翰。” 裴睿听清了,不禁冷笑一声,原来她心心念念的人真的是他。 第28章 那日姜淮玉喝醉了酒在书房睡着了,裴睿将她抱回了卧房,却听她酒后胡言喊了一个人的名字,难怪他从未听闻,原来这人非长安人士,以前也从未听她提起过。 裴睿眉间如有寒霜,面色阴冷,“继续。” “是。”怀雁继续说道,“方京墨,现年二十,比夫人虚长几个月,算是夫人的表哥。” “算是?”裴睿皱眉。 “是,方京墨的外祖母同夫人的外祖母乃至交好友,后其外祖母出嫁北都,临走之前两人认作姐妹,故云和县主称其姨母。” 第27章 见裴睿颔首,怀雁便又继续将探听来的悉数告知:“方京墨少年成名,乃北都有名的才子,不及十七进士及第,遂获校书郎一职,当年他只身来到长安,在国公府住过一段时日,但没多久他父亲却病重,只得回去,而后其父亲病逝。” “如今丁忧三载已过,圣人看中他才识,赐予他秘书郎之职,前日才刚到的长安,现暂住在国公府中。” 所以,此人是在他们成婚那年在卫国公府住的? 裴睿神色冷峻,默不作声听着。 怀雁还未说完,又添道:“此番,方京墨将太原的府邸卖了,携其老母及忠仆举家迁来长安,欲定居于此,现下全家住在国公府中,说是等过些时日安顿下来之后会在长安觅一座府宅。” 沉吟片刻,裴睿问道:“你可见过他本人?” “只远远看了一眼,身如玉树,样貌俊秀,颇有才子之……” 夸到一半才后知后觉的怀雁这才看到裴睿眼神中的肃杀之气,音量立马小了半截,吞吞吐吐将话说完:“之……姿。” 此时,两人已步行至秘书省大门,裴睿仰头看了一眼那黑底金字的“秘书省”巨大匾额,竟没了往日的亲切之感。 他跨进门槛的那一瞬间,只觉着秘书省大堂内光线竟恍然比记忆中黯淡了几分。 * 官场为官,不得不学会与人打交道。 方京墨从小一头钻在书堆里,说得好听些是书香之气,说的不好听些便是如姜霁书所说的有些书呆子。 处事不够圆滑,便是梁娉仙指出来的他的不足之处。三年前便有许多世家贵族寻来与他结交,或是想将家中小女嫁给他,但彼时他表现的着实冷淡了些,旁人看来便是自恃清高了。 此一时彼一时,他此番前来长安,当时的同年竟无一人来道贺,即使见了面也未与他有过多攀谈。 方京墨自是也察觉到了那些人言语之间的疏离感,他虽无谓,但毕竟从今往后这辈子都要在长安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是需要与人为善,故此他也多放了些心思在与同僚结交上。 今日天气不错,暖阳破开阴霾照在秘书省的小院内,方京墨与几个同僚正在院内喝茶聊天,忽听前头来传御史台的裴中丞来访,该是来看前些日子御史台交给秘书省修复的那几份古籍字画的。 此事本是由另一位秘书郎负责的,但秘书丞知晓方京墨与裴睿的这一层亲戚关系,且他初来并无事分配于他,便将这名迹修复之事交于他。 一来他们算是亲戚,事务沟通起来方便,二来,这真迹修复之事,费时费力,还不见得最后能不能补得令人称心如意,若是底下人不小心犯了错,有方京墨这一层顶着,这裴中丞也不好说什么。 方京墨将手中茶盏放下,与诸位同僚告辞,便去了前厅。 裴睿得知这么重要的古籍画卷竟然辗转交由了姜淮玉的这个表哥负责,心中难免有些不快。 他知这不过是他第一日上任,必然经验不足,加之他与姜淮玉似乎有些牵扯不清的往事,便更是不悦了。 当他见到一个颀长的身影出现时,一眼就看出是怀雁口中的年轻才子了。 见方京墨一身干干净净的书生意气,忽的就让裴睿想起了曾经的弘文馆。 他知道姜淮玉在弘文馆初见他的时候便心悦于他,从前只觉得她从一而终爱慕敬仰着自己,现下见到方京墨他却忽然有种不好的感觉。 如今自己在官场几载,再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虽然他自认为自己并未有太多变化,但与面前的男子相比,他竟看出了一丝往日的自己,忽觉时光荏苒。 而方京墨对此却全然不察。 他并未亲眼见过自己这位表妹夫,但姜淮玉以前在府中常提起他,心中对他亦是有一些见解。 裴睿一身肃整官服,凝颜冷峻,气场凛人。 方京墨按下内心些微的紧张,扯出一个笑来,朝裴睿揖手道:“下官见过裴中丞,抱歉让您久等了,方才与同僚在后院,过来有些路程。” 裴睿略略颔首,客气却冷淡:“无妨。” 方京墨听姜霁书说过,裴睿这人会有些不太容易亲近,便佯作不在意他的脸色,笑道:“下官看过了,之前修复的已然不错,现下在我手上,预计再有三月便能修好。” “还需三月?”裴睿冷冷问道。 “呃……” 方京墨本以为三月不多,毕竟上面有大小几十处裂痕。除去需要寻找典籍修复的文字部分,画作还需要另外寻个厉害的宫廷画师全色接笔,之前的同僚只是补上了一小部分缺纸,根本没有做多少,其实算算三个月已经很快了。 “差不多三个月,下官定会小心对待,修好之后会交回御史台处置,裴中丞不必挂心。” 裴睿见方京墨只是说了这么几句话脸色便有些难看,甚至尴尬得耳朵都红了,只摇了摇头,心叹这未经世事的少年样有什么好的,也值得姜淮玉连醉梦中都喊他名字。 “行了,那就有劳秘书郎了,裴某先告辞。” 说罢裴睿转身就走。 方京墨一惊,在他身后问道:“裴中丞不去看一眼吗?” 裴睿头也未回:“不必。” 望着裴睿二人走远的背影,方京墨有些摸不着头脑,虽说御史台过来也就几步路,但他特意过来就是为了来问一句话? 如此的话,差个下人过来不就好了吗? * 姜淮玉在逸风苑忙活了大半日,进度出乎意料的快,三年的物件衣裳,不到一日便全都处置完了,直教人感叹岁月易逝,物是人非。 往常无事时,裴睿每日申时初便会归家,今日也一样。 青梅刚说了时辰,就听雪柳进来说郎君回来了。 姜淮玉攥紧了手中的奏疏,虽然早就准备好了,心却还是止不住地跳得厉害。 裴睿那张熟悉的脸忽然就浮现在眼前,只是他的眼眸冷淡的令人心痛。 或许,和离也是他一直想要的吧。毕竟当初他也是迫不得已领旨娶了她,他根本就不喜欢自己,更何谈爱。 和离之后,他就可以再娶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妻子,也可以随心所欲的纳妾,不必再顾及国公府的威压了。 这么想着,姜淮玉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难过,只是心反而冷静了许多。她没有带青梅或者雪柳,只是自己独自拿着那封奏疏去了书房。 书房中,裴睿刚到家,正如往常般坐在窗前饮热茶。 怀竹每日都算好时间提前准备好了茶,近日,郎君颇喜爱方山露芽,案上,氤氲热气从鍑中散出,带着方山露芽特有的清香。 裴睿喝着茶,茶香润喉,一日繁忙公事尽数抛之脑后,先前在秘书省见到方京墨的不悦之感也一扫而尽。 “郎君,夫人来了。”一旁正看着火煎茶的怀竹小声道。 此时姜淮玉已经走了进来,在裴睿三步远外止步停下。 裴睿唇角微微勾起,却未朝她看去,只淡淡看着炉火问道:“喝茶吗?给夫人倒一杯。” “是。”怀竹舀了一杯茶入茶盏。 姜淮玉本想拒绝的,却因知道裴睿素爱茶,便没有扫他的兴,坐到了他对面榻上。 “如何?”裴睿过了一会才抬头看了她一眼,问道。 “好喝。”姜淮玉根本没有心思喝茶,只随口答道。 果然还是不懂茶,裴睿暗暗摇了摇头。 姜淮玉饮下那杯茶,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几经踌躇才开口道:“裴郎,淮玉此番过来是有事与你商量。” 裴睿即刻便察觉到了她话语中略有些生硬的语气,皱着眉打量她,只见她双目微垂,芙蓉般的脸颊上有两抹浅淡红晕,朱唇上是方才喝过茶水后的莹润,依旧是他一贯认识的那模样,神情却是有些不一样。 他不知她何意,便未开口,等着她继续说。 姜淮玉顿了一下,见裴睿没有答话,只好将藏在袖中的奏疏拿了出来,打开之后朝着裴睿的方向放在案上,往他面前推了推,低声道:“这是向圣人请求和离的奏疏,我已经签了字,还请裴郎签下。” 裴睿骤听见“和离”二字,一时恍惚竟没反应过来。 半晌,裴睿的视线才从她脸上收回,他粗粗看了一遍案上文字,只觉喉间发紧,胸中怒海滔天。 “夫人可想好了?” 第29章 裴睿看向姜淮玉,语气生冷,不再如往常说话般克制冷静:“婚姻之事,岂同儿戏?当初是你求圣人为我二人赐的婚,现在又请圣人准允和离。你可真是云和县主千娇万宠出来的,你们真是什么所谓都不知吗?有什么事自己解决不了,非得闹到圣人跟前去才行吗,这可比不得在家里闹几日脾气的事。” 末了,裴睿重重叹了口气,道:“还以为你长大了,懂事了。” 姜淮玉听出他话语中的怒气,却没想到他骂自己也就算了,竟会出言中伤娘亲,当即睁大了眼,看着他紧皱着的眉,却一时说不出话来反驳。 第28章 裴睿见她无话可说,想了想,又继续说道:“先前是你同母亲想给我塞个妾室进来,人家来了你又不高兴,还往娘家躲了我十日,如今我已经将人给打发走了,不会再来了,你还有何不满意的?” 这时,他的声音比之先前已经低柔了许多,可是姜淮玉听了这话,眼泪已经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着转儿。 择妾之事,她只觉得自己有一肚子委屈无处可诉。若不是因为嫌弃她三年无所出,若不是裴睿没有站出来护着她,她也不会在整个侯府欺压她之时只能忍气吞声。 不过,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 裴睿垂眸看着她,眼中甚是不悦。 粗略算来,姜淮玉已经有两月没有让自己碰她了,三番两次拒绝与他一同用膳,还拒绝过来为他抚琴。 现在,竟然还拿着和离书来了。 姜淮玉抬眸看了他一眼,仍是未开口。 “你当真这么想离开?”此刻他眼神冷鸷,语气有些危险。 姜淮玉虽早已在心中想过诸多裴睿的反应,本以为他会很高兴她主动提出和离,他便好再去寻一门心仪的亲事。 可现在他这样这是何意? 忽然,裴睿沉声道:“和离不可能。” 他冷笑一声,淡淡道:“你若真想离开,我便只能写一纸休书了。七出之中,你觉得哪一条比较合适?” 休书? 姜淮玉怔怔看着他,难以置信。夫妻三载,他竟说出这样的话,真的一点也不顾及两人曾经的夫妻情分吗? 深吸了一口气,姜淮玉攥紧了袖中的手,终于缓缓开口:“裴郎签好了就差人送过来吧,我在后院等着。” 说罢她便径自起身,也不看裴睿,直接走出了书房,此时,一直忍着的泪水才流了下来。 刚拐过长廊,姜淮玉便听书房中传来一声脆响,像是茶盏被用力摔在地上的声响…… 她的心一紧,鼻尖酸涩,终于,两个人之间就像那破碎的茶盏,真正的走到了尽头。 两个人心里清楚,裴睿不过是威胁自己罢了,他如何敢休了她?如何能休了她? 且不说文阳侯府得罪不起她卫国公府,这圣人赐的婚便没有他擅自休妻的道理。 和离,已经是给两家最大的体面。 * 天色渐晚,长安城各处已点亮了灯火,薄暮之中四处灯火阑珊。 卫国公府门前,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了下来,方京墨掀开车帘从马车上下来,他刚准备从侧门进府,就迎面碰上了姜霁书。 “哟,方兄今日回来的这么晚啊?”姜霁书衣冠楚楚,看得出是好生拾掇了一番,英俊面容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 方京墨朝他略略点了点头,有些疲惫地答了一句“是”。 姜霁书停下脚步,转念一想,上前勾着方京墨的肩,小声说:“听我一句劝,新官上任,公务是忙不完的。来日方长,别太操之过急,小心把身子折腾坏了。你也来了几日了,我这个做哥哥的还不曾带你出去玩过,我看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带你去?” “去哪?” 方京墨看姜霁书一脸精神抖擞的样子,也不知这小子成天怎么精力这么旺盛,更不知他此刻打的什么鬼主意。 “去了你就知道了,走吧。”说罢姜霁书扳过方京墨的肩,两人一同上了等在门外的华盖马车。 方京墨一整衣袍坐下,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官服,忙道:“停停停车!我得先回去换身常服。” 可未得姜霁书的指示,马车夫便没有停车,驾着马已经出了街。 “哎,大晚上的别人也看不清,无妨的。”姜霁书张开双臂靠着靠背,伸直两条长腿,闭着眼睛漫不经心道。 方京墨抹了把脸,只得无奈地叹了声气。 奢华宽敞的马车慢悠悠地在街上前行,不多时,远处丝竹乐声渐渐清晰,伴着许多人的笑谈声,方京墨隐隐猜到了自己这是在往哪儿走。 入夜,长安城各坊都安静下来,除了平康坊。 此时坊内灯火灿烂,五光十色,人流如织,莺歌燕语不绝于耳。 方京墨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从他下了马车便觉得全身不自在,只得紧紧挨着姜霁书。 姜霁书轻车熟路,领着他进了一间装饰奢华的大堂,经过花枝招展的脂粉们,方京墨不禁打了个喷嚏,惹得一众女子哄堂大笑。 进了门,来到正院,四面由三层高楼围着,姹紫嫣红的绸带从顶楼垂下,每一层楼外都点着朦胧似轻烟的薄纱灯笼,看上去别有一番韵味。 院内人声鼎沸,姜霁书走到一旁漫不经心四下扫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人。 “没来?”姜霁书皱眉自言自语道。 “你找谁?”方京墨问道,不待他回答,又忙说:“既然姜兄要找的人没来,那我看不如还是回家去吧?我还未吃饭呢。” 方京墨刚要拉着姜霁书往外走,却见一修长身影从他俩身边径直走过去,手摇折扇,长身而立,玉树临风,往一群人中一站,所有人一看到他便都恭敬朝他揖手,而他只是淡淡朝众人点了点头,不发一语。 那男子气势不凡,身后还跟着一名蒙面的佩剑侍卫,身着上等绸料的漆黑武服,蒙面巾上露出一双锐利的眼漠然看着场中。 “这不就来了吗?我说我的消息怎么可能有错呢。”姜霁书眯起眼,露出笑容。 方京墨疑惑:”那人是?” 声色流光之中人群熙熙攘攘,姜霁书小声回道:“咱们未来妹夫。” 话音未落,姜霁书已经往院内走了。 “妹、妹夫,那不是?” 除了姜淮玉,他还有哪个妹妹?方京墨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忙跟上去。 此时,一串轻柔的琵琶拨弦声打断了在场众人的交头接耳,叮叮当当几声响,如流水一般倾泻而出,隔着朦胧纱幕,可以看到高台之上一女子怀中抱着琵琶正在调音。 又一串琵琶弦声,在场之人悉数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了下来,小厮领着姜霁书和方京墨同在一张桌案后坐下。 左右隔着屏风,方京墨见先前那男子就在隔壁,心中仍是不解。 姜霁书特地找到这里来却不去同那人打招呼,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厮上了茶水和点心,方京墨还未吃晚饭,饿得不行,也顾不上矜持便不客气地开始吃了。 四周的灯光暗了下来,衬得院中央高台内灯光亮堂。此时无人说话,只闻小厮们殷勤端茶送水的轻快脚步声,所有人都望着院中,高台四周围着轻飘飘的纱幔,一阵风吹过,隐隐露出里面坐着的女子,女子脸上蒙着白纱。 方京墨随意瞥了一眼,见女子身材姣好,却看不清容貌,便也没放在心上,只一味安心吃东西。 一曲《霓裳羽衣曲》,方京墨不善音律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但配合着台前女子舞步看着倒是赏心悦目。 “方兄,”姜霁书终于开口了,他偷偷瞥了一眼左侧的屏风,屏风上有两个人影,其中一人坐着喝茶,另一人立于其身后,手上持剑。 姜霁书嗓门微微提高了些,朝着那边说道:“过两个月就是妹妹淮玉的生辰了,今年她这生日宴怕是要在国公府里操办了。” “好。”方京墨一面吃着东西,一面点了点头,心想着该买个什么礼物送给她。 姜霁书也不管方京墨的反应,斜睨着隔壁,只见那坐着的人影执扇的手一顿,竟是僵了须臾。 他听出了弦外之音,姜霁书甚是满意,嘴角不自觉勾起,自斟了一满杯酒,畅快喝下。 * 逸风苑书房中,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长。 裴睿独自一人随意吃了些晚饭,他今日没有心思去裴裕、祁椒婧处,想来姜淮玉也是不想同他一道吃晚饭,便着人将饭菜送到书房吃了。 那份和离奏疏仍旧在案几上躺着,还是姜淮玉走时的位置,裴睿没有动过,看也没再看一眼。他明知那处有这么个恼人的物件,但仿佛只要他不去看,就不会被烦到,只要他不去动,那封奏疏就不存在。 只是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些闷得慌。 五年前,她就像个小女子一般喜欢朝他撒娇,那时,她十五岁,他不喜欢她娇贵得不成体统的样子,什么都不懂,也听不得一句重话,如今,她都快二十了,这毛病至今未改。 怀竹进来剪烛芯,裴睿静静坐在书桌前,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扣了几下,顺势瞥了一眼窗下的案几,忽而笑了。 他招怀雁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怀雁便领命出去准备了。 第30章 逸风苑后院。 终究是把这事给抛给裴睿了,姜淮玉回到房内,心情却久久无法平静。 离开书房时,房内传来摔碎茶盏的声音,这是她第一次见裴睿如此大动肝火,虽然不是亲眼所见,未见他那时的表情,但那力道,和其中藏着的愤,使她的心现在还怦怦跳得厉害,仿佛是自己做错了事一般。 第29章 夜里,姜淮玉倚在门口吹了会儿风,隔着青竹只隐约见书房中微亮的烛火,也不知裴睿在不在里面,等了半日也不见人把和离奏疏送过来,怕是要等到明日再去催一催了。 今日从午后开始青梅身子便有些不舒服,喝了些药早早便被姜淮玉打发去睡下了。 此时雪柳同小翠小兰三人正趴在榻上说说笑笑,她们三人不像青梅那么细致入微,一时也未注意到姜淮玉已经在门口站了许久。 直到姜淮玉站得腿有些酸了进得屋来,雪柳才起身过来,问道:“什么时辰了?夫人要去睡了吗?夫人眼睛怎么红了?” 话刚出口,雪柳就意识到自己不该问的,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夫人今日从书房回来就没开口说过话了,除了郎君的事还能是什么事? 雪柳忙朝她笑了笑,上前扶着她进里间去洗漱更衣。 今晚炭火烧得还很旺,隔着屏风也能看到外面通红的一片。 床帏放下来,屋门关上了,屋子里一下子就静了下来,姜淮玉一时竟有些不适应,睁着眼隔着帷帐看着屏风上的桃花夭夭,忽然有种冲动。 她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来年的这个时候自己会不会后悔,那十年后呢? 将来若是再见到他,和别的女子一同出现在她面前,她会如何? 即使不再见面,若是听闻他再娶的消息,她当真不会难过? 她环视一圈屋内,轻叹一声,也不知再过多久,这里就会住进另一个女子,裴睿会对她好吗? 会对她比对自己更好吗? 这么多年,终究是替她人作了嫁衣裳。 深夜,窗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姜淮玉这才发觉自己竟这许久都还未睡着。 听着炭火时而噼啪响声,和着雨水拍打在屋顶瓦片的声音,思绪渐渐模糊,只隐隐约约想着书房里裴睿坐在书案后看书的样子,也不知何时,姜淮玉才不知不觉睡着了。 当她睡得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却触到了一个人,一个她最熟悉的人。 只因半睡半醒的,姜淮玉恍恍惚惚也没反应过来,甚至睡梦中都忘记了自己正在与裴睿闹和离之事,身边躺着的人身上熟悉的气息只让她觉得很安心,很舒服,她便像往常一般伸出手抱着他。 裴睿也自然而然伸出胳膊让她枕着,姜淮玉的手不经意轻轻抚上他坚实的胸膛,炽热的体温从手心传来,忽然,她惊醒了,睁开了眼睛。 窗外一片黑暗,而内室,隔着屏风的炭火映照下,一室旖旎温柔。 姜淮玉静静地打量枕边人的侧脸,他高挺的鼻梁,温润的嘴唇,微微起伏的胸膛,还有他身上好闻的气息…… 搭在裴睿身上的手不禁紧了紧,过了许久,姜淮玉才将手轻轻收了回来,又轻手轻脚从他肩上退回到了自己枕上。 出乎意料的是,裴睿竟顺着她的动作转身抱了过来。 “……裴郎,”姜淮玉不动声色地又往里挪了挪,一直到了床的最里面,无处可去,才轻声说道:“裴郎该去上朝了吧?” 她并不知时辰,只是随意找个借口打发他快点走。 裴睿似乎没听到她的话,只是一手抚上她略显僵硬的身子,凑过来贴着她的脸吻了吻她的耳侧。 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单衣,他灼热的体温毫不遮掩地压了过来,片刻后,他的呼吸便逐渐粗重,落在她后颈,带着微湿的温度。 这曾经是姜淮玉最依恋的,在寒冷的冬夜,用他的体温温暖自己,把自己寒凉的手脚塞进他怀里,即便是最阴霾的冬天心里也能像盛夏一般灿烂温暖。 “裴郎,”姜淮玉紧张地咽了口口水,低声道:“和离请疏你签好了吗?娘亲今日便会派人过来取了。” 听闻此言,裴睿抚在她纤细腰间的手微微一滞,旋即便松开了那条丝带。 灼热的体温离开了,裴睿躺在一边,仰面看着帐顶,不发一言。 姜淮玉也不言语,一动不动地僵着,等着裴睿发话,或者,起身离开。 等了许久,却传来了裴睿平稳的呼吸声,他竟是睡着了。 又等了许久,两人之间隔着泾渭分明的界限,裴睿仰躺着,他坚实的胸膛将被褥撑起了一处,姜淮玉只觉得有冷风从那处灌进来,但她又怕挪动被褥会惊动他,便只好忍着肩上寒凉的不舒服迷迷糊糊睡着了。 等姜淮玉再醒来的时候,天光已大亮,裴睿不知何时走了,被褥里却还留有他的体温和气息。 “夫人,”青梅听到里间的动静从外间进来,神情有些担忧道:“大夫人那边请你过去一趟。” 青梅昨夜很早就吃了药睡下了,今晨醒来感觉好多了,刚要进来服侍的时候就撞上了裴睿从房间里出去,他只穿着单衣,手上拎着外衫却没穿上,倒是也不怕冷,随口嘱咐她小点声让姜淮玉再睡会儿,只是,他面上似乎看着不是太开心的样子。 “说了是什么事吗?”姜淮玉随手理了理自己略有些凌乱的头发,从青梅手中接过衣衫。 青梅偷偷打量她的神情,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不知昨夜她怎么又和郎君睡在一处了,只答道:“没说。” “若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那就不去了。”姜淮玉淡淡道,走到妆台前坐下。 要是换了从前,裴睿的母亲来请她过去,无论是什么事情,她定然是会去一趟的,只是如今都要和裴睿和离了,以后与裴府里的人就再无瓜葛了,何苦再去维系什么表面上的客套呢。 “好。” 青梅心知大夫人找她一般没什么好事,这节骨眼的也省的去找气受了。 他们夫妻二人若分了,婆家人就不再是一家人了,将来若只是如陌路人倒还好了,只怕别到处编排些什么就算好的了。 她让雪柳出去回一句,雪柳揉了揉惺忪睡眼,正要出去,却被姜淮玉叫住了,她问道:“他……昨夜何时来的?” 雪柳想了想,才知道她问的这个“他”应是指郎君,只苦笑道:“不记得时辰了。” 雪柳这几日在国公府贪玩惯了,那边伺候的人多,不必自己日日早起,故而刚回来侯府一时倒是有些不适应了,现下刚醒来脑子还转不过弯来。 青梅眉头一皱,问道:“不记得时辰,郎君是自己进来的?还是你给开的门?” 闻言,雪柳顿时紧张起来,想起昨夜自己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感觉到一阵冷风,看到是郎君推门进来,自己刚要起来,郎君只朝她摆了摆手就往内室进去了,她便也没多想,就又睡着了。 “以后还是我值夜吧。”青梅知道定是雪柳昨夜忘了锁门,接下来这几日还是得自己值夜才放心。 看雪柳紧张的表情,姜淮玉原本还想斥责她几句,只是事已发生,责怪她也于事无补,忽然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本来她与裴睿也还未和离,现下仍是夫妻,他若是实在要进来,她一个小丫头拦也是拦不住的。 * 善明堂。 祁椒婧一早从老太太处回来,吃过了早饭,便在花厅听府中师爷、账房、管家、嬷嬷们汇报了这几日府中的事务,处理事务一下又花了她半日功夫。 此时,早先派去逸风苑的婢女回来了,说是姜淮玉身子欠安,改日再来请安。 “这、这还有没有规矩了?!”邢嬷嬷看祁椒婧面色不虞,大声斥责道。 她知晓祁椒婧因为府宅里的事情本就心烦,这当口的儿媳妇还敢给她甩脸子,生怕她怒火攻心伤了身子,便忙给祁椒婧拍背,安慰她道:“夫人息怒,怕是小俩口还在闹脾气呢,好在她人已经回来了,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咱们再慢慢教训她吧。” 可是祁椒婧不静反燥,怒道:“你说说,也不知道她给睿儿下了什么药,对她真的是百依百顺,由得她这样胡闹,我要是再不管管,她怕是要让睿儿成为全长安城的笑柄了!” 邢嬷嬷笑道:“不至于,不至于的。” “怎么不至于?!”祁椒婧瞪了她一眼,“好不容易给他寻了个妾,说不要就不要了。这姜淮玉不过就是赌气回了娘家几天,她难不成还能一辈子不回来吗?” “只怕是世子爷看不上柳家姑娘,还不见得就是因为世子夫人的缘故呢,”邢嬷嬷继续安慰道,“要不咱再多找找,总有看上眼的,只要世子爷喜欢了,世子夫人还能说什么,您说是不是?” “不行,”祁椒婧喝了口茶润嗓子,已经做好了决定,“我亲自去一趟,这次得好好训诫她一番,不然以后还不知会翻出什么浪来。” 邢嬷嬷点点头:“是。” 第31章 祁椒婧面有愠色,领着邢嬷嬷及一众婢女赶往逸风苑,誓要把这个儿媳妇教训妥帖了。 子嗣之事事关重大,即便是她搬出国公府来也没用。可不能让自己儿子再受她摆布了,都是平日惯得,她做不了恭顺贤淑的媳妇儿,起码不能阻碍她祁椒婧作为一家之母的威严。 第30章 一行人火急火燎进了逸风苑,却发现院子内冷清安静,一个人都没有。 祁椒婧皱着眉看了一眼只打扫了一半落叶的院子,心里忽然觉得自己儿子堂堂一个侯府世子,居所竟然连伺候的下人都敢如此这般怠慢,果真是姜淮玉这个女主人当的不行。 她提起裙摆跨过稀疏的落叶朝裴睿的书房走去,一面吩咐婢女道:“去里面叫姜淮玉过来。” “是。”婢女领了命忙碎步往后院跑去。 裴睿的书房里倒是整理的妥帖,打扫得纤尘不染,书案上香炉里一缕细烟袅袅,淡淡的冷檀香飘来,祁椒婧这才稍稍平息了些怒火。 她的脚步也不知不觉放慢了些,漫不经心地四下扫视这间书房。 裴睿的书房很大,古色古香,一应陈设家具都是上好的。书架上的书册都按顺序摆得规规整整,阳光从敞开的窗外照进来,几只鸟儿在窗外青竹间叽喳叫了几声。 这里仿佛与尘世烟火隔绝一般,祁椒婧以前没发现,今天这里没人,却忽然觉得裴睿日日一个人住在这里清心寡欲,难怪他和姜淮玉这些年都没有子嗣。 倏忽间,她的视线落在窗前案几上的那封奏疏上,鬼使神差的,她竟伸手拿了起来。 只是随意扫了一眼,祁椒婧瞬间就僵住了,捧着奏疏的手不住颤抖。 她忙不迭又认认真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后又拿给身后邢嬷嬷看,才想起她识不得几个字,又从邢嬷嬷手中夺了回来。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这上面说了什么吗?”邢嬷嬷关切地问道,不知为何夫人如此大惊失色。 祁椒婧嘴巴张了张,却没有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镇定下来,扶着榻旁扶手坐了下来。 这一会子的功夫,她心中已从最初的震惊,到被姜淮玉气得半死,只想冲到萧言岚府中大骂一番,再到觉得这样也不错,他俩和离,自己就可以给裴睿找一个自己属意的儿媳妇,再也不用和萧言岚那家子人有什么瓜葛,或许不久便能抱上孙子孙女,享齐人之福了。 记得当初,姜淮玉初嫁进来,没缘由的就生了一场病,整个人十分虚弱,在院子里将养了一个月才出来见人。她后来问过了太医,太医虽说得十分隐晦,但意思却十分明白,姜淮玉的身子太寒,怕是不容易得孕。 那时她只是将信将疑,毕竟她先前瞧着她身子骨倒是还好,是以嘱咐下人常常给她熬药膳,想着她将养好了应该就无事。 可是,还是太医看得准,果然她三年都没得。 祁椒婧忽又担心和离对裴睿的官声以及前程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她心中翻江倒海,不知如何抉择,只觉得脑袋生疼。 她闭着眼长叹了一口气,还未睁开眼就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于是忙不迭把奏疏放回案上,整了整衣裙,端着一副当家主母的架子,漠然地看着书房门口。 姜淮玉穿着寝衣披着件披风就来了,头上没有饰品,脸上没有上妆,但一双眼睛清澈灵动,素面朝天却挡不住她一副天生的好皮囊,清丽脱俗,全然没有已为人妇三载的感觉,还似少女一般。 倒是看不出哪里病了。 姜淮玉进门来,刚要朝祁椒婧福身就听她冷冷先开口了:“这是你自己提的,还是睿儿?” 姜淮玉一进来就已经看到了祁椒婧身旁放着的奏疏,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她还是不紧不慢地朝她福身施了一礼,而后才淡淡答道:“是淮玉自己提的。” 她已经不自称儿媳了。 虽然猜到了是这样,但是听姜淮玉这么不咸不淡的说出来,就让祁椒婧听着难受气堵,毕竟文阳侯府在长安城也是名门望族,世子夫人的位子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让她说的好似她完全看不上似的。 就这样,两个人干对着,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室内安静得十分尴尬,气氛却紧张得仿佛一触即发。 姜淮玉虽没做好现在就让侯府知道这件事的准备,但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与裴睿和离是她自己下的决定,离开侯府也是迟早的事,况且,和离与否并不只是她和裴睿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其中还牵涉到侯府、国公府,甚至圣人。 他们早些知道也好,反正正合了祁椒婧的心意,她明里暗里对自己这个儿媳妇的不满她心里都清楚,只是她从不曾放在心上,以前是因为心里只装得下裴睿一人,对旁的都不甚在意,如今,她心中不再有裴睿的位置了,自然,就更不会放在心上了。 只是,话虽如此,一想到自己三载光阴虚付,饶是她再如何不想在意,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遗憾与难过的。 姜淮玉抬眼看了祁椒婧一眼,不知为何心忽然软了下来,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自己曾经是想把祁椒婧当做母亲的,也是把侯府当做自己的家的,毕竟当初嫁给了裴睿,就要一生一世和他在一起,将他的家人视若自己的家人。 虽然除了老夫人之外,其他的人对自己都不冷不热的,但她心底里还是想要融入这里,毕竟嫁了人,夫家便是自己一辈子的归宿。 想到此处,姜淮玉眼中不知不觉含了泪水。 祁椒婧又扫了一眼奏疏,此时,她才发现上边只有姜淮玉的签字,她怀疑地看了姜淮玉一眼,忽然心中一动,问道:“睿儿还未看过?” “看过了。”姜淮玉如实答道。 祁椒婧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眯着眼看着姜淮玉,问道:“他怎么说?” 姜淮玉不知该如何回她,昨日把和离奏疏给裴睿时,他看向自己的神色,以及后来夜里他来卧房中过夜,使得她心中隐隐有些担忧裴睿也许不会这么轻易放自己离去。 但她不能这么答祁椒婧,姜淮玉想了想,只答道:“裴郎说要考虑一下。” 祁椒婧冷哼了一声,笑道:“他还要考虑什么?” 虽然知道她不喜欢自己,只是如此直白的嗤之以鼻,倒是令姜淮玉有些措手不及。 “待他回来了让他去善明堂找我,”祁椒婧从榻上站起来,丢下一句话,“这院子里伺候的下人若是回来了也一并过去,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邢嬷嬷心领神会,取走了案上的奏疏,跟在祁椒婧身后离去。 “是,母亲。” 姜淮玉暗暗叹了口气。 祁椒婧走后,姜淮玉独自在裴睿的书房里待了一会儿。 这里的每一处都有裴睿的影子,他在书桌后练字,在书架前翻找书籍案牍,坐在窗下饮茶,倚在榻上小憩…… 从今往后,再来这儿的机会便不再有了,现下趁着他不在,姜淮玉想好好看看这里,虽然裴睿不爱自己,虽然在侯府备受冷待,但自己曾经对他的爱却是真真实实不掺半点虚假的。 她曾经爱他的所有,他的冷静自持,他的诗书满腹,他的眼睛,他的头发,他的声音……即使如今要离开了,想起他,也仍是记忆中的模样。 或许这样最好,在两人未撕破脸之前,退出彼此的生活,待来日年老,他若有一日想起自己的结发妻子的时候,那个她还是一副春光明媚,在后院里等着他归家,看到他笑逐颜开的模样。 白皙纤细的手指缓缓拂过裴睿坐过的木椅,拂过书案上的镇纸,姜淮玉唇角微微翘起,露出温柔的笑,这青玉竹节镇纸陪着他的时间比自己还长,以后也许还能陪着他更久,如果他不会睹物思人一气之下把它扔了的话。 青梅静静站在书房门外等着,也不催她,知道她这主子最是念旧,虽然下了这么大的决心,但心底的感情却不是那么容易想撇清就撇清的,只有待离开侯府之后,时日长了才能慢慢将这里的一切忘记。 姜淮玉没有在书房待太久,生怕裴睿今日会忽然回来的早了,或许是因为此事,她已经有些紧张再见到他的面了。 这紧张,与曾经要见到他时的忐忑心情全然不同,曾经是带着欢喜的忐忑,如今,却是尴尬的、希望能不见面就不见面的。 回到后院,姜淮玉心中忽然又胡思乱想起来,生怕祁椒婧拿了和离奏疏之后会有什么不妥,顿时有些不安。 可是现在她除了等待也不能做些什么,姜淮玉便只好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四处看看还剩下什么物件需要处置的。 时间一晃,天色渐渐开始暗了下来。 厨房按时送来了晚饭,青梅与雪柳在厅内摆上饭菜,姜淮玉坐下吃了。 她心不在焉地吃着饭菜,时不时朝外看。今日的饭菜做的与往常并无不同,只是她却嚼不出什么味道来。 忽然外头传来人声,姜淮玉刚停下筷子,就见小翠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 “夫、夫人,”小翠紧张的有些结巴,“宫、宫里来人了。” 第32章 “宫里?”青梅皱眉问道,“谁来了?” “宫里来了个内侍官,”小翠喘了几口气,答道:“请咱们夫人入宫面圣!” 青梅与雪柳在国公府长大,姜淮玉小时候常常进宫去玩,听到入宫倒是不像小翠那般有那么大的反应,只知道这定然是与和离之事有关。 第31章 她俩齐齐望向姜淮玉,姜淮玉只轻轻朝她们点了点头,毕竟要入宫面圣,她又回到房中,浅浅梳妆打扮了一番,她平日常穿的衣物已经收进木箱放入厢房了,青梅在衣柜里找到了件绛紫色绣缠枝牡丹厚锦长裙,配上蜜荷色丝绵短袄、搭绘团花紫锻帔子,急匆匆给姜淮玉换上。 姜淮玉着小翠和小兰去通知侯爷与大夫人她入宫去了,而后便领着青梅与雪柳去前厅见传话的内侍。 这位年轻的内侍姜淮玉没见过,他也只是带了圣人的口谕,请世子夫人随他一同入宫面圣,之后会有专人送她回来。 姜淮玉跟着内侍官一道出了侯府,坐上等在侯府门口的马车。 长安入夜,宽阔大路两旁高门的灯笼陆陆续续都亮了起来,光华流转,马车在长街上不疾不徐驰向皇宫。 车帘被夜风吹起一角,马车内,姜淮玉出神地看着外头一闪而过的街景,心中思绪万千。 裴睿今日一日未回逸风苑,原以为他是因为公事耽搁,现下却不确定是为何了。 圣人在此时召她入宫,那便是已经知晓了和离之事,这事不会是国公府的人透露的,因为走之前都说好了要给她时间让她与裴睿两人自己商量好,那便只能是文阳侯府了,今日早些时候祁椒婧拿走了奏疏,定然是她了。 若是奏疏已经送进宫里了,那便是裴睿今日不知何时签好了字,或许是祁椒婧让人去找过他了,又或许是他回侯府了只是还没有回逸风苑罢了。 原先她是紧张地等着裴睿同意,现在知道他已经同意了,心里却并无预想中的波澜,也许是因为一切按部就班地一步一步发展到这里,此时她只觉得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下,两人终于可以坦然接受这个结果了。 而她对这以后的未来,还没有半点打算。 马车驶进了皇宫,姜淮玉下车来,三人跟着内侍官走了一路,直走到一扇宫门外,青梅和雪柳被拦了下来,换了两个内侍官领着姜淮玉进了御花园。 这里姜淮玉小时候来过许多次,只是及笄后来的就少了,她记得花园里头有个很大的水潭,里面养着鱼,以前偶见圣人坐在树荫下垂钓,小时候她还常同三皇子,如今的煜王,在这花园里玩耍。 石子路沿着水边曲折通往里面的一间书阁,路旁的树下点着灯笼,外头罩着彩色的纸,朦胧夜色下十分好看。 菊垂露冷,芙蓉薄香。清新夜风里飘来一丝淡淡的花香,姜淮玉心情顿时好了许多,她刚悄悄深吸了一口气,消除心中阴霾,就见不远处树下有个人长身而立,眼望着平静水面,像是在等什么人。 这人是? 姜淮玉觉得那男子看着有些眼熟,他侧身站着,虽看不清是谁,但他昂然的姿态却是掩盖不住,夜风吹起他半束的长发,暗色的贴身武服衬出他修长瘦削的身形,不知为何,姜淮玉有种感觉,此人与这夜色浑然一体,似乎是长久习惯了呆在黑夜里。 她还在出神,觉得他似曾相识,那人就转了过来,竟是煜王萧宸衍。 萧宸衍朝她笑了笑,他一笑起来,眉眼间的寒霜尽数融化。 姜淮玉便也朝他微微一笑,两人许久未见了,只叹时光易逝,若是没记错的话,上次见他还是嫁给裴睿之前了。 那时在弘文馆学习之时,姜淮玉与姜霁书一道去上学,见过他几面。虽然以前小时候姜淮玉常追在他身后叫他衍哥哥,后来长大了,便不再那么叫他,也与他生疏了好些。 待姜淮玉出嫁后,就极少出侯府了,三年间也就年节的时候和母亲、二哥去了几次宫里见人,倒是没有怎么见过他,听说他常出京城云游四海,一去就是大半年不回来。 走至近前,姜淮玉恭敬叫了声“殿下”。 萧宸衍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而后走近一步,淡淡笑道:“淮玉妹妹,许久不见了。” 他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眼中像夜空的星辰一般,温和的面庞与他一身利落肃然的武服有些不太搭。 “有三年了吧?”姜淮玉答道。 萧宸衍沉吟片刻,而后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是,有一阵子了,淮玉这些年过得如何?” “挺好的。”姜淮玉无心与他说太多家长里短,只是一笔带过。 “是吗?”萧宸衍眯着眼看着她的脸好一会儿,而后点了点头笑道:“那就好,父皇在书阁里等你,我带你过去。” 他知道? 姜淮玉不禁皱眉,没想到如此私密难堪的事情还要当着他的面同圣上说吗? 虽然天冷,书阁的门窗却都开着,里面透出明黄的灯光,将深秋的凉意融了半去。 萧顥已近耳顺之年,近些年更是少理朝政,大多事务都交给太子处理,据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后花园里赏景,亦或是在行宫中休养。 原本这件事萧言岚与姜淮玉还商量着是该找他还是太子处理,不过按规矩,奏疏还是得呈给陛下的,若是他实在是懒得处理,自会交给太子。 “父皇,淮玉到了。”萧宸衍道。 “嗯。”萧顥将碗里的养生药汤一饮而尽,婢女端了空碗离开。 “姜淮玉见过圣人。”姜淮玉恭恭敬敬朝他施了一礼。 “过来坐吧。”萧顥很是随和,指了指自己榻旁的位置,示意姜淮玉过去。 毕竟不像从前是个小女孩儿了,姜淮玉不敢过去他榻旁坐,便还是在他下首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萧顥也无所谓,只翻出那本奏疏来,在灯下又细细看了一遍,而后搁在案上,问道:“可是想好了?” “想好了。”姜淮玉认真答道。 萧顥:“问过你母亲的意思了?” “是。” “唉。”萧顥长叹一声,望向窗外,复又闭上眼,没有说话,脸上有些疲倦。 姜淮玉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心中有些紧张。萧宸衍却走近了一步站在她身旁,让她紧张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些。 “你想要朕同意吗?”萧顥沉声问道。 姜淮玉知道当初裴睿与自己成亲其实圣人是不大高兴的,自己外祖父因功受封郡王,且他的家族世代功勋,舅舅与哥哥手上又都有兵权,而文阳侯府几朝重臣,扎根长安,在朝中势力也颇深,三大势力联姻对于皇室来说不是好事。 或许就是为了给两家一个警告,他才将裴睿从东宫调了出来,毕竟太子成年已久,又勤于政务,颇受百姓与朝中大臣爱戴,皇帝还是得防着些。 故而,如今他该是高兴自己与裴睿和离才是啊,可为何他看上去却有些愁眉不展呢? 姜淮玉小心应了声“是”,然后偷偷观察他的反应。 萧顥仍旧闭着眼,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许久才睁开眼,看了一眼奏疏上两人的亲笔签名,以及姜淮玉名字旁边浅浅晕开的墨迹。 “朕知道了。”萧顥朝姜淮玉道,复又看向萧宸衍,淡然问道:“皇儿此行可顺利?” “幸不辱命。”萧宸衍简单答道。 此时萧顥才笑了起来,“那就好,皇儿一路奔波也辛苦了,这就回去歇息吧,带着淮玉一起下去吧。” 萧宸衍与姜淮玉辞别萧顥,一道出了书阁。 “冷吗?” 见姜淮玉紧了紧衣襟,萧宸衍问道。 “嗯……还行,不怎么冷。” 姜淮玉不禁震惊于他如此细心,裴睿是从来不会在意这些的,他血气方刚,自己跟个火炉似的,是不知道别人会觉得冷的吧。 萧宸衍垂眸看她,蜜荷色短袄的坦领下,微露出一抹金线刺绣的诃子边缘,即使是在夜里,也看得出那段肌肤白皙细腻。 只可惜并未着披风大氅,没有衣物可以脱下来给她加上,萧宸衍暗自唏嘘一声。 御花园外,青梅和雪柳还在原地等着,两人搓着手,显是冷了,来时太过匆忙,没准备好,只是皇宫不得随意进出,她们没法子回去取厚袍来。 萧宸衍一路送姜淮玉出宫,两人并肩走着,青梅和雪柳跟在他们二人身后不远处。 他们随意聊了些近况,却只字没有谈及和离一事,姜淮玉感激他没有过多关心她在侯府的境遇,也没有问裴睿待她好不好之类的事情,她实在是不想聊这些。 事已至此不能再回头,外人会如何说,她也根本不关心,待结束之后,她就打算把自己关在国公府一阵子,等外头风平浪静之后再作打算。 马车在宫门外候着,萧宸衍伸出一手扶她上了马车。 看着马车走远了,他才翻身上了静立一旁的那匹马,回煜王府。 黑夜中,两匹高头骏马在空旷的长街上驰行。 “这几日去将簪子换回来。” 萧宸衍沉声对一旁同行的蒙面侍卫吩咐道。 第33章 姜淮玉刚回到文阳侯府,就见小厮等在大门口,说是老夫人请她过去一趟。 这整件事中,姜淮玉最怕的就是面对老夫人,老夫人无论何时对她都和颜悦色的,姜淮玉十分感激她几次在众人面前维护过自己,侯府里只有她是真的把自己当做家人看待。 第32章 她一大把年纪了,这么晚了还没睡等着自己,姜淮玉抬头看了看深邃的夜空,想到此处更觉十分愧疚。 匆匆跟着小厮去了善安堂,出乎意料的是只有老夫人一个人,裴睿的父亲母亲都不在。 老夫人在榻上斜倚着已经睡着了,衣服还没换,妆发也没卸,想来是从傍晚时知道自己去了皇宫便等着了。姜淮玉暗自吁了口气,走到老夫人跟前。 老夫人身边的婢女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轻声唤道:“老夫人,世子夫人来了。” 等了好一会儿,老夫人迷迷糊糊的还没醒,姜淮玉见她苍老的脸很是憔悴,顿时有些自责。 婢女却安慰道:“老夫人睡着了就是这样的,总得多叫几声才醒呢,世子夫人不必担心。” “嗯,好。”姜淮玉点了点头。 婢女又轻声唤了几次,老夫人才悠悠醒转,慢慢睁开眼适应了并不亮堂的烛光。 “淮玉来了啊,”她一眼看到姜淮玉,坐直了腰身,朝姜淮玉伸出手,温和道:“来,过来这坐。” 姜淮玉在老夫人身边坐下,老夫人拉着她的手,问道:“这女儿家的,皇帝这么晚还召你进宫,唉……睿儿与你一道回来了吗?” “先前裴郎还未回府,”姜淮玉看着她抚在自己手上苍老的手,答道,“我一个人去的,现下他许是已经回来了。” “也难为皇帝了,大晚上的还要管别人家的家事,”老夫人叹了声气,似是想到了什么,沉吟许久才开口:“真是委屈你了,祖母知道,自打你进了侯府,就没有被好好对待过,裴睿这小子公务繁忙,时常都不在府里,冷落你了。” 老夫人看着姜淮玉,认真道:“但他和别的男人不一样,你看他下值后从不去那些烟花柳巷里待着,都是直接回府的是不是?这次是椒婧做的不对,让你心寒了,不过裴睿也没有纳妾的心思,还是他自己主动回绝了柳家的。” 姜淮玉知道老夫人是对自己好,也看不得自己的亲孙子与发妻和离,只是她并不是因为裴睿要纳妾而想要离开他,只是这一次看开了,从前他冷待自己,她却被情爱蒙蔽了双眼,看不清楚事实,总以为,他既然娶了自己,天长日久,细水长流,定是会爱上自己的。 有时候,真的只有彻底痛过一次,眼睛才不再蒙尘,那些显而易见的事实也就无处遮掩了,虽然看清真相很痛,却也终会令心更加坚硬些。 “你看,”老夫人看着姜淮玉,轻声问道:“这事还有回旋的余地吗?” 不等姜淮玉答话,老夫人又立即道:“若是你愿意,皇帝那边我去应付,不论你今日同皇帝说了什么,改口的话只管交给我去说。” “淮玉并不是难过裴郎要纳妾,”姜淮玉朝老夫人解释,“只是我俩情分已尽,没了感情。” “没了感情?”老夫人细眉蹙起,拍了拍姜淮玉的手,苦口婆心劝道:“淮玉哪,祖母是过来人,这世间有多少夫妻是因为感情而成婚的?像你们这样已经是难得了,时日长了,感情淡了也是无可避免,日子终究要过下去的,无论如何你都还是世子夫人,将来的一府主母。” “你看看祖母,你祖父很早就不在了,祖母也就倚仗着几个儿子才撑过来的,后来老三也去了,人世间的事,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根本由不得人。” 老夫人面上虽然看着憔悴疲惫,嘴上却仍旧不停地劝她,似乎是这夜来思量了许久:“睿儿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跟了他这么些年了,他的为人你也应该清楚,睿儿是个负责任的好孩子,终究不会亏待你的。” 说到此处,老夫人停下来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室内短暂的安静了一会儿。 她没有说的太直白,但姜淮玉知道她应该指的是自己也许这一生都无法给裴睿生儿育女,但是因为他是个负责任的好男人,却也不会因此而休妻,若是他将来得了庶子女,也是要叫她一声母亲的,自己应当权衡利弊,留在侯府才是上策。若要是嫁的是别人家,指不定早就闹大了。 姜淮玉答道:“淮玉明白,时候也不早了,祖母还是早些歇下吧,待明日淮玉再来看您。” 今日应付了不少事,姜淮玉早就有些累了,和离的事其实早在她回侯府之前就已经定了,而今圣人也已经点头了,现在再说什么都无用。 更何况,与其两见生厌,不如早早离开,留彼此一个体面。 “到明日就晚了,”老夫人却不依不饶,捋了捋袖子,“你若改了主意,我这就进宫去,也好过你们两个以后后悔。” 见老夫人的架势,姜淮玉着实吓了一跳,没想到老夫人一大把年纪了,平日里见她总是悠闲懒动的样子,可真遇上事了,行事竟然如此雷厉风行。 姜淮玉生怕她这就冲进皇宫去,忙道:“淮玉没有改变主意,还是与裴郎……” “一刀两断”四个字不知为何却忽的卡在喉咙口却说不出口。 老夫人话没听完就已然明白了,方才也是作势给她看的,她苦口婆心劝了这么久,话也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而且这几年她观姜淮玉虽然面上柔软不争不抢的,但却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她从前对裴睿的情是真的,现在心冷了也是真的。 她便也不再劝了,闭上眼睛,沉沉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了,往下的话你也不用再说了。” 说着,她又握紧了姜淮玉的手,半晌才开口道:“夜深了,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姜淮玉坐在老夫人侧面,没看见她眼角悄然流下的泪,起身朝她施了个礼,离开了。 老夫人侧着头没有正面看姜淮玉,及至她走了才回过头来,用袖角擦了擦眼泪。 * 是夜,煜王府。 殿内灯光明亮,萧宸衍一脸漠然地擦拭着匕首上的血渍。 蒙面侍卫从墙上暗格里取出一个深色木匣子,走过来打开给萧宸衍过目。 萧宸衍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去做就是。 忽然,他低头看到自己的靴子,不禁皱眉。 黑色的靴子上有一滴血渍,先前在皇宫花园里灯光黯淡没有看见,现在一看,虽不认真看是看不见的,但既已看到了却是十分碍眼。 只是,不知淮玉有没有看到。 “怎么了?”蒙面侍卫犹疑问道。 “没事,与你无关,去吧。” 蒙面侍卫离去,萧宸衍又瞥了一眼那滴血渍,揣测姜淮玉应当也没看见,这才放下心来,慢条斯理将匕首擦干净收好,宽衣解带去后面温泉池泡澡。 * 姜淮玉从善安堂与老夫人说完话,回到逸风苑时,见书房门关着,里头也未点灯,不知裴睿是未回来还是已经睡下了。 明日就要走了,今晚是她在侯府的最后一夜。 姜淮玉睡得不好,辗转反侧,脑海中始终是裴睿的身影。 本想着两人毕竟夫妻一场,离别时至少可以好好道个别,今后各分东西,各自安好,可惜裴睿不愿再见她。 或许不见面也好,真正见了面可能反而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翌日一早,天才微微亮,青梅就走了进来,只因昨夜姜淮玉吩咐过今日得把剩下的物件都收拾处理好,然后还得去辞别老夫人、老爷、夫人、以及嫂子,待姜霁书过来接她就可以走了。 姜淮玉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又在床上继续躺了好一会儿才起来。洗漱梳妆,换好衣衫,令雪柳留下与小翠小兰整理所剩的物件,便同青梅一道出去了。 昨夜后半夜便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及至天明也未停,外头湿漉漉的,青梅撑着油纸伞跟在姜淮玉身旁,见她往书房那边侧头,不知她是否想在离府之前再见裴睿一眼,不过看这时辰,郎君应当早就出门了。 果不其然,书房门敞着,一如往常,只有书童在里头擦拭收拾。 姜淮玉只是稍稍一瞥,便收回了眼,径直出了逸风苑,先往善安堂去拜别老太太。 二人到了善安堂,却被拦下了,婢女说是老夫人昨夜头疾犯了,一宿没睡好,今日不见任何人。 姜淮玉又绕道去善明堂,同样吃了闭门羹,而裴裕已经上朝去了,祁椒婧在里面却不愿见她,邢嬷嬷带来口信,说是夫人都知道了,祝姜娘子今后再遇良人,慢走不送。 “夫人,”青梅小心问道,“咱们还去大公子那儿吗?” 姜淮玉淡淡一笑,“以后可得改口了,不再是夫人了。走吧。” 离开善明堂,二人往回走,绕去清乐院。 斜风吹来细雨,身上一股冷意。 第34章 在小雨中走了这许久没个着落,姜淮玉裙角已经湿透了,经过祠堂的时候却迎面遇到了于惜安。 “妹妹!怎么这么大的事事先也没个消息,怎么突然就与三郎和离了呢?是不是三郎做了什么对不住妹妹的事了?”于惜安热络地迎上来,拉着姜淮玉的手,嘘寒问暖。 姜淮玉苦笑一声,见她眼眶都红了,像是着实担心自己,只好笑道:“让嫂子担心了,并非一时兴起的主意,是淮玉早有此意了,与裴郎之间已经……虽然我们夫妻情分到此为止,不过入府这三年,淮玉从不曾后悔,及至今日也不后悔。” 第33章 “妹妹你……” 于惜安长叹一声,虽然她夫妻二人之间具体的事外人不知,但谁不知道姜淮玉喜欢裴睿,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她自是不后悔了。 于惜安也不与她多说这些,转而问道:“妹妹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先回国公府待着吧,”姜淮玉笑了笑,“娘亲不嫌我烦便一直住着,她若是嫌我烦,我便赖着,她也没法把我赶出去。” 两个人都笑了,于惜安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道:“真是胡闹,多大一个人了,怎么能赖在娘家呢,得趁着年轻赶紧让云和县主再给你找个属意的郎君嫁出去才行呢。” 嫁人?她倒是愿意替她操心。 姜淮玉实在是无心现在转头便嫁了别人去,只点头应了下来,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又说了些话,看时辰姜霁书快要来接了,便拜别于惜安,回了逸风苑。 回到后院,所有她出嫁时带来的,以及后来陆陆续续置办的东西她们都已经收好了,剩下的就是裴府的东西了。 姜淮玉环顾一圈,视线落在案几上的点翠镏金花簪、白玉梳背,以及慈安寺的荷包上。 姜淮玉看着案几,略有些出神。 细雨绵绵,打在青瓦上也没个动静,却激起了冷凉的白雾。几个人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各自心中百转千回。 姜淮玉看着看着,不自觉流出泪来,这些日子流的眼泪是她此生最多的,只盼今后能够不再牵挂,不再伤心,不为任何人而流泪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心情,而后道:“小翠、小兰,这两支发饰,你们喜欢哪个,各自拿去吧。” “夫人!”小翠小兰闻言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婢子不敢收。” 这可是郎君送给夫人的,价值不菲,她们绝不敢拿如此贵重的东西。 “我已经写下了字据,说好是送给你们的,不用担心。主仆一场,算是我离开前送给你们的,留着也好,卖了也罢,都随你们,只是别叫我再瞧见了。” 姜淮玉朝雪柳道:“拿匣子装好,剩下的那个荷包,也另外装好,待他回来了,你们替我转交给他吧,就说由他处置,我就不带走了。” 这下便再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姜淮玉刚在正厅榻上坐下,外头就传来姜霁书爽朗的声音:“淮玉!二哥来了,东西都收拾好了没?回家啦!” 十月十七,秋风阵阵,小雨霏霏,再过半月便是姜淮玉嫁入裴府满三年的日子了,沿着这条她走过百次无比熟悉的回廊,从后院到前院,经过青翠竹林,离开逸风苑,直到再看不见那道熟悉的书房房门。 苑外火红的黄栌树叶被雨水打湿,落了满地,姜淮玉踩在红叶上一步步离去。 三年光阴,来时十里红妆,走时戚风疏雨。 走了一路,偌大侯府连一个送别的人都没有。 姜霁书撑着伞,低头看姜淮玉单薄的身子,生怕她心中难过,给她讲了好些个笑话。 一路上,姜霁书的笑语声夹杂着雨声,姜淮玉只是微微笑着,从未回头看一眼。 就在一行人即将走出侯府时,身后却传来声音:“都站住!” 声音有些凶悍。 所有人停下脚步,回头看,竟是邢嬷嬷带着一众小厮婢女,顶着雨匆匆赶过来。 “邢妈妈有什么事吗?”青梅走过去问道。 “姜娘子从府里带这么多东西出去,”邢嬷嬷瞥了一眼那些个箱笼,嗔道:“都一一查清楚有没有不该带走的吗?” 一听这话,姜霁书气不打一处来,把手中油伞递给姜淮玉,撸起袖子大步走了过去,斥道:“你一个小小奴婢,谁给你的胆子,竟敢拦我卫国公府的人?” 姜霁书人高马大,居高临下看下来,任是谁此刻都该是胆寒,但邢嬷嬷见惯了世面,又是在侯府里,有大夫人撑腰,一点也不惧,只皮笑肉不笑地回道:“这不是为了姜家娘子的清誉嘛,今日她离府,奴婢给过个目,将来若是少了什么也不怕纠缠不清是不?” 姜霁书怒道:“我卫国公府还缺你文阳侯府那点子破烂玩意儿吗?就是把你整个侯府给我我还不稀罕!” “那哪能啊,将军也请息怒,”邢嬷嬷哼道,“这几日管家回乡下去了,奴婢不过是替他干些活,这大几十个箱笼,平日里这么大的箱笼无论是带出去的带进来的都得严查的,就怕里面装了不该装的东西。” “奴婢若是不帮他这个忙,怕是等管家回来会挨板子,他那么大年纪一个人了,怕是受不住,中郎将自是大人有大量,不会跟我们这些做奴婢的一般见识的,是吧?” “今日我偏不让你查了,你奈我何?” 姜霁书腰间佩剑正要出鞘,却被一只手压了回去。 姜淮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着邢嬷嬷,又看了看那些个木头箱子,吩咐道:“把箱子都放下吧,原也只是不想麻烦裴郎和大夫人,便自作主张了,那边几个箱子都是些衣裳,和平日里用的物件,另外那些是当初带来的嫁妆,这些年都在厢房里放着也没怎么动过,其他大件的我便不带走了,青梅。” 青梅拿出嫁妆单子,用力塞给邢嬷嬷:“这是奁目,您老人家看不懂的话,去叫个识字的来好好看看,别看走了眼到时候赖我们头上。” “人我带着呢。” 邢嬷嬷笑了笑,将嫁妆单子交给跟在身后的老先生过目,便吩咐其余人去把箱笼一个个打开。 小雨霏霏,淋在箱子里精心摆好的东西上,能淋雨的,不能淋的,都在雨水中浸着。 姜淮玉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 今日她一个人凄凉地离府,在这里生活了三年,没有一个人来送别,而这唯一来的人竟然是前来查她的。 而裴睿,更是从昨日起就没再见过面了,有什么缘由竟这般躲着她。 “看他们这样子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完,娘子到那边去避避雨吧?”青梅问道。 姜霁书却大声道:“淮玉你们先回家去,这里的事交给二哥,没道理让你为了这么点小事在这雨里等着她一个奴仆。” “那就有劳二公子了。” 他们侯府如此过分,是故意要让姜家丢丑,可不能着了他们的道,青梅忙拉着姜淮玉往外走。 “雨也不大,我不走。” 姜淮玉却十分镇定,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将箱子里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散落一地,心里难受得觉得可笑。 “妹妹既然不走,那就看着吧,”姜霁书拿过她手中的油纸伞替她撑着,大声朝侯府里面喊道,“看来文阳侯府是不仅要与卫国公府一刀两断了,这笔账,我姜霁书记着!” * 原本萧言岚并不想大张旗鼓地迎接姜淮玉和离回府,只想悄默默地一家人团聚就好。 结果思来想去却还是办了场丰盛的家宴,还请了乐师来府中奏乐。 姜霁书出发去接人之后,方京墨便在国公府门前等了,可是他左等右等许久却不见人回来,急得在廊下来回踱步,恨不能亲自去侯府接人。 直到长街尽头响起马蹄声,远远看到国公府的马车驰来,他才放下心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方京墨悄悄问道。 姜霁书却气得不想多说,气冲冲地进了府。 “他这是?”方京墨转头问姜淮玉,才发现她半身衣裙都湿了,忙吩咐人快些带她进去换身干净衣裳别着了凉。 大归回来,身份已然不同,褪去了人妇之身,一场家宴,接风洗尘,洗去前尘。 席间,方京墨端着酒杯过来,坐在姜淮玉身边,温声道:“表妹喝些热酒暖暖身子。” 他眼眶有些红,叹道:“竟不知表妹这些年受了这么多委屈,以后的路还长,莫要伤心了。” 姜淮玉哭笑不得,心道定是二哥与他加油添醋说了什么。 她今日一大早就起床,又经历了邢嬷嬷查箱子一事,在冷风冷雨里待了近一个时辰,现在实在是累了。 原本她就只想随意吃些就休息去,奈何众人兴致颇高,她和离回府,没有预想的悲戚,他们一个个的竟把高兴两个字大喇喇的挂在脸上。 不过到了这时辰她已经没有心力再与方京墨解释什么了,便点了点头,随了他小半杯酒。 梁娉仙坐在萧言岚身边,朝这边望来,看着两人坐在一起喝酒,眼中神色复杂。 第35章 秋夜冷风起,月色稀薄,不堪久望。 卫国公府花厅中却全无外间半点凉薄。 姜霁书饮了许多酒,脸上带着红晕,忽然信口说道:“二哥已经想到了一个主意,定会帮你去教训教训裴睿那厮。” 原来他还在合计此事,姜淮玉不禁笑了。 “你别给我到处惹事,”萧言岚瞪了他一眼,斥道:“这事就这样已经可以了,一别两宽,不要再生事端,等过一阵子风平浪静一切就都好了。” “唉,娘你是不知道……” 第34章 姜霁书正想说话,看了姜淮玉一眼便立即止住了。 在侯府被拦下来检查箱笼的事,是姜淮玉再三求姜霁书不要告诉娘亲的,只因她说这件事其实本也没多大,按例原也是需要同侯府过目的,他们占着理,以后不再来往便是了,没必要闹大了再记在心里了。 只是祁椒婧做事不厚道,早不派人去逸风苑查验了,却在大门口拦住他们故意让人难堪,想来为的只是让她从此真真记恨上侯府,而且面子上过不去,以后不会哪一日忽然反悔了又去找裴睿罢了。 姜霁书转而道:“是是是,娘,这事就算是翻篇了。” 他吃了口热菜,痴痴笑道。 萧言岚其实早已经找今日一同去侯府的小厮打听过了,已知道来龙去脉,她只觉得祁椒婧这么大个人了却真是小孩子脾性,本来和离了两家人好聚好散,非要闹这一出膈应人,她却实在是看不上她这样的手段,也不想与他们纠结。 她朝姜淮玉道:“待明日娘派人去户曹把事情都办好,你就正式不再是裴家人了,此事也就是真正了结了。” “嗯。”姜淮玉点了点头。 姜淮玉见他们一个个都接受了自己和离的事,也就放心了,喝了一晚上的酒,脑袋昏沉沉的,她已经有些困了,不想再与人言,便告罪先回去歇息了。 夜晚的国公府,各处灯火灿烂,不似文阳侯府有许多幽暗之处,雨雾迷蒙中色彩绚烂的灯笼看得人心情也好了许多。 半醉半醒间在游廊下走着,只听远处飘来笛声。 这笛声悠扬呜咽,隔着朦胧的雨听得不是很真切,却异常的熟悉。 姜淮玉依稀记得以前在侯府中夜里也偶尔听到过这样的笛声,不知是哪家公子或是小姐,只是听曲声,今日这吹笛之人似乎心情很好。 没想到在国公府里也听得到,不知这吹笛之人住在何处。 她微微闭上眼仔细辨认了一下方位,似是从西北方传来的,奇了怪了,原在侯府的时候却常是从西南方传来的,那时青梅雪柳都以为是平康坊传来的乐声,现下看来却并不是。 姜淮玉笑了,忽然间,觉得这样的雨夜,有一个不曾谋面的人,在长安的某处吹着笛,这些年来,两人似乎有种异常的不解的缘分。 说来奇怪,就在姜淮玉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的时候,那吹笛之人似乎顿了一下,而后才又继续吹了起来。 一曲毕,姜淮玉抬步继续沿着回廊往听雪斋回去,那人又吹了一首,直到她回到房间关上门,曲声才渐渐停歇。 院墙边,高大的槐树上,一个黑影纵身一跃,无声落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这一夜,雨停了。 姜淮玉在自己曾经的闺房中睡得出奇的好。 兴许还是家里住的舒服安心,外头的事一切有娘亲和二哥,她便没什么事情好烦恼的。 一切忽然好似回到了从前,那时的她无忧无虑的,看书莳花,到处玩乐虚度时光。 那时的她却从不曾珍惜这些,总想着若能早点嫁给裴睿便此生无憾了,现如今看来,竟是太过天真。 朝晖散了雨雾,新日重来。 文阳侯府,善明堂。 祁椒婧靠在椅背上,身边两个婢女,一个给她捶腿,一个给她捶肩,她手中拿着刚送来的文书,将其中一份交给邢嬷嬷。 邢嬷嬷接过文书,有些犹疑,小声问道:“世子爷回来了,会不会怪罪下来?” “不会的。”祁椒婧沉了沉气,她说得笃定,可她心中却是忐忑不安。 * 临近年关,天气越发冷了。 寒风萧瑟,树木凋零,姜淮玉倚在窗前,窗户开着一丝缝,可以望见外面的院子。 院子里空荡荡的,婢子们不知都跑到哪儿去了。 青梅去厨房盯着厨子炖药膳。 自打姜淮玉回来,就已经看了好几次太医了,萧言岚是打定主意要把她的身子养好了,她虽没说出后半句话——却是要她将养好了,以后好再作人妇。 姜淮玉也无心驳她,端来的药膳都乖乖吃了,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些日子身子似乎倒是不那么畏冷了。 记得她年少时也不畏冷,或许是自那次生病之后身子便差了许多,总是手脚冰冷,房中也比常人早些用起炭火。 姜淮玉搓了搓手,吹了这么久的冷风,没成想双手竟是温的。她笑了起来,将窗户推开了一些。 青梅领着一名膳房的婢女端着药膳进来,一进来看见此景,忙过来把窗关严,急得几乎有些声色俱厉:“娘子可不能这么吹风啊!一会儿病了奴婢们都得被县主责罚了。” “不会的,”姜淮玉看着青梅笑道,“最近感觉好多了,这药膳还是有用的,不枉你们这些日子如此辛苦。” 这么轻而易举被姜淮玉岔开了话头,青梅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便吩咐婢子把药膳端来放在案上。 盅盖打开,白色的热气蒸腾,青梅吹了好一会儿才将汤匙递给姜淮玉。 “嗯,挺好喝的。”姜淮玉喝了几口赞道,药膳微苦,但厨子加了些食材中和了苦味,还是容易下口的。 青梅觉得这些日子姜淮玉的心情简直平静得不得了,她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不知在想什么,脸上漠无表情,也不知为何,她看着却觉得有些心酸。 自从离开侯府之后,便从未听她提起裴睿,抑或是裴府中的任何人,任何事。 就好像她不恼他们任何一人,她也从未说过一个人的坏话。可是,三年的光阴,不是说抹就能抹得掉的。 就像青梅和雪柳这几日私底下已经把侯府上上下下的几乎每一个人都拉出来数落了一番,这样才觉得解气。 青梅看着姜淮玉,想找些好玩的事儿来分散她的注意力,便道:“今年娘子的生辰,娘子可有想好怎么过吗?” “娘亲和二哥自会安排好的,二哥最爱热闹了,”姜淮玉停下汤匙,一想到姜霁书忙上忙下的样子就乐了,“只怕他要把全长安城的人都请来了。” 青梅捂着嘴笑道:“尤其是那位。” “哪位?”此时,雪柳刚进门来,听了半句话,疑惑问道。 姜淮玉与青梅却都笑而不答。 雪柳听出了两人的意思,撇了撇嘴道:“二公子也老大不小了,是该成家了。” 青梅忽而想起雪柳似乎对二公子有些异样的情愫,只是二人之间主仆身份悬殊,即使见她脸上不快,也只好叹了口气,应道:“二公子是该成家了,宁乐公主往府里来的越发频繁了,县主对她也是越来越喜爱了。” “哦。”雪柳扯了扯嘴角笑了笑,见姜淮玉盅里的药膳喝完了,便将玉盅收拾了递给后面侍立的婢女,随后便跟着一起出去了。 “咱们也出去走走吧,在屋里待得闷了。”姜淮玉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来。 青梅忙找了件锦缎大氅给她披上,匆匆跟她一道出了门。 一出门,寒风吹来,从暖和的室内出来,姜淮玉不禁打了个喷嚏。 “娘子方才就不该开窗的。”青梅数落了一句。 “嗯,好,下次不开了。” 姜淮玉随口应道,看着院外进来了几个人。 这几日,卫国公府倒是渐渐热闹了起来,只因过不久便是姜淮玉的生辰。 为首的小厮见到姜淮玉,笑呵呵道:“大公子从凉州送来的生辰礼今日到了,县主着我们今日就把东西直接送来了。都麻利点,抬进来。” 每年姜卓川都会大老远送一大堆东西过来,然后和国公府的生辰礼一道送到文阳侯府去,今年倒是不用多此一举了。 “抬到西厢房去先放着吧。”青梅吩咐道,让一旁扫地的婢子带他们过去,自己依旧和姜淮玉出去了。 * 数日后。 过午,三骑自长安城外驰骋至文阳侯府。 裴睿离京办差,方才回来。 刚一入府,薛管家就过来请他去一趟善明堂,只是他还有公务要处理,回来一趟不过是要沐浴更衣,准备即刻入宫面圣,便推辞到明日再去给母亲请安。 裴睿速速回了逸风苑,见主屋门关着,只以为姜淮玉在午睡,便径直去了湢室。 他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一切如往常般安静。 换好衣服他便又匆匆走了。 只是,方才那两个小婢女经过时,她们头上戴的发饰似乎有些眼熟,不过因是匆匆一瞥,又有急事,没有看清他便没有在意,当即便忘了。 第36章 皇宫,御书房。 裴睿瞥了一眼一旁端端站着的太子,呈递上这几日所查之事。 此次他秘密离京,原是因为煜王萧宸衍在外游玩时偶然在商州市面上发现了一些伪官盐,细细看来才能发现包装和盐引似乎都有些问题,他便悄悄告诉了太子。 商州地属二皇子的封地,太子也是再三斟酌了许久才让裴睿得空私下去查看一二。 第35章 恰逢姜淮玉逼迫他签署和离奏疏,裴睿实在懒得应付,天不亮便与怀雁轻装策马离京去调查,连日一番探查,查出商州府的官盐库存和账目不符,而市场上的官盐却供应充足。 皇帝萧顥只是不紧不慢扫了一眼文书,只琢磨了片刻,便将其放在一旁,喝起了茶来。 知道二皇子生母丽贵妃是圣人的宠妃,裴睿早有预感此事或许会不了了之,可及至此刻却不免有些失望。 萧顥不动声色看了看太子,又抿了口茶,茶烟氤氲袅袅,将他的眼睫染湿了几分,苍老的眼睛在热雾中看不出情绪。 太子萧鸿煊是他的嫡长子,十岁便立为储君,而今已有二十年,他很好,挑不出什么毛病,生得龙章凤姿,渊渟岳峙,因打小是当储君培养的,熟读诗书文章,深谙治国之道,底下幕僚不乏能人。三十的年纪,正是年富力强之时…… 萧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问道:“裴卿,近日家里如何了?” 裴睿瞥了一眼被撂在一旁的文书,见他这是真的不打算继续追查下去了,略有些不悦,但面上仍冷静恭敬答道:“有劳陛下挂心,家中一切安好。” “那就好。” 萧顥点了点头,微微眯起眼看着裴睿,转念一想,又问:“可有中意的人了?” 裴睿不明所以,眉头微蹙,思索这话意思。 一旁的萧鸿煊立马就察觉到端倪,生怕皇帝发觉,忙替他圆道:“父皇,关心臣子的私事,本无伤大雅,就怕有心人知道了借故影响他的姻缘。” “也对,也对,”萧顥一笑置之,“年轻人的事,自己做主就好。” 辞了皇帝,裴睿同太子一前一后从御书房出来,待到身边没有旁人的时候,萧鸿煊悄悄附耳道:“我当时瞧你表情才判断你并不知情,那么我猜便是你不在京城的这些日子,有人替你与尊夫人和离了。” “什么?”裴睿一惊,这才后知后觉皇帝方才的意思。 萧鸿煊肃然道,“先别着急,此事你先回家去问问,再做打算。” 裴睿心中一坠,倏然有种不好的感觉。 一回到文阳侯府,他一步未停,抄近路直入逸风苑后院。 主屋的门依旧关着,起先他以为是姜淮玉在午睡,而此刻,他才惊觉,后院的安静却是有些异常。 云翳蔽日,寒风吹在万千竹梢,竹叶瑟瑟而落,竟是落了半院子的枯叶,踩在脚下簌簌响着,越发显得冷森森的孤寂。 他的手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将门推开了。 “吱呀”一声,清寂如旷野。屋里没有一个人,那两个成日与她形影不离的丫鬟不在院中,也不在屋里。 鎏金火炉中还有几块炭,上覆一层淡色白灰,冷无余烬。 裴睿环视一周,察觉到屋中的摆设、饰物空了许多,而窗前的桌案处空空如也,她的妆奁一应曾经摆得满满当当的物什都不见了。 他看了一眼那则桃花山水屏风,心中忽然像被堵住一般,一口气不知何处泄去。虽明知屏风后的床榻上此刻该也是空的,却还是走了过去,绕过屏风。 银钩挽帐,衾褥叠得齐整,他甚至从未见过她屋里的被褥叠得如此齐整过,每每他来时都是夜里,姜淮玉或是已经躺在其中,或是铺好了床正要就寝,他对这里的印象总是温香娇软的。 而此刻,那叠得齐整的被褥,每个角都像刀锋般冰冷,也就是此刻,他确认了一件事,姜淮玉真的不在这里了。 裴睿不再流连,转身拂袖而去。 他连官服都未换,直接就去了善明堂。 祁椒婧一见到裴睿,立即喜笑颜开,忙撤了给她捶腿捏肩的婢女,招呼她们去给他端来羹汤,“天越发冷了,你刚回来,喝点热乎的暖暖身子。” 裴睿沉了沉气,直言问道:“母亲,是您做的吗?” 祁椒婧心下一惊,知他之意,却转而笑道:“是吩咐厨子做的,你这些日子在外,怕是没照顾好自己,回来了就多吃些好的补补身子。” 闻言,裴睿眉间凝结成霜,冷冷道:“您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哦,那件事啊,你都知道什么?”祁椒婧猜测他方才在宫中怕是已经知晓了,原本她是打算自己先开口的,可此时已失了先机。 裴睿也不愿再拐弯抹角,不理会她的问题,只道:“我知道母亲与淮玉一贯不和,可是此事弊大于利,母亲此次所为着实有些不妥了,就不能等我回来再与我商议吗。” 看着裴睿阴沉的脸色,祁椒婧仅有的那点“愧疚”也没了,自己儿子平日里无论何时对自己都是和颜悦色的,可每每提到姜淮玉都像变了个人似的,即便如今她人都走了,还搅得她母子不和。 所以,自己这事办得不能再对了。 祁椒婧怏怏道:“我倒是认为这是好的,你可还记得当初,若不是因为娶了她你才离开东宫吗?” “是因她,也不是,总之……有些复杂。” 裴睿叹了声气,事已至此,再责怪母亲也于事无补,况且,她找人仿了他的字迹签名,欺君之罪,也不便说开,此事只能深藏于此。 “孩儿还有公务要处理,先走了。”裴睿转身便离去。 “哎,不吃了饭再走吗?” 祁椒婧挥着绢子朝他的背影喊道,可那道背影峻拒决然已然转出了院子。 这一夜,裴睿依旧在书房里睡了一夜。 夜色冰凉如昨,书房里什么也没变,可是却又像是什么都变了。知道后院里现下少了那一人,亦知晓自己从今日起便没了夫人,他在离开善明堂的那一刻便已经接受了这件事,或者说,在他离京的前一夜,离开姜淮玉卧房的那一刻,就已经隐隐知道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此时,在这凉森森的书房里,他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却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总觉得胸中有口气堵着,却有劲儿无处使,或许他想去找姜淮玉辩个是非对错,可是他们都已经和离了,他现在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 他一度想责怪母亲,却心知此事源起于姜淮玉,那日她眼神坚定,心如磐石,即使母亲没有擅作主张,和离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那日他实是被她烦的才离京出去了几日,原以为他离开,她的心静下来便会想通,那请离的奏疏只不过是她胡闹的手段,没想到,一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和离了。 他自问从未亏待过她,她却在自己清白一生的画卷上留下一笔污渍。 及至深夜,浑浑沌沌中裴睿辗转难以成眠。 他叹了声气,掀开被子起来,刚从被褥里出来,只着一件单薄寝衣,忽而发现夜里已经如此冷了,心想要不去后院睡一觉,每每秋冬季节,那里总是很暖和,可转念一想,那里现在没人住了,只是漆黑一片,也不会再烧炭取暖了。 无可奈何,他只好去案上倒了盏茶来喝,茶也是冷的,喝完更冷了,他便又躺回床上去。 她前几日才赠给他的《鸿鹄图》还挂在书房墙上,他都还未来得及细细品玩,此时才恍然,当时她说的那句“祝裴郎一展鸿鹄志,实现平生所愿”竟是离别之语。 也是今夜,他无意识中竟是会念起一院之隔曾住着一个人,脑中会念起她的音容笑貌。 辗转一夜少眠,玉漏却不停歇。 五更时分,裴睿照例去上朝,一身官服,整洁如新。 天将明未明时,最为黑暗,空气虽寒凉却清新令人精神抖擞,忘却了夜里烦扰的种种。他快步从逸风苑走到了侯府外,上了早已经侯在门外的马车。 寒雾中,文阳侯府门上两盏灯笼在风里轻晃,马车缓缓驰出。 要从文阳侯府去皇宫,需经过卫国公府。 从前,他日日走这条路,倒也没放在心上,坐在马车里,摇晃着就过去了,他也从未掀开帘子看过。 可是今日他竟无意中从晃动的车帘缝里瞥见了卫国公府的朱红大门,贵胄森严。忽然就想起了姜淮玉现在住在里面,这个时辰,她应该睡得正香吧。 倏忽一晃神的功夫,外面传来喧闹声,只听马匹一声嘶鸣,马车骤然停了下来。 裴睿刚要掀开车帘查看究竟,车帘就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了,现出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姜霁书,带着一脸玩世不恭的坏笑。 “裴中丞,别来无恙啊!”姜霁书挑了挑眉笑道。 “姜将军。”裴睿冷冷应了声。 姜霁书换上公事公办的口气,沉声道:“奉上头命令,盘查过往车舆,还请裴中丞行个方便,下车来让下官查一查。” 第37章 冬季萧寒,五更天,黯淡的街巷里四处传来车舆马蹄声,兴致缺缺赶往皇宫去。 “查什么?” 裴睿略一瞥姜霁书,皱起了眉。 这姜霁书从前就是个纨绔,在学堂不读书,专门同他一帮狐朋狗友钻营玩乐,后来倒是收敛了些,一步步成了金吾卫中郎将。 第36章 他大清早的赶去上朝,此时他过来拦,定是藏着什么奸。 “查什么您就别管了,还请裴中丞您配合。” 前头话说得还礼数周全,姜霁书却是倏地一变脸,朝后边等着的手下吆喝一声:“给我上!” 裴睿只好下得马车来,一身绯色官服,银带九銙,披着墨青的大氅,挺拔凛然,不动声色站着,看那些个披坚执锐的金吾卫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把他的马车翻了个底朝天,就差把轮子给卸下来了。 裴睿的马车里向来简单,从来不放什么私人物品,除了几个靠垫子,就再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挪动的了。 姜霁书的几个手下翻来覆去尽己所能地折腾了许多时间,直到实在是没什么地儿好查看的了,只好空着手站到姜霁书身后。 裴睿负手而立,一言不发,见他们办完事了,才冷言问道:“中郎将可是查到了些什么,说来与本官听听。” 姜霁书眉毛一挑,朝他微微一拱手:“没有,裴中丞请,叨扰了,走了!” 一众金吾卫即刻整装立正,随他走了,须臾便没了影。 裴睿重新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并未生气,却想起了姜淮玉。 此时天色亮了些,但按往常的习惯,她应当还在床上赖着不起来吧。 事实上,裴睿转念一想,忽而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清楚姜淮玉平日里都是何时起床的。 他平日里要么早起去上朝,要么在书房里起了便看看书,去院子里练练剑,很少会去后院看她,即使是在她那里过夜之后,他也习惯了早起,不等她醒来就走了。 只是偶尔听母亲念叨她太懒,总是整个侯府里最后才去给老夫人请安的。 这些他从前并未放在心上,现在细想起来,夫妻三载,除了最开始那两个月,两人之后便极少在一起。 早朝上,萧顥听着下面大臣发言,都是些无关痛痒明争暗斗的琐事,打了几个哈欠漠然听着,显是昨夜没睡好。 裴睿发现皇帝最近的状态似乎比前几个月差了些,毕竟年岁大了,身子不比年轻时健朗,一日比一日颓败,现在许多琐碎政务都已经移交给太子处理了。 太子正当壮年,又深得陛下重用,近些日子里朝中有些虚实难辨的风声,看似无伤大雅,实则不利太子。 裴睿朝二皇子萧慕莛那处一瞥,见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佩的一枚玉佩,那是皇帝赏赐的,萧顥曾给了几个皇子一人一枚羊脂白玉透雕玉佩,太子的也是一样,每人的玉佩下缘篆刻他对他们的勉励,比如太子的玉佩下便刻着一个“慎”字。 彼时裴睿还在弘文馆时便得太子赏识,后入东宫为官,他也十分欣赏太子,诸多政见也与太子一致,朝中人尽皆知。 这却导致他堂堂一个御史中丞,参人一本的时候顾及的就多了,总有些放不开手脚,又与他当初进入御史台的初衷相悖。 因为最近朝中有些不利太子的言论,裴睿便也无法在朝中说什么。正好他与姜淮玉和离之事传开了,别人也会顾忌这个,他现在不怎么说话,也没人找他御史台的茬。 下朝后,裴睿回御史台,处理了一些公务,又去东宫走了一趟,回来的路上碰见了陆峙。 陆峙正策马急匆匆地往大理寺赶,看见裴睿当即调转马头回来,跃下马来,关切地问道:“裴兄,你和嫂子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离了?” 裴睿不疾不徐走着,漫不经心道,“连你都知道了?” “别打趣我了,”陆峙无奈摇了摇头,“手上这件案子忙得我晕头转向的,最近都没空去你处,不过也才月余未见,我听说此事时着实吓了一跳,不会是真的吧?” “嗯。”裴睿淡然颔首,并不细说。 陆峙与裴睿从小一起长大,知道他心中有宏图抱负,一心为政、为天下,对儿女之情这些向来不放在心上,但毕竟是他的结发正妻,也从未听他说过两人之间有什么矛盾,这忽然就和离了,想来背后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辛酸。 见他似乎不愿再多提此事,陆峙便不再多问,略一思索,转而道:“过几日待我手上这案子了了,咱兄弟二人逍遥快活去啊?听人说平康坊莺春楼新来了个舞姬,纤腰若柳,舞技精湛,千娇百媚……好了好了,不说了,你知道就行,咱不去看她,咱就去喝个酒听个曲儿行了吧?” 裴睿眉间凝霜,摆摆手赶着他滚回大理寺干活去。 陆峙嘿笑一声,翻身上马,策马疾驰,回头喊道:“过几日我再去找你!” 裴睿一笑置之,拐进另一条道上回御史台去。 日转西斜,申时末,裴睿处理完了手头公务,从御史台回侯府。 谁知,半路上,他的马车竟然又被拦了下来。 裴睿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看见姜霁书的瞬间,他心中了然,一句话不说,也不问,直接下了马车,让他盘查。 他知姜霁书的秉性,此人虽顽劣,却是赤忱,心思又单纯,他来寻他的不快,是为了谁,不言自明,想来他是对他与姜淮玉和离这事有什么怨言。 只是,这事明明是姜淮玉提出的。 裴睿无意同他起争执,只是漠然地站在路边看他的手下把同样一辆马车翻来覆去细细查找。 “行了,裴中丞慢走!” 待手下几个人把马车里里外外仔细“盘查”了一番,姜霁书乜斜着眼睛,噙着一抹笑,朝裴睿喊道。 裴睿撩开袍摆,一步登上马车,车夫抹了一把汗忙驱策马车速速走了。 翌日,裴睿选择不再乘马车,而是自己骑马去。 今日雾气浓重,天色阴寒。 寂寥暗色中,只有长街两边府邸高墙上悬着的几盏灯笼透出一丝生气,那些个轻纱灯笼在寒风里轻摇,似又将那仅有的一点生气裹上一股阴仄扑朔的意味,将这寒凉的天衬得越发凄清。 裴睿骑在高头大马上,气宇轩昂,仿若从浊浊尘世逼仄的小道中冲破迷雾而来,蔑视嚣凡的人间。 微风裹挟湿濡冰凉的雾气吹在脸上,竟是说不出的惬意,裴睿心道以后只要不下雪雨便都骑马好了,倒也方便些。 猝不及防地,他朝远处一瞥,却见路口赫然站着一行红衣金甲手持横刀的金吾卫,隐匿在茫茫雾色中。 又是姜霁书。 这回自己骑马,倒要看看他还能盘查什么。 “裴中丞,今日怎的不坐马车了?” 姜霁书一手压在剑上,笑问道。 “中郎将倒是起得早。”裴睿沉着脸垂眸看着他。 姜霁书淡淡笑道:“天是越来越冷了,裴中丞骑骑马活动活动筋骨也好,别像上回有位姓简的御史,刚从马车上下来就扭到了脚,脚踝高高肿了半个月,估摸着他平日只知读书写谏文,筋骨不够活泛,天冷了便容易受伤。” 他嗤笑一声,揶揄逗乐玩笑一番,转而冷脸道:“金吾卫公办,还请裴中丞配合,下马来让下官查验。” 裴睿眉心一蹙,昨日不过是让着他,没同他计较,今日这小子竟得寸进尺,居然想搜身。 似乎是猜到了裴睿心思,姜霁书不怀好意地笑道:“不搜身不搜身,裴中丞乃是朝廷重臣,下官不敢,只不过,这马嘛……” 裴睿深睨他略与姜淮玉相似的眉眼,仿若透过他看到了她带恨的笑眼,沉沉吸了一口气,翻身下马。 那几个金吾卫一哄而上,围着他的马,三两下竟将马鞍给拆了下来,高高举着看了又看,什么都没有,便将马鞍放了回去,却未帮他装好,便退到了姜霁书身后。 裴睿只是瞪了一眼姜霁书,却不言语,意思很明确了——马鞍装回去。 不料,姜霁书却一拱手,乐呵呵道:“下官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奉陪了,告辞。” 话音未落,几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一般齐刷刷转身,跑了。 昼短夜长,暮色倏然而至。 听雪斋正屋,鎏金熏笼里瑞炭烧得正旺,屋内暖意融融。 只听姜霁书眉飞色舞说得正欢:“我们拆了他的马鞍,一溜烟就跑了,留他一个人站在长街上,脸色乌青,估计气得够呛,这回可解了妹妹的气了?” 姜淮玉坐在榻上,将一盏热茶朝他面前一放,耐心听完,眼里却越发黯淡下来,反问道:“可解了你的气了?” “还行,还行。”姜霁书捧起茶盏,呷一口茶,暗暗窥她,不知她为何不高兴。 “我知道这手段是稚拙了些,也没有什么实质的结果,要不我找人把他打一顿给你出气?” “你还要什么结果?”姜淮玉无奈摇头,“他是朝廷大员,你这般戏耍,仔细他追责下来,叫你中郎将的官职不保,到时候家里可没人会护着你。” 姜霁书小孩心性,这两日折腾裴睿原本高兴得不行,此时听姜淮玉如此说,才忽然有一丝后怕,不过却转瞬即逝,又笑道:“不会的,他犯不着为这么点小事就要上书弹劾我,他闲得慌。” 第37章 姜淮玉这才笑了笑,“最闲的不是你么?以后不要再与他有什么纠葛便是好的,我本就没有什么气不气的,也不愿再想起他,你以后也不要再提他了才好。” 第38章 暮去朝来,一转眼,离开侯府已经月余。 近来天气越发寒冷,屋檐、院角结了层厚厚的白霜,及至晌午才能化去。 十一月十六,是姜淮玉的生辰。 一大早,卫国公府便十分热闹,到处张灯结彩,教坊请来的乐师已经早早就到了府上,角门开着,下人来来往往,喧闹声远远的传来,扰人清静。 姜淮玉翻了个身正要再睡,却听门外传来说话声。她还未辨清是谁,卧房的门便被推开了,传来女子清亮的嗓音:“还睡呢?这都什么时辰啦,再不起,我可掀你被窝啦。” 这声音一听就知道是宁乐公主,看样子她心情十分的好,姜淮玉知道她这么积极是为了什么,只好起床来。 几步的功夫宁乐就已经蹦到眼前了,她伸手揉了揉姜淮玉额上睡得略微凌乱的头发,傻笑道:“祝玉姐姐生辰快乐,今儿想去哪里玩吗,我带你去。” “今儿还想出去呢?” 萧言岚一早就说今年生辰要大摆宴席,请了许多人,她少不得要应酬,哪能得空出去玩。 姜淮玉起身到妆台前坐下,青梅上来给她梳妆。 “外头还有谁来了?” “不知道,来了一堆送礼的,”宁乐雀跃过来摸了摸姜淮玉乌黑顺滑的长发,又闲不下来似的把她的妆台上摆着的东西翻来翻去看,一面随口答道:“你二哥在门口接呢,意气风发的,他应该很高兴你回家里来住吧。” 这话姜淮玉忽然不知该如何接了,哪有亲生哥哥希望出嫁了的妹妹和离躲回家里的。 “他不总是那样吗?”姜淮玉懒懒看着镜中的她,淡笑道,“和我没什么关系的。” “那就是和我有一丁点儿关系咯?”宁乐自顾自笑道。 姜淮玉忽然被她这逻辑惊了一惊,只怕姜霁书不是这么想的,但面上又不好说什么。 “我就知道嘛,”宁乐却没看她,自己高兴道,“方才我邀他晚上去游湖,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以前可没这么好约。” 宁乐趴在妆台上,仔仔细细端详镜中的自己,偏来偏去看头上的发饰,觉得今日的妆容的确是挺好看的。 早饭送进来,姜淮玉与宁乐一道坐下来吃。不多时,姜落莲也进来给姜淮玉祝生辰了。 见姐姐屋里有客人,她有些拘束。 姜淮玉与她坐在一处,将她手握着,看着宁乐自顾自乐呵呵地说着最近宫里发生的事,忽然觉得像这样身边有几个知己好友时不时聚一聚,不需要对付大宅院里的人情世故,不需要日日等着夫君归家来,自己想干什么便干什么,若能这么过一辈子似乎也是极好的。 不过她们两个终究都是要嫁人的,落莲将来不知会嫁给谁,但若是宁乐嫁给二哥,这府里倒是会热闹许多。 她与宁乐从小一起长大,对她的秉性再熟悉不过了,有些没心没肺的,似乎没有任何烦心事,总是那么开心,倒是像二哥。 只是二哥对她总有些不冷不热的,但细细一想,二哥似乎从没有对哪家的姑娘有过什么表示,也不知他是如何想的,倒是把娘亲着急坏了,追着他骂过好几回。 宁乐叽叽喳喳说到一半,发现姜淮玉望着半空在笑,疑惑不解问道:“笑什么呢?” “没什么,”姜淮玉收回心神,抿了口茶,问青梅:“什么时辰了?是不是该出去见见人了?” 青梅答道:“生辰宴还有半个时辰开始,但前头传话来宾客陆陆续续差不多都来不少了,娘子要是想出去这便出去吧,要再坐一会儿也行的,外头有二爷照应着。” 姜淮玉起身来,“在哪儿坐都一样,这就出去吧。” 几人刚出听雪斋,就在花园里见姜霁书兴冲冲地过来了,他身后不远处还有两个人等在角门外,因为这里是内宅他们不便进来。 姜淮玉朝那边一瞥,他们背对着里面静默站着,本该认不出是谁的,可她竟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人。 那人是三皇子萧宸衍。 说来也怪了,这么多年,也就上次夜里在皇宫见过一次,却对他的身形轮廓这么熟悉了。 只见他穿一身银色锦服,玉冠束发,身材笔挺修长,他的背影儒雅之中又有种莫名的冷傲孤清之感。 见姜淮玉微微蹙眉看那边,姜霁书立马讨好似的哄她:“那是煜王,方才聊得欢了,走着走着直到进了内院才发觉不妥,还是他自己先停下来不敢进院子里来,妹妹不会怪罪哥哥吧?” 姜淮玉淡笑道:“不会,想来今日到处都悬灯结彩,团花簇锦,处处都是人,一时没发觉也是正常的,既然来了就一道出去吧。” 姜霁书笑了笑,又看向她身旁楚楚动人的宁乐公主,这丫头真是阴魂不散,去哪儿都能碰到。 宁乐这时候倒是不说话了,只挽着姜淮玉的手臂,颇有些小鸟依人。 来到角门外,原本背对着里面的萧宸衍旋即转过身来,收起手中折扇,未理会其余众人,只是展眉朝姜淮玉笑了笑:“淮玉,祝你生辰快乐。” 姜淮玉刚要开口却见他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一人,那人腰畔配着一把长剑,脸上蒙着黑色的面巾,眼眸乌黑深邃,却空洞洞的没有什么表情,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两手环抱身前,冷眼看着,仿佛这里所有的人都与他无关。 “多谢煜王。” 姜淮玉不免又瞥了那蒙面男子一眼,这一瞥却见他右侧脸颊从蒙面巾处延伸到右眼角,有一道很长的疤。 兴许这就是他蒙面的原因吧? 蒙面男子注意到姜淮玉的视线,略微有些不自然地往上扯了扯蒙面巾,而后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始终不带任何感情,冰冷彻骨。 姜淮玉曾偶然得知,几年前,萧宸衍外出替圣人去办差,回来的时候不知从何处捡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带回长安,医治了许久才活泛过来了。 自那以后,这人便时常跟在他身边,只是他从不踏进皇宫半步,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卫国公府正苑。 人来人往,十分热闹,院子里各处都放了鎏金熏笼,瑞炭烧得火红,将冬日的寒冷摒于国公府之外。 姜淮玉这些年在文阳侯府深居简出,养的性子极静,一时间反而不太适应这么热闹的场合了。 只是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为她而来,她只能始终带着笑,与在场之人一一交谈闲聊几句,有些是许久没见过的旧时相熟,有些是长辈,有些人甚至素未谋面。 说好的低调没成想竟然邀请来了这许多人,客人中有许多年轻郎君,有寒门官员,也有豪门士族,看来娘亲和二哥是真的有心将她从过往裴家的阴影中拉出来,直接塞进再一次的漩涡之中。 寒暄了好一阵子,姜淮玉有些疲于应付这么多人的殷勤,其实细思来,若不是因为自己是卫国公府嫡女,眼前这些人一多半是不会来的吧? 这其中有多少人是仅仅因为她这个人而非她的家世身份来接近她的呢? 姜淮玉正与户部尚书之子盛孑翊闲谈,此人一直拉着她侃侃而谈,姜淮玉也插不上几句话,她听得有些累了,往后退了一步,想从青梅手中拿过茶盅润润嗓,后肩却骤然碰到了一个人,在她未回头的一刹那间只感觉到他坚实的胸膛。 姜淮玉一惊,裴……?! 她睁大了双眼,忽然有些不敢回头确认,裴睿竟然何时不声不响地来了? 心惊之余没想到却是萧宸衍的声音从头顶响了起来,他的话中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我找了你许久,原来在这,有个东西给你看。” 不是裴睿啊,姜淮玉偷偷吁了口气,侧过头朝他一笑,感谢他过来替自己解围。 那盛孑翊见了萧宸衍,立马就收敛了那一副张扬的面孔,客客气气地朝他行礼问好。 萧宸衍微微眯着眼乜他,眼底闪过一丝寒意,盛孑翊立马识趣地走了。 此时一声琵琶弦响,交谈中的众宾客都渐渐静了下来,找到位子坐下。 萧宸衍领着姜淮玉到角落找了处座位,姜淮玉笑着看他,仿佛看到了曾经的他。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没变,即使他的身份尊贵却不愿坐在贵宾位上,总是喜欢一个人待在没有人的角落里。 青梅小声提醒淮玉,“娘子,今日您是生辰宴主人,该坐到主位上去,县主和二公子那边。” “嗯。”姜淮玉便朝萧宸衍告辞。 萧宸衍垂眸看她,欲言又止。 他漆黑的眼眸淡淡的,看着她的时候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片刻后,他薄唇轻抿,转而笑道:“少喝些酒,若是有人敬酒,就让姜霁书给你挡着。” 姜淮玉应下,转身走了。 此时,却见那蒙面男子不知从何处转了出来,与她打了个照面,没有说话,径直经过她身边朝萧宸衍走过去。 第38章 此人着实是有些奇怪,不知为何,她觉得他的眼神阴暗得有些可怕,仿佛想要杀什么人。 第39章 卫国公府许久未有盛宴,金鼓喧阗、笙歌鼎沸,借着淮玉的生辰昭告天下她已与裴睿和离之事。 许多适龄未娶的郎君都借着贺生辰的名义大张旗鼓前来相看。 方京墨坐在姜淮玉对面,自顾自喝着酒,时不时偷偷瞥一眼远处那个一直淡淡望着她的三皇子。 自从上次姜霁书带他去平康坊回来,他就有些郁郁寡欢,他自知与姜家看上的“未来妹夫”身份地位悬殊,自己不过是个从六品上秘书郎,职位卑微,配不上表妹。 这些天他始终在想,却又想不明白,他这一生爱书,爱理,他很满意秘书省的差事,只是在这勋贵云集、拜高踩低的京城,若只是一心深扎在这些文字上面,必是难以登高,可若是要他处心积虑攀附权贵又是断断不可的。 方京墨不停地喝酒,看着那些勋贵子弟一个个去给姜淮玉敬酒献殷勤,眼圈竟是不知不觉红了,不知是为她,还是为自己。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琵琶、歌舞听了许多,看了许多,姜淮玉眼前渐渐有些朦胧,全身暖暖的,心里也舒畅了不少。 懒懒扫视一圈,无意中瞥见远处角落里独自喝酒的萧宸衍,忽然想起方才他说过要给她看个东西,便一手端着酒盏,一手扶着食案站起身来。 “娘子要去哪里?”青梅见她举止间有些醉意,还以为她是想回去休息了。 酒醉之人哪知自己醉了,姜淮玉微眯着眼,推开青梅的手,笑道:“去找衍哥哥,他方才说要给我看个东西,我瞧瞧去。” 她又唤他衍哥哥了,估计是醉了。 青梅无奈只能跟在她后头,伸出手虚虚扶着怕她摔着。 见姜淮玉朝他走来,萧宸衍执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静静望着她,直到确定她是真的朝自己这里来,这才放下酒杯,想起身去牵她过来,又怕众目睽睽之下她会不太自在,便只能继续干坐着,一直等她到近前。 咫尺之遥,萧宸衍心中却焦急万分,只因姜淮玉的步子实在是迈的太慢了些。 “过来坐下。” 终于待到姜淮玉到了一步之遥的面前,萧宸衍面上云淡风轻地朝她招了招手。 蒙面侍卫看到姜淮玉过来,便自觉退了出去。 “衍哥哥,方才,你说有个东西给我看,是什么?”姜淮玉绕过食案,在萧宸衍身旁坐下。 她竟然又同小时候那般唤自己衍哥哥,萧宸衍眉梢一挑,朝她靠近了半寸。 不过他没有什么东西给她看,那不过是自己胡诌的理由将她从旁的男子身边拉出来而已。 他想了想,像逗小孩儿似的,将自己腰间的玉佩拿给她看,“喏,就是这个了。” 姜淮玉接过玉佩,拉近了眼前仔仔细细地看。玉佩还在萧宸衍腰间系着,被这么一拉,他只好顺势往前倾身。 姜淮玉偏着脑袋想了想,脑中却一片浆糊似的想不清楚,只隐约看到远处那蒙面男子站在一棵树下,往一个方向看。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娘亲与雲先生在低声说着什么。 姜淮玉醉意朦胧,一会儿就忘了那蒙面男子,转而又看手中玉佩。 她与萧宸衍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一阵风吹来,二人身后纱帘被轻轻吹起,仿佛与世隔绝一般,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萧宸衍情不自禁身子又微微往前靠近了些,鼻尖飘来久违的、令他心神荡漾的淡淡沉水香。 酒意上头,姜淮玉眼前模糊看不太清,只依稀记得这玉佩好像对他来说挺重要的,从小便佩在腰间,小时候宁乐想找他要来看看都被他拒绝了,当个宝贝似的。 忽而玩心起,姜淮玉问道:“这是给我的生辰礼吗?” 萧宸衍一惊,凝视姜淮玉的双眸,她的眼睫微微垂着,脸上爬上淡淡红晕,似醒非醒,他笑了笑,问道:“你喜欢吗?喜欢的话,便是你的了,我……都是你的。” 他说的话有些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姜淮玉只听到最后一句。 “都是我的?” 她疑惑不解,但她也不是贪心的人,便认真道,“别的倒是不用了,就这个吧,这玉佩看着挺合眼缘的。” “是吗?”萧宸衍嘴角翘了起来,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的脸,低声问道,“合眼缘?” “嗯。”姜淮玉闭了闭眼,似乎忘了两人在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她靠得这样近,她垂坠的裙角些微蹭在他腿边的衣料,好似她也蹭在他身边,隔着暗昧不明的一段距离,又摸不着,却是最令人心颤。 * 裴睿在御史台忙了一日公务,回到家中刚在书房窗前榻上坐下,茶还未喝上一口便有人过来请他去善安堂。 原是老太太病了好些时日,一直昏昏沉沉的,今日略有好转,想见见所有的家人。 裴睿匆忙赶过去,见到祖母身体好转,他才安心。 侯府的人都聚在善安堂用了晚膳,老太太看着这一大家子人,止不住微笑。 但当她看到裴睿只身一人坐在人群中,脱口而出问了句:“睿儿,淮玉呢?她怎么没来,可是病了?你可得好好照顾你媳妇,少成日在外头瞎忙。”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尴尬。 直到裴裕笑道:“母亲糊涂了,姜家娘子已经离府了。” “姜家娘子?”老太太苍老的眼转了半转,这才想起,裴睿已经与姜淮玉和离了,忽而便心情不太好,遣散了众人,由婢女搀着回房休息去了。 今夜月明,微风习习。 虽是凛冬,裴睿却不觉得冷。 他一个人在路上慢悠悠散步回到逸风苑,刚进院门,却没来由地朝后院一瞥,见里面廊下点着两盏灯,灯光昏黄,一如往昔。 只想了一瞬,他便迈步朝后院走去。 及至过了月洞门时,不知为何,他只忽然觉得有些莫名的紧张。 他自嘲般笑了笑,不知自己有何好紧张的,里面又没人。 正屋前点着灯笼,院中静悄悄的,只有青竹顶梢被微风轻吹发出的簌簌响动,仿佛一瞬间回到了从前他夜半过来与姜淮玉同塌而眠的日子。 房中未点灯,房门关着却没锁,裴睿轻轻推开门。 “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房中一片晦暗,没有人,也没有炭火,只有屋外灯笼映照进来的昏黄灯光。 裴睿许久不曾来过后院了,虽是意料之中,却难免还是生出了一丝怅惘,仿佛这里不该是这样的。 房子里很干净,月余没人住过了,空气中却还是有一缕淡淡的曾经熟悉的暗香,房中一应家具都还在,只是架子上的东西少了许多,好像也少了些什么别的物件,他一时也记不清了。 裴睿往里面走,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轻车熟路绕过屏风。 往常,他在屏风后宽衣解带,而后掀开床帏轻纱,姜淮玉若是醒了,便会朝他微微一笑,往里挪一挪,她若是睡着了,他便径自上得床榻,放下床帏,温香软玉,让人流连。 而此时,床帏挂在两边银钩,床榻之上是叠的平整的被褥,两方鸳鸯枕并排摆着,冷冷清清。 一切如一个月前他最后一次进来的模样,没有一点别的痕迹。 裴睿站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出屏风来。 他刚出来,就听见丫鬟的声音:“咦,这门怎么自己开了呢,早先不是关好了吗?今日也没风呀。” 小翠刚要关门,就看见裴睿从屏风后出来,忙不迭朝他行了个礼:“见过世子爷。” “嗯。” 裴睿微微颔首,正要出去,迎面却见小翠头上的翠蓝色发饰有些眼熟。 “好了没?快点咱睡觉去吧,好冷。” 小兰也过来了,见小翠杵在门口,刚想过来催一声却触不及防瞥见暗黑的房中一高大颀长男子身形,唬了一跳,待她定睛方才认出那人是谁。 “世、世子……”小兰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裴睿,方才又被吓着了,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裴睿看着她们二人,这回他算是看清楚了,从前他送给她的首饰,她没有带走,竟是赏给了下人。 女子狠心起来,真是完全不念一点旧情,说断就能断的。 裴睿想着自己还一直用着她送的东西,笔墨纸砚、寝衣、鞋靴……还有那对定情的青玉竹节镇纸,是否也该都丢了。 “点灯。” 裴睿吩咐一声,转身回了屋里,到榻上坐下。 小翠看到他瞥见两人头饰的表情,暗道糟糕,起先两人闲来无事把发饰戴在头上看了看,她觉得十分好看,那时小兰还有些担心,怕被世子爷看见了不好,她还说无妨,世子爷根本就不会进后院来。加上上回他匆匆回来一趟时他没发现,两人便侥幸时常戴着。 果真就应验了,现在瞧着世子爷这脸色,应该真是生气了。 第39章 可不是吗,换了谁能不生气,自己送给结发妻子的礼物,就这么转手送给了下人,等于是直接一巴掌摔在了他的脸上。 裴睿的声音低沉得近乎冷漠,脸色阴沉得很,小翠小兰忙不迭将房中灯烛点上,回来低头站在裴睿面前,紧张兮兮地等着他吩咐。 逸风苑后院除了小翠小兰二人已经许久没有人来过了,正屋的灯点上似乎给了这里一丝微弱的生气,不多,只将将够驱赶分毫寒凉的冬,凄厉厉的寒冬徘徊在屋外,似鬼魅般笼罩下来。 裴睿在正屋榻上坐了许久,一言不发,见眼前这两个瘦小的婢子缩着肩瑟瑟发抖,跳曳的烛火映着她们头上那两支发饰发着刺目的寒光。 第40章 正在此时怀竹和怀雁过来了,方才他们见裴睿进了后院,等了好一会没等到他回来便想着过来看一眼,一进来就见裴睿脸色铁青,两个婢子站在底下低垂着脑袋,不知出了何事。 良久,才听裴睿开口:“你们二人头上的发饰,是如何来的?” “不是婢子们偷的,是、是夫人送的,”小兰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话中带着哭腔:“我们有夫人手书,千真万确是夫人赠的。” 小翠也慌忙跪下,点头如捣蒜。 “她还有心写手书?” 据祁椒婧说她走得决绝,他离开之后不过一日她便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妥帖,第二日一大早等不及冒着大雨就走了,拦都拦不住。 裴睿冷笑一声,手指在案上“笃笃”敲了几敲,朝她二人道:“明日去找怀竹,折现银给你们,现在,摘下来。” 小翠和小兰发着抖,各自将头上的点翠镏金花簪和折枝花白玉梳背小心摘下来,放到裴睿手边的案几上,又退了回去,依旧跪着。 裴睿看也不看,对她二人道:“下去吧。” 小翠和小兰千恩万谢起身刚要走,小翠忽又想到什么,低着声道:“夫人临走时,还交代了一件事。” 裴睿垂眸,等着她继续说。 小翠道:“夫人说,若是郎君过来,便把它交给郎君,是去是留,任凭郎君做主。” “何物?” 小翠给小兰使了个眼色,小兰忙跑进里间,打开衣柜,从里面拿了一物出来,呈到案几上。 裴睿瞥了一眼,不明就里。 小翠知道世子从未见过,解释说:“这是那日夫人与二房的于夫人一道去慈恩寺时从送子观音殿求来的荷包,夫人说,她不便带走,寺里求来的也不好丢了,就放在这里,她说本是因为郎君才求的,便交由郎君处置。” 这丫头不知是说习惯了还未改口,亦或是此时紧张忘了,她竟是一口一个“夫人”地叫着,裴睿听着觉得有些刺耳。 他又瞥了一眼案上那荷包,金色锦缎,红线镶边,金贵喜气,在这寒凉的暗夜,十分耀眼。他明白这是个什么物件了,心中暗道他身边连个夫人都没有,要这物有何用? 他没有说要如何处置,只是站起身来,径直往外走,回书房去了。 留下怀竹与怀雁,看着案上的三件东西,愁眉不展。 怀竹:“郎君的意思是?” 怀雁:“先收着吧。” 怀竹“哦”了一声,上前去将东西收了起来,又对小兰和小翠说道:“没什么事了,你俩回去歇着吧,郎君那儿交给我们。” 小翠小兰感激涕零,目送怀竹怀雁走了,才将屋中灯烛一一灭了,又将门关好,回到自己房间去了。 裴睿在书房窗前静静站着,直到见后院屋子里灯光全灭了,只剩一片漆黑,廊下那两盏灯笼如鬼魅般浮在那一片漆黑中,这才收回视线。 怀竹手中小心翼翼捧着三样东西进得书房来,见裴睿站在窗前,背影有一丝落寞,便立即驻足不敢上前打扰。 片刻后,怀雁取了个紫檀木匣子来,打开,让怀竹将东西一一放了进去。 听到动静,裴睿转过身来,看了二人手中之物一眼,沉声道:“全都丢掉,不用留着了。” 说完他便走到里间,旋入屏风后头,宽衣解带准备睡觉。 怀竹愣在原地,想劝又不敢劝,只怕来日他后悔了又找不着,届时怕是会拿他出气。 他将木匣子推给怀雁,朝他撇了撇嘴,示意他去处理。他自己则出去打水过来伺候裴睿洗漱,这事交给怀雁,郎君对怀雁总归是客气一些,至少不会拿他出气。 * 从善安堂回来,祁椒婧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整个侯府一大家子人,哪一房的日子都过得好好的,就她长房,偏生这么多年没有添一个儿孙不说,现在还得重新找个媳妇。 初时她还很是喜兴,姜淮玉一走她就忙活起来找了媒人来,可是这都月余了,还没找到合适的。 方才席间被老太太那么一说,看她那失望的表情,令她在一家子面前难堪。 邢嬷嬷斟了杯热茶递过来,说起一桩事来:“前些日子张姨娘的娘家人过来问过了,他们的意思是想把人接回家。” 祁椒婧不紧不慢呷了口茶,“接回家?” “呸,”邢嬷嬷不屑笑一笑:“出了那档子事,怎么可能放她回娘家去,保不齐又要被送到哪家去做妾,平白污了咱侯府的脸面。” 说的就是这二房的张氏,自从上回中秋被发现她又与裴屹厮混在一处,裴屹被侯爷鞭笞责骂一顿后当日就遣车马送回了外县去,而张氏则交给祁椒婧处理。 祁椒婧从小在伯爵府书香礼仪熏陶下长大,最是见不得这些秽乱门庭的龌龊事,她实在是不太想管这些糟心的烂事。那日她看着堂下衣衫不整发髻凌乱的张氏,眼泪横七竖八糊了一脸,没了往日的矫揉跋扈,原以为她哭哭啼啼的是想求个宽容,可一说起话却是要跟着裴屹去外县。 她这话一出,一向最宠她的二老爷气得当场甩袖走了。 侯府怎么可能允许此等有违纲常之事呢,祁椒婧先是将张氏在柴房关上了一阵子,派人看着,且看二老爷会不会来替她求情。 等了半个月,裴严却从未过来说一句话,看管的人也说他从没去看过她一眼,看来这次他是真寒了心了。 时机成熟,祁椒婧当夜便派人将张氏送出府,送到了长安郊外的一处寺庙中,按着她剃发为尼。 这寺庙虽不太知名,但是长安城的主母宗妇们私底下都知道,但凡是有管教不好的妾室姨娘,都可以送去那处。 寺主收了侯府许多的香火钱,承诺会严加看管,祁椒婧也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心里总是不太放心,怕这家丑外扬,便差人时不时往寺庙里去一趟。 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想手上沾染一条人命,只能自己多费点心了。 “告诉他们这事不可能,张氏生是裴家的妾,死也是裴家的鬼。好了,不说这个了,”祁椒婧揉了揉额角,转而问道,“上次托翟夫人给睿儿寻个继室,怎么久未见她来?” 邢嬷嬷笑道:“夫人别急,世子爷这回寻的是正妻,自是要好好筛拣了。” 祁椒婧歪歪倚在榻上,展开手上绢子铺在膝上,月白的纱,隐隐透出底下绯红的襦裙,上面锦绣繁华的纹样被这一抹轻纱遮掩,似蒙了层雾,看也看不清。 “上回她提了一句那宋太傅家的孙女,你觉得如何?” 闻言,邢嬷嬷一时做了难,支吾半天,急得祁椒婧问她:“你倒是说话啊,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邢嬷嬷这才说起,“夫人您忘了?那天翟娘子刚提了那么一句自己就收了嘴,打了个岔胡混过去了,您怎么倒是偏巧记住了。” 祁椒婧想了想,且不管这翟婆子什么心思,她却是觉得可以试试看,“这宋家的二娘子我倒是见过两回,书香世家的孩子,温婉端庄,伶俐乖巧,与她说话叫人心欢。得,改日准备些礼,我去见见她母亲,先当是平常走动,我探探她口风。” 邢嬷嬷只好点头。 这件事稍有些眉目了,祁椒婧心中终于松快不少,呷了口茶,闭着眼招一招手让丫鬟来给她捏肩捶腿。 * 生辰宴上原本几个年轻人约好今晚去游湖的,奈何姜淮玉白日里喝多了,临走时说是先回去睡一觉待晚上再出去,结果这一睡就睡得不知时辰了。 暗夜中,萧宸衍在船上倚着栏杆望着远处,寒风吹来,墨色的湖面泛起一阵涟漪。 身后传来琵琶曲声及许多人的笑声,姜霁书、宁乐还有一帮叫不上姓名的人在船舱里谈笑,而他脑中想到的却只有一人。 这么多年了,今日是他距离姜淮玉最近的一次,她身上幽淡的沉水香在他鼻尖久久徘徊不去,只差一点,他就能抚摸到她了,那是他梦中无数次见过的脸。 “主君。”容峰摘下黑色蒙面巾,来到萧宸衍身后。 “可确认清楚了?”萧宸衍头也未回,低声问道。 容峰在外总是蒙着面巾,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今日他却忽然不想蒙面了,月光下,他的脸上满布烧灼的伤痕,看着有些瘆人。 第40章 但若避开那些伤痕看去,却能依稀看出他也曾是个俊美的男子。 未听到答言,萧宸衍转过头来,看到他摘了面巾,却不说什么,只道:“答应你的,本王一定会办到,只是,你现在还不能现身,否则前功尽弃,她那里也不要去接近。” 容峰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的话却终究没有说出口,他伸出手,又将黑色面巾蒙上。 萧宸衍淡淡看了他一眼,又转身望向平静黑暗的湖面,夜色笼下来,远处的山峦如墨般隐在天地间,像吞噬一切的巨兽,只等时机成熟,便要张开血盆大口。 他有的是耐心,不论等多久他都可以,他可以为他所恨之人布下天罗地网,也可以为他所爱之人,织一张网,等她赴他的梦。 第41章 翌日,姜淮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转,是被头疼醒的。 她揉了揉额头,眼睛微微眯着,还有些昏昏欲睡,只是口渴得紧。 青梅坐在窗下做绣活,眼角余光见暮山紫的帷帐中她的身影靠坐在枕上,忙放下东西过来将床帏挂好,柔声问道:“哪里不舒服吗?雪柳,赶紧把醒酒汤端过来。”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纱照进室内,柔白的光洒在密合灰色的地砖上,泛出一层淡淡的光晕,让人心里暖和不少。姜淮玉倚在床头将药汤喝了下去,仍觉得头晕脑胀,也记不清昨日喝了多少酒了。 酒这东西,总是喝的时候不知不觉,喝完了才后悔。 “还好昨夜迫你喝了一次药,不然得更难受。”青梅过来坐在床头,替姜淮玉揉额侧穴位,叹道,“你也傻,人人都来敬你酒,你一点不躲,跟每个人都喝,要不是煜王拦着,你昨日还不知要陪多少酒呢,。” “煜王?” 姜淮玉忽然想起昨日生辰宴上,也不知道何处来的那么多年轻男子,认识的不认识的,此刻都不记得有谁了。 自己才刚和离,这些人就迫不及待来相看了。却是和先前设想的完全不同,没有人冷眼,也没有人嚼舌根,竟有这么多人排着队要和国公府结亲。他们的目的可想而知,不过是想仰仗自己的家世,想要平步青云。 可是萧宸衍,他应当不需要这些吧?好好的一个皇子,都二十好几了也不见他着急成婚。 姜淮玉忽然想到什么,伸手往枕下摸,竟是摸出了一枚玉佩。 原来不是梦啊。 “这玉佩是如何到我手中的?”姜淮玉记不清细节,只好问青梅。 青梅有些尴尬,支支吾吾地答道:“是娘子朝煜王撒娇……呃,要的。” “我朝他要,他便给我了?”姜淮玉疑惑不解,这玉佩不是他生母留给他的吗?这么重要的东西,哪能轻易送给别人? 姜淮玉记得,小时候有一回他的玉佩丢了,他们一起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那是她第一次见他急得掉了两滴眼泪。他告诉她那是他亡故的娘亲留给他的。 之后再见他时,他便佩着另一枚玉佩了,上面刻着个“敬”字,他说他不喜欢这枚玉佩,但是从今以后不得不戴着,不然他生母的玉佩便不会还给他。 “他说了什么吗?”姜淮玉问道。 昨日青梅在身边服侍,她滴酒未沾,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也听得真真切切,煜王看着她的样子,那眼中含的情简直能把人淹死,只可惜淮玉当时醉得厉害,怕是什么也没看见,白瞎了煜王一片痴心。 青梅思量许久,也不知该说多少,只拣了几句含混答道:“煜王他说,你喜欢便给你,他还说,他……嗯,都是你的。” “什么都是我的?” “我也不晓得,没听清。” 话说得多了,姜淮玉又觉头疼,只想再躺会儿,她便摆摆手道:“算了,我改日再去还给他。”但转念一想,这么重要的物件只怕他忧心,又改口,“不,最好今日就还给他,替我去叫二哥过来一趟。” 站在一旁憋了许久笑的雪柳忙不迭领命去寻姜霁书,昨日她与青梅搀着她回来休息,淮玉在里间,她二人在外间榻上聊了许久,归结到底,就是淮玉许是很快就要梅开二度了。 半晌,雪柳回来,手上捏着从姜霁书院子里折来的一枝腊梅,找了个白瓷瓶插上,放在窗前案几上。 “二公子不在府中,说是今晚有应酬,很晚才会回来,估摸着若是他今晚酒喝得不多的话,明早应该能过来咱们这儿,若是喝多了,就得等到午后了。” 二哥不在,那便还是等他回来吧,毕竟是珍重的东西,不能随便交给下人还回去。姜淮玉歪倚在榻上看着白瓷瓶上鹅黄色的腊梅,蕾破黄金暗香浮动,一缕阳光照在花瓣上,似能将那半透明的花瓣穿透,却终是无能为力。 日影西斜,及至入夜,听雪斋房中炭火烧得正旺。 灯下,姜淮玉倚在榻上看书,许是昨日喝酒的缘故,看得稍久了就觉得眼睛疼,便将书搁在一旁,让青梅给自己拧了热帕子敷在眼睛上。 “娘子,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沉默了一会儿,青梅小声试探着开口道。 热帕子盖在眼睛上,那股温热顺着眼皮透进来,很是舒服,姜淮玉慢悠悠道:“说罢,何时学得这般生分了。” “煜王,”青梅微蹙着眉看她,奈何帕子挡着姜淮玉小半张脸,她看不出她的表情,但那淡粉的嘴唇听到这两个字时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便还是直接说了,“婢子觉着,煜王该是对娘子情深义重的,他这么多年未娶妃,从昨日看来,才知他竟是一直等着娘子,娘子当年若是嫁给他了,也不至于在侯府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姜淮玉没有接她关于在侯府受苦的话,只是轻轻一笑,不无轻松地说,“如何就要嫁给他了?我不过是小时候与他玩的近了些,后来长大了就疏远了。” 她细细思量,的确是与他疏远了,不知是何故,“我们都好些年未见过了,莫说他从未与我表露过心思,就算是有,我与他也不可能,不是心上人,如何能嫁得?” “娘子就是这般执拗,当初非要嫁给郎君……”话一出口青梅才发觉已经不能这么叫了,立即改口,“裴世子。” 青梅将帕子取下,又换上新热好的帕子覆上,叹了口气道:“总之无论如何,这回咱可要擦亮了眼睛,好好斟酌,不可再感情用事了,一定要寻一个把你捧在手心里爱护的,也好过找一个……” 姜淮玉不禁又笑了,打趣般问道:“好过什么?” “你一厢情愿自己爱的”青梅没有说出口,只是被她这仿佛事不关己的样子惹得有些恼了,但又担心她只是强作欢颜,其实心里头难受的紧,便不敢多说,只得道:“好过随便拣一个,我知娘子不会的。娘子昨夜喝多了,今日要不就早些歇下?” 雪柳端来安神汤,姜淮玉一口气喝下了,便脱了外袍躺下了。 屏风外鎏金熏笼里的炭火依旧炽热,映得整间屋子红火火的,却与逸风苑夜里的感觉不甚相同。 仿佛,在侯府,即使炭火燃地火红炽热,也总免不了有种孤寂之感,而这里,是自己从小到大住了一辈子的地方,无论经历了什么,归来仍旧是家,是温暖的,没有人需要她去虚与委蛇,没有人需要她日日等待。 这一夜,姜淮玉睡得很踏实,许是安神汤的作用,也许是酒醉一场缓过来后心神空荡,什么也不会多想。 这一夜,外头冷极了,下人们都早早就躲进了屋子里,不在外头逗留。 听雪斋里屋的烛火熄灭了,远处,笛声戛然而止,黑暗中,萧宸衍一身黑衣,衣摆在风中摇曳,他纵身跃下树梢,无声无息离去,唇角一抹笑悄然延至眼底。 满城屋瓦落了层白霜,银月霜花,将漫天的清冷裹在黑夜里。这时他还不知道,那枚玉佩很快便会送回来,随着他多年的期冀一起,为这寒冷的夜晚添一块冰。 一夜之间,长安城一片雪白。 下雪了! 雪柳欢快地跑进屋来,大喊着“下雪了”,拉着青梅出去玩雪。 姜淮玉披着雪青色裘衣,也跟着她们来到院子里。 这是今年长安的初雪,雪不大,漫天飞舞着缓缓落下,却是很好看。 雪是昨夜后半夜下起的,地上只积了薄薄一层,放眼望去却是白茫茫一片,似乎将这世间污浊的过往都洗了干净。 四五个丫鬟点着碎步在雪面上跑着,笑着,用手刮出来的小小雪球互相砸着玩儿。 姜淮玉站在廊下,仰头伸出白皙的手,看着雪花落在手心,转瞬便没了,只留下一滴后知后觉的冰凉感觉。 “我说了她在吧。” 院外传来姜霁书爽朗的笑声。 姜淮玉朝院门看去,见姜霁书和方京墨一道走了进来。 “这么早她不在自己院子里还能去哪?又不像嫁出去的娘子们还得去给婆母请安。”姜霁书跑过来,双手捧着雪在身前,示意姜淮玉伸出手来。 姜淮玉便伸出两手来,他把一捧雪放在她手中,笑道:“原是想偷偷塞你后脖颈的,怕你身子还没好,就饶了你这一回,来年可没这么好运了啊。” 第41章 姜淮玉轻轻点了点头,待姜霁书转头正欲加入院子里的嬉戏时,便将那捧雪揉成雪球不偏不倚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好啊你!”姜霁书头还未回便疾速蹲下抓起一手的雪转身就扔了过来。 他速度之快姜淮玉还未来得及闪躲,只见一个雪球朝自己飞了过来,近在咫尺。 她忙伸出胳膊挡着脸,却久久没见雪砸过来,睁开眼却见方京墨在台阶前站着,手中堪堪接着那雪球。 落满雪的院中,他穿着一件厚实的玄青色长裘衣,银冠束发,初晨一束金色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他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恍惚竟有些像裴睿。 不过是错觉,姜淮玉忙摇了摇头,将那错觉摇将出去,再不愿想起他。 第42章 “没事吧?”方京墨转过身来却见姜淮玉有些出神,还以为她被雪砸到哪儿了,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通却未见痕迹。 “没事表哥,”姜淮玉朝他笑笑,“多谢表哥。” 方京墨走上近前,拍了拍毛领子上的雪沫子,同她一起站在廊下,看着姜霁书同雪柳她们玩得不亦乐乎。 半晌,方京墨才开口道:“明日我约了庄宅牙人去看宅子,想问问表妹有没有空与我一同去,我来长安时间不多,还不太熟悉,表妹从小在长安长大,也好给我参谋参谋。” 若说是从小在长安长大,二哥不是更好的人选吗?他对这座城的了解怕是比长安城里大多数人都细,但既然他问了,姜淮玉想着自己自从文阳侯府回来便只在国公府里待着,时间一晃也待了许久了,出去玩玩也好,便答应了下来。 “多谢表妹,”方京墨暗自欣喜,面上却十分沉静,语气淡然,“明日我过来接你一同去。” “好。” 姜淮玉漫不经意与他说着话,忽想起玉佩的事,便朝青梅招了招手。 此时姜霁书也玩够了,见她招了青梅进去便随几个人一同进到屋子里,围着熏笼搓着手取暖。 青梅在屋外将身上、鞋底的雪跺干净,折进里间取出了一个木匣子,交给姜淮玉。 “二哥,”姜淮玉道:“你能否帮我将这个交还给煜王?” “这是何物?”姜霁书伸手接过,打开匣子一看,看见那枚玉佩,面上一滞。 “为何要还给他?” 姜霁书许久才憋出这句话。 闻言,姜淮玉心生疑虑,皱了皱眉,瞥一眼姜霁书,只道:“这是他的东西,生辰那日他只是答应借我看一看,原想着昨日就还给他,可你出去吃酒了,所以今日定是要归还给他了。” “是这样的吗?”姜霁书小声嘀咕,偷偷观她表情。 “是的呀,”姜淮玉认真道:“这玉佩对他来说很重要,所以我才等着你过来,烦你替我亲自交还给他。” “今日没空,”姜霁书扬了扬手,嬉皮笑脸,“今日还下着雪呢,地上滑,就为了一枚玉佩,你不怕二哥我摔死吗?” “下着雪,那你方才不是还跑得那么欢吗?”姜淮玉皱着眉,她一心只想早些把玉佩还给萧宸衍,免得他着急。 方京墨在旁默默观了半晌,猜测姜霁书这般推辞别有用心,想来那枚玉佩定然是有什么深意,便道:“要不我替你走一遭吧。” 他刚伸手要去拿,却被姜霁书一把推开。 姜霁书郁郁吁了口气:“我去。” 他抢过木匣,说完就走了,头也不回。 “方京墨,你还不走?”刚走出两步,他又站定,站在门口回头喊道。 “哦,哦……淮玉,那我就先告辞了。”方京墨这才意识到此时自己一个人待在女子闺房实在失礼,忙跟着姜霁书走了。 * 煜王府。 昏暗的地下囚牢里传来男人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萧宸衍坐在椅子里,半身隐没在黑暗中,漠然看着面前的人血肉淋漓,手中摩挲着一枚玉佩,那是今日姜霁书替她退回来的。 “禀王爷,他昏过去了。” 侍卫手中握着滴着血的鞭子,征求萧宸衍的意思。 “杀了罢。” 萧宸衍沉声道,他眼神寒冷刺骨,没有一丝生气。 “还请主君三思。”一旁侍立的容峰立即上前阻止。 萧宸衍垂眸看了手中玉佩一眼,脸色十分不好,眼中尽是杀意。 容峰见他心情不好,怕他当真杀了这个重要的知情人,不等他下命令,就吩咐道:“先抬下去,吊着一口气,明日接着审。” 萧宸衍不置可否,起身就走了出去。 容峰这才悄悄叹了口气,跟着他也走了。 从幽深的地牢里出来,迎面飘来轻盈的雪花,落在脸上,萧宸衍眉心稍稍舒展了一些。 “主君,”容峰见他容颜舒展了些,才小心翼翼道,“听闻姜娘子明日会与方京墨一道去看宅子。” “把方京墨给杀了。”萧宸衍眯着眼,看着夜空,手上依旧摩挲着那枚玉佩。 容峰握住佩剑,一拱手回道:“属下这就去办。” “回来!” 萧宸衍眉峰紧蹙,斥道,“你把他杀了,我如何向淮玉交代?” “是,还是主君思虑周全。” 容峰回过身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眼角的伤疤扭曲在一处,隐在夜色中,他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伤疤,仿佛在回忆什么。 二人在雪里默默地站了许久,各有所思,萧宸衍久久才将手中玉佩戴回腰间。 * 卫国公府,如意堂。 灯烛明亮,暖意融融。 萧言岚懒懒躺在美人榻上,秋雲手中拿着书卷,给萧言岚念书听,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那日姜淮玉的生辰宴上,三皇子身旁的蒙面侍卫,为什么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好像是一个很重要的人,一个被她遗忘了的人。 她想去问问那个侍卫,他是不是认识她,或者她的家人。 彼时,她偶然察觉到他在看自己,但隔得远看不真切,她一抬头,只见他看着自己的目光倏然转向了别处,再一看,他人就不见了。 可是她又有些说不清,那日宴会上宾客众多,他一个侍卫,为了保护三皇子的安危四下查看也属实正常。 可是他的眼睛,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她依稀记得,小时候,家里起了一场大火,一夜之间,整个府宅烧得干干净净。 叔父告诉她,只有她一个人侥幸活了下来,往事已矣,不要再追问。 直到她被叔父卖到青楼,她才意识到,原来这些年叔父对自己的好都是假的,他与自己父亲的兄弟情义竟抵不过那几两碎银子,又或者,他们只是累了,不想再为了照顾她而时常吵架。 “在想什么呢?”萧言岚闭着眼等着,却久久未听到她的声音,睁开眼一看,只见她手上仍握着书,眼神却有些涣散,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秋雲忙笑了笑:“方才走了神,县主恕罪。” 萧言岚看她眼眶有些微红,有些诧异,她很少流露出什么情绪,一向都安安稳稳的无欲无求,这番应该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了。“累了就回去歇下吧。” 秋雲却摇了摇头,沉吟片刻,转而问道:“县主觉得煜王如何?” 萧言岚猜她是在问煜王作为人夫如何,便仔细想了想,道:“他倒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贤妃虽非他生母,却还算知书守礼,至少明面上不是会挑事的人,只是……” “只是什么?” 萧言岚沉沉叹了声气,却没有说出口,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萧宸衍这个人不简单,至少不像他外表看上去那样放浪不羁、不问世事。 “为何突然问起他?”萧言岚转而问道。 “没什么,”秋雲笑了笑,道:“就是觉着自从娘子回家了之后,煜王似乎常往国公府跑,也不知娘子看不看得出他的意图。” “他与淮玉小时候常玩在一处,后来又同霁书一道求学,关系自然是好些。” 萧言岚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因她也不知道姜淮玉到底是何想法。 生辰宴上不论是她请来的,还是不请自来的,论家世、才学、相貌,有好些个后生都是可以入眼的,可是那日她却见姜淮玉似乎没有对任何人有什么好感。即便是后来她旁敲侧击问她,也没听出来她看上了哪个。 这种事情还是随缘吧,她作为娘亲该做的已经做了,只能看她自己的缘分了。 * 天色渐晚,路上行人稀少。下了一整日的雪仍不停歇,无声无息地落了满城,街边巷角的积雪被戚风卷地斜斜高出许多。 高墙朱门之间,宽阔的长街上只听马蹄声“嗒嗒”响着。 裴睿骑在马上,背脊挺得直直的,厚实的玄青色大氅垂下,覆在马背上,落了半身雪花,在昏冥天色中如屹立人间的孤魂野鬼。 雪深地滑,裴睿骑得慢了些,这条回家的路便格外的长。 鬼使神差地,身下之马在一扇朱门外停了下来。 第42章 裴睿正纳闷,侧头一看,却见那是卫国公府。 国公府的几个小厮正在点挂门口的灯笼,他驻马静静地看了一会,直到他们将几盏灯笼都挂好了,关上角门进了府。 雪花簌簌落下,越显天地间静谧无声,卫国公府与他虽只一街之隔,却好似隔着一整个世界,那是他不会再踏足的世界。 裴睿伸出一手,雪花落在手心,转瞬便化了,只留下一点后知后觉的冰凉。 他抬头望向长街尽头,远处天色黯淡,茫茫飘飞的雪中只依稀看得见一线幽深山峦的轮廓。 不知为何,今日他心里总觉得有些闷闷的不舒服。 不再留恋,裴睿脚下一夹马腹,策马扬长而去。 可就在卫国公府的墙檐离开眼角视线之时,他忽想起了姜淮玉的生辰,她的生辰总是在长安第一场雪的前后。 今年,他又错过了。 她曾经那般爱慕他,等她此番闹够了,定然就会想要回来了。到时,再给她买个像样的生辰礼。 第43章 恰巧今日一早雪就停了,长安城一片白茫茫,冬日微弱的阳光照下来,比前几日却是少了几分冷意。 昨日答应了方京墨今日陪他一道去看宅子,一想着要出门去,姜淮玉心中竟意外的有些欢欣。 或许是许久不曾做点什么事了,终日待在国公府里,日子过得太闲逸,隐隐有些觉得蹉跎了时光。 她早早梳洗装扮好了,从侯府回来后还未来得及多做几身新衣裳,今日她挑随手挑了一件出嫁前的衣裳,依旧很合身。 “过几日新的冬衣就会送来了,”青梅一面帮她整理裙摆,一面说道,“马上年关,只会越来越冷了。” “好,不着急,衣服够多了。” 姜淮玉今日心情好,连早饭都多吃了一些。 不一会儿,丫鬟过来说方公子在院外候着了,姜淮玉便同青梅雪柳三人一道出去。 院门外,方京墨侧身站在树下。他原没有想到姜淮玉会答应陪他去看宅子的,昨日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怎么就问出口了,不过此时,他很庆幸自己当时问了。 当那一抹缃色出现在眼前时,他简直难以置信,她竟然记得,这是四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时穿的衣裳,玲珑明媚,连她笑起来的样子他都记得。 姜淮玉走至近前,方京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有些出神,恍若透过时光看到了从前,他没有变,她也没有嫁人。 “马车备好了吗,表哥。”姜淮玉问道。 可终究是过去了这么多年,她比起那时要温婉成熟了许多,方京墨回过神来,朝她点头一笑。 “莲儿来啦。”姜淮玉朝前面挥了挥手。 方京墨转头一看,是姜落莲,他倒是没想到此行还会有别人,忽而有些失落。 姜落莲碎步跑了过来,拉着姜淮玉的手,偷偷瞥了方京墨一眼,脸立马就红了,连连道歉:“不好意思来晚了,让你们久等了。” “没有等久,我也才刚出来,还没和表哥说上几句话你就来了。”姜淮玉牵着她的手,拍了拍方京墨,示意他走了。 方京墨只好跟上她们二人,落后一步走在她们旁边。 三个人共乘一辆马车。 马车行了许久,姜淮玉后知后觉,发现方京墨似乎不太想说话,以为他是在想宅子的事,便说道:“表哥,你要不找一间离国公府近一些的宅子吧,以后来往照应也方便些。” “今日去看的这间在永宁坊,是有些远了,”方京墨若有所思,笑了笑,“只是国公府附近的宅子出卖的不多,要么就是地方太大了些,我同母亲两个人也住不了那么大的地方,便只得往远一些看看。” 方京墨没有直言,国公府附近的宅子他也看了,只是买不起。 “我还没有去过永宁里呢,长安这么大,我都只在家附近逛过,再有就是去了几间寺庙。” 倒是姜落莲先开口了,她看着方京墨莞尔一笑,脸上还是带着些红晕。 方京墨点了点头,安慰似地说:“永宁坊也不远的,马车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半个时辰?”姜落莲在心里默默计算那里离国公府有多远。 方京墨又改口了,“路上若没什么人的话,马走得快些只需一炷香。” 马车晃晃悠悠停了下来,三人陆续下了车。 不远处有个老人家坐在门前看着几个稚子在玩雪,姜淮玉四下看了看,这里的街巷稍窄一些,墙也低了些,但有种令人安心的生活气。 方京墨与那等在大门外的庄宅牙人说完话,便过来请她们二人一道进门去。 一进门,宅子里与外面截然不同,庭院绿意葱葱,园林修剪得干净清爽,白色的雪积在绿冠顶上,红瓦檐边,像一幅淡描的画。 果然是方京墨会喜欢的宅子,诗情画意,清净幽然,姜淮玉很是为他欢喜。 三个人跟着牙人在宅子里走了一圈,出来时在正厅坐下休息一会儿,牙人便出去让他们自己聊。 “如何?”方京墨问道。 “表哥的眼光是极好的。”姜落莲笑答道。 似是错觉,姜淮玉觉得自己这个在外人面前一贯有些害羞的妹妹今日似乎格外的活泼。 “那你觉得呢?”方京墨转向姜淮玉又问了一遍。 “我与落莲一样,也觉得很好。”姜淮玉赞许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怅惘,毕竟现在他在国公府住着,平日里大家可以玩在一处,母亲与梁姨母也有许多话说,好生热闹,以后他搬走了,虽还在一个城里,终究不会像现在这般方便,若是他成了家,便是两家人了,只怕便只有年节或有事时才会走动。 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方京墨柔声道:“我终究是要搬走的,不过即便是搬出来,咱们还是一家人。” “嗯。”姜淮玉看着他的眼睛,忽觉得有些陌生,似乎他比她三年前印象中的那个耿直的书生要更懂世间事一些,也更温柔些。 想来也是,上一回真正同他推心置腹地说话,已经是许久前了,那时大家都还未谙世事,他有他的意气抱负,她有她的年少情思。 如今,他没了父亲,成了一家之主,担起了一家子的重担。而她也已和离,只想活得快意些,不再相思。 姜淮玉喜欢这宅子,他便定下了,选好了宅子,也算了了近期这繁琐心事,方京墨觉得格外轻松。 三人一面商量着哪里该置些什么物件,一面出了宅子。 刚出来,却见门外不远处站着一个蒙面人,一身短打武服,腰悬长剑,是萧宸衍身边的侍卫。 容峰上前一步,朝姜淮玉一揖手,沉声道:“姜娘子,煜王有请。” 三人一齐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停着一辆华盖马车,镂金错彩,雕梁画栋,金玉其饰、雷霆其势,与这安宁日常的地方格格不入。 姜淮玉面露难色,生辰宴那日是她喝多了,从青梅所描述的来看,她那时醉的不轻,行为举止有些逾矩了,可是如今玉佩已经还给他了,她着实不希望他有何误会。 “若是不想去就不去,”方京墨见她踟蹰,便道,“我去替你回绝他。” 萧宸衍毕竟是皇子,可不能让方京墨因为这么小的事情而得罪了他。姜淮玉道:“没事,我过去同他说说话,你们俩先回去吧。” 姜淮玉刚迈步,容峰便一步上前来,拦住了方京墨和姜落莲,示意他们回自己的马车去,二人只好走了。 萧宸衍的马车就像他人一样,用的一应都是讲究的,每一个细节都精雕细琢,奢华中又有种讲究的品位。 马车里有种暗暗的清香,像是将什么特殊的香味浸沐在车身的青檀木中,只缓慢地轻轻地散发出来,并不喧宾夺主。 姜淮玉上了马车,坐到萧宸衍旁边,正在想要说些什么,却看到他腰间佩着的那枚玉佩。 萧宸衍随着她的视线垂眸一看,嘴角微微翘起,笑问道:“既给了你,却又为何还回来了?” “我知道这是你生母留给你的,如此宝贵的东西,怎能随意给别人呢。” 偌大的马车,却放了不少靠枕,导致姜淮玉不得不坐得离他这么近。她只觉得有些尴尬,不敢直视他,只是看向一旁的车帘。 “你如何知道这是那枚玉佩了?”萧宸衍依旧笑着,轻声问道,“你可细细看过了?” 听他这么一说,姜淮玉倒是疑惑起来,她确是小时候才拿着那枚玉佩细细看过的,都过去好多年了,那么重要的物件,他或许早就珍藏起来了,他现在身上戴着的兴许不过是一枚普通玉佩,。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她好奇起来,便凑近了一些,端详那枚悬在他腰间,此时正躺在他腿上的玉佩。 她一直记得那是一枚青玉圆佩,雕的是什么她不记得了,只记得他说过是他生母怀着他时亲手刻的,不像匠人雕刻的那般细致,却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姜淮玉看着玉佩上那只卧鹿,忽然就想起来了,就是这一枚啊。 第43章 那只卧鹿闭着眼睛昂着头,似乎很是幸福,他生母刻这玉的时候该是很欢喜的,因为她心中想着的是自己腹中的孩儿。 “后日,是她的忌辰,”萧宸衍看着她的侧脸,试探性地问道,“不知你那日有安排了吗?” 他生母的忌辰?那便是他的生辰。 姜淮玉知道他从来不过生辰,只因他出生之日便是他生母亡故之日,小时候宫里从不让他祭拜,因为他生母身份低微,自他认了贤妃为母后,她便是他的亲生母亲,不可再祭拜旁人。 “没有什么安排,我陪你一起去吧。”姜淮玉答道。 萧宸衍若有所思,低声道:“路途有些远,后日就只能麻烦淮玉早起了。” 被他这么正儿八经地一说,姜淮玉笑了,她平日是喜欢晚起赖床,但偶尔起早却也不是什么多大的难事,。 看她笑了,萧宸衍也笑了,他纤长的手指轻轻摩挲那枚卧鹿玉佩,打着圈儿,将昨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第44章 街上行人攘攘,马车缓缓前行。 姜淮玉与萧宸衍就这么坐着,也没有特意找话说,却觉得这短短的一段路,像是让两人回到了遥远的小时候,那时候,两个小孩觉得就那么静静地在宫中的湖边坐一下午什么都不做也是好的。 马车回到卫国公府,送她到门口,萧宸衍没有下马车,只是掀开帘子与她道别,看着她进了府便调头走了。 青梅下了马车之后便留在门口等她,只等了不一会儿便等到了姜淮玉,看来他们并没有绕道去别的地方,她便放心了。 “青梅,”姜淮玉开口道,“后日我要出城一趟,替我准备些衣物,素色的,首饰什么的简单一些的便好。” “娘子要出远门?”青梅猜测是同三皇子一道,却又有些不敢直问。 姜淮玉现在有些拿不准这事能否让旁人知道,萧宸衍现在虽已封王,可毕竟贤妃仍是他的母妃,他私下去祭拜一个不被宫里承认的生母,若是被有心人知道了,指不定生出什么事端。不该让任何人知道,也没必要告诉青梅,徒徒让她操心,算了,还是不说的好。 “不过是和煜王去见一个老朋友。”姜淮玉道。 须臾间,又飘起了小雪。 觉察出姜淮玉在掩饰什么,但她一贯是有分寸的,想来应该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只是不愿让她知道。她小时候常往宫里去,与煜王有一些旧友也是正常的,青梅便也不再多问,回到听雪斋先是命丫鬟准备姜茶,而后便去收拾后日所需之物。 姜淮玉换下落了些雪的裘衣,手里捧着热乎乎的姜茶,看着窗外细细飘落的雪。 自从嫁给裴睿,有三年都未见过萧宸衍了。不,确切地说,在嫁给裴睿之前,或许有大半年的时间,就已经没有见过他了。 听说他去了远方云游,又有人说他是去了哪里修行,不知修的是什么,只是后来偶然听过暗地里的流言,他所修之事大抵不是什么好的。 不过是流言罢了,萧宸衍虽然不喜与人说话,不喜热闹,但却是一个温良之人,她甚至从未见他发过火,他每次见她都带着笑。 如今与他再见面,除了他身上依旧保有的沉敛,并未觉得他与从前有太多不同。 她知道,他从出生起,在宫中便只能小心翼翼地活着,便学会了不多言,不多行。 她有的时候觉得,看着他的眼睛,总能看到他的眼底有些难言的伤痕,一晃而过,从不留给人时间去看清,也从不需要别人去抚平。 * 连日的风雪,长安城内的雪已及膝深。 街上的雪扫了又下,总也不停。 天未亮,卫国公府的长廊下,主仆三人,掌着灯笼,在呼啸冷风里走着。 “娘子,小心台阶。” 白雪覆盖了石阶,在黯色里有些看不清,青梅伸出手扶了一把姜淮玉。 “瞧着这风雪像是不会停,”青梅担忧问道,“要不娘子改日再去拜访这位朋友?” “日子改不了。” 冷风迎面吹来,一开口说话嗓子就有些疼,姜淮玉也没打算细说,只想快些走。 国公府门外,煜王府的马车已经侯着了,驾车的是容峰,他戴着斗笠披着蓑衣,脸上依旧蒙着黑色蒙面巾,只有一双眼睛懒洋洋地朝这边看着,见姜淮玉过来了,也不急着下来接,只是等着她们自己走过去。 青梅将灯笼递给雪柳,扶着姜淮玉上了马车,自己刚要上去,却见眼前横出一把剑,剑锋未出鞘,却仍散发出冷冷杀意。 “你这是何意?”青梅问道。 听见青梅的声音,姜淮玉回头一看,瞬间明白了,便朝青梅说:“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能行的。” “那怎么行?”青梅却不愿退让,她跟着她这么多年了,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身边,这次还是要出城,她怎么可能放心。 气氛正有些僵持不下,却听马车内萧宸衍的声音传来:“本王的马车小,坐不了三人,淮玉是本王珍视之人,本王定会护她周全的。” 他的声音低沉冰冷,隔着车帘在晦暗的天色中听着不禁让人心中有些发怵,青梅不敢造次,立马下了蹬,只叮嘱姜淮玉路上小心,记得穿好衣裳别着了凉,早些回来。 “快些关了帘子进来,雪都飘进来了。”萧宸衍坐在马车里看着姜淮玉,指了指身旁的座位。 姜淮玉刚在他身边坐下,还未坐稳,马车便一个急转,调头出发了。 待她扶稳了,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倒在了萧宸衍的怀里,吓得忙往外挪了一尺远。 “我有那么吓人吗?”萧宸衍不无委屈地说。 “没,不是……”姜淮玉有些尴尬,若不是方才他对青梅那么说,她本也不会作如此反应,都怪他胡乱说话。 萧宸衍微微笑道:“那你便坐进来些,外头冷……给你。” 他递了个袖炉过来,姜淮玉接了,摸着暖暖的炉子,才发现自己的手好冷,手心手背交替贴着炉子取暖。 马车一径往西城门而去,一路上未有巡逻的金吾卫敢拦他的马车。天渐渐亮了些,但飘飞的雪压着浑浊的天空,天色仍是一片混沌不明。 不多时,马车便已经驶出城,往西郊而去。 姜淮玉掀开帷帘一角往外看去,只见远方雪雾笼罩着墨色的群山,天地就像还未睡醒一般静谧,她已有许久未出过长安城的城门了。 进了山中官道,两侧密集的大树遮挡,雪越来越小了。 容峰赶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他摘下斗笠,抖掉上面沉沉的雪,又戴回去,慢悠悠地驾着马车。 萧宸衍垂眸看了一眼两人之间隔着的一大块空位,眸色晦暗一瞬,而后问道:“暖和些了吗?” 姜淮玉点了点头,又摸了摸手炉,悄悄看了他一眼。 他的神色总是淡淡的,似乎什么也打扰不到他,姜淮玉觉着他今日应该是伤心的,只是面上看不出,便想着只是这样陪着他就好,就像小时候一样,每次他被其他皇子欺负了,他也不哭,只要静静坐一会儿就好了。 “和我在一起,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萧宸衍却道,“都这么多年了,我这不都好好的吗,不过是个日子罢了,想起来了便去看看她。” 他从来不提他生母的名字姓氏,只是唤“她”,只因他从小被贤妃教导过来,他便也习惯了。 他不知生母长得什么样,她的画像被烧了,唯一的玉佩也是拼了命才留了下来的。 故此,每每姜淮玉看见他,总觉得有一股忧伤,但或许是错觉,他早已不在乎,或者忘了,现在的他行事从容,脸上总带着淡淡的笑意。 姜淮玉不想他太伤怀,便逗趣道:“你问我是否暖和了,莫不是你冷了想把手炉拿回去?” 她佯将手炉递过去,却又立马收了回来,笑道:“不给。” 萧宸衍摩挲着手指指腹,忽然便凑过去抢。 可他却又不真的抢走,只是虚虚抓着姜淮玉的手,和她一起用暖炉。 “谢谢你,从不食言,”萧宸衍看着她婉丽的眉眼,认真地说,“就算今日这么大的风雪,你也按时来了。” 他忽然如此严肃,姜淮玉一时间倒有些无所适从,不知说些什么,只是稍稍将两只手往旁边挪了挪,不让他的手指触碰到。 他的手有些凉,皮肤冷白,不似裴睿,即使是寒冬他的手也总是暖呼呼的。 正当她低头看着手炉里的星微火光时,却听外面容峰的声音传来:“到了。” 萧宸衍便起身,走到马车外,扶着姜淮玉下了车。 姜淮玉抬眸一看,深山绿竹,青苔石阶,俨然风雪之外,人迹鲜至。 萧宸衍替她披上了白色裘衣,慢条斯理将裘衣的对襟理好,又系上了丝带,这才让她先等一会,他走过去同容峰说了几句话,只见容峰回头朝着来时的路看了一眼,低声说了句话,便回了马车上。 第44章 因是雪天的关系,今日的马车行得慢,及至此时已近晌午。 “走吧,还能赶上吃饭。”萧宸衍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姜淮玉的肩,径直往石阶走去。 姜淮玉忙跟着他上了山。 靠近山崖一侧的石阶上落有一些薄雪,萧宸衍护着她让她走里侧,自己走在外侧,脚步却不因深崖而有所迟疑,仍旧轻快熟稔。 “你常来这吗?”姜淮玉问道。 “算是吧,”萧宸衍答道,“几乎每年都来,来了十几年了。” 原来,他早就偷偷为他生母立了牌位,自己却一直不知,也不曾同他一起来拜祭过。 走了许久,姜淮玉累了,靠着石头坐着休息了一会儿。 萧宸衍用匕首砍了段竹子接了些山泉水来给她解渴,只恨自己未想周全,往日自己一个人来时健步如飞很快就到了,却忘了这山路崎岖陡峭,对平常人来说确实费些劲。 姜淮玉走得热了,脱了裘衣,萧宸衍便替她拿了。 手中裘衣还留有她的体温,萧宸衍将裘衣抱得更紧了些,鼻尖盈着她身上淡淡的沉水香味。 第45章 走了许久,姜淮玉有些气喘吁吁,终于,眼见着前方不远处飘着袅袅炊烟,风中传来寺庙的香火烟味。 这是一间立于山崖石洞之上的寺庙,只有几间瓦舍,庙殿也不大。 姜淮玉跟着萧宸衍推开入口的竹篱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石板路上不着片雪,仿若山林之中只有这一小片天地是连雪也落不到的地方,但是四下却看不见一人。 萧宸衍轻车熟路径自往里面走去,上了几级石阶,穿过回廊,路过了几间庙殿,却不进去,只沿着檐廊一直往里走。 一直走到这方山崖石洞的最里面,有一间很小的老旧昏暗的房间,上面立着数十个牌位,前面的古旧木案上点着一盏油灯。 萧宸衍轻声朝姜淮玉说:“这些都是这座庙里仙去僧人的牌位,我把她藏在这里,就不会有人来打扰她。”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也没有告诉姜淮玉是哪一个牌位,从木案上拿了三支香,点好了插在香炉里便出去了,没有跪拜,也没有说什么。 姜淮玉扫视了一圈,牌位上都写着法名,也认不出哪一个是萧宸衍的生母,她便也燃了三支香。 从昏暗的房间出来,外面青山绿水凉风习习,两人站在一处,倚着木制的阑干,一起望向远处连绵的覆雪青山。 不多时,有个僧人朝他们走了过来,单手立掌,揖了一礼:“斋堂已备好斋饭,二位施主远道而来,先吃了饭再走吧。” 姜淮玉爬了这么久的山,此时早已饿了,她知道萧宸衍定然是与他们相熟的,便也没有推辞,跟着他们去了斋堂。 日影西斜,还得赶路回城,两人各吃了一碗素面,便与僧人告辞下山。 山脚下,马车还停在原来的地方,容峰靠在马车上,斗笠半遮着脸正在小憩,见他们过来,不紧不慢将斗笠戴好,跳下马车来迎。 马车调转,往回城的方向走。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自从下山之后便冷起来了,姜淮玉披上裘衣,萧宸衍朝庙里要了些炭添进了手炉,此时摸着正热乎。 越是往回走,雪下得越大,天际一片灰雾,看不到尽头。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摇摇晃晃,让人直想打瞌睡。 忽然马车停了下来,姜淮玉一睁眼,只见萧宸衍倏忽移开了原看向自己的视线。 “怎么了?到了么?”不会这么快吧,姜淮玉揉了揉惺忪睡眼不明所以,却听外头容峰与人正在说话。 须臾,听外头马蹄声起,与他说话的人渐渐走远了。 “回城的路被雪封了,此时若是绕远,怕是今晚还是回不去了。” 风雪中,容峰隔着车帘朝马车里大声喊道。 萧宸衍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问道:“这附近可有客栈?” “前面官道边有一家。”容峰的声音回道。 天色渐晚,北风越发呼啸,大雪不停,连路都要看不清了。 容峰所说的客栈,在长安城西边一处南北通达的官道边,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今日因风雪而被困的人都匆匆赶到此处落脚。 容峰顶着风雪驾着马车,饶是有斗笠挡着,他眼睛也快要睁不开了,速度只能越来越慢。 直到前方昏冥山色之中,出现了两盏红灯笼。 听到外头传来容峰的声音说“客栈到了”,姜淮玉恍惚醒来,才发现自己已经靠着萧宸衍睡着了。 这着实有些难为情,姜淮玉忙从他肩头移开了。 肩头一轻,萧宸衍稍稍看了她一眼,将手从座椅上收回,而后站了起来,钻出了马车。 姜淮玉也跟着他一起下了马车。 一推开客栈的门,迎面而来的便是亮堂地刺眼的光,融融暖意,饭菜酒香,和热闹的人声。 姜淮玉从未觉得有这么多人竟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 但她又有些紧张,往萧宸衍身边靠紧了些。因为方才容峰提醒过她,此处鱼龙混杂,有普通的商队,也有见不得光的人,切不可朝陌生人透露自己的身份。 “借过借过!” 忽而一群人吵嚷着从他们身边挤过,萧宸衍侧过身将姜淮玉护在怀里,耐着性子等着他们走过,眉间似寒霜,有些不悦。 “几位,住店?”掌柜刚忙完一阵,见到他们三人站在大堂里,忙笑脸盈盈亲自过来招呼。 容峰一脸冷漠颔首。 掌柜稍一打量三人,容峰一看就是护卫,而另两位非富即贵,但行为举止间似乎又不像寻常夫妻,便小心翼翼笑道:“今日客人太多了,只剩一间上房,您看二位要如何?” 姜淮玉正犹豫间,萧宸衍却看向她,唇角漾起一抹浅笑,低声问道:“我今晚可否借宿淮玉房中,打个地铺?” 出门在外,自是比不得家里还能挑剔,只有一间客房总不能让他堂堂一个皇子和别人去睡外头的厢房。姜淮玉只好点头。 掌柜招了招手,小二给一桌客人上了菜便忙擦了擦手过来引着三人往二楼去。 这间客栈一楼大堂摆着十几张饭桌,坐满了人,二楼沿着大堂上房半圈是客房,多数都阖着门。 姜淮玉刚走了几步,一抬头却见二楼凭栏站着一个熟悉的人——自从二人和离之后,这是她第一次再见到裴睿。 她曾设想过多次,会在某一次宴会上远远看见他,亦或是在长安的某条长街上,坐在马车里与他擦肩而过。却没想到,会在今日,一个寒冷的风雪天,在长安城外这个喧闹的客栈与他相见。 裴睿一身鸦青色暗纹锦袍,腰束玄色宽带,站在昏暗的廊下,垂眸看着楼梯上的她,脸上一如冰霜,看不出一点波澜。 这是他一贯的样子,总是这么冷冰冰的,从前她以为她能捂热他的心,现在,她早已知晓,他的心是不会为她而热的。 那一瞬的讶异之后,姜淮玉只不愿再见到裴睿,也不想同他说话,只是,狭路相逢,看来是躲不过去了。 萧宸衍也看到裴睿了,皮笑肉不笑地朝他轻扯了一下唇,三分扫兴,七分挑衅。 裴睿只是眉心微微跳了一下,却是没有回应。 直待他们走上了二楼,要从他身后走过时,他才开口道:“我的房间,让给你住。” 知道他这话是对着她说的,姜淮玉看了看不远处,怀雁正站在走廊最里边的客房门前,想来那便是他的房间。 可是,她不想与他再有什么瓜葛,自是不能承他的情。 姜淮玉还未来得及答言,却听萧宸衍语气生硬道:“就不劳裴兄费心了,我与淮玉已经安排好了。” 裴睿转过身来,沉声道:“煜王确定要如此安排?” 两人面对面,只有一步之遥,中间隔着萧宸衍。一月未见,他没有什么变化,依旧相貌堂堂,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无言的怅惘。 她也没有什么变化,依旧出水芙蓉,绝世独立,只是面色红润了些许,白皙的皮肤下透出淡淡的粉,更显娇俏。 姜淮玉先收回了视线,瞥向别处不再看他。 但他的担忧不无道理,她一身清白良家,若是传出去她与裴睿和离后一个月便与煜王在京郊客栈共处一室,一度长夜,谣言只会认定她与萧宸衍之间有什么,那时定没有人会在意两人在客房内是不是同床共枕了。 她看着楼下满堂的喧闹,有些迟疑。 见姜淮玉脸上神色,裴睿知道她领会也接受了他说的话,便又朝她道:“房间给你住,放心,我还未入榻,干净的。” 一听这话,姜淮玉心中一刺,即便他说的是对的,出门在外她与一男子同屋确是不妥,换了他的房间本是该谢谢他,可他何必多此一举说这么一句话膈应人呢。 “既然如此,那便多谢裴世子了。”姜淮玉也不看他,只漠然道。 第45章 裴睿看着姜淮玉气得都鼓起了的侧脸,沉默了片刻。 “煜王,那我便与你一间。” 也不等萧宸衍回应,他便绕过姜淮玉自顾自往小二给他们二人开好的房间走去。 走廊狭窄,他擦肩而过,堪堪碰到了她的手臂,衣料摩挲的地方,似起了火一般,窜入皮肤,是酸涩得发苦。 两人都不再说话,姜淮玉沿着走廊走到最里面,怀雁便替她开了门,又跟着她进来把裴睿的行囊拿走了。 待门关上,姜淮玉才松了一口气,双腿几乎瘫软,没想到方才短短须臾的对峙,竟耗费了她这许多心神。 虽然不想承他的情,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不过他考虑的终究是对的,若是她与萧宸衍在同一房间过夜的消息传出去,京城便有的热闹了。 姜淮玉摸到椅子上坐下,四下看了看,很普通的房间,但还算宽敞。 正如裴睿所言,床榻整洁如新,没有人睡过的痕迹,只有窗边案几上,一只茶盏孤零零地放在桌沿,是他用过的。 姜淮玉看着那茶盏,正踌躇间,便听有人来敲门。 容峰隔着门问道:“殿下问姜娘子要不要与他们一起用晚膳?” 他们?他和裴睿? 第46章 窗外风雪呼啸,冷风钻入老旧的窗,将案上那盏昏黄的灯吹得晃了一晃。 姜淮玉这才未从与裴睿说话中缓过神来,萧宸衍竟要她去与他们一道吃晚饭?! “不用了,让店家将饭菜送到我房间来吧,我自己一个人吃就好。”姜淮玉隔着门答道。 门外顿了片刻,容峰又道:“殿下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请娘子一同用膳。” 他这话听着有些不容回旋,姜淮玉虽不觉得萧宸衍会逼迫她,但想起今日是他的生辰,比起自己与裴睿相见的不自在,还是他生辰日开心更为重要些。 姜淮玉便只得答应了。 容峰走了,不多时饭菜备好,他又过来请姜淮玉过去。 一进他们的房间,昏黄的光线中,姜淮玉见裴睿与萧宸衍对桌坐着,二人脸色都有些微妙,便知这一餐不会那么舒心的。 好在有萧宸衍在,她不用自己一个人面对裴睿,她走过来将凳子搬得离裴睿略远一些,在萧宸衍那侧坐了下来。 见她如此避讳他,却与萧宸衍如此亲昵熟悉,裴睿喉间不自觉一紧,胸中竟莫名有些隐隐作痛,这是他这一个月来都未有过的感觉,忽然之间,曾以为她终究会回到他身边的想法似乎成了妄念。 姜淮玉坐到了自己身边,萧宸衍嘴角微微浮出了笑意,他倒是一点不拘着,热络地给姜淮玉介绍了这里的菜肴,烤鹿肉,蒸腊鹅,冬葵羹,菘菜腌萝卜汤,都应该是她喜欢的。 碳炉文火温着酒注子,满室弥漫着醉人的酒香。 往她碗里夹了不少菜,还给她添了杯酒。 姜淮玉也慢慢吁了口气,身子不再那般僵硬,吃了几口菜。 裴睿刚想伸出手却又收了回去,攥成了拳,藏在袖中,只冷冷说了句:“你一个女子在外,还是不要饮酒的好。” 听他这么云淡风轻地管束自己,姜淮玉却忽然被他戳了反骨,他以为他还有资格管她吗?她偏要喝酒。 姜淮玉理也不理他,当着他的面拿起酒杯就喝了一大口,香甜入口,竟尤其好喝。 萧宸衍看她喝了酒,眉峰一挑,笑道:“不过是荔枝露,裴世子别扫了大家的兴。” 他学着姜淮玉称裴睿为裴世子,睨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姜淮玉,见她与裴睿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她在裴睿面前始终有些拘束,她虽然已与他和离这么久了,现在却还不全然能与他形同陌路,只怕是心中仍有他一席之地,不论是爱,还是因爱而生的恨,都是不必要的。 萧宸衍若无其事问道:“裴兄今日怎会在这里?” “公务。”裴睿随口应道。 萧宸衍了然点了点头,眼中噙着一抹笑,道:“听闻裴兄已有了中意的娘子,不日就要迎娶进门了,恭喜恭喜啊。” 闻言,裴睿眉心一皱,斜睨了姜淮玉一眼,她却只是低头吃饭,似乎没有什么反应。 他反问道:“煜王听何人所言?” 萧宸衍笑而不答,只道:“这长远伯府的二娘子,我倒是有幸见过,书香世家,珠圆玉润,与人为善,与裴兄实是良配。” 长远伯府的二娘子?姜淮玉只记得他家的大娘子,却对二娘子没有什么印象,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不论她是谁…… 姜淮玉心中苦笑了一声,他终究是走在她前面,放下了一切,迫不及待要另娶一妻了。 “宋须芳。”萧宸衍见她歪着脑袋在想什么,便提醒了一句,“比我们年纪小些,挺招人喜欢的一个人。” 想了许久,姜淮玉才略微记起一些。她应该也见过宋须芳,不过是好多年前了,她比自己小几岁,那时看来还是小家碧玉,不过美人之姿已崭露头角。 裴睿看着姜淮玉,显然是不愿聊这些。 祁椒婧这一个月来,托媒人在京城各处走动,满长安城都知道裴家要给裴睿娶妻的事了。她也物色到了一个自己各方面都相当满意的儿媳,只是事情还没定下来。 裴睿只是前几日在席间听她随口提了一句,并未放在心上。 今日他刚出门要去办点事就遇到大雪封山,没想到却在这里遇到了姜淮玉,还是和萧宸衍在一起。 他不想萧宸衍在她面前乱说话,便冷冷道:“我倒是没有见过这位宋二娘子,不若煜王与她亲近些,对她如此熟悉。” 他竟将矛又扔了回来,萧宸衍笑了,“熟悉谈不上,于我而言,不过就是在宴会上见过一面的人。裴兄没见过也不打紧,盲婚哑嫁应该也挺有趣,到时候洞房夜红盖头一掀,不会让你失望就是。” 话罢,他又给姜淮玉添了点酒,暗暗观察她的表情。 裴睿却不接话,只是埋头吃了几口饭菜。 原以为这个话题就这样过去了,却听萧宸衍又道:“裴兄现在可是京城里热议的郎君了,文阳侯世子,年纪轻轻官至御史中丞,多少小娘子想要嫁给你。你看不上长远伯府家的二娘子也无可厚非,多挑挑,总有能入眼的。” 裴睿无心与他再有口舌之争,他向来不喜欢与人争论这些虚无的事情,更何况这是他的私事。 但他说的有一点无错,京城热议,他无能为力,因为他无法阻止母亲到处替他相看娘子,也无法堵住别人的嘴。 他又看了姜淮玉一眼,心中一纠,有些话涌上喉间,却难以开口。 都过去这么久了,原以为她会回来找他,可是她不仅从未来找过他,甚至还和别的男子走得这么近,她是真的放下一切了吗? 方才看到她出现在楼下厅堂的那一瞬间,他那颗平静如水的心是升起了一丝欢喜的,然,再一瞬,见到她和萧宸衍在一起,二人还要共住一室,又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无名火,总想揪着她说清楚两人之间的事。 毕竟,连那和离请疏都不是他签的,她就这么不声不响的离开了侯府,将他置于何地? 奈何如今两人之间已经如此这般,一起吃这一顿饭,她甚至连话都不愿同他多说一句,也不正眼看他,若是再攥着她不放争些莫须有的谁对谁错又有何用。 姜淮玉拿着萧宸衍给她满上的酒盏,转过身来,看着裴睿。 裴睿以为她是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却听她说:“淮玉也先在这里恭喜裴世子,喜得良缘。” 姜淮玉拿起酒盏,敬了他一满杯,一口饮下。 她的这一句话,冰冷如外头的风雪,三年夫妻,就换来了这句话,而且,她脸上竟还带着一丝笑意。 裴睿一言不发,拿起酒杯,也一口喝了下去,眼底瞬间就爬上了红色血丝。 窗外的雪簌簌落下,和着刺骨猎响的北风,将这山林里唯一的亮光泯灭于灰蒙无尽的暗色中,越显得苍凉。 一室之内,三个人各怀心思,面上却都不露声色,谁也不知其他二人究竟在想什么。 这时候,店小二敲了敲门又进来了,在屋里一角添了张小桌,摆上了酒食碗筷,是给容峰和怀雁准备的。 “凑一桌?”怀雁将剑往桌边一放,先坐下了,端起碗就开始吃饭,随口问了容峰一句。 容峰却不应他,也将剑往桌边一放,拿了碗夹了些菜就一个人站到窗边去吃了。 怀雁背对着窗坐着,没去看他,他心中想象了一下容峰掀开蒙面巾躲在窗边吃饭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正桌上吃着饭的三个人,虚虚听着他们二人的动静,忽然没了先前那般剑拔弩张,也不再争锋相对,各自转而认真吃饭了。 萧宸衍漫不经心给姜淮玉碗里夹了些菜,自己却不怎么吃,只是笑着,时不时看她一眼。 裴睿眉眼低垂,专心吃饭,很快便吃好了,搁下碗筷,坐到窗前榻上去,拨了拨灯芯,屋里那一片亮堂了些,他从包袱里拿出本书看起来,再不与人言语。 第46章 他一贯吃饭慢条斯理的,今日却吃得这么快,姜淮玉知道他定也是觉得这种情况下两人还一起吃饭着实是很尴尬。 其实她也不愿再想着裴睿那与她毫不相关的家事,她不愿再去想他何时会千里红妆迎娶谁,何时逸风苑她曾经住过三年的屋子会住进另一个女子,那桃花山水屏风后,他会否也揽着别人入睡,与别人耳鬓厮磨。 这一切都已与她无关了。 速速用过饭后,姜淮玉正想要回自己房间,才想起来,轻声朝萧宸衍说了句:“生辰快乐。” 她知他不喜欢过生辰,但还是对他说了这句话,希望他今日不只有伤怀。 萧宸衍自是不恼,若是从今往后都有她陪着自己过生辰,那便是夙愿得偿了。 他朝她笑了笑,知道她等不及要回房间去了,便道:“多谢淮玉,辛苦了一日,早些回去休息吧。” 姜淮玉如蒙大赦,迫不及待回自己房间,临出门时,回头望了一眼窗前榻上,裴睿依旧垂眸看着书,连礼貌寒暄一句的意思也没有。 直到房门关上,裴睿才从书卷上抬眸,再不见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只剩下一屋浓醉的酒香,里面搀着一抹淡淡的沉水香,也是他曾经无比熟悉的。 第47章 姜淮玉的房间在二楼的最里面,外面一间便是裴睿和萧宸衍的房间。 饶是如此,他们却各自派了怀雁和容峰两个人一同守在她门外,护她安全。 他们二人各自环臂胸前,手中握着剑,一左一右站在门两边,脸上都一副冷冰冰谁也不想说话的表情,活像两尊郁闷的门神。 容峰低垂着眼睫,廊下的灯光映在他脸上,那道疤痕在隐在额侧碎发的阴影下,扭曲可怖。 怀雁瞥了一眼容峰,这人不言不语的,像谁欠了他钱似的,也不知他为何整日蒙着脸,是因为脸上有伤疤见不得人,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不能让人看见他的脸? 姜淮玉问道:“你们二人要不商量着一人守上半夜一人守下半夜?” 怀雁和容峰不为所动,都不说话。 也是,他们都不是她家的侍卫,只听那两位的吩咐。 姜淮玉劝不动他们,实在无奈,只好进屋关上了门。 终于不用再应付裴睿了,这一晚上她实在是有些累了,她见到谁都可以心无波澜,可唯独见到裴睿,即使她表面上云淡风轻,却难以阻止自己的心跳得那般快,这一餐饭吃得几乎耗尽了她毕生的力气,脚下一软差点就要站不住了。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有何可紧张的,或许只是因为单纯不想再见到他,不想再勾起曾经的回忆,也不想再去想象他和别人在一起的样子。 夜已深,客栈里渐渐安静下来了。 姜淮玉独自躺在榻上,白日容峰叮嘱她要小心客栈鱼龙混杂的声音忽然就在脑海中盘旋,即便是知道有他们二人在门外守护,可荒郊野岭的,她一个人睡这么大一间陌生的客房,还是有些害怕。 她辗转反侧,只听得到窗外呼呼的风声,和似有若无的雪花落下的沙沙响声。那疾风吹在窗户上啪啪作响,好似随时要把那一排窗户给吹散了。 从小习惯了卧房外间总有婢女陪着,忽然一个人在外面住,陌生的环境,又是风雪交加的夜晚,让人难以安眠。 烛火烧了一夜,烛泪狰狞堆叠,烛芯见了底儿,倏忽灭了。 姜淮玉恍惚睁开眼,见外头黯淡天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天已经亮了,她才安心睡着了。 再醒来时,她是被外头吵吵嚷嚷的声音惊醒的。 她迷迷糊糊侧耳听了一会儿,应是楼下商队陆陆续续离开了客栈,驾马声,喝骂声,嬉笑声混成一片,又是一日喧嚣热闹。 此时已经天光大亮,姜淮玉起床来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雪停了,看着像是已经辰时了,她忙关好窗,速速穿好了衣裳,梳好了髻发,出门去隔壁。 一开门,却见怀雁和容峰依旧在门口,还是同昨晚一样一左一右站着,唯一不同的是怀雁手里正拿着个烙饼在吃。 姜淮玉朝他俩人微微一笑,问道:“他们还在房中吗?” “主君正等着您。”容峰答道。 怀雁闷不吭声嚼着饼,也点了点头。 经过昨晚他们两人还能若无其事安安静静地共处一室到现在? 姜淮玉原以为这俩人应该一大早就离了房间各干各的去了。 她虽不太想见到裴睿,但却是需要找萧宸衍准备回长安了。 正当她愁眉之时,隔壁的门从里面开了,裴睿走了出来。 他往这边看了一眼,却没有走过来。 “路上小心。” 裴睿沉声朝姜淮玉说道,话音未落便转身走了。 不知为何,短短四个字,却搅得人心中莫名起了涟漪,姜淮玉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见裴睿走了,怀雁忙朝姜淮玉拱手告辞,跟了上去。 这么大的雪,他不和他们一起回长安吗? 裴睿一身玄青色鹤氅,氅衣之下隐约露出鸦青色的锦袍一角,随着他远去的脚步,在昏暗的廊灯下现出织金缠枝暗纹,明了又灭,似他那令人难以琢磨的心性。 他那句话,不知是关心,亦或只是客套。 如今想来,才恍然,以前,他从来不会这么朝自己说话,也不曾有过关心之言。 不过是因为现在两人是陌路人,才便多了些陌生人之间的客套。 姜淮玉甚至都没来得及回他一句话,他就走了,看来比起陌路人的客套还少了点寒暄的意味。 “想什么呢?”萧宸衍从房内出来,一看到她就漾起了温柔的笑,问道:“吃些早饭再回去吧?” 容峰饥饿地点了点头,终于可以吃饭了,守了一晚上,原以为有怀雁在那守着自己可以找个地方去睡觉,结果刚走出没两步就被萧宸衍赶了回去,靠在门框上勉强打了个盹。 三人在客房里随便吃了些早饭,就上马车回长安。 今日天晴了,一扫昨日的阴霾,阳光明艳,万里江山覆白雪,目之所及无一不是一片干净,昨日车痕已掩埋,只有今日新的深深浅浅的新车痕,从客栈延伸出来,一左一右,去往不同的方向。 “坐那么远干什么?”萧宸衍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子。 这一幕似曾相识。 可是不知为何,回去这一路上,姜淮玉总坐得离萧宸衍有些远,不再像来时那般随意了。 见她没有要动的意思,萧宸衍只是会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强求。 他看着姜淮玉,欲言又止,想了好一会,忽然开口道:“听说你大哥明年会回来。” “是吗?”姜淮玉吃惊道,“未曾听母亲和二哥提过,衍哥哥你如何知道的?” 听到她叫自己衍哥哥,知道她心中欢喜,萧宸衍抿嘴一笑,回道:“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衍哥哥我不知道的?” “那我回去就给大哥写封信问问。”姜淮玉已有许久未见过大哥了,她大哥姜卓川戍守边关多年,边关苦寒,战乱不止,可回途迢迢,总是让人惦记。 “信中别提我的名字。”萧宸衍低声道。 “为何?” 萧宸衍看着姜淮玉若有所思,朝她笑了笑,又道:“你要提也不是不可以,都可以。” 姜淮玉不知他是何意,想着那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不提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却听萧宸衍又说:“要不还是偶尔提一提我的名字吧,迟早是要知道的。” “……好,知道什么?”姜淮玉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可是萧宸衍却反常的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官道上的积雪很厚,马车驶得不快,一直到天色渐晚,才接近长安,越是靠近长安,路上的雪因车马辙痕消融了许多,容峰驾车也越来越快了。 及至长安城门,人声喧嚣,许多人在城门内外排着队等着搜查盘问。 萧宸衍的马车却一步未停直接进了城,就是母亲的车舆都没有这般待遇。 马车一路行至国公府。 姜淮玉问萧宸衍要不要进府中用了晚膳再走却被他推辞了。 “来日方长,”萧宸衍坐在马车中看着她下了车,眼底迷雾似的看不清,只是淡淡朝她说道:“夜里少看些书,早些睡。” 姜淮玉一面走进府,一面纳闷他如何知道自己夜里点灯看书的,回过头却见他的马车已经疾驰离开了,远远的只看得见那道尊贵的车舆在街角一闪而过,消失在长街尽头。 或许只是二哥与他说的吧,看来得敲打敲打二哥别什么私事都往外说了。 刚走了几步就见青梅和雪柳急匆匆过来迎接她了,一日未见,却是生出几分思念。 二人脸上又是焦急又是欣喜,泪眼汪汪三步并作两步朝她碎步跑来。 青梅替姜淮玉整了整裘衣,确认她手不是冰冷的才放了心,煜王果然细心,手炉里的炭还是热乎的。 第47章 “娘子怎么去了一夜?原不是说昨日就能回来吗?”青梅问道。 姜淮玉这才想起,事先同母亲说的只是去找个朋友,当日就能回,结果却到了此时方回,母亲定然着急了。 “母亲说了什么吗?” “县主倒是没说什么,只是……”青梅有些难以启齿。 “只是什么?” “二公子说,”青梅支支吾吾答道,“二公子说,咱们府里应该快要准备喜事了。” “他胡说什么。”姜淮玉无奈摇了摇头,心中却不免有些担心,姜霁书这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改,这样的事也能到处乱说的,回去得好好说说他。 隆冬时节,天色暗得又早又急,转眼夜色已如浓墨。 姜淮玉回到听雪斋换了衣裳便折去如意堂。 如意堂花厅,鎏金熏笼中燃着红得发黄的瑞炭,暖意融融,烛影摇曳生辉,一室金壁辉煌。 婢女们布了一大桌菜,光明虾炙、汤浴肉丸、羊肉汤、黍臛、炖鹿肉、醋芹、玉尖面…… 萧言岚看着桌中间摆得精美的玉露团,有些不悦,“这甜食待吃完了正餐再端上来,不然淮玉就只顾着这些不吃饭了。” 闻言,姜淮玉忙收了手,拿起银箸夹菜吃。丫鬟发现上错了菜,忙将玉露团撤了下去。 三人围桌而坐,各自吃着眼前的饭菜,尚未有人开口说话。 片刻后,姜霁书终究是忍不住了,试探着问道:“你同煜王去哪儿玩了?” 第48章 姜霁书话一出口,萧言岚倒吸一口凉气,这个不争气的,如此沉不住气,都说好了先不要插手他们两人之间的事。 不过,她也确是想知道他们昨日冒着风雪去了哪儿,还在外过了一夜,便不动声色伸长了耳朵听着。 姜淮玉面不改色,继续撒谎:“只是去见一个朋友,雪太大来不及回来便借住了一晚。” “你们有什么朋友是我不认识的,这人还住在城外?神神秘秘的非得瞒着你二哥我是吗?”姜霁书显然不信。 姜淮玉不能透露萧宸衍私下祭拜生母的事情,心念电转,换了话题:“母亲,大哥可有来信说何时会回来吗?” 果然这一句话就吸转移了他们二人的注意。 姜霁书一脸震惊,问道:“不会吧?” 萧言岚道:“上个月来的信中未曾听他说过,最近太忙都忘了将信拿来与你看看。”她转身吩咐人去房将信件取来。 “大哥的信有什么可看的,不是让我好好读书就是教我好好做人。”姜霁书无聊地摇了摇头,速速吃了饭,趁去取信的人还未回来就赶紧跑了。 “他们兄弟二人,哎,”萧言岚看着姜霁书疯了一样跑走,心中有些惦念自己在外多年的大儿子,不免怅然。 “大哥戍守边关,不能常回来,不若问问嫂子可否带着毅儿桐儿回来住一阵子?” 姜淮玉知道母亲惦念,毅儿是在长安出生的,母亲看着他长到那么点大就跟着大哥嫂子去了边关,桐儿却是后来在凉州出生,至今未曾见过面,只是在信中听闻是个极可爱乖巧的女娃,脸上肉嘟嘟的,所有人见了都喜欢。 萧言岚沉默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虽然转移了话题,却又让母亲伤心了,姜淮玉深感愧疚,却又无奈。 * 长安的大雪断断续续下了月余,全城一片苍茫雪白。 姜淮玉终日在屋子里待着,只偶尔雪停时与青梅雪柳去院子里,看覆雪的屋檐,看银杏枯树枝上偶尔落下的雪块,砸在地上的雪里,摔成齑粉。 院子里堆着几个雪人儿,立在那里许久,一出门便能看见。 她想起从前在文阳侯府,雪柳她们也喜欢堆雪人儿,可是逸风苑的青竹长得浓密,生生挡住了许多的风雪,落在院子里的雪便少了些,她们堆的雪人儿也小些。 那时,姜淮玉身子寒凉,无法在屋外久待,她便在廊下栏杆上堆了两个很小的雪人儿,一个是她,一个是裴睿,两个小小的雪人对着笑,笑过一整个寒冬。 看不到裴睿的日子,她总会到门口看一眼那两个雪人儿,直到来年雪化了,那两个雪人儿也化了。 如今,她身子好了许多,不再那么畏寒,她可以在寒冬里看很久的雪,但是她却再无心思堆雪人儿了。 这么久过去了,还总是时不时有什么事忽然就会牵扯出以前的记忆来,似乎这人世间处处都烙印着他的名字。 姜淮玉也不知究竟何时能将裴睿这两个字彻彻底底的抹去,不过好在现在再想起他时心里的涟漪越来越少,想起的那些回忆也感觉越来越模糊了。 * 除夕之夜,大明宫,无数宫灯与烛火将这覆雪的琉璃世界映成一片灯火琼林,在漆黑的冬夜里光芒万丈。 皇帝赐宴群臣,皇亲贵胄、文武百官携家带眷而来,宫门外车马喧阗,好不热闹。 姜淮玉原只想在自己的院子里放些爆竹,和落莲一块守岁,可是架不住姜霁书百般拉扯,而姜落莲也是对皇宫十分向往,她便只好跟着一块儿来了,只暗暗希望不要碰到文阳侯府的人。 姜落莲是第一次来皇宫,对什么都无比好奇,兴高采烈地拉着姜淮玉的手到处走走停停满眼欣喜。 今夜在皇宫里,所有人不能乘步撵,只能步行,大家三两成行,亦或是一大家子一起进宫来的,到处都是人。 姜淮玉见到了许多故旧女娘,都跟着各自的夫君携手而来,旁边跟着婢女奶娘抱着的婴儿、亦或是撒欢儿跑的小孩。 只恍然一眨眼时间过得真快,如若当年她和裴睿的孩子保住了的话,此时该也是能跑能跳了。 不知今日为何会想到这些,姜淮玉无奈摇了摇头。 “终于找到你了!” 宁乐公主不知何时从后面一把揽住了姜淮玉的胳膊,将她从胡思乱想中拉出来,领着她和姜落莲朝另一边走去。 “咱们去里边,不跟这些有家室的一块儿吃。” 三个人手挽手走着,宁乐一步一回头,问道:“你二哥呢?他怎么没来?他今日要夜值吗?” “他来了的,方才还在后头。”姜淮玉也回头,却未见姜霁书,不知他跑哪儿去了,“他或许是遇到什么熟人,聊天耽搁了吧。” 绕过前殿,三人沿着挂满灯笼的回廊往里走,里边比外头明显清净一些,大家各自三三两两走着,举止得体,低声话语。 宴席摆在高堂大殿之中,大殿四周的青铜兽头炭盆中瑞炭烧得通红,空气中弥漫着龙涎温香,暖得人心浮动。 三人找了个离炭火近的位子坐下。 “咱们今日可得多喝点,”宁乐开心地说,“一年也就今日可以放开了玩。” 姜落莲笑呵呵地连声应是。 姜淮玉也拿起酒杯,不经意抬头,却一眼就看见了斜对面不远处坐着的裴睿,他一个人坐着,此时也正好朝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是曾经最熟悉的人,却是最陌生的眼神,仿若互不相识。 姜淮玉心中不免有些愠恼,立即扭过头看向别处。 也不知道为何,自从上次在客栈见过他之后,她便再不想见到他了。 原以为两人现在是陌路人,该各管各的,各走各的,可长安城就这么大,他总是会出现。 姜淮玉将手中酒杯一饮而尽,顿时喉间温热,心情便好了一些。 宁乐看她如此爽快,忙不迭又给她添酒,揽着她两人一起喝。 人慢慢地多了起来,殿中笙歌鼎沸,舞影翩跹。。 这后殿之中尽是未婚配的矜贵男女,又是年节的气氛,大家便没了拘束,各处走动,到处敬酒聊天儿,也是寻觅良缘。 接连来了许多男子来与姜淮玉喝酒,因是敬新年,她也不好推辞,加上此时她喝了酒,听歌看舞心情很好,因此都一一接下,不知不觉喝了许多。 宁乐公主和姜落莲也跟着喝了不少,三人半醉半醒的在一起说话,傻傻笑个不停。 酒喝多了,脑中一团雾蒙蒙的,周遭的人在说什么也听不太清,姜淮玉只是发觉原先殿中声音最大的姜霁书似乎不见了。 宁乐也慢一拍反应过来,问道:“你二哥呢?” “不知道。” 姜淮玉看向姜落莲,姜落莲也摇了摇头。 旁边的不知是谁凑过来,指了指外头,“他们都出去放爆竹了。” 三人这才发觉,大半间殿不知何时已经空了,只有殿中的歌舞依旧,笙箫管笛,舞绣如云,醉眼看去,如鬼魅重影。 “放爆竹,我也要玩。”宁乐摇摇晃晃站起来,兴高采烈地拉着她们二人跑了出去。 刚出得殿来,外头夜风一吹,姜淮玉不禁打了个寒颤,酒醒了太半,殿中太暖和了,出来时竟未披外氅,没想到这么冷。 三人裹紧了衣襟四处张望,见远处湖边一群人凑在一起大笑,想必就是他们了。 第48章 三人互相搀扶着下了台阶往湖边走去,醉着的人,走不了直线,三个醉着的人,更是走得弯弯绕绕,走了许久才到了湖边。 爆竹声声,姜淮玉不想凑太近,便在假山前站着,宁乐和姜落莲却一溜烟就跑进人群里了。 前几年,因为是已婚之人,只能在前殿和一群大人老臣们规规矩矩坐着,听皇后和丽贵妃争风吃醋般说话,看群臣或恭敬或圆滑,着实无聊。 倒是今年,却像是从前未嫁之前一般,和朋友闲谈聊笑,看二哥他们像孩子似的玩爆竹。 这样的日子真好,难怪二哥总也不愿成婚呢。 “不过去和他们一起玩吗?” 冷风中,裴睿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惊得姜淮玉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见她现在如此模样,在外总是贪杯,裴睿心中唏嘘,却终是未伸手去扶。 姜淮玉好容易扶着假山站稳了,心道还好他没来扶她,不然还得谢谢他,就又与他有了牵扯。 姜淮玉没搭理他,只是神情漠然地低垂着眼,纤长的眼睫缓缓扇了扇,脸颊淡淡泛着醉人的红晕。 裴睿又道:“以前你不总说要跟着他们来这后边热闹,不愿坐在正殿那般拘谨无聊吗?” “所以我这不是来了吗?”姜淮玉忽然睁圆了眼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还得多谢裴世子,有生之年我们两个都还能有机会再来这里过除夕。” 裴睿没想到他只是随便聊了几句话便惹得她如此恼怒,从前她总是温声细语的,从不见她这般易焦易燥,阴阳怪气。 他沉吟片刻,终是道:“既然不欢迎,那我这就走了。” 姜淮玉闭了闭眼,扶着假山缓了缓,待她回过神来,转头去看,裴睿竟是真的已经走远了。 第49章 醉眼望着裴睿的身影远去,银丝暗纹袍摆滑过落了雪的山石,消失在一片迷离的火树银花之间,恍惚间感觉有点不真实。 姜淮玉也不知自己今日如何见到他会有如此大的火气,明明他说的那句话也没有什么恶意,两人和离了终于可以再次来到这孤鸾宫宴,就如这里所有单身的男女一样,不是好事么? 且不论他说了什么,难道她就不能像对待旁人那样云淡风轻一笑而过吗? 裴睿刚走,又有一人过来。 即使还有些醉意,姜淮玉也认出了来人,正是那个纨绔子盛孑翊,上回在她的生辰宴上非拉着她说了许久的大话,总是没完没了的说他如何了得,是以她对他印象不是太好。 今夜怎么尽是碰上些不想见到的人。 盛孑翊远远见假山附近孤零零的一个美人儿站着,便想过来搭讪,走近一看竟是卫国公府的姜娘子,他眼睛登时亮了。 他见姜淮玉一个人站着,站得还不太稳当,眼睛半睁半闭,似是醉得不轻,忽然心中一动,大步走近。 高大的假山半遮着月光,投下一道阴影,前面玩爆竹正起劲的人群都面对着湖水,没有人朝这边看,盛孑翊四下看了看,附近也没有旁人。 “姜小娘子怎么一个人在此处?”盛孑翊温声问道。 姜小娘子? 他竟这般唤她。 许是喝了酒,姜淮玉不再像平日那般拘礼,她先前对他印象不好,此刻他还这般轻浮,她根本就不想同他说话,便没有搭理他,仍是望着湖边那群狂欢的人。 盛孑翊一贯自诩尊贵,自然是看不得有人三番两次如此不待见他,不过他有意想与国公府攀这门亲,自是不能露了丑,仍是在她身旁站着。 他压低了声音,嗓音听着似和煦的微风拂过一般温柔,“姜小娘子可愿赏脸与在下一同去湖心亭逛逛?听说先皇与太后就是在这个湖心亭一见倾心的,上面还有先皇的题字。” “盛公子自己去吧,我就不去了。” 姜淮玉觉得他离得太近了,有些不太舒服,便往旁边挪了半步,没成想却踩到了地上凸出的一块石子一个没站稳,整个身子将将往前一栽…… 盛孑翊眼疾手快,一把扶上来,竟是紧紧揽住了她的腰身。 震惊之余,姜淮玉忙推开他的手,“多谢盛公子,我听见二哥叫我过去,我就先走了。” 姜淮玉摇摇晃晃刚要走,却感觉手腕被他一拉,整个人又被拉了回去,被他一手揽住。 “姜娘子酒喝多了,路都走不稳,还是我送你过去吧。” 盛孑翊如此说着,却没有要送她过去的意思,仍是紧紧揽着她腰身。 “放开我!” 姜淮玉想使劲却挣脱不开,恰在此时一连串的爆竹声响起,掩盖了她的叫喊声,没有人注意到她这边。 酒意让她手脚虚浮无力,争不过一个成年男子的手劲,姜淮玉简直要哭了。 “盛某倾慕娘子已久,”盛孑翊在她耳边说道,“愿与娘子同宿同飞。” 什么同宿同飞,竟如此口不择言,姜淮玉不敢相信他竟然敢在皇宫之中如此放肆,可是任她如何挣扎盛孑翊却始终不松手。 正当姜淮玉用那醉了的混沌脑子思索要如何让那边玩爆竹的人注意过来之时,忽然之间,眼尾余光见一黑影如迅雷之势倾覆而来。 再一瞬间,附在身上的力道松了。 只见刚刚还站得好好的盛孑翊整个身子往前直直倒了下去,姜淮玉愣了愣,回头一看,才知那人影是裴睿,他就那么一脚将盛孑翊踹了出去。 假山阴影半遮着裴睿的身形,他的眼眸极黯,手紧紧攥着拳,攥得指节都泛了白,他瞥了一眼躺在地上捂着肚子嗷嗷叫痛的盛孑翊,冷冷道:“还不滚。” 裴睿身形高挺,手用寸劲,刚才一只手掀得盛孑翊的肩膀差点脱臼,又连着踹了他一脚,踹得他此时腰腹生疼。 盛孑翊自知打不过他,方才调/戏姜家娘子的事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能拿出来找人说理,思量片刻,他咬着后槽牙,又羞又愤连滚带爬跑了。 裴睿沉沉吁了口气,这才松了松手,看向姜淮玉,神色严肃,却不发一语。 姜淮玉也才缓过来,她想谢谢他,却因先前两人不欢而散,忽然实在是有些难堪。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开口,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先说话。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站着,看似什么都没有变,却又已与先前不同了。 姜淮玉琢磨着说点什么,想了半天,却只吐出几个字:“多谢裴世子。” 见她开口了,裴睿才终于开口,语气有些责备:“方才问你可否要去和他们一起玩,你倒是底气十足,怎么对盛孑翊却不能拿出凶我的样子来?” 他说了许多话,语气不善,季无翦只听清了“凶我”二字,心里有些委屈,自己方才好像也没有凶他。 裴睿继续道:“此处虽是皇宫之中,但这些世家子弟喝多了酒能干出什么事,你心里没数吗?你若要自己一个人待着,起码去别处亮堂些,也不至于平白被人占了便宜。” 裴睿垂眸看了一眼她腰侧,被旁的男子碰过的地方,即使隔着冬衣,她如玉般玲珑有致的身段依然可见。 芙蓉帐暖,纤柔玉姿,万般风情,此时,他脑中蓦的浮现出曾经的片段。 裴睿脸上神色清冷自若,体内却难以抑制血气翻涌。 姜淮玉认认真真听他说话,觉得他说的似乎有些道理,只能垂着头任由他数落,一句话不反驳。 裴睿喉结滚了滚,沉声道:“去吧。” “什么?”姜淮玉不解。 “难道你想跟我待着吗?”裴睿双眸看着远处静谧的湖面,脸上看不出表情。 “哦。”姜淮玉点了点头,便朝宁乐她们走了过去。 她再回头看时,裴睿已经离开了。 若不是他刚好过来救了自己,真不知盛孑翊那厮会做出什么。回到了人群中,姜淮玉想起来还有些后怕。 只是不知裴睿为何去而复返,还是,他一直就没走远。 此时思来,裴睿与盛孑翊那样的人是全然不同的,即便两人走到这一步,她也从不曾害怕过他,从不曾怀疑过他的品行。 他有他的抱负,有他追求的功业,所以他没有时间和心力爱她。 他孝顺他的父母,他是裴家的血脉,所以他要纳妾,求一个子嗣。 所以,只是他们两个人不合适罢了。 爆竹声中,人们热闹的笑着,没有人发现她方才的遭遇,自然也不知她心中所想。 她便安心地躲在人群里,咀嚼自己和裴睿的那些渐渐模糊的曾经。 过了这么久,她差点忘了曾经那些摧残的日日夜夜,也快要忘记他是如何一次次让她心灰意冷。 现在忽然又都想起来了。 所以,他们之间不仅仅是不合适。 夜渐渐深了,除夕夜在皇宫守岁,大家后来都累的睡着了,清晨日光照进殿来时,才一一醒转,都各自回家去补眠了。 此时,峡州深山之中,迷雾笼罩,晨光比别处来得晚了一刻。 第49章 两个黑衣蒙面男子立于半山腰的树后。 萧宸衍打了个哈欠,问道:“看懂了吗?” “嗯。”容峰答道。 萧宸衍若有所思,淡道:“说来听听。” 容峰略一思忖,认真答道:“峡州府兵,看似兵营分散各处,管理混乱,实则,是为了掩人耳目,将私兵藏于其中,外人难以看出门道。” 萧宸衍满意颔首,此番趁着寒冬年节,守卫松懈之时来探查,在深山小道追寻数日,基本摸清了萧慕莛藏在这里的兵力。 来日,好做筹谋。 “走。” 萧宸衍一刻不耽搁,翻身下山,赶回长安。 * 午后,淡淡的阳光洒下来,扫开了一片阴霾,却仍旧寒冷。 文阳侯府,逸风苑静可闻针,前一夜守岁,大家此时都在补眠。 “难道你想跟我待着吗?”裴睿双眸看着远处静谧的湖面,脸上看不出表情。 “嗯。” 姜淮玉朝他靠近了一些,脸上带着羞怯的粉晕。 此时,她穿着一身烟青色轻柔襦裙,动作间玲珑身段若隐若现。裴睿眉心微微一动,心中有些忐忑。 远处湖边的人群因为爆竹声而雀跃,姜淮玉看过去,微微笑了起来。 一切的声音都那么遥远,裴睿只是垂眸看着眼前女子。 仿佛心有灵犀,姜淮玉不再看湖边的人,而是朝他靠了过来,依偎在他身上。 她柔嫩纤手,轻轻抚上他的腰间,低声唤了一声“裴郎”。 女子娇声,此时听来,令人情动。 裴睿忘了远处的人,只是不动声色地低头看着她,喉间滚烫。 下一刻,她踮起脚尖,柔软的唇已然覆上他的唇…… 几声昏鸦叫声,将裴睿从睡梦中惊醒。 梦中之境,梦中之感,如此真实,薄衾之下似乎比往日更温暖许多。 那片刻的欣然之后,裴睿却无比烦躁。 他坐起身,看了看窗外天光,知道是昨晚守岁一宿没睡,今日才会累得胡思乱想。 定了定心神,裴睿起身换了里衣,套上外衫,去善安堂请安。 第50章 正月朔日,整个侯府的人都聚在善安堂,裴氏族人亲眷也来拜贺,吵吵嚷嚷到处都是人。 裴家老夫人近几日身子好了许多,许是因着年节喜庆热闹,心中高兴,故而饭菜也能多吃几口。 裴睿见她安好,便放心了。与厅堂中的人随口交谈客套几句,便坐到角落去了。 不知从何时起,他不再喜欢家族里的聚会,从前倒是没有多大感觉,亲戚间走动,该说的不该说的,他自有分寸,随意而为。 往常,他人有些什么闲话至多不过是问问他们何时要添个子嗣,那时姜淮玉的不安都直接写在脸上,只因他在场,那些人也就不敢继续打趣。 如今,他们见他孑然一身,客套几句之后,总是问他打算何时再娶妻,亦或是明里暗里给他介绍哪家的娘子,想叫他相看相看。 裴睿避之不及,总是以忙公务为由匆匆离场,他冷脸相对,奈何却总有人像是看不懂。 老太太身旁的默默拿了一篮子的蜜饯果脯分给小辈们,见裴睿一个人在角落里正襟危坐,便拄着拐杖走过去。 “睿儿,拿着,回头给淮玉带去,她喜欢吃。” 裴睿抬眼看着祖母苍老的脸上挂着笑,便没有扫她的兴,伸手拿了一个。 “多拿几个,”老太太又给了他一把,说道,“这几个都是淮玉爱吃的,她有阵子没来了,你多带些给她去,祖母这里多的是,她要是吃完了,遣人再来拿。” 老夫人让侍女拿了油纸包了一包各式的蜜饯,交给裴睿,又塞了包花椒给他。 裴睿收下了。 老太太每年都会给他和姜淮玉一包寓意多子多福的花椒,前几年的都不知她收在哪里。 “侄儿,近日可好?” 老太太一走,又来了人来与他说话。 “婶娘安好,侄儿很好。”裴睿待人接物总是从容客套,但字里行间还是给人一种疏离感。 “那就好那就好,”这是裴睿一个堂婶,一年见不到几次,但却是自来熟,不论是冷的热的人,无论见到谁都能热络聊几句。 “几个月不见,婶娘见你是愈发俊朗了,可有打算何时娶妻吗?” “还未有打算。” “唉哟,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早做打算啊,回头我得去同你母亲说说。哎,婶娘常在各家走动,你若现在问我,我马上就能给你寻几个门当户对的娘子,你让我想想啊。” 这位堂婶白眼朝天想了两瞬,心里马上便翻出了几个来,刚要开口就见裴睿一口饮下杯中剩下的屠苏酒,站起身来,朝她一揖手:“侄儿还有公务在身,先走了。” “哎,等等啊,”堂婶朝他的背影挥了挥手,喊道,“我已想到了几个,我一会去找你母亲细说去。” * 年初三,冬阳正好。 姜淮玉一家人受邀去方京墨在永宁坊所置的新宅,方京墨年前就已经搬过去了,也请过了乔迁宴,今日不过是家人之间小聚。 梁娉仙费劲力气在长安找到了一个来自北都的厨娘,终于可以吃上家乡饭了,比之先前在国公府她自是开心许多。 她神飞色舞领着萧言岚在宅子里到处逛了逛,两人商量着要如何把府里布置得更好一些。 萧言岚自己在国公府也时常闲着无聊隔段时间便要弄一弄府里的摆饰、花草,今日有个全新的府邸可以让她参谋着摆弄更是心花怒放,与梁娉仙聊得十分上心,允诺她要把自家的花匠、木匠借给她差遣。 今日,姜落莲也一道来了,她虽腼腆,但内里性子欢脱,喜欢热闹,时常想出门,奈何林氏性子静哪儿也不想去,她只能偶尔和婢女一起去街市上走走逛逛。 自打姜淮玉从裴家和离后回来了,她虽替她觉得惋惜,但心底却是十分高兴,因为终于可以处处跟着她一块儿出去了,不仅是从前人人都可去的街市,姜淮玉带着她见识了她从未见过的地方,从未见过的人。 一如今日,她一听说要来方表哥的家里,一大早就起来忙着梳妆。 众人在方宅待了许久,可是方京墨却不在家,梁娉仙说他还在秘书省,因着这几日忽然有了些额外的差事,整个秘书省里里外外都忙得不可开交。不过他今日无论如何定会早些回来,与大家一道吃个饭。 众人逛完了宅子,便在花厅里聊着天,等着方京墨回来。 “要不咱们先吃吧。”梁娉仙有些难为情,不好让客人们等着。 萧言岚笑道:“主人家不在,我们怎么能先吃呢,再等等吧。” 姜霁书悠闲地吃着点心,跟着说道:“不急不急,也不差这一口吃的。” 就在此时,门外进来了一个人,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那人却不是方京墨。 而是萧宸衍。 萧宸衍一身银白色联珠对雁纹圆领袍,玉佩垂坠腰侧,身形修长,神采英拔,侵骨的温润如玉,又自带着股华贵。 他跨进门来,先是看了姜淮玉一眼,才又看向在场其余人,揖手道:“各位久等了。” 一见到他,姜霁书忙站起身来迎,笑问道:“煜王怎么来了?” 所有人都纳闷,明明是私下的家宴,他怎么来了。 萧宸衍却一副完全没有察觉众人表情的模样,径直走到姜淮玉身边,低声朝她说道:“愿新年,胜旧年。抱歉没能同你一起守岁。” 姜淮玉想起除夕夜他不在皇宫宴上,原只以为他是不喜欢那么多人的宴会,因为他以前就时常缺席各种场合,理由就是“不喜欢”。 “没事的,”但她还是问了句,“那日你一个人在府里吗?” 萧宸衍思忖片刻,玩笑似地说:“不是一个人。” 他想看看她的反应。 姜淮玉总听人说他这些年风流不羁,身边有些什么人也是正常的,她便没问是谁,只是点了点头。 萧宸衍看她是真信了,忙解释道:“不过是逗你玩的,那夜是一个人,在王府里,独守空房。” “独守空房。”姜淮玉不禁笑出声来。 萧宸衍却可怜兮兮的模样,问道:“那来年,你可愿与我一同守岁?” 他这言下之意,饶是再迟钝的人也该听得出了,在场的人都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出,且看他们二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如何互表深情,但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便从他们身上收回了视线,左右看看。 姜淮玉有些犹豫,她此番与那么多人一同在皇宫守岁,来年与他一起守岁这样的承诺原也不是什么事,可是他方才又说他是一个人在王府守的岁,若是她此时答应与他一同守岁,那便是另一番解读了。 见她迟疑的模样,萧宸衍心下忽而有些凉意,但还是维持着脸上的那抹笑意等着她回答。 * 第50章 这几日休沐在家,裴睿闲来无事,一个人在侯府里闲逛。 路过云幽湖时,他不禁又想起那日的一场春/梦,不知不觉沿着回廊走到了弄水轩。 此时文阳侯府的人都聚在老太太处,这里幽静无声。 可是他却思绪难平。 或许是这几日太闲了无事可做,他总会想起那日梦中的片段,不堪其扰。 所幸后来再未梦见过她。 湖面的风吹来一阵寒意,裴睿叹了声气,抬头望向湖面,看见远处凌霜楼一角,无端又想起了姜淮玉,心情顿时很是不好。 他无纳妾之意,只想家宅安宁,可为何她们却执意于此。 她是这样,母亲也是这样。 正当他倚靠着栏杆,思绪飘飞之时,眼角却瞥见一抹樱草色裙摆款款朝他走了过来。 裴睿抬眼一看,是裴仰之妻,于惜安。 “大嫂。” 裴睿客气与她打了声招呼。 于惜安微微低头,朝他柔柔一笑,嘴角现出小小的梨涡。 裴睿原只是想自己一个人待着,既然此处有人了,又是无话可说之人,他便欲告辞走了。 于惜安似是看出他要走,忙开口与他说起话来:“三郎怎会在这里?不去老太太那儿热闹吗?” “去过了,刚出来。”裴睿随口回道。 于惜安刚从善安堂出来,她在那待了半个时辰并未见他,顿时有些纳罕,不知他为何要骗人。 她也不戳破,只希望两人这样单独相处的时间多一些。 两人之间堪堪一步之遥,于惜安便也倚在栏杆上,斜睨裴睿放在栏杆上的手。 他的手真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红,于惜安不禁动了动手指,却终究是没敢伸出手去触碰。 片刻后,却听裴睿沉声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 “哎呀!” 说时迟那时快,裴睿刚走没两步,就听身后于惜安一声低吟。 他回头一看,只见方才还站得好好的一个人,此刻正弯着腰,一手倚在栏杆上,一手捂着脚踝,脸色痛苦。 于惜安抬眸看他,一双流转的眼中已然含了泪。 “脚崴了?”裴睿问道。 “嗯。”于惜安低声答道。 裴睿四下看了看,整个云幽湖附近除了他们没有一个人。 他只好问道:“能走吗?” 于惜安试图站起来,可脚一受力,便立即痛得咬牙,实在是挪不动半步。 她看了看身后的长椅,又看看裴睿,含泪的一双眼越发柔软。 裴睿疑心她并未受伤,正想着去外头叫个婢子过来搀她,却忽见月洞门外有一个身影动了一下。 “在这等着。” 话音未落,裴睿即刻走了。 “哎——”于惜安来不及拦他,只得眼睁睁看着他行步如风,走到月洞门外,朝着哪里说了几句话。 接着,就见巧汕垂着头讪讪走了过来。 于惜安望着裴睿离去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怒不可遏。 第51章 只怪当时巧汕没藏好被发现了,但在外又发不得火,于惜安压着一肚子火,让巧汕搀着着,一路从云幽湖一瘸一拐回到清乐院。 到了自家屋里她终于不再装脚疼了,摸到手的第一个东西,是个白瓷茶盏,即刻被她重重摔在了地上。 巧汕垂头丧气,有些害怕,但仍小心劝道:“郎君随时都会回来,夫人请息怒啊。” “都是你,让你别跟过来,你这么蠢吗?”于惜安指着她脑门斥道,“若不是因为看到了你,世子今日就……” 于惜安看了一眼屋门,终究是没把话说全。 “夫人,”巧汕见她拾回了一点理智,忙劝慰道,“夫人已经嫁给大公子这么多年了,又有了恒儿和梦儿两个孩子,日子过得好好的,又何必如此执着呢?” “你知道什么?”于惜安几乎是咬牙切齿,“这世子夫人的位子原便是我的,将来裴府主母的位子也该是我的,若不是她……你是知道的,这一切都是被她抢走的,如今她已经被赶出去了,可是三郎还是不肯多看我一眼。” “夫人,”巧汕小声央求道,“您可千万别再提‘三郎’两个字了,若是被外头哪个耳朵长的听去了,可不得了。” 忽然,院子里传来什么声响,巧汕慌忙跑出去看,见是裴仰刚进了院子,正朝这边走来,此时他离正屋还远,应当是没有听到她们方才的对话,她这才放下心来,笑盈盈大声唤了一句:“是郎君回来啦!” 于惜安听见了,没好气深吸了口气,揉了揉僵硬的脸颊,端方在榻上坐好,等着裴仰进来。 裴仰一进屋就看到地上摔碎的茶盏,问道:“这是怎么了?夫人没事吧?” “没事没事,不过是方才巧汕不小心摔的,还没来得及清扫你就回来了。”于惜安脸上换上一盏笑容,却没正眼瞧他。 “那就打扫干净吧。”裴仰道。 于惜安忽然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他今日对她的关心似乎没有往日那样殷勤,按理说,他一进来看到这情景,本该是匆忙跑过来,摸着她的手,心疼问她有没有受伤,然后听见她说是巧汕不小心摔的才能放松下来,舒一口气,可是,他进门后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却并没有过来她身边。 难道是他听见什么了? 待裴仰出去书房后,于惜安忙将巧汕唤到近前,仔仔细细询问,问她方才出去时见到裴仰走到了第几块砖,她估摸着听见动静的时间和距离,他应该是不可能听到她和巧汕说的话才对。 “夫人的声音不大,郎君在那儿是听不到的,夫人大可放心。”巧汕安慰道。 “管他听没听到呢。” 于惜安甩了甩帕子,也懒得想了,他知道又如何,要什么都比不过人家,又不是侯府世子,官场也不如意,胸无抱负,整日就知道舞文弄墨的,将来一家子要在这侯府待着还得仰人鼻息,他不过是一个窝囊废,又能如何。 * 永宁坊,方府。 萧宸衍问道:“来年,你可愿与我一同守岁?” 犹豫片刻,姜淮玉笑道:“来年除夕,皇宫宴,你也一起去吧?” 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萧宸衍眼底闪过一瞬的失落,便转而笑道:“好。” 此时,方京墨终于从秘书省赶回来了,连官服都来不及换就来了花厅,连连朝在座之人道歉。 迟到这么久,他自然是被姜霁书罚了许多杯。 “看不出你小子酒量不错啊。” 姜霁书用力拍了拍他的肩。 方京墨有些承不住他手上如此大的力道,咬紧后槽牙挺着,趁姜霁书与别人交谈没注意到他,他悄悄往旁边挪了挪椅子。 见方京墨往自己身边坐近了些,姜淮玉便与他说起话来,问道:“表哥近日很忙吗?” “是,最近忙得很,突然来的差事,秘书省人手不够,所有人都过不了年了。” 方京墨坐得笔直端正,往旁边沉了沉气,怕自己身上沾了太多酒气被她闻到不好。 “突然是什么事这么忙?”姜淮玉好奇问道。 “下个月有外国使团进京,按以往的规矩咱们都会送些手抄书籍给各国使臣带回去,这些原本早都备好了,不过年前圣人突然觉得不够,临时加了许多书目要赠送。” 方京墨摇了摇头,叹道:“这么短的时间,根本来不及,我们临时从弘文馆征调楷书手来,可他们说近期也有自己的差事,只给了六个人。就连少监这几日都来馆中抄书了。” 梁娉仙也应和道:“可不是嘛,刚搬的新宅子还什么都没弄好,又还是年节里,天气还冷,现在连干活的下人都寻不到。” “妹妹怎么不早同我说呢,”萧言岚笑道,“一会儿回去我便寻几个得力的下人过来给你帮忙,都这么久了,你也不早点说,亲人之间竟如此见外。” 梁娉仙忙道:“姐姐误会了,本也不是大事,这不是长翰说起来,我才唠叨几句嘛,我也没放在心上,家里有几个人先用着还是够了,等他空下来了,宅子里的事慢慢来没事的。” “那可不行,家宅的事可是大事,妹妹你不要跟我客气,”萧言岚凝眉肃颜,“还有,以后若是有什么事你都不能瞒着我,尽管来找我就是了,咱们是亲人,该相互扶持的。” “好,好。” 梁娉仙想起自己一把年纪了,孤儿寡母举家搬来长安,人生地不熟的,似无根之木,还得他人相帮,忽又难过起来。 方京墨看母亲不开心,知道她又想家了,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他又不放心让她一个人留在太原,离得那么远,他只怕照顾不到她。 萧宸衍手中摇着折扇,冷眼看着桌上这些人亦真亦假的情谊,觉得无趣,刚想起身告辞,却听姜淮玉开口了。 “表哥,你看我能不能去帮你分担点,左右闲在家里也是看看书写写字的,不若去秘书省写写字。” 第51章 一旁静了许久的姜落莲拍手赞道:“是啊,表哥你不是还跟我夸过好几次姐姐的字写得好呢。” 一听姜落莲将他偶然同她说的话当众说出,方京墨耳根都红了,忙不迭说道:“是,是。” “淮玉你何时有空可以去秘书省看看再说。” 姜淮玉起了兴致,立马答道:“我明日就无事,明日就可以去看看。” “这是礼送外邦的书,奉旨抄书或许没有你想象的那般轻松,”萧宸衍却抢先方京墨一步说道,“且不说抄错了字该如何,你去帮忙没名没分的,就是千辛万苦也是没有人会知道的。” 萧宸衍实在是不喜欢姜淮玉与她表哥走得太近,现在看着他坐在她身边吃饭就已经是他能忍受的最大极限了。 方京墨觉得他是在敲打自己,朝姜淮玉郑重其事道:“每一本抄完之后都会有校书复核,绝不会出什么事的,你若是来,自是不能让你白白帮我,我定当上报,争取给你一个楷书手。” “楷书手是个什么?几品?”姜霁书纳闷问道。 “呃……”方京墨觉得他肯定是看不上,支吾道:“流、流外官。” 姜霁书放下酒杯,刚要说话,就被姜淮玉挡了口,她笑道:“我本不在乎这些,就是闲来去看看,二哥你吃你的,这事你就别管了。” 看到她如此高兴,萧宸衍又改了主意,他唇角漾出一抹笑,点了点头,道:“你喜欢便去看看,只是别揽太多活,写几卷算几卷。” “是,方某也是这个意思,”方京墨接道,“只当闲情便可,莫要累乏。” 方京墨心中欢喜,秘书省的差事枯燥乏味,若是有表妹相伴,美哉。 姜霁书还在掰着手指头算,过了半天才开口:“玉儿你好好干,以这楷书的俸禄,一年后或许可以攒足了银钱请哥哥们去云华阁吃一餐饭。” 姜淮玉知道她这个二哥打小起最不喜欢的便是读书写字,便不理会他的嘲笑,只是塞了个花糕给他,堵上他的嘴。 众人忍不住笑了。 * 夜已深,一整个冬日逸风苑的书房始终未燃过炭火。 怀竹觉得冷,早早就回自己屋里了。 窗前挑灯,裴睿此时独自一人,倚靠在榻上,一身宽松玄色绸袍未系带,露出里面洁白的里衣,墨发只是松松挽起,垂落身侧。 夜深寒凉,他却没有睡意。 自从除夕那夜见到姜淮玉之后,他一贯按部就班的生活似乎就被打乱了,他虽还是早起,还是按时进餐,可她的身影、她的名字却时不时冒出来。 原竟不知,她那般不知轻重,总在外头随意喝酒,除夕宴上,随便一个人过去她都笑意盈盈地与他们说话喝酒。知道的说她面子薄,不知道的便会以为她轻浮。 她就是轻浮。 裴睿想起从前,她总来弘文馆看他,她对他的喜欢热烈的明目张胆,现在,她想要重择一个喜欢的人,便也还是那般明目张胆。 他又想起盛孑翊,想起方京墨,想起萧宸衍,她与他们每一个人都可言笑,唯独对他…… 为何总想这些,裴睿叹了声气,干脆扔了手中书册,转身绕过那幅屏风,褪去外衫,放下床帏。 帐中之人的温香,和那堪堪一握的纤腰。 从前这个时候,他若是想起她,便会去后院,她无论何时都在等他,无论他何时过去,她都欢喜。 现如今,后院凄冷无人,已再不是从前。 当年他娶她时,没有想过什么,去岁她离开时,他也没有想过什么。似乎一切如流水一般,来则来,去则去。 可为何这几日却会频繁想起她,如今他们只是毫不相干的陌路人。 作者有话说:本书设定:女性可做官,可恩荫特授,门荫入仕。 第52章 翌日,姜淮玉早早便起来梳妆。 她许久没有这么开心了,似乎人生中终于有一件真正有意义的事情可以做了。 因为要去秘书省,想着还是着男装方便些,青梅昨日就已经准备好了今日所需之衣物饰品。 鸦青袍衫,窄袖收腰,长发绾束。 “娘子这般装束却是不一样的美。”雪柳在一旁夸赞道。 “是的呢。”青梅也赞道。 姜淮玉问道:“笔墨备好了吗?” 青梅笑道:“自是一早就备好了,娘子昨夜不是已经检查过了吗?” “好,那就好。”姜淮玉对着铜镜理了理腰间佩带,心中有些紧张。 昨日方京墨说她只需要直接过去,一切他都会打点清楚。可是姜淮玉还是觉得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应该先见见秘书监。 此时是年节,大臣们不用上朝,秘书监应该也不会太早去上值。姜淮玉算好时辰乘马车到了秘书省。 原以为自己来得早了,没成想刚过了前堂,就见里面已然坐着许多人,一人一案,低头执笔,心无旁骛。 果然方京墨同她所说的时辰还是晚了些,他们应该是一大早就来了。 姜淮玉提着自己的笔墨砚箱,想找个人问问方京墨在哪里,却不忍打扰认真专注写字的他们。 好在不过片刻,她就看到里头走出来一个书童,朝她招了招手。 姜淮玉走过去,书童说是方秘书郎让他在此处等她,说罢便领着她往里走。 顶天立地的古朴书椄整齐地排列开来,阳光从窗外斜射而入,照在林立的书椄之间,书椄上摆满了书卷,有人正登梯其上小心翼翼选取书籍。 姜淮玉跟着书童穿梭其中,在高耸的书架之间,忽生苍渺之感。 走出藏书阁,在后院中沿着石子路走到了另一座屋宇内,此处也有不少书卷,但比之先前的藏书阁看着要精简一些,书架也更矮一些。 “这里面的典籍与外头的不同,只有朝廷大臣、受皇命者才可借阅,故而平日来的人少些,也清净许多。”书童朝她解释道。 两人在书架间前行,一直走到书宬最里面,摆着几张矮案,姜淮玉一眼就看到了端坐着写字的方京墨。 他坐在靠窗的位子,阳光隔着白色的窗格纸洒下来,静谧中有种悠然惬意,令人心神宁静,恍若身处世外之境。 方京墨注意到了动静,抬头看过来,见到姜淮玉时不禁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来多久了?我忙着手上的事,竟未察觉。” 他原以为她昨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今日竟然真的过来了。 “看你太专心,不忍心打扰。”姜淮玉向他走过去。 “你就坐这。”方京墨将她手中笔墨盒放在他座位旁边的矮案上,指着案上的笔墨纸砚说,“官用的笔墨已经都给你备好了。” 姜淮玉四下看了看,这里只有他们二人,有些犹疑。 方京墨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便解释道:“你是女子,外头太多人了,有些新招来的连我都不认识,你还是在这里我比较放心些。旁边那两人早先回乡了,这几日就会回来了。” 姜淮玉点点头,转到案前坐下。 方京墨替她铺好纸,用镇纸压好,朝书童说道:“去请梁公来吧。” 待书童走后,方京墨又道:“既然你坚持要让梁公过目,倒也是好的,不过无需紧张,梁公人很随和,你只管随意些便好。” 梁矜是秘书省的领属官——秘书监,因为家世渊源,又是才学大家,人人都唤他梁公。 姜淮玉此时倒是已经不紧张了,或许是此地书香气熏染的,她的内心极为平静,她想着自己平日在家中什么也不做,此次有机会为我朝抄写书卷送给来访的使团带回各国去,也算是做了件善事。 梁矜已近古稀之年,白发苍颜,却目光如镜。 他慢悠悠走过来,笑呵呵地同姜淮玉二人打了招呼,便让姜淮玉随意写几个字来给他看看。 姜淮玉从三岁起就有先生教导读书认字,四岁便已执笔写字。她楷书写得十分好,后来嫁给裴睿,因为裴睿平日里除了练剑也喜欢练字,她便也常常练字,待在侯府的三年里并未疏忽落下。 她看方才方京墨在誊抄的《道德经》,便择了其中两句写下: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梁矜在一旁微眯着眼看着,摸着髭须,不停地点头,很是赞许。看她衣冠洁整,眉目清秀,面无粉饰,写字时全神贯注,似是能静得下心的。 “妙!” 待姜淮玉停笔,梁矜连连啧叹,“不曾想卫国公武将之家竟有女如此,字体端庄严整,笔势清劲利落,可比大家啊。” “梁公过誉了。” 得到梁矜如此的赞许,姜淮玉难乎为情。 梁矜很是满意,早先方京墨告诉他卫国公府的姜小娘子想过来帮忙抄写书籍,他还有些迟疑,他知姜淮玉是豪门贵胄,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 她这忽然兴起说要来秘书省抄书,只怕是与裴中丞和离后闲得无事找了个由头过来消遣,过不了几日该就会喊累了。 第52章 梁矜刚要走,却听外头来传,宫中内侍有旨来宣,命姜淮玉前去接旨。 秘书省前厅,一内侍官闭着眼等着,直到梁矜笑盈盈迎上去他才缓缓睁开眼,看了一眼姜淮玉,朝她一笑,寒暄了两句,展开圣旨高声念了起来。 圣人竟是授了她秘书省楷书手之职。 在数十人的注目下,姜淮玉双手接过圣旨,感慨万端。 内侍恭贺了她几句,又与梁矜等几人寒暄几句便走了。 梁矜转过身来,一摸胡须,眯着眼笑,他原先只是想先承了这人情,让她写一写吧,且看她能坚持几日,没想到这前后才多久的功夫,竟是连圣旨都下了。 回到书宬,方京墨自是万分高兴,将姜淮玉方才写的纸拿到自己案上,小心放在桌案一角,又回来替姜淮玉重新铺好纸,问道:“姜楷书这墨宝可否让方某收藏?” “啊?这不过是随手写的,”姜淮玉皱眉道,“要不表哥有什么想要的字我再写给你?” “不用不用,这就很好。” 方京墨拿了几卷书过来,问道:“这些都是这次需要誊抄的书卷,淮玉你看看有哪本喜欢的?” “都可以,”姜淮玉随手从最上面拿了本,说道:“表哥昨日不是说需要很多吗?我都可以写的。” “好,那你先写着,我这就去命人篆刻你的印章。” * 元正假日已过,朝臣们又都开始忙起来了。 这几日天气暖和许多,令人身上活跃起来。 裴睿在御史台待了半日,想出去走动走动,恰巧秘书省就在街对面,便准备过去看看书。 刚出门,跟在身后的怀竹忽然想起什么,小声提醒他道:“夫人现在那里。” “姜淮玉?”裴睿诧异,“现在?你如何得知的?” “不是现在,”怀竹想了想,又改口,“或许此刻的确在,嗐,我也不知道。” “何意?”裴睿漫不经心问道,脚上却未停。 “我听人说,夫人现在秘书省,任楷书手。”怀竹终于把话说清楚了。 裴睿眉头一皱,停下了脚步。 “要不咱还是别去了?”怀竹小心问道。 裴睿沉吟片刻,却还是抬步继续往秘书省去了。 “去,为何不去?” “也是,去就去吧,”怀竹忙跟上他,小声嘀咕着,“那么大个地方,也不一定能碰到。就算碰到了,又能怎样呢?夫人也不一定想跟咱说话。” 怀竹的话一贯多,裴睿无奈摇头,问道:“你哥呢?” 一听主子问怀雁在哪,怀竹知道自己又话多惹他烦了,忙住了口。 裴睿常来,秘书省的人都识得他,只是恭敬地朝他揖礼,任由他自己走动找书看。 裴睿快速扫视一圈,就径直去藏书阁了。 他随手拿了本书,便开始四处游荡。 “主君是在找夫人吗?”怀竹小声问道。 裴睿:“……” 裴睿没理他,却也未否认。 “我方才偷偷打听了一下,”怀竹降低音量附耳上来,“夫人在后苑的书宬里。” 裴睿细想了想,颔首了然,便同怀竹一道往后苑去。 秘书省没有官厨,平日里的餐食都是由光禄寺直接送过来。 今日姜淮玉和方京墨讨论一篇文词讨论得晚了些,其他人都吃完了午膳他二人才想起来要吃饭。 他们取了饭菜,在里间出去的小院子里坐下来。 “可惜汤都不热了。”方京墨摇了摇头。 “还能喝,没事的。”姜淮玉有些口渴,觉得今日的汤还挺好的。 方京墨看着她吃着已经凉了的汤羹,不禁有点难过,国公府的掌上明珠,竟然辛苦跟着他在这里吃着这些残羹冷炙。 他放下手中的碗筷,说道:“要不咱们出去吃些,吃完了就回来。” “不用不用,随便吃些就好,”姜淮玉道,“趁着天光,还能再写一些,晚上回府里去再多吃些好吃的补回来。” 方京墨伸手摸了摸姜淮玉的碗,又去食盒下层拿了米粥出来,将她手中的碗收走了。 “米粥还是温的,先吃这个。” 裴睿进来的时候,正巧看见方京墨伸手摸姜淮玉手中的碗。 他们二人何时已经如此亲密了吗? 原来如此。 裴睿这才恍然,她来秘书省不过是为了光明正大和她心悦的表哥谈情说爱。 中秋那夜,桂花酒香,姜淮玉醉梦中含糊喊的那个名字倏忽便出现在脑海。 长翰…… 方长翰,方京墨。 你究竟是从何时喜欢上了他? 第53章 青瓦赭墙,隔绝了市井的喧嚣,暖阳照在秘书省后院这一方天地,照在院中围桌吃饭的两人身上,有一点刺眼。 “主君,咱们还过去吗?” 怀竹等了许久不见裴睿动作,试探着问道。 “不去了,我们走。” 裴睿面若寒霜,转身就走了。他藏在身后的手五指狠狠钳进掌心,似要刺破皮肉。 姜淮玉抬头时,看见书宬廊下有人一闪而过,没入树后沿着走廊出去了。她不过只看见那人背影一角,却恍惚觉得有些眼熟。 “刚刚那人是谁?” “不知道,许是哪个同僚,管他呢。” 方京墨眼角划过一丝不安。 * 光阴流转,上元灯节,夜空下的长安城悬灯结彩,花团锦簇。 云华阁二楼。 裴睿面无表情坐看下面长街上人群纷纷攘攘,各个欢声笑语。 他瞥了对面的人一眼,问道:“今日怎么没有陪嫂子却与我来喝酒?” 裴仰苦笑一声,没有答言,只是喝着手中酒。 裴睿也不在意他的家事,继续看楼下,只是偶尔喝一口酒,像是在等什么人。 一连许多日的辛劳,梁矜实在看不下去了,今日过午便吩咐秘书省所有人赶紧回家去过节,若是喝高了明日也不用来。 卫国公府的几人在家中吃过饭后便一道出了门。 今日连秋雲也跟着一起出来了。 她许久未离开萧言岚的身边独自出来,看着这红尘繁华,她却有些不自在。 月色灯山满帝都,香车宝盖隘通衢。(1) 街市喧嚣热闹,各处欢声笑语,许是想起了少时被卖到平康坊的经历,她双手环抱身前,紧紧跟在姜霁书他们后头。 忽然,有个人悄没声息地走到了她的身旁,秋雲警惕地抬头一看,是生日宴那日跟着煜王一起来的蒙面侍卫。 她左右看看,却未见煜王。 “煜王有事,迟些再来。”容峰道。 秋雲原以为这个侍卫该是个铁血冷面的,没想到他对自己说话的声音却如此温润,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他的眉眼处有一道疤延伸到蒙面巾下面,想来这蒙面巾是为了遮住伤疤。 秋雲看到他的眼睛时,容峰也正好看过来,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咽了回去。 许是错觉? 他此番来应该是替煜王传话的吧,想必是怕他来得晚了姜淮玉便回府去了。 “煜王的话,我会替阁下转达给姜娘子的。” 容峰一愣,而后又点了点头,与她道:“那便多谢了。” 秋雲见他说完了却没有要走的意思,问道:“阁下还有何事?” 容峰看着她,欲言又止。 “没有了,你保重。” 闻言,秋雲刚要说话,一转头他却不见了。她回头在人群里找了找,却早已经看不到他的踪迹。 姜淮玉一行人在热闹的街市上走着,在绚烂的灯楼前见到了方京墨。 方京墨身形修长,玉冠束发,手执一盏笼灯,和宁乐公主站在一处。 “你怎么在这?”姜霁书看到宁乐,扬了扬眉。 “怎么?这里到处都是人,为何你能来,我就不能来了?”宁乐也不甘示弱。 “待会儿去云华阁,你自己出钱。”姜霁书嗤道。 “可是我身上没带钱啊。” 宁乐忙去拉姜淮玉要她帮忙,姜淮玉只好将自己的钱袋给了她。 宁乐炫耀般地朝姜霁书举着钱袋,拉着他带她去逛灯市。 “一会儿去云华阁集合啊。”姜霁书不忘回头朝姜淮玉他们喊道。 待他二人走了之后,方京墨将手中笼灯送给姜淮玉。 “不知你喜不喜欢这样式,觉得好看便买来了。” 那是一盏月白色绣花灯,竹架罩绢,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去年裴睿给她买的那盏花灯,恰巧也是这样的。 姜淮玉犹豫着没有接下,青梅怕方京墨手里举着等觉着尴尬便上前去接了下来。 方京墨虽心中有些怏怏,却也没有多想。 灯楼前人潮拥挤,他只一心顾着别让人撞到了姜淮玉。 几个人在街上走走停停,姜落莲和雪柳兴高采烈买了许多小玩意儿,待他们来到云华阁前便看到姜霁书和宁乐早已经在门口台阶上等着了。 第53章 “你们怎么这么慢?”宁乐随口抱怨了一句就催着他们赶紧进去了。 云华阁二楼,所有的雅间都满了,跑堂将他们带到了东面的散座。 “今晚实在是人太多,没有雅间了,您看这东面的座儿正好可以看见灯楼,可行否?” “可以可以。”宁乐倒是很开心。 跑堂将他们领到了散座前,所有人都看到了旁边坐着的裴睿和裴仰二人。 “要不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吧?”姜落莲小声问道。 “不换。”姜霁书意气风发走上前去,大声道:“哟,裴中丞也在啊?” 裴仰恭谨地一一朝他们揖礼。 裴睿却只是坐着,似乎没打算理会他们,只是眼角余光瞥见站在方京墨身旁的姜淮玉似乎在看他,修长的手指不自觉握紧了酒杯。 姜淮玉嘴角扯出一个笑来,算是与他二人打过招呼了,便与其他人一同落座,不再往他们那边看了。 “放烟花了!” 忽然有许多人朝这边的露台挤过来,姜淮玉他们几个也都兴冲冲跑过去看。 烟花璀璨绽放,五彩斑斓点亮了夜空。 姜淮玉倚在栏杆前,看得兴起,转头想拉着旁边姜落莲的手,却发现身边之人不知何时换成了另一个人——裴睿。 但她刚伸出的手已然触碰到了他的手背,她吓得忙抽回了手,僵在半空。 他是何时过来的? 裴睿低头看着她,视线相交,却见她眼中方才那抹蜜一般的笑意不见了。他突出的喉结暗暗不自然的一滚动,只好转过头去看远处的烟花。 烟花短暂易逝,很快,最后一颗烟花绽放又落下,全场的人静了须臾,而后便又吵吵嚷嚷走了。 转瞬间,露台上只剩下几个人。 满月银华落在他们的身上,只听几对不相识的璧人在角落里喃喃私语。 姜淮玉正欲走,却听裴睿的声音说道:“记得去岁,你也有一盏这样的花灯。” 他说的是去年上元节,他给她买的那盏花灯。 姜淮玉只是看着外面流动的人群,和那将散却散不开的烟花浓雾,没有说话。 “那灯,你留了多久?”裴睿又问。 “是不小心烧了才丢的,”姜淮玉不得不为自己辩解几句,“而且也不是我……好吧,是我保管不当,我本该自己拿着的。” “那你今日这盏可要拿好了,别再不小心烧了丢了。” 裴睿一直在观察她,她的侧脸一如初见般好看,就像那年弘文馆桃花树下的她。月光笼在她的身上,让人忽然想过去轻轻抱一下她。 “既然裴世子这般在意,不若送给你如何?”姜淮玉冷冷道。 “你舍得?”裴睿问道。 “自是不舍得。” 姜淮玉气不平他说话如此酸涩惹人生厌,只道:“这是表哥送给我的,自是要好好珍藏,听闻这花灯制法特殊,放个几十年也不会坏的,可以一直珍藏到老。” 其实姜淮玉自己也只是听方京墨提了一句,她根本不知道这花灯是如何制的,她也根本没想要保存几十年。 裴睿眼眸如墨一般,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说一句话。 姜淮玉与他说了这几句话,总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像是有股子气堵在胸口般难受。 她也不知自己现在见到他为何总是如此说话,只要他与她说话,她便忍不住每一句都夹枪带棒的怼回去,但似乎无论她如何无礼,他也无动于衷,看不出一丝情绪。 终究还是自己太过在意与他的过往,在他眼里,她其实什么都不是。 裴睿走了,姜淮玉等了一会儿,才转过身去,没见他回到散座,而是与裴仰离开了。 姜淮玉这才放下心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大家都还是很开心,青梅手中还拿着那盏花灯站在一旁。 她一回来,方京墨便收回了视线,假装什么都未看见,笑着给她递了些糕点。 席间,姜霁书和宁乐大声地说着话,方京墨也时不时应和几句。 今晚本该是令人开心的,可是自从见到裴睿开始,姜淮玉心中便很不自在,尤其是从和他说了那些话之后。 只待了一小会儿,姜淮玉便借口身子不舒服先回去了。 长街上,欢欣雀跃的人群此时不减反增,走在一群陌生人中间,听着他们一个个欢声笑语,姜淮玉的心情并没有好一点。 突兀地,她忽然听到哭声。循着声音找过去,原是一个小女孩拉着她娘亲,吵着要买花灯。 “这花灯太贵了,买回去了明儿你就不玩了,咱们就站这看一看就好,看看也是一样的。”那年轻妇人小声地劝着。 “不嘛不嘛,他们都有,我也想要一个。”小女孩却不依不饶。 姜淮玉转过身将青梅手上的花灯拿过去,给了小女孩,她弯下腰,朝她说:“姐姐这里有一个,送给你。” 小女孩得了花灯,高兴地拉着她娘亲不停地笑。 青梅小声问道:“娘子,这是方公子送的,咱们另外再买一个给她不好吗?” “不用了,咱们走吧。” 姜淮玉如释重负,脚步也轻快了些。 待她回到国公府,却收到了一份赠礼,说是文阳侯府送过来的。 “应该是郎……裴世子送的吧?”青梅看着那精致的紫檀雕花木匣,猜测道。 “不是郎君还能是谁?”雪柳笃定地说。 姜淮玉缓缓打开木匣,见里面放着两个眼熟的木匣子,和一个金色锦缎荷包。 她留在逸风苑的东西他又给送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1)李商隐《正月十五夜闻京有灯恨不得观》 第54章 上元夜,长安城灯火喧嚣,夜深不止。 文阳侯府清乐院中,于惜安辗转难眠,身旁酩酊大醉睡得四仰八叉的裴仰更是让她怒火中烧。 好不容易恍惚睡着了,忽然又听婢女跑来说小公子哭闹不止,谁抱都不行,喊着要娘亲。 于惜安摇了摇裴仰,裴仰却是一动不动,她无奈只好披了裘衣自己过去。 乳母怀中抱着的小小裴恒不过两岁多点大,许是哭得太久了硬是停不下来,一面嚎啕一面打嗝,饶是亲娘于惜安来哄了也仍是哭个没停。 乳母愁叹道:“也不知怎么回事,突然醒来就哭了,喂也喂过了,也没生病,就是一直哭不肯睡。” 于惜安抱着孩子,压着声音吼他:“哭哭哭,就知道哭,和你那没出息的阿爹一个性子,以后长大能有什么用,我还能指望你什么,你再哭阿娘可就走了!别哭了!” 孩子被吼了,吓得停了好一会儿,于惜安原以为他听进去话了,可才须臾他又撕心裂肺哭了起来,比之先前哭得更凶了。 于惜安将恒儿丢给乳母,坐在一旁,让人倒了杯茶来喝。 昏暗的屋子里乳母、婢女们忙成一团,抱着哄、拍着背、又唱又跳,拿玩物逗,可恒儿却仍旧泣不成声。 于惜安被吵得头疼,一拍桌案怒道:“我是带不了你了,你哭着吧,等你哭完了再叫我阿娘。” 话音甫落,房门便被推开了。 “你若是带不了,明日就送到老爷夫人那里去养。” 忽听到裴仰沉抑的嗓音,所有人都愣住了。 “梦儿也一并送过去。”裴仰走了进来,从乳母手中将裴恒夺来抱着就要走。 “你疯啦?!”于惜安忙上前去抢孩子,却抢不过他,只能跳着脚叫嚷:“裴仰!你说什么醉话?今日出去胡醉成那样,回来连人都认不得,以前何时见你这般没个体统?恒儿梦儿是我的孩子,自然要放在我身边养大,怎么能送出去?你快把孩子还给我。” 许是被两人大声争吵的声音吓到了,又或是哭得没了力气,裴恒此时却不再哭了,睁大了眼满是畏惧。 裴仰一手抱着他,一手摸着他的头哄他睡觉,昏暗的烛光照在他脸上,眉眼棱角打下几重阴影,看着令人生寒。 “方才你问恒儿以后长大能有什么用?”裴仰嗓音低沉的可怕,“他若是被你这样的娘亲养大,自是要废了。” 方才气急之下说的话竟被他听到了,他在房外倒是偷听了不少,于惜安心下有些不安,但转念一想,他喝了这么多酒,明日睡醒怕是也记不得发生了什么事。 于惜安沉下心,不跟他再吵,只待明日他清醒了再找他算账。 “好好,”她立马和缓下来,劝道,“恒儿现在已经静下来了,你先交给乳母,明日咱们再说。” 裴仰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将他给了乳母抱去,可是却又说:“今晚我去书房睡。” 于惜安倒是恨不得他去书房睡呢,赶紧吩咐人给他把书房的床榻铺好,打发他走了。 这一夜,清乐院所有人都累坏了。 闹了那一出之后,于惜安倒是睡得踏实了。 翌日早晨,她睡眼惺忪对镜梳妆,看了看时辰,未见乳母们照常带两个孩子过来主屋,按说若是昨夜恒儿没睡好此时酣睡,为何另一屋的梦儿也没过来? 第54章 于惜安顿时心中慌起来,想起昨夜裴仰说的话,便立即遣巧汕去把孩子抱来,直到此时两人才知道裴仰一早就将两个孩子带走了。 “夫人,现在怎么办?”巧汕慌张问道。 没想到裴仰平日那么温厚的一个人,这次说话做事却如此狠绝,于惜安心中盘算着此事该如何转圜,眉心拧成一团,她总觉得最近裴仰似乎变了一个人。 巧汕道:“要不先让二老爷和二夫人带几日,老人家岁数大了身子骨不好,夜里孩子哭闹,折腾他们几日就会送回来找娘亲的。” “只怕没这么简单。” 于惜安沉吟许久,问道,“最近可有哪个婢子接近大郎没有?” “这个倒是没有发现,”巧汕想了想,答道,“奴婢这几日再跟紧些瞧瞧。” 于惜安沉沉叹了声气,心情复杂。 * 秘书省日复一日的埋头抄书中,让人忘了时日。 临近限期,所有人都忙得废寝忘食,姜淮玉日日早出晚归,总觉得时间不够用。 这些敕赐外邦之书乃是国礼,抄写起来费时费力,除了所用纸、笔、墨、装订有特殊要求之外,务必字迹工整,一字不错,完美无瑕。 楷书手抄写之后还需校书郎、正字核对,一份抄本需初校、再校、三校,最后交由秘书郎过目,若是因为一处笔误或污损而整卷作废、重新抄写,便是得不偿失了,故而抄写时需聚精会神。 “方秘书郎,”一位老校书捧着一卷书纸走了进来,神色无奈,问道:“这份,您再帮我过个目,我觉着有几处笔画有些瑕疵,有碍观瞻,是否拿回去让他重写一份?” 这位校书上了年纪,只想干好自己的差事,不出什么差池就好,但得罪人的事他实在是不想担。 方京墨接过纸打开一看,一卷不到三千字,一眼扫过去还行,但经不起细看,好多个字看着像是手抖了写的,另外纸张边缘还有一抹极淡的墨迹,即使是装订后也还能看见一些。 这一卷确是得重抄一份。 方京墨低头思忖,眉心紧皱,最近这几日誊抄的书册质量是越来越差了,许是大家这么久日夜辛劳,都倦累了,这样下去只怕到时难以交差。 就在此时,外头又进来一人,神情有些担忧与他道:“此次奉旨督察缮写事宜的裴中丞过来了,此时正在前厅。” “裴中丞?” 方京墨看了一眼姜淮玉,姜淮玉也没想到裴睿竟然要督查他们秘书省的事,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方京墨而后与另外两名秘书郎简短商量了一下,其中一人忙去请秘书监、秘书丞一道出去迎接。 原还在二楼窗前摇椅上打盹的秘书丞何行戊一听说御史台来人了,顿时精神抖擞,抹了一把脸,漱了口茶水,风风火火下楼去。 待梁矜晃晃悠悠来到前厅时,何行戊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以应对裴睿的这次突然到访。 此次是圣人特旨让裴睿临时兼职,“充秘书省缮写督查使”,专为督查秘书省此次抄书事宜。 何行戊为了显示秘书省对他此行的重视,将秘书省上上下下百来人,都召集到前厅,整齐恭敬站好。 裴睿一身官服,干净利落,神色凛然,威严肃穆。 他一看大堂底下陆陆续续来了乌泱泱一片人,眉头紧锁。 “裴中丞,这些是已经誊抄、校对,封装好的书卷,您请过目。”何行戊命人挑了几卷特别好的拿来给他查验。 裴睿随手拿了最上面的,打开卷轴看了几眼,接着又看了几卷。 何行戊和梁矜站在一处,不忘给裴睿介绍现在的进度,向他担保陛下要求的书目和数量一定能按时完成。 裴睿把翻阅过的书卷还给何行戊,又接过一卷看了起来,看了这么多卷他脸上冰霜未散,直至这一卷…… 他的唇角划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 这次,裴睿收起书卷,却没有还给何行戊,而是背过手去,面色严肃,问道:“本官可否看看何丞所言之其他书卷,梁监?” 梁矜淡然一笑,知道裴睿不能这么容易就被糊弄过去,他摸了摸花白髭须,笑道:“那是自然,还请裴中丞移步书库。” 闻言,裴睿却未动一步,他看了看底下仍旧站着不动的人,似在思索什么。 何行戊一看,忙大声朝他们道:“时间切迫,大家都赶紧回去干活吧。” 所有人看了个热闹,又都一一返回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姜楷书留一下。”裴睿突然开口道。 站在人群最后面的姜淮玉愣了一下,停下了脚步,等在原地。 待人群散去,只剩下梁矜、何行戊、姜淮玉,和站在厅堂正中的一个人,巴巴地望着裴睿。 “阁下有何事?” 裴睿皱眉,迎着他热切的目光问道。 “下官姓江,我就是江楷书,裴中丞您方才不是让我留一下吗?” 江楷书站在裴睿面前,五步之遥盯着他看,有些摸不着头脑。 何行戊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转头朝他摆了摆手,鄙弃道:“裴中丞说的不是你,是人家姜楷书,你快快下去吧。” 江楷书这才转过弯来,忙一溜烟跑走了。 何行戊转而笑着朝姜淮玉招了招手,让她过来。 姜淮玉没想到裴睿如此不避嫌,在这么多人面前专门点了她,心里极不情愿,奈何他今日是监察官,她还是得上去给他赔笑脸。 待她走到近前,抬头看着裴睿,裴睿却并未同她说什么,只是直接往里走去书库了。 何行戊忙推了姜淮玉一把,让她跟上。 书库中,趁着裴睿翻阅库存的誊抄书卷时,何行戊小声朝姜淮玉说道:“这个,裴中丞与你的事,我多少也有所耳闻,嘶……这个,咱们秘书省做事一向严谨,身正不怕影斜。不过嘛,就是怕这次裴中丞心情不好,他要是非得要挑错处,咱们,哎……你看?” 姜淮玉最不喜欢他这般拐弯抹角说话的人,便直言问道:“何丞想要我如何做?” “唉,倒也不是我要你如何,”何行戊偷偷瞥了一眼裴睿,见他查阅某些书卷时眉头紧皱,心有不详之感,低声说,“这抄书呢,有些细微瑕疵是在所难免的,都是人是不是。可这就要看裴中丞心中那把尺了,可宽可窄,你看呢?” 第55章 秘书省西北角这间书库临时清出来专为存放今年二月要赏赐给各国使团的书籍,书架擦得锃亮,各类书卷按明目依次摆放地整整齐齐。 何行戊低声朝姜淮玉道:“这些书卷大多是准备了一年有余的,都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年前圣人突然心血来潮加了不少,这么短的时间,秘书省人手不够,上上下下日夜赶工,现在所剩时日不多,若是督查得太严,把一些个细微的贼毫、枯笔、墨花放大了看,查出有太多问题的话,怕是也已经来不及重写啊,到时候整个秘书省都将被连累。” “好,我知道了。”姜淮玉点点头道。 “哎,这就对了嘛。”何行戊笑道,“无论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你只要跟裴中丞道个歉,把他哄高兴了,他这尺就……你说是吧?” 裴睿和怀竹、怀雁把书架上几千卷书随机抽查了一番,挑了几卷出来,丢给何行戊。 裴睿面无表情,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还请梁监着人将书库里的书再仔细查阅一番,本官过几日再来。” 梁矜仍旧笑盈盈的,点了点头,“应当的,应当的,裴中丞慢走。” 裴睿出了书库,走在前面。 “辛苦这许久,裴中丞留下喝杯茶再走?” 何行戊一面朝裴睿笑道,一面偷偷推了推姜淮玉,叫她走到前面去。 姜淮玉便只好走快两步,走到裴睿身旁,却并未与他说什么。 “也好。” 裴睿答道。 何行戊笑得合不拢嘴,忙领着他上了二楼。 “裴中丞您看,这扇窗望出去能看见御史台呢。”何行戊煮着茶,不忘套近乎。 他准备了两个茶盏,倒好了茶,弯弯的两道眉毛一挑,笑呵呵道:“下官忽然想起一事,先去处理一下,你们二位慢慢聊。告辞。” 裴睿从那扇开着的窗望出去,看到御史台一角。 姜淮玉静默站在一旁,等着他开口说话。 许久,裴睿终于开口道:“本官替圣人办事,从不徇私。” 姜淮玉站在他侧后方,看着他那无比熟悉的冷漠的侧脸,淡淡道:“我从不知,裴世子在官场上有如此大的官威。” “不过是奉旨办事,没什么官不官威的。”裴睿冷冷道,他依旧朝着窗外,眼角却不经意瞥了一眼身后。 看他如此无关紧要的态度,姜淮玉实在是气不过,脱口而出:“你可知这里的每一个楷书手、校书郎、还有工匠们,早出晚归,兢兢业业,就为了完成陛下一时兴起随口下的一个旨意……” 第55章 “慎言。” 裴睿终于回过头来看她。 姜淮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却没理会他,继续道:“他也不管这个旨意合不合理,现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只能放下手头上其他的事,就连几位秘书郎都被拉过来抄书。是,或许有几卷有一些细微的瑕疵,但校书郎查过了,秘书郎也过目了,不过关的都通通回去重新写了,我……下官觉得剩下的品质足以敕赐别国使臣。” 待她一股脑说完,裴睿漫不经心道:“说完了?” “说完了。”姜淮玉本想着还有许多话未说完,但他这么一问,忽就不想再说了。 “你说完了,那便换我说。” 裴睿悠悠坐下喝了口茶,才慢慢开口说道:“方才我给何行戊的三卷书,我扫了一眼,看到了几处笔误,并未校正。另外几卷,是怀竹他们找的,行笔染污、结构微欹。这才不过随手翻了几卷,就有诸多问题,我这么做,只是提醒秘书省有些人,不要妄想浑水摸鱼。” 他看着姜淮玉,沉声道:“现在可以坐下了吗?” 或许是他太过淡然,又或许是对他太熟悉了,容易让人卸下防备,他这么解释一通,方才的一时之气已经消了太半,姜淮玉便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 裴睿伸出手,示意她喝茶,又继续说道:“外面的人,龙蛇混杂,不可尽信。你以为的,你看到的,未必是真的。这件事陛下交给我督查,若是有纰漏责任便在我。梁矜年纪大了,底下人做事他不见得都看得到。不过,今日过后,他该当会亲自接手。” 他语气淡然随意,仿佛只是在随口点评花圃里的一株花,难得的不似从前他与自己说话严肃的样子。 姜淮玉小口喝着茶,心中却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 “好了,公事谈完了。” 裴睿将茶盏移开,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卷书,放在案上,打开来。 姜淮玉从对面看过去,字是反的,一眼扫过去还没看出什么,直到看到底下的印章,上面印的是她的名字。 “端方清整,行笔劲练,转锋利落,”裴睿煞有介事的说道,“字是好字……” 姜淮玉在等一个“可是”。 “可是,”裴睿随即道,“你看这句,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1)”“这女子情思,藏得深,藏得久,是不是即便嫁了人也忘不了?” 姜淮玉心中疑惑,不知他何意。 “你再看这句,”裴睿又指着一处,念道:“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2)”“还有这句,子不我思,岂无他人?(3)”说完这句之后,裴睿便看着姜淮玉,沉默不语。 姜淮玉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书卷。 “子不我思,岂无他人。”裴睿又重复了一遍。 姜淮玉这才明白,他是借这些诗句来说他心中话,她便道:“所以,裴世子是想告诉我你要和宋娘子成亲了?这事我已经知道了。” 一听这话,二分厌烦,三分不屑,五分凉薄。 裴睿一手搭在案几上,食指摩挲着拇指,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看了许久,才又低头看着书卷最后的落款。 很快,他换上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你这字,写得太过冷静薄情,无法让人看出诗句中所述之情爱,这卷书本官拿走,销毁。” “销毁?”姜淮玉简直难以置信,“你所说的情爱,流于这字里行间,关我写的字何事?我不过是誊抄而已。” 见裴睿不为所动,姜淮玉激动道:“这部还有三卷呢,你要不也去找出来拿去销毁了?” “那倒不必了。”裴睿淡淡地道。 他收起卷轴,系好绑带,拿在手上,起身走了。 * 自从见到了裴睿之后,姜淮玉一整天有点闷闷不乐,手上抄着书,抄着抄着就想起裴睿的话,又停下来看看自己写的字究竟有多“薄情”。 “怎么了?”方京墨见她心绪不宁,过来问道。 “没什么,”姜淮玉道,“他们查的怎么样了?” 裴睿前脚刚走,何行戊后脚就跑过来问姜淮玉方才和他谈得如何,姜淮玉只告诉他裴睿说他“官场上,从不徇私”,何行戊脸色沉下来,琢磨了片刻,就速去吩咐人干事了。 “还没查阅完,”方京墨答道,“里面确是有些不太合格。” 第二日,何行戊令人抱着一堆书卷来到藏书阁前厅,对着满座楷书手,一卷卷打开,指名道姓,让他们自己上来领走下去重写。 其中有三人每人就领了十几大卷,只感觉眼前一黑,怕是这几日连觉都不用睡了。 “其他人,都别以为自己就没问题了,”何行戊喝道,“要不是梁公体恤你们,加上时间实在是赶不及,里头有问题的你们一个个都有份,接下来的书都给我抄仔细点。你们这几个重抄的,我这里就费点火烛,你们就在秘书省过夜,抓紧时间,别到时候交不了差!” 底下的人一个个大气不敢出,生怕被他的怒气殃及。 姜淮玉原没有需要重抄的,但那一卷被裴睿拿走了,她还需重新写一份,加之原还有其他要抄的,她便留在秘书省待到晚了些。 夜幕下,长安城各处人家灯火星星点点,远处偶有几声犬吠。 姜淮玉告别了还在忙着的几个同僚,走出了秘书省。 门外一辆马车正候着。 “你不必日日都来接我的。” 马车缓缓行在街上,姜淮玉转了转酸痛的脖颈,揉了揉手腕。 “上元夜没赶得及去找你,作为补偿,送你回家。今日怎这么晚?”萧宸衍看着她,也抻了抻自己的手指。 “怕来不及,使团不是快要来了嘛,这几日多写一些,早几日写完,好过最后几日再查出什么疏漏来。”姜淮玉随口答道。 等了一会儿,却始终未听她提及裴睿查访之事,萧宸衍隐约觉得不太对劲。加之上回上元夜,容峰说她之所以早早回府,就是因为和裴睿说了几句话不高兴了。 他微微眯着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冷的杀意,修长白皙的手指不停地摩挲自己的指腹。 到了国公府,看着姜淮玉进府了之后,容峰便驾马车回了煜王府。 暗夜里,萧宸衍一个人坐在水边的石头上,不声不响,只是看着漆黑的水面,今夜连夜空的星辰都黯淡无光,水面没有一丝光亮。 这是他熟悉的地方,每当有烦心事,他便坐在这里,静静的,身边只有流水的声音。 此时,一个王府的暗卫走了过来,打破了冰冷的安静。 “禀主君,马车夫找到了,”暗卫道,“他被送出城后,钱财花光了,悄悄回了城,今日下午又去了一趟文阳侯府,人现在赌坊,有人盯着,要抓吗?” 黑暗中,萧宸衍冰冷的脸上现出一抹诡厉的笑,他盯着水面,淡淡道:“不用。找两个人,等他出来的时候,先蒙头狠狠打一顿,再把他身上所有的钱抢走。” “人呢,放走吗?”暗卫问道。 “放走,放他回去,”萧宸衍转头吩咐道,“容峰,你明日亲自去一趟文阳侯府。” “属下明白。” 不远处倚树静立的容峰心领神会,握着剑鞘的手紧了紧。 作者有话说:(1)《诗经·小雅·隰桑》(2)《诗经召南摽有梅》(3)《诗经·郑风·褰裳》 第56章 翌日,姜淮玉照旧天还不亮就去秘书省了。 这些日子已经写废了好几支笔,手腕酸痛,即使是夜里回去青梅雪柳会给她抹药按摩,可第二日一提起笔来手又开始隐隐泛酸了。 因为没有书童,所以还需自己磨墨。 好在方京墨有空时总是会过来替她研墨,一边研墨一边看她写一会儿字才回到自己案前做事。 这些日子是方京墨觉得最幸福的。 本该清闲的差事,却好巧不巧碰到了加急的任务,这般辛苦,他总怕她坚持不了几日就会走了。 结果,这么多日了,她居然还在。 “好了,谢谢。”姜淮玉看了眼墨色油光,拿笔蘸了蘸,而方京墨只是呆呆地看着她手中的笔,依旧不停地磨着,于是随口问道,“表哥在想什么呢?” “哦,没什么。”方京墨脸唰的一下红了,忙收拾好东西,回了自己案前。 一日转眼又过了。 暮色中,姜淮玉上了秘书省大门外等着的那辆马车。 “今日带你去个地方。”萧宸衍轻声道。 “什么地方?”姜淮玉却实在是很累,毫不遮掩地打了个哈欠。 “去了就知道了,”萧宸衍道,“不过,你到了之后不要开口说话,跟着我走。” 闻言,姜淮玉心中惊奇,一时困意全无,“什么地方啊?如此神秘。” 萧宸衍只是笑笑不说话。 姜淮玉却忽然想起来一事,“前些日子太忙了,我都忘记问了,你可想好了要什么礼物?你向圣人举荐了我,我还没有答谢你呢。” 第56章 “这么小的事你还记在心里,你不嫌这差事累来找我麻烦就感激涕零了。”萧宸衍仰靠着头,眯着眼,漫不经心。 姜淮玉忙停下了揉右手腕的手,藏在袖中。 马车一路往城南走,走了许久,天色已暗。 已经宵禁了,但巡城的金吾卫认得煜王府的马车,又看到驾车之人,知道煜王在车里,无人敢拦。 马车终于在一条巷子深处停了下来。巷子尽头还停着一辆马车,不知是什么人的,天太黑看不清。 黑暗的小巷里,四下悄无人声,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姜淮玉忽觉后颈凉飕飕的,忙紧紧跟着萧宸衍。 她跟着他走进了一处宅院,这是个很普通的一进院宅子,普普通通的两扇木门,他们方一进去,门外守着的人就把门关上了。 院子里没有点灯笼,主屋窗子被横七竖八钉着的木条遮挡住,只有些微光从里面透出来,借着朦胧的月光依稀看清,偌大的院子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屋前站着的几个黑衣蒙面人。 萧宸衍没有进主屋,却把她带到了旁边的屋子,黑衣人给他开了门。 原以为两间屋子是完全隔着的,却没想到这间房与主屋之间只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素绢山水屏风挡着,这幅屏风在这样一间简陋的屋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萧宸衍让她坐下,悄声附耳道:“你稍坐一会儿。” 说完,萧宸衍便绕过屏风走了出去。 主屋灯光亮堂,姜淮玉隔着屏风看见对面的墙上绑着一个人,头上罩着黑布。 萧宸衍走进屋里,在屋中间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朝负责看守的暗卫一抬手指,暗卫便将蒙在那人头上的黑布摘了。 因为隔着屏风姜淮玉看不清那人是谁,更不知道萧宸衍为何要大晚上的带自己来看这些,难道是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吗? 那人头上的黑布刚一摘下,就听他大声喊饶,“求贵人高抬贵手,小的什么都没做啊,求贵人饶命啊。” 萧宸衍不耐烦地听他喊了一通,待他安静下来了,才冷冷开口道:“文阳侯府,二房的那位于夫人,记得?” 马车夫一听,知道不是赌坊派来的人,该是性命无忧,心中大石落地,偷偷吁了口气,老实答道:“记得记得。” 萧宸衍点了点头,道:“她让你做的事,说来听听。” 因为先前被抓的时候欲逃跑的他已经被打过了一顿,马车夫不敢再造次,忙老老实实交代:“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一日,于夫人身边的丫鬟巧汕姑娘找到我,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在那一天送他们去慈恩寺,然后,要于夫人在马车里的时候,找个时机,假装马受惊失控,急跑一阵子。” 萧宸衍眼尾瞥了一眼屏风,又问道:“她可有告诉你为何这样做?” “这我倒是问了,”马车夫可怜兮兮地说,“可是巧汕不肯说,只是让我照做就行,不让我多问。我想着这也不是多大的事,又不会出人命,反正她还给了我那许多银钱,我便也没问。” “带进来。”萧宸衍沉声朝门外道。 主屋的门应声从外面开了,只见容峰带进一个人来,她头发凌乱,双手被绑着,嘴里塞着布条,正是巧汕。 “都听到了?” 萧宸衍冷冷看着巧汕,面若寒霜。 巧汕嘴被堵着,泪水在发红的眼眶里打转,“呜呜”地说不出话,只能连连点头。 容峰将塞在她嘴里的布条拔出,巧汕忙跪到地上,朝着萧宸衍爬过去。 “煜王饶命啊,全都是我家夫人的主意,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一个丫鬟,替她做事的而已啊。” 萧宸衍嫌恶地抽开被巧汕碰到的脚,站起身走到一步之遥,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她说道:“那你便说说,于惜安为何要冒这个险?” 巧汕用被绑着的手背撩开脸上散乱的头发,露出一张泪痕斑驳脂粉污晕的脸,她抬头看向萧宸衍,抽泣了几下,把心一横,答道:“那时我家夫人身子不适,请了郎中来,郎中看过说是有早产迹象,给开了药,嘱咐她好好养胎,可是她吃了两日仍不见好,她便、她便想了一计。” 巧汕自打被抓来之后就被布条堵了嘴,两个时辰没有喝水,口干舌燥,说了几句只觉得喉咙里往外冒血腥味,可她不敢耽搁,只能扯着嘶哑的嗓子继续说:“她嘱咐我安排好了马车夫,等着日子到来。去慈安寺那日前一晚,她就已经见了红。她便差我立刻去找世子夫人,拉上世子夫人一起去慈安寺,到时无论孩儿结果如何,都可以把这事怪在她头上。” 萧宸衍全程低头盯着自己被弄脏的靴子,面色不悦,冷冷问道:“她为何要害淮玉?” 淮玉?一听这话,巧汕终于明白了煜王为何对这件事这么上心了。 她原寻思着这事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而且不论是马车夫还是她自己,亦或是于惜安,都与他煜王从无瓜葛,又没有什么人命官司,这事顶天了不过是侯府内宅私事,算不得什么大事,她们俩花钱打发马车夫走也只是怕丑事被府里人发现。 绕了这么一大圈,她今日吃了这么多苦头,原来是因为姜淮玉啊。 巧汕仔细细细思量了一番,若是煜王对姜淮玉有意,他应该恨不得她离开裴睿,这样他才能有机会同她在一起,这事不是反倒帮了他的忙吗?可是他现在把她抓来,还如此生气,只怕他是想要替姜淮玉出气,或者,根本就是姜淮玉怀恨在心找他查的这桩旧事。 这事她若是不说清楚怕是她自己小命不保了。 “回煜王,因为我家夫人嫉恨世子夫人,”巧汕颤抖地一五一十说道,“她总说这世子夫人的位子本该是她的,是她先来的,老夫人原先也是有意让她嫁给世子的,所以她总想着能如何出一口恶气,若是能让他们夫妻离心她就高兴了。” 萧宸衍看了屏风一眼,而后朝容峰点了点头。 见那蒙面的持剑侍卫朝自己走过来,巧汕急了,忙喊叫起来:“陷害姜淮玉的是我家夫人,害她受伤的是马车夫,罚她跪祠堂晕倒的是祁夫人,对了,还有裴世子!都是他们的错!我不过是个跑腿的下人,这所有人里面,最微不足道的一个。求煜王开恩啊!” 听到她终于提及了裴睿,萧宸衍眼底略过一丝满意的神情,容峰心领神会退下了。 “说说,这个裴世子干了什么?”萧宸衍饶有兴致地问道。 “裴、裴、裴世子,”巧汕搜肠刮肚,想了一阵,“哦,裴世子那日也在场,他离得那么近,都未见姜淮玉受伤,都是因为他不闻不问,由着祁夫人罚她去跪了祠堂,她,才重病一场的。但凡他站在姜淮玉这边,护着她一点,她也不至于……” 听到此处,屏风后静坐许久的姜淮玉喉间艰涩,已经过去许久的记忆忽然就像发生在昨日,身上的冷和痛,还有曾经对裴睿的绝望一点一点袭来。 连一个丫鬟都看出来了的事,他如此聪明,如此洞察秋毫,又怎会不知。 萧宸衍对这回答还算是满意,示意暗卫,暗卫领命上前拿布条堵住了巧汕的嘴。 容峰则转身去了绑着马车夫的墙后另一间房内。 姜淮玉这才注意到,对面的那间房里还有一个人。 第57章 姜淮玉还未来得及辨认出对面房里的那个人是谁,容峰就阖上了门,萧宸衍也已走了过来,带着她出了房间。 两人刚进院子,她便遥遥看见容峰领着另一间房里的那个人出了小院,那人身形高瘦,身上罩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披衫,头上戴着的风帽压得很低,遮挡了大半张脸,暗夜中实难看清容貌,只见他与容峰坐上外头停着的另一辆马车走了。 “现在都知道了?” 萧宸衍转过身来问道,薄云遮掩的月光下,他看见姜淮玉眼底有些红,分明哭过,他看着她湿润的眼眸,心疼之下却暗暗漾起一股遂心之意。 “嗯。”姜淮玉呆呆愣在原地,望着门外早已经远去的马车之处,还在回想方才听见的一切。 在文阳侯府的三年时间里,她曾一直以为于惜安是整个侯府里除了裴睿之外与自己最亲近的人,两人年龄相仿,说话能说到一处,时常一起散步闲聊。 她还常买些好玩的带去清乐院看恒儿,恒儿见到她总是吵着要她抱,欢声笑语之下从未察觉出于惜安竟这般憎恨自己。 即使是最后那一段时间感觉两人因为慈恩寺一事生分了些,她也从未想过她会如此算计,竟像个疯子一般拿她自己的性命来算计,到头来她又得到了什么呢? 于惜安看着多么温婉的一个人,今日听见的这一切,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想要我如何处置他们?”萧宸衍又问道,言语冰冷至极。 “处置?” 姜淮玉这才回过神来看着萧宸衍,暗夜在他瘦削挺俊的面颊上投下一道晦暗的阴影,令人生寒。 他眼神凌厉看着她,只是,他看向的是她,却又仿佛不是她。 第57章 萧宸衍提醒她:“对,马车夫、那个丫鬟,于惜安,还有……” 那个人的名字,他甚至不想说出口。 他该不会是想要杀了他们吧?姜淮玉吓了一跳,忙说:“都过去这么久了,何况也没发生什么事,我的病也早都好了,现在已经离开了文阳侯府,与他们这些人也毫无瓜葛了。能知道真相,我已经很感激你了。” 今晚,她唯一在意的两件事,一是于惜安,她实在难以接受自己一直错看她了;二则是裴睿,虽然这件事也把他算计了进去,但他终归是令人失望了,并没有什么好遗憾的。 他们两人之所以会和离,缘由已深,即使没有这件事,也会是因为别的事。 “你说没发生什么事?”萧宸衍压抑着自己,切齿道,“那时我虽不在京城,但是我打听过了,那时你从马车上摔下来,摔得全身都是淤青,手上全是血,就这样他们还逼着你跪了一整天!你晕倒的时候,脸色惨白,怎么叫都叫不醒,你都快要死了,现在你竟告诉我说没什么事?!” 他低沉嘶哑的嗓音将那些她一直想要掩藏想要遗忘的伤疤硬生生全都揭开了,在他一字一句的斥责中,她才知道,以前那些悲伤、委屈和痛苦一点都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减少。 那时她的确感觉自己快要死了,身上难受,心里更难受。 被他这么一吼,姜淮玉再也无法思考,抑制不住自己,眼泪忽然泛滥而出,泣道:“不要再说了,这件事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就非得要再揭开伤疤看我痛苦吗?” 萧宸衍见她哭了,一下慌了,忙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他的手颤抖着,轻轻拍她的背,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这样紧紧地抱着她,却是惹她难过了。 他心中有两股情绪交织,看到她难过,他既高兴又难受,高兴的是她是真的被裴睿伤透了,他们应该是再没有可能了,难受的是她到如今还没有放下他,只有爱得深才会这么恨。 萧宸衍不愿承认她爱过裴睿,只片刻,他眼神中那些微的悲悯便消失殆尽。 姜淮玉似是感觉到了什么,她忽然想起城中那些关于他的流言,心中担忧,千万不能让他因为自己而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来。 她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他,两人的脸离得如此近,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睫毛很长,遮着黑沉沉的眼眸,有种温柔的狠戾。 她忽然觉得有些难堪,想试着从他的怀里挣脱,奈何却敌不过他的力道。 姜淮玉只好就这样说话了,朝他解释道:“你细想想,虽然他们设计了此事,但从方才他们所说的计划里听得出并没有想要伤害我,当时没有人能预见到会发生什么,那时一声惊雷,马车就冲了出去,估计马车夫都没有看见我站在那里。还有,那日下着大雨,天色阴暗,府里人也很多,都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受伤了。” 她虽受了伤,但他们也罪不至死,更何况她已经不想再与他们有任何瓜葛了,更不想要因为这件事背负几条人命。 姜淮玉小心翼翼观察他的表情,感觉他似乎没有在听自己说话,她猜不到他在想什么,却总觉得此刻的他周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萧宸衍看着虚空,一阵子没有说话。 “答应我,不要伤害他们,”姜淮玉看着他有些失落的脸,说道,“就让这件事过去吧,我都已经忘了,也不想再想起。” “你先上马车吧。” 萧宸衍终于开口了,他的眼神冰冷,看不出一丝生机。 姜淮玉走向院门,回头看见他回了主屋,朝里面的暗卫说了什么。 马车缓缓而行,两人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行了半路,姜淮玉心中实在不安,终于问出了口:“他们……” “都放了。”萧宸衍回的很快,他嘴角扯出一个笑来,安慰似的轻轻拍了拍姜淮玉的手背。 姜淮玉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心里轻快了许多,这才开始同他说话:“无论如何,谢谢你替我做的这些事。” “为了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 夜色中,一辆看不出府邸的马车在空阔的长街上疾驰。 马车里,裴仰摘下风帽,面色平静,心中却有滔天怒火,一想到于惜安那张柔弱的脸,他心中百转千回,实在难以决断。 他知煜王萧宸衍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 可是今日他又为何有意让他知道这些?他完全不需要费此周章,今日他下值回家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于惜安的尸体,他甚至都不会知道是什么原因。 所以,他今日这么做是想给自己一个机会吗?如果不快一点,他很可能就改主意了。 马车刚到文阳侯府门前,还未停稳,裴仰便火急火燎冲去了清乐院。 他这些日子即便都在书房睡,却也从未这么晚归家过。回到清乐院,院子里却冷冷清清没有一个人,只有主屋点着灯,可是房门却紧闭着。 他深深呼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沉抑的心情,才推开了房门。 看到她还活着,他心中大石终于落地。 此时,于惜安已经用过晚饭,看了会儿书,又休息了好一阵子,这会儿只着寝衣,正坐在镜前梳发,准备睡觉去了。 因为巧汕不在,她嫌其他丫鬟手脚粗笨,总会扯到她的头发,她便只能自己拿着梳子慢慢地梳。 裴仰推门进来时,她只以为是巧汕,头也不回,不满斥道:“你还知道回来,去哪儿了?” 没听见巧汕的答话,于惜安这才转过身来,一看是裴仰,她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心道“终究还是要回来找我了”,嘴上却憋着没有说话。 “别梳了,穿上衣服,收拾一下,跟我走吧。”裴仰开口道。 “你说什么胡话?”于惜安以为他又喝醉了,没理他,继续对镜梳发。 “我说,别梳了!”裴仰几步走过来,抢走了她手中的木梳。 “你们快去把夫人厚实的衣物收拾一些,随便拿几件,过几日我再送些去。” 他朝一旁侍立的丫鬟吩咐,直接一手拉起于惜安,把外裘替她披上,眼里决然,却有些不舍:“路途遥远,庄子里冷,照顾好自己。” “什么?裴仰你吃醉了吧?”于惜安甩开披在肩上的裘衣,瞪着他生气。 “快点走吧,再不走怕是来不及了。”裴仰压低的声音近乎声嘶力竭。 “大晚上的为什么要我出去?”于惜安正要再次甩开他披上来的裘衣,却见巧汕匆匆忙忙跑了进来。 “夫人!”巧汕理了理自己凌乱不堪的头发,跑上前去正要告诉于惜安自己被抓,以及马车夫已经把她供出去的事,却看见裴仰也在房里,忙止住了。 “你回来得正好,呀,这是发生什么事了?”于惜安见她满脸脏污,心里转了十八个弯也猜不出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 巧汕看向裴仰,有些迟疑。 裴仰朝她点了一下头,巧汕忽然想起当时看到另一间房子里头似乎有人,没想到竟是他,便如实将事情原委告诉了于惜安,只是省略了自己说的一些话。 “住口,你胡说八道什么?” 于惜安不安地看了一眼裴仰,想阻止巧汕,可是裴仰面色如常,一点儿也不惊讶,她才恍然意识到,他已经知道了,这就是他大晚上要自己离开的原因。 第58章 长安早春,春色将醒未醒,欲语还休。 还是早春,尚有凉意,但那些闲来无事之人心中早已蠢蠢欲动,水边、街市的人比以往都更多了。金钿与笑声如窗外雀鸟的碎鸣,不经意间便已漫了一城。 无奈秘书省任务繁重,姜淮玉身着男装日日往来于国公府和秘书省之间,在书宬后头和方京墨还有另外两位秘书郎一处,抄书、校书,每人案前都摞了一沓书卷。 好在连续多日的紧张,抄书的进展比预期的快一些,今日大家都稍稍放松了些。 午膳时也终于能休息一下,舒展舒展筋骨。四个人一同去外间小院里吃饭。 “下个月的花朝节,咱们还去吗?”沈辕问道。 “认识士人的好机会,得去。”李漩应道。 “李兄说的是认识娘子的好机会吧?”沈辕抬肘碰了一下他,笑道。 “莫要胡说。”李漩抬头看了一眼在场的唯一一个娘子,脸一下便羞红了。 他们这些年轻郎君,常年关在秘书省,难得与女子接触,姜淮玉生得好看,又是名门闺秀,即便是穿着男装,也难掩其如玉之姿,让人不敢靠近。 “姜楷书那日也会去吗?”李漩试探着问道。 “我不……”姜淮玉吃了一口汤饼,抬头正要回答,却见一桌三个人齐刷刷看着她,都在等着自己的回答,眼中似有期盼。 她只好改口道:“我……看看吧。” “百花竟放在一时,满城王公贵女,文人墨客共谱盛世,姜楷书可莫要浪费这大好时光啊。”沈辕叹道。 第58章 方京墨对此早有想法,如若能与表妹漫步在这良辰美景,此生无憾。 他道:“这些日子大家这么辛苦,于公,休息好了才能更好的办差,于私,累了这么久也该犒赏犒赏我们自己,节时,整个秘书省都会休假,淮玉不若一起……” 他话未说完,就见秘书丞何行戊匆匆过来,面色凝重。 “你们几个,吃完了就赶紧过来,那位活阎罗又来了,”何行戊盯着还在吃面的姜淮玉,心急道,“尤其是你,我的祖宗,赶快别吃了。” 姜淮玉忙停了箸,四个人面面相觑,不知何行戊对她这突如其来的怒气从何而来。 何行戊看他们已经起身了便先手忙脚乱地出去迎接裴睿了,上回他来的时候,原以为他能看在姜淮玉的面子上,轻拿轻放,没成想,这分了的夫妻就是仇人,要不是因为姜淮玉,他或许还不至于与秘书省如此计较。 方京墨三人顾不得收拾桌上碗筷,随手整了整衣袍就要往外走,及至三人到了廊下才发现姜淮玉并未跟上。 “怎么了?”方京墨回头问道。 “那个……”姜淮玉心里突突的,没来由的紧张起来,她心生一计,捂着肚子,皱着眉道,“这汤饼好像有些问题,我现在肚子好痛,啊,怎么我头也痛了,可不可以告假半日,回去休息一下?” “去吧。”方京墨示意她自己懂了,便和另外两人急匆匆先走了。 一时间,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听得到外头有些嘈杂又慌忙的桌椅碰撞、鞋履拖地的声音,看来大家都很紧张。 可是我为何要紧张呢? 姜淮玉朝着后门小跑而去,一面却回过神来,他不就是过来办理公事吗,为何要怕他? 可尽管想不明白,却止不住姜淮玉脚底生风,从后门出去沿着秘书省的围墙绕了大半圈,绕到秘书省正门的墙角,左右瞧瞧,门外没有看见裴睿的马车,御史台过来这么近,他应该是走过来的。 这样正好,这里是回家的必经之路,至少不会被他的车夫发现。 只思量片刻,姜淮玉还是决定回家去了。 * 看着面前一屋子的人,却唯独没有姜淮玉。 裴睿那张本就严冷的脸上多了层不悦,他没心思听何行戊没完没了的阿谀奉承,便迫不及待离了正厅,往书库而去。 去往书库的路上,会经过秘书省的许多地方,其中之一,便是姜淮玉平日抄书所在之地,只是,今日她却并不在那里。 即便裴睿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端倪,但极善察言观色的何行戊还是看出了他有些心不在焉,甚至有些愠恼,但他却两难于是否要提及姜淮玉的名字,毕竟他还有些揣摩不出裴睿到底是想见到她,还是不想见到她,又或者是,他到底是讨厌她,还是…… 何行戊思来想去,决定冒险一试,毕竟,不论裴睿是什么心思,只有见到了姜淮玉才能发泄出来,否则遭殃的还是他秘书省。 “这个,裴中丞,姜楷书她,”何行戊试探道,“今日身子有些不适,先行下值了。” 裴睿眉头一皱,正要开口,何行戊忙抢先一步,愤愤道:“是!她这样简直太不像话了,只是身子有些不适罢了,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现在公务如此繁重,她怎么能直接告假回家了呢?下官一定严加管束,明日必定让她把今日的差事一并做完。” 闻言,裴睿那冰山一般的脸上现出嫌憎之意,何行戊有些慌了,难道这样还不够解气? 他忙又道:“下官这就差人去把她叫回来。” “不必了。”裴睿一摆手,沉声道,“不日就要将誊抄书卷上交宫中,这几日正是紧要关头,何丞还得派人看好书库,严防走水。” “下官知道,已经加派人手轮流夜值了,必不负圣望。”何行戊吁了口气,谄媚又不失严肃应道。 “这夜值的官员?”裴睿随口问道。 何行戊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今日就让姜楷书当值。” “她今日身子不舒服便算了,明日让她来就行,”裴睿环顾四周,又抬头看了看,说,“由于公务方便需要,本官这几日便都会待在秘书省。” 何行戊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二楼,忙接话道:“下官今日便着人将二楼书阁打扫得干干净净,恭迎裴中丞。” “加一张书案,把她的东西都搬上去。” 裴睿撂下这句话便不再多说,转头便走了。 何行戊擦了擦额上的细汗,心道自己方才冒险提及姜淮玉虽是一着险棋,却是押对宝了。这裴中丞看着端方守礼,清冷无私,实际上对他前妻还是余情未了,亦或是,余恨未了。如今他逮着这个机会可不得好好利用嘛。 唉,管他的,爱啊恨的,这谁能知道呢,反正他心里舒坦了就行。 这伺候揣摩上官心意的事,他现在真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何行戊悠然自得地哼起了小曲儿。 * 姜淮玉一个人走在回府的路上,路上行人纷纷,擦肩而过却都不是相识,疾驰而过的车马也没有避让她,此时的她就像这偌大长安城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叫不上名姓的普通人。 她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不知是因为逃离了那些繁重的差事,还是因为此刻隐匿在人群中感觉她不再是那个背负着别人的期望和过去的不堪的姜淮玉,她忽然感到一瞬间的轻松释怀。 拥拥攘攘中,迎面走过来的路人撞了一下她的肩,她才回过神来,她还是那个姜淮玉,待会儿还得记得让人去煜王府说一声,莫要让萧宸衍空跑一趟,明日还须早些去秘书省,把今日欠的都补上。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姜淮玉就起来了,她打着哈欠,坐在镜前看着自己。 没有艳丽的妆容,没有华美的首饰,青梅只是简单将她长发盘起,再绑上折上巾。 青梅雪柳一路送她坐上了马车才折返回去,姜淮玉坐在车里,还有些困意。 昨夜她一点都没有睡好,整晚不停地做梦,梦里的那个令她悲伤又不甘的人一直出现,可是却看不清他的脸。 在她将醒未醒的那瞬间,十分笃定那个人便是裴睿,可醒来后只不过须臾,她便忘了梦里的所有,只觉得睡意还浓,但是心情十分不好,像是梦里发生了什么令人讨厌的事。 待马车到了秘书省时,天刚蒙蒙亮,可是里面已经灯火通明,姜淮玉推开门进去,像往常一般去自己的位子上准备干活。 可一走到地方,她却惊愕难以置信,自己的整个书案,连同昨日抄了一半的书卷全都不见了! 困意一扫而空,她一下就清醒了。 房间里只剩其他三人的书案还在原处,她四下找不见,急急忙忙跑出去问人,才知道昨日何丞将她的书案整个搬到二楼书阁去了。 可是为何呢? 姜淮玉疑心是因为昨日她不告而别,何行戊这人小肚鸡肠又爱耍官威,想着法要惩戒她一番。 带着惶惑的心情,她走到二楼,却发现里面没有一个人,自己的书案原封不动地正摆在书阁中间,案上还用镇纸压着她昨日抄了一半的书卷,面对书阁里原有的那张精美的紫檀书案。 只是,这书阁里似乎和上次来有些不一样了,摆设整洁,各处擦得光洁如新,最为奇特的是,何行戊人还未到,便早早就焚了一炉檀香。 第59章 秘书省二楼。 案头的鎏金博山炉烟气袅袅,深沉醇厚的檀香弥漫在整个书阁中。 姜淮玉虽不明白何行戊如此安排有何用意,但暂时只能先不管他,仍旧坐到自己案前,准备接着誊抄昨日的书卷,当她把笔墨摆好,这才发现连砚台都已经有人帮她清洗好了。 研好墨,她便按部就班开始认真抄书。 不知过了多久,姜淮玉只觉得手有些麻,她动了动胳膊,才恍然发觉自己竟趴着睡着了,方才明明只是想闭眼休息一下而已的。 她揉了揉眼,坐起身来,却见对面书案后坐着一个人——竟是裴睿。 裴睿正襟危坐,手持一份牒牍,正凝眉思量间,抬眼见对面的人醒了,正怔怔看着自己。 “你怎么在这里?” 姜淮玉先开了口。 裴睿漠然收回视线,继续看手中牒牍,朱笔在上面改了几个字,说道:“这么重的檀香,你也能睡着?” “关你何事?” 姜淮玉才回了一句话,一低头却见自己辛苦誊抄的纸张上一道浓浓的黑墨,而那支肇事的中书君此时正躺在地上。 一定是自己睡着的时候掉下地了,还不忘毁了她的书卷。 “你为何不提醒我?”姜淮玉气恼不已,一股脑把气撒在了对面那个不怀好意的人身上。 裴睿凝神看着牒牍,头也不抬,回道:“关我何事?” 姜淮玉:“……” * 秘书省二楼书阁十分的安静。 只偶有窗外行过的马车声,和笔落文纸的沙沙声,书阁的窗户开着,清风拂过,窗户轻轻地“吱呀”一两声。 第59章 那份作废了的书卷被扔在了案脚边,抄书使人静心,方才的嗔怒早已被抛诸脑后,姜淮玉抄着抄着甚至都忘记了她此时正和裴睿共处一室,直到她停笔研墨之时…… 她手上研着墨,看着对面的那个人。 此时的裴睿正在起草一份要紧的公文,眉头紧锁,思考用词,全然没有注意到对面投来的视线。 若是从前,她该会十分珍惜这样的时光,而此时,却难以描述自己心里究竟是何滋味。 又恼又气,却又没办法。 她根本不想再与他有什么纠葛,奈何他却总出现在眼前。 只是,比之昨日,今日看着他,她的心里却没有紧张和烦躁,除了一开始被自己弄污的那份书卷气得不轻,现在已经可以平心静气了。 似乎这样也挺好,同朝为官,各自安好,各自做好自己的差事,然后回各自的家。 她这样思着想着,裴睿的声音忽然响起:“你若闲着,把你的墨拿来给我一用。” 姜淮玉收回视线,看着自己才研磨的那一方砚的墨,舍不得,摇了摇头,“太满了,拿不过去。” “那你便过来替我磨一些。” 裴睿的话语平静地好像理所当然,却又不似先前那样剑拔弩张的讨厌,令人难以拒绝。 而且,他是御史中丞,监察天下的朝廷重臣,而她只是个小小流外官,若他以官威压她,她也只能听命。 姜淮玉耸了耸肩,嘴上咕哝着“我又不是你书童”,两腿却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了。 裴睿的字一如往昔,很好看,如他本人一般,英挺利落,有着从不悔改一气贯之的气魄。 姜淮玉坐在他的书案旁,一面磨着墨,一面盯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真是好看的手。 “好了。” 姜淮玉扔下墨锭,转身回了自己书案,再看下去,她怕她就该忘了两人之间的恩怨了,或者说,她更怕的是他忘了。 裴睿瞥了一眼她的身影,没有说话,继续做自己手头上的事。 没过多久,楼下传来清脆的碗碟轻碰之声——午饭到了。 姜淮玉早晨未来得及吃早饭就过来了,写了这么长时间,她已经饿得不行,她甚至从未如此饿过,一想到午饭,便急忙把笔收好匆匆就要下楼去,直到她走到了门口才回过神来,裴睿还在那里。 她转回来问了一句:“你,要一起下去用膳吗?” “不必了。”裴睿冷冷答言。 也对,他回御史台有小厨房新鲜出炉的饭菜,肯定比光禄寺珍馐署大老远送过来秘书省的大锅饭菜好吃。 姜淮玉便不管他,只是了然地点了点头便兀自下楼去了。 四方小院里,方京墨他们已经坐好,也帮姜淮玉拿了一份饭菜。 “正等你呢,来得正好。” 看到姜淮玉走过来,沈辕一敲筷子,迫不及待先开吃了。 “怎么样?他没有为难你吧?”方京墨朝二楼看了一眼,小声关切地问。 “为难?”姜淮玉想了想,“那倒没有,我都快饿死了,快吃吧。” 吃了一会儿,沈辕四下看了看没有人,悄声说:“何丞根本就不让我们上楼去,说是怕打扰你和裴中丞。所以,姜楷书,你说说,他究竟是怕我们打扰你和裴中丞什么?” “咳咳……” 一听这话,方京墨差点没呛晕过去,李漩忙搁下竹箸给他顺背。 方京墨缓了口气,严肃斥道:“可不要乱说,这里是朝廷官署,办公事之地,你自己说说,这些日子秘书省在忙什么?除了这个淮玉还能干什么?” “哦,抄书。” 沈辕觉得无趣,随口应道,却见有人从楼上下来了。 “见过裴中丞!” 他和李漩的位子正好能看到楼梯,两人异口同声朝裴睿摇手打招呼,脸上的笑容僵硬地虚假。 “他该不会听到了我们说的话吧?”沈辕扯着嘴角偷偷问李漩。 李漩小声道:“你那么大声,别说二楼了,只怕是在御史台都听到了。” “哈哈。”沈辕尴尬笑了笑,起身给对面坐着的姜淮玉夹菜。 “姜楷书,你多吃点,你看你这么瘦。” 姜淮玉背对着裴睿,没有转身。裴睿在廊下只驻足片刻,什么也没说便走了。 是的,他们之间已经这样了,本就不需要假意寒暄。 * 这几日,何行戊管得很严,午膳时间很短,不能吃饱,怕吃多了犯困。 匆匆吃完了午饭,姜淮玉回到二楼继续干活,过了许久也不见裴睿回来,他的书案上还留着他的笔墨砚台,那叠牒牍却不在了,应该是他方才带回御史台去了。 她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 隔一条街斜对面便是御史台,那里看着似乎比青灯古书的秘书省威严些,进出的人一贯的衣冠肃整,脸上没有什么笑容。 他们都是裴睿的同僚,面对的是整个朝廷的尔虞我诈和心狠手毒。 思绪随意地飘飞,不知不觉一缕金色的斜阳照在窗棱上,楼下的人陆陆续续离开了秘书省。 姜淮玉这才回过神来,今晚她要值夜,得去楼下和门房的守卫交代一下。 门房只有一个年老的守卫,趁着入夜天完全黑下来之前他带着姜淮玉把整个秘书省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一遍。 门窗都关好了,水缸也都装满了水,两人一路走,一路将各个房间的火烛都熄灭了。 夜幕落得很快,今夜看不见月亮,一眨眼的功夫四周便黢黑一片。 老守卫说他夜里什么也看不清,入夜就会待在屋子里不出来了,他交给姜淮玉一支提灯,一把火折子,便回了门房。 黑暗之中的秘书省,和白日的感觉全然不同,仿若置身于一个巨大又古老的黑影之中。 提灯在墙上拉出一个长长的身影,姜淮玉原还没感觉,此时自己一个人形单影只站在空荡荡的廊下,忽而便有点害怕。 她小心翼翼左右看了看,却不敢转过肩看身后,只得硬着头皮借着提灯照出的小片光亮循着记忆找到回二楼书阁的路。 一片静谧之中,踩在木楼梯上发出的每一声响都让姜淮玉更加战战兢兢,她几乎是贴着墙往上一路小跑的。 回到书阁,里面更是黢黑一片,方才下楼前竟忘了点灯。 姜淮玉蹑手蹑脚提着灯去找烛台,刚要拿出火折子就听到外头传来木楼梯“咯吱咯吱”的响声。 有人上来了,是那个门房老守卫吗? 他不是说他晚上不出来的吗?姜淮玉忽然心提到嗓子眼,十分害怕,忙灭了手里的提灯,找个角落躲了起来。 “吱呀”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姜淮玉躲在墙角凝神细看,只见一个人拿着一大团什么东西走了进来,也没有点灯,轻车熟路地就往里走,径直走到房间最里面的榻上,然后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铺在榻上。 “你若是累了,就早些歇息吧,我替你值夜。” 那人一面整理被褥,一面朝空气中说话,显然是对姜淮玉说的。 “原来是你啊。”姜淮玉听出了萧宸衍的声音,舒了口气,从墙角钻出来,拿起手中火折子,点燃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支烛台。 萧宸衍转过身来,绕过姜淮玉的书案,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中的火折,去点燃其他的蜡烛。 所有的蜡烛都点上了,房间亮堂起来,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有人陪着,终于不用自己一个人守着整个秘书省了,此刻就连窗外漆黑的夜色也不再令人心惊了。 作者有话说:下个星期随榜隔日更~[抱抱] 第60章 姜淮玉看了看萧宸衍摸黑铺好的床,被褥看着柔软舒适,应能好眠。 但是让他堂堂一个皇子来替自己值夜,自己却去睡觉,毕竟还是过意不去的。 “这是我自己的差事,可不能让你代劳。” 萧宸衍收起火折子,放在案上,看了她一眼,“下午你遣人来传话说你今日要留在秘书省值夜,让我不必来接你,加上昨日可是一连两日未见了,而且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过夜。” 他漫不经心地在房间里逛了逛,拿起裴睿书案上的紫毫看了看,又饶有兴致翻了翻墙边书架上的书卷,他抽出一册书,吹了吹,竟没有一丝灰尘,有些惊讶。 他随口道:“我夜里惯睡得迟,随便看几本书,时间就打发过去了。” “况且,”萧宸衍看着姜淮玉,笑着说,“若是真走火了,我在这里还能帮点忙,他们也真放心让你一个弱女子干这事。” 他的话语里是不满,眼神中却很温和,一点不像真的在责怪何行戊滥用职权,不知为何他似乎反倒是有点高兴。 “好吧,”姜淮玉走到自己书案前坐下,“不过现在还早,我再抄一些,衍哥哥你自便?” “没问题。”萧宸衍从裴睿的书案上拿了两只烛台放到姜淮玉书案上,摆在案沿,“亮些对眼睛好,别太累了,随便写些便去歇息吧。” 第60章 他则拿了本书,一翻身坐到窗台上,也不看书,只是静静看着窗外。 入夜了,官员纷纷都回家了,皇城这一整片十分安静,今夜甚至连远处的狗吠都鲜少听到,只有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烛芯噼啪之声响。 许是因为房间里还有个人,姜淮玉始终不能像在自家一般随意舒心,即便她全身心地放在抄书上面,但心里时不时会记得窗台上坐着的那个一言不发的人,也怕他大老远过来相陪,却被晾在那里太过无趣。 抄完了一篇,移动书页的时候,姜淮玉不自觉抬头看了一眼萧宸衍,夜风轻轻吹起他鬓侧的发,他望向窗外的侧脸很平静却又有些难以言喻的郁郁寡欢,仿若他经历过了什么世人不知的苦痛,那一半隐在黑夜里,另一半露出给人看。 她就这样呆呆地看着萧宸衍,直到门外进来了一个人,那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她发呆望着的那个人。 裴睿一手提着点心盒,攥得紧紧的,喉间没来由的有些发涩。 “裴兄来了?” 还是萧宸衍先反应过来的。 闻言,姜淮玉心下一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口,只见裴睿站在门口,单手提着食盒,眉目沉沉一如冰寒深渊。 在二人的注视下,裴睿走到姜淮玉跟前,将食盒丢在她书案上的一角,便走回了自己的案前。 他刚坐下片刻便又站起来,走过来从姜淮玉案上拿走一个烛台。 回自己书案之前,他沉声说:“刚做的,都是你喜欢吃的。” 裴睿脸色冷黯,说话也很冷漠,像是谁逼着他去买的似的。 姜淮玉瞥了一眼食盒,是城西的一家很有名的糕点铺子,她是很喜欢吃的,但因为住的地方离得远,她不常吃,所以每次裴睿带回来给她她都表现得特别高兴,一半是因为糕点好吃,一半是因为那是裴睿特意给她买的,她心中欢喜。 姜淮玉看着对面肃坐着的裴睿,心里却不是滋味,不知他为何要这么做。 “一起吃吗?”姜淮玉问道。 她打开食盒盖子,看见里面精心摆设的各式糕点,花团锦簇。玉露团、透花糍、巨胜奴、金乳酥、贵妃红酥饼,每一块都是她喜欢吃的,若是换了从前她见了定然心生欢喜,只是如今,心中却并不好受。 她呆呆看着,还未动手,就见萧宸衍已经从窗台一跃而下,一个箭步过来,伸手拿走了最中间的那块雕花玉露团,也是姜淮玉最喜欢的。 “裴兄,你如何知道我肚子饿了?” 萧宸衍吃得快,两口就吃掉了一个,啧了一声,“就是小了点。” 他伸手又拿了一个吃起来。 裴睿没理会他,只一手扶着砚台,一手拿着墨条,一本正经地磨墨。 看着萧宸衍囫囵吞枣狼吞虎咽暴殄天物,姜淮玉生怕他全都给吃了,忙一手一个抢了两个。 说起来,她都还没有吃过晚饭,本以为很快就熬过去了,可是看到吃食的瞬间,肚子突然就饿了。 萧宸衍看她吃得急,忙倒了杯茶水来给她喝。 “都给你吃,不跟你抢了,慢慢吃。”他转身看了一眼裴睿,说道,“对吧,裴兄,你也不吃吧?” 裴睿还是没搭理他,磨好了墨,便拿出一叠纸,开始练字。 萧宸衍仍旧站在姜淮玉的书案前,打趣道:“裴兄好雅兴,这么晚了还练字呢。” “所以,”裴睿停笔,终于开口了,“煜王你在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自然是值夜啊,”萧宸衍敷衍的口气答道,“也不知道这个何行戊是哪来的这么大胆子,敢安排卫国公府千金给他值夜,裴兄,你与他熟悉一些,可知道他是何时胆子这么大了?” 萧宸衍微微眯着眼盯着裴睿,此话一出,一瞬间,周围的空气凝滞,似有种看不见的硝烟。 裴睿回看着他,深沉的眼底淌着一抹厉色,他看了萧宸衍一会儿,又看向姜淮玉,她手里拿着一个点心,嘴里还吃着一个,此时却紧张地忘了嚼。 “煜王殿下可还喜欢这窗外的风景?我方才走过来的时候你便看见我了。” 裴睿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着萧宸衍,只是拿着青玉竹节镇纸,铺平一张新纸,又开始写起字来。 姜淮玉不知他何时还把那镇纸带过来了,那是好几年前,她送给他的礼物,他竟然还在用。又或许他根本就不记得是她送的,只是用顺手了罢了。 萧宸衍只是哼笑了一声,没有理会裴睿。 裴睿写了一会儿字,又开口道:“我看煜王殿下最近倒是闲得很,不仅大晚上的有闲心跑到秘书省来值夜,还很是关心臣属的家事。” 闻言,正在书架边摆弄几片绿叶的萧宸衍手指微微一滞,气息如凛。 裴睿停下手中笔,看向萧宸衍的背影,道:“前些日子,裴仰连夜将他夫人送出城,他夫妻二人成婚多年感情深厚,又是最近才添新儿,无缘无故做出这离奇之事却只字不愿对人提,或是……不敢提?若说这事与你煜王无关,我倒是有些诧异了。” 萧宸衍侧着身,瞥了一眼姜淮玉,才转过身去面对着裴睿,脸上是他一贯云淡风轻的笑容,开口道:“我倒不知,裴兄竟对我如此了解,我前几日确是见过他一面,不过匆匆一面,也没来得及与他说上话,实不知他究竟为何要将他夫人送走。淮玉,你可知道他是为何?” 听着他们两个说话,却忽然扯到自己,姜淮玉愣了一下,看了看萧宸衍,又看向裴睿。 “你也知情?” 裴睿有些难以置信,他琢磨了片刻,问道,“这事是你让他替你做的?” 这个“他”指的是萧宸衍。 姜淮玉原不想参与他们二人莫名其妙的争执,却见自己的沉默被他如此曲解,那些好不容易被压抑下来的情绪便再也压不住了。 她原想与裴睿不提往事,就这样一辈子在长安同朝为官相安无事得过且过,现下看来是不行了。 “我何德何能让煜王替我做事?”姜淮玉没好气道,“于惜安他们夫妻二人究竟是否‘感情深厚’你一个外人又如何知道?我们夫妻三载不是一样镜破钗分?不过,裴仰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他若是将她逐出侯府,必是有……” “逐出?” 裴睿打断了她的话,也听出她语气中的不齿,插口责问道:“不过是送出城一段日子,谁何时说过逐出府了?你们倒是一点不希望她留在裴府,平日里你不是与她要好吗。” “我们不希望她留在裴府?”姜淮玉毫不示弱,瞪着裴睿,“你既这么看重她,去城外把她接回来啊?你现在过去,她定然要高兴坏了,终于得偿所愿了。” 裴睿沉声道:“你莫要胡说,我何时看重她了?” 他一贯不喜欢这样与人争执,三两句就扯偏了他原要说的事。他沉了沉气,看向姜淮玉,又瞥向萧宸衍,把话题拉回去,问道:“你们且说吧,她究竟做了什么事?” 萧宸衍一副看热闹的表情,倚在书架上,挑眉看着他们二人。 第61章 夜阑人静,一片黯淡中,融融烛光从一间房里四散出来。 秘书省二楼,三个人皆静默不语。 姜淮玉思索片刻,想着有些事不妨摊开了说,也好过自己一个人承受所有的愁虑。 她淡淡道:“你可还记得,去年于惜安生产那日吗?也正是那日,所有人都围着她,关心她,你母亲当着所有人的面斥责我,逼我去跪祠堂,那时,在场的人都在议论我。其实,她们如何编排我,我都无所谓,我都可以忍受。” “然后,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你知道我看到你的时候心里有多开心吗?我以为只要你回来了就好,至少你会护着我,我不管别人如何说,只要有你相信我、护着我就够了。” 裴睿眉心一皱,看着她已经有些湿润的眼睛,心中忽然有些难言的慌乱。 姜淮玉继续说:“可你记得你回来之后说了什么吗?” 显然,裴睿一时之间记不得。 “你说,‘去吧’,别的什么都没说,就那两个字,沉如巨石,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此刻她没有情绪激动,只是语气很冷静却又很失望,就像当时裴睿对她说的话语一般,冷静又失望。 裴睿记起了当日的一些片段,沉吟许久,才道:“当时的情形,你做的确有不妥。” 姜淮玉看着他有些难以置信,果然,他还是这么认为的。 原以为说出来就好了,可此时心里却更加难受。她以为,都过去这么久了,自己可以心平静气地与他说起这事了,可是她错了,裴睿一句话就能让她心里的委屈翻江倒海。 她忍着泪道:“我做的不妥?她做过什么事,你不知道,我受伤了,你也不知道。” 裴睿蹙眉:“你知道她月份大了,就不该同她外出,还是在那样一个暴雨天。” 他自以为公正地与她分析,她眼里的泪却骤然流了下来,无声无息,却止不住。 第61章 隔着两张书案,他遥遥看着她,有些无力,又道:“那日情况特殊,我奉密旨需即刻离京,雨下得大,人又多,场面混乱昏暗,我真是不知你受伤了。” 及至此时,裴睿的语气终于和软了一些,带着点迟来的歉意。 “我是不知我手上往下流的血是如何逃过你的眼睛的?”姜淮玉不打算这么轻松就让他脱了责。 “是我想当然了,我听闻于惜安受惊早产,我只以为那是她的血。” 萧宸衍眼见着二人开始说的有些太细了,生怕姜淮玉听多了裴睿的辩解就心软原谅他了,忙插口道:“这事都过去这么久了,现在追究谁对谁错也没有什么意思,淮玉,那些伤心事就不要再多想了。” 二人忽然都沉默了,各自回想着方才的对话,顿时一室死寂。 过了许久,裴睿才先开口:“你方才说,我不知她做了何事,她究竟做了何事,可否告知?” 他的语气很温和,像是虚心讨教,却让姜淮玉听了有些难过,他心里究竟是如何看待于惜安的? 他必定也以为她温柔又善良吧,她认识她这么多年,她在所有人面前一直都是这样的,如果她此刻告诉他,那都是假的,他会相信吗? 何况于惜安这么做不过是出于嫉妒,对他裴睿来说,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她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对他的爱慕,若是说出来岂不反而成全了于惜安。 而且他还是会说她本应该聪明些,拒绝陪她去慈恩寺,到头来还是她的错。 “没什么,她没做过什么。”姜淮玉冷冷道。 裴睿不太相信她,看了一眼萧宸衍,见他眼神有一丝犹疑,便知他们二人定是有什么没有告诉他,不过他有意让姜淮玉来值夜,今晚过来原不是来讨论一个外人的,既然她不想说,这些可以以后再议。 他话锋一转,问道:“玉京飴的点心好吃吗?” 姜淮玉被他突如其来的转换话题一惊,又觉得正常无比,他就是这样的,他不喜欢背后口舌他人是非,听到于惜安没有做什么坏事对他来说就足够了,就能够心安理得地不再聊下去了,果然,她和他终是没什么好说的。 她站起身来,收拾书案,把食盒盖好,“我困了,准备洗漱睡了,你们二人……自便。” 她原本想把他们都赶出去,但一想到楼下漆黑一片,整个秘书省只有门房有一个说不定早已睡得叫都叫不醒的老守卫,就打消了赶走他们的念头,且看他们自己想怎么便怎么吧。 萧宸衍瞥了一眼裴睿,心道这场谈话还算是在掌控之中,这番谈话之后,姜淮玉应该只会更厌恶裴睿。 他便走去过帮姜淮玉一起收拾书案,等她洗漱好,又陪她到榻上,帮她掖好被角,将她附近的蜡烛都灭了,只留门口和裴睿案上两只蜡烛,室内顿时暗了下来。 裴睿看着他殷勤的样子,陷入沉思。 萧宸衍也看了看他,又走过去把裴睿案上的蜡烛也吹灭了。 * 仲春时节,花林盛放,花事如沸。 卫国公府听雪斋。 姜淮玉看着姜落莲向自己展示她的新衣,碧鬟红袖,亭亭玉立,她眼中满是对这次花朝节的翘首期盼,天真无瑕的笑颜,让人也不得不跟着欢喜起来。 “你们准备好了没?天马上都要黑了。” 姜霁书在门外等的有些不耐烦了,他倒不是急着去赏花,而是要去和朋友喝酒。 “天黑了才好玩呢。” 姜落莲虽是第一次去,却早已听说了,每年花朝节,城郊皇家园林,百花盛开,贵族世家子弟都在,赏花喝酒吟诗,彻夜欢声,她虽早就迫不及待想去,却还想等夜深点,或许比白日更好玩些。 青梅替她整理了一下发髻,笑着说:“还是早些去,免得天黑了都认不清人了。” “青梅姐姐说笑了,我又没有谁要认的。”姜落莲一下就脸红了。 “瞧这是想到哪家公子了?脸都红了。”青梅打趣道,雪柳也跟着笑起来。 “哪有,我们走吧,玉姐姐。”姜落莲忙拉着姜淮玉逃了出去。 姜霁书打算喝很多酒,便没有骑马,跟着她们二人一道坐马车,马车载着三人晃晃悠悠出了城。 杏林花雨之中,传来一阵阵的笑声,空气中满是春日的气息。 姜淮玉倚在窗边,拉起窗帘往外看,夜色温凉,明月照江,花林似霰。 园中悬了不少纱灯,光影摇曳,遥映明月。火树银花之中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她倒没有特别想要见的人,只有不想见的人。 这次出来,除了是因为答应了方京墨他们三人,也是为了带姜落莲出来见见人。但她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若是看上了谁家的公子,她还得帮忙把把关,生怕她重蹈她的覆辙。 沿路已经停了很多辆马车,马车停了下来,待三人进了园林,姜霁书嘱咐了她们几句,便一溜烟跑没影了。 姜落莲搓了搓手,四下张望,有些紧张。 “走吧。” 姜淮玉看着江边的花林,心情十分好,两人挽着手,沿着石子路随意地在开满花的林子里走着。 走着走着便碰到了方京墨三人,他们正在花树下闲聊,一看有人来了,便都停了嘴,朝她们打招呼。 沈辕啧啧赞叹,吟道:“看尽二月芳菲树,不若眼前……有佳人。” 李漩听到他的破诗后一脸嫌弃,立马往旁挪了一大步。 方京墨却似是已经习惯了沈辕这般,只是朝她们微笑问道:“一起逛逛吗?” 姜淮玉碰到他们很高兴,先前心里想着的事忽而就抛之脑后了,却一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朝他们走来的人。 直到耳边听到有人叫了一声“裴中丞”,她才反应过来,回头一看,目光便对上了那个她今日最不想见到的人。 夜色淡漠,裴睿一身薄缥色袍衫,月光如练洒在他身上,身后是连天的花林,仿若一幅画一般,静静地站在她身后。 只是姜淮玉没有这样的心情欣赏这幅画,她还记得上一次见他是她在秘书省值夜那天,她和他吵了一架之后就没再见过他了。清晨醒来时萧宸衍说他半夜不知何时不声不响就走了。 裴睿看了一眼她和方京墨,还是先开了口:“几日不见了。” 他语气难得的低柔,让姜淮玉有些猝不及防。 可是因为上次的事,姜淮玉对裴睿还有气,便呛了句:“裴中丞怎么没有去陪使团,却同我们这些人在一处?” 裴睿看着她,先是有些没有预料到她一见面就如此恶声恶气,但转而一想,想起二人上次不欢而散,今日她如此这般也是正常,便答道:“陪他们是鸿胪寺的事,与我本无干系,我今日只不过想来赏花。” 他一改前些日子在秘书省的态度,说话竟如此温和,姜淮玉简直不敢相信,谁知道他今日是因为什么事情心情好才这般的,算了,不管他了。 “那裴中丞您继续赏花吧,我们走了。” 姜淮玉拉着姜落莲就要走,眼角却瞥见几个人朝这边走来。 只听其中一人说道:“这位文阳侯府世子,就是你的未来夫君吧。” 那女子话音一落,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包括裴睿。 第62章 夜色沁透了长安城,月光清辉照在城郊花林。 清风拂过,花落成雨。 年轻女子一袭杏子红襦裙,臂弯间绕着轻纱披帛,头上梳着精致的惊鹄髻,发间金玉簪钗熠熠生辉,鬓边插着几朵初开的淡粉杏花。 丰肌秀骨,仪态万方。 她脸上笑意盈盈,和几个好友一起朝这边走过来。 未来夫君? 姜淮玉心里忽然没由来的紧紧抽了一下。 裴睿眉头紧皱,打量着眼前这位女子,那女子也看向他,眉目婉转,似有情愫。 “恭喜恭喜!” “今日终于得见芳姐姐的未来夫婿,你们当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那一群女子忽的都笑起来,热络地祝贺他们。 这年轻女子容颜姣好,身姿窈窕,被她们说得粉面爬上了羞色,捏着帕子掩面轻笑,帕子上方眼波斜斜往这边飞来。 方京墨、沈辕、李漩听了一耳朵,只愣了须臾,便也跟着她们朝裴睿道贺。 “恭喜裴中丞!” 宋须芳曾在宫宴见过一次裴睿,那时,她跟着祖父一道进宫,在宫门处遇到裴睿,他与祖父说了几句话,而他身边站着的就是姜淮玉,那时还是他的夫人。 她记得,那时看见他和他夫人,只惊觉世间竟有这么般配的人,是以对自己的未来夫君也是充满了向往。 只是没成想,才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听闻他二人和离的事了,再后来,娘亲便同她说,文阳侯府的大夫人许是看中了她。娘亲催问了她几次,但她却是有些犹疑,虽说他年岁也不大,相貌好,家世好,官职也高,前途可期,但他毕竟是已经成过一次婚的人了,且不知他们为何和离,。 第62章 外人如何说的都不作数,需得想法子问问知情之人个中缘由才能下个定论,而这知情的两个人此刻便就在眼前。 她方才过来时见裴睿与姜淮玉站在一处,初时还恍然,有那么一刹那还以为他们和离的事情不过是谣传,但一细看,虽然他们站在一处,却又不再似从前那般,此时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道隐形的墙。 别人或许觉得她看到他们站在一处会不高兴,但她却是忽生欢喜,当初他们二人和离便是悄没声息的,各自也没有传出什么丑事闹得满城风雨。且不论他们因何故分开,至少他也该是个正人君子,不然现下二人便早撕破脸了,哪还能如此平静地说话。 短短片刻思索之后,宋须芳已然对裴睿的观感有了极大的转变,心道或许与他的婚事可以早点定下来了。 姜落莲拉了拉有些僵着的姜淮玉,低声朝她说:“前段时间我听人说,姐夫,不,裴世子,好像是要与人订婚了,原来就是她啊。” 裴睿离得近,听到了姜落莲的话,却没有急着辩解,只等着看姜淮玉如何反应。 却见姜淮玉笑了笑,淡淡对他说了句:“恭喜了。” 看着她那满不在乎的样子,裴睿忽然就觉得心里被刺了一下。 片刻后,他才转过身去,冷冷问道:“姑娘,你是?” “我是宋须芳啊,太子太傅的孙女,长远伯府的二娘子,你的……呃,我们……” 宋须芳仰头看着他,有些难为情,毕竟二人现在的确没有婚约,她也说不明白他是她的谁。 裴睿眉头深锁,面上似有一丝愁容。 宋须芳见他这样冷漠地看自己,就像不知道她是谁似的,顿觉羞愤,转身便跑走了,她的闺中好友们也追着她一道走了。 场面有些尴尬,沈辕觉得这种情况下再在这待着着实是有些难堪,左顾右盼,忽见到江边有个人,仔细一看,竟是文名冠绝京华的裴仰。 裴仰负手而立,远远朝这边看,看到姜淮玉之时,脸上神色复杂。 夜色掩映下,他一侧的脸颊上铺着个淡淡的巴掌印,是他今日去城外庄子上看于惜安时留下的。 今日早些时候,他折了几枝杏花,想给她簪花,就像从前一般。 于惜安看了气不打一处来,“啪”地一声掴了他一巴掌,恨恨骂道:“别的你不会,整日就只知道这些,成天摆弄你那几份诗集,你现在拿了几朵花来,哦,你高兴了,回去写首诗,人家还以为你情深似海,却有谁知道你把我困在这穷陬僻壤,要什么没什么,只能一个人坐在这数着我头上又白了几根头发,我干脆死了算了。” 裴仰手中的花被打落在地,他弯腰捡起来,花瓣散了一地,枝上没几朵好的了,他将花枝放在窗前的白瓷花瓶里,房中添了些花香,遮盖了一室药味。 他转回身,低声说道:“待寻着合适的时机,我走走门路,调去外县,便可带着你一起去,也不必再这么日夜担心你的安危了。” “呵,你现在知道走门路了,”于惜安嗤笑一声,“早几年干什么去了,在太常寺做个主簿一做就是这么多年,想当初还以为再不济,以你的才华,和文阳侯府的门路,怎么着也不会一直待在主簿这个位子上,谁知道你,唉。” 这些话翻来覆去的说,于惜安气得实在是不想再说了,看了一眼那花瓶,拎起来,狠狠丢出了窗外。 -“裴公!” 花林之中,沈辕当机立断,朝远处的裴仰挥了挥手,催着方京墨和李漩辞了裴睿往江边跑了,姜落莲察觉出来不对劲便也忙跟着他们走了。 一时间,花树下只剩裴睿和姜淮玉二人。 “你这样不太好吧。”姜淮玉开口道。 “何意?”裴睿看着别处,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姜淮玉道:“落莲都知道你要订婚的事了,京城应该有许多人都知道了,你今日却当着众人的面公然否认,是会坏了她女儿家的名声的。” 闻言,裴睿眉心微蹙,冷言问道:“你担心的是这个?” 姜淮玉也不知自己担心的是什么,只知道此时,她的心里有点烦乱。 说好的不再过问他的事,说好的他终究要娶别人的,可为何在亲眼见到那个如花绽放的年轻女子时,她的胸口连着手心也跟着抽痛了一下。 她揉了揉手心,淡淡道:“裴世子这边自是没什么好令人担心的,当然是人家闺中名声重要些。” 姜淮玉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低头看着地上飘落的花瓣,在清冷的月色下,渐渐失去了生气。 裴睿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带着温润湿气,扑闪闪的,难掩她低落的样子,他长吁了口气。 自从那次夜里在秘书省二楼与她不欢而散,第二日清早他便回府去找了裴仰。 裴仰原是不愿说的,但这次或许是因为裴睿步步紧逼,又或许是他良心有些过意不去,终究是告诉了他。 晨曦破云,文阳侯府云幽湖上微波粼粼泛着点点金光,映在裴仰哀伤的眼眸里,似乎点亮了那许久不曾笑过的眼,但在他抬眸望向远方时,那点亮光又消失了。 他说了许多,也藏了不少,毕竟,于惜安是他的妻子,他可以告诉裴睿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要保护他的妻子,不能让她再多一个敌人。 他只说是于惜安那几日噩梦缠身,需要去慈恩寺还愿,那日,是他准允她去的,也是他让她去请姜淮玉陪她去的,只是,后来他才知道于惜安那几日已有早产迹象,却因此连累了毫不知情的姜淮玉。 末了,他垂下眼,低沉的嗓音有些疲惫:“我原想补偿你们,可弟妇已经离开,我也不知该如何弥补。” 良久,裴睿没有答言。 想起昨夜姜淮玉与他说话那么激动,激动地近乎声嘶力竭,他这时才知道,她那不是激动,而是难过,是生气,是委屈。 这些事萧宸衍知道,裴仰知道,而他,她引为倚靠的夫君,却什么都不知道。 而且,他还义正言辞地责怪她。 漫天花林,她与曾经别无二致,除了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 裴睿沉声道:“我并未同别人订婚。” 他说得如此郑重其事,姜淮玉抬眸看他。 “流言蜚语罢了,我都未见过她,”裴睿道,“不过,你若是在意,改日我可以去问问母亲,应当是她背着我相看的。” “谁在意了?” 一下被他戳破自己心事,就如他一贯都知道她心里想什么,让人有种无处躲藏的感觉。 可是现在他已经不是她的什么人,他更不应该如此笃定她会在意他的事,姜淮玉不悦道:“我可不在意,这是你们裴家的事,这事随便你裴世子如何处置都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有何干。” 见她又不高兴了,裴睿忙道:“好好,是我自己的事,那这些改日再说吧。” 他声线轻和,像是在安抚她忽然的情绪失控,又像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姜淮玉今日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震惊于他的态度了,好像无论她如何他都不会生气。 一阵微风吹过,落下一阵花雨,飘落在二人身上,裴睿伸出手,想要替姜淮玉将头发上几片花瓣拈走,手抬起一半,纠结片刻,又落了下去。 姜淮玉抬头看了看天边明月,觉得和他待在一起有些太久了,又往江边看了看,方京墨他们一行人已经走得有些远了,不宜再待下去了。 她便朝裴睿告辞,跑去追其他人了。 裴睿立在原地,看着姜淮玉远去的背影,搭在臂弯的轻薄披帛扬起,在她身后迤逦成一道清冷的月华,头发上的花瓣随着她摇曳的步子被风吹了下来。 原来,不需要他伸手拂去,那花瓣自己也是会飞走的。 第63章 江隔两岸,万亩花林,晕染夜色如粉黛。 姜淮玉一气跑到了江边,她悄悄往后瞧了一眼,隔着树,终于再看不见裴睿了。 此时,方京墨他们在前头已经走得有些远了,她没有追上去,只是独自沿着江边慢慢走着,夜风很温和,带着花香,夹着远处人们的笑声。 原本只是想带姜落莲来此处赏赏花见见人的,没成想刚一来就见到了她最不想见到的人,他为什么没有去陪使团,非得要出现在这里。 现下虽然是跑开了,可她脑海里不知为何却一直现出裴睿的身影,他身形挺阔颀长,着薄缥色袍衫,月光如练洒在他身上,身后是连天的花林。 无论何时见他,他都那般举止有度,那般清贵守礼,对她是这样,对别人也是这样,仿佛没有谁能真的打破他身上那层无形的坚实的盔甲。 乱如麻的思绪中,她忽而又想起,在侯府深宅的三年里,他倒是也有不那么有礼数的时候,那便是在床/笫之上。 每一次,尽管他动作间都带着压抑的克制,但他微微皱着的眉,眼眸中的欲,欺在耳边难抑的闷。哼,那是唯有她才见过的他。 第63章 只是,姜淮玉想着想着,却想到了那一袭杏子红的宋家小娘子,那般天真烂漫,像一抹明媚的新日,来日他们若是成婚,他终也是会在床/笫间拥着她。 那是她与裴睿那冷冰冰的婚姻中唯一的一点温度,有朝一日他却是要拥别人入怀,不论是宋家娘子,还是别的哪家的娘子,只要那人是他的新妻。 而他,终是要再娶一个妻的。 所以,她该走快点,走远点,不要再看见他。 姜淮玉独自一人在江边走着,忽然听闻有人叫她的名字,她转头一看,是个有些眼熟的人,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几日不见,姜娘子竟忘了盛某?” 盛孑翊衣冠楚楚人模狗样,但一说起话来却让人想忘记都难。 他一身酒味,浓重到两步之隔都呛人眼鼻。 “盛公子有何事?” 姜淮玉连同他寒暄两句装装样子都不愿意,上回在皇宫里他行为不轨,她只想离他远远的。 “姜娘子何必如此拒人千里之外。” 盛孑翊上次被裴睿踹伤了,如今早已将养好了,又与友人在这乱人心扉的花林里喝了一日的酒,现下忽然看见姜淮玉,心里只记得上回未竟之事。 他自认为仪表堂堂风华绝代,是全长安城炙手可热的贵公子,每次在青楼都把那些姑娘们迷得五迷三道的,矜持的贵女们见了他也都是婉笑难止,眼角藏爱。 唯独这个姜家娘子。 他难道是比不上她前夫吗?论家世、论相貌他在长安城那也是众人追逐的,她不过一届弃妇,竟然还有脸对他嗤之以鼻。 盛孑翊一步一步越来越靠近。 姜淮玉盯着他醉意熏熏的脸,往后退了几步,脚跟触到了江岸边缘,身后便是如墨的江水。 不知何时飘来了一片乌云遮蔽了明月,江水无声无息地流着,远处人们的欢声笑语飘散在空中。 姜淮玉紧张地四下看了看,这花树林边竟是没有一人。 盛孑翊步步紧逼,姜淮玉眼角看到身后漆黑的江水,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你究竟想要干什么?”姜淮玉瞪着他,慌张斥道。 “姜娘子记性如此不好吗?上回皇宫夜宴我就说过了,你再想想,我那时说过什么?” 盛孑翊嘴角扯出一个笑容,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姜淮玉。 姜淮玉被他盯得胆战心惊,上次她喝多了,已经记不清细节了,只记得他绝非善类,四下没有人,她心里害怕,又往后退了一步,裙裾被漫上岸边的江水沾湿。 盛孑翊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江水,轻蔑地嘲笑道:“姜娘子还要往后走吗?盛某的怀抱不比那江水温暖吗?” 眼看他张开双臂就要碰到自己了,姜淮玉下意识陡然往后一仰。 就在此时,只见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从身后射来,那道寒光贴着姜淮玉的耳边,“嗖”地一声,直直往前飞去。 是时,只听盛孑翊“嗷”地痛喊一声捂住了自己脸,鲜血刺啦一下流了满脸,他双目圆睁,不敢置信地看着姜淮玉。 姜淮玉被吓了一跳脚底一滑,重心不稳,就要往后栽倒下去,就在这一瞬,却感觉一只有力的手忽然揽住了自己的腰身。 错愕间见他的侧脸,来人竟是裴睿! 裴睿脚底一蹬江岸,旋身借力,抱着姜淮玉回到了岸边草地上。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不过片刻功夫,刚才这里还四下无人,姜淮玉抬眸看着裴睿,二人已经稳稳落了地,可是他还紧紧抱着她没有一点要松手的意思。 她的心不知为何竟比之先前被盛孑翊步步紧逼时跳得还厉害。 或许只是劫后余生的后怕让她这么紧张吧,她这么想着,裴睿却垂眸看着她的眼睛,眸色深深,不知在想什么。 “你、你们……” 盛孑翊镇定下来,破口大骂,“天子脚下,你们竟敢谋害朝臣?!我不过是和姜娘子叙旧说话,裴睿你身为御史中丞,纠举百僚,不做表率,竟想……我、我要去御前告你!” 裴睿终于抬眼看他,眸中愠怒。 他这么看着自己,盛孑翊一瞬间想起上回夜宴被他打的事,怕他又揍他,连忙捂着脸上箭伤,连滚带爬骂骂咧咧地跑走了,边跑还不忘回头喊道:“我让我爹去参你一本!” 盛孑翊已经跑远了,可是覆在姜淮玉腰上的手却仍旧揽得紧紧的。 裴睿垂眸看着怀中之人,她脸上带着氤氲淡粉,低垂着眼看着别处,发髻稍有些凌乱,方才动作间被扯到的轻薄的罗衫此时滑落肩头,露出了诃子上缘,胸前凝白肌肤上那一点小痣。 视线凝住,他身体一僵。 姜淮玉往后缩了缩,有点尴尬,低声朝他说了声:“多谢。” 此时,裴睿才忽然想起二人早已不在一起了,这样抱着她确实是失礼,便松开了手。 姜淮玉忙避开他的视线,整理好衣衫。 “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到处跑了。”裴睿沉声说,垂在身侧的手心里还留有那一刹薄衫之下触到的温软,此刻有些烫人。 “你的那些朋友呢?” 这个时候,他本不想提起她的表哥,但见她这样左顾右盼的,明显是不想和自己待在一处,他只好问起他们。 “他们应该在前面哪里,我这就去找他们。刚才,多谢你了。” 说完,姜淮玉朝他施了一礼,便不再停留。 裴睿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草地上那枚闪着寒光带血的短箭,又看向江对面浓密漆黑的树林。 乌云飘走,月光又洒了下来,一切都恢复了平静,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 夜渐渐深了,江心亭里,人们喝百花酒,吃花糕,吟诗作赋,忘却了时间。 姜淮玉倚坐一旁,看着倒映在江面的月色,终于能静下心来回想之前在江边发生的事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裴睿看自己的眼中竟有一丝她曾经久久期盼过的深情。 应该只是错觉,只是那时她被吓坏了,被他救了才心生涟漪产生的错觉。 他那般正直,换作是谁发生那样的事他都会前去相救的。 毕竟先前在秘书省的时候他还总是找自己的麻烦,说话也总是很不耐烦的样子,甚至为了泄私愤让何丞安排她夜值,他对她如何能有深情。 姜淮玉的思绪又飘到那只令人心惊的短箭上了,离得那样近,究竟是朝她来的,还是朝盛孑翊去的? 此时,她甚至还能感觉到那冰凉的箭身擦过她耳朵,她想起盛孑翊脸上流下的血,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好似那里有一阵痛感。 箭是从江对岸射过来的,江对岸有谁呢? 她转头朝对岸看过去,岸边与这边一样是一片桃花杏花林,再往后是参天的密林,在暗夜里与远处的山峦融为一体。 月光仿若只照在江岸,而那一片树林却藏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 “姜娘子。” 忽闻甜美的嗓音唤她,姜淮玉转回头来,竟是宋须芳。 宋须芳在她身旁坐下,身形似柳,坐姿端庄。 “宋娘子有何事吗?”姜淮玉问道。 宋须芳莞尔一笑,柔声道:“我就是见姐姐一个人坐着,想着过来与姐姐说说话,希望没有讨姐姐的嫌。” “怎么会呢。” 见到她这般举止,姜淮玉声音自然也轻柔很多,但她知道她应该是有什么特别的话想说,或者是想问什么,不会单单是来与她闲聊的。 “姐姐人真好,”宋须芳从小吃了嘴甜的好,无论见谁都笑意盈盈的,见到姜淮玉自然也笑得甜甜的,“妹妹确是有事想问问姐姐呢。” 姜淮玉猜她是想问裴睿的事,虽然她很不想聊他,尤其是与这位和他有婚约传闻的女子,但她还是淡淡笑了笑,“什么事?问吧。” 宋须芳往姜淮玉身边凑近了些,低声道:“姐姐或许已经知道了,文阳侯府正与家里议亲,只是我年纪小,没见过什么事情,心里总是有些担忧。” 她这话说得姜淮玉一头雾水,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宋须芳见她面有疑色,便又靠近了些,语气委婉,“我就是想问问姐姐为何与裴世子和离?哦,若是姐姐觉得不方便的话……” 这是她与裴睿的私事,自然是不会与她说了,姜淮玉道,“你若是想知道裴睿的人品如何,我只能说,他行事端正,待人守礼,是个君子。” “那可是他做了什么对不住姐姐的事?”宋须芳还是想问个究竟,她挽上她的手臂,甚显亲密。 姜淮玉垂眸看了看被她挽着的臂弯,轻轻将手抽回,淡淡道,“倒也没有,只是两人没有缘分罢了。” “时辰不早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妹妹慢坐。” 在宋须芳继续没完没了的问话之前,姜淮玉与她辞别,离开了江心亭。 第64章 姜落莲正等在岸边,看她过来了忙上前拉住她,往江心亭那边一瞥,气呼呼道:“那个宋小娘子可真是磨人,方才一个劲儿地追着问我你与裴世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愿意说,她还不罢休,竟又去找你了。” 姜淮玉笑道:“她也不过是第一次嫁人,心里忐忑,想多了解一些未来夫君,不管她了,我们去散散步吧?” “好,散散步去去晦气。” 姜落莲看向她,生怕她今日的好心情被毁了,忙拉着她去灯下赏花。 * 后半夜了,人们陆陆续续散场了,江边只有星星点点几个人散在花林里。 裴睿远远看着姜淮玉离开,才上了自家的马车回了文阳侯府。 逸风苑同往常一样安静,今日太晚了,就连怀竹都没有出来迎接他。 裴睿独自走进来,习惯性地正要往书房走去,却忽然改了主意,沿着回廊,穿过月洞门,走到了后院。 后院的主屋,以前是姜淮玉住的地方,也是他曾和她一起住过的地方。 两人成婚三载,可他却已经搬去书房睡了很久了,以前她从无怨言,只是时常隔着竹林偷看书房的窗牖,只是在他来她屋里的时候,用力抱紧他。 可现在细细想来,她又何尝不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朝他抱怨呢? 裴睿推开卧房的门,木门发出他熟悉的响声,他以前夜里时不时也会到这里来,房子里总是很温暖,卧房里总有她在等他。 从前,他觉得,无论他什么时候过来,她都会欣喜地等着他,此时,他忽然觉得,她是不是也曾生起过怨恨之心,恨他总让她等,恨他总是不告而别。 自从姜淮玉离开后,这间屋子便再没住过人,只有丫鬟每日洒扫,还维持着它曾经的样子,明明什么都没有变,却让人心里觉得空落落的。 “郎君怎的跑这里来了?” 怀竹听到声音找了过来,看到裴睿站在屋门前,只觉得诧异。 “正好你来了,”裴睿决意,朝他吩咐道,“去把我的衣物都搬过来,以后在这里睡。” “啊?”怀竹难以置信地揉了揉惺忪睡眼,主君出去玩了一宿,这大半夜的刚一回来突然就要换地方睡,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裴睿没理会他的犹豫,径直进了房间,没有点灯烛,他摸黑到了里间床上。 仿佛时间并没有过去那么久,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的脑中,只是平日没想过,如今才惊觉,这里的一切早都与他融为一体了,这么久他迟迟不愿过来,许是一直不愿承认,她是真的离开了。 裴睿又想起今夜在江边发生的一切,想起抱着她的感觉,她在自己怀里,楚腰纤细,仿佛他只要再用力一点便可以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此刻,他的胸膛仿佛还能感觉到那时她身体的温度。 令人生出一股惆怅,一股妄念。 * 煜王府。 夜色漆黑,容峰跪在寝殿外的石板地上,面前放着一支被折断的短箭,森寒的箭头沾着凝黑的血。 一阵风吹过,撩起他额角的头发,露出黑色面巾遮不住的那道疤痕。 自江边回来以后,他已经在这里跪了三个时辰了。 这里没有芳香的花,没有清甜的酒,没有开怀的笑。 没有那些给予他能够忘记一切的短暂片刻,虽然这一个晚上他并没有喝酒,也没有笑。 夜越来越深,破晓前的浓浓的黑。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起先只是微雨,沾湿了他的头发、睫眉,而后雨渐渐大了,滴滴答答落在身上、落在地上,洗净了短箭上的血。 容峰抬眼看向高高的寝殿,寝殿内漆黑一片,那支短箭差一点就伤了姜淮玉,他发火很正常。 虽然他跟着他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 也不知究竟是因为他的失误,还是因为别人。 * 清晨的雨,沿着屋檐落下,滴滴答答扰人清梦。 裴睿醒来,侧身一看,身边却空无一人,姜淮玉并不在这里,原来只不过是他的一场梦。 他静静躺了片刻,回想起昨夜发生的事,记起自己现在后院的卧房里。 他掀开被褥,挂起幔帐,套上外衫,起身出了房。 此时天灰蒙蒙的将明未明,从主屋门前看出去,浓密的竹林之后能隐约看到书房窗扇透出来的烛火微光。 怪不得总能见她站在这里。 裴睿想起以前自己不喜她进他的书房,因为觉得她话多,又爱凑上来动手动脚的打扰自己,令自己难以专心。 而现在,即使是他主动往她身边凑,她却是一副漠然,甚至是厌烦。 此时,卫国公府听雪斋中。 姜淮玉听着雨打屋瓦的声音,辗转睡不着,便随意披了件外衫起身来到窗边。 推开窗,天灰蒙蒙的,从这里看出去,空旷的园子,被雨水洗的干干净净的,连同昨夜的烦思也一同洗去了,又是新的一日。 * 日子渐暖,长安城里的漂亮姑娘们都换上了薄衫,走动之间,裙摆轻摇,飘然若仙。 姜淮玉每日仍着男装,清晨便乘马车去秘书省。 敕赐使团的抄书任务已经结束,近来无事,未时正便能下值回家,可是她却常留在秘书省,随意找一本书来,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这日,她照旧先是整理藏书阁的书卷,把缺角少页的拿去给校书郎,再回来擦拭书柜。 忽然听到外头热闹起来,她不以为意,继续擦拭,直到有人来唤她出去领旨。 秘书省正殿,所有人都跪着,前头肃然站着几个身着官服的人,为首的是新晋的礼部侍郎,看到姜淮玉来了,他拿出手中诏书,一板一眼念了起来。 这位礼部侍郎先是念了一堆,表扬了秘书省所有人的辛劳,姜淮玉心不在焉地听着,直到听到自己的名字。 “秘书省楷书手姜淮玉,性敏行端,缮写精勤…… 可授秘书省正字,赐金笔一支。” 晋正字?赐金笔? 这可是流内官,是有品级的正式官员了。 姜淮玉这才抬起头看向那人,讶异不止。 诏书终于宣读完了,姜淮玉手里拿着装有那支御赐金笔的锦盒,正要离开,一群人便围了上来,除了夸赞,更是想看看这只金笔长什么样。 姜淮玉将金笔给了他们传着看去,自己站在人群中,四下看了看,只见前头何行戊兴高采烈收下秘书省的赏赐,恭恭敬敬地和礼部的官员们赔笑交谈,眼神却总往自己这边瞟。 姜淮玉不知他为何一直看自己,尤其是那位年轻的礼部侍郎,她去岁在皇宫夜宴见过他一次,只因他年纪轻轻便晋了侍郎之位,又得了皇帝的夸赞,故而对他印象深些,不知他在和何行戊说着什么,却也时不时看向自己。 谁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呢,正巧方京墨几人过来了,姜淮玉便借着这机会和他们一同离开了。 方京墨心里高兴,因为姜淮玉有了官职,便可以长久留在秘书省了。 * 自从姜淮玉的字被多国使臣公开夸赞,又得到皇帝的赏赐之后,秘书省就忽然繁闹起来了。 长安城内的许多贵族子弟都慕名前来看她,不是,看书。 梁矜对这些年轻人爱读书的风气是连连称道,捋着花白的胡须不住点头。 这日,姜淮玉正低头雠校一本古籍,沈辕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手中挥舞着一本书卷,愤愤不平道:“这都第几次了?这些人以为咱们秘书省的人都是傻子吗?看书就看书,还敢偷书。你看看你,你之前抄的都送给别国使团了,统共就剩了这么几册,现在都不见了。” 沈辕把书卷塞到姜淮玉眼前,逼得她不得不停下手中的活,听他说话。 “你还写什么写,快别写了,写完又要被偷走啦。” 姜淮玉余光看到窗外有人在看她,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不以为意。 方京墨放下手中的书,替姜淮玉回道:“沈兄夸大其词了,而且若不是你们不让他们借,人家也不至于偷,原本那些书便是可以出借的。” 沈辕长叹一声,“你不是不知道,现在市面上她的字都怎么卖了,千金难求啊,这书要是借出去了,定是有借无还,或者就是请人抄个赝品回来。” 方京墨摇了摇头,笑道:“不至于,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沈辕真的是急了,手肘怼了怼李漩让他说。 “是真的,方兄,”李漩道,“就在咱秘书省的大门外都有人偷摸地买卖呢。” 姜淮玉听着他们这么煞有介事地谈论着自己的手抄书籍,回想起上回裴睿来监察的时候说自己的字写得不好,得销毁。不知现在他若是知道了有这么多人争相收藏她的字,会怎么想。 * 大理寺司直陆峙,平生有两大爱好——喝酒、闲话。 他自然是听闻了自己好友的前妻这几日在京城中掀起的波澜,是以,他也花重金买了一份“姜金笔”的亲笔书卷。 第65章 趁着出门办事的间隙,他迫不及待地跑到御史台,找到了裴睿。 “裴兄,”陆峙止不住脸上的笑意,神秘兮兮道,“你知道我弄到了什么吗?” 裴睿正在认真审阅公文,眼皮都未抬,只是随口应了声,继续做自己的事。 “啪”地一声,一份装裱精美的卷轴被丢在他面前,盖住了他正在看的公文。 陆峙郑重地缓缓将卷轴舒展开,啧啧赞道:“好字,好字啊,不枉我重金抢来的,送给裴兄作今年的生辰礼。” 裴睿瞥了一眼落款“姜淮玉”三个字,无奈地看着陆峙,只云淡风轻道:“赝品。” “什么?假的?”陆峙睁大了眼睛,忙把卷轴拿回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查看。 “不会吧,这是秘书省的印章啊,这楷书写得……多好啊,裴兄你搞错了吧?” 裴睿没理会他,低头继续看自己的公文。 看他如此确定,他定是认得自己前妻的笔迹,陆峙气得不行,收起卷轴,骂道:“为了买这个我差点和那几个人打起来了,竟敢骗我,看我不收拾他们。” 陆峙卷起两袖,气势汹汹跑了出去。 裴睿抬眼看着陆峙跑走的背影,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文书,往后靠在椅背上,思索片刻,起身,去秘书省。 午间,秘书省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休息,不是在院子里晒太阳闲聊,便是在窗前看书。 姜淮玉与同僚在院子里聊了聊,晒了会儿太阳便回了藏书阁,在书架之中翻翻找找,想找本书来消遣看看。 “请问,”忽然有人靠近,低声朝她问道,“医书都放在哪里了?我寻了一圈也没有找到。” 姜淮玉抬头看了一眼来人,正是前几日来宣读诏书的礼部侍郎,他身着官服,清隽的面上虽没有带着笑容,却能看出他眼底的惬意和柔和,与那日在众人前宣读诏书时的肃然之态简直判若两人。 “医书?谢侍郎自己看的么?” “是。” 姜淮玉不知他还对医术感兴趣,忽然便对他这个人也有了些兴趣,思索片刻,道:“秘书省只有几本医书,不在这间藏书阁,我带你去吧,跟我来。” 姜淮玉领着谢汜往秘书省里面走,两人在书架之间默默地一前一后走着,推开门,来到一间有些杂乱的书阁中。 “咳咳,你等等,我去开窗,”姜淮玉用手挥了挥空气中的灰尘。 谢汜也轻咳了一声,帮她一起去开窗。 两人站在窗前呼吸了一会儿窗外的空气,姜淮玉也没想到这里灰尘这么大,忙替秘书省朝他赔罪:“抱歉啊谢侍郎,估计是前段时间秘书省公务繁重,没空出人手来打扫,我待会儿就去跟何丞说。” “无妨,”谢汜摇头一笑,又添了句:“你叫我谢汜便好,不必如此生疏。” 他说话时,有种让人很放松的感觉,或许是因为他与自己年纪相仿,而且给人的感觉很真诚,而不似其他人那般总说些场面话,让人难以分辨。 不过,姜淮玉想着这算是第一次同他交谈,也不知他性情,还是保持官场的礼节比较好些。 刚开门激起的灰尘渐渐散了,姜淮玉便开始帮他找医书。 放眼看去,这间书阁不大,但是因为没有好好整理,书册摆放的有些乱,姜淮玉一时也不知从哪里找起。 谢汜便走近身,同她一起翻找。 此时,裴睿从御史台走过来,他轻车熟路径直往里面走,去姜淮玉平常写字的书宬找她。 从廊下经过一间半掩着门的书阁之时,他鬼使神差地朝里面瞥了一眼,看见那个熟悉的娇楚身影,只是,她竟和旁边一个男子挨得极近,那人手里拿着本书,低头和她在说些什么,说完,只见姜淮玉抬头看向那人,笑了起来。 裴睿顿时觉得胸中升起了一股火,难以平抑。 他想冲进去,却忍了忍,只是等在在门外。 姜淮玉找到好几本医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递给谢汜,问道:“谢侍郎为何对医术这么感兴趣?” 谢汜接过她递来的医书,一本本翻看,淡淡答道:“母亲家里世代行医,外祖父曾是太医令,从小耳濡目染。” “那为何……” 姜淮玉不知该不该问出口,谢汜却接了她的话,“为何进了礼部吗?” 姜淮玉点了点头。 谢汜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拿着书,朝她道了声谢,便走了。 姜淮玉便也朝他告别,一转身却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两人视线相交。 裴睿站在阴影下,姜淮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当谢汜与他擦肩而过彼此寒暄一句之时,他的眼神却让人不寒而栗。 谢汜收起脸上的笑,匆匆同裴睿告别,走了出去。 姜淮玉只想装作没看到裴睿,便又转回身去,装模作样地翻看书架上布满灰尘的书册。 他怎么又来了,他应该只是经过,不会进来吧? 姜淮玉心里不知为何很焦躁,只祈祷他有什么要事赶紧去找其他人,可是怕什么就偏遇到什么,只听见身后那熟悉的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 脚步声在自己身后一步之遥戛然而止,裴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现在是正字,替人找书这种杂事,就不需再做了。” 还好还好,他的声音听着很平静,姜淮玉紧张的心这才稍稍放松了些。 也不知自己为何这么怕他看到自己与旁的男子在一处,心里就莫名的心虚,虽然自己什么也没做。 姜淮玉平复了一下心情,答道:“不过就是顺手的事,我不介意。” 她仍旧没有转身去看他。 她没有看见裴睿的手攥紧了拳,也没有看见他克制的神情,只听到他顿了一下才说道:“我这里有一份前朝残卷,你以前在家里也帮我修复过,所以我便向圣人推荐了由你来修复,。” “我吗?” 可是她以前只是帮他做过展平纸张这种小事,他竟然舍得将这么贵重的东西交给自己修。 她从未真正做过修复古籍残卷的事,不过既然在秘书省,以后这般的事情定然还是要学会的,他既让她来做,那她便勉为其难接下吧。 也是因为她最近实在是太闲了,总想找些事来做。 裴睿看着她眼底的喜悦,甚至忘了就在片刻之前他心底的愤怒。 终于,她看向自己的眼不再只有怨愤、不屑和淡漠了。 在这满布尘埃的小小书阁,他第一次知道,她的笑无关乎情,无关乎爱,却是如此珍贵。 第64章 暖风轻拂,长安城里飘散着春日残花的余香,令人心底躁动。 秘书省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清闲,唯一不同的是,姜淮玉现在手里有一份古籍残卷,而她,从未做过这差事,她眉头轻皱,看着书案上摆着的残篇断简,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也不知裴睿为何能放心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自己,还亲自向圣人举荐由她来修复。或许,是因为现在她已经是秘书省的正字,这是她凭自己努力得来的,他才对自己有了些信任。 虽然她来秘书省的初衷并不是这些,也从未想过要证明给他看什么,但这种被信任的感觉却着实是令人欣慰的。 “这是何物?”方京墨不知何时走近,站在书案前倒着看桌上的书卷。 “一份要修复的残卷,”姜淮玉心不在焉地答道,却忽然想起方京墨以前修复过比现在这份要复杂许多的,她忙抬头看向他,笑问道:“表哥你教我如何修复,可好?” 方京墨看着她明媚的笑容,心都化了,绕过书案,走到姜淮玉身边,可他刚一看清,发现这副卷轴上系着的签牌上“御史台”三个字,不消细看上面内容,立刻便想到了一个人。 他们早都已经和离了,可裴睿为何却总是借公务之机来秘书省,还总是能变着法的与姜淮玉牵扯上。 要不托词把这残卷交给别人去? 可看姜淮玉的样子,似乎很想尝试一下,思来想去,方京墨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了。 他只道:“这份卷轴保存的还算好,我们先去库房把需要用到的工具拿来,我再一步一步慢慢教你。” * 入了夜,有的人早早就上/床休息了,有的人却习惯了迟迟在外,不愿回房面对无尽的冰冷和黑暗。 容峰就是这样,他待萧宸衍寝殿的灯熄灭了之后,吩咐好值夜巡逻的侍卫才独自离去。 他买了一坛酒,来到平康坊一处高楼的屋顶上,听着下面丝竹喧阗,混着男男女女的嬉笑嗔骂,明月高悬,清风拂耳,手中有酒,仿佛胸中再无事。 “容侍卫好兴致。” 一道暗哑的男声出现在耳旁,容峰一个激灵,心道此人功夫高深莫测,都到眼前了他竟然没有听见一丁点儿声响。 他下意识拔了剑,指向来人。 来人带着黑色兜帽,背对着月光,他的脸藏在阴影中,但是容峰一眼便认出了他。 第66章 “有何指教?”容峰冷冷道。 那人轻蔑一笑,一指弹开指向自己的剑锋,自顾自在容峰身旁坐了下来。 容峰收剑入鞘,眼角余光盯着他的佩刀,那场吞噬了他全家上下的大火忽地出现在眼前,他脸上的那一片旧疤也跟着隐隐痛起来,。 “若不是二皇子派我来,我本也不想来的,大晚上的谁想跑到这屋顶上来。” 刀客耸了耸肩,拿过容峰的酒坛就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大口,赞道:“好酒。” “他让你来干什么?”容峰冷冷问道。 刀客漫不经心道:“这不是看你被煜王罚跪了一夜,让我过来看看你怎么样了?我忙得很,是以拖到现在过来。” 他们竟然知道王府发生的事,容峰眉心一蹙,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顺道,便是问问你愿不愿意为二皇子效劳。”刀客淡淡问道。 一听这话,容峰眼底闪过一丝寒意,他方才见到他的时候便猜的八九不离十,果然是二皇子想来拉拢他,还静待他被萧宸衍罚跪之后才来。 见他不说话,刀客也不急,吊儿郎当地问道:“你这面巾何时摘下来让老子看一眼?” 容峰眼尾扫到刀客的动作,以迅雷之势一立掌打掉他伸过来的手,又一旋身,落在一步之遥的屋瓦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甚至瓦片也没有发出一点响声。 刀客仍旧坐在远处,嘴角却扯出一丝笑意,看着容峰的眼神很是赞许。 容峰略扫了一眼他的佩刀,终于开口问道:“他让你做什么你都会做吗?” 刀客觉得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很是奇怪,但仍旧颔首答道:“会。” “无论何事?”容峰追问道。 “无论何事,杀人放火,赴汤蹈火。三日内给我答案。”刀客抬起手背随意擦了擦嘴角的酒渍,轻轻一跃,纵身从高楼跳下去,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暗夜中。 容峰深知,如果他拒绝,他们就是敌人。 只是那刀客不知,他早就是他的死敌。 * 自从花朝节见过裴睿以来,宋须芳便躲在房里,任家人如何劝说都不肯出房门半步。 宋母仔细问过她的闺中好友,知道了来龙去脉,犹豫许久,终究是下定决心亲自去了文阳侯府一趟。 祁椒婧见到长远伯府夫人徐姒然亲自过来,忙不迭热情招呼她。 徐姒然也是见惯了场面的人,见祁椒婧表面上招待她虽热情周到,但一下就看得出她似乎对两家的亲事还是有些顾忌。 自祁椒婧年前来长远伯府走动时透露了一点想要与伯府结亲的想法之后,这已然好几个月了却未见裴家进一步的动静。 不过也怪她自己当时没有明确表态。 一则是因为宋须芳是家里最受疼爱的,长得又好,性格也好,琴棋书画也都是花了很多精力培养的,自然是想要给她寻个好夫家,她年龄尚浅还不着急,所以她也还在观望,还想着再看看其他家的适龄公子。 二则,裴睿虽然是侯府世子,又年纪轻轻便官及御史中丞这样显要的位子,将来自是前途无量,但他毕竟是二婚,终究是没有初婚的结发夫妻来的好。 她当时犹豫了,祁椒婧怕是也看出来了。许是面子上过不去,后来都未见她再来问这事。 只是不知这事后来如何传得满城皆知。她只当是时人闲得慌,听风便是雨的,便没怎么管。 但是自从花朝节宋须芳在城外花林见过一眼裴睿之后,便茶饭不思,既是因为被他当众冷落丢了面子,却也是因为她觉得裴睿还是很入得了眼的,但又抹不开面子承认。 不过她确是一眼就看出了她这小女儿的心思,唉,还是得她这个做娘的放下身段亲自来侯府跑一趟。 “祁姐姐近来可好啊?” 两人拉着手在善明堂的花厅里挨着坐了下来。 “原晨起时还有些头疼,但我这一见妹妹便好多了。”祁椒婧笑道。 “姐姐怎么头疼呢?可瞧了医官?”徐姒然关切问道。 “唉,老毛病了,休息几日就好。” 祁椒婧莞尔一笑,明知故问道,“是什么风把妹妹吹来了?” 先前她听小厮来报徐姒然来了,便知她定然是来与她商谈婚事的,但上回她屈尊去长远伯府,徐姒然言语间似乎还有那么一点嫌弃裴睿是二婚,让人觉得她家姑娘年纪小还可以再等等。 她虽对宋须芳特别满意,但心里终归是有些膈应,再加上裴睿也不表态,最近她自己身子也不太好,她便把这事搁置了。 如今她亲自登门,看来是坐不住了。 徐姒然本意就是来办成事的,便不理会她那一点点阴阳怪气,抚着祁椒婧的手背,热络地道:“自是来谈谈咱们两家的亲事了。” “前几日花朝节,他们二个年轻人见了一面,聊得甚好,你看他们倒是比咱们做母亲的还心急,自己私底下就见上面了。” 徐姒然张口就来,眼也不眨,“我瞧着裴睿这孩子和须芳也是觉得各方面都十分般配,要不咱们就早点把亲事定下来,姐姐你说呢?” 祁椒婧倒是没听裴睿提起他在花朝节见过宋须芳的事,不过他平时也不怎么与她闲聊,没说过也是正常,但既然徐姒然这般说了,那至少宋须芳那边定然是心悦裴睿的。 “早知道妹妹是这般想的,我就不必这般犹豫了。”祁椒婧笑开了花,二人这般你一言我一语地就把事情定下来了,心下都欢喜得不行,约好不日便请媒人上门议亲,便可下聘正式定下婚约。 而后两人又扯了许多从前的情谊,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各自准备张罗婚事去了。 * 三月休听夜雨,如今不是催花。(1) 花事将尽,绿意盎然,怀竹喜滋滋抱着从东市买的食盒点心回到文阳侯府,裴睿最近似乎对点心甜食有了兴致,已经差他去买了几回了,却也不见他吃,每每留到后来都给怀竹和书童分了去,故而他现在就直接挑拣自己喜欢吃的买了。 甫一进府,他远远便看到正厅前的园子里站了许多仆从,清一色的皂色缺胯短衣,红色绦带束袖,地上摆着数不清的披着红绸锦缎的箱笼柜架,好不喜庆。 他心中纳罕,揪住一个经过的小厮问道:“这是府里谁要成亲了?” “世子爷啊。” 怀竹惊诧不已:“世子?我怎么不知世子要成亲了,和谁成亲?” 被怀竹紧逼的气势吓到,他又是是世子身边要紧的红人,小厮不敢得罪他,哆哆嗦嗦答道:“听、听说是宋家。” “长远伯府,那个宋家?” “是的、是吧。” “何时的事?”怀竹脸色都黑了,但还不忘问清楚些,好回去禀告。 “昨夜才刚吩咐下来的事,现在,先生还在里面写礼帖呢。”小厮左顾右盼,想伺机逃跑,一回神却发现怀竹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怀竹风一般冲回逸风苑,刚进门就大喊:“不好啦,主君要成亲啦!” 彼时裴睿正在院中练剑,怀竹跑的太急一时停不住脚,差一点就撞上裴睿手中的剑,好在他反应快及时收了剑。 怀竹惊魂未定,盯着裴睿手中利剑,伸手挡住自己的脸,生怕被刺到,他喘着粗气,从手指缝中看向裴睿,小心翼翼问道:“主君,你要成亲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后天周四上夹子,晚11点更新~比心(1)张炎《清平乐·采芳人杳》 第65章 “你说什么胡话呢?” 怀雁正曲着一条腿悠闲靠坐在廊下擦拭他的佩剑,一听怀竹所说不免嗤之以鼻。 怀竹往后退了半步,离裴睿手中剑足够远了,才郑重其事道:“可是外头的聘礼都已经准备好了,他们马上就要送去宋家了。这么重要的事我们逸风苑的人竟然都没听见一点消息,要不是碰巧我去买点心回来撞见…… 还等什么呢?!若是等过了大礼那可就来不及了!” 怀雁不说话,和怀竹一起看向裴睿,等他一句话。 裴睿沉吟片刻,收剑入鞘,朝怀雁颔首示意。 怀雁心领神会,拉上怀竹箭步出了逸风苑,奔向前厅去阻止送聘的队伍。 裴睿则独自前往善明堂,他知道,这件事只能出自一人之手。 善明堂。 祁椒婧早有准备,端方坐在堂上,气定神闲地喝着茶。 见到裴睿进来,她也不急,先是和和气气地拉着他坐下喝茶,见他脸色阴沉不愿坐下谈,才缓缓开口道:“宋家娘子是母亲千挑万选出来的,人品、家世、样貌都是顶好的。 我听说你在花朝节已经见过人家了? 她祖父从前是圣人作储君时的侍讲,如今是太子太傅,圣人和太子都十分重视他们宋家,你若娶了他们家嫡女,将来仕途必定无忧。 况且宋家书香世家,不像他们姜家,世代武夫,处事粗鄙,不可同日而语。母亲与宋小娘子也说过几次话,她年轻又俊俏,性格还活泼,见了让人心欢,以后一定会是个好妻室。你只需把人娶进门来,该怎样便怎样,若是实在不喜欢,你们只要能生个一男半女的出来,母亲不会阻拦你日后如何。” 第67章 裴睿站着听她说话,一言不发,面色严冷。 祁椒婧喝了口茶,又不管不顾地继续道:“再说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父亲也已经同意了这桩婚事,该准备的我们都会准备好,你就什么都不用管了。现在你只管回去,看书练剑,做你自己的事,等着成亲之日迎娶新娘子进门便是了,一切母亲都会替你张罗好的。” 裴睿重视孝道礼数,极少忤逆父亲母亲,也从不出言顶撞,耐心听她说完,也不反驳,转身便走了。 他走得决绝。 看着裴睿远去的背影,祁椒婧知他不满她未与他商量便擅自拿了主意,但却丝毫不在乎。 这个家现在终归还是自己做主的,恶人也总归是要有人来做的,否则等着他拿主意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呢。 他就算不开心,到时候等人嫁过来了,一切尘埃落定,再添几个孩子,他还能说什么。 祁椒婧拿起茶盏润了润嗓子,想歇一歇,可是,还未等她喝完那一盏茶,就见邢嬷嬷跌跌撞撞跑进来,惊慌失措地喊道:“夫人,不好了,不好了。世子爷拿着剑拦着,不让人出府啊!” 祁椒婧一听,当场气得一口茶水喷了一地,怒骂道:“这个不肖子!快快,快扶我去!” 原本她这几日因为喜事将近神清气爽,头也不疼了,此刻却忽然痛起来,可她顾不了这许多,急不暇择匆匆往前院赶去。 当祁椒婧气急败坏地在邢嬷嬷的搀扶下来到前院时,只见侯府大门紧闭,怀竹怀雁一人一剑拦在送聘队伍前,媒人正大声地张牙舞爪和裴睿说着话。 裴睿居高临下看着媒人,脸色凛寒,不为所动。 而侯爷裴裕,穿着一身尊贵的紫色织锦圆领袍,腰束金玉带,气度沉静,负手站在一旁,也是一句话不说。 老子竟然治不住儿子了! 祁椒婧简直要被气晕过去了。 可也就在这一刻,祁椒婧似乎意识到,这一次,裴睿有什么不一样了。 又或许,他已经如此很久了,只是她一直没有发觉。 媒人见到祁椒婧,以为救星来了,抓着她一顿哭诉,“夫人啊,天光所剩无几,再晚去下聘就不吉利了,咱得抓紧时间赶紧去,您让世子爷给让让路啊。” 祁椒婧看向那道紧锁的大门,又看向裴睿,只见他一贯冷漠的脸上此刻却是凌厉得决然,见到老母亲这么气喘吁吁捂着脑袋赶过来也没有要过来关心一下的意思。 “睿儿,你现在带他们两个回逸风苑去,娘便当这事没发生过。”她激动的嗓音有些颤抖。 裴睿高大的身影遮蔽了半数光亮,祁椒婧抬头看着他眼眸中的冰寒之意忽然竟有些畏他。 裴睿沉声道:“母亲来得正好,侯府的大门坏了,我已命人重新上了一把锁,这一时半会儿的没有人能进出得了,这些物件便只能劳烦母亲吩咐下去从哪来的抬回哪里去。” 这短短片刻的功夫,侯府另外两房的人都凑了过来远远躲在廊下朝这里看热闹,祁椒婧最是见不得旁人指指点点的议论,看裴睿这样子今日是不会放他们去宋家下聘了。 她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与自己儿子僵持不下给人看了笑话去,她拗不过裴睿,只好吩咐邢嬷嬷和媒人把聘礼都带回库房去。 临返回善明堂之前,祁椒婧瞪了一旁干站着却全程一言不发的裴裕一眼。 裴裕原意便是要与裴睿商议的,毕竟是他的婚事。 可耐不住祁椒婧一再的劝说,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中尽早添个子嗣才是大事。裴睿这孩子最是讲规矩,有了婚书就定会娶了,更何况人家宋娘子家世长相样样都好,没什么可挑剔的,拖下去只会耽误了正经事。 他知道她是担心裴睿此时还未准备好再婚,便答应了她瞒着裴睿先把婚事定下来再说。 今日原是裴裕要带着队伍去宋家下聘的,现在不用走这一趟了,他长叹一声气,不知为何却是如释重负,一甩袖袍负手往善明堂回去。 只是回去之后,耳朵又不得消停了。还得处理宋家退亲的事,一堆琐务,徒添烦忧。 * 时光流逝,俯仰之间,三月已过半。 三月十七,曾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姜淮玉昨夜一直没睡好,即使知道今年的今日她已经什么都不需要做了,却也难以避免地思绪难宁。 以至于她在修复古籍的时候,心里总不自觉地想起他。 -陆峙倒是早早就计划好了今日要给他的至交好友一个难忘的生辰,他可要陪裴睿痛痛快快喝一晚。 他早就在长安城最大的酒楼定了最好的位子,既可以看到楼下的歌台舞榭,又可以看到外头高悬的明月,想看什么全凭裴睿心情,他都随他。 陆峙最爱闲话,自然也听闻了裴睿阻止裴家下聘的队伍去长远伯府的事。如今这事闹得满城风雨的,毕竟宋家根基深厚,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恶气,是以现在在京城到处宣扬裴睿薄幸的恶名,唯恐有哪家娘子不长眼的想嫁给他。 但令人费解的是,却因为这件事,近些日子上文阳侯府做客的人却更是多了起来。 算好裴睿下值的时间,陆峙在御史台门口等他一起上了马车。 正当他兴高采烈地给他讲述自己定的位子有多好时,却看到裴睿不声不响地掀起车帘一角朝经过的秘书省大门看了一眼。 陆峙暗自叹了声气,发誓今晚一定要灌醉他,让他什么烦心事都不要再想了。 夜色降临,长安城一片静谧,而平康坊,却夜夜笙歌纸醉金迷。 琵琶声声,轻歌曼舞。 陆峙生怕自己好友不够尽兴,花重金叫了几个颇有姿色的姑娘给二人添酒,裴睿却着实是不太喜欢,把姑娘晾在一边,自斟自饮。 一开始姑娘倒也识趣,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只偶尔给他递些个水果点心。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裴睿的侧颜,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倒是难得的俊俏,而且他肃然坐着,如此端方守礼的样子看得人心痒。 过了一会儿,姑娘柔声开口问道:“公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闻言,裴睿眉心一皱,乜斜了她一眼。 这姑娘什么样的男子没见过,只是,无论什么缘故来这里的人,终不过都是为了开心两个字。 她莞尔一笑,朝裴睿挪近了一寸,她这么一动,便露出轻纱下雪白细嫩的手腕,离裴睿的酒杯咫尺之遥。 裴睿握着酒杯的手僵在原处没有离开,似乎在侧耳辩听什么。姑娘便又尝试性地靠近了半寸。 直到,“哐当”一声,他手中那支酒杯倏然掉落在地。 姑娘一惊,看向裴睿,只见他俊朗的脸上现出一丝惊慌和愤怒,他和陆峙对视一眼,两人都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姑娘实在是不明就里,想要像寻常对其他客人那样安抚他,她刚伸出手想抚上裴睿的肩,谁知他却抬手挡开了她,倏地站了起来。 “出去。” 他冷冷斥道。 陆峙见状忙把几个姑娘都赶走了,然后回到裴睿身边来,小声问道:“你听清了?” 裴睿颔首。 “姜家娘子很快就有喜事了……”陆峙小声将方才从隔壁听到的话重复了一遍。 “你确定他们刚才说的是国公府姜家吗?”陆峙努力回想隔壁的对话,确认他们说的的确是卫国公府,心里一沉,胆战心惊望向裴睿。 陆峙坐在裴睿对面,而裴睿身后便是与隔壁雅间共用的木墙,他离得更近,指定是比自己听的更清楚了。 裴睿脸色沉郁,目光无神地看着楼下舞女的翩跹舞姿,脑海里却忽然出现姜淮玉的的脸。 久远的记忆突然出现,也不知是真实的记忆,还是他此时酒喝多了想象出来的样子。 烛光中,她执扇遮面,听他吟前一日想好的诗,一首不够又来一首,她却躲在扇后偷偷地笑。 直到却扇那一刻,她的脸上漾着笑,温柔地看向他,满心满眼都是他,一如与她相识的五年里每一次她见到自己的样子。 只是,那个请她却扇的人却将会是别人。 不知是方京墨还是萧宸衍,亦或是她新近看上的那个礼部侍郎谢汜。 “裴兄。” 陆峙拍了拍他的肩,担心地看着他。 裴睿恍惚收回视线,想再喝一杯酒,却发现酒杯已经被他掉到了地上。 陆峙忙从旁边拿了盏新酒杯,斟上酒。裴睿不等他移开酒壶就拿起酒杯猛地一口气灌了下去。 这口酒顿时令他胸腔热了起来,他撇弃方才那莫名其妙的想法,一杯又一杯喝起酒来。 陆峙不停给他添酒,直到看到他心情渐渐平复了,才开口同他说话聊天。 裴睿一身酒气,却越喝越觉得喉间紧涩。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晚21点更新,努力日更 第66章 第68章 夜色如墨,无星无风,只有天边一轮孤月,孤寂入骨。 卫国公府,听雪斋。 姜淮玉站在房前廊下抬头望着那将缺的月,静默无言。 今日是裴睿的生辰,是刻在了她骨子里的日子。 犹记得,那夜床榻之上,他气息粗/重,在她耳边克制地闷/哼,她跪坐着,紧紧抱着他,却在他最紧要的时候止住了动作。 她与他戏言,以后年年给他的生辰礼都是这,那时她那么说不过为的是以后他生辰日定来后院陪她。 他含糊不清地答应了。 不过是戏言,这才三年,以后便都做不得数了。 果然话不能说得太满,也别随便定下什么承诺,也省得以后记在心里,免不了翻出来把以前不堪的自己嘲笑一番。 姜淮玉也听说了裴睿拒了与宋须芳的婚事,虽然他定然还是会再另寻一妻的,但她听闻之后却是暗自窃喜了,果然自己还是小肚鸡肠,纵然是已经和离的前夫,还是看不得他好,看不得他和别人恩爱,他若是能孤苦一生她才乐意。 今日在秘书省忙了一日,加之昨夜没有睡好,在廊下独自待了这许久,疲倦感倏然袭来,她便回房睡下了。 及至深夜,姜淮玉在睡梦中,却感觉有人在摇晃自己,遥遥听见青梅在唤她。 “娘子,醒醒。这事……不,这人,还须得你来处理。” 姜淮玉今夜睡得格外沉,许久才醒转,披上递来的外衫,迷迷糊糊跟着青梅来到卧房门外,看到那个靠坐在门边不省人事之人,忽而便清醒了。 青梅四下里望了望,生怕被别人瞧见了,她着急地看着姜淮玉,求她给个主意:“娘子这可如何是好?” 姜淮玉来到那人面前,弯下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轻声道:“裴睿,你为何在这里?” 更深露重,四下一片沉寂,清冷的月华铺在空阔的院子里,天边那一抹冷月越发显得孤清。 裴睿一身酒气,修长双腿伸开坐在冰凉的地砖上靠着门柱,似乎正睡地深沉。 姜淮玉低身靠近,月色在裴睿高挺的眉骨下投下一道阴影,更显出他眉眼深邃,却掩饰不住他眼睫的湿润。 她又摇了摇他肩膀,“裴睿,醒醒,你为何在这里?” 奈何他只是眼皮微微动了动,可就是不醒。 “把他抬进去吧。” 此事万不能让别人知道,只能待明日他酒醒了,让他自己怎么来的便怎么出去。 裴睿身形高大,沉得很,姜淮玉和青梅二人竭尽全力才勉强合力把他半抬半拖进了卧房。 二人好容易将他抬上了外间榻上,累得直喘气。 姜淮玉才给他盖上被褥,他便一转身毫不客气地当自家床榻安安稳稳睡好了。 “郎君醉成这样还能翻得进这么高的院墙。”青梅皱眉看向姜淮玉,问道,“现在该如何呢?” 姜淮玉同他在一起多年却从未见他醉成这样,他这么自律节制的人,甚至似乎从未贪杯喝醉过,心里不由纳闷他为何在他生辰日喝这么多酒,又为何突然跑到自己房门口来。 她想了想,问道:“来时,他叫门了吗?” “没有,”青梅笃定道,“我夜里睡得浅,一点儿动静就醒了,方才我听到声音,还以为是哪个妹妹起夜,可是郎君在门外靠上门柱的那一下着实把我吓了一跳,起先我还以为是贼呢,还好,只是郎君。” “既未敲门,便不是来找我问话的,难道他大晚上的翻个院墙做贼来只是为了在屋檐下睡一觉?” 姜淮玉看着裴睿的背影,越发地不解了,甚至忽然想把他再丢回外头睡去,但看着黑暗中他那熟悉的后颈肩背竟又有些莫名的不忍心他遭罪,当然了,她也没力气再把他拖出去。 二人干干站了许久,都有些困了,奈何裴睿却睡得极好,一点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姜淮玉道:“青梅你先回自己屋里睡去吧,待明日他醒了,再做打算。” “可是,”青梅有些顾虑,毕竟他们二人已经和离,若是让裴睿在此留宿,虽然他睡在外间,她在里间,但毕竟还是同一屋檐下,孤男寡女,这事若是传了出去姜淮玉这辈子的名声便没了,谁还敢娶她。 “无妨的,这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明早你随便扯些缘由让其他人早早出了听雪斋去,别让她们进屋子里来便不会有人看到了。” 姜淮玉看她犹豫的神色便知道她是为自己担心,笑道,“他醉成这样也干不了什么的,而且,我与他相识这么多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是知道的,他断不会趁酒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的,快去吧,瞧这时辰还能再睡一会儿。” 青梅犹豫许久终究还是走了,姜淮玉便从里面闩上了门。 她又看了一眼裴睿,他仍旧朝着墙背对着她睡着。 回到里间,姜淮玉褪下外衫躺上床去,却辗转难眠。 裴睿就在外间睡觉,这是她从离开裴府之后从未想过还会发生的事。 他一向不喜张扬,往年他的生辰宴也只是几个人的家宴,一般就聊聊天儿,喝点小酒,他酒量也好,从未醉成这样,可是此番却喝得酩酊大醉,只怕是有什么心事。 想来也只能是官场有什么烦心事能让他这般吧,若真是如此,那定然是十分棘手了,他竟需要借酒消愁。 天将明未明,姜淮玉好不容易睡着了,却被外间的响动惊醒了。 她紧紧裹在被子里,静静侧躺着,听外头的动静,只听一阵细细索索被褥翻动之声,而后“啪”地一声,像是个什么物件掉落地上,碎了。 又听裴睿踉跄几步,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他这是要走了? 姜淮玉正凝神细听,却听见被打开一半的门又关上了,脚步声去而复返,竟往里间来了。 他的脚步声在屏风前停了下来。 “姜淮玉,你可醒着?” 室内虽晦暗,但隔着屏风,能依稀看到裴睿的身影。 姜淮玉原想装睡算了,但方才他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她还睡着确是有些说不过去,她只得回道:“什么事?” 听到她的声音,裴睿站在屏风前,没有往里看,思忖片刻,隔着屏风朝她道:“昨夜至此,非我本意,只因酒醉,我……同你道歉。” 他言语间疏远而又真诚,姜淮玉却没有回话。 片刻后,裴睿又道:“方才摔碎的东西,我赔给你。” 姜淮玉隐约记起他下榻时碰到的物件是个什么了,她道:“不必了,不过是个小摆件罢了。” 三言两语之后,二人陷入沉默,一时间无人开口说话。 正当姜淮玉想着催他趁着时辰尚早赶紧走时,裴睿却又开口了:“听闻你要成亲了?” “成亲?听谁说的?” 裴睿沉默片刻,问道:“你,没有要成亲?” 要成亲的是你吧? 姜淮玉原想回答,不知为何却忽而不想说话了,自己成亲与否同他有何干系,为何需要向他解释,他是自己什么人吗? 里面许久没有答言,裴睿低下了头,沉声问道:“你是从何时起喜欢上他的?你与他多年未见,难道是在你入裴府之前就对他有意了?” 姜淮玉震惊于他此言,不知他所指是谁,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裴睿便又诘问道:“你既对你表哥有意,那时又为何偏要嫁给我,我裴某人在你看来就这么无足轻重,想来时便来,想走时便走吗?” “等等,你说谁?” 姜淮玉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深怕自己方才是听错了,问道:“你刚才说我表哥?方京墨?” “除了他,难不成还是别人?煜王?谢汜?你不是因为他去的秘书省吗?”裴睿因激动,声音大了些。 “我对他毫无男女之情,”隔着屏风,姜淮玉朝他辩解道,“我去秘书省并不是因为他,只是刚好有机会才去的,你误会了。” 难怪他总到秘书省找她的麻烦,原来是这样,现在姜淮玉总算是明白了。 “毫无男女之情?”裴睿的声音里却明显是不相信,他又问道:“你且说,他方京墨是否字长翰?” “嗯,……是吧。”姜淮玉想了想,应该是。 “那你为何在睡梦中唤他的名字?” “什么?” 闻言,姜淮玉急得绕过屏风跑到裴睿面前,刚想让他重复刚才说的那句话,四目相对之时,却忽然愣住了。 此时的她,还穿着轻薄贴身的寝衣,面前站着的是她曾经的夫君,真是无比的尴尬。 她忙又绕回屏风后,探出半个脑袋,问道:“我何时在睡梦中唤他了?我如何不知?” “你当然不知,你彼时正醉着。” 姜淮玉方才起来的急,身上寝衣又光滑轻薄,不知何时竟滑落了许多,垂落在身前的青丝间隐约露出下面一条细细的亵衣线带,冰肌玉骨,形容销魂。 裴睿撇过头去,不敢看她。 第69章 “我何时喝醉过?” 天都快亮了,姜淮玉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发懵,但确实是一时记不得自己何时喝醉酒过。 “是去岁中秋那日。” 青梅的声音忽然从外间传来,她不知何时进了房来,也不知听了多少,姜淮玉和裴睿顿时都朝她看过去。 青梅却从容走进来,看着他们二人,解释道:“方才房内的动静大了些,我便过来看看,听见你们在说话,我原是想走的,不过……我想我应该知道郎君指的是何事了。” 她方才在门外听到他们二人说的话,字里行间竟听出了一些她以前不曾知道的,裴睿似乎对姜淮玉还有些放不下,她这才决定过来说几句话。 第67章 天色将明,听雪斋主屋内一室沉寂晦暗。 直到青梅再次开口:“娘子可还记得,你小时候有阵子不愿读书写字,县主便同你一道在书斋学习,那时夫子笑说你们母女既是同窗在书斋学习时不便以母女相称,于是县主便给你们俩各自取了个学名。 想来,中秋那夜娘子喝多了,醉梦中应该是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才唤了县主吧?” 去岁中秋夜,青梅和其他三个婢女都喝醉了,甚至都未注意到姜淮玉不在房中了,直到醉眼惺忪见到裴睿将醉睡着的姜淮玉抱回后院,还亲自服侍她躺下,替她除了外衫、鞋袜,掖好被角。 彼时,裴府正张罗着给裴睿纳妾,姜淮玉与裴睿夫妻之间将如陌路,她虽震惊于裴睿那一时对她的好,但还是知道他们之间怕是不会再好了。 其实她当时离得远也未听清姜淮玉说了什么,只是依稀记得裴睿附耳听她说了两句醉话。却是裴睿方才提到了“长翰”二字她才猜到的。 青梅这人最是不喜欢误会了,她听得出裴睿心中介意此事,要不然也不会隔了这么久还拿出来说。她既然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这个误会,那必须得说出来,只是之后该如何处置那便是他们自己的事了。不过两人都和离了,即使澄清了那一个微不足道的误会,也于事无补。 青梅见裴睿面有疑色,又继续解释:“娘子可记得,几年前,方公子初来长安,我们还打趣过他的表字同县主的学名听上去竟有些相似。昌菡,长翰,字倒是没一个一样的,你还给雪柳写过这几个字来着。” 听青梅这么一说,姜淮玉便想起来了,只是多年不曾用的学名,方才裴睿那么一问,她如何也不会往这上头想。 青梅看向裴睿,见他眉心舒展,看来终是解开了心头疑惑,她便忙托辞出去了。 外间的门合上,房间里又是一片寂静,姜淮玉靠在屏风后,站了这许久只着轻薄寝衣,忽而觉得有些凉意,她望了一眼椸架上的衣裳。 这细微的眼神却被裴睿看在眼里,他便走过去,拿了衣裳递给她。 姜淮玉在屏风后换衣,裴睿便背过身去,他几次欲开口,却欲言又止,眼尾余光却能看见屏风后她的身影,。 几番辗转,他终是说道:“那便不打扰你了,我先走了。” 姜淮玉理好衣襟,松了口气,“好,只是你可别从正门出去,仔细让人看见了。” 这大清早的,若是让人看到他从自己院子里出去可就有口难言了。 闻言,裴睿原本明亮了一些的眼底似乎划过了一丝晦暗,沉吟片刻才沉声道:“好。” 裴睿前脚刚走,青梅和雪柳便进来了。 姜淮玉早已穿好了衣衫看到她二人进来才绕过屏风走出来,正要问她们,雪柳就先一步扯着嗓门说了:“天啊,那么高的墙,郎君几步就翻过去了,以前怎么不知道他这么厉害!” “嘘,小点声。”青梅忙捂着她的嘴不让她大呼小叫的。 听闻裴睿走了,且还是翻墙走的,姜淮玉这才松了口气。 看到外间碎了一地的钴蓝色碎片,知是裴睿起床时打翻的,便吩咐她们清理干净拿去丢了。 当她梳妆准备去秘书省时,忽然想起一事,便朝青梅道:“这几日,你若寻着空可同雪柳出去帮我打听打听,看看外头有没有人说起国公府的什么事?” “什么事啊?”雪柳不明就里,问道。 青梅先前听到了裴睿说的,了然道:“好的娘子,我们去街上看看,你不用担心。” 待姜淮玉用过早膳去秘书省后,青梅与雪柳便也出门了。 “姐姐拿着这些碎片干什么?”雪柳疑惑问道,“娘子不是让咱们丢了吗?” “待会儿你自会知道的。”青梅神秘一笑。 二人在花园里走着时,却迎头撞上了伺门小厮。 “青梅姐姐,裴府有人来找您。” 雪柳问道:“裴府?哪个裴府?” “还能有哪个裴府,”小厮一脸晦气,嫌弃道,“就是那个二公子说再也不要来往的裴府啊。” “既来了,便也省得我跑一趟了。”青梅倒是很高兴。 雪柳一头雾水,跟着青梅去到前院,老远就见到怀竹一个人百无聊赖地站在大门外。 “我还以为要等许久呢,”怀竹见到她二人这么快就过来了,十分惊讶,“郎君说今日弄坏了夫人东西,差我来问问是什么,他好买个新的赔罪。” “什么夫人,你怎么还没改口呢?”雪柳站在青梅身后沉下脸说了一句,满脸写着不高兴。 青梅却是心中一惊,这么久了,他们竟然还称呼姜淮玉为“夫人”? 她见方才怀竹说话时似乎有些怨气,以她对他的了解,估计是不满这临时加给他的差事,她便笑了笑,“正收拾了碎片要拿去扔了你就来了,那便给你吧。” 青梅手里拿着用布包好的碎片,递给怀竹。 怀竹接了东西就要走,青梅忙止住他:“这东西怕是不好买。” 怀竹驻足回头,皱眉问道:“怎么说?” “你看看底下刻着的字就知道了。” 怀竹打开裹布,小心在碎片里翻了翻,找到半片看着像是底座的碎片,拿起来一看,他一眼就认出了上面的“衍”字,心生疑惑。 青梅见他笨的竟没想到这字出自何处,只得提醒道:“煜王时常会往府里送些个好看的好玩的,像这样的物件,虽珍贵,不过家里倒是已有许多了,娘子说过了你家世子若是不赔也无妨的。” “既是弄坏了你们的,自是会赔给你家娘子,谁家还差那些个银子。” 怀竹听出青梅话中有话,不屑地“哼”了一声,将手里的碎片包好转头就走。 * 这几日在秘书省,姜淮玉午后无事时都在修复裴睿交给她的那幅残卷。 书宬里另外几个人闲来无事便倚窗聊起来,姜淮玉一面干活一面听着他们商量下个月南下收集书籍扩充秘书省藏书的事。 李漩皱着眉,问道:“何丞想好了让谁去吗?” “我已经同何丞说过我去不了,”沈辕满不在意,解释道,“家中老母近日身体不太康健,我得留在长安照顾。” 李漩仰天,自言自语:“我倒是挺想去江南游玩一趟的。” “你还想玩呢,”沈辕嗤道,“何丞说朝廷这次拨了不少购书款,想要咱们多寻些前朝典藏、孤本、善本以充国藏,你想啊,当年永嘉南渡的这群士族,辛辛苦苦携家带口南下避乱,带去的中原典籍视若珍宝,可惜他们还有后人几百年的沉淀,却一朝毁于战乱,现在能保存下来的士族旧藏、劫余之本,肯定是分散各处,难以寻得。 你看这些年朝廷敕命当地官署搜仿了这么多次,他们送上来多少?这次去,你运气好能找到几个大方的给你誊抄些副本带回来便是不错了,要不然就是拿些新近的书籍、赝品之类的搪塞。所以,你做好准备天天求人、监督人抄书的准备吧。” “那方兄你去不去?”李漩转而问道。 方京墨背靠着窗框,看了正埋头干活的姜淮玉一眼,才缓缓开口,正儿八经地,似乎是对她说的:“此番出行,预计前往江南道、淮南道,扬、润、苏、湖、杭诸州,需悉心搜访,使文脉归朝。路途遥远,事务繁多,这一来一回怕是要数月半载,我……” “淮玉,你去吗?” 方京墨终究是鼓起勇气直言问了。 昨夜发生的事一直让姜淮玉有些心烦,听闻他们要离开京城,少则数月,多则半载,忽然心里有些悸动。 她反问方京墨:“表哥你也去吗?” 方京墨察觉到她似乎有些想去,忙答道:“去。” 如果有表哥一同去,想来母亲应该会放心些,姜淮玉心中悄悄思量着。 却听方京墨又踌躇:“只是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不说,总有些地方不太平,你一个女子……” “如何?”姜淮玉蹙眉问道。 “没什么,表妹见多识广,一道去还能帮忙鉴定真迹伪书。”方京墨忙改口,心下暗喜。 李漩当即便也定下了:“那我也去吧,三个人好有个伴。” 第70章 “那便拟一下这次要去的人员名单,明日交给何丞,”方京墨道,“楷书手、装潢匠、杂役……” * 下值后,姜淮玉收拾好书案上的东西便直接回了国公府。 秘书省半温半凉的粗茶淡饭吃久了,每每回到家看着家里热气腾腾的饭菜着实是令人心情愉快。 姜淮玉刚坐下来正要吃饭,就见青梅雪柳二人从外头进来,面有愠色。 方才她听婢女说她们俩上午便出门了,还心想着她们什么时候回来,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娘子今日怎的回来这么早?”青梅忙上前来伺候。 雪柳则去倒了杯茶,一口喝下,喘着气骂道:“气死我了,也不知道谁在外头造谣,竟然说咱们家马上就要有喜事了,还说,还说……” 青梅赶紧朝她使眼色让她别说了。 “还说了什么?”姜淮玉夹了块葱醋鸡,漫不经心地问道。 雪柳实在是气愤,顾不得青梅阻拦,只管一气说出口:“他们都说,卫国公府家的姜娘子,这才被婆家弃了多久,就又找到下家了,定是有些过人的本事的,话里话外都是说娘子不守妇道。” “娘子你别听雪柳她瞎说,”青梅忙走过去将雪柳挡在身后,道,“都是些不知情的坊间路人之间传来传去的,难免有些人妄加评断,我看他们都是闲的。 且不说这是什么人在胡诌想往娘子身上泼脏水,就算是娘子现下真的要再嫁,也合乎常理,没什么好议论的。你与郎君是和离,又不是死了夫君要守丧,还要守什么妇道。” 话说出口,青梅才发现自己好像在咒裴睿,忙往外“呸”了几声。 雪柳气的脸都红了,绕开青梅朝姜淮玉道:“对,他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说谁是弃妇,原本便是我家娘子弃了他家裴世子好不好。” 不过都是些无关紧要不认识的外人罢了,他们愿意怎么想便怎么想,姜淮玉倒是不甚在意,只是…… 她问道:“他们为何说我要成亲了?可说了要同谁成亲呢?” “这也却是奇怪之处,”青梅答道,“我们也问了几个谈论此事的人,却无人知晓,我看只不过是谣传,过阵子自然便消散了,娘子不必担心。” 话虽如此,只是姜淮玉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却又不敢确定。 第68章 煜王府。 今晨,萧宸衍正要进宫时,却有暗探来报,说是看见裴睿从卫国公府西侧后院翻墙而出,而那院墙所在之处最近的便是听雪斋。 萧宸衍一身玄色窄袖袍劲装,正低头整理衣袖,闻言,脸色忽地一沉,冷冷问道:“他何时进去的?” “属下不知。” 暗探预感到雷霆之怒,倏地跪下,从实招了,“昨、昨夜,属下兴许是睡着了少顷,故而没看见裴中丞何时进的国公府。” “少顷?”萧宸衍看着跪在地上的暗探,眼底如渊,嗓音低沉严厉:“杖二十。” “谢殿下宽宥!”暗探重重叩首,退下去领罚。 萧宸衍玄袍的双袖被黑色皮革牢牢束紧,勾勒出劲瘦有力的手臂线条,顺着那深沉的黑色看去,一双病态般惨白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他低声一笑,额角青筋却在那阴冷的笑声中狰狞一现。 此时才几更天,裴睿断然是不可能刚进去就翻出来的,只怕是昨夜就潜入了国公府,而姜淮玉却让他待到了此时,在里面过了一夜?! 他们在里面究竟做了什么? 萧宸衍只觉此时自己气息狂乱,直想要去找姜淮玉问个明白,可是他的手却止不住颤抖。 他等了她这么多年,原以为只要她永远怀不上那个人的孩子,总有一日他们之间会生间隙,她会心灰意冷,自己终是还有机会。 三年前,他被皇帝派出京城,在外近一年终于回到长安,满心欢喜要去卫国公府提亲,却听闻她已嫁人的消息。 从那以后,他每每想她便只能去文阳侯府外的槐树上远远地看她一眼。只要看到裴睿在深夜进了她房间,他便心如刀割,那种痛只有化作身上流下的血才能缓解半分。 当那温热的血慢慢变得冰凉,他才能渐渐缓过神来,如行尸走肉一般,跃下树,回到冰冷的王府。 思及此痛处,萧宸衍扯开左手束袖皮带,撩开衣袖,垂眸一看,瘢痕累累,他伸出右手抚上去,闭上眼,指腹摩挲着粗粝的疤痕,心如刀割。 他沉沉吁了口气。 她明明是恨极了他,为何还是留下了他? 个中缘由,他现在还难以琢磨清楚,须得找个人来问问。 他侧头道:“你去找个她身边近伺的婢女打探清楚,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墙角黑暗中传来容峰的声音。 * 暮霭四合,冥色入高楼。 裴睿在御史台忙了一整日公务,及至快入夜才疲惫地回到文阳侯府。 到了家他才忽然想起昨夜醉酒之事,此时想起竟恍如隔日,仿佛翻墙进国公府又翻墙而出之事已经遥远模糊的混似前尘。 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回侯府的,只记得当时夜气将消,朝暾欲上,他心中闷闷的,却有那么一条极细小的裂缝,外有万丈光芒一寸一寸透了进来。 他难以看懂那是什么,却令他眼眶发热。 回到逸风院书房,他从书架最上层最里面抽/出了一件卷轴。 那是他从秘书省拿回来的,是姜淮玉誊抄的书卷。 想他与她成婚三载,如今一室空荡,所有与她有关的东西她都带走了,想存一份她的笔墨,还要从以“销毁”的名义假公济私才得来这么一卷。 一室昏暗,他点亮一盏灯烛,在窗前榻上坐下,解开青色丝带,卷轴缓缓展开,修长的手指随着她的字一笔一划描摹,印在指腹下,明明没有一点痕迹,感觉却是割人。 “你这字,写得太过冷静薄情,无法让人看出诗句中所述之情爱。” 彼时他这么对她说,是借以拿走这卷书的托词,也是在借字嘲讽她这个人。 她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却什么都没看出来,只会生气。 忽闻脚步声。 裴睿抬眸看过去,怀竹走了进来,却是愁眉不展。 他很少见怀竹心情如此不好,因问道:“怎么了?” “没完成郎君的交代。”怀竹垂头丧气,走到裴睿跟前,朝书案指了指。 裴睿这才看见了书案中间摆着的一堆钴蓝色碎陶片,那时姜淮玉的屋里很暗,他倒是没看清他打碎的是何物、是何色。 “买不到一模一样的吗?不过是个陶器,买不到就粘拼起来去找人按着样子做一个赔给她就行。” 他昨夜酒醉,今日又处理了一堆公务,原本只想回来静下心来休息。 按他的性子,本不会管这些琐事,却不知为何,忽然心生好奇。他将这陆峙口中价值不菲的“姜金笔”的书卷小心卷好,系上丝带,才走到书案后,坐下来,试着把碎片拼起来,想看看这究竟是何物。 “拼起来倒不是难事。”怀竹探首从碎片中拿起一片,给裴睿看。 裴睿瞥了一眼,当即看到了那个“衍”字,心下一怔。忽而想起先前姜淮玉欲言又止的样子,这才恍然。 “真的要原样做一个吗?” 怀竹憋屈地点了点头,看向裴睿,征求他的意见。 裴睿想了想,当即丢下这一堆破烂玩意儿,沉声道:“去,买个别的陶器,要与这个全然不同的,买个别的什么颜色,越不同越好,要她一眼就能看出。” 裴睿虽面有愠色,却冷静吩咐道,“再让工匠在底下刻个‘睿’字,越大越好。” “好!”怀竹一听,立马高兴了,拍手称赞。 裴睿又吩咐道:“以后,每三日往姜府送个物件,找些好看的摆件,都刻上我的名字,让她把她房里的架子都摆满了。” “啊?” 怀竹一听这倏忽天降的差事立刻就蔫了。 * 一晃旬余。 这日,雪柳捧着一盏色彩绚烂斑斓的琉璃烛台过来,举在头顶对着阳光看了看。 “倒是别致,”她耸了耸肩,叹道,“只是这两个人总是送这些东西来,较劲儿似的,这又不能吃又不能用的,屋里都快摆不下了,还得有人日日擦拭,不嫌累得慌。” “别说了,这可都是郎君的心意。”青梅倒是很欢喜,小心拿过来翻看,看底下刻着的“睿”字,寻了个显眼的地方摆着,待姜淮玉回来一眼便能看见。 雪柳眯着眼瞧她,“我看你倒是偏心得很,煜王送来的都被你藏在旮旯角落里了,快说,你是怎么又待见裴世子了?你之前不是还愤恨,他害得娘子还不够吗?” 青梅婉笑:“我看郎君现在与往日不同,许是想通了,知道天底下还是咱们家娘子最好。只是不知娘子心里还有没有他。嗐,主要是,这煜王殿下,不知为何总让我有些害怕,”雪柳点了点头:“你这么一说,我也觉着,煜王殿下只有与娘子在一起时还会说说笑笑的,可一转身就没了笑容,看着总让人心里发寒。但他对娘子定然是真心的,你看他好好一个皇子,年纪也不小了,这么多年却不娶妻不纳妾,该就是在等咱们娘子。 第71章 “只可惜娘子现在似乎谁也不想,整日在秘书省也不知在忙什么,也不着急趁着现在年华正好,寻个顺意的夫君,也好安安心心过好后半辈子。” “你这话倒像是我会说的,正是这个理儿。” 雪柳打趣道:“还不是姐姐教得好,我日日听姐姐这般说,耳朵起的茧子都成精了,这话不知怎么就自己跑我嘴里了。” “嘘,别说了,娘子回来了。”青梅听见外头院子里的动静,忙出去迎接。 “娘子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呢?”青梅问道。 姜淮玉一身青色官袍,头系黑色幞头,眸光沉静清冽,身形清减,气度疏淡,形容之间竟越来越有文官的清贵之气。 她一进门就看见了紫檀木博古架上那支琉璃烛台,只因那个位子先前一直放的是个羊脂玉透雕玉带板,这乍然的变化实在是太明显了。 姜淮玉走过去,拿起琉璃烛台,看了一眼底座,又放了回去,没说什么。 青梅和雪柳都紧张兮兮地等着她的反应,可是她只是怡然自得地在窗前美人榻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水慢慢喝,望着窗外,只是不语。 雪柳按捺不住心急,便问道:“娘子,可喜欢这琉璃的烛台子?要不要今日便拿来用了?” 姜淮玉仍旧望着窗外,淡淡问道:“他这些日子送来几样东西了?” “加上这支琉璃烛台,已有六件了。”青梅答道,“都拿来给娘子看看吗?” “不用了,”姜淮玉心中略略一盘算,眉梢一挑,“明日,你估摸着价格,拿些银钱去给他,不知多少钱就往多了拿,就当是我买下了,无缘无故的,总不能一直让他破费。” 只能以此婉拒他的礼物了。 “娘子这不妥吧,”青梅忙道,“这些可都是郎君的心意,怎么会是无缘无故呢。你若是给他钱,可不是让他难堪。” “我正是此意啊。” 姜淮玉不知青梅何时这么向着裴睿了。 大半个月前裴睿生辰那晚她破例让他进来过了一夜,属实是因为情况特殊,他醉了酒,又不能让外人得知,那是不得已而为之。 可总有人偏偏误读了她的心思。 这些日子她一心都在秘书省,一不留神竟然已经收了他这么多物件,原想着收了便收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不过是些金银可以买得到的东西。而且,她也暗暗觉得有些好玩,还想看看他能送出什么别致新奇的玩意儿。 只是他却没停,每三日送一样东西过来,如今还笼络得青梅雪柳为他说话。这事若是再不阻止,怕是将来不好收拾。 “那娘子也要给煜王府送些钱去吗?”青梅还未回话,却是雪柳先反问道。 第69章 秘书省位于皇城东南,是国家图书之府。通常只有在朝大员、皇亲贵戚,或受皇命之人可进入内部。但其最外间设有一间观书堂,特许有身份的贵族子弟和普通官员借阅普通的复本、通用典籍等。 而姜淮玉所在的书宬,寻常人是进不来的。 这里尽日清幽,四个人都安心各自做自己的事。只是不日就要南下了,方京墨与李漩这几日却忙了起来,安排收书所需之事宜。 姜淮玉这些日子则主要在修复裴睿交给她的那幅残卷,她想赶在离京之前把它修复好。经过一个多月的辛劳,此时她已经修复了近九成了,只剩下不多的收尾工作就完成了。 她伏案做着手头上的事,心中却不免想起昨日雪柳的问题。 萧宸衍已经往她那里送了许多东西了,她之所以收下原只因着两人从小到大的情谊而已。 不过,现在裴睿也如此,倒让她不得不开始另眼看待这件事了。 只是萧宸衍从未对她说过喜欢她之类的话,她也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一直是以好友相待。 难道他真的对自己…… 可若是她猜错了呢,若是他对她并无男女之情呢?总不能让她去问他究竟是如何想的,这样岂不是让两个人都难堪。 昨日,雪柳后来又问她:“难不成娘子心中早已暗许煜王了?” 雪柳这丫头,看着没心没肺的,但其实古灵精怪,心思也多,只是她一贯嘴没个把门的,会把心里话说出来。她若是这般问,只怕在其他人眼里,也多少是有些想法的。 她倒是不怕别人背后言语,只怕萧宸衍也误会了。 但她又不能像退裴睿钱那样给煜王府送钱过去,没必要让萧宸衍因为这种小事不快,他本就没有什么亲朋好友,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 裴睿那边好打发,可是该找个什么理由让萧宸衍别再送了呢? 日影流转,已到了下值的时辰,秘书省同僚陆陆续续都走了,只有方京墨和李漩还在二楼商量事情,姜淮玉刚好处理到残卷末尾一块缺处,正在补字接笔,便也没急着回家。 鼻尖忽然盈入一抹脂粉香,不禁让她疑惑,抬头看去,有个人正往自己这里走来,这人虽着男装,但看得出是个妇人。 古朴的书阁之中忽然弥漫开来浓重的脂粉香,有些格格不入。 姜淮玉不知道她是如何进来的,但此时正值同僚陆续回家的时候,她或许是趁乱进来的。 姜淮玉问道:“请问阁下是?” 那人几步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满是不屑。姜淮玉放下手中笔,细细看她的脸,感觉似曾相识。想了许久,才想起来,她正是宋须芳的母亲,长远伯府的大夫人,最近大概是两年前见过一面。 既是长辈,姜淮玉只得恭敬道:“晚辈见过徐夫人,不知夫人来秘书省有何事?只是此处非朝廷大臣、受皇命者不得擅入,晚辈这就送夫人出去。” 姜淮玉绕过书案出来,徐姒然却站在书案前一动不动,只是轻蔑地斜乜着眼从头到脚打量她。 她的肆目打量,灼灼相侵,实在是有些无礼,令人生厌,但姜淮玉还是淡淡笑了笑,礼貌地伸出手,请她出去:“夫人请这边走。” 徐姒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这才从她身上收回了目光,四下看了看,此时书宬中除了她二人,再无别人,只有远处外间有人走动的声响。 “淮玉啊,”她开口道,“许久不见,怎的却没了礼数呢?我与你母亲也是有些总角之谊的,见了面,你也不问问我的安,这就要赶我出去了?” “淮玉见过夫人的安,”姜淮玉只好朝她福了一礼,道,“夫人应该也知道,按规制,您不可在此处,淮玉还是送您出去。” “不着急。”徐姒然却是漫不经心,朝她的案桌上看了看,闲聊天儿似的问道,“在秘书省都是忙这些吗?” 她这一看不打紧,却看见卷轴上系着的木牌上“御史台”三个字,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想。合着这两人是把他们宋家耍着玩呢。 姜淮玉刚想说话,却见徐姒然身子往前一探,伸出手去想要去翻那签牌,却一个不小心,打翻了砚台。 “哎呀。” 满盛浓墨的砚台一洒,黑了半侧卷轴。 * 方京墨和李漩下楼回来的时候,正巧迎面碰见一人匆匆离去,那人眼底猩红,哭地梨花带雨,一身月白色袍衫上泼洒了大片黑墨,连他耳朵、半边脸上也都是墨点。 “发生什么事了?”李漩纳罕。 方京墨心里一惊,顾不得那人,忙跑进书宬去看姜淮玉。只见她呆怔站在书案后,两手叉着腰,低头看着案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书案上那副展开的卷轴上泼洒了不少墨汁。 “发生什么事了?方才出去那人是谁?”方京墨问道。 闻言,姜淮玉回过神来,把先前发生的事大致与他们说了。 从徐姒然进门来,她就知道不用再猜了,京城大街小巷流传的她的丑言定是与她有关。 姜淮玉原不想与她对峙,只想请她出去,奈何她却“不小心”洒了墨汁在这幅卷轴上,这可是她辛辛苦苦认认真真修了一个多月的,饶是她再有涵养,此刻也消散殆尽,只余一腔愤懑。 于是,她摸到砚台,将剩余的墨汁全倒在了徐姒然身上,此举虽市井,但却是她求仁得仁,应得的。 徐姒然仗着自己是长辈,是伯府大夫人,那墨泼得也可说是无心之失,原以为姜淮玉会乖乖受着,忍气吞声,没想到她想都没想操起砚台就往自己身上泼来,气得她顿时七窍生烟。但毕竟她本就是偷偷混进来的,不敢高声与她争执,便只得跑了。 四十多岁的人了,竟被一个二十岁的丫头怄成这样,她越想越委屈,哭得梨花带雨。 方京墨走到书案前,细细检查一番,好在这墨汁看上去泼洒得多,但大多在边上后隔水的空白处,幸好,只是波及了不多的几行字,还可以修复。 方京墨看姜淮玉手还在颤抖,便道:“可以修复的,接下来交给我,你不用管了,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家去,我这几日抽空便能修好,你不必担心了。” 第72章 “不用。” 姜淮玉沉了沉胸口的怒气,抓起卷轴就往外走。 “你去哪里?”方京墨追在后头喊道。 “御、史、台!” * 从秘书省正门出来,街巷斜对面就是御史台。姜淮玉却从未进去过。 此时金乌西坠,夕晖倾洒在干净宽敞的青石板路上,车马人流都在往外走,离开皇城回家,只有姜淮玉逆流往御史台进去。 她没有心思观赏这她从未来过之署,只一心想要找到裴睿,只是不知他此时是否已经下值回家了。 站在御史台正厅,她张望片刻,正想找个人问路,却见裴睿一身肃穆官服往外走来,沿途经过的官员一一与他揖礼作别。 “你怎么来了?”裴睿走至近前,嘴角压不住那一丝心生的笑意。 姜淮玉虽然很气愤,但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发难,便问道:“你的中丞阁在何处?” 裴睿只以为她想与他说些私密的话,便带她进了自己平日办公之处。 这里一如他的书房,没有奢华繁复,只有无尽的卷宗书籍,和浸入木制骨髓的沉香,清逸静远。 姜淮玉将手中卷轴“啪”一声搁在书案上,展开来给裴睿看。 那一片黑墨触目惊心,裴睿一眼就看到了,心生疑惑,皱眉看向姜淮玉。 憋了这许久,姜淮玉此时才终于将心中怒气都发泄了出来,她指着裴睿,愤愤不平:“都是你没有处理好你的家事,让人生了嫌隙,她对付不了你,却把矛头都指向了我,我又做错了什么?合该让人这么诋毁,这么糟践吗?” 裴睿一瞬了然,看着姜淮玉脸上滑落的两行清泪,想伸手拂去,却被她挡开了手。 “你别妄想就这么轻而易举搪塞过去,这卷轴我本已经快修复好了,被长远伯府的大夫人这么一泼,修不好了,还给你,你自己去修!还有,市井流传我的谣言,你也……算了,这事你也办不到。” “好,”裴睿安慰道,“都依你,我自己修,我也会为你正名。” “不用正名了,这种事只会越描越黑,你只需去长远伯府找他们把话说清楚,有什么事别再牵扯到我就行了。”姜淮玉撇过脸去,仍旧堵着气。 裴睿沉吟片刻,说道:“这卷轴泼墨之事,我原可以参他长远伯府一本,只是这样就会波及你的官声,也会连累整个秘书省,因你负有保管之责,秘书省有阻拦之责。但你放心,这并不代表我不会追究此事。明日我会往长远伯府走一趟。” 他这话说的确有几分道理,姜淮玉正在气头上,只顾着生气,竟未思考周全。 “让你受委屈了,你若是想出气,喏,给你打几拳。”裴睿伸出手臂递到她面前。 姜淮玉不禁皱起眉,抬起手,却忽而泄了气。 裴睿见她好容易消了些气,心内这才舒展,低声问道:“我送你回家?” “就不麻烦裴中丞了,我自己有马车。” 既然话已经与他说明了,他也答应会去处理这事,姜淮玉也不想再与他多待,也不与他告辞就一甩袖袍走了。 原本她气冲冲过来时,心内还设想会与裴睿争执不下,可惜才说了三两句话,就跟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怎么说他也是好言相对,像是哄着她。 他那么说话,真是让人无法再与他争吵下去。离了御史台,上了国公府等在秘书省外头的马车,姜淮玉心中总还是觉得像是憋着一股气,久久难散。 回到国公府,她先是回听雪斋沐浴,洗去一身阴晦。可还是郁郁吃不下饭,便独自去牡丹园散步。 这处牡丹园当初是母亲为父亲开辟的,种了许多种牡丹,父亲走了这么多年,母亲依旧请花匠精心伺候着,只是她心中恨他,再未踏足过。 姜淮玉也很少过来,今日一来,却见满园牡丹盛放。 暮色中,牡丹花影憧憧,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独自喧嚣。 姜淮玉想起去世已久,此时连面目都已模糊记不清的父亲,忽然心中便有些难过。 没曾想,本欲来此处散心,在清风中才散了怒火,却又起了哀伤,终还是怏怏难乐。 夜色慢慢落下,却有门前小厮过来传话,煜王府的蒙面侍卫容峰前来,说是有要紧事想请她往煜王府一叙,人正在府门外候着。 想来她已有好一阵子未见过萧宸衍了,正巧昨日遇到的难题,今日去见了面说不定便能化解了。 第70章 裴睿拿着那幅被泼了墨的卷轴回到逸风院,在书房案上展开,除了那些墨迹之外,与当初他交给姜淮玉时的残卷相比,几乎已经复原如初。 没想到她如此细心,手艺也如此精湛。 怀竹将灯烛点亮,取来各式工具,站在一旁看着,正要问那墨迹是怎么回事,就听裴睿把怀雁喊进来。 “先前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怀雁也才刚回府,还未来得及喝口茶水就听到裴睿叫自己,他便进了书房,禀道:“花了些时日,已经追溯到谣言源头了,是城南保宁坊的几个妇人,收了些钱财往城中各处散布谣言。我吓唬了她们几句,她们胆小,不打自招,已经供出了是长远伯府的两个嬷嬷给的钱,教了她们说辞。” “她们如何知道是长远伯府的?” 怀雁答:“她们收了这许多钱,造谣的又是贵人,多少还是有些发怵,便跟着那两人,一路跟到了长远伯府,看到她们进了门。” “属下正要来问主君,接下来要如何处置她们?” “她们不过是人手中刀剑,更重要的是幕后之人。”裴睿看向那盏跳动的烛火,明亮的火光映在他深沉如渊的眼底,衬出一丝在他眼中极少见得到的狠戾。 单是泼墨这件事,碍着姜淮玉保管之责、秘书省阻拦之责,他或许难以置徐姒然于死地,但散布谣言,诽谤朝廷命官,却是实打实可以治她的罪。 “造谣损害朝廷命官清誉,扰乱京城秩序,”裴睿沉声道,“你拿我手书,即刻去县衙,请刘县令趁夜将那几个妇人捉拿归案,录下口供,以防长远伯府从中斡旋。” “他为官清正,自会秉公处理,但此案涉及勋贵,他应当会上报京兆府,只要他如实写下案文,接下来就……” 裴睿忽然想起一事,又道:“让他们将那两个嬷嬷的画像画下来,有可能其中一个是乔装打扮的。” “主君的意思是徐姒然本人吗?” 裴睿未置可否,怀雁收下手书,领命速去。 * 自花朝节那夜以来,萧宸衍已经很久没有见姜淮玉了。 感觉是很久了…… 这些日子以来,萧宸衍度日如年,他把自己关在王府里,谁都不见,整日在寝殿里喝酒,过得浑浑噩噩。 今日,他喝完一坛酒,朝外头喊道:“拿酒来!”却迟迟没有人答应。 他跌跌撞撞去打开寝殿门,正想朝侍卫发火,却发现门外空无一人。 正纳罕间,却见一人分花拂柳而来,一眼惊鸿。 萧宸衍揉了揉眼睛,又使劲摇了摇头,发现那人正是这些日子一直萦绕在自己脑海的那个人,他忙一退后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姜淮玉才走到寝殿前,被吓了一跳,愣了须臾,朝后看向容峰。 早先容峰去国公府找她,说是萧宸衍因为什么事伤神,成日在寝殿喝酒,怎么劝也劝不动,只能请她来帮忙劝说。 容峰从树后绕出来却一句话不说,只是一把把她往前推了几步,然后消失不见了。 姜淮玉站在寝殿门前,敲了敲门,试探开口道:“衍哥哥,方才经过杏花楼,闻到饭菜香,忽然就饿了,便带来想同你一起吃。” 萧宸衍靠在门后,忽而听到熟悉的声音叫自己“衍哥哥”,心中如虫蚁啃噬。 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姜淮玉又道:“你不是喜欢他们家的樱桃饆饠吗,我也买了,我在那等他们现做的,新鲜的很,你开开门咱们一块儿吃吧?” 一听这话,萧宸衍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没想到被姜淮玉听到了。 她忙笑问道:“你笑什么?好吧,确是我喜欢的,可你每次不也吃的很开心吗。快开门,不然饭菜都凉了,你就得带我出去吃好吃的了。” 萧宸衍半醉着,听着她说话的声音,如春风入耳,他自是全然不想僵持,只片刻,便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姜淮玉一见那条门缝生怕他又把门关上了,忙伸手进去,她尝试着把门推开,竟毫无阻力。 映入眼帘的是昏暗的寝殿,萧宸衍站在门后,衣衫不整,头发凌乱。 姜淮玉看向他,此时的萧宸衍半醉半醒,神情迷离,愣愣地看着她,全然不似平日里他潇洒淡然又带些邪气的样子,反而有些傻呆呆的。 姜淮玉实在是看不得他那半露的胸膛,便伸手想替他整整衣襟,没成想刚碰到他衣襟,她的手却被紧紧地抓住了。 萧宸衍低着头看着她,将她的手紧紧攥着压在自己身上,无论如何不肯松手。 第73章 姜淮玉局促不堪,奈何他气力太大却是拽不回自己的手。 “萧宸衍你放手。” 姜淮玉低声呵斥,萧宸衍只是愕然片刻,却仍旧没有放开手,他不仅没有放手,竟反手将她锁进了怀里。 这一下真的将她吓到了,焦躁不安直想离开,萧宸衍却将她拥得更紧了,低头将脸埋在她脖颈间。 姜淮玉动弹不得,却觉得脖颈间他濡湿的一呼一吸慢慢急促起来,她睁大了眼睛厉声斥道:“萧宸衍,你快松手。” 而萧宸衍却像是听不见似的,不为所动,仍旧紧紧拥着她,好半晌才开口,低声道:“淮玉,我喜欢你很久了,真的很想跟你在一起。嫁给我,好不好?” 姜淮玉一怔,心中不免慌乱,他现在是酒后胡言,还是酒后吐真言? 但她也不敢为了逃脱他的束缚而趁他酒醉便随口答应他。 “不好,不行。”她几近央求道:“你快放开我吧。” 萧宸衍歪着头一动不动,显然是不高兴了,双臂紧紧箍着她玉软纤瘦的身躯,不放手,也不再说话。 姜淮玉心想着当下权宜之计是先让他松手,便只好道:“这么大的事,你至少让我想一想吧。” 他醉成这样,只怕脑子也不清醒,该如何与一个醉成这样的人商谈?可还未等她想出别的什么话来,就只觉身上一松,萧宸衍已经松了手,呆呆地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眼里似乎有些湿润。 这之后,萧宸衍倒是不再胡来,乖乖地跟着她到桌前坐下,与她一起吃了晚饭,全程安安静静地,桌上有什么他便吃什么,看样子是真的饿了。 来时容峰只说了他是因为什么事伤神,却未具体透露,她初时只以为是因为皇宫里的什么事什么人,现在才知道,他竟是因为自己而伤神。 她竟不知,萧宸衍平日里那样洒脱不羁的一个人,却会说出这么令人动容的话。 想起他方才所说之话,姜淮玉心中还有些震惊,偷偷抬眸看他,只见他微垂着眼,烛光中,长长的眼睫随着他眨眼轻轻一动,一双平日带笑的桃花眼此刻朦胧带着湿意,略显呆滞,却很是听话的乖巧样。 两人静静吃饭,谁也没提刚才发生的事。于姜淮玉来说,她此刻心还很乱,不知要说什么,于萧宸衍来说,他或许脑子里一团浆糊早已经忘了自己说过什么。 吃过饭,姜淮玉开了门去请人进来服侍萧宸衍歇息,才发现他府中连个女婢都没有,只有不知何时回来在门外站着的两个带刀侍卫。 正踌躇间,容峰出现在眼前,问道:“姜娘子可是要回去了?” 姜淮玉担忧地朝后一看,容峰知道她的意思,朝门口的侍卫一示意,侍卫便进了寝殿去。 “殿下这些日子都这般,但到了时辰还是会去睡觉,还请娘子放心,。我送娘子回国公府。” 沉沉夜幕中,容峰驾马车送姜淮玉回国公府,萧宸衍有皇帝敕许的夜行权,马车一路畅通无阻。 街道上肃杀安静,唯有经过的各坊内依稀传来笙歌喧嚣。一如姜淮玉此刻的心情,纷乱杂芜,理不清头绪。 从煜王府回来后,姜淮玉便总有些魂不守舍。 她小时候与萧宸衍在皇宫一处玩的时候,便知道他与他的养母贤妃关系冷淡,两人之间从无母子温情,而他生母身份低微,死了之后更是连提都不准他提,贤妃膝下无子,皇帝允准她将他养在身边,他需得唤她作母妃。可她日日只是让嬷嬷奶娘带着他,甚至都不怎么与他说话。 其实贤妃也不是全然不同他说话,但凡是他做的事没让她满意,她便会劈头盖脸地训斥,完全不顾小小年纪的他是如何想的,或许,她觉得他年纪小不会记得。 萧宸衍虽生在帝王家身份尊贵,细想来身边却没有一个真正在乎他的亲人。 自从她与裴睿和离之后,萧宸衍便忽然就进入了她的生活里,他来参加她的生辰宴,带她去祭拜他生母,来秘书省接她,又总是送些摆件玩意儿给她。 初时她没有想那么多,只以为两人之间还是儿时的情谊,近日才后知后觉他可能是对自己存了那样的心思。 但今日,醉酒的他说出了那话,她便再也不能视若无睹了。 临离开煜王府时,萧宸衍让她慢慢想,想好了再答复他,无论多久,他都会等她。 虽然他一直都半醉着,连眼睛都睁不开,明日醒来或许并不一定记得自己今日说过什么,可她心里却十分不安。 不安的是,当他紧紧抱着自己的时候,竟给了她一瞬的温暖,那是她许久不曾感受到的。 -同样的夜色中,煜王府寝殿高耸的屋顶上,一人墨发黑衣坐在风中。 萧宸衍在此处坐了很久,目送姜淮玉离开王府,坐上马车,看着马车缓缓驶离,直至再看不见。 暗夜中,他眼神锐利而冰寒,全然没有一点醉意,也没有一丝迷离。那双露在黑色袖袍外的惨白的手在黑暗的夜里有些突兀。 他卑微祈求她的爱,却仍旧不敢孤注一掷,只能假借醉酒之名,若是她对他没有一点情爱,也只好推给酒后胡言了。 他憧憬却又害怕,两手交握,用力地揉搓皮肉,好让自己不再如此紧张。 一颗心却止不住地狂跳,在这孤寂的夜里,除了他没有别人能听见。 作者有话说:浅浅说明一下(架空背景私设):女主外祖父因功受封郡王,女主娘亲恩赏封为县主,虽姓萧,却不是皇姓,同姓不同宗。 第71章 夜色浓黑,姜淮玉一个人走在卫国公府的花园里,夜风轻柔吹起她鬓边的碎发,扫过她紧闭的唇角。 往事一幕幕掠过。 初与裴睿和离之时,她曾心如止水,想着这辈子就这样了,往后就赖在国公府,什么也不再去想,只要饿不死就行。 后来,她进了秘书省,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如此地喜欢一个地方,她喜欢秘书省古朴又庄严的韵味,喜欢秘书省浩瀚如海的藏书,喜欢大家都恪尽职守认认真真做好自己手头上的事,喜欢他们意气风发,自由自在地憧憬未来。 再后来,她的辛苦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陛下还晋了她正字,赐了她金笔,这也是她从未奢想过的。 这些细致誊抄校对的差事在二哥姜霁书眼里不值一提,但是他看不懂这些微不足道的认可对她来说却是比她曾经一直追求的情爱更是慰藉人心,在秘书省短短几个月便得到了这么多她想都没想过的,而且这也是她唯一可以通过自己的辛勤而换来的。 从前一直只是在闺中、在深院养尊处优岁月静好,韶光在那些雕楼画栋诗情画意中流逝而浑然不自知。 有时候,只叹命运弄人,越是你想得到的,偏是不给你,反倒是戏水一试,却意外收获良多。 今夜为何想这些呢? 姜淮玉低头看着那些暗夜里收拢了的花朵儿,意乱如麻。 在煜王府昏暗的寝殿里,在萧宸衍朦胧看向自己的醉眼中,她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个曾经不顾一切也想要靠近裴睿的自己。 没曾想,如今,自己也成了那个无情的人,竟让他等了她这么久却浑然不觉。 此时,她心中混乱,一时实在是分不清自己对萧宸衍是什么样的心思。 他们有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情谊,她见过他最无助最痛苦的时刻。 与他在一起时,自己是安心的,他什么都打点的很好,处处以她为先。 这不就是她一直以来求而不得的吗? 思及此,忽然眼眶便湿了。 她紧紧地闭上了眼,沉沉地吸了一口气,让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仿佛在静静地与过去挥手告别。 裴睿,我要试着去喜欢别人了。 * 这一夜很安静,连外头那些平时在窝里偶尔叫几声的鸟雀都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想来是睡得安稳。 萧宸衍睁着眼躺在床榻上,寝殿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 帷幔仍旧挂在银钩上未放下,高悬的银钩在空寂的寝殿里泛着冷冷的光。 他喜欢待在暗处,喜欢被黑暗裹着的感觉。 尤其是今日,此时他辗转难以入睡,或许他根本就不想睡去,他睁着眼等着天亮,等着明日那个可以决定他生死的答案。 他做这个决定是不得已而为之,他害怕她拒绝,便只能借着酒意,行自己虚妄已久之事。 他等了她这么久,只为将她拥入怀中,只愿她能成为他的妻。今日她的反应虽是意料之中,他却无可避免地心生惧意,生怕自己这一次剑走偏锋会将她推远了。 * 日升月潜,晨光替了星晖。金色的阳光碎了满地,照在秘书省的小院里。 姜淮玉正坐在案前发呆,就见一人走进了书宬。 礼部侍郎谢汜,她有一阵子未见他来了。 谢汜手上抓着几本上回借走的医书,朝她走过来,微微一笑。 第74章 “谢侍郎看完了这些书吗?”姜淮玉问道。 “嗯。”谢汜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闻言,书宬中另外三人都不禁皱了眉头,有什么话是他们听不得的? 姜淮玉便只好与谢汜出了书宬,两人一道去书阁把他借走的医书还了回去。 “听闻姜正字下个月要南下去收集典籍?”谢汜问道。 “是。” 谢汜:“谢某有个不情之请。” 在观书堂登记好后,回到内间书阁,姜淮玉把书放好,与谢汜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人来人往。 谢汜道:“谢某自小对医术感兴趣,奈何诗词文章也懂一些,家族寄希望于我,一场争吵之后,家里医书被一把火烧毁了,此也成了谢某心病。” 姜淮玉早听闻谢汜从小天资聪颖,文采斐然,没想到这背后竟是有这般往事。 谢汜继续道:“现下谢某终于如愿进了官场,心中却始终放不下那一场大火,故而便时常搜集些医书来,治病救人做不到,不过是闲时打发时间罢了。” “我闻你们此番要去苏杭几州,不知可否帮谢某也搜集些医书来?此为私求,若姜正字觉得麻烦……” “不麻烦,”姜淮玉笑道,“我们这次要去许久,我看何丞给的清单上也有些医书,那便多带些回来,谢侍郎届时再找人誊抄也行。” 谢汜微微一笑:“我家中那几本藏书许多也都是自己闲来无事抄的,权当解闷。” 与谢汜聊完了这些话,姜淮玉送他出了秘书省,又回到书宬,寻了些差事来做。 闲散无事的时光总是很快就过去了,日头渐渐西斜,手边也没什么事了,姜淮玉便收拾了书案,准备回国公府去。 刚走到秘书省前厅,却见门外赫然站着一人,玄衣黑发,长身而立。 萧宸衍已经许多日没有来接过她了,以前他也总是等在马车里不会出来露面,今日,他却等在了门外。 夕晖中,他原只是看着不知哪一处,神情淡漠,但当他一抬眸,看见姜淮玉的那一刻,眼底竟是闪过了一丝慌乱,转瞬即逝。 姜淮玉也觉得今日见他忽而就有些难为情,脸颊上悄然爬上了淡淡红晕,她看着他,只是朝他笑了笑。 她这一笑,便换来了他眼底炸燃的明亮。 萧宸衍暗暗吁了一口气,胸腔内郁结了一整日的那团闷气,终于有了出处,消散不见了。 “你今日怎的过来了?”姜淮玉走近前,抬头看他,问道。 -御史台。 裴睿昨夜在家里点灯熬烛修复了一整夜残卷,后又带到御史台继续完工,整整一日,那前朝残卷已经完全修复好了,他用绦带将卷好的书卷捆扎好,又以青玉别子固定好,装入了一只紫檀木匣之中。 这些日子想起姜淮玉,他总觉得曾经亏欠她良多,从前她在身边,他却只一心扑在朝堂政事上,冷落了她。现如今,身边少了她只觉得空荡荡的,饶是再堆积如山的公务也换不来一点真正的充实。 他看着桌案角落那只暮山紫锦缎荷包,里面鼓鼓囊囊的是她给他的银钱。 修长的手指的桌案上扣了几下,裴睿苦笑一声,她没有把东西退回来,却是想到了给他银钱,连拒绝人都如此委婉却残酷了。 裴睿将装着修复好的残卷的紫檀木匣收起,决定明日再送进宫去,此时,他想去对面秘书省走走。 -秘书省门外,此时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长街上空荡荡只余远处寂寥几个人影拐过了街角。 金色的斜阳照在二人身上,萧宸衍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上前一步,趁着周围无人时分,将她拥进了怀中。 这是他第三次抱她,也只有这一次,她是笑着的。 萧宸衍紧了紧手臂,将她紧紧拥着,两人之间一点空余都不留。 姜淮玉的脸贴在他胸前,感受到他此时的心跳得很快很有力,似乎就像昨夜他醉着时,近乎疯狂的样子。 “快放开我,仔细给人看见了。” 姜淮玉想要挣脱,奈何萧宸衍如何肯放手,他只稍稍松开了一些,却依旧将她锁在怀中,微微低下头,薄唇轻轻滑过她柔软的耳垂。 姜淮玉只觉一阵酥麻之意窜了上来,忙缩了缩脖子。 远处,长街对面,裴睿手上拿着一个紫色荷包,看着拥着的两人,那紫色荷包里的银子此时紧紧握在手中硌得手心如烈火灼烧一般痛了起来。 萧宸衍眼尾瞥见裴睿的身影怔在那里,数息之后见他的身影转身走了,他这才从姜淮玉耳边抬起了头,与她分开。 他整了整衣冠,恢复了礼数,低声问道:“淮玉可饿了?同我一起用晚膳可好?” 他这么一问,姜淮玉忽然真觉得饿了,但今日是二哥休沐之日,早早就约好了要一同去外头吃一餐饭。 “今日不行,我与二哥要去云华阁吃饭,早先答应过他,若是我在秘书省挣的薪俸够了,便要请他去那里吃一顿饭。” 只见他唇角微微一翘,一双桃花眼微微眯着,笑道:“那便带上我一起吃可好?” 姜淮玉心里略略一算,姜霁书定然是会点些好酒好菜,若是萧宸衍也去的话,又不能委屈了他,只怕秘书省的这点俸禄不太够。这顿饭原就是他俩人打的赌,定然是要用俸禄而不能用自己的钱了。 更何况,她还不想让姜霁书掺和进她与萧宸衍的事来,她原意只是想试一试,看自己与萧宸衍之间究竟会如何,现在还不愿家人知道与他的事,若是掺杂了太多其他人,一切便变味了。 “还是我下回单独请你吃吧,你也知道我二哥那人,最爱揶揄人的。”姜淮玉有些尴尬道,她小心翼翼抬眸看他,还好,并未看到他失望。 “没事,淮玉不想那便下次,何时都行,”萧宸衍今日已经得到了他长久以来一直在等待的答案,也不想一时行进地太急了将她吓跑了,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那还是坐我的马车,送你过去。” “不用了,国公府的马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我还得回府里去换身衣裳才与二哥一同出去。” 萧宸衍现在心情极好,只想顺着她的意,只要她开心便好,便也不再说什么。 第72章 薄暮时分,天色尚未暗,远处是烬余之灰般的云缕。 日光正在消逝,留下弥散空中难以再抓住的模糊的怅惘。 姜淮玉辞了萧宸衍,走到秘书省门外墙沿边等着的自家马车处,车夫已经将踏凳放好了等着她。 她踩上踏凳,刚掀了帘子要钻进去,却见里面屹然坐着一人,手中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暮山紫色的荷包,看着她,眉目晦暗。 姜淮玉一只手扶着车帘,怔怔停在原处,视线落在裴睿手中那枚荷包上。 那是她以前还在文阳侯府时闲来无事绣的,上面绣着花开成双并蒂莲,没成想青梅竟是拿这个装了银钱给了他。 “不进来坐吗?”还是裴睿先开了口。 姜淮玉不禁皱眉,嘟囔了一句:“这本就是我的马车,怎么你反倒成了主人了?” 裴睿的声音依旧沉敛冷漠,没有一丝生气:“所以我问你不进来坐吗?” 瞧他这话说的,让人都不知该如何反驳,姜淮玉只好坐了进去。 帘子垂落下来,马车里瞬间黯沉下来,裴睿瞥了她一眼,和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却只垂眸不说话。 不知为何,他只觉得此时此地的空气忽然沉闷的让人难以呼吸,让人鼻尖也莫名跟着酸涩起来。 姜淮玉紧紧挨着车窗坐着,心中暗忖从这里到秘书省正门,之间还隔着两辆马车,也不知他有没有看见方才她和萧宸衍…… 姜淮玉没让车夫出发,只还是停在原地,心想他若是有什么事情,早早说完了也好让他下车去。 “裴中丞有何指教?现在下官已经下值了,有什么事不能等到明日再说吗?” 她说话如此冰冷,与方才和那人在一起时脸上暖暖的笑意截然不同,直戳人心。 裴睿没有顺着她的话说,却反问道:“你同萧宸衍谈的也是公事吗?” 他果然是看到了。 姜淮玉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一般,心脏紧张地咚咚跳,一手紧紧抓着窗框,一动不敢动。 两人又不说话了。 空气凝固,一阵静默之后,裴睿却是朝外头的车夫说道:“启程,回国公府。” 车夫兴许还当裴睿是自家半个主子,又或者是等的久了有些着急,也没问姜淮玉一声,一听到他的吩咐立时便驾车启程了。 “不介意顺道送我回去吧?” 这句话先斩后奏,裴睿却说得极有礼数。 他虽这么问她,却低眸没有看她,只怕此时她的眼里与她说的话一般冷冰冰的。 姜淮玉想也没想,回道:“文阳侯府更远,到了国公府你是打算自己走回去吗?” 她是不打算让车夫送他回侯府的,原以为能让他看清楚现实尽早下车回御史台骑他自己的马去,却见他淡淡扯出一笑,立起食指指了指窗外。 第75章 “什么?”姜淮玉不知他何意,只好往他身边探过去,掀开他那一侧的帘子,只见一匹高头大马正优哉游哉与马车同行,马背上空无一人。 他竟是已经把后手都想好了,这马跟了他这么多年,倒是很听话,方才她过来的时候该是躲在马车后面,她竟然都没有看到。 姜淮玉刚落了车帘要坐回原位,忽然马车一个急拐弯,她一下没站稳,差一点就落入了裴睿的怀里。 “嗒嗒嗒”的马蹄踏着石板路上的声音慢悠悠地在车外响着,裴睿坚实的手臂揽着她的后腰,姜淮玉僵着半副身子,硬是撑着没有坐下去。 她刚要起身,谁料,马车又是一个哆嗦,她硬撑着的那只脚也没站稳,手上什么借力都没有,只能跌进了他怀中。 裴睿虽抱着她,却仍是没有看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仿若自己抱着的不过是个无关痛痒的死物,又或许,是旁的什么原因他不想也不能看她。 这才是她知道的裴睿,端得一副清贵守礼,冷面冷心。 若是萧宸衍,此时他一定已经心疼问自己可安好,有没有受伤了。 姜淮玉速速离了他的怀抱,回到座位上坐好,依旧紧紧贴着车壁,与裴睿之间隔着足以坐下一人的空位。 “那日,”裴睿沉声道,“我问你是否对你表哥有意,你说你对他毫无男女之情,可是当时我也问了你煜王,你却避而不谈,只是提及了方京墨。所以从那时起你便在瞒我?” 姜淮玉想了想,隐约记得那日他诘问时先是问的方京墨,后来似乎是提及了几个人,可她当时的确对萧宸衍没有那心思,自然算不得瞒他。 不过从他生辰到今日,不过短短半个多月,想来现在与他说那时她与萧宸衍真的没有什么,他定是不会相信的。更何况,这是她的私事,她又为何非得要同他说清楚?她不欠他什么解释。 “你说的没错,我确是骗了你,”姜淮玉不敢看他,只语气生硬道,“你我都已经和离了,没有任何除了公事上的关系了,你本就不该过问我的私事。” “和离”。 裴睿一听到这两个字,心中便生出些烦躁,烦的是他的婚姻被母亲和姜淮玉一手操作离了,燥的是,母亲犯下欺君之罪,他也无可奈何,无人无处可说。 他看着姜淮玉,忽然想告诉她,却欲言又止,此事现在再提也无济于事,她心里已经有了别人。 或许,他也该放下了。 甚至,此时细细思量,他也不知道在自己的心里,姜淮玉对于他究竟是什么。是过去的一道残影?还是刺进他那骄傲又清明的自尊的一把冷冽匕首? 他一贯擅长冷静理性地分析事情,可唯有这件事,也只有这件事,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清楚。为何她明明早已经离开,他却还是不住地想要靠近她,像抓着一把流沙一般,眼睁睁看着她流走,却越是想抓紧。 可是即使把她强留在身边又能如何?裴睿手中紧紧抓着那只荷包,在手心里握着,虽是实实在在的,却硌得手心痛楚不堪。 看裴睿没有再说什么,姜淮玉也不知能再与他说什么,从昨日起她就已经打定主意了,她会放下一切,试着去喜欢萧宸衍。 只是不知为何,看到裴睿如今因为她与别的男子靠近而来纠缠她,心中还是有些难受。 曾经,她全心全意爱着他的时候,他没把她当回事,如今,两人分开了,本应各自安好,他却又时常出现在她眼前,说着不着边际无关痛痒的话,像是想要将她拴在身边,哪也不准去,像是在意她,可他却又从不说爱她。 他以前从未说过爱她,现在也不说,那为何却对她的事如此上心,不是自找没趣吗? 原以为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到了国公府便能各自分开,可是裴睿忽而又开口了:“昨夜到今日,我花了些时间把那副残卷修复好了,其实除了被泼了墨的地方,你修复的非常好,我从前交给秘书省修复的诸多残卷都极少能达到你的水平,明日我便会上呈圣人。” 听到裴睿夸自己,夸得如此一本正经,姜淮玉此时心中却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欢喜了。她花了许多时间修补那幅残卷,费了许多心思,原先心中或许隐隐是想证明给裴睿看,自己并非一无是处,没有他以为的那么不堪。 可当他现在真的夸自己的时候,却忽而已经不那么在乎他是如何想的了。 她就是她,她是卫国公府的千金,是市坊争相追逐的一字千金的楷书手,是御赐金笔的秘书省正字。 这些,她以前或许没觉得有那么了不得,只不过是因为长久以来习惯了仰望裴睿,以为就算是全天下人对她的夸赞也敌不过他的一句话。 如今,细细数来才知道自己这一路已经走得很远了。 她也终于释然,裴睿再好,也终不过是一个人,他有他的喜好,他的喜好也随时会变,今日他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夸赞了她,来日或许又会说她的不好了,所以何必再在意他说什么呢。 除此之外,姜淮玉此时其实更多的是气恼,因为裴睿与宋须芳的婚事没处理好,徐姒然心生恶意,将不满都发泄到她身上了,搅得她不得安宁。原本好不容易已经不想这事了,此时裴睿却忽然提起。 “多谢裴中丞夸赞了。” 姜淮玉还是谢了他,举止有度,一如他的待人处事。 但她还是好言道:“你以后能不能好生与你父母商谈好你的婚事?别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以为只要你不同意就不会有下文了,你可要记得,别人都是有期许的,别又惹上哪一家的夫人了来寻我的不是。你若是想娶谁便也该让人知道你的心意,若是不想,也该告诉他们一声。” 裴睿静静听她说话,姜淮玉以为他都听进去了,便适可而止,也不再多言,可裴睿却只真正听进去了一句话——“想娶谁便让她知道你的心意”。 姜淮玉瞥见他手中仍旧攥着那枚荷包,便道:“许是青梅没看清,不小心拿这荷包装了钱便送去侯府了,裴中丞可否将荷包还给我?钱你依旧留着。” 裴睿低头看了一眼手中荷包,那花开并蒂莲绣得细腻,微微泛着金色的光,似乎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她绣时的心血。 “怎么?”他问道:“这是你绣给萧宸衍的?” “不是,只是觉得这颜色不适合你,你拿去也是浪费,不若还给我,到了家我遣人去拿个别的荷包来与你换。” “我倒觉得这颜色不差,不劳烦你再去换一个了。”裴睿冷冷道。 “到了,我先走了。” 马车才将将停下,还未停稳,裴睿便起身离开了,留下姜淮玉一人在马车里。 马蹄声起,她掀开车帘下来,只见裴睿策马远去的背影,黑夜来临前最后的那一抹落日余晖追着他的身影,在空旷长街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影子,苍然孤孑。 第73章 姜淮玉还未跨进国公府的门槛,姜霁书院子里的小厮就兴高采烈跑过来。 “二爷已经等候娘子许久了。” 姜淮玉不禁笑了,二哥是个急性子,今日与萧宸衍和裴睿说话耽搁了些时间,他在家估计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我回去换件衣裳就好,你让他再稍等一盏茶时间。”姜淮玉还穿着官袍,合该换件平常的衣服再出去。 “好嘞,我这就去禀报。”小厮一溜烟就跑了。 回到听雪斋,青梅早已为她准备好了衣裳,与雪柳一起替她更衣梳妆。 “已经这么晚了,娘子定要今日出去吗?”青梅问道。 “二哥好不容易休沐一日,我与他休沐的时日实在是对不上,况且请他吃饭这件事他都说了好多次了,我若是再拖着,他指不定要如何笑话我呢。” “你明日还得去上值,可莫贪杯了。”青梅不忘嘱咐道。 她替她梳好发,姜淮玉随手从妆奁里选了个发簪自己戴上了。 看着她头上的那只簪子,青梅忽然想起一事,她道:“今儿早些时候,小丫鬟洒扫的时候差点把那个木匣摔了,我便全都细细检查了一下,倒是发现了一件怪事。” “什么木匣?”姜淮玉漫不经心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偏头左右照了照。 “郎君给的木匣,里面装着娘子离开侯府之前留在那的几样东西。”青梅道。 姜淮玉一听“郎君”两字唤得热络,知青梅现在向着裴睿,只怕是变着法地想让她记着裴睿,只好无奈点了点头,示意她知道她所说何物。 青梅凝眉说道:“另外两件倒是没什么,但是那支点翠镏金花簪,娘子从前最喜欢的簪子,却是有些奇怪。” “如何奇怪了?”姜淮玉问道。 “娘子可还记得,有一回小翠还是小兰不小心将这花簪掉了地上,其中一颗靛子摔出了点裂痕,但你看那裂痕在靛子里面,不细看也看不出,便仍旧那么用着了,”青梅道,“可是今日,我却见那靛子完好无损。” 第76章 “许是裴世子拿去让细金工匠换了个新靛子呢?”雪柳觉得青梅有些过于小题大做了,不过就是个簪子么哪来的那么多怪事。 青梅:“这倒也是有可能,我只是想着那么小一道裂痕郎君如何会发现,还想着拿去修了,而且,现在这整支簪子看着恍若崭新的,一点使用的痕迹都没有,现在的匠人已经这么能耐了吗?” “拿来我瞧瞧。” 姜淮玉知青梅一向心细,被她这么一说倒是起了兴致,虽然觉得她这或许是在暗暗夸裴睿,但她也想看看裴睿请的匠人将那支簪子修复得什么样了。 时隔半年,当这支曾经最熟悉的点翠鎏金花簪放在手心的时候,恍惚中竟有种陌生感,和印象中的仿佛是不太一样了,又或许只是对它的记忆已经模糊了。 做工细节真是无可挑剔,也很好看,裴睿的眼光还是好的。 姜淮玉细细看了那颗靛子,裂痕的确没有了,似乎颜色也有些微的不同,想来是整颗靛子都换了吧。 “收起来吧,我知道了。”姜淮玉只是笑了笑,将簪子还给青梅,便起身出门了。 * 云华阁近皇城,高端典雅,是姜霁书最喜欢去的酒楼之一。 他点名要去这一家,最初也是有想要嘲笑一番姜淮玉在秘书省微薄的俸禄之意,没想到才短短几个月她便说已经攒够了钱要请他去大吃一餐。 云华阁之所以费用不菲还那么抢手,不仅仅是因为那里的美食美酒,更是因为那里来往的多是衣冠人物,常来此处宴饮,自可结交京中勋贵,于仕途门路清通。 但云华阁依旧是雅俗共存,楼下的散座,普通商贾、文人、小吏在此,仰头可观楼上名士、贵人。 二楼的雅间虽需要身份,但更需要金钱。而姜淮玉一届清流寒官,手中拿着微薄薪俸,怕是连上楼的资格都没有。 反正她只是答应了请姜霁书来云华阁,并未说是去二楼还是一楼。 “二位贵客请上二楼雅座。”小二见到姜霁书和姜淮玉,眉开眼笑迎上来。 “不了,”姜淮玉掂了掂手中的荷包,四下看了看,“就在一楼吧,一楼看歌舞更看得清。” 小二笑道:“二楼正对舞榭有一雅间,原是被人订了的,但客人临时有事没来,现下空着,二位贵客可去。” 姜霁书刚要跟着小二上楼去,却被姜淮玉拽住了袖子,她低声说:“二哥,这次是我请客,还是听我的,就在一楼吧。” 小二觉出了不对劲,但姜霁书是常客,出手一贯阔绰大方,今日不知为何非要在一楼,许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他便仍旧喜笑颜开带他们去寻了个散座坐下。 散座在舞榭侧面,上有二楼的走廊挡着,故而有些昏暗。 “你看,这也挺好的,还有免费的瓜子儿茶水。”姜淮玉将案上一碟瓜子往姜霁书眼前推了一推。 姜霁书看都没看一眼,只是轻车熟路地与小二点了一桌好菜,并几样点心,又要了名贵的好酒,便抬起胳膊往后仰躺在椅背上,欣赏着舞榭上轻歌曼舞。 姜淮玉原想问问小二那些酒菜多少钱,生怕自己带的那点钱不够用,但又不想扫了姜霁书的兴,她从未这么精打细算过,有些难为情。 饭菜刚上桌,她正要吃,却见不远处楼梯上下来一个人,身形颀长,玄衣墨发,手中摇着折扇,风仪翩翩。 萧宸衍朝她走过来,一改往常时而晦涩的神情,此时的他眼中似有星辰般明亮,眼中只有姜淮玉一人。 他原是想让小二带他们去他订的雅间,没成想他们竟是在嘈乱的一楼坐了下来,萧宸衍在二楼暗自看了她许久,奈何她的目光只是落在舞榭和她二哥身上,他便只好下楼来了。 “你怎么也来了?”姜淮玉一见到他,便笑了起来。 萧宸衍深深地看着她,见她略带羞涩的笑容和两颊浅浅的红晕,心花怒放。 可还没等他开口,姜霁书这人精却看出了今日二人之间细微的端倪,忙大声道:“煜王过来一起坐。” 他又把姜淮玉往自己这边拉了些过去,空出一些余地让萧宸衍坐下了。 原本只能供二人坐的空间此时却坐着三人。 萧宸衍将折扇收好,放在桌沿,单手撑着桌案,倾身靠近过来。 姜淮玉感觉到他往自己这边靠近了些,这里本就不宽敞,甚至他的衣料已经蹭到了自己垂在身侧的手背,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身子一僵,连手中的贵妃红酥饼都吃不出味道来了。 小二很快便添了碗筷酒盏过来,姜霁书越过她给萧宸衍满了一杯酒,又拿起自己的酒杯敬他。 萧宸衍捏着酒盏,轻轻碰了一下姜淮玉的酒盏,才递到唇边喝了。 姜淮玉今日却是不太想喝酒,手边那杯酒是一开始姜霁书给她添的,她到现在一口都还未喝。 而此时姜霁书已经喝了不少酒,半眯着眼看厅堂中央的歌舞。 萧宸衍只喝了那一杯酒,也不吃什么东西,只是歪斜地倚靠在长椅椅背上,眼光全然落在姜淮玉身上,看她白皙纤长、线条柔美的手指在果盘中挑了个樱桃蜜饯,看她吃东西时嘴边微微地动,看她不经意眨眼时眼睫轻扇翕动…… 他与自己挨得如此近,姜淮玉原就有些慌乱,她想与他说一句话,刚一转头便见他深邃的眼正盯着自己看,一下子脸就更红了。 他长久而安静地凝视她,放肆却又隐隐有些克制,视线在她的侧脸和指尖处流连,即使她转过来看他,他也不躲不避,只是迎着她的目光,浅浅一笑。 如今,她已经知他喜欢了自己这么久,却没想到他一朝靠近,竟是如此明目张胆,全然不顾及旁人,实在是令人有些难以招架。 四目对视,姜淮玉忽然就忘了自己方才想要与他说的是什么了,只好又转回头去,低头吃东西。 萧宸衍却不放过她,竟是悄无声息地攀缠过来,手指轻轻触碰了她垂放身侧的手。 姜淮玉一惊,刚要将手抽回,他的整只手便覆了上来,力道不大,却压制住了她。 姜淮玉紧张万分,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姜霁书,还好他已经半醉了,只顾着欣赏歌舞,全然没有发觉身边的异样。 衣袖半遮半掩下,萧宸衍轻柔地摩挲她的手背,他的指腹温热干燥,一寸一寸地在她的手指、手背上来回,继而往上游走到了手腕,这时他手上的力道忽而重了一点,以两指圈住了她柔细的手腕。 姜淮玉一时只觉得喉间干渴,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对除了裴睿之外的男子有这种异样的感觉,。 可是,她还未做好任何准备。 姜淮玉忙抽回了手,收到另一边去,不再让他这般肆无忌惮地耍玩。 好在萧宸衍没有再追过来不依不饶,给了她一点喘/息的时间。 姜淮玉吃的差不多了,正想问姜霁书是否要回府去,却见他站了起来。 “看见我几个弟兄在那边,我过去了,你俩慢用。”姜霁书说完就走了。 “可是我已经吃完了。”姜淮玉朝着他的背影说道,可是他却跟听不见似的,头也没回。 看这情形他是要在这里呆许久了,可是两人来时乘了一辆马车,难不成她还得在这里等着他吗。 “我送你回去。” 萧宸衍朝她坐近了些,手臂很自然地张开放在椅背上,姜淮玉的后颈触碰到了他,忙挺直了背往前坐了些。 这里光线晦暗,只有舞榭上方明亮的灯光照过来,她垂坠的轻薄衣衫隐隐显出内里纤柔腰身,萧宸衍只垂眸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走吧。” 姜淮玉将带来的银钱全都给了小二,却是不够,还差一些,只怪姜霁书后来又要了不少好酒。 她只好望向了一旁的萧宸衍,只见他唇角微微翘起,似乎早有准备,替她将剩余的补上了,还给了小二不少赏钱。 对侧二楼的雅间里,裴睿看着萧宸衍与姜淮玉一道离开,终是垂眸望向了别处。 陆峙原以为他喊自己来云华阁是来潇洒的,可来了才知道,他一整个晚上什么也不干,只是看着楼下,舞榭对面,被轻纱遮挡了大半的那个人。 “裴兄,现在应该可以喝酒了吧?”陆峙见他们走了,开口问道。 裴睿不说话,只是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眼圈瞬间便红了。 第74章 夜色撩人,煜王府的马车在空旷无人的长街上轻驰。 “坐过来些。”萧宸衍低声道。 马车里晦暗如墨,只有偶尔飘起的车帘一角透进来一丝月光能看清一眼车内两人。 这辆马车虽比国公府的宽敞不少,但萧宸衍安然据坐在正中的位子,余留给姜淮玉的空间并不太多,她不想离得太近,便往车壁那边,尽力离萧宸衍远远的。 见她不听话,萧宸衍便一手伸过来,将她揽近了身。 “又不会吃了你,你怕什么?”萧宸衍揶揄道。 第77章 “我没有怕什么。”姜淮玉脑袋撇向一边去,只见他指节分明的手在她手臂上悠然地轻轻扣了几下。 萧宸衍道:“你过几日就要同方京墨等人南下,我让容峰陪着你,一路保护你。” “不用了,我们不过是去收些书籍,而且此去有十几人,官船上也会有几个侍卫,不需要容峰大老远的陪一趟,太麻烦了。” 姜淮玉只觉得一个常年待在煜王身边的蒙面侍卫突然贴身保护她,应该会有些奇怪。 “你怕麻烦他?那我亲自陪着你可好?” 姜淮玉感觉到他的手指隔着衣料在自己的手臂上慢慢地打着圈地摩挲,她刚一不自然地动了一下手臂,就觉他的手劲儿立马便稍稍大了些,似乎在告诉她别乱动。 她只好放松下来,他的手指才又慢慢开始在她手臂上轻轻打着圈。 “我们这一去要好几个月呢,不太方便吧,你没有别的事吗?” 萧宸衍叹了声气:“就是因为有事,才让容峰跟着去保护你。” “现在太平盛世,我们一路乘官船,走官道,不会有什么事的,别担心了。” 姜淮玉转过身来看着他,从前,每每裴睿离京办差,她都在逸风苑祈祷他快些平安回来,总是担心这担心那的。 现在,这世间也有个人会如此为她担心,被人放在心上竟是这样的感觉吗?可为何从前裴睿似乎从来不曾看到她,不觉得她为他担心有什么好感动的。 姜淮玉怔怔看着萧宸衍,只觉得她那颗冰凉了许久的心,在此刻有了些许的不同。 “本王这么好看吗?一直看着我。” 萧宸衍回看着她,垂眸盯着她的唇,只想要吻下去。 马车一晃,萧宸衍收回心神,忍住了,只是手上一用力,将她揽进了怀中。 姜淮玉直觉得难为情,这个萧宸衍真是越来越放肆了,从今日在秘书省门前与他抱了一下到现在拢共才短短几个时辰,就已然与之前认识的他全然不同了。 但细想来,其实他还是他,只是他对自己似乎有一种隐隐的霸道强横的占有欲,现在露了本性。 “怎么不说话了?”萧宸衍问道。 “不知道说什么。”姜淮玉没打算回答他方才挑弄的话,否则更是让他得寸进尺了。 萧宸衍也不逼问她,只是揽着她,低下头在她脑袋上蹭了蹭,拥着她的手臂稍稍收紧了一些。 怀中之人,冰肌玉骨、温香软柔,他只怕自己太用力了会弄疼她,却又忍不住想要揽再紧一些。 只要能像这样抱着她,两人即使就这样一句话不说也是好的。 马车里昏暗暧昧,姜淮玉的心紧张得不行,但她觉得现在就与他这般亲密进展得实在是太快了。 感觉到她想要往外移的动作,萧宸衍的手却是又紧了紧,像抱着什么柔软的小猫似的,将头埋在她脖颈侧。 “你过几日就要走了,今日就让我抱着何妨?” 他温柔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带着些脾气的撒娇,这也是姜淮玉没有预料到的。 他如此直白地告诉她对她的爱意,激得她心中一阵颤栗,不敢动弹。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到国公府了,姜淮玉偷偷吁了口气,着急就要下车,却又让萧宸衍拉了回来。 “我有事要离京一段时日,”他凝眸低头看着怀中的她,柔声道,“过几日我便去寻你,一道去江南游玩,还可一道回长安来。” “江南那么大,你怎知去何处寻我?” “这你就别管了,好了,回去吧。”萧宸衍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这才彻底松开了手。 回到听雪斋,已经很晚了。 青梅和雪柳迎上来问她吃得如何,便服侍她洗漱更衣就寝。 短短两日光景,却是她这段时日以来经历的最多、最满的。 萧宸衍与裴睿全然不同,他满腔热情,毫无保留地告诉她有多爱她,他就像一个疯子,放肆张狂,没有留给她一丝喘/息的余地,就这样强行将她带进了他的世界。 在他的身边,她的心情总是起起伏伏,一切发展得太快,她甚至来不及弄清自己究竟是如何想的。 但是此刻,躺在这张她从少时起便一直睡着的床榻上,床帏垂下,将这床榻与外界相隔,恍惚间,似有旧时年月,枕褥之间竟存有她未嫁时的身形,和很久很久以前有过的一腔温存热情。 * 翌日,姜淮玉照常按时去秘书省上值。 她刚到书宬正要坐下来,就见窗户外头何丞朝他们招呼道:“都出来,咱们最后再理一理此番南下收书诸般事宜。” 秘书省里间小院,聚集了十几人,何行戊负手站在廊下石阶上,清了清嗓子,朝众人道:“此番秘书省奉圣旨,南下收集遗落民间的典籍、孤本,以充国藏,此事关乎国运,意义深远。只是路途遥远,各位只能多辛苦些,路上互相照应,大小诸事都须听命于方秘书郎。” “是,何丞。”众人齐声应道。 何行戊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道:“你们每个人职责分工虽不同,在外却都是我秘书省的脸面,与外人打交道也须得不卑不亢,决不能做出任何有损我秘书省尊严之事,知道吗?” “知道了,何丞。”众人又是齐声应道。 何行戊一本正经说完了场面话之后,才拿出文册,与众人交代细节。 姜淮玉先前已经听方京墨他们聊过一回了,心中已大致有数,但还是认认真真听何行戊的交代。 他几乎事无巨细地与每个人交代了各自的职责,方京墨只是跟在他旁边偶尔插几句话。 这十几个人谈下来,一个上午便过去了,直到光禄寺珍馐署的人来送餐才算结束。 “那大家就先好好用膳,这两日回家也准备准备,路上要用的都带着些,公用的物件该带的也记好账目都带些,也不需要多带,到了那边就地采买就行……” 何行戊许久没有什么事情能这么爽畅地输出一番,是以特别开心,不停地朝众人点头微笑,翻来覆去地嘱咐。见大家都迫不及待要去吃饭了,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人渐渐都走了之后,这小院才安静下来,姜淮玉终于得空回书宬去喝了口水再跑出来用午膳。 * 暮色中,无尽的长街上,一人一马满怀心事,慢悠悠地驰行。 裴睿手中松松地挽着缰绳,任由身.下的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马蹄声寂寥落在空阔的青石砖地面,在长街巷尾回响。 刚回到文阳侯府,门房小厮就过来请他往善明堂走一趟。 裴睿这几日总觉得身子莫名有些乏惫,却又未生病,原想回房中歇下,奈何小厮说是“有要紧事”便不得不往善明堂去。 刚进了祁椒婧房中,就见一位陌生妇人端坐榻上,与祁椒婧分坐两边,雍容华贵衣香鬓影,不知又是谁家的夫人。 裴睿实在是没有心思应付,但因着礼数,他仍是上前与其见礼。 那位妇人也笑着与他款叙几句,目光在裴睿身上停留了几刻,带着柔和的、欣赏的打量,妇人已经在这里坐了许久了,这时亲眼见过了裴睿,很是满意,便起身告辞:“时辰不早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祁椒婧便也起身笑着送她出了院子。 待她回来时,刚想与裴睿说几句话,却见裴睿面沉如水,神色凝肃,他先开口了:“母亲,儿已经与您说过了,现在陛下龙体欠安,太子监国,我身负太子信任,朝廷社稷之责,暂时无心婚娶,烦请您不要再替儿相看了。” “唉,”祁椒婧回到榻上坐下,悻悻道:“又不是我去相看的,人家上门来与我叙旧情,难不成我还赶人家出去吗?” “总之,母亲知晓儿子心思便好,还请切莫再起宋家之类事情,惹人言论。”裴睿刚想辞别她回逸风苑,忽又想起一事,“我现在手上有个案子,要离京一段时日,许要数月才回。” “这么久吗?”祁椒婧最近已经很少见到他了,竟然又要离家这么久。 裴睿与她解释道:“这桩案子有些棘手,我奉密旨查案,私下与母亲也只能说这么多,这些时日,望母亲照顾好自己。我明日也会再去看看祖母。” 听他这么说,祁椒婧忽而有些难过,也不知道他回来时老夫人还在不在。 裴睿走后,邢嬷嬷才进来。 祁椒婧昨日收到城郊寺庙的信,说是张氏忽然病了,已经请过几个医官看过,可惜病得有些重,只怕是快不成了。 祁椒婧今日派邢嬷嬷带着医官去探望,见她回来时神情低落便预感事情不好。 “夫人要不要今日趁早去与二房说一声?”邢嬷嬷问道,“还要记得与崔夫人一道去打点好张氏娘家人。” 一想到这桩麻烦事,祁椒婧手撑在案几上,揉着额角,头疼病又犯了。 * 这一日,姜淮玉没有去秘书省。 因何行戊特许他们十几个要南下的人都不需要去秘书省上值,可各自准备出行所需之物。 第78章 “我瞧着就多带些银钱去就行了,到那边再买,娘子也好买些新的衣裳,看看与长安有什么不同的。” 青梅收拾出了几件轻薄的衣裳,又问:“这回娘子不需要再着男装吧?” “备着一套吧,官袍也需得带上。” 姜淮玉心绪有些不宁,只随口答道。 全因昨日下值离开秘书省时,她又遇见了裴睿。 远远见裴睿一人一马在街对面,他经过时看了她一眼,或者说是瞥了她一眼,旋即便撤了视线,策马走了。 那时,她撞上他冷若灰烬的目光,心中像是被刺了一下。 无论如何,两人早就和离了,本就不该再掺和进彼此的事里了。 他要再娶,她要再嫁,天经地义,何故再纠缠。 原就是他先行了一步,只是他不知何故推了与宋家的亲事,现在换作她要比他先行一步了,他却又不高兴了。 好在明日她就要离京,可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再见到他了。 第75章 八水绕长安,灞桥送离人。 春芳已尽,夏木初阴。 秘书省一行人乘坐马车一路从长安出发,先是来到了灞桥,姜淮玉与青梅、雪柳在灞陵亭下,看其他人与亲朋好友挥别。 她是带着出去游玩的心情来的,故而在国公府时便辞别了母亲与二哥、落莲,但此时看到不远处几个不相识的官员家眷与亲友声泪俱下,不知道是因贬谪或是外放要长久离开,忽然心生一股离愁别绪。 待秘书省其他人与亲朋好友辞别后,马车继续上路,往东边码头去乘官船。 姜淮玉下了马车,在岸边等着漕夫将秘书省带来的木箱行李一一搬上了官船,这才跟着上了船。 东行的官船,载了不少从长安远赴他乡的失意之人,携家带眷,虽热闹却并不快乐。 水阔天低,姜淮玉站在船板上,倚着阑槛,看南边黛色山影缓缓倒退。 因为夜里天未亮就动身了,此刻,船稳稳当当在水面上行进,忽然便有了倦意,她刚想要转身回自己住舱去,却见一人迎面朝她走来。 那人玄衣墨发,手摇折扇,面上带着惬意的笑。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有事要离京一段时日吗?”姜淮玉见到他,心底不由得漾出一丝欢喜。 萧宸衍走到她身边,与她站在一处,侧身背靠着阑槛,看着她,一双桃花眼眯了眯,笑道:“要陪我家淮玉啊,可不正是因此事离京。” “谁是你家的呢,竟不知你如此贫嘴滑舌。” 萧宸衍见她被自己一句话便逗得颊边染上了淡淡粉晕,摄人心魄的面庞平添了几分风韵,惹人心扉。 他收起折扇,插在腰间玉带上,伸出一手,轻轻抓住了姜淮玉搭在阑槛上的手,将那细嫩柔荑握在手里,轻轻抚玩。 青天白日之下,他竟在这人来人往的船板上如此恣肆无忌,面上却云淡风轻,全然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姜淮玉忙转过身去,将手藏在底下,不敢让人看见。 萧宸衍紧紧挨着她,在袖袍的遮掩下,在两人之间,仍旧将她的手捉在掌心。他细细揉抚她的手时,眼眸底下泛出痴迷的爱意,仿佛那是他最宝贝之物。 “他可曾与你这般?” “他?” 闻言,姜淮玉这才恍然转过身,却触不及防与宽阔甲板对面阑槛前站着的一人视线相对。 衣白胜雪,清冷孤绝。 初一刹见到那雪白袍衫的衣角时,她只以为是秘书省的什么人,但当她看清了那人面容,才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淮玉曾与夫君做过的事……” 清风中,姜淮玉听不清耳边萧宸衍在说什么,只看见遥遥相对的那个人。 裴睿看着她,和她身旁在她脖颈处轻轻落下了一个吻的男人,良久。 “从今日起,你我便是夫妻了,裴郎可会像我爱你这般爱我?一生一世,都只与我在一起,好不好?” 洞房花烛夜,她在他耳边说过的话忽而闪现,讽刺的意味比这孟夏的阳光还刺眼。 那时,他没有回答她,因为他不觉得这些情意绵绵的话有什么好说的,她既是他的妻,他自会护她、敬她,与她白首偕老,百年同棺。 如今,她早已不是他的妻了。 这时再看,他觉得那些情意绵绵的话左不过是一时情生的假话,就如,她与他说了三年的情话,此时也会说与那个与她缠绵缱绻的新人听,同样的话,只不过是换一个人说罢了。 可是,心上却像是被什么狠狠剜了一刀。 绞着疼。 此时,几个漕夫笑闹着从船板上经过,姜淮玉再一眨眼,那袭白衣便没了踪影。 * 此番秘书省奉旨往民间收书之行,始于长安,一路乘船东行,途径洛阳,再转汴河,入淮水,进邗沟,入扬州。 这趟旅程颇为漫长。 可这才刚上船半炷香的时间,与萧宸衍半推半就的温存竟是被裴睿亲眼目睹了,如此尴尬的处境为什么出现在整个行程的第一日,往后几十日可要如何熬? 姜淮玉原以为的乘船之行会是与方京墨、李漩等秘书省同僚白日赏景,月下畅谈,饮酒作诗,好不快活。可是现在,她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等到了扬州再出来见人。 可转念一想,或许裴睿只是同船去洛阳呢?说不定过几日他就下船去了,先观望观望吧,这船这么大,只要不来这甲板上吹风,也不一定还会再与他碰见。 “在想什么?” 萧宸衍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姜淮玉吓了一跳。 方才竟是想得太入神,忘记了萧宸衍还在身边。 “没想什么,就是今日起的太早了,现在忽然有些累了,想先去歇下了。” 她的声音听着明显是有些忧愁,萧宸衍却没有提及方才的事,只柔声道:“累了那便去休息吧,我晚点再去找你。” “嗯。” 离了萧宸衍,姜淮玉如释重负,加快了脚步朝船舱走去。 刚拐过侧舱一角,就见青梅等在那里。 青梅已睹方才之事,当裴睿从她身边经过,往上层官阁走去时,她分明看见他眼底猩红,她在文阳侯府的三年时间,从未见他这般狼狈落寞过。 她虽不知裴睿如今对姜淮玉究竟是何心思,但看这景象,他若心中无她,又如何会伤了心。 “娘子的住舱在这边。”青梅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带着她回了她的住舱。 这艘官船很大,有许多间供官员居住的住舱,上面更高阔处还有两间上等官舱,若以官员品级身份来看的话,应该是萧宸衍与裴睿的住处。 回到住舱,关上门,姜淮玉这才真正缓过气来。 只是身上现在竟还留有一丝温热酥麻之感,令人心中惴惴。 萧宸衍对自己这般轻薄,却并不让人生厌,反倒是有种久违的触动,不禁让她心中也想向他靠近,却是被理智和礼数按了回去。 这间住舱不大,将将够放得下一张窄床、一张桌案,和一个很小的柜子。 所幸窗户开着,外头近岸的柳林、粟田和远处绵延不绝的南山之景如诗如画,便让人难以抱怨这逼仄的屋子。 “娘子,我们已经把屋子里都仔细擦过了一遍,衣物也都放好了。”青梅道。 “嗯,好。”姜淮玉搬了张圆凳至窗前,赏着景却思绪难宁。 为何偏偏裴睿与萧宸衍二人都在这船上。 “至洛阳还需多久?”她问道。 青梅递了个洗干净的杏给她,答道:“先前问过漕夫,且得看天气如何,估摸着至少得有十日吧。” 也不知裴睿要同船行多久,若是他在洛阳下的话,也还得与他共处十日,着实是太长了些。 姜淮玉思量片刻,嘱咐道:“这两日我想在房里休息,若是煜王或者别的什么人过来找我,就说我身体不适。” “这屋子有什么好待的,娘子还是该多出去走走吹吹风,”雪柳皱眉道,“可别憋出病来。” “呸呸,别瞎说,”青梅忙制止了雪柳,“娘子若是想先休息几日便休息几日,饭食点心我们都会端进来,什么都不用操心,这里窗外便是景,也当是散心了。” 她知姜淮玉或许是对方才在外头发生的事有些介怀,依她的性子若是不能自己转过弯来,怕是不愿意再见到裴睿徒生尴尬的,只是她为何连煜王也不想见了呢?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扣门。 “淮玉,是我。” 竟是萧宸衍! 姜淮玉忽然就紧张起来,慌忙往床榻上跑去,她刚想躺下又想起什么,忙又匆匆散了发髻,着急忙慌地躺上床去,盖好了被褥,闭上了眼。 此刻,青梅和雪柳终于都明白了。 青梅上前替她掖好了被褥,这才去开了门。 萧宸衍进了门,一眼就见姜淮玉躺在床榻上,窗台上还放着一颗被咬了几口的甜杏。 第79章 加上他方才在门外听到房里那阵慌张匆忙的声音,便知她是有意躲着他了。 他走到床边,在本就不宽裕的床沿边坐下来,低头看着她。 “咳咳。”姜淮玉轻轻咳了两声,眼睛微微睁开了些。 萧宸衍问道:“怎么才一会功夫不见,就病了吗?” 姜淮玉低声道,“也不知怎的,忽然就有些难受,许是不习惯坐船吧。” 她想移开自己被他紧紧抓在手心里的手,却又因为装着虚弱不敢真的用劲儿,无奈只得由着他。 萧宸衍虽知她不过是演戏给他看,但见她柔软的嘴唇说话有气无力的,此时却更是忍不住想要亲她。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片刻后俯身朝她压过去,但她猝然皱起的眉心却令他恢复了理智,他伸出食指,在她软嫩的唇上轻轻一点,淡笑道:“此时漕渠水深,无风无浪,船行平稳,你这样都难受,到时行入黄河砥柱山处亦或是入了汴河淮口,常遇水流湍急之时,船摇晃得厉害,那你可受得了?要不这就打道回府吧?我送你。” 姜淮玉听出他话中讥嘲,但既然已经演了这场戏,却也不想这么轻易就自己揭穿了。 她吸了吸鼻子,由平躺转而侧过身来,将脸埋在被褥里,刚想说话,却感觉到自己的脑袋竟是蹭到了他腿边的衣料,只觉他全身一僵。 姜淮玉忙把头往回撤了半寸,不敢紧挨着他。 “不过是昨夜没休息好,今日才有些不舒服,待我休息几日,许就无碍了,衍哥哥若是有事要忙就出去吧,我想再睡会儿。” 萧宸衍看她半张脸藏在被褥中,竟是真的要赶他走,原本不是还好好的,难道只是因为被裴睿看见了她与自己在一起就这般推拒他了? 若是这样,唯有一法,那便是让裴睿看见更多,让一切无法挽回,她才能彻底死心,不再在乎他。 “好,你先好好休息,我夜里再过来。”萧宸衍摸了摸她鬓侧青丝。 “不用了,我……”姜淮玉想了想,低声道,“这住舱狭小,容不下这许多人,有青梅和雪柳照顾我就行了,过几日我休息好了自会去寻你。” “淮玉说的对,”萧宸衍若有所思,“这间住舱实在是太小了,容不下这许多人。” 言毕,他倏地掀开了盖在她身上的被褥,一手从她膝下伸进,另一手从她肩背下探进,一息之间,由不得姜淮玉反应过来,便已然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开门!” 他一声令下,雪柳还未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就去开了门。 “……?” 姜淮玉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要抱自己去楼上他的官舱。 裴睿的隔壁! 第76章 “萧宸衍,你快放我下来!外头有人——”姜淮玉的话还未说完,身后的门就被萧宸衍一脚带上关起来了。 水面宽阔,清风袭来,带着青山田野的味道。 她的这间住舱在船舷最里边,从这里走出去需要经过外头好多间住舱。 姜淮玉一睁眼,却见舷廊上站着一排的人,方京墨、李漩,一众秘书省的同僚都聚在一起,他们原是凭栏远眺,此时听到动静全都齐刷刷转了过来。 真的是疯了。 姜淮玉倒吸一口凉气,实在是没脸面对这许多人的注视,只好两眼一闭,装晕了过去。 秘书省众人更是比她还惊诧,又立马全都心照不宣齐刷刷转了回去,望着远处,权当什么都没看见。 除了方京墨,他眼看着煜王怀中抱着姜淮玉,脑子里“嗡”地一片空白,待他回过神来,煜王的背影已然消失在了拐角处。 萧宸衍抱着姜淮玉一步一步往楼上官舱走,楼梯顶上,赫然站着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 姜淮玉依旧紧紧闭着眼,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敢看。只能祈祷别人都以为她是病了晕了,不然闲话真的要满天飞了。 原以为会就这样回到萧宸衍的官舱里再与他算账,却忽然听到他的声音传来:“裴中丞,在这赏景呢?” 这一句话如雷轰顶,姜淮玉猛然睁开了眼。 此时,他们在楼梯顶上官舱前的平台上,抬头是蔚蓝的天,俯瞰整艘官船。 而裴睿就站在一步之遥。 “众目睽睽,煜王这么抱着裴某前妻,是否有失礼数?” 裴睿的声音冰冷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音,姜淮玉心下一怔,抬眸看过去。 衣白胜雪,清冷孤绝。 只是,他却没有看她,而是冷眼盯着萧宸衍。 “裴中丞既知是前妻,”萧宸衍淡淡笑道,“便也该知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他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是硝烟味十足。 姜淮玉见裴睿眼底闪过一抹暗色,手攥成了拳,手上分明的骨节看着大有要与萧宸衍打一架的气势。 她忙推开萧宸衍,下得地来,她还未来得及思索萧宸衍此时怎的忽然就松了手让她下来,他却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 当着裴睿的面。 裴睿看着那一双紧扣的手,有如刺入骨髓,难以呼吸。 “走吧。” 萧宸衍却没有给二人任何机会交流,直接将她拉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上官舱,空间宽阔,家具也是上好的,此时轩窗大敞着,视野极好。 “过来坐吧。” 萧宸衍走到窗前榻上坐下,开口道。 姜淮玉却站在原地不肯过去。 萧宸衍倒了杯茶水,将茶盏推至案几另一边,姜淮玉看着茶盏,又看了看他搭在案沿的手,他的手指修长白皙,甚至有种病态的白。 “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在外面这般行事了?”姜淮玉冷冷道。 萧宸衍听她的语气,似乎是真的有些不太高兴,他忙扯出一个笑容来,认真地朝她点了点头,“淮玉不喜欢我这样,那以后定不会了。” 见她依旧脸色不好,沉吟片刻,他又道:“要不要去床上再躺一会儿?” 他的声音比之前小了许多,小心翼翼的,似乎是知道自己所做欠妥,生怕姜淮玉还在生他的气。 但他已经做了这么多,等了这么久,不在乎再多一桩事了,即使姜淮玉现在不高兴,只要她和裴睿之间可以彻底斩断,他可以用一辈子来赎罪,她只能是他的。 姜淮玉看了一眼那张宽大整洁的床榻,比之自己楼下窄小晦暗的住舱实在是好了太多。可是两人毕竟还尚未谈婚论嫁,他究竟在想什么,她怎么可能在这里睡。 像是看出了她的心事,萧宸衍笑道:“淮玉不用担心,我会搬去楼下,不过是想与你换间房。” “你是皇子,怎可让你与我换房。”姜淮玉不想欠他这个人情。 “我一个大男人,这些年在外风里来雨里去的,野庙草垛都睡过,有张床就很好了,况且,楼下近水,阴暗潮湿,于你女儿家身子不好,”萧宸衍轻轻一拍桌,“就这么定了,不要再与我争了,我这就去叫你两个婢女上来。” 不等姜淮玉再说话,萧宸衍就出了门走了。 姜淮玉沉沉舒了一口气,今日真是多事之秋,有些超过她所能处理的范畴了。 好在不消她多说,萧宸衍就已经收敛了,且看接下来的行程他能否别再这般让自己难堪了。 不多时,青梅与雪柳便搬了行李物件上来了。 “哇,这里果然宽敞,”雪柳惊叹道,“煜王对咱们真好。” 青梅却并不那么开心,不过她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物件摆放好。 及至入了夜,萧宸衍也未再来过。 服侍姜淮玉洗漱好,青梅与雪柳便走了。姜淮玉刚脱了外衫要睡觉去,却听有人敲门。 许是她俩忘了什么东西,姜淮玉转身去开了门,却见门外不是青梅,也不是雪柳。 裴睿高大颀长的身形遮蔽了天上投下来的惨淡月光,阴影笼着姜淮玉的身子,见到他的那一瞬间,她扶着门框的手不禁一滞。 “裴中丞有何——”她话音尚未落,却忽被裴睿的大手推了进房,他反手关上了门,将她抵在墙上。 “裴睿……你……” 他倾身过来,气息不由分说的压下来,覆上她的唇,呼吸急切粗重,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 她用力去推他压在自己身上的胸膛,却使不上劲。 这几日,他想她想得心痛,连公务都顾不上,发了疯一般地想她,他跟着她乘坐这一艘官船,只是为了能够见到她,可一上船却见她和别人如胶似漆。 他压抑了一整日,直到此时…… 轩窗半敞,窗外淡漠的月光带着水面浓重的雾气,遮蔽了远方漆黑如墨的山峦。 此时的官舱内,寂静如船下之水,唯有裴睿的气息声,在暗夜里粗重慌乱。 他那沉重的吻,落在曾经最熟悉的柔软的唇上,他孤注一掷想要求证什么,可是她却只顾着想要推开他,忽然令他心中更为痛楚不堪。 第80章 他倏地停下了,只是紧紧地抱着她,将她的脸紧紧贴着自己的胸膛。 “对不起。”他低/喘的嗓音还发着颤。 姜淮玉在他的怀里,熟悉的冷檀香和皂角的清香,这是曾经最令她安心令她心动的怀抱。 他是她此生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爱上的人,她爱了他五年,与他成婚三载,她的爱却没能捂热他的心。 如今,两人已经分开半年,他却跑来抱她、吻她。 姜淮玉冷冷道:“你不知道我们已经和离不再是夫妻了吗?” 裴睿只是静静抱着她,没有答言。 姜淮玉不知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低声斥道:“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 “不可以。”裴睿却是将她抱得更紧了。 他低着头,将脸埋在她脖颈间,嗓音暗哑:“你的那份和离奏疏,我没有签名,所以我不认,我们还是夫妻,这样说,我可以抱着你了吗?” 闻言,姜淮玉一怔:“什么意思?” 裴睿一手抚上她头发,缓缓道来:“那日你让我签名,我又气又恼,没有签,离京出城了几日,回来的时候你却已经连官府的文书都弄来了,人也走了,走得真是绝情。” 可那夜她在皇宫里明明是看到了他的签名,他这话的意思,是有人仿了他的签名吗? “可是正如你所说,我们已经有了官府的文书,婚事已经不作数了,当初是否是你签的名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忍了那么久什么也没说。”裴睿低头看着她,可暗色中,却看不清她的脸。 “这件事你本就不该说,今日也不该说,”姜淮玉撇过脸去,冷声道,“无论你签没签名,离开你,我很开心,这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姜淮玉没想到事隔这么久,她早已经放弃了,却终于等到了他迟来的情。可是她的心曾被他伤的千疮百孔,实在是不敢再让他靠近了。 裴睿冷笑一声,“是吗?与他在一起你很开心吗?” “是,”姜淮玉答道,“他待我很好,从不让我伤心。” 听她这么说,裴睿只觉喉间发紧,嗓音也有些干涩,他问道:“你是否与他说过爱他?就像你曾经对我说过的。” 姜淮玉顿了一顿,却是避开他的问题,“你现在揪着这些不放有什么意思呢?我早就已经不爱你了。” 良久,没有再等来他的答言,却只觉眼角覆上了他的手指,他温热的指腹擦去了姜淮玉眼角的一滴泪,终是放开了手。 裴睿打开了门,一阵夜风吹了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门关上了,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又听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姜淮玉将门栓放好,这才松了一口气。 裴睿这番举动是她从未想过的,他抛去了他所有的礼数,变得她都不认识了。 她刚才也分明看见了他眼底的悔意。 只是,这悔意是不是来得太晚了些。 * 第二日清早,青梅和雪柳就上来了,姜淮玉懒懒起来,将轩窗打开,倚着窗看着外头的景。 昨日被裴睿抵在墙上紧紧拥吻的感觉仿佛还停留在身上,他说没有在那份和离请疏上签名,那她便信他。 如果不是他,那便只有一人了。 记得那日,祁椒婧来了一趟逸风苑,而后,当天夜里圣人便召她入宫了,她从未想过那竟不是裴睿的亲笔所签,她也从不知,裴睿前一夜才来了她房中,第二日竟是出城了,她一直以为是裴睿签了和离奏疏之后便对她避而不见了。 现在忽然知道这件事,她也不知自己心中是何种滋味。但于裴睿来说,或许真如他所说,这许久以来,他守着这个秘密无处可说,心中定然是不好受的。 不过,这其中有几分是因为她,又有几分是因为他自己,她无从知道。 雪柳去下舱拿了早饭过来,姜淮玉吃着热气腾腾的米粥和小菜,终是不再想裴睿的事了。 水波无澜,天清气朗。 在逼仄潮闷的住舱里睡了一夜的人此时早早便都出来了,聚在船甲板上聊天吹风。 姜淮玉吃完早饭,刚开了门想出去,见楼下聚着的一堆人,忽的就想起昨日之窘迫,忙又把门关上了。 青梅关切问道:“怎么了娘子?” 这事真是难以启齿,姜淮玉面露难色。 忽然门就被敲响了。 “说我不见人。”姜淮玉现在真的是谁都不想见。 外头却响起了怀雁的声音:“姜娘子不需要见我,我只是带了主君的口信来,忽有急事,他要先走了,娘子保重。” 第77章 “娘子保重。” 听闻这句话,姜淮玉心中一坠,忽然有点莫名的失落。 这间上官舱只有在船侧有两扇很大的轩窗,门旁边却没有窗户,门关着,姜淮玉看不见外头,也不知此时裴睿是不是就在门外。 片刻后,只听见怀雁一声“告辞”,之后便归于安静了。 白日外头喧嚣嬉笑,竟是连脚步声都遮盖住了,听不到他们离去的声音。 “娘子,要开门吗?”青梅的手搭在门上,回头问道。 姜淮玉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 她走到开着的轩窗旁,见船慢慢靠了岸,水边是一方石板堆砌起来的渡头,渡头不大,也没有什么人,石阶边生满了青苔,一派寂寥萧索。 裴睿已然换上了一身玄青色暗纹锦服,他的背影浩然挺阔,没有回头看一眼,似有不恋红尘般的决绝。 他与怀雁一前一后下了官船,踏上渡头石台,走上石阶,消失在岸边绿树葱葱之后。 密林阴郁,枝桠藤蔓交戟,光线穿不透,晨曦照在裴睿消失的地方,黯然纠结成一片稠浊的光雾。 这一次,终归算是两人真正的诀别了吧。 昨夜他已把想说的话说开了,她该说的、不该说的也说了,所有压抑的、冲动的、不满的、遗憾的,都已经释放了出来,两人之间便再不剩什么了。 关了窗,那绿意盎然便被隔绝在窗外,那道身影也就真正消失了。 此处离洛阳还有几日水程,姜淮玉思量片刻决定还是去下面与秘书省的同僚们待一会儿吧,毕竟总不能因为昨日那事便再也不见人了,而且他们那群人一心诗文家国,也不是那么爱背后聊别人闲话的人,或许并没有将昨日所见之事放在心上呢。 开了门,居高临下看去,此时宽阔的甲板上摆着几张桌子,都是他们房舱内搬出来的,此时并排放在一起,摆在船板正中,有人正在下棋,旁边坐了一圈人,煮茶聊天。 姜淮玉正要下楼去,却见楼梯下转出了一个人。 萧宸衍摇着折扇走过来,船板上的一众人都朝他恭恭敬敬揖了一礼,他却目不斜视,只踏着楼梯上来了。 “淮玉昨日睡得可好?”走到面前,他淡淡一笑,问道。 “还好,你呢?”姜淮玉也问道。 楼下那侧舱的床榻窄小,且短,萧宸衍昨夜躺在上面,双脚露在床榻外头,翻来覆去,找不到舒服的睡姿,睁着眼看房顶,直到后半夜才慢慢睡下。 “睡得很好,”萧宸衍随口答道,他见隔壁的房门大开,笑道,“我看隔壁空出来了,今日我还是搬上来住吧,离你近些。” 他昨日也没有带什么东西去楼下,不用搬来搬去的,只是叫来小厮去隔壁房里收拾清扫了一番。 “怎么没有见到容峰?他没有同你一起来吗?”姜淮玉这才想起,容峰向来都与他在一起的,昨日到今日却没有见到过他。 “他有些事。”萧宸衍没有多说什么,却是拉着她的手带她到平台边的栏杆处,一起看着风景。 姜淮玉不经意朝下看了一眼,只见方京墨正看着她,她便朝他笑了一下,可他却似受了一惊倏然撇过了头去。 时间很快便流淌过去,倏忽数日,萧宸衍住在隔壁,但只有白日才会来找她一道吃个饭聊聊天,与她一道赏景,入了夜便各自回房,从不侵扰。 他也一改最初几日的样子,对她似乎回到了以前那样,温润如玉彬彬有礼,小心翼翼中却又仍会想办法逗她笑一笑。 这样的距离,不远不近,很好。 是夜,却忽然下起雨来。 姜淮玉一个人坐在桌案前,案上摆着铜镜妆奁,她卸了钗环,拿着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长发。 风声呼啸,电闪雷鸣,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船顶、甲板上,喧嚣吵闹。 因为下雨了,怕楼梯太滑,天太暗看不清,她早早就打发了青梅雪柳回自己房间去,只留她自己独自在房中。 忽而一阵狂风来,吹开了一扇轩窗,雨水顺势便扑了进来。 姜淮玉忙走过去,探出身去,用力把轩窗往里拉紧,好容易才扣住了,另一扇窗又被吹开了。 她半身的衣袖都被雨水淋湿了,这天气真是变化无常,白日还好好的,晚上就忽然变天了,下起雨来,还刮这么大的风。 第81章 姜淮玉又慌忙跑到另一扇轩窗那,可她刚要伸出手去,却被窗外一闪而过的一个黑影吓了一跳。 窗扇在风中胡乱摇曳,疾风骤雨中,却听到下面传来女眷和小孩的尖叫哭喊声。 她心中惊骇,刚才的黑影是什么人? 这是从长安往洛阳的水路,平时也有许多官船往来,从未听说这附近有什么反贼或者山匪,而且她所乘的这艘官船也只不过是一艘很普通的船,载着普通的官员而已,断不会有巨额的财宝让人盯上了。 秘书省这次南下收书,也并未带大量银钱,只是带了户部的公文,和少量的日常开销所需的银钱,最为珍贵的也不过是一些用来与人交换的手抄典籍而已。 若不是图财,这些人图的是什么呢? 就在此时,她似乎听到了隔壁门窗被破开的声音,她靠近墙壁贴耳倾听,紧接着,隔壁传来了桌椅被掀翻的声音,刀剑铮鸣…… 定是歹人在与萧宸衍搏斗。 姜淮玉瞥了一眼门闩,可她不会武,此时过去帮不上忙只会拖累他。 她心中焦急万分,踌躇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听门外忽然传来“哐哐哐”大力的砸门声,震得门框簌簌颤响。 她慌忙往后退,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是这间房的家具陈设开阔,一览无余,根本无处可躲藏。 一息之间,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门闩断裂,雨幕中冲进来三个黑衣人。 那三人周身都被雨淋湿了,手中弯刀锃亮,上面还挂着粘稠的鲜红血珠,混杂着雨水湿漉漉滴落在木板地上,凶神恶煞地朝她逼近。 “人呢?就这么一个小娘子吗?”为首的黑衣人喘着粗气,身上混着汗臭和浓重的血腥气,恶狠狠道,“先捆起来带回去!” 黑衣人执刀步步紧逼,蒙面巾上露出的眼睛渗着狠戾贪婪。 姜淮玉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步步往后退至轩窗,看着他们手中滴血的弯刀离自己越来越近。 逃无可逃,手中也无利器可一搏。 窗外风雨交加,晦暗漆黑。轩窗大敞着,雨水疯狂地拍打窗沿,湿了窗前满地。 姜淮玉此时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不能被这群人抓到。她会游一点水,或还可拼一把,即使是死,也好过被他们抓了去羞辱。 她抓着窗棱爬了上去。 纵身跃下时,只眼尾余光瞥见船上火光四起,人们慌忙奔逃之景。 落入水中的那一刻,奔腾的河水猛地撞在身上,有如万千根针扎入皮肉,寒冷刺骨。 三门山是长安至洛阳水路的一处天险,激流险滩,暗夜大雨,船上一片厮杀喊声,也有许多人跳船而逃,场面混乱。 姜淮玉在深水怒涛中拼了命地往深渊般漆黑的对岸游去…… * 夜深湿凉,山林僻静,远处偶有两声不知名的鸟鸣。 眼皮很重很重,睁不开,但身子一侧似有温暖的火光,姜淮玉蜷缩着身子,面朝着那处温暖。 柴火噼啪响了几声,身旁坐着的什么人拿着一根木棍戳了两下,火光亮了些。 姜淮玉昏昏默默睁不开眼,又沉沉睡去了。 待她再次醒转时,只觉得头很疼,身上衣服一半干了,后背的衣裳却还湿哒哒黏在背上。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那里却已经被包扎好了,可是手碰到了伤处还是很疼。 她这才恍惚忆起发生了什么事,穷途末路,她从官船上纵身跳下,正全力往河岸边游去,奈何怒波滔天,她被卷入了激流之中,一阵惊慌挣扎之中,她似乎撞上了一块水中的大石,在她晕过去之前,却感觉到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救她的是个好人还是那帮黑衣歹人? 姜淮玉一瞬间忽然有点害怕,难道终究还是没能逃过那些人? 眼皮酸涩肿痛,她用尽气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那一堆烧得正旺的柴火,在黑暗中明亮刺眼。 她慢慢转动酸痛的眼看了看,这里像是一间废弃的破庙,屋瓦破漏不全,墙壁斑驳破旧。 抬眼从空着的屋瓦看出去,此时还是夜里,点点雨丝从高处落下,落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整间屋子里似乎只有她所处的这一小块地方没有漏雨。 那个救了她的人呢? 姜淮玉环顾四周,只见火堆旁边用几根树枝搭了两个简易的架子,上面挂着她的外衫,和一件…… 玄青色暗纹锦服! 与前些日子裴睿走时穿着的那件一模一样的衣服。 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有人进来了。 姜淮玉忙躺好,一动不动,装睡。 那人关上门,朝她走了过来,将一堆柴火轻轻丢在一旁地上,便坐了下来。 他拿着木棍戳了戳火堆,扔了两根木柴进去,这是他在破庙后院找到的,一路拿过来,面上被细雨淋湿了,火一烧起来便燃起了几丝青烟,噼啪作响。 他侧头看了一眼睡着的姜淮玉,没有说话,只是肩上被箭射中的地方方才使了些力又淋了雨,此时又痛了起来。 手边没有伤药,他先前只是草草撕下里衣的布料包扎了一下,现下血又渗出来,漫了一肩的血。 他背过身去,又撕下一片衣料。 “刺啦”一声,划破寂静的夜。 第78章 “刺啦”一声…… 姜淮玉一个激灵,倏地睁开眼睛,只见裴睿正背朝她坐着,一身素白中衣,后背一片血红,触目惊心。 她顾不得装睡了,忙坐起身来,问道:“你受伤了?” 走到裴睿身前,这时她才看到地上有一只被折断的长箭,上面的血还未完全凝固,而他前胸衣襟上也渗满了血。 裴睿眼也没抬,只是继续低头撕扯手中的衣料,差不多了,他才沉声道:“你要不要转过去?我要脱衣服了。” 没想到这人这时候还在跟她置气。姜淮玉哭笑不得,“我帮你。” 裴睿也没有拒绝,只是撇过脸去,垂头看着坑洼的地板。 她从未见裴睿受这么重的伤,记得从前他出外回来,手背上刮破了一块皮她看着都难受的不行,而这一次,她眼睁睁看着他肩头不断往外冒血浸湿了他素白的中衣,实在是有些下不去手。 可是此时此地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必须要帮他包扎。 姜淮玉小心翼翼撩开他的衣襟,与底下他先前随手包扎的布料分开,慢慢地将中衣退到他手臂下。 看着那濡湿浸血的布料,她的手指都在颤抖。 裴睿知她从未见过这些,开口道:“还是我自己来吧。” “我可以的。” 姜淮玉一咬牙,伸出手小心移除那浸满血的布料。当他肩头那血窟窿露出来,里面缓慢渗出血来,她忙拿了裴睿手中撕好的布条,一手压着,另一手一圈一圈缠了上去。 “拉紧一点。”裴睿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扯。 姜淮玉看着他脖颈边凸起的青筋,知道这肯定是很疼的,丝毫不敢耽搁,忙紧紧打了个结。 她替他将衣服重新穿好,坐在了地上,心还有余悸。 久久她才问道:“你不是走了吗?怎么会救了我?” “碰巧而已。” 裴睿忙了一夜,心焦了一夜。他原有很多话想与她说,可此时她终于醒了,却不知为何又不太想说了。 “谢谢你救了我。”姜淮玉小声道。 手上还沾有裴睿的血,她起身去屋瓦滴落下的雨水处冲洗了干净。 雨声小了些,却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背后的衣裳还很湿,头发也是湿的。姜淮玉换了个方向坐,背对着火堆烤火,稍稍往后一仰,将长发拨松晾干。 裴睿坐在斜侧面,两人却都没有看对方。 可是他毕竟是为了救自己受的伤,现在还血流不止,没有药怕是伤口会感染。 姜淮玉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走?” 闻言,裴睿眉心一紧,沉声道:“等雨停。” 片刻后,他又道:“你放心,即使你不去找他,他也会派人来找你的。” “谁?” 裴睿没有答言,姜淮玉却忽然回过神来,他指的应该是萧宸衍。 她叹了声气,自顾自道:“我跳下船之前,听到隔壁的打斗声了,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也不知道青梅和雪柳如何了。” 裴睿冷笑一声,“你放心,他定然不会有事的。三门两岸都有朝廷所设漕仓,官船夜里起火,很快就会被发现的。” “那就好。”姜淮玉终于松了口气,“可是我们还是得找个医师给你瞧瞧,这荒郊野岭的,也不能久待。” 听她如此说,裴睿的脸色才终于平缓了些,他点了点头,这才看了姜淮玉一眼。 落水前她已卸了钗环正准备睡觉,此时头发上无一发饰,身着白色轻薄里衣,长发垂落,坐在火堆前烤火,有一股慵懒悠闲的气质,好似曾经在逸风苑后院晚间见到她的样子。 第82章 除了她脑袋上那处伤口,此时用他的中衣衣料包扎着。 “你额头上的伤如何了?可会痛?”他问道。 “刚醒来的时候是痛的,现在倒不怎么痛了,”姜淮玉抬手轻轻碰了碰伤处,还有些疼,但是可以忍受。 裴睿道:“你若要睡便再睡一会儿,待天亮雨停了我们便要走了,山路难走,累了可没有地方给你歇息。” “怎么会没有地方歇息呢,”姜淮玉笑道,“席地而坐,处处皆可休息,你我都这副样子了,还在乎这些吗?” 裴睿余光看着这破败漏雨的野庙,心绪沉重,姜淮玉从小在国公府中金娇玉贵,连长安城都没怎么出过,必是从未吃过这样的苦。 可她自从醒来却没有抱怨过一句,只知道关心别人。 姜淮玉倒是真的还有些累,可是她不想自己一个人在地上睡了,她想要离裴睿近些,感觉安全些,可她又难以启齿,便只能硬撑着,抱着两膝坐着。 天渐渐亮了,林中雾气浓重,又下了一夜的雨,没有阳光,有些阴冷。 姜淮玉一个激灵,只觉得周身好冷。 她睁眼醒来,发现火堆已没什么火了,只有零星一些剩炭烧红的余温,裴睿靠着木柱还睡着,而自己不知何时竟是在他身边枕着他的腿睡着了。 她刚动了一动,他的手搭在自己身上,像是哄小孩一般,轻轻拍了拍。 姜淮玉立马就不动了,裴睿的手便停了下来,又沉沉睡去。 她蜷着身子,只觉得地上有些冷,但又不敢再动怕惊了裴睿,此时他身上有伤,须得多休息才好。 就这样一动不动的,姜淮玉又睡了过去。待她再醒来时,她已经不再枕着裴睿的腿了,只见裴睿站在快熄灭的火堆另一侧正在穿衣。 他左肩中箭受伤,使不上劲,左手耷拉着垂在身侧,好容易才穿进了半截袍袖,右侧锦衣却从肩上滑下去,他又只好反手去翻上来。 “我来吧。”姜淮玉怕他这般动作若是扯到伤口定又要流血,忙爬起来去帮他穿衣。 从前是夫妻的时候,姜淮玉只替他更衣过不多次,因为两人分房睡,他又常夜里来,天未亮便走,她睡着他便没有吵醒她。 没想到却是在分开这么久之后,在这荒郊野岭,行这亲密之事。 裴睿比她高出许多,她只得贴近了些,踮起脚尖将他身后的锦衣往他肩上拉过来,他便一伸手,穿进袖中,动作行云流水落落大方,并没有一丝难堪,仿若两人还是从前在文阳侯府的样子。 姜淮玉却不敢去看他的脸,只微微低着头,帮他理了理衣襟,又束好腰封,稍微整了整袍摆。 全程,裴睿不发一言,只是垂眸看着她的头顶,和她脸侧微微的红晕。 都夫妻三载了,穿个衣服她竟还不好意思。裴睿不禁摇了摇头,心中却漾起一丝温存。 “好了。” 姜淮玉替他穿好了衣,又去木架上取了自己的外衫来,躲到一旁去穿。 待她绕了木柱出来,裴睿一脚踩灭了火堆所剩无几的火星,拿上佩剑,开了门。 下过一整夜的雨化作山谷中雾气缭绕,扑面而来的潮湿空气带着泥土的味道。 放眼望去,只有远处无尽的山峦,半隐在雾气之中,这深山中前后不见一处房屋,不见一人。 “跟紧一点,”裴睿回头看了一眼姜淮玉,沉声道,“崤山此处,路不好走,时有盗匪,待走出这深山,到了渑池地界便可去县衙寻求接应。” “嗯。”姜淮玉忙跟上前去,几乎是贴着裴睿走着。 “若是走累了同我说。”裴睿又道。 “好。” 今日她终于恢复了从前对他百依百顺柔情似水的样子,可是在这荒郊野岭,他身上负伤,又没有口粮,也不知何时能遇到山里人家,带她吃上口饭,裴睿心中感慨。 两人走了大半日,衣袍都被荆棘划破,鞋子上也满是泥泞。 忽见路边山石壁上有一汩山泉,裴睿捧了口泉水尝了尝,又捧了给姜淮玉。 “我可以自己来的。” 但是既然水都已经到嘴边了,姜淮玉还是就着他的手喝了。 山泉清甜,无奈没有容器可以带在身上,两人又多喝了些,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休息。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裴睿倾身过来,将她额上绑着的布料解开,伤口的血早就凝固,只是周围一块淤青此时已经显了出来,他又把布条小心缠好。 “只要不碰到应该就没事了,待到了县里再寻个医师好生瞧瞧,看看有没有碰坏脑子。” “你才碰坏了脑子。”姜淮玉被他随口胡说给气笑了。 裴睿便也笑了笑,看着她又气又笑的侧脸,忽然想起了一事,便对她说道:“先前忘与你说了,城中关于你的谣言你不用再担心了,我已经寻到了谣言的源头。原是长远伯府的徐姒然收买了几个城南的妇人,往城中散播了些闲言碎语,因涉及到勋贵家的私事,世人对这种事总是格外热衷,也格外残忍。 闲话如风,添油加醋,伤了你清誉。可他们忘了,你不仅仅是卫国公府的娘子,更是朝廷官员。如今长安县县令已经将此案查清,源头的几个妇人已下狱,余下一些煽风点火厉害的也抓了几个,现在此事已经交由京兆府审理。我如今不在京城,但有怀竹盯着此事,走之前我还嘱咐了两名御史待时机成熟,弹劾长远伯府,还你清名。只是太子太傅定会全力救他长远伯府,圣人、太子也不得不卖他老人家的面子,不过无论如何我定然让他们给你赔礼道歉。” 姜淮玉没想到当时一句气言,他竟如此郑重其事,在背后默默做了这么多。 裴睿斜睨见她眼眶竟有些微红,便道:“你不用谢我,这事本也怪我……怪母亲,摊上了这么一家蛇蝎心肠的,你要是生气,便打我几拳来出出气。” 姜淮玉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贯会说这些没用的,你如今这副身子,我哪还敢下手,别不小心把你打坏了,这荒郊野岭的又没个医师,回头还是我自己遭罪。” 终于逗了她一回,裴睿不禁笑了,“不还有这边半副身子完好无损,你何时想出气了便尽管打来。” 现在听出他是在玩笑了,姜淮玉便真的想往他右肩捶一拳去,可还是没忍心下手。 野草及膝高,裴睿将两人身前的一小片野草踩扁下去,看了看前路,此时两人都很疲惫,却不知道何时才能遇到人家。 “你以前走过这里吗?” 姜淮玉转而问道,裴睿以前常常出城办事,去过许多地方,她一时好奇。 “没有,”裴睿答道,“长安去洛阳,走的官道,不会到这深山野林里来,不过总会有几个猎户或者山民,我们走吧,天黑前须得找到人家才行。” “或是个破庙也行。”姜淮玉笑道。 “破庙也行,”裴睿重复道,“有个安身之所便好。” 两人刚准备起身,却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裴睿的手立马按在剑上,挡在姜淮玉身前,凝神细听,一脸警惕。 片刻后,从前面树林里慢悠悠走出来一个妇人,身旁还跟着一个小孩。 第79章 妇人手上提着一个有些年头的木桶,甫一见到姜淮玉二人先是愣了一下,忙将小孩拉近身旁,再一细看,见二人不像是坏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又继续朝他们走来。 裴睿与姜淮玉头发有些凌乱,衣袍也被划破了多处,可以说是一身狼藉,却仍看得出是富贵人家。 妇人因问道:“公子和娘子怎么在这深山里?” “昨夜大雨,水流太急舟楫翻了,”裴睿将手从剑上移开,问道,“请问此处离渑池还有多远?” “这里过去实还有些远呢,二位今日过去怕是天黑也赶不到镇上了。”妇人将木桶放在地上,拿出个水瓢来接山泉水,一瓢满了便倒入木桶中,再继续接水。 此时,姜淮玉的肚子咕噜噜响了一声,所有人都听到了。 小孩原蹲在地上玩草,听到声音便问道:“姐姐肚子饿了吗?” 姜淮玉有些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妇人在这山林里住着,平日也见不到几个人,又看他们二人面善,便热情道:“二位要不跟奴家回家里吃个饭,咱家就在前边,现在已经有些晚了,待休息一夜,你们明日一早出发,下午能到镇上,再从镇子去渑池县。” 姜淮玉却是没想到这位娘子萍水相逢却如此热情好客,竟然主动提出让他们借宿。 “那就多谢娘子了。”她忙应下了。 “不需谢,奴家姓李,男人去打猎了,不知哪日回来,里头正好有个屋子空出来可以给你夫妻二人住一晚。” 李氏说完又继续装山泉水。 “我们不是……” 姜淮玉刚开口,却被裴睿阻断了她的话:“多谢李娘子。” 他的声音盖过了她的声音,李氏并未听到。 第83章 他倒是一点不矜持,听到人家说他们是夫妻却不让她纠正,不知安的什么心。姜淮玉看向裴睿,他却一脸正经,神情丝毫没有掩饰,仿佛这样天经地义。 山壁上的泉水细细地流,李氏装了许久,又不要裴睿帮忙,说她平日干活干惯了,这点小事可不敢让贵人劳神。 一桶水终于装满了,裴睿将佩剑给姜淮玉,上前一手拎起水桶,李氏笑得合不拢嘴,“公子身强体壮气力大,那就有劳公子了。” “回家咯。”小孩拔了几根草穗子蹦蹦跳跳地拉上姜淮玉的手在前头领路。 这小孩看着不过两三岁,脸蛋圆圆胖胖的,十分可爱,也十分懂事,自己一个人玩草也玩得很好,不缠着他娘亲。 几个人往前走了没多久,就见到了一栋土房,四周围了木栅围栏。 “这就是了,”李氏从裴睿手中接过水桶,笑道,“二位先随处坐坐,我把水提到厨房去,林崽自己去玩会儿。” 小孩一回到自家院子里,就拉着裴睿跟他一起去玩他的木马。 “阿叔,这是阿耶亲手做的,很好玩的,我先玩,等会儿也给你玩。” “行。”裴睿点头答应。 姜淮玉不禁笑了,他身形高大,那木马还不及他膝高,倒是很想看他要如何玩。 这时李氏从屋子里转出来,往粗布襜衣上抹了抹手,朝二人道:“刚稍稍收拾了一下,里屋原是林崽住的,他胆子小都跟我们睡外屋,里屋的床就是稍微小了些,公子娘子你们屈就睡一晚。” 深山中孤零零一处小屋,炊烟袅袅,给这孤寂的山谷平添了一丝人间烟火气。 院子里,小孩“咯咯咯”笑个不停。 裴睿将林崽举得高高的,他飞到最高处,两条小腿乱踢乱蹬,止不住地笑。 姜淮玉在屋檐下的矮板凳上坐着,看裴睿逗小孩竟是如此自然天成游刃有余,心中不免有些酸楚。 虽然裴睿从未与自己说过,但她知道裴家不过是想要一个子嗣。 只是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决定不娶宋家娘子了,明明是个很明艳聪慧的女子,家世也好,长得也好,看得出宋须芳也是喜欢他的。 裴睿抱着林崽,见姜淮玉一个人坐着发呆,便朝她走过来,“阿叔累了,你跟姐姐玩会儿。” “什么阿叔、姐姐的,辈分都乱套了。”姜淮玉哂道。 裴睿微微一笑,却问小孩:“林崽说姐姐是不是长得俊?” “嗯,姐姐长得真好看,跟我阿娘一样好看。”林崽稚嫩的童音一字一句地回答。 “姐姐是不是同林崽一样可爱?”裴睿又问。 “嗯,姐姐跟林崽一样可爱。” 小孩像是预先同裴睿排练好了似的,说的字正腔圆,一字不错。 裴睿脸上一直带着笑,也不知是在逗孩子玩,还是认真的。 姜淮玉还从未听他说过这些话,他从未说过喜欢自己,也从未说过她好看亦或是可爱的话。 姜淮玉不想把他一时与孩童玩耍的戏言当真,便只是朝他们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吃过饭,几个人围着饭桌坐了一会儿,听李氏说了些她与她男人的事,天黑了,李氏便带着林崽在外间睡下了。 里间的门关上,姜淮玉与裴睿在门后站着,面面相觑。 今夜山里的月亮很亮,透过纸糊的窗洒进来,无需灯烛,屋里的一切竟是看得真切,这间土屋方不盈丈,仅容一榻。 姜淮玉愁眉不展,小声问道:“你为何让人家以为我们是夫妻?” 裴睿漫不经心答道:“出门在外的,不是夫妻就是兄妹,你我一点也不像兄妹,她一眼就看出来我们是夫妻了,何故再多解释。” “你睡里面?” 裴睿看了一眼窄小的床榻,问道。 若是从前的姜淮玉,定然是欣喜的,这么窄的床,她便可以紧紧抱着裴睿入睡。 可现在不是从前,她也不想与他有一点肌肤之亲。 “你受了伤,床给你睡。”姜淮玉看了看那深赭色夯土地面,道,“我去问问李娘子有没有草席或者毡毯之类的。” 裴睿却道:“有床不睡,你还喜欢睡地上?事急从权,此地无人认识你我,此事也不会传出去,条件有限,借宿一晚而已,明日便可忘了。” 姜淮玉站在原地,实在是有些为难。 “算了,还是我睡地上,床给你。”裴睿从床底下拉出一卷草席,在地上铺开,与这张窄床一般大。 裴睿左肩中了箭,刚才与林崽玩得太欢又崩出好些血来,饭后李氏才给他敷了些新鲜捣烂的药草,那支箭贯穿前胸后背,前后都是伤,怎可让他睡地上。 正当姜淮玉思量间,裴睿已然在坚硬的地上躺下了,无枕无被,亦无垫褥。 姜淮玉犹豫片刻,小声道:“你起来吧,我睡外面。” 闻言,裴睿便坐了起来,沉声道:“我怕半夜把你挤下床去,你睡里面。” 也不等姜淮玉答言,他便收了草席,坐上床沿等着她。 裴睿自是君子,上回在官舱里是唯一一次意外,想来他应该不会再乱来了,况且他身上有伤,若是他真是胡来,她只需要往他伤处使劲就行了。 姜淮玉便除了鞋上榻,两人都仍穿着外衫,衣冠齐整。 裴睿却没有躺下来,只是除了皂靴,靠坐在床头,顺手给两人盖上了被褥。 床榻实在太小,此时姜淮玉平躺着,他的腿侧竟是微微蹭在她的手臂上,裴睿自往边上挪了些,可是已经到床边缘了,再过去就要掉下去了。 姜淮玉只好侧身让出些地方来,两人之间挤出了一臂的空间,秋毫无犯。 夜色静谧,月光透过纸窗柔和地洒在他身上,姜淮玉悄悄抬眸看他,此时他闭着眼,双手抱在胸前,靠坐在床头,呼吸平稳。 他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这是她看了三年,也是她独自一人时在脑中回味过无数次的脸。 他唇形分明,薄如刀锋,但亲吻起来却又柔软温润。不知怎的忽地就想起曾经亲热的时候,姜淮玉慌忙移开了眼。 被褥里他的体温传来,一如既往的温热,从前她便日日盼着他能到后院来,将她冰凉的脚往他身上蹭,有他在身边便不会觉得冷。 裴睿忽然开口了:“你不用如此拘着,若是怕冷……” “不用了,我现在早已不怎么怕冷了。”姜淮玉忙打断他。 听到她说的话,裴睿顿了许久,两人皆沉默不语。 而后裴睿缓缓睁开眼,低头看着阴影中她的侧脸,说道:“若是我想与你重新开始,你可否给我这个机会?”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沉重的、不安的期冀。 “重新开始?”姜淮玉抬眸看他,对上了一双沉郁的眼睛。 “对,忘记以前发生过的一切,所有那些让你不开心的、难过的事,重新认识我,重新与我相处……” 还有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重新爱上我。 说得容易,怎么可能真的都忘记呢,她以前爱过他,爱得那么深,也被他伤的那么深。 更何况,他父母犹在,他也还是文阳侯世子,肩上有着侯府的重担,即使现在能像他说的那样重新开始,可一旦回了长安,一切就又回到了最初,避无可避。 “不好。”姜淮玉斩钉截铁,转过身去面对着土墙,不想再与他就这件事谈论下去。 许是她回答地太快太坚决了,裴睿又许久不再说话了,就当姜淮玉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突然又听到他开口:“所以,你当初究竟是为什么要与我和离?” 这个问题他一直没敢追问,他不想承认姜淮玉在与他还是夫妻时就喜欢着别人,他不敢想象她每次与他行房时心里想着的其实是别人,可他想听她亲口说,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好让他死心。 第80章 怎么又问这个问题? 姜淮玉明明记得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不下两次,一次是他生辰日晚上翻墙来听雪斋,问了她是否喜欢方京墨,一次是在官船上,关于萧宸衍,她都回答过了,可他现在竟还在纠结,看来还是她此前话未说明白。 可若是她此刻说她与他和离与旁人都无关,只是因为他一直冷落她,因为他不曾护着她,因为他让她失望了,伤心了,岂不是又给了他缘由,他若是真想重新开始,定然会说什么这些现在都已不同了,他已经变了,他定会爱她护她之类的话。 话是容易说的,可是有什么用呢,回不到从前了,她也不会因为他现在说的一句话而再倾心,再抛下一切,去苦苦等着他的垂爱了。 思绪良久,姜淮玉还是开口了,尽她可能冷漠至极:“因为我喜欢上别人了,既不喜欢你了,便与你离了,就是这么简单,之前不是都说过了吗?” “果真如此。” 闻言,裴睿黯然闭上了眼睛,撇过了头去。 短短四个字,尾音听着却有一丝令人难过的颤音,可是姜淮玉不想再与他重蹈覆辙,她已没有那个心力了,她只想过好她现在的日子。 第84章 夜越来越深,月光也慢慢黯淡下去,一室黑暗,只能模糊分辨出土墙的位置。 裴睿的呼吸熟悉的平稳,他胸腔微微起伏着,像是睡熟了。 可是姜淮玉却睡得不好,她紧紧贴着冰冷的墙,被褥太小,裴睿分了一半去盖着腿,她只能盖着半侧身子。 两人之间勉强挤出了一拳的距离,谁也没有越过界去,都一动不动,姜淮玉只盼着天快些亮,好早些离开这里。 这一夜,时间却走得出奇的慢。 天微微亮了,恍惚间,姜淮玉听到了些微动静,细心辨认,是裴睿在整理衣袍、穿鞋靴的声音,听上去似乎还是有些费劲,可是她不想帮他了,昨日他与林崽玩得不亦乐乎,夜间几次听到他悄悄倒吸凉气的声音,想来是伤口发痛了,都是自作自受,且让他自己受着吧。 姜淮玉连眼睛都没睁,只是翻了个身,终于可以一个人占着这张床了。 不多时,她听见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而后听见他与早早就起来干活的李氏说话的声音。 窗外院子里又传来小孩的笑声,清澈单纯,无忧无虑。 若是能像个稚童一般,高兴便笑,不高兴便哭,喜欢谁就粘着谁,不喜欢谁就别过脸去,那该有多好。 姜淮玉在被窝里舒展了手脚,终于舒服些了。 裴睿想要同她重新开始,他甚至丢掉了他一贯的矜持,三番两次主动来找她,低声下气地同她说话。 可是自己现在对裴睿究竟是什么感觉?她甚至都来不及细细去想,如果他真的能一辈子像这两日这般待她,或许心底的那个小小的姜淮玉该是欢喜的,可是她心里却隐隐觉得可惜又可恨。 或许她仍是始终不相信裴睿会为情爱两个字放弃那些于他来说更重要的东西,裴氏家族、他的仕途、家国天下,那些他从小便刻在骨子里的比她更为重要的一切。 “叫上你家娘子来吃早饭吧,已经做好了,热乎的。” 李氏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打断了姜淮玉的思绪。 “她昨晚睡得不太好,且让她再睡会儿。” 裴睿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像是也未睡好。 李氏笑了笑,“还是公子贴心,姜娘子真是好福气,有公子这么好的郎君。那我先盛咱们三个的饭先吃,她的我给她留着温在锅里。” 姜淮玉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 猎户的房子在林中一片空地上,初升的阳光渐渐晒了进来,屋里暖和了起来,今日还得赶路,还是早些起来的好。 姜淮玉起身来,坐在床沿,却找不到鞋子,刚要就这么光着脚踩着硬夯土地出去的时候,房门却被推开了。 她抬头一看,裴睿手中拿着她的鞋走进屋来,他脸色冷冷的,也不说话,只是走近前弯下腰,给姜淮玉穿上了鞋。 姜淮玉低头看着,那双金线绣花的云头锦履昨日踩的全是泥泞,现在虽还是有些脏但上边的泥都不见了。 她疑惑问道:“是李娘子帮我洗了吗?” “我刷的。” 裴睿替她穿好了鞋,便站起身来,又伸手替她整了整衣襟。 睡过一夜之后,身上的衣裳都跑得不成型了,里面的小衣露出来了半截,需得重新系带整理。 姜淮玉两手挡在身前,站在床前,正对着裴睿,被他这么看着实在是有些难为情,裴睿便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多谢裴世子了,还劳烦您帮我刷了鞋。”姜淮玉一边系带一边对他说。 裴睿面对着房门,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回道:“晾了一晚上,上面的泥已经干了,轻轻一刷就掉了,待下午到了镇上再买新的。” 姜淮玉重新绑好了系带,整理好衣衫,这才忽然想起自己身无分文,这两日看裴睿似乎也是,除了那把佩剑之外,并未见他身上有荷包。 两人到时候连饭都买不起,要如何买新衣新鞋? 姜淮玉去厨房里吃早饭,裴睿就在院子里与林崽玩。 吃完饭,他们与李氏和小孩道别。 林崽泪眼汪汪拉着裴睿的衣角跟着他们走了许久,直到快看不见自己家了,听见李氏遥遥唤他,才依依不舍地挥了挥小手,原路跑回家去了。 从李氏的房子出来,经过一小片密林之后,此处已经渐渐开阔,金色的晨曦透过稀松的树林一道一道照进来,光柱中悬着微尘,林中的鸟鸣声也一声声渐渐清晰。 姜淮玉手中拿着临走时李氏给的两张烙饼,和两枚铜板,眼中也泛了泪。 裴睿一侧头,看到她脸颊那滑落下来的晶莹泪滴,淡淡道:“无需伤怀,我在屋中留下了我的玉佩,他们拿去卖了,应该够在镇上买间宅子,再置些田产。” 闻言,姜淮玉眼中亮了起来,没想到裴睿在自己没看到的时候做了这么多事,以前竟不知他是如此心细的人。 裴睿继续道:“有了这些钱,罗奚也能去学堂上学,李氏对他寄予厚望,我看她家中虽清贫节俭,却仍是攒了钱给他买了两册开蒙书。” “罗奚?” “林崽的大名,”裴睿笑道,“早饭时候李氏同我说的,那时你还在睡梦中。” “嗯,好,去上学好。”姜淮玉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地在辨认不清的山路上走着,野草很高,但依稀有一些人行的痕迹,昨日没有下雨,土路也稍微干了一些,不似昨日那般泥泞。 “你昨夜所言,是否是与我玩笑,想气我罢了?”裴睿忽而问道。 姜淮玉正咬着烙饼,还未想明白他说的是何事,却又听他道:“如果,我从裴氏族中选一个侄辈孩子过继过来,唤你母亲,你觉得可好?” 听到他如此一本正经所言,姜淮玉吓了一跳,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却是一个没走好,踩到了乱草之下一处凹凸不平的硬石块,崴到了脚。 裴睿慌忙扶住她,沉声责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还不都是你,胡乱说什么?”姜淮玉拍开他的手,自己走。 可才刚走了两步,扭到的脚踝忽然火辣辣的刺痛,竟是一步也走不了了。 裴睿看她歪斜着身子一动不动,便知是怎么回事了,一步走上前来,将她横抱起来。 其实当他走过来弯下腰的时候,姜淮玉就已经预感到他要干什么了,但是脚踝伤了走不动,还得赶着时间走出这山林到镇上去,便也没有推辞。 只是,她忽想起他肩上还有伤,刚朝他左肩看了一眼,裴睿便捕捉到了她的视线。 他嗤笑一声:“你这么瘦小,我一只手都拎得起,伤不到。” 瘦小? 姜淮玉还是第一次听人如此形容她,他一个读书人,就算不说她兰襟梅骨、身似蒲柳,怎么的也得说是纤瘦、清癯,竟用“瘦小”两个字,说得她像个可怜的小雏鸡似的。 但同裴睿比起来,她确是比他瘦,个子也比他小得多,他说得也不全错,她便不说话了,却不十分高兴。 裴睿抱着她一路走着,姜淮玉一手拿着烙饼,怀中抱着他的佩剑,这样比亲自走那坑坑洼洼的土路轻松多了,没过多久就忘了他刚才如何形容她的,悠然自得地吃着烙饼。 裴睿目视前方,走得平稳,边走边说,“方才所言之事,我思量了一个晚上,是个两全之法,你觉得如何?” 他这般商问,好像当两人还是夫妻似的,似乎真是如他那日在船上所言——他不认两人的和离,只当他们是夫妻吵架了而已,现在与她商量子嗣的问题。 她乜斜他一眼,没好气道:“裴世子想要过继谁是你自己的事,你想好便好,不用问的我意思。” 可这话说完,姜淮玉又怕有歧义,忙补上了一句:“与我没有分毫关系。” 裴睿自是听出了她的意思,却也不细究,只是继续说道:“按礼法来说,应由亲至疏,本该过继大哥的孩子,但……” 他垂眸看了姜淮玉一眼,见她眉心轻轻一蹙,知道她心有隔阂,便道,“但是既然夫人不乐意,我知道族中还有几个孩子可以看看,夫人可亲自去看看挑个合眼缘的过继过来。” “裴睿你别再乱说了,不准叫我夫人。” 看着她面有愠色,气得脸都红了,裴睿眼角却闪过了一抹狡黠笑意,“昨夜我们已经同衾共枕,不叫你夫人叫什么?” 姜淮玉:“……” 第81章 她怎不知裴睿从何时起竟这般厚颜无耻了。 姜淮玉厉声道:“是你昨日说条件有限,借宿一晚而已,此事不会传出去,明日便可忘了的。如今却以此相胁,实非君子所为。” 裴睿依旧抱着她认真在荒草中摸索依稀可辨的凹凸不平的山路,在他听来,她即使是斥责他,声音却也是轻柔的。闻言他只是垂眸看了她一眼,并不理会她,继续目视前方,脚下不停。 姜淮玉简直要被他这无所谓的模样气死了,但又想着此时不过是让他嘴上得了些便宜也并没什么了不得的,现在自己脚踝伤了也走不了,要不还是先让他一步,等离开这里再说…… 第85章 不行,姜淮玉还是气不过,心念电转,有了个想法。 她叹了声气,有模有样道:“我与煜王已经定下婚约了,昨夜的事还请裴世子就忘了吧。” 裴睿抱着她的手一滞,僵了片刻。 差点被她骗了,萧宸衍是皇子,他若是有婚约他不可能不知道。 可即使他知道她并没有婚约,但当她说起的时候,心里却忽地一紧,想起了萧宸衍和她在一起时她脸上带笑的样子,或许,她真的考虑过嫁给他。 裴睿眼底划过一丝狠戾,一瞬即逝。 他苦笑一声,低声道:“夫人既要我忘了,现在却又让我这么抱着,实在让人左右为难,可否想好了再说?” 姜淮玉道:“那你还是把我放下来吧。” 没想到,她话音一落,裴睿竟是真的把她放了下地来,让她坐在一块石头上,居高临下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看样子他真是生气了。 简直太好了。 姜淮玉不想抬头去看他,只是坐在石头上,一手撑着,另一手把他的佩剑扔到了地上。 却见裴睿弯膝蹲下来,拿起了那把剑。 姜淮玉暗道不好,他该不会真的要拿了剑自己走了吧?他真的要把她一个人丢在这荒郊野岭自生自灭了? 姜淮玉心中忽然有些担心起来。 可是他却没有如预想的那般转身离去,反而是将剑放远了一些,伸手过来,将姜淮玉的脚放在他膝上,他一手握着她的脚,小心翼翼将鞋子脱了。 “嘶——”“痛吗?我轻点。” 裴睿褪了她的罗袜,露出白皙的脚踝,他左右看了看,指腹在肿伤处轻轻一抹,“伤的不重,休息几天就好。” 从她崴脚到现在都过去多久了,现在才想起来看一眼。 裴睿替她把鞋袜穿好,站了起身。他望着前路,蹙着眉似在思索什么。 姜淮玉一抬头,这才看到,他左肩又淌出了不少血,玄青色暗纹锦服原看不太出来,但是此时阳光照在他后背,却能看出那里洇湿的血色。 “走吧,到了镇上再找个医师给你看看。” 他弯腰下来作势要抱她,姜淮玉却推开了他的手。 “你伤口又流血了,我还是自己走吧。” 姜淮玉刚撑着石头要起身,却猝不及防又被裴睿打横抱起来了。 “拿着剑,别再丢了,到时还有用。我无妨,流一点血而已,若是让你自己走,怕是走到天黑都出不去。” 姜淮玉偎在他怀里,抱着他的佩剑,忽然便有些心疼,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 裴睿肩上中了箭,这两日还未找医师正经瞧过,现下肯定伤痛难忍,流了血也不说一声要休息,却还要抱着她。 从前在侯府,他这个人也是不怎么说话的,那时她总以为是他觉得自己无趣,便总是想方设法地靠近他想让他跟自己说说话,却时常让他更烦,但他秉礼持正,行止有圭,无论是再怎么心烦也从不会发火,不会说一句恶言,顶多只是转到一边去不理人。 此时孟夏的太阳照在身上是有一点热的,他额上已经冒出细汗,后颈的头发也有些微湿,一大滴汗珠从他的额角滑落,悬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将落未落。 从前,姜淮玉很喜欢盯着他的侧脸看,因着正面看会被他发现,不能长时间盯着,现下,他的容貌没有一丝变化,但烈日下的汗水却给他严肃的面容平添了一分让人欲罢不能的阳刚气,让人想逗他玩。 若换了从前,她断断是不敢想的,裴睿在她心里如最珍贵的孤本,雪岭孤松,皓月悬天,她仰慕他,敬畏他。可是现在,她却觉得他比以前容易亲近许多,也可以玩笑,即使他还总是一脸冷漠。 裴睿似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垂眸看了她一眼,见她盯着自己却也没有移开视线,也不知是因何驱使,忽然便低头在她的额上落下了一个吻。 “啊,你的汗蹭我脸上了。” 换来的虽是姜淮玉嫌弃的斥责,裴睿却笑了,只是淡淡的嘴角上扬了一瞬,便又看向前方的路,继续走了。 姜淮玉摸了摸脸上被他蹭湿了的地方,不高兴地看着他,却忽然看到山下不远处有人驾着一辆驴车。 “裴睿!”她惊呼道。 “看到了,你抓紧点。”裴睿手臂一紧,跑了起来。 正巧那赶驴车的农夫朝这边看了一眼,看到了他们二人,便慢了下来,等着他们。 “老伯这是去硖石镇吗?” 裴睿很快便跑到了跟前,喘着粗气问道。 “对,去贩些草药和鸡子。” 姜淮玉看了一眼那木板车,里面堆着一袋干草药和一篮子鸡蛋,还有许多空余地。 “二位也要去镇上?”老农坐在车辕上,稍稍打量了一下二人,他们衣衫锦裂绣翻,金缕残破,凌乱的头发只以荆条绾着,却看得出不是本地平民,且瞧那小娘子被抱着像是受了伤。 “你们上来吧,车里还坐得下,就是人多会慢一点。”老农朝他们道。 “多谢老伯。” 裴睿松了一口气,将姜淮玉放在板车里,自己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他太高了,只能屈一膝,垂一足伸在车外。 “嘚儿——”老农驾着驴车继续上路。 “你们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老农转过来问道。 “没有,不过是前日下大雨,舟楫翻了。”裴睿又重复了一遍对李氏的说辞。 老农点了点头,也不细问,自顾自地唱起了山歌来。 “硖石镇?那里是不是有个官驿?”姜淮玉问裴睿,他们现在两身加起来只有李氏给的两枚铜钱,若是有官驿便可以找他们帮忙,那里说不定还会有官船的消息。 裴睿却不假思索,眼也没眨:“身上没有公文,住不了官驿。” 崤山北麓,山路崎岖难行,但拉车的驴子早已熟知地形,闭着眼都能走。 硖石关所设硖石驿,位于长安与洛阳之间,日常接待官员甚多,自是对文书驿券查得严些,姜淮玉想着即使不能免费吃住,至少也可以去探问探问情况。 可是裴睿却对那里讳莫如深,不知是何缘由。 “不可以去问问情况吗?他们说不定知道官船的消息。”姜淮玉问道。 裴睿还未答言,老农却是转过身来答了,“两位要去硖石驿吗?那里离镇子还有三里地,我去镇子上卖货,剩下的路二位可要自己走了。” “不去硖石驿,”裴睿当即否了,转而问道,“镇上可有当铺?” 老农想了想,“有的,有一家。” “当铺?”姜淮玉疑惑看向裴睿,他身上除了那把剑还有什么可当的?可是这把剑是他祖父老文阳侯给他的,现在他人已经不在世了,这把剑对他来说意义深长,怎可以当掉这把剑呢。 “活当。” 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裴睿低声朝她说,又顺便多看了两眼她的脸,才转头去看着外头山景。 他一条腿屈膝坐着,另一条腿垂在板车外,随着板车颠簸而上下晃动,看着似乎很悠闲惬意的样子。但是姜淮玉几次看到他隐隐皱着眉,该是忍着肩伤之痛。 “镇上应该有医师吧?”姜淮玉问道。 老农耳朵也好,也很热情,有问必答。 “有的,有的,就在客栈后面的巷子里,是医师自家的宅子,没有在街上的门面,两位去问问就知道了,镇子上就那一间客栈。” 入了镇子,老农驱着驴车到了当铺便让他们二人下了车,而后又慢悠悠地驱车往前走,去往热闹街市上他常摆摊的地儿。 姜淮玉抬头看了一眼当铺的匾额,“硖石当”三个字残破不堪,几乎难以辨认,铺子里幽暗陈旧,还飘来一股潮湿生锈的臭味,不像是经营得当的样子。 “你确定吗?” 她不知道当铺的人是否识货,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偷摸把裴睿的剑高价转手卖了,到时候就赎不回来了。 裴睿淡淡一笑,径直进了当铺。 不多时,他便出来了,拿着个小布袋子,眼含得色,在姜淮玉面前掂了掂,看得出里面装着些钱,不多。 “走吧,带你去吃点好吃的,已经两日没正经吃什么东西了,饿了吧?” 他把钱袋子给姜淮玉,一弯身,又将她打横抱起来,甚至连说都没说一声。 “你放我下来吧,这里人多,不似在山里的时候没人看。” 此时街上人来人往,看到他们二人都指指点点的,也有的人莹莹笑了几声。 “又不是认识的人,有什么关系。”裴睿却是毫不理会,抱着她朝远处看了一眼,确认了客栈的方向,便大步朝那边走了。 “此处虽只是个小镇,但毕竟离长安洛阳都近,或许有认识的人呢?” 姜淮玉怕被人认出,只好将脸埋在裴睿肩下,露出两只眼睛,悄摸看外面。 “放心吧,你我如今这般窘迫模样,就算是认识的人只怕也认不出。” 第86章 第82章 四月二十日,长安满城槐榆浓碧,树冠如盖,遮蔽千家屋舍。 城中士子着襕袍,女子着罗裙,生机洋溢。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城外一处庄子驶进了城,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上,缓缓往文阳侯府而去。 马车的帘子关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里面的人,直到从角门进了侯府一侧供停放马车的外院,才见里面走下来两个人。 于惜安穿着一身孔雀青的旧罗衫,裙裾边缘垂在在粗糙的地面,上头的刺绣磨出了许多残断的线头。 她身后跟着一个粗布葛衣的妇人,怀中抱着个包袱皮,妇人在她肩上轻轻推了一下,压低了嗓子道:“少夫人终于回府了,怎的还不高兴呢?” 于惜安从她手中接过自己的包袱,有气无力地瞪了她一眼,跟着清乐院来接她的丫鬟从府中下人通行的侧门进了侯府。 “少夫人终于回来啦。”小丫鬟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在清乐院服侍了两三年了。 经那一事后,巧汕已经被发卖了,清乐院的丫鬟她从前就用得不太顺心,只有这么一个巧汕,可惜到头来还是背叛了她。 在城外的庄子里,手底下只有两个粗使的妇人,她们连浣衣都不懂,生生将她几件贵重的锦衣罗裳洗得跟破落户穿的似的,可她有什么办法,横竖她在庄子里见天的也见不着一个人,就连裴仰都极少去看她,也不知好忙些什么。 回到了清乐院,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模样,小丫鬟引她去了正屋。 “少夫人的屋子一直空着,郎君也吩咐我们时常打扫,说指不定您什么时候要回来呢。” 闻言,于惜安淡淡一笑,脸上终于有了一抹活人的血色。 正屋的房门大敞着,她走了进去,午后的阳光洒在门楣上,落在她梳得不那么精致的发髻上,仿若穿越了半辈子的时光,她终于回来了。 “见过少夫人。”屋中有个婢女,刚整理好床铺,转身见到于惜安,便恭恭敬敬朝她施了一礼。 婢女声音软柔,却是没见过的生面孔,于惜安上下打量她,见她梳着规矩的低椎髻,微垂着头,发髻下延伸到衣襟处露出一段雪腻修长的脖颈。 于惜安坐上主位,道:“抬起头我看看,叫什么?” 婢女便抬起了头,却不敢直视她,仍旧微垂着眼,低声答道:“奴婢原叫喜梅,大公子给奴婢改了个名,唤绵蛮。” “绵蛮?”于惜安笑了,淡淡念道,“绵蛮黄鸟,止于丘阿。道之云远,我劳如何。(1)”“正是这句。”绵蛮虽没有读过书,但裴仰给她念过几遍,便也记下了。 绵蛮眉目清秀,波光流转,形容举止间有一种似有若无的妖娆,却似非刻意为之,她如此低眉顺眼,声音婉柔,哄得裴仰将她当做那绵蛮黄鸟细心护在身边。 所以这段时日他都没怎么去庄子上看她。 看来裴仰是很喜欢这个婢女了,于惜安的眼眶瞬间就湿了,她沉沉吸了口气,让那一点泪挥散了去,又问:“你是如何来清乐院的?” 绵蛮一五一十答来:“奴婢原是崔夫人姐姐家的,那日崔夫人去府上走动,见到奴婢,便朝主人家将奴婢要了来,送到清乐院服侍大公子。” 于惜安待要再问,却见崔夫人身边的叶嬷嬷来了,她身后跟着的婢女手中端着一盏茶。 她才刚回侯府,两个孩子还在崔夫人身边养着,原该是她先去见过老爷和夫人的,可他们未来请她去见礼请安,却是派了叶嬷嬷来让绵蛮给她敬茶,于惜安不禁暗笑,免不得心里又生了气。 “奴婢绵蛮,请夫人用茶。”绵蛮端了茶盏,跪在地上。 于惜安只好喝了绵蛮的茶,允了她与裴仰的关系。 其实,她允不允的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们也已经绕过她让她在这里伺候裴仰这么久了。 叶嬷嬷没想到于惜安一点没有为难,接过绵蛮的茶就喝了,很是满意,嘱咐了绵蛮几句,让她以后在清乐院要安分,要恭敬伺候好于夫人的话,便回去禀报崔夫人了。 下午,裴仰下值回到院中。 远远见正屋的门敞着,他紧张地深吸几口气,整了整衣袍,迫不及待进了屋。 未见于惜安的身影,他便往里屋走去,绕过屏风,却见她长发披散着,只穿一件单薄寝衣,呆呆坐在床头。 “惜安。”裴仰走到床边坐下,伸出一手,指尖刚触碰到她搭在膝上的手,于惜安却猛地收回了手。 她抬头看向他,眼神空落落的,带着疏离,和一丝愤恨。 裴仰猝不及防,心中一坠,只得往旁移了半寸,离她远了些,生怕她又掴他一巴掌。 “你怕我?”于惜安笑了,笑得全身在颤。 “怎么会。” 裴仰只好又朝她挪近了些,小心翼翼去探她的手,这回,她没有移开手,任他将她的手抓在手心里。裴仰如释重负,倾身过来紧紧抱住了她。 他伏在她细弱的肩上,声泪俱下:“我见煜王他们都离京了,等了几日,才敢将你接回来,让你受苦了。” 这一夜,裴仰在正屋卧房里过的。 翌日,于惜安去崔夫人那里见了自己的两个孩子,梦儿还小,也不认生,让她抱了许久,可是恒儿,才几个月不见,却躲在叶嬷嬷身后,认不出亲娘了,于惜安心里咒骂他跟裴仰一个性子,都是讨债的冤家,但面上只能笑着逗他。 崔夫人不愿将两个孙儿送回清乐院,依旧养在自己身边。于惜安无法,只能每日过去看望。 时间眨眼而过,不过几日的功夫,裴仰就搬回了西厢的书房里睡去。 这夜,于惜安坐在正屋前廊下石阶上,仰头看天上的星辰,却听见书房的门开了的声音,转头望过去,是绵蛮带着个小丫鬟拿了盥盆、注子进屋去伺候裴仰洗漱。 不多时,只小丫鬟一个人拿了东西出来,关上了身后书房的门。 又不多时,书房的灯烛灭了。 夜深人静,于惜安在廊下静静坐了许久,只觉有一把锋利的剪子刺入了她那本就冰凉的心。 * 硖石镇。 此时日头已偏西,醉金的天空下,裴睿抱着姜淮玉走在长街上阴凉的一侧,避着灼人的日光。 裴睿自嘲般哼笑了一声,他的胸腔随着他那一声笑震颤了一下,姜淮玉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脸贴着他身上,有些太过暧昧不清了,忙移开了些。 老农所说的镇上唯一一间客栈很快就到了,小二百无聊赖在门口靠着门框站着,精亮的目光循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一见到有意向要进客栈的,便忙换上了一副笑脸迎上来。 他迅速打量了一下二人,见他们形容疲惫,衣衫破损,却看得出曾经是贵重华服,不知是路上发生了什么事,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落魄的富人也总归是有一些家底的。 “客官万福,路上辛苦啦,快请里面坐!” 店小二脸上堆笑,问道:“二位客官是先用些茶饭还是直接到房里歇息?小店的羊肉汤饼新鲜可口,房舍也干净整洁。” 还未进店,姜淮玉就闻到了炙羊肉的香味,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她下意识舔了舔唇角,才发现裴睿一直看着自己,忽而有些难为情。 裴睿见她乌睫垂下,便抬眸不再看她,朝店小二道:“来两份羊肉汤饼,一份炙羊肉,再来些时令素菜。” “好嘞!”店小二大声朝后厨重复了一遍裴睿刚点的菜。 裴睿来到一张桌前,将姜淮玉放下,扶她坐好,又对店小二道:“一间客房,另准备些热水巾帕沐浴。” “好嘞!”小二朝掌柜的喊道:“一间客房,热水沐浴!” 此时客栈大堂里坐着不少人,从他们一进门就盯着他们看,小二这么一喊,姜淮玉羞得脸都红了。 但转念一想,对店里这些人来说,他们二人不过就是在外头看到的一对寻常夫妻,住一间客房,要热水沐浴不过是寻常事,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境况,只是自己想多了。 虽然安慰自己别多想,那些人的视线也不过就是闲来无聊到处看看而已,并无恶意,但姜淮玉还是忍不住小声问裴睿:“不能要两间房吗?” “钱不够。”裴睿想也未想便答道,“还得吃饭、买衣、看医师、买药,明日还要去渑池县,处处都得用钱,需得省着点花。” “也是。”他从当铺拿来的那布袋子里应当是没有多少钱,这一路上还有许多地方要用的,还是省着点花吧。 想来真是命运弄人,他们一个是文阳侯府世子,正五品上朝廷大员,一个是卫国公府千金,秘书省正字,一夜之间却落魄到当剑换钱的境地。 不几时,店小二便端来了两大碗羊肉汤饼,笑道:“其他的后厨还在做,二位客官先垫垫肚子。” 连店小二都看得出来他们俩应该是饿得不行了,姜淮玉顾不得矜持,拿了筷子汤匙便吃起来。 第87章 走了一路,裴睿也是饿极了,淡淡看了姜淮玉低着的头顶一眼,便也大口吃起来。 饭后,二人先是去客栈后头的巷子里看了医师,医师看了一眼姜淮玉的头伤和脚伤,无甚大碍。而后便给裴睿看伤,他看过后也没问他是如何伤的,只是带裴睿进了里间,给裴睿的箭伤清创敷药包扎,又给他们开了些药。 离开医馆,两人便去街市上买了两套衣裳、鞋靴回客栈。 作者有话说:(1)《诗经·小雅·绵蛮》 第83章 “你先洗,你的伤不可碰水,沐浴时需小心些。” 姜淮玉将药包放在桌上,便去窗前坐下。 裴睿拿了衣衫刚往屏风那边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朝她道:“医师包扎的过于紧实了些,手动不了,烦请你帮个忙。” 说完,他只是一味的看着姜淮玉。 姜淮玉犹豫再三,只得起身去帮他宽了衣。 “剩下的你自己来吧。” 衣衫落地的瞬间,她忙转出了屏风头也不回地跑了。 趁着这时间,姜淮玉跑到楼下去找店小二要了一套新的被褥帛枕来,昨日是条件所限才不得不与他在李氏家中同塌而眠,结果还反被他拿来揶揄,今日既然在客栈,虽没有多余的钱要两间客房,好歹也可分榻,床让给他,她就在墙角凑合一夜又何妨。 铺好了地铺,姜淮玉就坐在窗前看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这里的人和长安城里无事闲逛的人不同,他们都是周围村子里过来赶集买卖东西的,赶着牛车或者驴车而来,东西卖完了车子里腾出地儿再买些东西带回家去。 虽风尘仆仆,形容间却是悠闲惬意。 至斜阳洒下来时,街道上行人渐渐都走光了,整个小镇慢慢安静下来。 裴睿沐浴后披了衣裳过来,请姜淮玉替他系带,“一只手实在是有些为难,有劳了。” 姜淮玉心不在焉帮他穿好袖子,合上衣襟,系好了腰带。 自从那夜在官船上他闯进她房中,便是已朝她表态了,这次又拼死救了她,口口声声唤她“夫人”,现在还让她给他系带更衣,她实在是有些承受不住两人现在这样暧昧不明的关系,这样不管是于她还是裴睿自己,都不是什么好事。 她只想快些找到其他人,赶紧南下去,离裴睿远远的。 “这之后你要去哪里?”她问道。 裴睿扬眉,刚想说话,就看见床榻旁地上铺好的被褥。 姜淮玉替他整理好衣襟,又坐回了窗前椅子上,望着窗外,似乎有些心事。 她一头长发还是用那支在山里折的荆木枝半簪着,欺身斜倚在窗台上,纱衣轻薄,勾勒出她瘦削柔美的肩线,那一捧垂坠的青丝将将遮挡住了她纤细的腰身。 清冷温婉如避世的仙子,是曾经见到他会笑的仙子,也是现在见到他不愿多说几句话的仙子。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话,只是出了门,去告知店小二上来换水。 姜淮玉许久没听见裴睿的答言,直到进来了两个婆子洗桶换水也未见他再回来。 入夜后,整家客栈都静了下来,姜淮玉关上窗,在房中来回走了几圈,等裴睿回来。 正当她心焦不止时,房门忽然被敲响了,她急忙跑过去开门,站在门外的却是堆着一脸笑容的店小二,他手上端着一盘糕点,笑道:“公子嘱咐把这给娘子送来,他就在隔壁客房,他说若有事您可随时去找他,无事的话就明日再见。” 小二进来添了茶水,把糕点放在桌上之后便走了。 放下门闩,姜淮玉靠在门后,长长吁了一口气。 放下床帏,一室静谧。 裴睿就在隔壁,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又惹着他了,连过来说一句话都不肯,还要店小二来往传话,害自己担心了许久。 * 日上三竿,街市上熙熙攘攘叫卖声不断。 客房门窗紧闭,床榻上的女子眼皮动了两下,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一墙之隔,裴睿刚喝完让店家给熬煮的苦药,拿起桌上的荆木枝,随手绾住了头发,这是与姜淮玉在崤山深山中顺手折的,捋去芜杂细叶,其枝坚韧如骨。 思及那夜,火光中,她自官船上落入水中,原还见她在湍流中扑腾着朝他游来,再一看,便不见了踪迹。 那一瞬间,他只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是慌张,是窒息。 来不及思考,他跳入漆黑河水中,拼了命地往她游去。 那时,他唯一的想法便是不能失去她,他只要她好好地活着,无论她最后想和谁在一起,想要嫁给谁。 直到将她救起,看着她孱弱起伏的呼吸,他的想法变了,他想要重新拥有她,就像他曾经拥有过她那样,无论她还爱不爱他。 算好时辰,她应该醒了。裴睿起身,出了房门,去隔壁。 房门“咚咚”被敲响了两声。 这么多日的艰苦之后,姜淮玉终于睡了一个整觉,昏暗的靛青床帏中,她整个脑袋捂在被子里,睡得头昏脑涨的,只以为那“咚咚”的声响是楼下的噪音,便没理会继续睡觉。 “夫人,开门让我进去吧。” 裴睿低沉的声音忽然传来,姜淮玉吓得一个激灵,掀了被子起床时差点没踩稳从床上滚下去,跌跌撞撞去给他开门。 见面第一句话:“说过了别再这么唤我了。” “时辰不早了,换好衣裳,吃个早饭就出发。”裴睿跟着她进房来,反手关上了门。 姜淮玉刚起床,娇慵未散,只穿着轻薄的里衣。 衣下风光若隐若现,一段酥腰袅娜,两点嫣红微耸。 裴睿忙转过脸去不看她。 “嗯,好。”姜淮玉打了个哈欠,找到她昨日买的新衣,跑到屏风后穿好了。 二人下楼吃饭。 店小二嬉笑眉开跑过来,“二位客官,今早我听我那在硖石驿做工的堂哥说,官府正悬赏寻找前几日从官船上落水失踪的贵人,我昨日见二位气度不凡,就想着……你们是官府在寻的贵人吗?” 姜淮玉:“是。” 裴睿:“不是。” 听到裴睿否定的回答,姜淮玉心中疑惑,看向他,难道这时候不该赶去官驿吗?大家都在寻找她呢。 裴睿却一副冷漠的姿态,继续吃面。 店小二挠了挠后脑勺,十分不解,但看这位公子面目冷肃,气宇轩昂,非普通人,生怕得罪了他招来什么祸事,便也不敢再多问。 待小二走了之后,姜淮玉忙小声问裴睿:“是有什么顾虑吗?为何不去官驿看看?而且,我的脚已经不怎么痛了,可以自己走过去,三里地也不算太远。” 她一直说个不停,满眼都是期盼,也不知道她这么开心究竟是想要见到谁。 裴睿沉吟片刻,才放下筷子,低声道:“你不记得那天船上的贼匪了吗?” 她自然是记得,若不是他们,她又如何会跳船逃跑,又如何会与裴睿沦落到深山野林里,他也不会中那一箭,让她欠了他一条命。 “记得就好,”裴睿虚着眼瞧她,神情却严肃,“此时官府应该是想办法缉拿贼匪,而不是大张旗鼓寻什么贵人,事实难以分辨,在外莫要轻易透露身份。” 裴睿这么一说,姜淮玉想了想,他说的有几分道理,还是自己鲁莽了。 “可是,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呢?”她问道。 “渑池县,那里有熟人,可去投奔,打听情况,你们的船遇险之处顺流而下第一站便是渑池,现在其他人员都在那处的可能性极大。” 吃完饭,两人走出客栈,姜淮玉正要问现在是不是该去雇辆马车来,却见店小二从院子里牵了匹栗色马过来,等在石阶之下。 她看向裴睿,裴睿朝她点了点头,告诉她这是他买的马。 她十分讶异:“真的吗?你何时买的?哪来的那么多钱?” “昨日被你赶出房间的时候去买的,那把剑换的钱。不过钱不多,只买得起一匹常马,跑不快。”裴睿一一答了。 “我何时把你赶出房了?”姜淮玉记得自己昨日明明什么也没说,是他自己主动走的,她还等了他许久呢。 “不说了,走吧,上马。” 裴睿话不多说,直接抱起姜淮玉上了马。 姜淮玉将将坐稳,就感觉到他全身压了上来,将她拥在怀中,他两条手臂将她紧紧锁住,一夹马腹,策马出发。 硖石镇至渑池县,不过七十余里,只是山道蜿蜒崎岖,考验人骑马的功夫。 裴睿精善马术,这种山路于他而言该是易如反掌,可是他今日却骑得出奇的慢,在崤山山路慢悠悠地前行,就连路上几辆拉货的牛车驴车都轻易超过了他,脚力再差的马也不该这么慢啊。 姜淮玉忍了许久才开口:“可以稍微快一些吗?” 裴睿附耳过来,低声道:“肩伤难忍,快不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姜淮玉没从他那句话里听出难忍,却听出了一丝轻快。 第88章 可是受了伤的人是他,是否疼痛她又如何知道,但是马若颠地太过剧烈肯定是于伤口不利的。反正这里过去渑池也不远,慢些也无妨。 就这样,一马二人在蜿蜒的山路上慢行,且看这一路的山景,时而有群鸟飞过,阳光透过密林投下斑驳的光影。 洒在二人身上,温暖了一人心。 临近渑池地界,马儿却行得越来越慢了。 日薄西山,远远能看见城门墙上挂着的防风灯笼亮了,裴睿才一抖缰绳,加快了速度。 就在城门即将要关上的当口,两人驱马来到了城门口。 “卑职见过裴中丞。”城门值守的守卫认得裴睿,朝他揖了一礼,让出路来。 “刘县尉可在城中?” “在的,卑职今日还见过刘县尉。” “好,多谢。” 裴睿一颔首,策马入了城。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马蹄声,片刻后一人一马便行至二人身侧,原是怀雁。 此时临近宵禁时辰,路上空空荡荡仅有三两个赶着回家的人。 裴睿与怀雁策马轻车熟路拐过几条街巷,来到了渑池县衙。 从县衙墙内传来了嘈杂的说话声,听上去有许多人。两人还未下马,就见里面忽然涌出了十几人来。 除了为首的几个不认识,其余的均是秘书省的同僚。 一见到他们都好好的,姜淮玉忽然就觉心底一阵热浪,眼底涌出了泪来。 头前站着的几个正是渑池县的县令、县丞、县尉,他们看到裴睿便都笑意盈盈迎上来,嘘寒问暖。 姜淮玉一眼就看到了鹤立人群之中的方京墨,他也正看着自己,隔着这么远,也能看到他一脸疲惫,眼底已经红了,却对她笑了笑,笑容里是欣慰,是大石落定的松弛,想来他一定担忧了好几日了。 裴睿翻身下了马,将姜淮玉抱了下来。 “终于到了,人都到齐了,方兄不必再担心了。”李漩跑到人群最前面,高兴地大声说道。 人们应和道:“是是,姜正字吉人自有天相,秘书省的人终于都齐了。” 姜淮玉左右看看,却未见到青梅和雪柳,也没看见萧宸衍。 第84章 近晚,渑池县廨门前。 “裴中丞一路辛苦,官署里准备了晚膳,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快进来先吃,”县令笑呵呵道,吩咐一旁的门卒:“快,替裴中丞牵马下去,好生精粮伺候。” 门卒把裴睿的马牵走了,县令县丞几人拥着裴睿进了门。 其他人都陆陆续续往回进了县廨院里,方京墨这才走过来,方才他见姜淮玉在人群里张望,便知她在找人。 他道:“表妹不必担心,县廨客舍里住不下那许多人,其他人都安排在街上客栈里住着的,青梅和雪柳都在。煜王殿下也没事,只是不知他有何事,没有跟着来渑池县。” 姜淮玉这才松了口气。 县廨从正门进去是一个空旷的院落,再从侧旁开着的小门拐进去就是招待这次官船上流落过来的长安官员的官舍,方才听到马蹄声,大家喜出望外都跑了出来。 官舍院子里挂上了灯笼,院中间摆了一张长桌案,桌上已经摆满了饭食,众人相携款谈,一一落座,将主位空了出来。 嘈乱中,怀雁从后面大步走过来,附耳与裴睿悄声说了什么,裴睿的神情骤然冷了下来。 县令却未注意到,只是立掌一摊,笑道:“裴中丞请上座。” “裴某是客,韩县令请坐主位,”裴睿应道,却不是客套,未等县令与他再客套一个回合,便拉着姜淮玉坐在了下首长凳上,与刘县尉坐在一处。 方京墨坐在旁边,姜淮玉问起官船的事来:“那夜是何人劫的船?我瞧着船上起火了,其他人都如何了?” “倒是也没有出什么大事,火是船上漕夫放的,为了通知三门附近的戍卒。” 方京墨没有说具体的,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怕吓到她,好在官府的人来得快,她认识的人、秘书省的人都安然无恙,他只说,“官府已经派人去追贼匪了。” 姜淮玉细细看了眼,一道从长安来的秘书省同僚都在,劫后余生,心中忽然感慨,便与众人喝起酒来。 县尉刘秩臣初来渑池上任不满一年,先前在长安时与裴睿相识,算不上至交,却也是相熟好友,两人一边喝酒吃菜,一面聊了些长安近事,相谈甚欢。 酒行数巡,更酌迭进。 酒喝的多了话就更多了,也不着边际。 刘秩臣看了一眼裴睿身旁已经吃完饭正同别人说着话的姜淮玉,凑上裴睿耳边低声道:“裴兄与嫂子何时又在一处了?怎么喜酒没有叫上小弟呢?” “放心,到时喜帖不会忘记你的。”裴睿饮了一口酒,想着肩上有伤还是不宜过多饮酒,便又将酒盏放下了。 刘秩臣醉意熏熏,敬了裴睿一满杯酒,眉飞眼笑恭贺了他与姜淮玉几句。 酒意朦胧之中,忽听见外头街上有马蹄声,似乎来得很急,直往县廨奔来。 刘秩臣刚要与县令、县丞商量要不要出去看看情况,就见一个人影从外头冲了进来,那人在小院门口驻足片刻,便一阵风般疾步跑过来,将他口中的“嫂子”拥在了怀里。 他难以置信,匆忙揉了揉醉眼,只见那人身形高挑劲瘦,如一阵疾风而来,竟是当着裴睿的面将姜淮玉抱得紧紧的,丝毫没顾及在场的任何人。 直到他耳边听到有什么人唤了一声“煜王殿下”,刘秩臣才恍然回过神来,忙跟着县令县丞和一桌子的人朝那人施礼。 * 月光微明,廊下灯笼昏黄。 渑池县廨官舍小院,满长桌的饭菜都吃的差不多了,又上了一轮果子点心,众人都在饮酒畅谈。 姜淮玉酒量不好,今晚却也喝了不少酒,现在整个脑子晕乎乎的。 刚听到外头的马蹄声,心中还暗想着是什么人甚么要紧事,这马驰得这样急,只须臾就见迷蒙中萧宸衍站在小院门口,还是离别那日的衣着,只是不知发生了什么,一向最在意干净洁整的他,此刻衣冠凌乱,鬓角几缕长发湿漉漉贴在颈侧,活像个逃难的。 自官船被劫已经过去好几日了,他这几日都在哪里? 还未及开口问他,他却已然来到了身后。恍惚间,姜淮玉只觉得臂上被他的手一抓,整个人就被悬空抱起,再一睁眼,就被他紧紧抱在了怀里。 动作太过急速,她双脚还未完全落地,还踩在他的靴子上,他却不管不顾,脸埋在她颈项间,那里竟是传来的一阵湿意。 他哭了? 萧宸衍带着哭腔的发颤的声音传来,“以后再也不准离开我了。” 与此同时,周遭众人的声音传来:“见过煜王殿下。” 姜淮玉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恍然意识到,此刻两人正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裴睿也在场。 一想到这幅画面,她只想闭上眼希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可是事与愿违,她想要回避,可有人却不想回避。 朦胧中只听裴睿的声音阴鸷冰冷的像是要吃人:“煜王来得可真是够早的,裴某救回来的妻,就不劳煜王操心了,煜王若是饿了便坐下吃饭,若是累了就去寻间空房睡去。” 到底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裴睿说话还是很克制的,至少并未上手来。 知此时该避嫌,无论是与萧宸衍还是裴睿,她想挣脱,可奈何萧宸衍却依旧紧紧抱着她,丝毫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僵持不下,韩县令见状,生怕两位大人物在他小小县廨里闹出什么大事来,他忙拉上县丞笑呵呵地走了过来,与县丞二人挡在萧宸衍和裴睿中间,县令面对着萧宸衍,县丞面对着裴睿。 韩县令大肚便便,满脸笑意,满额大汗。 他大声说道:“煜王殿下大驾光临,殿下这边请,下官这就令人再上新菜,来人啊,快快,快添副碗筷来。” 萧宸衍这才放开了些,姜淮玉刚松了一口气,想落回原座去,却感觉手腕被他拉着。 此时韩县令借着酒劲,硬是把萧宸衍连哄带推到了长桌另外一边,而姜淮玉则也被他一起拉到了桌对面。 韩县令将原先县丞的碗筷酒杯往旁边一扫,让出位子来给萧宸衍和姜淮玉坐。 萧宸衍垂眸一看桌沿洒的汤汁酒渍,实在是不想坐在这里,但是姜淮玉坐在身边,他便还是忍着了,直到厨娘赶过来收拾了碗筷又擦干净了桌面,他皱着的眉才稍稍平复下来。 这几日他在河岸边苦苦搜寻,直到半个时辰前有人来报姜淮玉已到渑池县廨了,他快马加鞭赶来见她,心中揣着无数相逢的话语,结果一进来却见到她坐在裴睿身边,喜滋滋地喝着酒,裴睿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苎麻交领长衫,姜淮玉穿着一袭同色同质的襦裙,两人头上均簪着一支破荆木条,好似一对恩爱的糟糠夫妻。 同尘同色,素心相映,看着真是碍眼。 第89章 此时,整个院子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碗筷酒盏,所有人都静坐不动,只是眼观鼻鼻观心。 韩县令与县丞交换了一个眼色,县丞心领神会,大声道:“时辰也不早了,各位若是吃好了,要不就回屋里去歇下。” 他话音刚落,长桌上坐着的所有人齐刷刷地应和道:“是是是,太晚了,睡觉去。” 大家都有些醉,起身走的时候乒铃乓啷一阵嘈杂,而后“哐哐哐”的一阵关门声传来,再又很快归于无声。 待厨娘着急忙慌赶着新做了些点心过来,小院里,长长一张桌子,一眨眼竟只剩下了桌首对坐的三个人。 厨娘把点心放在三人面前,就去收拾桌上其他的碗筷菜碟去了。 三人一时无言,各自拿着酒盏都在喝酒。 待厨娘收拾好碗筷走了,小院里一片静谧,静谧的有些诡异。 此时,萧宸衍开口了:“淮玉,待我禀明父皇,就以三书六礼,明媒正诏娶你。金册玉牒之上,煜王正妃之位,此生只会有你的名字。” 姜淮玉心下一惊,没想到他喝着酒忽然就提起婚事来。她刚想说话,眼尾却瞥见对面坐着的裴睿,便忙收住了脸上表情,低声道:“今日喝了这么多酒,这种事能不能……” “你不想嫁我吗?”萧宸衍却是一贯的云淡风轻,“你二哥可是是盼着你我成婚的,后续的事你就不需操心了,我都会一一办妥,待你回长安之时,你我便可成婚。你不是曾说过,煜王府那么大我一个人住实在冷清,你嫁进来,以后就不冷清了。” 姜淮玉的确是想要试着与萧宸衍相处看看的,但现在还谈不上想要与他成亲的地步。他这么多年一直单着,自然是对婚姻有向往,可是她已经历过,对此更为谨慎,实在是不想这么快便再与人成婚,她还需得再三斟酌考察。 只是她昨日在崤山时才刚告诉裴睿她已经与萧宸衍有了婚约的事,那时她只是胡诌,是为了断了裴睿的念想,此时自是不能拆了自己的台。这几日被裴睿“夫人、夫人”地喊着,尽让他占了自己便宜去,现在且让他信了,以后也少再纠缠她了。 可也不能让萧宸衍误会了去。 想多了脑袋生疼,姜淮玉现在醉着,实在是无力处理这么复杂的事情,只能等明日酒意退了再与他说清楚。 萧宸衍喝了几杯酒,见姜淮玉对他所言不置可否,全然没有一点欣喜,他看着对面静坐不言的裴睿也越发的不高兴了。 他倾身过去,一手拉住姜淮玉的衣襟,将她拉近身,在她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当着裴睿的面。 姜淮玉大惊,只是此刻她眼前朦胧,看不清裴睿的表情。 但是意料之外的,裴睿没有默默起身走开,却听他沉声道:“姜淮玉你去找间房先歇下,我与煜王有些正事要谈。” 第85章 渑池县廨的官舍,一间紧挨着一间,中间围着他们方才吃晚饭的小院。 姜淮玉寻到了一间开着门的空房间,左右看看,里面无人,床榻也齐整,便进门了。 她原本酒量就浅,但今日,秘书省众同僚劫后余生心生快意,分外多喝了几杯,此时脑袋昏昏沉沉的。 关上了房门,却仍能听到外头有人在说话,她这才发现窗户未完全关好。 她困意十足,甚至一时忘了自己现在何处,从半阖的窗牖往外一看,只见淡薄的月色中,院中站着两人,正在说话。 是裴睿和萧宸衍的声音,她强睁着眼细细听了几句,只依稀听见几个字,别的倒是听不见了:“你若识趣……她若是知道了……” 是裴睿对萧宸衍说的话,也不知两个人叽里咕噜说的什么。 姜淮玉不甚在意,关了窗,摸到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换下衣衫躺床上歇去了。 她迷迷糊糊的感觉也没睡多久,就听外头渐渐热闹起来。 天亮了,其他客舍的人渐渐都起床了,在院子里走动说话,姜淮玉转过身将被褥往头上一闷,继续睡过去。 直到有人来拍她的门,门外方京墨的声音传来:“淮玉,醒了没?外头传来消息,官船已经修好了,得继续赶路了。” “起了起了,你等我一会儿。” 姜淮玉忙起床来,穿好衣衫开了门。 晨曦照过来有些刺眼,院子里众人围在长桌上正吃着早饭,她看了一圈,没有看见裴睿和萧宸衍。 方京墨知晓她应该是在找他们,便道:“裴中丞和煜王都走了,你过来先吃些饭我们也要准备出发了,已经在这里耽搁太多日了。” “秘书省带来的东西可都还在?”姜淮玉问道。 方京墨颔首答道:“都在,都是些书卷纸笔的,对那些乡土匪徒来说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幸免于难。漕夫在船头点的火,为的是让岸上的官兵看见,所以船也没破损多少,几日就修葺好了。” “那便好。” 姜淮玉喝完了米粥,正准备起身便看见小院门口进来了两人,是青梅和雪柳! “娘子!” 两人热泪盈眶,扑了过来,主仆三人欢欢喜喜抱成一团。 “娘子终归是平安归来了。”青梅摸了摸姜淮玉额角碎发,将一缕未绾进发簪的长发拨拢到她耳后,满眼的泪花。 她问道:“今早听人说,是郎君救的娘子,是吗?” “嗯。”姜淮玉点了点头。 “郎君人呢?”青梅四下一看,满院子的人,却没瞧见裴睿。 “他一早走了,不知去哪儿了。” 姜淮玉虽答得冷淡,但想起他身上的伤,毕竟是他舍命救了她,现下又不知他去哪儿了,他舟车劳顿身边又没个医官只怕那箭伤不容易好。 昨夜她喝了酒没功夫仔细想,现下睡了一觉,酒醒得差不多了,忽想起昨夜透过窗牖看见的听见的,裴睿和萧宸衍二人在院子里说的那几句话,不知道指的是什么。 他二人共事君王,或许说的是朝廷的事情,才支开她不让她听见。姜淮玉也不多想了,青梅拿了她的衣物过来,三个人便回房去。 青梅雪柳服侍姜淮玉换了她自己的衣裳,重新梳了发髻。 “娘子是哪里得的这衣裙?这料子、这针脚也太粗糙了些。”雪柳嫌弃地摸了摸她褪下来的衣服,“但还挺新的,我拿出去送人吧。” “不要。”姜淮玉想也未想便阻止了雪柳。 “可是这衣裳连咱们府里的丫鬟们都是不穿的,也就浆洗的或灶上的嫂子们干粗活时会穿一穿。” 雪柳道,“娘子现在不在这里赏了给人去,难不成还一路带到江南再带回国公府去吗?兜兜转转的到时候不还是得扔了,不若现在就送了人去好。” 姜淮玉看着那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雨过天青色苎麻短衣襦裙,还有桌上的那一支光亮如骨的荆木条,的确是不适合她再穿戴的,但心中却是舍不得。 可为何会舍不得? 她心里忽地有些疑惑。 明明她不可能会再穿上的,他们也不会再回到崤山那几日的破落日子了,可是那根荆木条,却载着太多回忆,明明当时并未在意,明明当时只是想快些逃离那里的处境。 青梅虽不知她与裴睿的经历,却也大概猜出了几分,这几日她和雪柳焦急地等着她的消息,煜王派了许多人在河两岸搜寻却始终不见她踪影。 官船是在三门险地遭袭的,那附近只有深山老林,裴睿救了她,必然也是历经了许多艰辛,她舍不得那些困苦的回忆,雪柳不理解,她却能理解。 青梅便道:“娘子想留着便留着,回头我包好装进箱子里也占不了多少地儿。” * 渑池县沿街一间酒肆中。 萧宸衍夜里从官舍走出来喝酒,一直喝到了早晨,酩酊大醉倒在酒肆榻上。 他醒来时,外头已经喧嚣热闹起来,瞧着天色姜淮玉该是已经离开了渑池县。他撑坐起来,四顾一圈,眼底似海深,酒肆客房内地板上乱七八糟躺了一地的碎酒坛子。 忽感左腕隐隐的有些刺痛,他掀起衣袖低头看了眼,腕上几条细密的刀痕上糊了干涸的血渍,似墨染的血,经年的痛早已没了感觉,此刻新的割痕却在动作间传来一丝痛楚。 只因昨夜在县廨官舍里,裴睿说出了那件事。 这是他此生唯一一件亏心事,他一直藏着,担心着,终究是被掘了坟,见了天光。 他实在是没想到,他们都和离这么久了,裴睿竟突然想起去查此事。 那年他被皇帝派出去,可当他回京来,才听说姜淮玉已经嫁入了裴家。 他心中忧愤,那几日他夜夜在逸风苑外的树上站着,冷风钻心,偶听见风里传来她和裴睿谈笑的声音,他的心揪着疼。 他拿了避子药找了个文阳侯府的人下进她的饮食中,只要她没有他的孩子,便不会被束缚,不会与他纠葛不清,一切都可以转圜。 第90章 每月她的药膳中都会下入避子药,而她日日戴着的那支点翠镏金花簪,也被他掉了包,换成了性寒的玕青石。 就这样,他耐心等了她三年,她终归是心冷离开了裴府。 如今,她不拒他的怀抱,接受了他的浅吻,就像那凡尘外的月亮终于拨开了阴霾的雾,照进了他的永夜。 而裴睿不过就是那丝丝绕绕的云翳,又被一阵恼人的风吹来了。 萧宸衍空洞的眼盯着满屋的酒坛碎片,上面还有晶莹滴落的酒珠,滴滴答答就像他此刻的心情——裴睿这个人整日在面前晃,始终碍眼,需要想法让姜淮玉彻底厌恨他。 而贤妃那里,他还是得去一趟,毕竟是他明面上的母妃,娶妻之事,无论如何绕不过她那一层。 他一定会兑现昨日对她的承诺,煜王正妃之位,此生非她莫属。 * 小县城的街道一大清早就热热闹闹的,青石板路边已经摆开了一排的早市,都是附近的农户、猎户家,卖菜、卖草药的,还有自家缝纳的鞋靴之类。 几个小孩聚在摊位后面一起玩耍。 空气中混着烤饼的香气和热汤面的蒸腾雾气。 若是往常,姜淮玉是注意不到这些的,从前在长安城,坐在马车里一晃而过,她也很少到西市或者下面的坊市去过。 可是自从与裴睿从崤山深山逃了几日难,被李氏收留,又搭了老伯的驴车,她才意识到,身边原有这么多日子过得艰难却又善良朴实的人。 一想起这些,她就又想起了裴睿,也不知他和萧宸衍去何处了。 渑池县署临时雇了几辆马车给他们坐,载着一行人往城郊的码头去,那里停着那艘从长安来的官船。 渑池到洛阳,若是走陆路,也就是崤山北的官道会更快许多,但秘书省的一应箱笼都还在船上,反正等了这几日,刚好船也修好了,他们便依旧搭乘原来这艘船。 其实若是没有经历过那一夜,从远处甚至都看不出这艘船上曾经过的刀剑、火光和血腥。 破损的、烧坏的地方全都已经修好了,船板上的血渍也都冲洗干净了,家中有伤亡的官员留在当地处理后事,没有跟来,其余的人都上了船,按原路继续东行。 裴睿和萧宸衍都没有来,这便空出来上层的两间官舱,众人互相推辞了一阵,决定一间给姜淮玉住,另一间先空着,指不定到了洛阳又会有哪位高官要上船。 姜淮玉上楼来到之前住过的官舱,从敞开的轩窗望出去,风景如旧,她却无心欣赏。 站在窗前,看着平静倒退的山景,和窗台上胡乱砍的几刀深深的痕迹,看得出那几个黑衣人是下了狠劲的,还好当时她及时跳了船。 “这回我们两个都得日夜在这里守着了,可不能让娘子再出事了。”雪柳一面整理先前放在这里的物件一面说。 青梅淡然一笑:“你没看船上围了一圈的侍卫吗?这回不必再担心了。” “可是我心里总是发怵,”雪柳嘟囔道,“原就不该出长安的,家里多安全啊,这外头真是越发乱了。” “都已经出来了,别瞎说了。”青梅塞了个今早刚买的杏进她嘴里,不让她再继续乱说话。 她看了一眼静静站在窗前的姜淮玉,从渑池县廨出来她就不怎么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 午饭时辰,姜淮玉决定去甲板上与同僚一同吃饭,留着青梅与雪柳在房里吃了。 经这一事后,秘书省的同僚之间似乎有了更深的情谊,彼此说话上也更不顾忌,姜淮玉倒是很喜欢这样。 第86章 自渑池往洛阳,官船沿着谷水徐徐东下,两岸是低缓的丘陵,一片浓绿。 姜淮玉刚下楼来到甲板上,方京墨便迎了上来,请她与他坐到一处。 其实昨夜在渑池县官舍小院的饭桌上所有人都尴尬得不行,但好在那时大家都喝了不少酒,今晨醒来萧宸衍和裴睿又双双都走了,那件争风吃醋的事似乎就这么被人们遗忘了,没有人再提起过,一路过来众人依旧谈笑风生。 唯独方京墨心中的波澜却是比其他人都多了些。 如今他才想清楚,他原以为他只是阴差阳错错过了姜淮玉,可后来偏巧他丁忧三年后除服回长安她就和离了,偏偏就是这么巧,巧得让他以为这是上天赐给他的机缘。 可是,现在她身边有煜王那样的追求者,而裴睿似乎也没有完全退出,而他,只不过是一个躲在暗处,始终不敢说出一句话的,她的表哥。 她会与自己这般说笑亲近,不过是因为他是她的表哥而已,他没有煜王那样尊贵的皇族血统,也没有裴睿的显赫家世和官居高位,甚至他如此懦弱,没有他们那样站在众人面前说一声喜欢她的勇气。她如何会看得上他。 于他而言,她如皎皎明月不可触碰,他那些心底的一点点欢喜根本拿不上台面来。 或许,就这样便好,她虽然不会属于他,他也争不过别人,两人却依旧可以如挚友般说说话。 这么想着,方京墨慢慢释怀了,胸中的阴霾渐渐放晴,看着她笑的时候,不再想着究竟要如何才能给她他给不起的生活,这世间,自有人会爱她。 而她,也从不曾知道自己喜欢过她。 方京墨笑道:“我们方才又都查了一遍,带过来的东西都没少,公文也都在,还好只耽搁了几日,不会误多少时间,这次真是有惊无险。” 李漩叹道:“想来我们真是福大命大,要是丢了重要公文的话,就只得灰溜溜滚回长安再办,然后再出来的话,这一来一回不知要耽误多少时日,真不知道何丞会如何责难咱们。” “他不会责怪的,毕竟又不是我们的错。”有个同僚接过话道。 众人便开始议论起来:“你是第一天认识何丞吗?就算不是咱们的错,他都可以找八百个理由把错归在咱们身上,估计会怪我们没有以身相护了。” “此言甚是,以何丞的性子,不找人顶罪骂一通他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趁着天高地远,何行戊又不在场,众人细数起他的历历罪行,没一句好话。也当是疏解这一次死里逃生的心结。 一路往东,行至洛阳不过数日,很快就到了。 官船清晨至洛阳,定在洛阳停留一日,各人都可采买补给,船上吃的用的也需补充,傍晚再继续航行。 众人坐了几日的船也累了,便全都下船进城去耍玩,留下侍卫漕夫在码头边坐着守船。 溟色初开,水边的雾气渐渐散去,青梅叫了码头边候着的马车进城里,主仆三人挤在一辆马车里。 风吹来,车帘透出一条缝,一线曦光钻了进来,将昏暗的马车割裂成两半,一半微亮,一半黯然。 青梅定定看了姜淮玉两眼,见她柳眉微微拧着,虽说话时还淡淡笑着,但眼里却似有忧心。她不知她此时心里想着的是什么,也不敢冒然问她,便只无言地坐在一旁。 雪柳却全然不察,进了城便欢欢喜喜掀开帘子来瞧外头。 “时辰这样早,咱们还是先去吃个早饭再逛逛吧?” 得了姜淮玉首肯,雪柳便朝马车外头喊了一声去洛阳城最好吃的食店吃早饭。 马车摇摇晃晃驰了又不久,便在一家食店前停了下来,这家店天不亮就开门,专做早市生意,粥、汤饼、各类蒸饼做的都好。 青梅给了马车夫一点碎银,嘱咐他就在附近等着,一会儿还跟着去采买东西。 车帘掀开,姜淮玉下得车来,一行刚绕过一排热雾缭绕的蒸屉要往铺子里寻个位子坐下,却见里面客人满堂,唯有一张桌子空着两条凳。只是那桌的另两条凳上,却坐着相熟之人。 下意识地,她就要往外走,可就在此时,裴睿抬眸朝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正当她思忖之时,就见又有人进来,是个陌生的食客,那人顾视一圈,来到裴睿桌前,问道:“这位郎君,实在寻不着空案,可否容某附座?” 来得正是时候,姜淮玉刚要同青梅说没地儿了,还是换一家店,就听裴睿淡淡朝那人道:“抱歉,我家夫人还要过来坐。” 说完,他下颌朝姜淮玉一抬,那人也看过来,只好悻悻笑了两声去别处挤了。 “咱们过去坐吗?”雪柳在背后轻轻蹭了蹭姜淮玉的胳膊,小声问道。 “不去。” 姜淮玉头也不回,出了食店。 偌大个洛阳城,还这么早,怎么刚来就碰到他了,谁要跟他一起吃饭,又不是没有别处可去了。 下了几级粗粝的石阶,转身就入了街市,姜淮玉四下望了望,不远处的街巷那头还有热气腾腾飘在空中,三人便往街那边走去。 也是间卖各类面食的食店,三人便寻了个位子坐下来,这里冷冷清清的,没有几个客人,倒是清净。 雪柳暗暗摸了摸桌面上未擦净的油渍,撇了撇嘴,喊来店家擦桌子。 第91章 正坐在门口的店家翻了翻眼皮,拿着个油乎乎的抹布把桌子抹了一遍。 “我说他这里怎么生意这样差,一样的东西,一样的价,别人怎么都不来这里吃呢。” 雪柳噘着嘴,捏着勺吃了两口馎饦,忙吐了出来,叉着腰道:“你这麦麪是石头磨的嘛?怎的这样硬。” 店家刚端了盘胡饼过来,方才就不满她们挑三拣四的富贵样,一听这话,将盘子砸在桌上,瞪了雪柳两眼,“娘子金娇玉贵的,这麦麪可不就是石头磨的,难不成拿你那俩细皮嫩肉的手搓的?” 雪柳刚要回呛两句,店家又道:“你家主子都还没说什么,你不过就是个丫头,平时是吃惯了什么精糠细粮,我这里统共不过收你几文的饭钱,又不是那雕墙楼宇,要收你几两银钱,还能赔你几个笑脸。又是擦桌子,又是嫌这嫌那的,至于吗?” 雪柳被说得急了眼:“你这店家,开门做生意的气性怎这样冲,东西不好吃我不吃了还不行吗。” “行了,出门在外,莫生事端。”青梅见那店主人脸上横肉一脸凶相,也不知背后有什么门道,她怕生事端,便放下了钱在桌上,拉着两人走了。 三个人饿着肚子,出了小店,正想着再找寻间新的早饭食店,却见裴睿与怀雁迎面走来,脸上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金色的晨光斜斜照来,街市渐渐热闹起来。 晨曦落在裴睿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沉敛,却多了几分难得的深情,从他眼眸里倾泻出来,看得姜淮玉不禁阖了阖眼。 方才肚子里积攒的那一点点的火气,此时她终于琢磨清楚了。 原是他这般“夫人、夫人”的喊她,总让她觉得带着股戏谑的意味,仿若只要他高兴便能随意这么唤她,以前的种种似乎对于他来说就烟消云散了,他只管往后想怎么便怎么,哪能那么便宜他。 “娘子,咱们现在去哪里再吃点?” 雪柳在食店里受了气,若是换了寻常人,这会子该是已经气饱了,但是她出了店才片刻,转头就忘了前事,只知道自己饿的不行,一心只顾着再寻个地儿吃饭去。 青梅看了一眼裴睿和怀雁,问道:“要不还是回先前那间食店里去?这时候说不定已经没什么人了?” “也好。”姜淮玉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让,只等裴睿走过去,可偏生他却在她面前停住了脚步。 裴睿垂眸看着她:“那日不告而别,是因为忽然肩伤难忍,便星夜赶来洛阳治伤,算好日子,今日正好与你一同乘船而下。” 他的嗓音低沉又带着点对外人没有的温柔,短短一句话前因后果都与她说清楚了。她也知他肩上箭伤在崤山里的几日没有好好医治,硖石镇的医师估计水平有限,伤口怕是感染了,这并非玩笑的事情。 其实她又不在意他什么时候走的,那时没有说,现在又何苦要如此郑重其事跟她汇报,姜淮玉只道:“为何不留在洛阳多治几日,那船现在挤得很,来了许多人,怕是住不下你二人了。” 裴睿敛眉思量片刻,问道:“你隔壁有人住了?” 他这么问,也不知他以为她现在是住在上官舱,还是下面的侧舱,姜淮玉也管不得,只点了点头,煞有介事道:“各处都满了,人太多了,没有空余的房间,洛阳来来往往的船也不少,裴世子不若还是另等艘船吧。” 她明眸闪过的那一丝心虚和狡黠裴睿看在眼里,也不戳破,只歪着头看她,末了,唇角淡淡一笑,“知道了,那我便去另寻艘船来,与夫人一同南下,夫人且等我。” 擦身而过,他的声音还在耳畔,人已经不见了。空气中飘着一丝他身上熟悉的冷檀香,伴着苦涩的伤药味,盈在鼻尖,久久不散。 姜淮玉刚走了几步,才回过味来,他方才说寻艘船来与她一起南下,还让她等着他,这话为何听着这么奇怪呢。 唉,管他呢,他一个大男人,还带着怀雁,哪有什么需要她操心的。 第87章 回到了初时那家食店,此时果然已经少了许多人,三人在角落寻了张空桌案,与店家叫了满满一案各色粥饼羹汤来。 雪柳终于开怀了,乐呵呵地吃起来。 青梅问道:“郎君受了什么伤要赶到洛阳来治?可是伤得重了,渑池看不了吗?” 当时渑池县的差役来请她们的时候,只说了前一日姜淮玉是与裴睿一同出现在县廨的,这么想来裴睿的伤应当是与救她有关。 姜淮玉答道:“三门遇匪那夜,他将我从水中救起时肩上中了一箭,在崤山的时候没有医师,只有个猎户家的娘子给捣了些草药抹了,后来去硖石镇才看了个坐家医。” 青梅大惊失色:“你们在山里几日都不曾瞧医师,只怕郎君的伤口感染了,该是需要剜肉?” 被青梅这么一说,姜淮玉心中大骇,那日在硖石镇,医师只是带他进了内堂,她不曾看到治伤的过程,也不曾听到他喊痛,实不知他伤口究竟如何了。 思及此,她不经意又往与他分离的方向去看,可现在在这食店里,只看得到一堵墙和街上攒动的人流。 “我说郎君身上怎么有股子药味,”青梅瞧着姜淮玉煞白的脸,知道她担心,忙又宽慰她,“想来应该是无事,方才见他站得笔挺,他不说都看不出来他身上有伤,洛阳也是有不少名医,是故郎君才来这里医治的,有这几日的功夫应该也治得好了。” 姜淮玉默不作声点了几下头,脸色才稍稍回温。 青梅又试探着问道:“娘子若是担心郎君,何不去亲口问问?” 好歹他们两人在崤山里同甘共苦过几日,她不知对于姜淮玉来说能不能抵得上从前裴睿所有的过错。 姜淮玉只是苦笑一声,未说好,也未说不好。 她欠了裴睿一条命,也不知能如何报答他,可是她又不能因为这事答应与他重新在一起,好在他也没有以此相挟。但凡她能给他点什么算清这恩情她也不会如此难安,只可惜裴睿似乎没有什么缺的。 三人吃好了早饭,雪柳对这家店赞不绝口,说着以后来洛阳还来这里吃。 饭后,三人乘马车去了繁华的街市上买了些帕子、披帛、妆粉之类的,还买了许多果脯点心、鲜果子,好在船上解馋。 逛了大半日,马车夫带她们去了间当地有名的酒楼,吃了顿迟了些时辰的晌午饭才姗姗出城。 这一日都未再遇见裴睿,却是在城门口碰到了秘书省的其他人,众人便一同赶往码头。 漕夫帮忙将所有采买的东西都抬到船上,人也都来齐了,官船便扬帆启程了。 姜淮玉立在二楼官舱前,倚着栏杆北望,洛阳城南巍峨的城墙,庄严而遥远,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心里有股奇怪的感觉,像是担忧。 回到房内,她坐下喝了口茶。船渐行渐远,洛阳城的城墙也最终消失在薄暮之中。 纠结了许久,她终是问出了口:“青梅,你去看看隔壁有人住进来了没?” 青梅一听她如此问,便知她想问的是裴睿有没有跟着上船来,便忙应下来,开门出去查看。 不多时她回来,只摇了摇头:“隔壁还空着。” 姜淮玉不免疑惑,今早裴睿说要另寻艘船,还让她等他,可是先前在码头那许久也未见到他,他究竟是何意? 及至晚饭送进了房内,三人正坐在一起吃饭,却听有人敲门。 青梅放下竹箸去开了门,但见门外所站之人,三人均是一惊。 怀雁戴着斗笠,身形挺拔站在门外,他高大的身影被西斜的残阳拉得长长的,影子压进屋子里地上。他将一封信笺递给青梅,也不说话。 姜淮玉视线不经意扫过地面,只见怀雁的暗纹袍摆湿哒哒地滴着些水。 她接过信笺,卷束的信笺外并无题签,但不用想便知是裴睿写来的。她看了一眼门外的怀雁,问道:“他人呢?可是有什么事,为何要写信?” 怀雁双手一揖,只道:“烦请夫人看信。” 姜淮玉知他一贯不善言辞,也不喜与人多说话,便不再问他,只打开卷束,一张裁好的纸笺,白白净净,上面只短短几个字:“夫人,可否登船同行?” “他不在船上?”姜淮玉又看向怀雁,见他衣摆滴落的水珠,忽然便似明白了。 可手边一时无笔墨,写不了回信,她便将信笺撕成两截,依旧卷好,复交还怀雁。 怀雁两道浓眉拧起,问道:“夫人可有话要带?” 连怀雁也跟着他叫她“夫人”,她都懒得再纠正了。 “你把信给他,他自懂得。”说罢姜淮玉只背过身去,心中却有些不明所以的不适,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堵得心慌,也不知自己这样是不是有些太薄情了。 身后没再有什么动静,怀雁向来走路也没什么声响,只听一息之后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青梅与雪柳相视一眼,都围着姜淮玉坐了过来。 第92章 “郎君的信上说了什么?”青梅问道。 “他说他想上船来。” 姜淮玉漫不经心,只望了望窗外,可胸口依旧堵得慌,便起身出去,“我出去走走。” 上船来?徒留下青梅和雪柳两个人在房内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姜淮玉站在官阁门前,扶着阑槛往外望去,楼船巍峨,江风猎猎,吹得她淡紫色的纱裙翩翩翻飞。 西沉的太阳此时迎着眼照来,闪得她长睫扇了几扇,试图去抵挡那刺目的光,却仍旧在寻觅之间,看见了后头跟着官船的一叶扁舟,那小舟就在官船之后河面上荡出的水波之外,不远不近,翩然自得,孑世独立。 姜淮玉抬起袖袂挡在额上,眯起眼,这才将那小舟看清,一人站在船尾,戴着斗笠,时而一摇梢,小舟晃晃悠悠跟在粼粼水波里来。 船篷下一人侧坐着,此时抬起一手,似乎在喝茶。 虽背光看不清,但从那身影来看,便知是裴睿。 忽然,光影里的那身形一动,转头往这边看来,吓得姜淮玉忙跑回了房去,关上了门心里还在打鼓,她这边顺着光,岂不是亮堂堂的一点一滴的动作都被他看清了? 时间一晃入夜,夜色昏冥,薄云遮了月。 铜镜里映着昏黄的烛光,还有淡淡的惆怅,叮叮当当的钗环落了在案边,长发慵慵散下,姜淮玉只手撑着额,歪倚在案前,看着轩窗窗扇在风里摇呀摇。 “怎的白日还好好的,这夜里风却是越来越大了,”青梅从杌凳上起身过来,关上了窗,刚回身,那窗一扇两扇又被风吹开了。 她与雪柳一人一边,忙将窗关严实了,袖子上却落了豆大的雨来。 “还下起雨来了呢。”雪柳甩了甩袖上的水。 雨声渐渐大了,忽而窗外骤亮了一道,紧接着雷声乍起,吓了屋内三人一跳,与此同时门外“咚咚咚”竟响起了敲门声。 上次官船被劫的经历历历在目,一时之间,三人都惊慌起来。 “谁啊?”青梅望一望姜淮玉,小心走到门后,却不敢开门。 “是我,给夫人送信。” 门外响起怀雁的声音,混杂在雷声雨点中,含混不清的带着些恼意。 青梅吁了口气,忙打开了门,门一开便扑进来一泼凉雨,怀雁高高立在门外,斗笠蓑衣往下落着成了线的雨水,滴滴答答在门槛外。 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个信笺来,递交给青梅。 青梅又交给姜淮玉。 那卷束四角有些湿,小心打开,拿至灯烛下瞧了瞧,略皱略湿的纸上,比白日多了些字:“夫人,大雨将至,狂风恶浪舟将倾覆,可否允准同船而行?” 姜淮玉忽然觉得有些好气又好笑,他堂堂一个御史中丞、侯府世子,要乘艘官船随随便便的事,更何况隔壁那房间他原本便住过,船上的人谁不认得他,还非得要三番两次寻她的准意,还明晃晃“夫人”两个字挂在信首,现下天气不好,风浪又大,若是他那一叶小舟承不住翻了,到时又怪在她头上。可她若是允了他上来,又好似允了他那一声“夫人”。 真是好算计。 姜淮玉心中计算了一番得失,难免费了些功夫。门外怀雁站在风雨中,一贯的耐心此时实在是没了,刻意咳了两声催促。 闻声,姜淮玉朝门外看去,暗黑的天空里落着密雨在狂风里四处乱飘,就连这艘大船也在风浪里晃得不轻,更何况那叶小舟,到底是不忍他一个人带着伤再落了水。 她将信笺折了起来,压在妆奁下,朝怀雁道:“这艘官船也不是我的,他愿上来就去同船上驿长说一声,这船上此刻也没人官级高得过他还能说个不字的。” 怀雁领命,朝她一揖手,转身入了急雨中。 * 疾风雷雨不停,幔挂银钩,烛火摇曳。 已是二更末,青梅雪柳在墙边地铺上已然睡熟,细微鼾声就着窗外风雨声,姜淮玉靠坐在枕上却是难以入睡。 自怀雁领了她的话离去,已有大半个时辰,想来裴睿此时已经弃了小舟登了船,奈何外头风雨声太大,却是听不见隔壁有否动静,不知他是不是上来了,还是怀雁没传清楚话,裴睿还傻傻在那飘摇的小舟里淋雨。 左右睡不着,姜淮玉便翻身下床来,趿鞋披衫,蹑手蹑脚走到门口,手落在门闩上却不免有些迟疑。 就看一眼,只需看看隔壁有无灯火便知了。 她回望一眼,青梅雪柳正熟睡着并未发现她,她便轻声开了门,又在身后关上。 第88章 深夜,除了风雨,一切寂阑。 此时风仍疾,却是换了个方向,雨不再往屋子里飘。 走在屋檐下,雨点堪堪略过头顶,恰好被船顶探出的那一寸屋檐遮住了大半。 姜淮玉轻手轻脚来到隔壁门前,眯着一只眼就着门缝朝里看了看,正待要辨明房中是否有人住进去了,倏地面前的门就开了。 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地上雨水湿滑,差点就要摔倒,还好裴睿眼明手快伸手捞了她一把。 裴睿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腰身,待她站稳了便很快就松开了手。 他低头看着她,眉心微皱,“这么晚了出来干什么?还下着这样的雨。” 他话语中似有一丝不满,也不知是在恼什么,但见他只着一身素白寝衣,半束的发梢还有些湿,姜淮玉不禁两手紧了紧披在肩上的衫子,挡住寝衣微露的胸口。 “没干什么,只是过来看看你缺没缺什么?” 裴睿打量她一眼,淡淡笑了声,“什么都不缺,就缺个你,你来么?” 晦暗不明的月光穿透一帘雨雾照在他暗沉沉的眼眸里,泛起一丝亮色,从未见过他如此不正经的德行,只怕是在那小舟里衣裳头发浸了水,连带脑子也进了不少水才这般无礼胡说。 “你既不缺什么,那我就先回去了。” 赶在他说别的什么话之前,姜淮玉已忙转了身碎步跑回自己房中。 刚进屋闩好了门,才想起忘记问他肩伤如何了,也不好再出去敲门问这一句,便只好算了,明日打发青梅去问一问就好了。 她脱了外衫,才发现头发已蒙了层水,只好拿了只干净帕子坐在凳子上擦,此时风雨稍疏,静了许多,隐约间能听到隔壁挪动了椅凳的几响声音。姜淮玉想起他方才在门外说的那句话,心里突突地跳了跳。 在渑池县官舍小院时,他明明已经知道萧宸衍要求圣人赐婚娶她了,当时他未说什么,现下却又这般调戏,真是有些令人捉摸不清。 不过无论他说什么,想什么,她自是不会与他再如何,已经和离的两个人,却总是这般牵扯不清,她倒不是怕旁人说什么,只是难知他究竟是对她还有情意,还是只是想挽回那么点自尊,向他自己证明点什么。 头发擦干了,姜淮玉这才放了绡帐,躺到榻上去,又不免想着他若是想证明什么,也该是去寻一高门大户家的千金,年轻貌美,与她如胶似漆,再生几房儿女,何苦一路从长安跟着她来纠缠着她。 思绪难平,半睡半醒间,天边已不知何时浮了白,风声雨声都落在了船行过的那则山弯后,往前又是一日晴明天。 少顷,青梅起床了,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衫,在屋内各处理了理,雪柳便也起床,二人一道出门去准备洗漱的水和早饭一应事情。 二人刚阖了门出去,就在楼梯上看到了怀雁,彼时他正要上来,青梅忙追下去把他挡在半路中,又往回望了望,小声问道:“郎君可是在隔壁房里?” 怀雁只下颌点了点,见到她们并不热络。 知他惯常这般冷漠,青梅并不往心里去,她更关心的是别个。 “你倒是给我说说,郎君究竟是何意思?” 又怕他惜字如金不肯如实说,青梅又添了句:“你若是想你将来的差事好办些,不用再像昨日那般风里雨里的来回跑,你就如实跟我说,我也好帮你。” 怀雁垂眸淡瞥她一眼,青梅是个务实的性子,他也是这个性子,不喜欢弯弯绕绕的,他只冷冷回道:“你帮不了,别瞎帮了倒忙。” 雪柳刚睡醒,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乍一听他这句话又冷又硬,便嗔道:“活该叫你淋雨,以后叫门还想着我给你开!” 怀雁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见她们话说完了,便一拱手,往旁让了让,一径上了楼梯,推门进了裴睿的房中。 雪柳还在置气,愤愤拉着青梅去厨房,青梅却若有所思,琢磨他话里的意思裴睿是讲真的想要与姜淮玉重归于好? 原在长安的时候,她收下怀竹送来国公府的礼,那时还没往深里究,只当是裴睿给她赔礼道歉,后时听说他挡了自家送聘的队伍,还只以为他是不太满意那桩婚事。 可现在他巴巴的一路跟来,且不说这次他冒着生命危险救了她,上次还…… 其实上回裴睿忽然下船,临走时让怀雁带了那句“娘子保重”,她当时听着就觉得怪怪的,后来整理姜淮玉衣衫时,发现她前一夜穿的寝衣衣襟破了一道口子。 第93章 姜淮玉见到那道撕痕时脸上的表情十分奇怪,含糊其辞,加上前一夜她和雪柳下楼回侧舱去睡时,她眼尾瞥见裴睿去姜淮玉门前了,她暗地里猜测可能是裴睿对她怎么了,不小心把寝衣扯坏了,但这种事她又实在是不好问。 该是怎样才会让一贯克己复礼的郎君这般,以往在侯府里,他可是连牵一下她的手都不肯的,夫妻两人走路时中间始终都隔着一段循规蹈矩的距离。 厨房里打了水出来,青梅端着盆,刚升起的太阳照在水里碎成一片金色,晃得人睁不开眼,她便不再细想了,抬头望了望二层的两间房,并排着,门却都紧紧阖着,从外头看着似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各自住在里面,只是恭恭敬敬见了面打声招呼的关系,可里面的暗流汹涌又有谁知道。 雪柳两手挽着个三层食盒,在后头拿胳膊肘怼了怼她,“青梅姐姐快些走,我要拿不动了。” 两人上了楼梯回到房中坐等了一阵子,看了看时辰,推开了轩窗换换气,这才去唤床榻上的人起床。 姜淮玉昨夜梦中光怪陆离,此时醒了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还有些困倦,帷帐挂了银钩,她便坐了起来。 吃罢早饭,三人在屋子里坐着闲聊天儿。 青梅与雪柳讲起以前在文阳侯府的那些个人来,她们倒是许多事都记着,尤其是雪柳,又是哪房的小丫头找她借了几钱银子到现在还未还,又是哪房的丫鬟看上了门上哪个长得周正的小哥,细细数来,一时叉着腰骂人,一时笑得合不拢嘴。 姜淮玉一边吃着新鲜的果子,一边听她们议论,时而也笑一笑,只觉得文阳侯府里的人离她已经很遥远,在记忆里也模糊不清,唯独逸风苑的那座院子,那万千的青竹闪着碎金的阳光,历历在目。 想到青竹后的书房,她这才想起正事来,因问青梅:“你若得空,去隔壁问问,他身上的伤现今如何了,打不打紧?” 青梅便放下手中绣活,起身就要走,却又被姜淮玉叫住,“不必显得如此心焦,就是随口问问。” 若是他伤好了,她也就不必再管他了,那欠他的感觉也会好受些。 “知道了娘子。” 青梅稳重的嗓音里却透出一股轻快的跳脱,裙摆一旋就出了门。 此时隔壁的门却是敞开着,似乎正在等着什么人登门拜访,青梅在门框上敲了两敲,远远见到裴睿的身影在窗前坐着,未等里头应答她便跨过门槛进去了。 两间房是一样的布置,一样的家具,就是这间房的帷帐的颜色略深些,房内似乎也更黯淡些。 房中两扇轩窗也大敞着,窗外一群飞鸟簌簌飞过,在碧蓝如洗的天空中打了个弯折又倏地换了个方向飞走了。 裴睿一身靛青的常服坐在窗下翻看着一本书,绸缎的料子漫散着微凉的光,闲暇惬意。 他抬了抬眼皮,见是青梅一个人过来,便又垂下眼看书。 青梅几步走上前,朝他福了一礼,“见世子的安,我家娘子托我来问候世子肩上的伤如何了?” 细细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吹着他半披的墨发,他却只是看书,迟迟不答话。 青梅心内转了几转,不知他何意,但又不能不带句话回去,便又道:“世子若是伤好了,奴便这么去回娘子,也省得娘子日夜担心。” 闻言,裴睿视线从书上移开。 “她日夜担心?” 他终于说话了,可听着却是有几分嘲笑、又有几分思量之意。 姜淮玉倒是没有日夜担心,只是那日她说医官可能剜了肉似是把她吓着了才开始担心的。 可青梅却知这句话令裴睿心中起了大波澜,便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是啊,世子与娘子在一起几年了还不知她脾性么,她就是心里担心死了见了面也不怎么说的,她昨日拒了世子的第一封信,心里自责的不行,生怕你伤口浸了雨水,这不一大早的就遣婢子过来瞧问。” 裴睿转头看了眼窗外,已近晌午的天,想她昨夜回屋必是睡得太好,此时才起还说是一大早。 “告诉她,她若是担心,就自己过来看看。” 说罢,裴睿便垂下眼继续翻看手中书卷,不再说话。 青梅应声出了房。 整整一日,姜淮玉也没有出门,房间的门始终关着,只是饭时青梅她们出去领了饭菜进来,轩窗开着,今日天气又好,听到下面船板上许多人欢声笑语,似在联句唱诗,好不热闹。 及至吃过了晚饭,青梅实在忍不住问道:“娘子真的不去隔壁瞧瞧郎君的伤吗?” “不去,”姜淮玉倒了杯热茶,看着茶盏上袅袅热气,淡淡一笑,“你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吗?” 斜阳西沉,追不上顺流驰出的船,落在了山的后头,天色渐暗,外头渐渐没了声音,一切复归寂静,陷入漫漫长夜。 第89章 夜色如流水,潺潺缓缓流过时光的罅隙。 成日在这随水南下的船上晃晃悠悠的竟有些分不清时间。 姜淮玉现在作息不定,时而早时而晚,高兴了就与青梅雪柳多聊会儿,懒怠了便吃了饭就躺下。 因为不知道裴睿何时会下楼去与其他人一道闲坐,她不想碰见他便总是待在自己的屋子里不出去。 今夜空中遥遥一镰新月,望着冷冷淡淡的,可是几日后会圆满离人近,再几日又残缺而远,就像这世间的人心,没个定数。 青梅和雪柳正在铺床整理桌面,准备伺候姜淮玉睡下,却听房门“咚咚”铿锵顿挫两声被敲响了。 这听着就是裴睿敲门,姜淮玉心下一惊,四下看看,想钻进被褥里佯装睡了,可是她此时衣衫齐整,发髻珠钗一时半会儿却是拆解不完,她便只好端了腰在榻上坐好,望着门口。 待青梅开了门,见裴睿在门外站着,手上拎着个不大不小的木盒子,里面瓶瓶罐罐摆得齐整,青梅忙往旁让了让,裴睿错身进屋来。 姜淮玉心中暗恨,青梅怎么一句话不说就让他进屋子里来了,可他已经进来了便也不好说什么,眼瞧着他自顾自在她对面榻上坐了下来,将一盒子满满当当放在案上。 “这是什么?”姜淮玉问道。 “药,你不是要瞧我的伤势吗?”裴睿答道。 “我又不是医官,还是不瞧了,你说伤好了便好。” 闻言,裴睿目光沉了沉,转而淡淡笑了声,“伤还未好,这船上没有医师,怀雁手粗,我自己也够不到,折腾了这两日,实在无法,便只好来请你帮忙了。” 他难得的放低了身段这般带着些恳求意味与她说话,青梅和雪柳相视一笑,默默退出了房去。 房门掩上,就见怀雁负手站在隔壁门前,望着暗夜中深黛远山的轮廓。 忽然有一瞬,青梅觉得心底里升起了什么,似一团温火慢慢窜了上来,却又说不清,只是看着他隐没在夜色里的半侧身子,有点孤寂之感。 听见动静,怀雁偏头往那边看了一眼,也不与她们打招呼,只是收回视线不再看风景。 三个人站成一排,静静等在屋檐下。 屋内,姜淮玉看了一眼对榻坐着的裴睿,他一身靛青寝衣,松松绾了个髻,就似从前夜里在逸风苑书房看书时那般,一点没把她当外人。 “好歹是救你的时候受的伤,你就真的不管我死活了么?”他将那盒药瓶子往她那边推了一推。 还挟恩图报,可姜淮玉终究还是心软了,问道:“这么多瓶瓶罐罐怎么用?” “我教你。”裴睿指着其中一个陶盅,“这是刚煎好的药汤,先清洗创口。” 清洗他肩上的伤口,少不得要宽衣,姜淮玉只得起身过来,站到他面前,又不好伸手去碰他衣袍,便僵了片刻。 “伤口已经缝合,肿也退了,不会吓到你。”裴睿以为她是为这发愁,宽慰道。 “不是为这个,”姜淮玉垂眸看他坚实宽阔的肩,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先帮他把伤养好了再说。 薄薄的寝衣顺着他的臂膀滑下来,解开一层层的白色布帛,露出那片伤口,比先前在崤山时看着大了些,深了些,那皮肉揭开的断面,想来是青梅所说的剜了腐肉,应该很疼吧。 她不由自主想伸手去触碰那处伤,手指停在空中却有些发抖。 “不用怕,尽管清洗抹药,早已经不会痛了。”裴睿抬眼看到她蹙着的眉心,知她心疼自己,原有那么一丝的欢喜,想让她再心疼自己多一些,却终究还是不忍心。 “在洛阳时寻到了已经致仕的前太医令,他处理外伤在行,去的也及时。” 姜淮玉这才定了定心神,在他的指引下,一步一步,清创、抹药、包扎。 玉漏更阑,灯昏月影长。 裴睿偏着头看她纤细白皙的手指轻柔地替自己处理伤口。而她轻薄衣衫下一捻酥腰就在自己面前,伸手可触的距离,他却只能漫不经心偶尔看一眼。 自从在三门湍急的河水里将奄奄一息的她捞起来,他才明白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失去她,也不能将她让给旁人。 第94章 曾经,她的爱流向他,他只收到其中的万一,如今他才看懂一些,她眼里透出的那点亮色,是只有见到他的时候才有的,而那亮色下她汹涌澎湃的爱也曾穿透世间,只是从不曾被他参悟,或是那时的他对这些事也是不屑。 如今,他心底有万千的感情,却在见到她时不得不收敛起,只缓缓洇出那么一点,才能不冲垮两人之间隔着的那道冰凉的堤,那是她一年又一年筑起的堤,而那些冰凉的砖石是他一日又一日亲手递给她的,如今,他要将它们一块块拆解,只盼她曾经对他的爱还未干涸,来日会再次汩汩冒出。 “你看看行吗?手还好动吗?” 姜淮玉看着他那被自己瞎缠了一圈又一圈的臂膀,总觉得比先前的肿了许多,可是再少这布帛就要掉下来了。 裴睿收了心神,低头一看,差点笑出声来,却是忍住了,镇定点了点头,谢道:“夫人有心了。” 他那微蹙的眉出卖了他,他必是不满意的,姜淮玉撇了撇嘴,“先凑合一日吧,明日换药时再给你好好包扎。” 姜淮玉坐回榻上去,又理了理那几个药瓶子,一时,两人相对无言。 裴睿倚在榻上,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偶然看一眼她,从那颗柔软的耳垂,到她的唇角,再到…… 他似在想什么,却什么也没有再说。 姜淮玉拿着细簪挑了挑烛心,火焰跳了一跳,窜高了些,房中亮了一瞬,又黯淡下去。 “已经很晚了,你回自己房去吧,我要歇下了。” 闻言,裴睿收了收暗中放肆的心神,忽然心中感慨。 如果回到从前,她一定舍不得他回书房去,更不会催着他去别的房间。每次夜里他去后院卧房,她无不是惊喜万分,羞赧却又欢喜地应承他,一晚上偎着他,临了还总问他能不能搬回卧房来睡,直到后来问得他烦了她便不再问了,只是在清晨他离开前投来两道依依不舍的眼波。 而此刻,烛火映在她的眼里,似两道寒光掩藏在遥远的冰霜之后,没有任何温度。 “确是有些晚了,那我先走。” 裴睿起身,将寝衣衣襟拢了拢,丢下那一盒药,打空手离去。 直到门关上,又开了,青梅和雪柳进来,姜淮玉才抬起眼朝门口看了一眼,门外是漆黑的夜,除了风,什么也没有。 青梅过来把榻几上的药瓶木盒收进了柜子里,又把拆下来的布帛交给雪柳拿去下舱丢了,这才坐到榻上来。 心里转了几转,她才开口问道:“临离京时,我听说侯府还在给郎君相看,而那长远伯府的大夫人也时常借故去侯府串门走动,想来是还未放下,我原也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的,毕竟也与咱们没什么关系。 但娘子你不觉得这次出来郎君好像变了吗?他想要同娘子复合的心可是比我想的还要坚定,娘子若是心里还存着他一席之地,何不就顺势……” “顺势什么?”姜淮玉淡淡一笑,“你先前不是还曾看好过煜王,怎么总变卦呢?” “青梅这不是为娘子着想吗?我服侍娘子这么些年,自然是想要你好的,怎样才叫你好呢,可不得郎君爱着你,你也爱着郎君吗?我瞧着那煜王虽然喜欢娘子,可……反正我不知娘子心里怎么想的,可毕竟他没有郎君与娘子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从前娘子不就是想要郎君的心和陪伴吗?现在他都捧来给你了,你也试着瞧一瞧,别冷了他的心,转头他回长安娶了别人,哭也来不及了。” 见她说得兴起,姜淮玉不免还是得泼她的冷水,她笑了笑,“我觉着萧宸衍挺好的,他若是真心要娶我,那我便嫁给她,煜王府里就他自己一个人住着,我也不用侍奉公婆,只时常进宫去见一见贤妃、圣人,他怕是还要拦我,让我少去见贤妃,我乐得清闲自在不好么?为何还要去文阳侯府那样的大家宅里循规蹈矩的过日子?” 雪柳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一听她的话也应和道:“对啊,那侯府我可是再不想回去了,没什么意思。” “娘子说的可是真心话?”青梅没有理会雪柳,只是盯着姜淮玉的脸,看她眼里带着笑,像是在与她玩笑,又不像,只怕是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自是真的,文阳侯府里那三年的日子你都不记得了么?”姜淮玉叹了声气,不再与她争辩,自顾自卸起髻上钗环。 青梅忙走过来伺候,云鬓花颜,颈后一段皮肤凝露似的白皙柔软,她依旧是她,只是她面上虽笑着,眼里却早已没有了什么生气。 离开侯府这么久了,也从未见她真心笑过一回,说明她离了侯府也并不开心。不似从前,至少那时她心里有盼头,迷雾里也能看见她眼里的热忱。 从镜中,能看见青梅在后头若有所思的脸,姜淮玉只是不去管她,她方才与她说的话,她其实也知道,裴睿这一道跟着她来,确实是与从前不同了,似乎是她曾经一直想要的那样,可那又如何呢? 只是不知为何,明明想好了不要与他再有瓜葛,可是此时却忽然有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袭上喉间。似被那一镰灰蒙蒙的新月割了身上哪里,悄悄在蔽体的衣裳下细细流着血,有一点点痛,却是温热的。 第90章 烟波浩渺,迢迢山水路。 临近汴州的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络绎不绝,越发繁忙。 “还有两日他们就要到汴州了。” 裴屹拿着支细细的银针挑了挑烛心,跳动的烛火将他眼中的狠戾一照,带着丝似有若无的阴恻恻的笑,“知道怎么做了吧?” 榻对面的女子款摆柔软腰肢,影动香随,以绢掩面,轻笑了声,“二郎果真愿意让奴家去侍奉别个呀?” 裴屹嘴角也扯出一个笑来,“过来些。” 女子便将小脸朝他这边靠近了些,他捏着女子的下颌左右看了看,虽是美的,但比起张氏还是差了点滋味。 自从张姨娘的死讯传来,裴屹就觉得心里某处忽然空了,从前在文阳侯府时只以为与她不过是鱼水之欢,直到她走了,才恍然自己失去了什么。他自然是没有把这些事情告诉眼前的女子,只瞥了眼案上那一小包药。 前几日有个陌生男子过来,给了他这包迷。情.药,告诉他裴睿正乘船前来,那人虽未告知他身份,但他多少猜到了些,不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且不管对方是谁,他正因为张氏的死而无处发泄。 说起来,裴睿比他还小几岁,却故作深沉,仗着侯府世子的威名处处瞧不起他,很是不齿他和张氏的事情。 只待他与自己面前这位年轻貌美的小妾春宵一度,从今往后他在整个侯府乃至长安都没脸了,更是再无立场管束他了。 “那你家的这位三郎,长得可还行?若是比你差得远了我可不依你啊。” 女子眼波一转,荡起一池春水。 “放心,你若见到他本人,我还怕你眼珠子都要安到人家身上去了,过来。”裴屹拍了拍腿,女子笑了笑,绕过案桌钻进了他怀里。 裴屹一手探进那轻薄若无物的衫子里,轻车熟路解开抹胸系带,一把将案桌推开。 * 日复一日坐了许久的船,船上人心浮动,都盼着赶紧下船去平稳的土地上走一走。 天气也越发热了,漕夫们便在船板上搭了个凉棚给船客们对弈喝茶闲坐。 自从方京墨想清楚了,心中已豁然,与姜淮玉相处起来自然也轻松不少。 这日他拿了几卷书上了二楼。 “我估摸着那几卷书你已经看完了,给你拿了几卷新的来消遣时间。” “表哥费心了,”姜淮玉将之前的几卷书找出来给了他,见他浓眉下的眼睛带着清澈的笑意,便问道,“表哥这几日是什么事如此开心?我看你整个人容光焕发了似的。” “以前不这样吗?”方京墨笑了笑,放心大胆地看她的脸,在他的脑海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此时如此清晰,他看到她唇角弯着,翕动几下,说了什么,和着外头细细索索的风吹山野的声音,分外的悦耳。 “表哥?”姜淮玉唤了他一声,他这才回过神来。 方京墨道:“你要不要下去与同僚们坐一起聊会天?我看你总待在房内,不闷吗?” 姜淮玉倒是想下去,但几次差点开门了,又怕撞见裴睿,这些日子每天夜里他都按时过来让她给他换药,虽有些挟恩图报的意思,但毕竟是救命之恩她举手之劳不得不换,不过白日里没别的事她实在是不想再又遇到他了。 “不太想遇到裴睿。”她老实说出了缘由,轻叹一声。 方京墨无奈摇了摇头,笑道:“我揣度着便是这个缘故,这是你的私事我本不该干涉,但是裴中丞最近追得如此紧,我看他是真心想要与你重修旧好,你真的不考虑吗?” 姜淮玉抬眸看他,知道他是个认真踏实的性子,平时也不太喜欢掺和别家的事,甚至朝堂的事也鲜少在别人面前发表看法,说他是个只会读书的闷葫芦也大差不差,今日却忽然劝起自己与裴睿来了,她倒是有些好奇他是什么看法。 第95章 “那表哥觉得,裴睿此人如何?” 方京墨思量片刻,脸色严肃了些许,开口道:“你既认真问,那我也认真答你。我觉得裴睿此人家学渊源,为人也可靠正直,深谋远虑,在朝堂是中流砥柱,于社稷是栋梁之材。也正因为如此,于儿女之情上,他或许是一直未开窍。但近日我观他,却是有些苗头,表妹不若多给他些机会,看他能为你做多少,改多少。” “儿女之情?”姜淮玉看着他一脸严肃,又不好打趣他,忍了片刻,还是说出口了,“我觉着表哥对这些似乎也是有些未开窍。” 闻言,原本在一边绣花的青梅和雪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姜落莲对他的喜欢那么明晃晃的他却从不曾发觉,此刻如此一本正经地指点姜淮玉,是有些好笑。 方京墨听见她们的笑声,忽然耳朵就红了,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逾矩了,忙拱手朝姜淮玉一揖,“实在是抱歉,这些是表妹的私事,是我不该妄言。” 此时姜淮玉也不好点破,心里想着待回长安再认真与姜落莲谈谈,看她究竟是如何想的,此时便先放下,只与他聊了些别的。 “是不是明日便能到汴州了?” “想来是的,表妹可是在船上待得闷了?”方京墨点了点头,看她茶杯空了,便给她舀了满杯茶。 姜淮玉刚要拿起来喝,方京墨忙喊了一声“小心烫”,忽把她惊得手一抖,却将茶盏碰倒,茶水顺势流下,从榻几上滴滴落落连城一条线落下地来。 几个人慌作了一团,青梅雪柳忙上来擦桌子擦地板,方京墨也拾了条帕子给姜淮玉擦,一下子几个人又觉得为这么点小事如此慌里慌张的样子有些好笑,便笑作一团,笑声漫出房来。 漫进站在门口的裴睿耳中。 他刚上楼来,见她房门大敞着,便阔步走了过来。 只见房内几个人笑得合不拢嘴,也不知是什么事这么好笑,他便站在门口看了一阵。 直到姜淮玉抬眼瞧见了他,问了声:“裴中丞有何事?” 她脸上的笑意在见到他的那一刻瞬间就停了,她仍旧无法与他坦然相处,裴睿只暗暗苦笑一声,走进房来。 “我见你房中新鲜果子吃完了,早时看水边有人挑了担在卖杏,便遣怀雁去买了些来。” 裴睿将一竹篾篮子放在青梅刚擦干净的案几上。 方京墨见他进来,不敢耽搁忙托辞走了。 姜淮玉低头看着那一篮子黄杏,里面金黄的杏个大饱满,上面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新鲜欲滴。 “怀雁尝过了,说是很甜,你应该喜欢。” 他说话如此随和,仿若两人毫无芥蒂还是一家人,姜淮玉心底泛着一股甜涩,便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鲜甜多汁,甜中带着一丝淡淡的酸。 “如何?”裴睿看她皱了眉,一颗心提了起来,莫不是怀雁的味觉有问题,买到酸杏了? “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姜淮玉知道他不太喜欢这些有些软绵口感的果子,便逗了逗他。 谁知裴睿想也未想,拿起一个尝了一口,仔细琢磨了一阵,这才笑了,“夫人兴致如此好,知道逗我玩了?” 听到他又喊她“夫人”,姜淮玉柳眉一竖,敛了笑不理他。 裴睿倒是很享受她时不时这样与他闹个小脾气,拾起案角的几卷书翻看了几眼,又扔回去,“夫人若是觉得无趣,我那里也带了些书来,我去拿过来给你拣选?” “不用了,这几卷够我看一阵子了。”姜淮玉吃完了一个杏,还想再吃,却又不想让裴睿瞧出自己有多喜欢吃,便拿了帕子揩净手,拿了卷书来看,坐等着他自己觉得无趣离开。 裴睿将杏放在案上,拿了她刚用过的帕子也揩净手,只坐着却不走。 水面泛着金色的阳光,照着她半边侧脸,妩媚柔美。 两人现在离得这么近,她的脸伸手可触。 他的手指在衣袖里张了张,又缓慢蜷起,攥着一点衣料摩挲了一阵,从她的脸上收回了视线。 他道:“预计明日一早能到汴州,二哥在汴州任司功参军,自从去岁中秋还未再见过他,明日你与我一同去他家坐坐?” “裴屹?”姜淮玉从书卷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青梅,青梅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的惊诧。 她拒绝道:“你我已经不是夫妻,不好去他家拜访。” 裴睿只以为姜淮玉是为着那时在花园里撞见裴屹与张姨娘偷。情的事而觉得尴尬。只是张姨娘在城外寺庙中病逝,并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二房与张姨娘的娘家人私下已经了了,没有声张,他便也不好提起这事。 裴睿道:“都是长安来的,你表哥还有秘书省一众同僚都说好了去他家吃顿饭,你与他们总能一起去?” 青梅正在叠衣裳,看见搁在柜子一角的信笺,便问:“娘子不是有封家书要寄回国公府的吗?咱们顺道去汴州玩一玩,毕竟是从前的亲戚,现在又是同朝为官,哪有过而不见的道理?” 青梅是觉得撞见裴屹与张姨娘的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不该还挂怀,也趁这个时候大家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可翻篇了。 姜淮玉想想也觉得是这个理,只好应了下来。 裴睿便起身出去,临出门时,回过头来,朝姜淮玉道:“今晚还需劳烦夫人换一次药,夫人辛苦了。” 他说完话正要走,姜淮玉忙叫住他,“今日你能否早些来?这几日你来的时辰都有些晚。” 裴睿听了只是笑一笑,不置可否,出门走了。 第91章 清洗伤口的汤药已经煎好,在陶盅里放了大半个时辰,已经凉得差不多了。 时已入夜,官船顺水而下,平缓无波澜。 借着烛光,姜淮玉看了一会儿书,可是左等右等裴睿却还是迟迟未来。 “青梅,你去隔壁问问,告诉他若是再不来我便要闩了门睡觉去了。” “好。”青梅应声从杌凳上起身去隔壁。 隔壁的门关着,怀雁环着两条胳膊站在门外靠在栏杆上,正闭目养神吹着风。 “郎君可在里头?”青梅走近问道。 怀雁仍旧闭着眼,只淡淡一颔首。 青梅与他只有两步之遥,借着月光,他又闭着眼,便肆无忌惮地打量了几眼。怀雁肤色深些,脸上骨相刚毅线条利落,很少见他笑过,神色总是冷峻,此时他环着双臂,隐约可见衣衫下他手臂上有力的肌肉。 虽然与他在文阳侯府认识了三年,可他总是早出晚归的,平时也说不上几句话。主要也是怀雁这人也不爱说话,反倒是现在,与他待了这么几日,有什么事都不得不与他说,她却忽然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 青梅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心底有点蠢动,不过她早就想过此生不嫁人,只安心侍奉姜淮玉,便按下了那些没由来的心思,与他道:“劳驾去与郎君说一声,时辰已经有些晚了,娘子说她困了要睡了,郎君若是再不过去,今日就只好你给他换药了。” 怀雁轻轻哼笑一声,“急什么,郎君在沐浴,洗好了他自然会过去。” “哦,这样啊。” 这么晚了洗澡,一整个白天干什么去了,青梅又不好去敲裴睿的门催促他,便只好悻悻回了房中。 夜色渐深,姜淮玉将书卷收了起来,只是倚坐在榻上漫不经意朝窗外望着。 房门终于被敲响了,青梅雪柳开了门便出去了,在门前台阶上坐着。 怀雁不知为何竟也过来,在台阶上坐下,与她们隔着几步的距离,无言地望着天边朦胧的月。 裴睿关了门,走进来。姜淮玉看了他一眼,他杉杉而来,手中捏着一卷素白的布帛。 裴睿一身柔白轻罗交领直身宽袖寝衣,罗衣松散地贴附在他身上,随着他行走的动作,轻透干爽的衣料摩擦出细微沙沙的声,带出沐浴后清雅干净的草木香。 他头发微湿,披散着,走到对面榻前坐下。 姜淮玉刚瞥了一眼他那被墨发遮挡的肩,就见他递过来一物。 那是一支光亮如骨的荆木枝。 “你怎么还用这个?”姜淮玉问道。 裴睿反问道:“你的扔了?” 她倒是没有扔,被青梅收进箱笼里了,她也不答他,再道:“不是说了让你早些来吗?偏要在夜里沐浴,平白让人等你这许久。” 裴睿看了看窗外,“此时不过二更初,时辰尚早,你平常这时候不还没睡吗?” 他一手绕至颈后,将头发稍稍拨拢些,垂着左臂不动,侧身朝外,姜淮玉只好拿了那支荆木枝走过去替他绾发。 虽然这几日已经熟悉了如何处理他的伤口,可每次要替他宽衣时,姜淮玉仍旧是有些羞赧发窘,因为要将他衣袖褪下至腰间,不然清洗的汤药容易弄脏了他衣袍,这样就免不得还要解开他腰上系带。 裴睿坐在榻边,腰背挺直,只淡淡垂眸斜看着地面,似乎他并不把这当回事。 第96章 还好他并不看她如何解他系带,令她手上不那么紧张,她速速褪了他衣襟袖袍,便认真给他换药。 此时,裴睿才缓缓从那单调的木地板上收回视线。 她离自己如此近,近得没有礼数的距离。 她身上是熟悉的令人躁动的温香,她俯身微微前倾,那轻薄的杏子红襦裙将将落在他膝上,随着她上药包扎的动作轻轻地来回蹭动。 当他暗暗肖想之间,那襦裙却离开了,片刻后又走回来,她伸手替他将袍袖穿上,又略略整了整衣襟。 “好了,你回去吧。” 这一次,她换药的速度这么快,仿佛赶着时间要催他走。 裴睿忽然察觉到了自己身上的潮热,不自然地理了理衣袍挡着,不敢再与她一室久待,站起身来,道了声谢便走了。 * 汴河上帆樯如林,舳舻相接,水天一色,晴空万里。 一大早裴屹便亲自出城来到渡头相接,还派了好几辆马车随行前来,浩浩汤汤在渡头等着。 他派了个眼力好的小厮站在水边高处往长安来的方向望着,自己则坐在马车里打盹。 阳光晒下来,时间久了马车里越来越闷热,裴屹斜靠在车里眼皮越来越重。 “老爷,他们来了!”小厮匆匆跑来,掀了车帘子朝里喊道。 被他那公鸭嗓子一喊,将将睡着的裴屹魂儿差点被吓没,他用力揉了揉耳朵,瞪圆了眼正要骂,才想起自己起个大早跑这里是来干什么的,便忙钻出马车,整了整衣冠,由小厮领着匆匆去码头石阶上候着。 及至官船靠岸,所有人陆陆续续下船,裴屹遥遥看见裴睿还高高端肃站在船上,似乎一点也不急着下船来,他心中焦急万分,连连朝他挥手。 好不容易等裴睿方步徐徐下得船来,却见他身后跟着姜淮玉。 裴屹脸上的笑一瞬间阴了下来,没想到他们两个分了还能行走在一处,但他马上又重拾了笑,朝姜淮玉一揖手,也请她上马车。 裴屹眼弯如月,唇角生春,热络地拉着裴睿说话,请他跟自己同坐一辆马车回府,他与裴睿说了自己的近况,问了文阳侯府的情况,却只字不提那死去的张姨娘。 侯府没有给她大肆操办后事,张氏无子,失了二老爷的宠,崔夫人又恨她,她独自在城郊寺院里病死后,崔夫人主动来找祁椒婧,只在那寺庙里做了场法事,薄棺浅葬。 毕竟张氏被关到寺庙也是因为见不得人的丑事,这样便算是压下了没传出去。 裴屹虽远在汴州,却时常私底下遣人给张氏送些吃的穿的用的,直到有一日那人带回来张氏过身的消息。可他原还想着等过了风头就偷偷将她带到汴州来的。 裴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喝了几日的酒,烂醉如泥浑浑噩噩,时而大哭,时而大笑,所有人都怕他不敢靠近。 过了许久他才自己慢慢清醒过来,坐在窗前发了一夜的呆,第二日一早就沐浴更衣,回官署上值,仿若什么都未发生过。 裴睿时而回应几句,看着他脸上青色的胡渣,眼皮似乎也耷拉下来了些,瞧着比去岁见他时仿佛老了好几岁,一晃从一个英俊年轻又张狂的纨绔子变成这般沉稳练达深谙世故人情。 只是裴睿却看得出,他与自己说话时看着虽热络,却有一股子斟酌计算藏在话语后头,再不似从前。 裴屹在汴州置了处大宅子,宅里小厮丫鬟无数,小妾也有三五个。底下仆从都喊他“老爷”,日子过得比在文阳侯府自在许多。 他从前喜欢回长安是为了张氏,现在她不在了他便不愿意回长安了,这次年节他也只是寄了封家书回去。 一行七/八辆马车来到了裴府,裴屹大肆宴请,请了这一行秘书省的所有人,还有几个同船南下的官员。 宴席摆在水榭中,四面轩窗推开,湖面的凉风吹来,扫去初夏的闷热。 水榭对面的亭子里请了当地的乐人,弹琵琶唱曲儿,隔着半片粼粼湖水,婉转别有一番风趣。 水榭里围了一圈矮案,杯盘罗列,珍馐美馔,小厮婢女来来往往在九曲廊桥,这排场堪比宫宴。 众人极尽恭维之力,将裴屹从容貌、衣着、府宅、治家之道、为官之实通通夸了一遍。 “哪里哪里,各位过誉了。” 裴屹只是笑着听听,不再像从前那般将这些场面话当真。 姜淮玉寻了处地方坐下,正巧可以看到对面亭子里衣袂翩翩的乐人演奏。 众人也都各自坐下来,裴睿拣了个挨着姜淮玉的位子坐,而方京墨则很自觉地坐在远处。 日悬中天,天宇湛然。 唯有这湖心水榭凉风吹着,吹起了一众文人的文思,大家吃着喝着就开始舞文斗诗。 琵琶声泠泠,掩映在诗文笑谈中。 裴睿也不参与他们,只是偶尔转过头来与姜淮玉说两句话。但两个人中间隔着足够一人坐的空位,相敬如宾,各自吃饭。 裴屹见众人吃得开心,便从主座起身,拿了酒盏过来给裴睿敬酒,他身后跟着的小厮持一鸳鸯纹银酒注子给他和裴睿的酒盏都满上。 “你我兄弟得有近一年未见了,该喝个痛快!” 不等裴睿答言,裴屹先干为敬,两只手指捏着喝干净的酒盏倒悬,几滴清澈的酒水滴落在矮案上,清秀的眉峰一挑。 裴睿这几日每晚都到姜淮玉房间请她给自己肩上伤口上药,也答应了她伤口好全之前不饮酒,便只好推辞:“前些日子身上受了点伤,伤还未好实是不便饮酒,待二哥年节回家时自当痛饮几杯赔罪。” 这句话却忽地触了裴屹的痛处,这里才是他的家,还想等他回文阳侯府再喝,若是他今年也不回去呢? 但他知晓裴睿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他此时看着虽是好言推辞,但他这个人却并不会像其他人那样随意劝两句就会改变主意,不过其实他喝不喝酒的无所谓。 他便蹙眉问道:“受了什么伤?可打紧?” 裴睿:“不打紧,就是伤口正愈合中,不宜饮酒。” 裴屹便朝后边侍奉的丫鬟使了个眼色,让她们赶紧去把早先为裴睿准备好的最要紧的东西拿过来。 第92章 从渑池县单人轻骑到长安,不过三日路程,萧宸衍酒醒了之后当日就快马加鞭赶回了长安。 上一次他阴差阳错错过了,这一次,他决不能重蹈覆辙。 皇宫里的这一段路,他已经很久没走过了,贤妃的寝宫对他来说,是童年的桎梏,成年后自然不愿意再轻易踏足。只是,按制,他的婚事还需要她的首肯。 贤妃身边的大宫女箐蝉站在寝殿门口,她手中刚接过宫婢去花园剪回来的花枝正欲回寝殿,就看见宫门外转进来一道绛紫色罗绫袍衣摆,袍衫之下是一双一尘不染的乌皮六合靴,虽被树木挡住了上身,但她一眼就知道是三皇子来了,忙捧着花枝飞也似的折进寝殿内。 “贤妃娘子,殿下来看您了!” 贤妃正吃着宫女切去核喂给她的樱桃,听闻此言,忙遣宫女们把樱桃收起来,又戴上案几上备着的月白色轻薄暖额,摆好姿势斜斜倚在榻上,微微闭上眼。 萧宸衍打珠帘进来时,只见贤妃身着一件浅碧色对襟襦裙,肩头随意搭着一条长长的轻薄罗纱帔子,松松挽着慵来髻,额间系一条暖额,单薄的衣衫被窗外的风一吹,更显憔悴,那张脸乍看之下,竟像是病了十天半月的样子。 箐蝉正将三枝牡丹六朵芍药配几片芭蕉叶插入一个越窑青瓷卷口瓶中,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震惊之余,忙跪下请安,屋中一应五六个小宫女也都跪下肃拜:“拜见煜王殿下。” 萧宸衍一抬手让宫女们起来,阔步进来朝贤妃见礼,。 “衍儿快坐,怎么想起来娘这里了?”贤妃抬起手摸了摸微松的发髻,稍稍坐直了身,轻咳了两声。 “阿娘可是病了?可看了太医?”萧宸衍在榻对面落座,窥她面色。 “不碍事的,用不着看什么太医。”贤妃淡淡一笑。 “什么不碍事啊,”箐蝉忙接过她的话,近乎哽咽朝萧宸衍诉道,“殿下这许久没来不知道,娘子都病了数月了也不见好,夜里睡不好,吃饭也没什么胃口,太医来看了几回,药膳也都吃着,可也总不见好,您瞧瞧人都瘦了几圈儿了。” 萧宸衍眼也没抬,见案几上几滴暗红汁液,又看底下两个宫女指甲缝里残留的颜色,猜测是樱桃,贤妃喜食樱桃,现在又正是时节,知她又在装病,也不戳破,只是安慰两句:“阿娘当照顾好自己身体,有空也常去花园里散散心。” 贤妃叹了声气,“外头哪能散心啊,我可不想碰见丽贵妃或是皇后,别散心没散好,还惹来一肚子气。我也就只能在自家院子里这方寸之地走走,了此残生了。” “阿娘别说丧气话。”萧宸衍随口宽慰道。 他虽说得随意,但好歹又是来看她又是陪她说话,贤妃乐得眉毛都扬了几分,而后又压下去。 第97章 总觉得他今日过来应该是有什么事,但她又不想问,若是与萧宸衍谈起正事来,只怕娘俩又有架吵,她便按压着心中疑惑,继续与他闲聊家常。 “娘这边给你做了几身夏衣,原是打算过几日让人给你送府上去,既然你来了,便试一试,合不合身,喜不喜欢。” 箐蝉去取来了衣袍,萧宸衍只是看了一眼,便点了点头,“阿娘做的都是好的,不用试了。” 闻言,贤妃却有些失落。 萧宸衍只好解释一二:“儿回府再试,现在换来换去的麻烦。” “行,”贤妃淡淡一笑,又吩咐人去摆饭,“衍儿既然来了,便陪娘一起吃饭吧?” 萧宸衍并未拒绝,看了眼窗边花瓶里那几朵美艳的花,只觉得和她房中淡雅的布置有些不搭。 就像她这个人,明明性情颇躁,明明喜欢张扬,却要表现出一副病弱美人不理俗事的样子。 曾经她年轻时,总以为他只是个小孩子不会记事也不记仇,遇到一点不顺心的事就关起门来对他破口大骂。 现在他大了,她老了,却又总是喜欢摆出一副慈母的样,与他两个人这般浮于表面的客套寒暄。 可她这个人却又偏偏喜欢这种心照不宣的回避,只要不提往事,她就真以为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心结。 萧宸衍应了下来,与她到正屋吃饭。 贤妃不知他今日来,没有提前准备好,只将将来得及让宫女去请尚食局加做了两样他从前爱吃的菜,赶在他离开前让他留下来一道用膳。 箐蝉站在一旁,低头见萧宸衍左手手背上有一条小指盖大小的疤,那是有一次年幼的萧宸衍不小心摔碎了一个花瓶,与里屋窗边案上那个差不多样式的,花瓶碎片划破了他的手,可是贤妃过来却看不见他衣袖遮掩下手上仍在滴血的伤口,只是把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通,说那是她最喜欢的花瓶,说他这么大一个人连个花瓶都拿不好将来能成什么器。 后来,还是她去请了太医来看,太医给敷了药,说伤口不深很快就会好,也不会留下明显的伤痕,可是她眼瞧着那伤口却似乎总好不了,连续多日都看见他手背上渗着血,结果留下了一道难看的疤。 箐蝉收起往日思绪,笑道:“殿下您看,您来了,娘子饭都多吃了几口,以后您可得常来。” 萧宸衍淡淡颔首,并未言语,只是低头吃着陶罐里的藕块炖肉。 “衍儿喜欢,娘的这盅还没吃,给你,多吃些。”贤妃将自己面前的陶罐移到萧宸衍手边。 萧宸衍只是垂眸看了一眼,没说谢也没说不要。 用完膳后,萧宸衍这才禀明来意:“儿臣有件事想请阿娘做主。” “什么事?”听见他有求于她,贤妃心里暗暗乐开了花。 萧宸衍拔座起身,一撩袍摆,在贤妃面前跪下,脊背挺拔:“儿臣心慕卫国公府姜氏淮玉,愿聘为妇,恳请阿娘与父皇圣裁。” * 汴州,裴屹府中。 日影淬金,满座衣冠。 水殿风来,丫鬟们流水一样端上来了甜点,一一摆到各人面前案上。 裴屹端起一盏越窑青瓷碗,笑呵呵朝所有人介绍道:“这酥酪茶是裴某府中胡厨的拿手甜品,甜而不腻,一大块的酥块融于冰镇的茶汤中,乳酪软糯入口即化,甜润冰凉,这夏日饭后解腻,实是好物,请大家尝尝。” 丫鬟给裴睿端上了酥酪茶,她退到裴睿身后侍立,朝裴屹暗暗点了一下头,裴屹眼底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掩盖了底下暗沉的算计。 姜淮玉尝了一口那酥酪茶,清清甜甜的,口感还真是不错。 她在船上待了大半个月,吃的东西大多不是腌制的就是已经不太新鲜的,今日在裴屹家中吃了这么多好吃的,大饱口福,刚巧席上吃的有些腻口了,就有这爽口的酥酪茶喝,裴屹这人还真是懂的享受的,他这里可比在文阳侯府的吃食好多了。 姜淮玉很快就将自己碗里的吃完了,这碗很小,量也很小。她转头看见裴睿手边的那碗一口酥酪茶却是未动,才想起他并不喜欢乳酪。 裴睿见她三五口就把自己碗里的酥酪茶吃完了,此时正看着他的碗,不由一笑,将那盏青瓷小碗移到她面前:“你吃吧。” 姜淮玉窥他一眼,笑道:“我知你不喜欢乳酪,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刚将汤匙放进碗中,正要入口,却忽然被裴睿身后侍立的丫鬟一把抢走了碗匙。 姜淮玉惊得一愣,却听那丫鬟娇声道:“这碗酥酪茶放了太久,味道品相都不好了,娘子若喜欢,奴婢这就去请厨子再给您做一碗新鲜的来。” 姜淮玉:“不必麻烦了,我就吃这碗,也没放多久,看着还行,你给我吧。” 丫鬟忙将手中的酥酪茶递给后头守着的小厮,嘴里仍是朝她连连道歉:“今日天气热些,乳酪这东西放久了就容易坏,若是让客人吃坏了肚子奴婢可是要被老爷责罚了,还请娘子体恤。” 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姜淮玉还是好言道:“好吧,不过不用劳烦厨子再重做一碗,我也吃的差不多了。” 姜淮玉转回身,忽又觉得有些吃撑了,便想去外面走走消消食。 裴屹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远远看着,神色颇忧,他走过来,听了个大概,也没说什么,只是打发小厮把裴睿的那碗酥酪茶端走了,而后凑近了小声与裴睿说话。 “我前些日子重金买了幅墨宝,说是卫清宣先生的真迹,这次正巧府中来了这么多秘书省的友人,我想拿给他们看看,但又怕若不是真迹,那就丢丑了。三弟你对这些比为兄在行,可否请你帮我去看看,若你看后说是真迹,我再请他们去看。” “在何处?” “就在我书房,我让人带你去。” 裴屹朝那丫鬟一抬下颌,丫鬟莞尔一笑,引着裴睿出了水榭。 裴屹这才暗暗吁了口气,方才见裴睿不吃那酥酪茶,心中疑惑,他来他这里既不喝酒也不吃茶,难道是对他有所防备? 但按理说不该啊,他如何得到消息他想害他? 好在此刻三言两语就把他哄骗去书房了。 裴屹早有两手准备,除了那个陌生男子给的药,他下在了那碗酥酪茶中裴睿没吃。但他还弄来了迷/情/香,让秋露儿在暗处等着,看这边局势,若是领裴睿往书房去,就及时点上香,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他便会意乱情迷,不能自已,到时候秋露儿那娇软的身子往他身上一贴,还怕他不就范? 第93章 长安,皇宫。 贤妃柳眉倒竖,面色微沉,沉吟道:“姜……淮玉?” 她想起姜淮玉从前是唯一一个与萧宸衍走得近的孩子,可后来听闻她心慕别人,又未见萧宸衍有什么举动,她原以为他对她没有儿女之情,没成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却忽然提起她来,而这一提起就是要娶她。 “你先起来说话,”贤妃催着萧宸衍起来,让他坐回椅上去,而后转向箐蝉问询:“她是不是嫁人了后又和离了?” 箐蝉:“是,娘子记得无错。” 许多年前,老卫国公为国战死,皇帝赐其嫡长子姜卓川世袭卫国公之爵,他许久不回京都,一直在外戍边,而她外祖家两个舅舅也手握兵权,如今皇帝身子不好,萧宸衍却在这个时候要与她家联姻,只怕意图会被有心人曲解。 “嘶……”贤妃啧了两声,眉间紧蹙。 箐蝉见状,忙打发几个宫女出去,在身后关上了殿门。 贤妃低声问道:“太子可知晓?” 萧宸衍道:“知道。” “他没说什么?” “皇兄早知儿心慕淮玉,这些事娘就无需担心了,儿自会处理好。”萧宸衍淡淡道,眉间已有几分不耐烦。 偏生贤妃却未看他,她思忖良久,又做出几分嫌弃的意味,“我儿年轻俊朗,身份尊贵,长安城里想找个名门望族的初婚女子轻而易举,为什么非得要娶一个……” 迫于身份体面,贤妃没有把“再醮妇”几个字说出口,其实再一想,这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主要是这姜淮玉成婚许久也不见有子嗣,不知文阳侯府是不是因为这事才与她家有了隔阂,名义上两人是和离只不过是为了保全两家的面子。 只怕她的身子也不太好,就像她自己,进宫多年膝下无子嗣,这才养了萧宸衍,皇帝和宫女的孩子。 贤妃暗自叹了声气。 虽然萧宸衍不是自己亲生的,但好歹是从出生就养在膝下,与亲生的无异,将来他的孩子还要喊她一声贤妃祖母,深宫苦闷,若是有个孙儿好歹也有意思些,萧宸衍说不定也会常来看她。 萧宸衍察出她话语里的轻蔑,掷地有声道:“儿心悦淮玉,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她心中有我,我亦非她不娶,故儿恳请阿娘去与父皇说一声,为儿定下这桩婚事。” 见他说得如此郑重,贤妃又是蹙眉思量许久。 第98章 嗐,算了,萧宸衍也已经二十好几了,前几年她明里暗里问过几次他的意思,他都一点没有成亲的心思,现在好不容易亲口来提了,那便还是依他。 等他成婚以后,不再一心只想着得不到的这一个人的时候,往后再提别的。 “行行行,娘依你,”贤妃展眉笑道,“淮玉也算我是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我择日去与你父皇说。” “多谢阿娘成全。”今日,萧宸衍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喜色。 * 汴州,裴屹府中。 丫鬟引了裴睿去书房。 接下来,裴屹拿了酒盏与席间众人喝酒,心里暗暗估摸着时间,何时裴睿能走到书房,何时他会被迷得晕头转向,何时…… 远处岸上小厮朝他招了招手,裴屹心中一动,朝众人笑道:“在座各位都是博古通今的方家,裴某近日得了卫清宣先生的一幅墨宝,正愁无人一起欣赏,若各位吃好了,还劳烦移步裴某书房,共同鉴赏此宝啊。” 众人乐言:“卫清宣先生的遗迹?那可得去看看了。” “能一窥卫先生真迹,真是此生幸事啊。” 姜淮玉正好吃撑了想消消食,也跟着众人出了水榭,绕湖中九曲廊桥,过庭院花园,一径往裴屹的书房而去。 裴屹在汴州的这处府邸是从一富商手中买来的,那富商起初赚了不少钱,大肆挥霍,花重金请了江南的大匠来设计督建的,亭台楼阁、花园假山,重重叠叠,诗情画意中透出富贵安逸。 后来富商因事落魄了,变卖家宅,裴屹看上了这处府宅,也不计较价格买下了,还在府里选了一处院子起名为“依依苑”,想着何时将张姨娘接来改名换姓藏于那处。 现在张氏死了,院子也只好荒废了,他甚至都不敢经过那里,仿佛她的一半灵魂就在那里游荡,呜呜咽咽。 孟夏的汴州已经很热了,离开湖心水榭之后,众人在曲折蜿蜒的庭院里走了许久,走出了一身薄汗。 众人不免夸赞道:“裴参军的府宅可真是大啊。” 裴屹只好笑笑,“书房设在偏静处,离水榭略远了些,有劳各位移步。” “诶,哪里哪里,是我们沾了光,能一睹卫先生的墨宝。” 裴屹避开依依苑,在府中绕了一大圈才领着众人到了他的书房。 原本该开着门的书房,此时房门紧闭,他便问院子里站着的小厮:“裴中丞不是先过来了吗?怎么门还关着呢?” “这……”小厮抹了把汗,支支吾吾,脸色难看。 裴屹斥道:“这什么这,我问你话呢,裴中丞他可在里面?” 小厮看着裴屹,眼皮抖个不停,膝盖也不听使唤直往地上去。 裴屹顿时蹙眉,直冲书房。 “老爷……”小厮在后头无力地喊道。 裴屹却已经推开了书房的门,只远远见窗前榻上一对男女衣衫不整,他立时愠怒,大声喊道:“禽兽啊!裴睿!” 一见此景,所有围在门口正欲跟着进书房去的人登时退后几步,转了背,不敢多看。 裴屹也没脸看榻上之人,正转身要跑出去,却听书房外传来裴睿悠然的声音:“大家为何不进去?” 裴屹:“……” * 午后无风,蝉鸣乍起,越显炎热空寂。 书房门前杵着的一群人原本屏声息气鸦雀无声,手足无措,只想找个地洞一起钻进去。但忽然见到裴睿从廊下折来,全都抹了把汗骤然开怀大笑。 “原来裴中丞并不在书房里啊。” “裴中丞怎么从那边过来了?” 裴睿走近,淡淡道:“天气热,走了一路出了些汗,刚去洗了把脸。” 他下颌还滴着水,朝姜淮玉走来,问道:“帕子借我一用?” 姜淮玉拿了帕子给他,却见他抿着的唇微颤,气息有些难以察觉的不稳,不明所以。 裴睿用她的帕子擦了擦脸上、下颌的水,将帕子递还给她,却在她伸手接的时候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抓得紧紧的,两人手中隔着那一张微湿的帕子,感觉他的手掌似乎也有些微微发颤。 两人靠站在一处,在衣袖的遮掩下,似乎没有人注意到。 她暗暗试着抽回手没成功,便放弃了,随他抓着。一方面是碍于人前姜淮玉不想闹出太大动静,另一方面是因为此时裴睿有些异样。 秘书省众人还震惊于书房中的那一幕,好在不是裴睿,至少没有那么难堪。 只是这毕竟是主人家的私事,他们不过是来府上吃一顿饭,却遇到了这种场面,众人都识趣地避开书房不往里看,只杵在一堆,你看我我看你。 直待里面两人慌慌张张跑了出来,他们也只敢暗地里偷瞥一眼。 女子花容月貌,两手捂在胸前扯着轻薄无物的浅绯色罗衫衣襟,男子年轻清瘦,是府里小厮打扮,但头上的巾子胡乱垂在脖颈边,脸上红通通的,藏蓝色的圆领布袍还来不及系好,便扑通一声跪在石砖地上:“老爷饶命!” 裴屹看了看秋露儿那张泛红的小脸上落下的眼泪,又看了看人群外傲然而立毫发无伤的裴睿,一股气没处撒,当即抬起一脚踹在了小厮身上,小厮被踹得翻了半个身倒在石阶下,忙又爬回来,依旧垂头跪着。 见状,李漩大声道:“方兄,我忽然想起咱们还有许多东西要采买,时时辰也不早了,还是赶紧去街上买了来运到船上去。” 他赶紧拉了拉方京墨的袖袍,其他人也会意,忙拱手朝裴屹告辞,匆匆走了。 方京墨走到姜淮玉身边,也把她拽走了。 裴睿只是远远看了一眼裴屹,眼眸黑沉,虽无言,却似万把刀剑刺向他,刺得裴屹忙转过了脸去,不敢看他。 * 出了裴府,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虽说看到这样的事既紧张又刺激,但当下谁都没再提起,只是在等马车的时候故作正经地商量着去哪里采买未来几日船上吃的用的。 裴屹府上的管家还是给众人安排了马车,一路送他们去采买,之后还会原路送回城外渡头。 姜淮玉刚进了马车,就见裴睿紧紧跟了上来。 她问道:“青梅雪柳已经去采买了,我去找她们,你……不与其他人走吗?” 裴睿却没有力气答她,一挨着她坐下来便泄了气,气息有些虚浮,“方才在书房里,应是被人下了迷香。” 姜淮玉一脸震惊,“什么迷香?” 裴睿不好说出口,脸往旁边一撇,低声道,“你刚才没看见那两个人吗?” “那两个人……” 姜淮玉知道他指的是裴屹书房里出来的那两男女,这才隐约猜到他说的迷香是什么了,忙一下蹿出一步远,挨着窗坐着,警惕地看着裴睿。 “你放心,我很快就察觉了,只是……”裴睿看她如此防备他,淡淡一笑,“你也不问问我有没有什么事吗?” 这是什么问题,姜淮玉忽然回想起在书房外看到的那一幕,便道:“我应该问的是你对他们做了什么吧?” 裴睿不禁笑了,眉头却还是紧锁,看着姜淮玉,眸色深深,仿佛忍得很痛苦。 第94章 马车摇摇晃晃,光线透过车帘照进来,照在裴睿脸上,照在那高挺的鼻梁上,将他的脸切割成光与影的两个世界,一半是在光亮里的朗月清风,一半是在阴影里的阴鸷痛苦。 “帕子还你。” 裴睿将那张微湿的帕子丢了过去,姜淮玉接了,又即刻还给他,“你用过了,送你了。” “与我如此生分?” 姜淮玉只好将声音放低柔了些,“你既用过了,就留着用吧。” 但说完忽然又觉得这样说似乎有些奇怪的暧昧意味,便又豪气干云道:“帕子我多的是。” 裴睿眉梢一挑,知她意思,但此时他强忍着,实在是无心在这些小事上纠结,只是靠着窗坐着。 见他不说话,姜淮玉悄悄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眉眼微蹙,呼吸急促,身子蜷靠在窗边,两手抱在身前紧紧攥成拳,似乎比早先更为痛苦。 她无奈地收回视线,不经意往下一瞥,似乎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她以前在雲先生讲的话本子里听闻过几次裴睿口中所说的“迷香”,总是听她说被下了这种迷香之后,那人便会生出一种特别的情感,需要与人交..欢才可缓解。 思及此,姜淮玉脸上忽然爬上了红晕,忙又朝窗边挤过去一些,直到再无余地。 “你怕我?”裴睿从微眯着的眼缝中瞥见她两手扒着窗框,觉得好笑。 姜淮玉想了想,是怕,也不怕。 若裴睿不是正人君子,当时在裴屹书房中招之后,便没有那般意志全身而退。 她虽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得见,从书房里出来的那个女子面容姣好,身姿妖娆,又穿得那么轻薄无物,摆明了是要去勾.引他的。 那样的女子若是主动,即使是清醒的男子也未必能抵挡得住,更何况是被下了迷香的人。 第99章 但既然是迷香,医官或许有药可解呢? “要不要寻个医官看看?”姜淮玉关切问道。 闻言,裴睿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嗤笑一声。 “不去看医官吗?”姜淮玉试探问道。 此刻她又做不了什么,只能默默靠着窗,等与青梅他们碰头,将他交给怀雁就是,到时是要去看医官,还是要如何,左右与她无关。 “医官?”裴睿冷笑一声,眉间紧皱,额心沁出一层汗,侧头看着她,声音有些阴冷,“这事只有你能帮我。” 姜淮玉顿时紧张起来,可马车里空间狭窄,她无处可逃。 裴睿忽然欺身过来,姜淮玉往后一躲,斜欹在座位上。 他半跪在她身前,额头贴着她的额头,温热的手伸过来,握住她柔细的手腕。 裴睿低着头,闭着眼,紧抿的唇艰难泄出几个字:“淮玉,帮我。” “不……不可以。”姜淮玉挣扎着想将手抽.出来,极力将身体往后靠。 她的心咚咚跳得厉害,生怕裴睿会失了分寸。 可出乎意料的,只片刻后,手腕上的力道倏地松开了,裴睿沉重难抑地叹了声气,摸着茵席坐回了原处。 姜淮玉不敢再看他,只缩在一角,盼着马车快点到地方。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喧杂的长街两侧店铺林立,青梅、雪、柳怀雁三人立在他们的马车前等着,马车后堆了好些东西。 姜淮玉急忙钻出马车,临下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裴睿,只见裴睿靠着车壁一角,闭着眼,眉心蹙着,紧紧攥着的手上泛着红热。 她下了车,走到怀雁跟前,小声与他说了大致经过,原以为他会大惊失色,可他却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看向她的眼中神色有些复杂。 “怎么了?”姜淮玉问道。 “无事,多谢娘子照顾郎君。”怀雁朝她一揖手便跳上对面马车,吩咐车夫两句,车夫便驾车走了。 一旁的青梅和雪柳都听到了她方才所言,此时两个人都脸色发青不敢说话。 望着拨开人群离去的马车,姜淮玉长长吁了口气,心中却有点闷闷的不舒服,无心再逛街游市。 “我们先回船上去吧,其他人采买好了很快也会回去的。” 马车驶离汴州城,往城外渡口而去。 日影西斜,天色苍苍,宽阔的渡口河面上,来往行船繁忙不息。 姜淮玉她们是最早回来的,等候着的漕夫们帮忙把她们采买的东西搬上了二楼官舱。 想着接下来又得在船上一待许多日,三人便在渡口边的柳树下一块大石上坐下来休息,待到要开船的时候再上去。 此时孟夏,城中已经炎热起来,但在这繁忙的渡口,风从河上吹下来,带着河水和泥沙的味道,微凉的风将袖袍吹得翻飞,心也渐渐静下来。 码头处人很多,装货卸货的,摆摊卖果子干粮的,送别的亦或是迎接的,乱纷纷、闹哄哄。 但她们三人所处之地周围没有什么人,青梅这才开口问道:“娘子方才说郎君……被人下了迷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不是许多人一起去裴家二郎的家里吗?怎么单单就郎君被下了迷香?” 原在马车里时姜淮玉也在琢磨这事,思来想去,总觉得这像是有意安排的。 她知晓裴屹此人风流,家中有几房妾室,看那女子的衣着,很有可能就是他的妾,不过之前在侯府的几年倒是从未见过她,或许是他后来新纳的,这女子在他府中好好的,应该谈不上是因为看上了裴睿而提前想好要引诱他吧,而且众人都要往书房去,她偏偏选在书房这么做,目的就是为了让人看见。 显而易见,使这手段陷害裴睿的便只有那一个人了——裴屹。 姜淮玉悄声问道:“上回我在凌霜楼看见裴屹和张姨娘那事之后,你可听说过他们后来是如何处置的吗?” 那时,因着祁椒婧在给裴睿相看纳妾之事,整个逸风苑都紧张兮兮如临大敌,她自己更是无心去探听,也没有人在那个时候拿府中闲言来烦她,后来她便忘了这事。 但是青梅倒是听说了一二,她道:“我只知娘子与我说撞见那档子事之后,府里很快就将裴二郎遣走了,而那个张姨娘,据说是被关起来了,不知后来如何了。但以文阳侯府这样要脸面的家族来说,先前已经发生过这样的事却没有处置已经是离奇了,要是换了别人家的主母,定是早早就处置了。可是后来咱们就回国公府了,所以我也不知她最后如何了。” “裴屹被遣走的事我倒是知道的,只是张姨娘……且不说这些了。” 不知为何,一提及他们二人,姜淮玉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凉风,有些阴恻恻的。 “若是裴二郎有意陷害郎君,除了是因为张姨娘,我可想不出来还能是为什么,”青梅摇了摇头,唏嘘不已,“他们都是裴家人,若是在他府上郎君与他的小妾苟且之事被人撞见了,这种丑事不仅是会毁了郎君的名声,他二郎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是笔好买卖,他得有多恨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雪柳靠在青梅身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却见远处有一辆马车靠近,马车夫旁边坐着一个怀中抱着剑的人,她眯起眼睛一看,那人正是怀雁。 她竖起食指在唇前“嘘”了一声,小声道:“别说了,正主来了。” 片刻,她又好奇起来,“你们说了这半天,咱要不直接去问问郎君?” 马车自汴州城驶出,来到码头外,停在柳树前。 姜淮玉与青梅、雪柳坐在大石上,看着怀雁跳下马车,站立一旁,裴睿钻出马车,朝她们走了过来。 青梅见状忙拉了拉雪柳,两人恭敬朝裴睿施了一礼,走到一旁去。 姜淮玉仍旧坐在柳树下大石上,看着面前的裴睿,身形颀长,神色清冷疏淡,眉宇间坚定而孤独。 两人之间几步之遥,视线交错,姜淮玉忽然隐约间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眼神羞愧中又带着些压着的欲,和什么难以说清的情绪。 裴睿很快移开了视线,望向远处苍茫的天际,“都过去了。” 他的唇有些惨白,像是病了许久的虚弱,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极低极沉,却是让人心安的沉稳。 姜淮玉心中大石落地般松了口气,问道:“医官可是有解药?” 裴睿目光未动,只是略点了一下头。 “回船上去吗?”他问道。 姜淮玉:“等他们都回来了再上船。” “也好。” 裴睿便自顾自在她身边坐下,与她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不远,亦不近。 他两手撑放在石头上,放空地看着砂石地面。 姜淮玉略想了想,问道:“你可是何时得罪了裴屹?” “大抵是的。” 提到这件事,裴睿幽深的眼眸闪过一抹寒光,或许是失望,或许是不屑,他与裴屹、裴仰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人,以他对裴屹的了解,他虽时有乖张之举,但本性良善,可此番他对他竟有如此恨意。 张氏的死非他所能左右,他不该如此对他怀恨。 但即使重来一次,他作为裴家宗子,裴屹与张氏所做之事他也断然是不会姑息的,此事涉及到裴氏百年清誉。 只是这次为化解迷香药效,他无法与他详谈,只得搁置再议。 裴睿淡淡道:“这件事就先这样吧,你不用再担心了,待来日我查问清楚了,会再与你细说。” 姜淮玉:“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左右是你自己的事。” “担心我是人之常情,何苦不认?” 裴睿忽然笑了,逗似的看着她,却郑重问道:“若是有朝一日因为何事我的名声毁了,被这世间抛弃,你可会不嫌弃我?” 第95章 天地开阔苍茫,码头沿着汴河堤岸延伸数里,辽阔天际的云霞、飞鸟倒映在水中。 须臾,舟船行驶的波澜将水中云影冲开,模糊了一片喧嚣。 一船过,一影碎,周而复始。 柳树荫下,二人坐在一块大石上,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说什么呢,”姜淮玉不禁笑了,“你现在不也没人要么?要不怎么日日缠着我。” 原是一句交心的问话,却被她这么轻易一笑置之,裴睿坐转过身来,一手搭在膝上,无奈叹了声气:“你说的是,可不是没人要么,母亲她老人家应是把全长安城的娘子都看了个遍,愣是寻不到一个看得上我的。” 姜淮玉:“你这话说反了吧,我如何听说有人急着嫁你。” 裴睿笑道:“你还打听我的事吗?看来也不是一点昔日的情分都不念。” “不与你说了。” 姜淮玉撇过脸去,这人也不知是从何处学的,说话这般没着没调的,只怕多说多错,还是少搭理他好。 裴睿倒也不再说话了,目光掠过她,望见远处土路起了烟尘,知是其他人赶回来了,便一整衣袍起身。 第100章 几辆马车在面前停下,秘书省的同僚陆续下了马车都围将过来,与裴睿和姜淮玉互相见礼。 裴睿一揖手:“淮玉就有劳方兄和各位照顾了。” 众人一惊,问道:“裴中丞不一起乘船吗?” “裴某还有公务要处理,无法随同诸位一道南下。” 方京墨默契颔首,与其他人拜别裴睿,先去码头等着。裴屹本人没有来送别,马车夫将人送到了码头便驾车陆续回城。 树下,又只剩姜淮玉和裴睿二人,裴睿望了一眼侯在码头的官船,这才转过身来。 他伸出手,想抱一下她,却在半空中收回了手,沉声道:“此去扬州还有近一个月的路程,照顾好自己。” “嗯。” “我不在船上,你们应该会更安全些。” 听他这么说,她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却没有多问,只是往码头看了一眼。 裴睿垂眸看着她,感觉她似乎迫不及待要上船去不想再与自己待着了,又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笑了笑,还是问出了口:“我不在,会不会想我?” 闻言,姜淮玉抬起头看着他,他脸上的笑停留在那,等着她的回答。可是却始终没有等到,那道笑容僵硬着渐渐消失了。 “走吧,我看着你走。”裴睿低声道。 姜淮玉想了许久,不知该如何说话,只憋出了个“好”字,便匆忙走了,与青梅雪柳一起,跟着其他人鱼贯登船。 天幕沉沉,河面行船渐稀。 官船扬帆启程,转瞬间,渡头便安静下来。 刚开船,船上的人还忙着各处走动,归置采买的东西,点挂灯笼。 姜淮玉走上二楼官舱,扶着楼梯扶手,转身往汴州城的方向看去,却远远见码头那棵老柳树下,那辆马车还停在原地,树旁那人,负手而立,还在往这边看着…… * 烟波浩淼,山遥水远。 天气渐热,白日待在船舱里实在闷热,所有人都在船板上搭的凉棚里纳凉聊天。 裴睿不在船上,姜淮玉没了顾忌,日日与同僚坐在一处喝茶对弈。 自汴州东行,由汴河经泗州入淮河,再由楚州入邗沟,终抵江淮锦绣。 天下膏腴,漕渠之喉。 比之长安的恢弘厚重,扬州却是另一番繁华,商贾辐辏,珠帘绣户。 近一月的时间一晃而过,此时已是盛夏。 秘书省一行十五人,在踏上扬州土地的那一刻,激动难抑,但又带着长久行船的一丝疲惫,匆匆品评了几句,就急着要找地方休息,好重整旗鼓,攒了精神再好生游览一番。 “需得先去拜会刺史。” 迎着刺眼的阳光,方京墨一手遮额,望着码头搬运箱笼的杂役,他是此次收书之行的主官,守护秘书省财物的重担自然也落在他肩上。 他心中默计,箱子悉数都齐整装上车了,这才回过头来,请众人上马车,沿堤岸往扬州城子城南门而去。 马车行进了子城,众人在州衙外院等候,方京墨和李漩则身着官服,带着敕书文牒入正厅拜见。 不多时,二人出来,同行的还有一人,领他们去官宅安顿。 此时正是晌午,一行人这般舟车劳顿上马车下马车,不免都出了一身的汗,心中暗暗叫苦。 领他们去官宅之人是扬州司马,名叫谢九荆,面容清峻,颌下微须,言谈间客气周到。 “这处官宅,院落清净,离州衙也近,一应事务办起来便宜。诸位若有什么事,可遣宅吏知会州衙,谢某定当竭尽全力协助各位。” 谢九荆走后,众人这才歇下心来,草草吃了午饭就各自去屋里休息。 方京墨、李漩几人晚上还要去参加刺史张罗的接风宴,姜淮玉不想去,而另外几人已经商量好了要在入夜前赶进罗城寻间河边的青.楼赏景听曲喝酒去,明日一早再回来。 及至晚饭时,偌大一间官宅就只剩姜淮玉与青梅、雪柳留在宅子里吃。 雪柳问道:“娘子怎么不同他们一道出去玩?好容易才到江淮来,咱们也该好好游玩一番。” 青梅笑道:“你没听到他们说要去哪里玩吗?娘子怎么能去那样地方?你要玩也不急于这一日,明日一早咱们也进罗城去玩。” 她舀了一碗藕汤,将白瓷碗递给姜淮玉,“娘子多吃些这道藕羹,配上雕胡米,香滑可口,还解暑热。” 姜淮玉吃了一口,赞道:“他们这里做的饭菜倒是不错。” “可不是嘛,船上的饭食真是难以下咽,我这些日子在船上吃的胃口都差了,精神头也都不好了。”雪柳又给自己盛了半碗雕胡米。 青梅乜她一眼,打趣道:“我怎么没见你胃口变差了,咱们路上采买的果子点心不都被你嚼吃光了?我瞧着你这腰都吃圆了两圈。” “姐姐又笑话我,我吃完了。”雪柳吃完碗里藕羹和雕胡米,搁下碗,就继续去收拾屋子。 * 夕阳西悬,扬州城外的码头,却是人声鼎沸,喧阗不歇。摊贩们都想赶在天黑收工前再多卖些出去,减价吆喝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人静立在一棵垂柳边,他穿着一身青碧色吴绫单袍,腰间佩着一个鼓鼓的鞶囊,神色中带着几分商贾的精明干练。 裴睿在此处站了片刻,待怀雁回来,二人便朝扬州的城门而去,轻薄的夏衣袍角随风猎猎拂动。 * 子城官宅里姜淮玉三人早早吃完了晚饭,屋子也收拾的差不多了,见天还未黑,便一起在园子里逛了逛消消食。 三人走逛了一圈正欲往园中凉亭坐下纳凉就见月洞门外走进来一人。 姜淮玉笑问:“表哥去与州衙的人应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原以为方京墨他们至少得天黑后才能喝得酩酊大醉的回来,可这才过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回来了。 方京墨喝了些酒,回来时已经用凉水洗了把脸才过来的,此时脸上还有些淡淡酒晕从两边颧骨漫上眼尾,他笑了笑,“我实在不胜酒力,喝了几杯就先回来了。也是想着过来看看你这里,一切可好?” “嗯,很好,我们也已经吃过饭了,这里饭食不错。” 姜淮玉看着他有些笨拙的酒态,笑问:“你可还找得到自己房间?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去休息?” “我还纳闷你看着我笑什么呢,原是以为我喝醉了。” 方京墨倚着阑干坐下,与她闲聊起来,“你与礼部侍郎谢汜算是相熟,有没有发现这位谢司马与他长得还有几分像?” “今日送我们过来的那位谢司马?你这么一说倒好像是啊。”姜淮玉这才发觉为何这位谢司马看着有些眼熟了。 方京墨颔首,“他是谢侍郎的堂叔,方才在席间聊到了长安,他便多说了些,他前两年才从长安调来扬州任职。” “原来如此,他也是长安人,所以他才带我们过来官宅,我还说呢,这么大热的天他还亲自跑一趟。” 两人在凉亭中随意聊了些家常闲话,时间过得缓慢却惬意。 * 珠流璧转,时光在煜王府却走得单调沉闷。 寝殿中,门窗大开,外头景色一览无余。 天地静默,一成不变的景色,他在这扇窗前孤坐了这么多年,静看日光敛散消逝,看昏暗夜色笼罩下来。 一切按部就班,他暗中筹谋了多年,一切就要接近尾声,仇人之命即将被他捏碎,却似乎平白少了些乐趣。 好在他现在还有别的盼头。 殿中未掌灯,一片昏冥。 萧宸衍着一身墨色常服斜倚在紫檀木榻上。 他淡淡一瞥这高阔却空寂的寝殿,想着姜淮玉住进来后定会嫌弃这样简单的摆设,不禁笑了两声。 煜王府没有女婢,他也不喜欢别人总是进出他的寝殿,故而这里没有繁复的家具摆设,简简单单冷冷清清。 他自己倒是不觉得冷清,只是以后要与她成家,自是不能委屈了她。 纤长冷白的手指轻轻摩挲腰间佩戴的那枚卧鹿玉佩,上回姜淮玉生辰日喝醉了找他要了这枚玉佩去,没两天却又让姜霁书替她退回来。 那时他波澜不惊的心再一次感受到了刀割的痛,直到后来,他才真正明白,姜淮玉其实并不在乎这些东西,只要她知道自己爱她就足够了。 而他萧宸衍别的或许没有,但“我爱你”这三个字,这天下除了他,还有谁比他写得更深刻。 第96章 入夜,闷热不减,窸窣虫声不断,远处蛙声呱噪。 碧纱如烟,窗外一盏新月高悬,虫蛙越叫越衬得这座扬州子城的官宅清幽。 卧房内,青梅来到里间,整理床榻被褥。 “这般吵闹,恐娘子睡得不踏实,要不明日看看有没有离园子远些的房间?” 雪柳吹灭了外间几盏蜡烛,只留下案上一盏,怕飞虫钻进屋子里来,“我听着这些虫子叫还挺好听的,整个宅子就这间屋子宽敞些,是方公子特意留给咱们的,或许适应几日就好了?” 第101章 姜淮玉卸了钗环,洗漱过后,换上寝衣,“不妨事的,我先睡去了,你们也早些睡,劳累了这许多日,终于不用在船上摇摇晃晃的了,可以睡个好觉。” 一听她提起,雪柳便抱怨起来,“可不是么,原先总听人说乘船南下是多么惬意的事,谁知道这么累人呢,还是脚踏实地心里才舒坦。” “若是让你乘马车一路过来你更得抱怨了,”青梅笑道,“那可比乘船辛苦多了。” “这倒也是,所以我还是喜欢踏踏实实待在长安,少走动些好。” “那你明日便待在家里,我陪娘子出去玩去,还想买几柄扇子来。” 两个人嬉闹着,洗漱收拾完了,灭了灯,在外间睡下。 床榻四周青色的罗帏低垂,屋子里静下来,窗外的虫鸣短暂歇了片刻,蛙声却更来劲了,接着虫鸣复起,两厢叫声此起彼伏。 姜淮玉闭眼躺在床上,漫不经心听着外头虫鸣蛙声。 官宅里的人早早就睡了,而罗城中顺着官河而下,沿河的一座珠绣阁楼内,五彩灯火通明,琵琶流转,笙箫唱和。 没有去刺史接风宴的其余人都在这里喝酒,场内脂粉温香、酒香盈满鼻尖,醉眼朦胧,醉话飞舞。 转眼银月已落,天边既白。 后半夜虫鸣蛙声渐渐歇了,姜淮玉睡了个囫囵觉,醒来时,心情十分舒畅,帐子挂起,来到窗前坐下,隔着碧纱往外看去,天蒙蒙亮,只觉这座陌生的扬州城有种清新之感,大千世界,恍如一梦,似乎忽然就进到了另一个世界。 青梅走进来,见她懒懒倚在窗边朝外看,神情恬淡,道:“昨夜方公子说今日不谈公事,就去城里玩走一番,明日谢司马会抽空陪着一起去寻书。” “好。” 吃过早饭,三人寻到方京墨,与他一起正要出门,却在门口遇见州衙小吏送过来的一封信,信是寄给方京墨的,是他母亲梁娉仙的字迹,他摸了摸信函,只觉得有些厚,心生疑惑便立即拆开了看。 拆开才发现里面除了梁娉仙的信之外,还有一封是给姜淮玉的。 “给我的?”姜淮玉觉得奇怪,拿来一看,是萧言岚写与她的。 “娘亲的信为何与表哥的家书放一处寄来?” 方京墨细细读完了自己的信,折好收起来,笑道:“母亲说姨母觉得出门在外还是不让外人知道你的身份较好,她担心的也有道理,反正母亲也是要寄信的,也不麻烦,若是你下回回信时与我的一同寄出也可……怎么了?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哦,没什么。”姜淮玉忙将信折起,紧锁的眉却舒展不开。 萧言岚在信中寒暄了两句,就说起贤妃请她入宫,与她说了萧宸衍有意迎娶姜淮玉,贤妃对这门婚事倒很是赞许,但皇帝的意思是让她问一问淮玉自己,这一次,他不想草率赐婚,定要两人都首肯。 信尾,萧言岚催促她快些回信,毕竟隔得这么远,这信一来一回一个月都要过去了。 方京墨见她手中紧紧攥着那封信,很明显是有什么消息,但既然她不想说他便不再追问,只问道:“表妹需要即刻回信吗?” 姜淮玉笑了笑:“不用不用,这事我还得想想,还是先出去玩吧。” 没想到萧宸衍离开渑池县竟是回长安去请圣人赐婚去了,虽然她隐约觉得自己最终或许会与他成婚,不过当这一刻抉择真正来临的时候,心里却不由得有种想要退缩的感觉。 不知是因为在渑池县他不告而别,他习惯什么事都不与她商量令她心中惶惑,还是有别的什么事是她还放不下的。 她把信折起收好,正欲出门,却听见门外吵吵嚷嚷的声音,原是昨夜出去罗城的那几个同僚此时回来了,步态之间还有几分宿醉之意。 大家互相打了招呼,说了几句话,其中一人忽然悄悄问姜淮玉:“裴中丞也来了扬州?” “是吗?我不知道。”姜淮玉记得裴睿说他在汴州有公务要处理,应该并未跟来扬州。 “或许是我酒醉了,还以为在昨夜我们去的春月楼里见到了裴中丞。” 此时都已经巳时初了,他们几个身上还残存着浓重的酒味,可想昨夜是如何潇洒的,姜淮玉便没把他说的话当真。 扬州分子城和罗城,官衙、官宅均在子城,穿过子城南门可达罗城,再沿大道往南走可去最繁华的东市,那里是八方货物集散处,售卖的既有江淮本地物产,也有各方货物,聚有天南海北的商人。 四个人从官宅套了两辆马车进城去。 “你二位请在这等一等,回头回去还有劳二位。”下了马车,方京墨给了马车夫些赏钱。 “上官客气了。”两位马车夫拿了赏钱连连道谢,将马车停在一棵柳树下,靠坐在车上目送他们。 雪柳看到这热闹的街市立时就忘了昨晚的抱怨,拉着青梅左看看右看看,早在官宅里姜淮玉就把钱给了青梅,让她们看着有什么喜欢的便买来,多了就送回马车上。 姜淮玉与方京墨走逛了许久,遇到一家卖文墨物品的店,店里笔墨纸砚品种齐全,都是国内各处来的上等货品。 方京墨买了许多六合麻纸,还买了些昂贵的剡溪藤纸,当时未从长安带纸过来,就是因为知道可以到了这边再采买,省下了许多功夫。 姜淮玉不禁笑他,说是今日不谈公事只是玩逛,却还是买的公用的东西。 “店家,你这有许多墨锭,能否给我介绍介绍?”方京墨看着店里琳琅满目的笔墨纸砚,眼里都发了光。 姜淮玉一面随意听着店家介绍自家的宝贝,一面也在店里四处逛了逛,却不经意看见街对面有个熟悉的人影。 裴睿一身青碧色吴绫单袍,戴青黑色暗花丝罗幞头,衣冠齐楚,与一个陌生男子走在一起,两人看打扮都像是富商,那人朝裴睿说着什么,裴睿只是偶尔点点头,两人转进了斜对面的一扇黑漆大门里。 门前立着两名佩刀的差役,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扬州东市盐署”。 那道厚重的黑漆大门后一道森严磅礴的影壁矗立,裴睿的身影绕过影壁朝里面进去便再看不见了。 他果真来了扬州,在汴州时他说有公务在身,却是瞒着所有人来了扬州。 “淮玉,你来看看这些宣笔,挑几只,我再给他们也各买一些。” 方京墨的声音打断了姜淮玉的思绪,她回过神来,从那道影壁上收回视线。 二人买了不少东西差店家送到子城官宅,便继续逛街去。 门外遇到了青梅雪柳,一人手上拿着一只糖脆,雪柳见到他们,便递过来两块甘瓜,“可甜了,吃了解暑。” 烈日当午,碧空如洗,姜淮玉和方京墨便一人拿着一块甘瓜,站在墨宝店门前的石阶边上吃起来。 时近晌午,街市上的人不减反增,四下一望,酒肆食店里现下最为热闹。 方京墨问道:“饿了吗?咱们也寻一间食肆吃些饭才好。” 姜淮玉刚要答话,便看见斜对面那家盐署里一道青碧色身影走了出来,裴睿站在石阶前,朝这边看过来,视线与她对视片刻,没有任何表情,便转头与身旁的人说了几句话,随后二人往街市那头走远了。 她也不再看他,笑道:“是饿了,表哥想吃什么?” “吃些清淡解暑的,走吧。” 四个人寻了间人少一些的食店吃了午饭,下午又逛了一圈便回到官宅,此时那些昨日宿醉的人早已酒醒,正在院子里檐廊下纳凉。 姜淮玉给他们每人都买了些礼物,拿了锦盒装着,一一分给他们。 “哎呀,姜正字破费了,多谢多谢。” 姜淮玉笑了笑:“都是东市买的些当地的东西,各位喜欢便留着。” 一人已经打开了锦盒,眼前一亮:“哟,这可是阳羡茶?喜欢喜欢。” 另有两人开始念起诗来:“天子须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1)”“至尊之余合王公,何事便到山人家。(2)”众人便都欣然笑起来。 不多时,门上小厮过来说坊外有店家送货过来,正是方京墨先前买的文房墨宝,便遣了小厮去坊门接回来。 出去的几个小厮还未回来,就又见一人匆匆过来,手上拿了封信,是给姜淮玉的。 一日之内便收到两封信,也不知这回是谁寄来的。 姜淮玉拿来一看,题签木片上只写了“姜正字”,信笺粘合处却无印章,但她一看字迹就知道是谁了。 她将信拆开,信纸用的是剡溪藤纸,信上既无提称也无署名,只写了寥寥几个字:“明日巳时,城东禅智寺见。” 作者有话说:(1)、(2)卢仝《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 第97章 裴睿邀她明日去禅智寺相见? 这事真是怎么想怎么怪哉,不想去。 况且明日已经说好了与表哥和谢司马去寻书。 第102章 姜淮玉手中攥着裴睿的那封信,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圈,又改了主意,决定还是去看看裴睿要与她说什么,也需要去与方京墨说一声。 晚饭摆在园中凉亭里,其他人又趁入夜前出门去了,只方京墨过来与姜淮玉同吃。 方京墨听她说了裴睿请她明日去禅智寺相见的事,道:“不妨事,明日谢司马那里我与李漩去就行了,还是……需要我陪你一道去吗?” “那倒不必,青梅和雪柳陪我去就行了,你不是还得和谢司马一起去看看官藏的地志、前朝史籍?毕竟已经说好了。” “是是,”方京墨笑道,“想来他与你说的自然是私事,我去也不方便。” 他低头吃了口藕汤,又想起来一事,“禅智寺原是前朝帝王行宫,或还藏有些宫廷旧物、残卷,明日你带上秘书省的文书,你与裴中丞说完话若是得空就去找找方丈或者监院,看看有没有什么前朝文卷、经书值得带回长安去的。” 姜淮玉笑笑,“我也正是这么想的,反正都要走这么一趟,不若顺便做些事。” 方京墨点点头:“慢慢来,你有空便看看,没空便算了。那寺里还有许多题壁诗,可去一观,过几日我与其他人也打算一道去那里逛逛,届时你再去也可。” “好。” 又是一夜来,燥热虫鸣。 碧纱窗透进来的风还尚温,姜淮玉三人在房中,也未点灯,各自拿着先前在东市买的轻罗团扇,坐在窗前借着外头月光,听雪柳唱了几句小曲儿。 忽听几声扣门,方京墨的声音在外头从纱窗飘进来:“淮玉,天热,我给你们拿了些乌梅浆来。” 姜淮玉朝外喊道:“表哥你进来吧。” 方京墨推开了门,却不进来,手中提了个食盒,青梅赶忙去接过来。 “是用井水冰镇的乌梅浆,你们尝尝,我这就走了,你们早点歇下。” 话说完方京墨就阖了门走了,惹得雪柳不住地偷笑,“方公子还是这般温良守礼。” “人家礼数周全有什么不好的么?”青梅从食盒里拿了三个青瓷小碗出来,摆在桌案上,拎着白瓷提梁壶依次倒了乌梅浆。 “嗯,酸甜冰凉,真好喝。”雪柳砸吧了两下嘴,乐得不行。 青梅也喝了两口,不忘提醒道:“娘子,这虽好喝,也别多喝了,仔细伤了脾胃。” 姜淮玉捏着汤匙小口喝着,乌梅浆虽冰凉解意,可她心中却仍是有些烦躁。 今日一早收到母亲的信,后来在东市忙了一日差点就要忘了,结果又收到裴睿的信。 先不论裴睿找她有何事,她都可以应对,只是母亲提及的事,须得好生斟酌。 可是这事为何需要斟酌呢? 若是她真的想要嫁给萧宸衍,此刻不该是高兴的吗,不该是兴冲冲提了笔写了回信,八百里加急送回长安让圣人赶紧给他们两个定下婚事?就像从前她一想到要嫁给裴睿就高兴地睡不着觉那般吗? 青梅今日另买了几个素色团扇打算拿回来闲时绣样,她拿了团扇出来原想问问姜淮玉要不要也绣一个,但她扇子拿在手上,却见姜淮玉手里捏着汤匙漫不经心地搅动瓷碗里的乌梅浆,柳眉微蹙,似有心事。 “娘子可是有什么心事?”青梅担忧问道。 姜淮玉知道青梅在这件事情上有她的想法,此时便不想与她说,怕她会忍不住滔滔不绝说一番道理来扰乱自己的想法,即使她此时并不完全清楚自己是如何想的。她便避而不谈,只是说是在想明日去禅智寺收集典籍的事。 青梅却知她肯定不是在愁公务的事,定然是在想明日要见裴睿的事,她笑道:“娘子明日想穿什么衣裳,我这就去取来选选。” “随便什么衣裳都好,素雅些,毕竟是要去寺里。” “素雅些。”青梅只以为她是为了裴睿,因为裴睿从前说过她穿素色淡雅清新,她在侯府的几年基本都穿得素雅,自和离之后才又重新穿上了少女时俏丽的衣裳,如今……难道她心中又有了他? 姜淮玉却早都忘了这些事,她说素雅也只是因为现在天气热,素色的更凉快些,而且去寺庙里也不想穿得太惹眼。 喝完了乌梅浆,天色越发黑了,青梅便点了两只蜡烛,与雪柳将屋子里收拾了一番,三个人洗漱完便吹烛睡下了。 这是在扬州的第二日,隔着纱帐闻听窗外此起彼伏的虫鸣蛙叫,已经不似昨日那般响亮,似乎也是因为今日夜里比昨日凉快些许。 月光透过碧纱窗照进来,光亮所剩无几,房内昏暗朦胧就像姜淮玉此时的心事,暗昧不明,难以酌定。 躺在床榻上,她在心里描摹萧宸衍的样子,已有许久未见他了,但细细想来他的模样还是很清楚。 他的眉虽浓黑眉形却并不锋利,他的眼睫很长,一双桃花眼时而笑着,时而沉如深渊,令人捉摸不清。他这个人总喜欢坐在暗处角落里,连他的马车里也分外暗。 他给人的感觉总是有种孤独的清冷,却又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但他对自己的感情却是温热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他总是以她为先,有时放肆大胆,有时又谨小慎微,察言观色,对她言听计从。 有时想想,他这个人其实挺矛盾的。 思来想去,姜淮玉可以想的细致入微,记得他曾经说过什么话,记得他的手指曾轻拂过她的皮肤,令她心颤的感觉。可唯独想不清,自己爱不爱他。 * 月沉日升,姜淮玉记得裴睿信上说的时辰,却不想听凭他的安排按时赴约,早晨起来便磨磨蹭蹭的,早饭吃了半晌,梳妆挑首饰也挑了许久,青梅都急了。 待她乘马车来到禅智寺时,已是巳时末。 三人下了马车,不见裴睿身影,青梅皱眉道:“郎君约了您巳时来,这都巳时末了,怕他等久了已是走了。” 姜淮玉却兴致很好,来到寺前亭子里,见立柱、板壁各处都有文人墨客留下的诗句,便凑近了细看。 雪柳随意在靠椅上拣了个位子坐下,青梅则站在石阶上张望。 一阵风吹过,竹林里散落的竹叶吹进了亭子里,姜淮玉拈开一片细长的竹叶,继续看那一首诗。 “什么这么好看,都不进去寻我?让我等了这许久。” 忽然耳边传来裴睿的声音,姜淮玉原在辨认那栏杆上的字迹太过入神,被吓了一跳,虚虚叫了一声。 她看向青梅,只见她丝毫没有未知会她裴睿来了的愧疚感,反倒压着唇角不住地笑,真是无法无天了,胳膊肘总往外拐。 “是我让她们不要出声的。”裴睿在她身边坐下来,一手搭在她方才看的诗旁边,侧着脑袋看了一眼。 姜淮玉挑了挑眉,“你也题一首?” 裴睿笑道:“我写的不好,怕写了明日就被人糊上了,届时传为笑柄。” 不知裴睿从何时开始与她说话都这般爱开玩笑了,实际上他自幼浸润于书香,诗礼传家,满腹经纶,诗词文章写得很是不错,不过他这样倒是比从前那样严肃正经有趣些,姜淮玉被他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收了收笑,问道:“你找我过来有什么事吗?” 裴睿懒懒靠在栏杆上,笑眼看着她,细细看她的眉眼,但那目光又不似在看她,仿佛透过她在看一段遗落已久的过往。 姜淮玉被他这样看得很不自在,便不理他,转头去别的柱子上看诗。 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昨日早上同僚与她说的事,便问道:“你何时来的扬州?有人说在春月楼见到你了。” 春月楼是扬州有名的青楼,去那里还能干什么,不言自明。 裴睿眉间微微一蹙,旋即平复,姜淮玉盯着柱上的诗,没有看他。 今日她穿着一件藕荷色轻容纱半臂,内衬月白单丝罗襦,下系一条浅碧间色裙,她微微倾身向前看诗,裙裾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纤娜的腰身。 裴睿在后面漫不经心看着她,淡淡答道:“是去了那里,查案子。” “查案子需要到青楼吗?”姜淮玉依旧盯着柱上的诗,却有些辨认不清上面的字,“你从前查案子也经常出入?” “若是有需要的话。” 裴睿如实相告,一点没觉得有什么好隐瞒的,似乎他觉得天经地义,惹得姜淮玉心里气怄,脱口而出:“怪道你从前总是说出去查案子,十天半月都不回家,原来案子是这么查的啊。” “你生气了?” 裴睿试探问道,她仍旧不转身,只以背相对,他轻叹了声,“你想多了,我不过是去应酬,交些必要的朋友,连酒都少喝,更不会碰别的女子。” 而后他又加了一句:“我都离她们三丈远。” “三丈?”姜淮玉哼笑一声,“那你还能听清你那些朋友说什么吗?” 裴睿看她这样说话,知道她心中已经不再计较这事了,他的为人她定是清楚的。 他话锋一转,道:“我此次扮作茶商在扬州行走,昨日见你给你那些秘书省的同僚买了不少茶,下次可来我这买,我府中有许多好茶。” 第103章 姜淮玉倏地转过身来,“你还监视我?你怎知我买了茶,送给同僚?” 裴睿笑摇了摇头,“你们那般招摇,还需要监视?我在临街二楼喝茶,见你们进了茶店,出来时青梅她们手上抱了许多锦盒,你又不爱喝茶,可不是拿去送人?” 她竟未见他在二楼喝茶,感觉被他占了一丝上风,姜淮玉撇撇嘴,又转去看其他题壁诗。 却听片刻后裴睿又道:“我府中存了不少好茶,请你去喝。” “你不是说我不爱喝茶么?不去。”姜淮玉头也不回。 裴睿笑道:“不喝茶也可以去看我啊,你不敢去,这么怕我么?” “所以你今日请我过来,并没有什么要紧事?那我这便走了。” 姜淮玉提了裙转身就要走,刚走出亭子两步,就听见簌簌风声夹着雨点声,大滴大滴的雨落在阶前,溅起路上泥土。 原是那大片青翠的竹林遮挡了视线,只顾着与裴睿交锋,竟未发觉天色已经阴沉,此时雨落下来,哪儿也去不了了。 她只好又提了裙回到亭子里,只见裴睿靠坐原处,眼里带着狡黠的笑意,青梅和雪柳站在一起,看看她,又偷偷瞥一眼裴睿。 青梅扶着她坐下,“这雨怎么越下越大了,娘子还是等会儿再走吧。” 第98章 雨点穿林打叶,远处晕开蒙蒙雾气。 禅智寺前的亭子里,姜淮玉独自坐在一处,裴睿坐在她对面,两人之间远远隔着一整个亭子。 雨声很大,说话也听不清,大家便都没有说话,只是各自看着亭外的雨。 裴睿背靠竹林,而姜淮玉这一侧,雨被风斜斜吹进来,淋湿了半侧衣裳。 裴睿朝她道:“过来坐,莫淋了雨。” 姜淮玉不肯动,青梅忙过来拉着她坐到对面去,与裴睿坐到一处。 四个人静静坐了许久,直到风雨渐歇,那绵绵细雨如雾一般,天色也渐渐明亮起来。 这回,姜淮玉真的要走了。 裴睿这才开口,说出了此番邀她过来想要说的事:“我听闻萧宸衍已经去请旨赐婚,而圣人想要看你的意思,你……不要嫁给他。” 姜淮玉原已准备起身要走,闻言,看向他,问道:“为何?” 裴睿以为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可是她却装糊涂,他便直截了当道:“我想要你嫁给我,不要嫁给他。” 姜淮玉笑了,“可是我已经嫁过你一次了。” 隐约有泪藏在那笑容后面,她转过去不再看他。 “而且,你这话说晚了。” 裴睿心一惊,“什么意思?” “我已经给母亲回信,说我迫不及待要与萧宸衍成婚,求圣人快快赐婚。” 裴睿忽然慌了,“你何时收到的信,何时回的信?可是通过官驿送出的?我现在就派人去截下。” “晚了,信早我在楚州就已经寄出了。” 姜淮玉面不改色瞎编了一句,心里却突突地,她还是不太会说谎。 裴睿听出她说话的声音有一丝颤音,不知是因为在扯谎还是因为雨淋了身上,身子不自在,他细细观她眉眼,一时竟难以分辨。可他才前不久得到的消息,一直等着姜淮玉他们到了扬州才来找她,而她…… 她定是在诓骗他,他们前日才到的扬州,若是长安要寄信给她也寄不到官船上,只能是估算好她到扬州的日子,寄到官衙再转交于她。 所以她的回信最早也只能是昨日或者今日一早寄出去的。 但他也不拆穿她,事后他自会去截下她的信,此时,裴睿只道:“我明日有加急奏报要寄出,你若现在写一封信说你不愿嫁,与我的一同寄出,定可在那封信到长安之前送达。” “裴中丞,你是不是弄错了整件事,”姜淮玉忽然严肃起来,以他的官名相称,“你觉得你是以什么身份来左右我的私事?” 裴睿自知他并没有什么立场,而且他一直担心姜淮玉心中是真的有萧宸衍一席之地。 裴睿沉吟道:“亲王婚事,关乎宗庙体统、朝章典仪,是国事,并非寻常家事。” 姜淮玉气得笑了:“你说这些,是觉得萧宸衍娶我会乱了国事?就像你母亲觉得你娶我是娶错了一样?”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睿不自觉又陷入了就事论事掰扯道理的脾性,两人之间的情分便显得凉薄,他只好改口:“这是你的私事我没有资格左右,但也请你抚心自问,你是真的想要嫁给他吗?我只是想你好好思量此事,不要一时意气。” “一时意气?好,我知道了。裴中丞还有事吗?” 姜淮玉冷下来。 此时雨已经完全停了,夏日的阳光耀目照下,她便趁着裴睿尚未答言时赶紧带着青梅雪柳走了。 她提着裙摆,踩在石子路上往马车碎步跑去,身后却传来裴睿的声音:“我住在仁丰里金玉巷,有事可来寻我。”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裴睿一人坐在亭中,略略整理思绪,她最后的那句话,不知道她是否听进去了他说的话,又或许她其实并未寄出信,但为保万全,还是要去官驿问一声。 今日相见,虽解了他这一个月的相思之苦,却更令他心中困苦。 载着她的马车转过竹林,已经看不见了,他却还是久久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 这和预想的见面一点都不一样,这令裴睿有些灰心,似乎在姜淮玉的心里真的已经没有他的位子了,她甚至在他说想要她嫁给他时也没有任何反应。 裴睿无奈叹了声气,与他的愁思飘散在这寺前竹林中。 可眼下他还有要事在身,下午与谢九荆见面,要探探他的态度。 裴睿一整衣袍,迎风走进禅智寺去。 * 禅智寺深处,浓密幽静的竹林里有一间客寮,谢九荆约裴睿在此相见。 裴睿昨日将给姜淮玉的信送出之后,才收到谢九荆的信,这般凑巧都约在今日,也都约在禅智寺。 他按照约定的时辰在知客的引导下去往那间客寮,谢九荆赴任扬州两年,政绩没有多少,却往这禅智寺施财不少,是寺里的大檀越,这间客寮只供像他这样的大檀越使用,鲜有人来。 在寺里来来往往的香客遮掩下,来此处商谈私密之事最为合适。 不大一间房,打扫得一尘不染,素洁非常。 室内陈设简单,房中一张低矮的柏木桌案,矮案上一盏青瓷油灯,两方蒲草坐席对放,壁上悬着一幅立轴,纸上画着孤舟远山,寂寥淡漠。 裴睿在一方蒲团上坐下,知客与他添了茶便出去了。 不多时,谢九荆踏着青石小径过来了。 “裴公久等了。” 谢九荆知晓他暗中查案,不能称他官职,便以“裴公”相称。 其实他比裴睿年长十几岁,但他面容清峻,气质沉稳,时常还觉得自己很年轻。 只是现在,他形容间虚虚有些讨好裴睿之意,掩沉在他那自命不凡的眼眸里。 “我也才刚到。”裴睿应道。 两人矮案对坐,随口寒暄了几句,不外乎说的是长安如何,在扬州可好。 案底下裴睿手上捻转着一串旧菩提念珠,这是早先寺里方丈赠与他的。 谢九荆两年前才调任到扬州,先前在长安任职十载,又都是望族世家,两人自是相识,虽只是点头之交,却是有一些交集亲友。 谢九荆借着喝茶的间隙,偷偷打量裴睿。他目光沉敛,深沉的乌眸看不出任何情绪,让人难以揣摩。 真是后生可畏,满打满算他今年应该不过二十三、四岁,年纪轻轻便官居御史中丞。反观自己,年近四十,却被贬至此地担个闲职。 此次是他主动联系的裴睿,是审时度势之下的权宜之计,他知裴睿远道而来,而扬州本地的官员根本不会对他如实相告,这也是为什么他现在伪作商贾结交盐商,却并不直接亮明身份入官署提人审讯。 如能得他扬州司马相助,这案子自然是可以查得一清二楚,可是已经坐了这许久,裴睿却只字不提查案的事,也不问他是如何知道他已经到了扬州,心思难测。 谢九荆搁下茶盏,笑了一笑,决定还是开门见山,“下官任扬州司马已两载有余,对江淮本地事务都了然于胸,裴公若有事要问,下官定当知无不言。” 抚念珠的手一停,复又继续拨捻,裴睿倒是不急。 这半个月的时间,他已经基本摸清了扬州盐署的运作,也大概知悉了他们是如何一层一层贪墨敛财,现在他故意让谢九荆发现他,是因为他有意想要用这个人,但还在斟酌他是否可用。 另外,他也在考虑这件案子他要查到什么程度。 此事如商州伪官盐案一般,涉及京都重要官员,更涉及皇帝不愿处置的人,当时他将商州的案宗呈递上去,皇帝看都不看,但此次江淮盐案涉及金额巨大,牵涉人员庞多。 第104章 天下之赋,盐利居半。 如今皇帝抱病,太子监国,正想整肃此事。太子萧鸿煊下定决心,越过皇帝密令裴睿前来扬州查案,此案比商州的案子大得多,扬州盐利是朝中许多重臣的财源,尤其是几个二皇子阵营的。 待有了证据,再将此事摆到皇帝和满朝文武面前。 当初长安出发,那些人夜袭官船,虽看似袭击了整艘船的人,还翻箱倒柜抢走了些钱财,但从萧宸衍事后与他所说,贼匪集中往两间上官舱去,目的昭然。 裴睿查这件案子,不仅仅是为了替太子扫清政敌,更是为了廓清蠹政。 他之所以考虑用谢九荆,是因为他当初在长安时与二皇子有些过节,不会是他党羽。且他出身名门,家境殷实,文人桀骜,对钱财自是无感。 可是他官居司马,能否完全独善其身?现在他主动来找他,假若他真的与此案无关,而他不求财,自是求官了。只要他有所求,便可一用。 见裴睿久久不言,谢九荆又道:“下官这里有个名单,上有某这两年私下搜集的贪腐盐利的官员。” 他摸出一个小木匣,放在案上,双手往裴睿那边推了一推。 裴睿拿来一看,不大一张纸,规规整整写了二十多个人。但据他所知与谢九荆私交甚好的几个却都不在其上。 他看完名单,将纸张折好塞回木匣里,退回对面。 谢九荆心一紧,额头冒了一层冷汗。 * 姜淮玉坐在马车里,正庆幸自己跑的够快,可又忽然想起自己来禅智寺还有公事,差点忘了。 只好令马车夫又折返回禅智寺。 寺外的亭子里空无一人,姜淮玉暗暗吁了口气。 到了寺里,由知客引荐见了方丈,方丈见过了秘书省的公文,先是请她们去寺里用过了斋饭,才令监院带她去静室自由阅览。 监院没有引她去藏经阁姜淮玉就知道不太妙了,她问道:“我听闻寺中有座藏经阁,里面有许多经书典藏,可否也去那里看一看?” “阿弥陀佛,”监院双手合十朝她施了一礼,一字一顿道,“藏经阁年久失修,恐不宜贵人进去,里面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典藏,平日里寺里的各位法师也是到静室来看书的,贵人请进。” 姜淮玉只好谢过监院,携青梅雪柳进了静室。 反正她今日的职责只是看看寺里有多少典藏是秘书省没有的孤本,或者是前朝名僧的注疏稿本。至于前朝文卷,镇寺之宝,方京墨猜想他们不会轻易交出,只待下一次他带人正式来抄写经书时,他自会与方丈斡旋。 来之前,方京墨还与她大致过了一遍秘书省所藏经书,姜淮玉之前在秘书省擦过一段时间的书架,对藏书还是比较了解的,故而翻阅的时候,心里也清楚哪些是应该抄录带回去的。 她跪坐在案前,一面翻阅经书,一面将书目、卷数一一记录下来。 裴睿负手站在在窗外看了许久,她都不曾注意到。 第99章 待谢九荆走后,裴睿信步从客寮出来,经过静室。 此时已近黄昏,金色斜阳洒在静室深灰的砖墁上,漫起一层金色的雾,笼罩在她身上。 她安静跪坐于案前,翻阅经书、垂眸抄录,端庄婉嫕,每个动作稳而不滞,有一种书卷浸染出的宁静,在这端严的佛门之地,生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冷贵之气。 在窗外这么看着她,他忽然想起从前,她也是这么躲在竹林后、亦或是漏窗外偷偷看他,他若察觉到了,有时会关上书房窗牖,有时会皱一皱眉,转去其他地方,有时就那么放任她看几眼。 他倒不是厌烦她无声的视线,但他那么做,那时的她是否觉得他是厌烦她了? 而此时,他这么静静看着她的身影,忽然就明白了当初的她,他只想一直站在这里看她,看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姜淮玉低头抄录了许久,忽觉得肩颈有些酸痛,便停下来仰了仰头,抻了抻胳膊,余光看见窗外有个人影,站在那里不动。 是不是寺知客过来请她离开?她转过头去看,却轰然撞进了裴睿的视线。 他的目光,如一片沉静的深潭,似可容下三千红尘,此时却只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 他怎么还在这? 姜淮玉从裴睿的视线中移开,见窗外天色已经不早了,便喊了青梅与雪柳,雪柳靠在墙角睡得正香,青梅收了针线进筥,把她拍醒了。 三人将书案上的经书一一放回书架上去,洗净笔墨砚台。 裴睿走进了静室,来到她身侧,帮她一起收了几本经书。 “我送你回去。” “你我住所并不顺路。”姜淮玉将抄录的纸张收好,转身往外走。 “还以为你没听到我说的住处,”裴睿笑了笑,与她一起走出了静室,“那时你可是头也不回就走了。” 姜淮玉:“我又不耳背,你声音那般大,就算是头也不回也听得见。” 她现在总是这般,无论如何不肯像从前那般对他温言相向。她走得很快,裴睿静静走在她身边,微垂着头,也不知道能说点什么她会高兴些。 官宅的马车等在寺外,裴睿想扶她的手,可是她却收着两手,没给他机会。 裴睿收回僵在半空中的手,望着马车远去直至消失在转角,这才登上自己的马车。 谢九荆隐在竹林里,把这一幕都看在眼里。他在长安时虽只见过姜淮玉两面,但他还是认出她来了,而且,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就是秘书省一行人里的那个女子,先前他只是在那人群里淡扫了她一眼,并未多想,也未看清她的脸,只以为是谁家的娘子一起出来游玩了。 可他听闻裴睿去岁与她和离了,两人现在这般在寺庙中私会,究竟是什么意思? 谢九荆站在竹林里望着裴睿的马车远去,手里攥着被裴睿退回的木匣,决心去探探究竟,正好他现在负责与秘书省官员的对接,正是天赐之机。 * 文阳侯府,清乐院。 这日,于惜安换了身石榴红高腰长裙,鹅黄的轻罗衫子,一条绣蝶的素纱帔子。长裙曳地,裙摆随着她柔碎的步伐扫过干净的院中砖石小道。 浓淡相宜,清雅又矜贵。 她正带着小丫鬟要出门,却听书房窗里传来裴仰的声音:“惜安你去哪?” 于惜安朝天暗暗翻了个白眼,而后转过头去,书房的窗户开着,裴仰正坐在窗后,手上执笔,不知是在写什么。 她抬手抚了抚脑后髻发,淡淡一笑:“去街上买些胭脂妆奁之物,快用完了。” 裴仰忙搁下笔,从书房出来,拦在她面前,低声道:“煜王已经回京了,你不能出去,侯府前头你也不要露脸,不是回来之前就已经说过了吗?不能被他发现你回来了。胭脂什么的让下人去买就好了。” 于惜安唇角的笑意立马冷了,“哪都不能去,那你当初接我回来干什么?还不如就让我待在庄子上好了。你就这么胆小吗,煜王知道就知道了,他还能杀了我吗?” 裴仰沉郁道:“煜王这人,他还真有可能会杀了你。” 他拽着于惜安的手往回走,低声与她道:“传言他要娶姜淮玉为妻,你是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事吗?上赶着要送死才高兴?” “我死了你才高兴吧,这样你和你那绵蛮就可以肆无忌惮了。”于惜安甩开被他抓着的手臂,眸色冷硬。 “你胡说什么呢。”裴仰一把又抓住她手臂将她带进正屋。 于惜安气不过,抬手掴了他一巴掌。 裴仰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的脸颊,沉沉叹了声气,吩咐小丫鬟守着门别让她出去,这才又回书房去。 于惜安在自己屋子里坐了许久,听到外面院子里倒水的动静,便偷偷打开窗户看了一眼,只见绵蛮关了书房的门。 她十分气恼,坐立不安,心中实在煎熬,“哐当”两声用力把自己房间的窗关上了。 这时,她只觉得她心中有什么东西断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 扬州城。 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城门关闭之前从禅智寺回到了子城,马车夫一路上嘴里叽里咕噜地骂,但又不敢骂出声,气得脸红脖子粗,到了官宅门前,姜淮玉三个一下马车,他就吭哧吭哧驾着马车去了厩院。 进了门,雪柳才小声朝青梅道:“我瞧着那车夫似是很不高兴呐。” “他或许家中有事,只是想早点回家罢了。”青梅倒是没把这放在心上,但是以后还是避开这个马车夫好了,气性有些大,一路回来颠簸的不行。 今日其他人没有再出去外头过夜,他们在州府的架阁库誊抄修绘了大半日的舆地图经、前朝宫廷旧事见闻、江淮地区的草药集,甚至还有当地小有名气的文人诗文集手稿。 此时十几个人正在挤在亭中纳凉休息,石桌上摆了酒食,嬉笑言谈。 亭前一汪小水潭,蛙鼓蝉鸣,此起彼伏。 第105章 方京墨看见她们回来,忙绕出小亭走过来,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天都快黑了。” “忘了看时辰,待得久了些,”姜淮玉将抄录的书目交给方京墨。 方京墨打开看了一眼,略一颔首,“这样也好,省去了筛选的时间,不然像我们今日,一群人过去架阁库,只有我与李漩在筛读,其他人只好干等着,浪费了不少时间。你们还没吃晚饭吧?” “还未。” “以后可不要这般拼命了,我们在扬州这里还会待上好一阵呢,慢慢来,不急,我这就让厨房给你们做饭去。”方京墨急匆匆走了。 雪柳在后头止不住偷偷地笑。 青梅见她好笑,问道:“笑什么呢?” 雪柳小声与她说:“二娘子常与我说方公子会是个好郎君,从前我不觉得,可最近与他一同来江淮,我倒是懂了二娘子的意思。” “你笑这个啊。”青梅惯纵地摸了摸她的头,“说起方公子,若是两个人过日子还真是个好郎君,应该是会把自家夫人捧在手心的。” 回到房中,青梅从竹筥里取出两个今日下午缝制的香囊来,“昨日在东市买了些驱蚊虫的药草,打算做个香囊给娘子佩在身上,到时方公子那里也送一个,郎君那里要不要也给一个?我只来得及做了两个,要不娘子自己再做一个送给郎君吧?” 姜淮玉刚换了身衣裳过来,拿过她绣的香囊,一个苍绿色的绣了清竹卷草纹,应是给方京墨的,另一个绛纱色绣了兰花的该是给她的。 雪柳从柜子里拿了草药过来,一应艾叶、薄荷、丁香、藿香、白芷、石菖蒲等,打开布兜子排开放在案上。 姜淮玉便在窗前坐下,漫不经心看她们把香料各取了些碾碎混合在一个瓷碗里,笑道:“裴睿不是说他现在经商,口袋里定是有不少银钱的,他自己去街市上买一个现成的不就好了,还用得着费我许多功夫给他做一个?” “娘子真爱说笑,”雪柳拿着小匙搅了搅碗里的香料,略有些得意,“咱们买的都是上等的草药,自己配好,醒香,可以用一个月呢,外头买的驱虫香囊也看不见里面装了些什么,谁知道好是不好。” “这就是青梅的不对了,你瞧瞧她如此偏心,给表哥做了却不给他做,还把这差事推给我,我现在忙得脚不沾地给咱们三人赚花销,哪还有时间做香囊。”姜淮玉今日心情有些好,竟逗起青梅来了。 “你们这香料就多配些,明日青梅再给他绣一个不就得了,省得到时候他惦记。” 听她这话,是愿意给裴睿也送一个香囊了,青梅心里欢喜,面上却怄气,“娘子给郎君的香囊哪有旁人代劳的道理。” 姜淮玉无奈叹了声气,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聊下去。正巧厨房送了晚膳过来,三人围桌而坐。 正吃着饭,方京墨敲了门进来,问道:“淮玉你的家书写好了吗?明日我差人把信寄回去,你的一起寄吗?” “这么急吗?” 姜淮玉还未想好如何回信,只想再拖一拖。 方京墨:“倒也不急,只是我已经写好了回信,想早些寄回去不让母亲担忧。” “那好吧,我一会儿就写,写完了明日同你的一起寄回去。” * 夜色浓黑,姜淮玉趴在窗前案几上,手上一根银针轻轻挑了挑灯烛,面前一张信笺还是空白未落一字,外间传来青梅和雪柳低浅的鼾声。 一直不愿意去深想的事情,再拖下去只会更加复杂,这事现在已经牵扯进了许多人,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她该做出抉择。 提笔,沾墨,往信笺上写下关乎她和另外一个人的归宿。 第100章 月落星移,天光破晓,又是酷热的一天。 今日的安排是继续去州府架阁库筛阅誊抄,接下来许多日都要去那里。 姜淮玉换上了男装,与同僚们一道步行过去,青梅雪柳则留在宅子里做些杂事。 平平无奇的一天,直至晌午,谢司马过来说今晚要在家里摆宴款请所有人。 免费吃喝,大家自然是乐意,姜淮玉也没推辞。 及至金乌西悬,众人便收拾了东西,将一应誊抄的典籍锁在架阁库中专门给他们腾出的一间小库房内,往谢九荆家去。 高墙深院的官邸,被谢九荆花重金收拾布置得既奢华又高雅,有些矛盾。 一应家具器物尽显主人家的金玉俗气,可山水林泉、悬于厅堂的各幅素色绢画却生出一室不肯流俗的荒唐之感。 谢九荆坐在正首位,方京墨与李漩一左一右坐他旁边,姜淮玉坐在方京墨旁边。 席间其乐融融。 谢九荆寻着个时机,问起这两日在架阁库誊抄公务进展可还顺利,方京墨自是要答谢州府给他们行的方便,与他互喝了两杯酒。 他看了看姜淮玉,她穿着男装,浅青轻纱圆领袍,腰束锦带,青丝束起,只戴一根素色玉簪,未施粉黛,眉宇清秀,乍看像是位清贵潇洒的少年郎,但她抬眸望人时眼底潋滟流光,掩藏风月。 只是席间她极少说话,让人有些难以靠近。 谢九荆与方京墨道:“扬州有几间寺庙,大明寺、开元寺、禅智寺,据我所知,禅智寺藏有不少前朝文书、石刻拓片、还有高僧行状,而开元寺前些日子刚找到了几箱旧书籍,但年代太过久远已不知存书之人,也找不到后人,寺里便将旧书整理好了收藏起来,里面有些孤本书诗集、琴谱棋谱之类的,我与几间寺庙的方丈相熟,可为引荐。” 方京墨没想到他会对他们秘书省的差事这般上心,第一日刚到的时候只是例行公事客套寒暄却不见他这般热情,现在却又是请客吃饭,又是帮忙引荐,他忽然有些疑心他的意图。 不需他再细思,谢九荆自己就言明意图,他朝姜淮玉道:“昨日我谒禅智寺习禅,归家时见到姜正字,奈何隔得太远,便未打招呼,下次姜正字若是再去寺里,可唤谢某一道去。” 姜淮玉吃着饭被他点了名,便点头应是。 方京墨心中一惊,难道这个谢司马是对姜淮玉存有什么心思? 他年近四十,几年前正妻过世后并未续娶,家中有两房妾室,还有几个子女,难道他打起了姜淮玉的主意,想娶她作续弦?这可不得了,须得提醒姜淮玉提防。 席上众人喝了酒,兴趣高涨,玩起了行酒令。姜淮玉看他们玩了一会儿,吃好了就辞了众人自己去外间园子里走走。 不多时谢九荆也走了出来。 暮色沉甸甸压在官邸高墙之上,园中仆人们正搬了梯子在廊下点灯。 白日的暑气散了些,廊下悬着的竹帘此时已被卷起,檐廊挂着的铜铃随着风来发出清脆的声响,听着令人心静。 姜淮玉在廊下站了片刻,只觉得这园子似乎特别安静,一时间未察出是何缘由,直到看到不远处几个人拿着竹笼在在院子里捕蝉捉蟋蟀。 “这些虫子一到夏日就吵得人烦乱,”谢九荆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说道,“只好命人捉了放到城外去。” 姜淮玉与他见礼,他便请她一道去园子里逛逛。 两人沿着园中石子路在假山树林之中走着,谢九荆笑道:“姜正字与谢某在长安时便有几面之缘,姜正字可否认得谢某?” 姜淮玉对于记人的姓名是有些不太在行,但对他这张脸倒是有些熟悉,除了方京墨说的他是谢汜的亲戚,却是实在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谢九荆察她神情似乎有些印象却是想不起来,便自己说了,“我们几年前除夕夜在皇宫见过,不知裴中丞现在可好?” 他故意未提他知晓二人已经和离之事,想看看他们之间现在究竟是什么关系。而且他来到扬州两年有余,不知道长安去年发生的事情也实属正常。 他这么说又等于没说,姜淮玉还是想不起来他,毕竟除夕夜在皇宫里见过的官员实在太多了,不过这都无所谓,想来他与自己说话为的不过是裴睿罢了。 但他方才在席间说昨日在禅智寺见到她了,那便是也见到裴睿了? 姜淮玉便直言道:“我与裴中丞已经和离。” “哦,这样啊。”谢九荆也没表现得太过惊讶,两人漫不经心地在园子里散步,树荫之下,暮色黯淡,路石难辨,两人便又绕出来,沿着正厅前的石子路走走停停。 谢九荆抚了抚颌下胡茬,叹了声气,“实不相瞒,谢某两年前来到扬州,现如今年岁渐大了,日益思乡,老母亲还有一众亲朋都在长安,故而见到长安来的人便是格外亲切。” 他虽如此说,姜淮玉却感觉不到多少亲切,只觉得他说话做事都思虑太重,也不知他究竟想要说什么,但他既然提到裴睿,而裴睿又是来此地查案的,那他必然是与裴睿要查的案子有所关联。 在谢九荆继续与她套近乎之前,姜淮玉便先立下界限来,她淡淡笑了笑,“多谢谢司马这几日对我们的照顾,今日与秘书省的同僚们承了同乡的情又来府上叨扰。” 第106章 “哪里是叨扰,”谢九荆忙客气起来,“见到你们我真是由衷的欢喜。” 姜淮玉继续前言:“方才司马问起前夫裴睿,虽然我已与他和离了,但也少不得要夸一夸他,他倒是有个不知算不算是优点的秉性,他这个人为官刚正,从不徇私。” 谢九荆一惊,暗道眼前这女子有些不简单,看着柔柔弱弱的,可寥寥数语,既点明了她现在与裴睿毫无干系,又在点他,让他别指望与她套上干系就能攀上裴睿,且要小心不要试探裴睿的底线。 心中这一惊,他只感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惊又恐,好似他做了什么坏事似的。 谢九荆仍是笑了笑,唇角有些颤抖,“这自然是优点,裴公身为御史中丞,整朝仪,肃政纲,正百官,自然是不可能有一点徇私的。” 姜淮玉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想与他深入探讨裴睿是如何为官的。说起来,她说的那句话还是用了裴睿自己说的话,记得当时在秘书省二楼,何行戊想让她为秘书省从裴睿那里行个方便,裴睿却只是冷硬一句“本官从不徇私”。 那时听着生分冷漠,现在想想,早立下界限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席上的人也吃的差不多了,便也出来园子里散散暑热,一时间两人都不再说话了。 方京墨看到他二人便走过来,自然地站到了二人中间,与谢九荆攀谈起来,姜淮玉如释重负,便找到其他人那边去了。 天已一片漆黑,廊庑之下每隔几步就挂了一盏绢灯,烛火透过绢纱染出柔和的光晕,别有一番繁华红尘中一隅安宁之感。 众人醉意熏熏与谢九荆告辞,乘马车回官宅。 谢九荆回到卧房内,下人服侍他泡脚,他思来想去忽然灵光一现,今日与姜淮玉所说之话也不是全然无用,她说裴睿从不徇私,倒是点醒了他。 他忙擦干水,火急火燎跑到书房,摸出那个装着名单的小木匣,在纸上添了几笔。 * 这些日子,秘书省众人忙着在州府架阁库和几间寺庙里誊抄整理文卷,认真做事的时候,时光总是过得缓慢,但一回神,时光却又已无声无息从指缝间溜得无影无踪。 姜淮玉原以为经过那日之后,谢九荆可能便不会帮他们去与寺庙周旋了,可他却比之先前更加热络地帮他们的忙,上上下下替他们打点。故而十几人分成了两拨,一拨人留在架阁库,另一拨人去寺庙。 青梅终究是没有拧得过她,姜淮玉始终不肯绣一个香囊给裴睿,她便只好自己做一个,可姜淮玉也不肯说什么花式的好,她便随意买了宝相花纹的提花锦做了个香囊。 姜淮玉看了一眼只是笑夸这与他这个富商的身份倒很是相配。 她在禅智寺与同僚誊抄书籍的时候,裴睿也来过几次,她便把那个香囊给他。 “驱蚊虫用的,可不是我做的,青梅非得要做给你,想来是怕你被蚊虫叮了,在人前左抓右挠的不太好看。” 裴睿手里握着那个鼓鼓的织锦香囊,放在鼻下轻轻闻了闻,打趣道:“拿这样的就打发我了?也不肯绣一个给我,我都瞧见了,方京墨都有一个。” “那你就要去问青梅了,都是她做的,可惜她今日没来。”姜淮玉还要赶回去抄书,只想快点打发了他,与他说话有些心不在焉的。 裴睿将香囊系于腰带上,摆弄好后,忽然一把拉过她手腕,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 檐廊下正巧有几个僧人经过朝他们施礼,姜淮玉的手藏在裴睿宽大的袖袍之中,被他紧紧握着、揉抚着,僧人们近在咫尺,她紧张地心都要跳出嗓子眼,臊地脸似晚霞红,但又不敢太大动作,直到僧人走远了,才倏地抽回自己的手,怒气冲冲瞪着裴睿,小声斥他:“你干什么?这里是什么地方?” 裴睿笑了笑,没说话,念着手上还留有的她的余温。 他看着她愠怒的脸,眼眸里似蒙了层湿雾,分外撩人,下一瞬,他便突然低头凑近,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在这佛门清净之地。 第101章 风吹过禅智寺外的竹林,吹来几片落黄的细长竹叶,一如姜淮玉此时恨得咬牙切齿的眼,眯得狭长,鼓着腮帮子瞪着眼前之人。 “你若再这般,我就……” “就……” 姜淮玉许是气晕了,不知该如何威胁才能震慑住裴睿,只因此时他沉敛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愧疚,亦或是玩弄,他只是那般直勾勾地看着她,带着一丝难掩的慾望。 这么久以来他都安分守己不再逾矩,今日却突然做出这样的事来,还是在人来人往的寺庙里。 姜淮玉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虽然知道她会抗拒他的吻,裴睿还是不由得有些失落,还以为这些日子两人之间稍微好一些了,他真不知她究竟要如何才能重新接受自己?回到从前那样。 而且,最近他总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他派人去陆路、水路驿站都打点了,却未见到送往长安卫国公府的信函,不知是不是姜淮玉还未寄出信件,他心里忐忑却又不敢问她。 沉吟片刻,裴睿问道:“今晚有空吗?” 姜淮玉想也未想,只淡淡道:“没空。” 裴睿背靠着廊柱,望着远处的竹林,有一瞬间仿佛回到了逸风苑,那个令他心安的地方。 从前他只觉得姜淮玉是他的妻子,她会一直好好的待在家中等他,与他平淡度日,却没想过曾经最平常不过的他不曾在意的日子,终会成为奢望。 此时,他好想上前一步去抱她,即使这只是给他自己的一个梦幻泡影。 看着他这样蹙眉低落的模样,姜淮玉不免问道:“可是查案子遇到难处了?” 裴睿微仰着头望着竹林,淡淡一笑:“没有,就是想与你一起呆着。” 姜淮玉没想到他说这句话如此温柔,心中又有些不忍心再说什么斗嘴的话,但她忽然想起昨日方京墨与大家商量的行程,便告诉了他:“过些日子我们就要离开扬州,继续往南走了,为了节省些时日,我们商量了分两路走,我跟着表哥带着人往金陵去,李漩带其他人往苏杭去。” 裴睿收回视线,回头看着她,眼中掩映的青色瞬间换了沉沉墨色,“什么时候走?” “再过十日吧,原本是要在扬州待久一些的,但是谢司马帮了许多忙,寺庙赠送了不少手抄本,架阁库那边也安排了本地人誊抄,所以便可以早些出发,表哥的意思是,这边留下一个人打点就可以,他们安心抄书,我们其他人去别的州县寻书。” 裴睿皱眉:“谢九荆帮你们的?” “对,”姜淮玉点了点头,“他帮了不少忙,等回来时我们还得好好感谢他。” 裴睿心中暗算了算时日,他们去润州之后还是得回扬州来,再从扬州转水路回长安。可是不待他们回来他便已经处理完案子回长安复命了,那便要几个月见不着面了。 思及此,他眸色更加沉了。 * 时日一晃过,扬州官宅后院,青梅雪柳正在提前收拾东西。 雪柳将东西装进箱笼中,叹道:“一开始还住不习惯,这过几日就要走了,还有些舍不得了。” 青梅笑看她一眼,“你若舍不得就待在这,我陪着娘子去金陵,到时再回来与你一同回长安,你不是不喜欢路上颠簸吗?” 雪柳关上了箱笼,又去装别的,她也笑道:“姐姐胡说,我怎么可能丢下娘子自己一个人在这里逍遥呢,就算是刀山火海,还不得屁颠屁颠跟着去吃苦。” “谢司马说这宅子还留给咱们,那些扬州买的土产风物就先留着,待返回来时再带上。” “晓得了,我就是把它们装好,省得回来时都落了灰。” 她们二人笑聊着,姜淮玉一人坐在窗边,在做香囊,绣的是一截空枝,枝头一只孤雀。 她们很快就要南下,做个香囊给裴睿,替换先前那个。 空枝孤雀,此情已无,她希望裴睿能看懂,忘了他们之间的过往,别再纠缠她了。 “娘子,香囊纹样绣好了吗?”青梅过来拿东西,顺便凑近看了看,只见姜淮玉心不在焉地绣地歪七扭八的,但又不好说什么。 可是雪柳嘴快,皱着眉道:“娘子这绣的是什么啊?这树枝疙疙瘩瘩歪歪扭扭的,还有这麻雀,蔫头耷脑的,一只灰头土脸的麻雀蹲在烧火棍上?青梅姐姐,咱们是没有别的颜色的线了吗?” 姜淮玉将绣绷拿远了一瞧,是有些丑,可那又如何呢。 “天热了蔫了呗,好歹能看出是只雀儿。若不是你们要收拾东西,我也不必亲自绣了,他愿意要就要,不要拉倒,也省得你们总拿这事来烦我。” 青梅却觉得她越是这样烦躁,越是证明她心中并不是完全没有裴睿,只是可能她自己也不知晓自己的真心,她不想泯灭她这一点情丝,只是说道,“驱蚊的香料已经醒好了,娘子今日做好香囊就可以装进去,待会儿差人给郎君送去吗?” 第107章 “好。” 现在天色还早,可以赶在关城门之前送去,希望他能明白。 * 这日不过是个平常的日子,酷暑中寻一个清凉之地。 自上回谢九荆“揣摩”出了姜淮玉的意思,便立即大义灭亲,将他所知的与他有些私交的几个官员的名字也添到了名单上,裴睿看后果然愿意用他了,他虽未言明会举荐他,但裴睿这人秉公执法,那么他上呈的案折里定然会提及他的功劳。 只要他谢九荆的名字能上达天听,来日就有被召回京城的可能。 是以,谢九荆倾其所有帮助裴睿,他这两年在扬州暗中获得了不少贪蠹证据,原想着可以作为护身符,今朝终于派上用场了。 裴睿原也已经将扬州盐署如何私下高价贩卖盐引给盐商,中饱私囊的整条路数摸清,有了谢九荆这两年搜集的证据,只消守株待兔,待那几个大盐商往盐署来之时,瓮中捉鳖人赃俱获。 他一面静待时机,一面心里却有不安,长安那边等了许久没有消息,扬州的各个驿站也没有姜淮玉的信函,萧宸衍竟能沉得住气不催她? 裴睿想得无错,萧宸衍自是沉不住气,自从听皇帝说要亲自问过姜淮玉的意思之后,等了月余也未见姜淮玉的信函捎来长安。 他们都不曾想到姜淮玉的信会夹在方京墨的信中,寄到方府给梁娉仙,再由她转交给萧言岚。 这日,梁娉仙收到方京墨的来信,便携信,又让丫鬟提了些冰镇的新鲜果子去了卫国公府。 因着方京墨不在家,她一个人在府中待着无趣,便时常往国公府走动,不过是亲戚间走动,是以连萧宸衍的暗探都没有注意到。 萧言岚读了姜淮玉的信,一丝愁上了眉梢,梁娉仙对榻坐着,因问何事。 她便把信给她看了,这一看不得了,梁娉仙扶着案几许久才缓过神来。 这年轻人的事怎么变化如此莫测? 她原先还以为姜淮玉许是要嫁进她方家了,这又是陪方京墨看宅子,又是在秘书省日日相陪,还一起下江淮公干,她都差点要开始给他俩人准备婚事了,还好她性子沉,什么都还没准备,也尚未问过。 萧言岚看她脸上收了笑意,问道:“怎么了?妹妹可是觉得不妥?” 梁娉仙将信交还给她,压下自己心内愕然,微微一笑,“我才想起那日在我家,煜王也过来吃饭,但我听淮玉的意思,似乎对他并无那个意思,怎的这忽然却想要嫁给他了?” 萧言岚倒是早都知道了,这萧宸衍日日马车送她回来,虽然他不露面,但门前的小厮可是从掀开的门帘看到过他坐在里面,孤男寡女干柴烈火迟早得擦出些什么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有些烦闷,按理说她这么快就能再嫁,她应当高兴,说不定她与裴睿生不出孩子但换个人却能怀上,便也不会有从前在文阳侯府的那些破事,但自从姜淮玉回到国公府来,她已经有些舍不得让她再出嫁了。 不过她毕竟还如此年轻,也不能真的就一辈子待在国公府里。 左思来右想去,萧言岚终于释怀,且让她试一试,再嫁一次吧。好与坏,不试试如何能知。 定下心来,萧言岚便辞了梁娉仙速速更衣施妆进宫去,寄信这一来一回已经拖了不少时日了。 赶巧她刚进宫就遇见了萧宸衍,彼时他正要出宫。 萧宸衍收了折扇,朝她揖了一礼:“云和县主。” “煜王殿下,可巧。” 萧言岚笑着打量他,许久不见他了,现在细细看来,从容自若,皇家气度,目中含笑,比起裴睿那般严肃冷酷的样子倒是亲近许多。 萧宸衍见她来宫里,还是往皇帝休养的含凉殿去,看来她是有姜淮玉那边的消息了,只是,不知是什么消息。 他站在萧言岚面前,不打算让她过去,得想办法在她去见皇帝之前知道姜淮玉的意思。 “县主可是要去见父皇?” 尽管他面上云淡风轻,但萧言岚一眼就看出他心里有多着急想知道答案,不免心中欣快。 “是啊,不过你以后可要改口咯。”萧言岚笑道。 萧宸衍一怔,旋即反应过来,眸中亮光一闪,看着萧言岚难掩喜色。 两人心照不宣一对笑,各自辞过,分道而走。 萧宸衍止不住欢心,脚下的步子轻快不少,玄色的袍摆在石砖上跃动,他的步伐越来越快,终于扫清了连日的担忧猜疑,他要赶回去写一封信,快马寄去扬州,以慰相思之渴。 第102章 这日天刚蒙蒙亮,方京墨辞别了李漩等人,各自按约定带人前往两地。 姜淮玉跟着方京墨先是从官宅乘马车去官河,再从那里乘坐驿船出城,南下去往瓜洲渡。 算好时辰,清晨出发,正好可在瓜洲渡用过午饭简单休整一番,再换船前往金陵。 瓜洲古渡头,百川归处,车马喧阗,漕船商舶,帆樯如林。 一行九人,将行李物件交托漕夫送上等候着的渡船之后,便寻了间临江的酒肆去用午膳。 烈日骄阳,酒肆里人来客往,小二吆喝跑堂,闹闹哄哄。 几人往二楼找了江边的雅间,在江面吹来的凉风之下,减了不少暑热,又喝着冰镇蔗浆,人心渐渐沉静下来,也有胃口吃饭了。 因为需要赶时间,只能速速吃完了饭,就要登船。 天气炎热,姜淮玉脖颈、额间出了细细薄薄一层汗,拿着帕子擦了擦,登船时也拿着团扇举在额前遮着太阳。 如此,她自是没有看见渡口处一棵老柳树下站着的人。 人流如织,裴睿在树荫里站着,远远望着那个举着团扇的纤娜身影。 他腰间换上了一只月白色冰纹绫香囊,上面老檀木色线绣着一截枯树枝,枝头上用赭石和灰褐色丝线绣了一只雀儿,形单影只。 他虽不了解女红,但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出她这绣工可真是敷衍,就如同她的离别一般,敷衍地都不愿意再见一面。 不过这好歹是两人和离以后,她送给他的第一件东西,还是她亲手绣的。 希望有朝一日,她会再亲手绣一只雀儿上去,顺便再绣个巢。 怀雁背靠着树干,也朝着那渡船望着,江面宽阔,水浸碧天,难辨断处。 船开了,缓缓离了渡口,渐渐远去,直到已经看不见上面的人。 裴睿仍旧朝那个方向望着,直到另一艘船出现在视野中,向渡口靠近,漕船上一方青旗,其上赫然一个“盐”字。 “是时候了。” 裴睿幽深的眼底闪过一抹寒光,像等待猎物的狼,伺机扑向猎物。 就在他转身要走时,却见一人急匆匆跑过来。 谢九荆气喘吁吁奔来,急切问道:“他们走了吗?” 裴睿皱眉看向他。 谢九荆擦了擦额上的汗,手里揣着一个函盒,叹道:“还是来晚了一步,这是长安发来的急信,给姜正字的。” “姜淮玉?”裴睿看那髹黑漆平脱银鎏金函盒,立刻就猜到是谁寄过来的。 谢九荆望着早已走远的渡船,心下思忖了半刻,便将函盒双手呈递给裴睿。 “也不知姜正字何时回来,这么重要的信件放在官署里下官怕出问题,不知裴公能否替下官保存?” 裴睿接过函盒,看了一眼盒子上象牙板上的封蜡,煜王两个字在炽阳下闪着金光。 “我会代为转递。”裴睿背过手去,将函盒掩在宽袍袖中,望着码头上从那艘漕船上下来的富商,吩咐道,“你先密布人手,监其动向。待时机一到,便可拿人。” * 这次在金陵收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困难了些。 经侯景之乱,金陵的藏书大都被焚毁,但仍有许多典籍古书被人藏匿转移,方京墨首先想到的是去拜访曾经的士族旁支和现今的当地郡望。 但刚到江宁县,大家还想着先游玩两日。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1) 此地勾起文人多少情愫,秘书省众人去凭吊了台城断壁残桓、旧时乌衣巷,登了凤凰台,不免怀古伤今一番,又去长干里充满烟火气的市肆各处闲逛,胡吃海喝了一日。 及至第三日才恍恍惚惚将收书之事提上议程。 方京墨自己去了一趟江宁县廨,抄来了一份名录,上面是他与县令、县学博士、户曹老吏商讨了大半日,根据户籍记录、科举名籍、县学档案之家学渊源猜测可能拥有典藏文籍之人,有衣冠户、郡望耆老贤达、隐士、没落的士族后裔…… 名单倒是令人满意,只是他们散落金陵各地,为了节省时间,需得将七人分散成三队各自寻访。 可谁知众人各去拜访,却连吃了几次闭门羹。 不是说府中老爷出去云游了,就是说病中不宜见客,连门都没给开。有一家人倒是开了门,却说祖传之物不可卖,也不可借人,怕弄坏了。 第108章 方京墨向来憎恨以官欺民,可是他们一个个的都不愿意,这一次他却有些犹豫了,忧愁该不该拿出朝廷敕令要求地方官员一道上门。 一连几日,众人在烈日炎炎中走访了多家,一无所获,回到江宁县馆后边分给他们的独立馆舍里,坐在小院的树荫下,一扫几日前乘船来时的豪气,个个垂头丧气,静默地喝着凉茶。 姜淮玉坐在条凳上,也很是沮丧。 没有想到这么多人对于他们此次寻访文脉、充实秘府如此抵触。 一人问道:“是不是觉得朝廷给的补偿钱款太少了?” 一人答道:“倒是有这个可能,可是这次拨给咱们的钱就那些,也给不了太高啊。” 方京墨想着实在不行就先去瓦官寺、栖霞寺等古刹看看,或许藏有不少躲避了当年战火的典籍。 日渐西斜,馆仆过来问需不需要送晚膳进来,大家便各自点了些菜肴,馆仆走后,复又坐在树下长吁短叹。 * 扬州罗城,仁丰里金玉巷。 这是裴睿租的一座宅子,位于富商聚集之地,前门通街,后户临水,私人踏渡直通河道。 河面上一叶小舟,自繁华深处而来,裴睿站在船头,宽阔袍角在河风里猎猎翻飞。 小舟停在青苔润碧的石阶前,怀雁跳下船来。 宅子里雇了好些个扬州本地的仆役,但他们从不踏足他的后院。 仆役开了门迎接,将缆绳系在石桩上,裴睿与怀雁则信步进了宅子,直往后院走去。 怀雁虽不怎么说话,也不爱问问题,但他在瓜洲渡瞥见那从长安送来的精致函盒,又见裴睿自看到那函盒之后脸色就没好过,便知道是煜王寄来的,只怕是姜淮玉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 一回到后院,待裴睿进了房中,他便往自己屋子里去收拾包袱,只怕下一刻裴睿就要遣他出一趟远门了。 东西先收拾好,但他还需得在扬州多待一阵子,毕竟裴睿现在查的案子正在关窍处,这些穷凶极恶之徒,上回能袭击官船,这回就能夜袭这里。 正屋里,一应家具器物多是房子原来自带的,精美贵气,却不是裴睿喜欢的风格,只是临时居所,他便什么都没动,只是新添了软垫、被褥,换了素色的幔帐。 窗前一张独坐榻,榻上曲木抱腰式的三足隐几,上面放着那髹黑的精致函盒。 在外行走了一日,裴睿褪去染上了尘埃的衣衫,拿巾子擦拭了身上微汗,换上一身轻薄的玉色越罗圆领衫。 他在房中走了两圈,视线最后落在那函盒上,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拆开了。 信纸被展开,细腻平滑的深红色薛涛笺,上面密密匝匝写了不少字:“谨奉卿卿玉览,自渑池县一别,已有二月。扬州夏风吹,长安柳拂动,吾无一日不悬心于卿。 提笔之时,激动万分,喜不自禁,只盼此刻便能落笔写下‘吾妻淮玉’四字,却又恐惹卿笑骂。 奈何细算时日,卿江淮归来仍需数月,吾心甚煎。 ……” 裴睿只是扫了几眼前几行,确认了萧宸衍已经有了皇帝赐婚。 一字一字看得他心里突突的跳,将信笺重重丢回案上,信笺在那隐几上停了须臾,便顺着圆润的边缘滑了下去,落在榻上光滑如釉的蕲竹簟上,翻折了过去,露出末尾几个字来:“盼归某手肃”其后一方玄色钤印,誓言如墨,其上落四个字:“衍白首约”。 裴睿不禁笑了,他连这专给姜淮玉写信用的私印闲章都已早早刻好了,看来他真是不把他自己曾经对她做过的事当一回事啊。 当时两人成婚不久,姜淮玉忽然就生了一场病。 那时,太医只说是天冷了,她寒气入体,需得好生休养,房中要烧足炭火不可再着凉。 为了让她好好休息养病,裴睿便搬到书房去住,这一搬就再没搬回卧房。 那日,他看到姜淮玉和萧宸衍在秘书省门前相拥,他心中难受,回到逸风苑便将那个藏在书架深处的紫檀木匣子拿来看。 点翠镏金花簪、折枝花白玉梳背、金色锦缎荷包。 她在离开前把他送给她的东西转赠给了丫鬟,他买了回来,却不愿再看见,怀竹他们将盒子收了起来,他一直知道在哪里。 那发簪她日日戴在发间,戴了多年,却如新的一样,没有一丝用过的痕迹,而且最大的那颗靛子的颜色看着也有点不一样。 当时只是闪过一丝疑惑却没太在意,只以为是姜淮玉拿去匠人处翻新过了。 直到那夜,在官船上,她说她早就不爱他了,他失落地离去,却忽然想起以前的一些事,他这才令怀雁赶回长安去查。 这一查却查出逸风苑外院扫地的小厮竟与煜王府有些牵扯。 萧宸衍不仅掉包了她的发簪,竟还给她下避子药,致她体弱畏寒,两人婚后多年无子也全是拜他所赐。 虽然,或许姜淮玉并不会在意与他无子。 萧宸衍此人真是无可教化,上回在渑池县警告他,他也似有悔过之心,他竟然无视和他的约定,转头就去请皇帝赐婚。 难不成…… 以萧宸衍行事的狠戾,就算是姜淮玉知道了,痛恨他,他也要逼着她与他完婚? 裴睿望向碧纱窗外看不清的天色,朦胧一片青碧色,心中一股恨意纠结盘绕,郁积心口,似随时要喷发。 这一次,他定会护住她。 作者有话说:(1)韦庄《台城》 第103章 江宁县馆小院。 秘书省众人正坐在树下垂头丧气,长吁短叹。 忽然,小院的门“吱呀”一声响了,大家只以为是馆仆回来了,但抬头望过去,却是个陌生的年轻人,只站在门外露出半个脑袋往里张望,见到树下坐着许多人,便朝他们拱手问道:“敢问诸位郎官可是来自京城秘书省?” 方京墨站起身,也朝他揖手,“正是,阁下有何事?” 年轻人走进了院中,来到众人面前,自报家门:“学生陶修序,是江宁县学生,拜见诸位上官。” 众人便也起身与他见礼。 这陶修序年岁不大,眉目清秀,身材清瘦,身上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青色素麻襕衫,衣料磨得有些薄透,宽阔的袖口随风轻动。 他道:“学生听闻各位上官正在江宁县搜寻典籍藏本,便将家中所藏的几册书卷拿来,各位上官看看可否有看得上的?” 众人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抱着的书箱,一时难掩心底喜悦,忙让出位子,请他将书箱放在桌上。 陶修序一路抱着书箱从家里走过来,路上走了小半个时辰,额上、脖颈上满是汗。 他将书箱放在石桌上打开箱盖,便站到一旁让出位子,几个人将书卷拿出来细看,姜淮玉便递了张帕子给他,“擦擦汗,坐下喝杯凉茶。” 陶修序一怔,双手接过帕子,忙不迭道谢。 方京墨坐在石桌边,翻看了几卷,多是几十年前的抄本,没有什么价值,好容易找到了两卷百年前谢氏族人注释的《汉书》残稿,虽残破不堪,但秘书省倒是能修复。 方京墨喜出望外,问道:“这两卷注疏,陶生可愿献上?方某可与同僚商议酬谢。” “上官看得上就好。”陶修序见他是真识货,暗暗赞许。 陶修序这个名字并不在县学博士给的名录上,看他身上陈旧的襕衫便知家中并不富裕,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县学博士未将他写入名录中。 他家中清贫却在县学读书,不知是否是因为家中出了变故,故而才特地过来献书。 方京墨却也不好问,只是与人商量了两句,去拿了四匹帛,三贯钱与他。 陶修序收下东西,将桌上余下的书卷一一放回书箱中,书箱收好了却是犹豫未走,他待要寻个时机与方京墨说话,偏巧这时馆仆端来了饭菜,就要在长条石桌上摆开,无奈他只能收了东西,辞了众人离去。 姜淮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陶修序身形高瘦,薄薄的衣料贴着瘦削的骨架,手上抱着许多东西,看上去有些吃力。 只思忖片刻,她便追了出去。 “陶生慢一步走。” 刚推开院门,陶修序就在两步开外,姜淮玉喊住了他。 “陶生家住何处?离县馆远否?” “不远不远,学生家在瓦官寺附近,走过来就小半个时辰。” 姜淮玉:“你拿着东西不方便,还是我给你叫辆马车来送你回去。” “上官不必劳烦了,学生走着回去就好。” 陶修序这么说着,动作间怀中抱着的几匹布帛却歪了歪差点滑落下地去,他手忙脚乱地拢好,面色有些尴尬。 “你特地送书过来,我们还未感谢你,让县馆的马车送你回去也是应当的,你就不要推辞了,且在此等一等。” 姜淮玉说完不待他再客气推辞,便转入楼内去找人套马车来。 她回来后,两人在小院门前的石凳上坐着等马车。 第109章 “不知上官如何称呼?”陶修序恭敬问道。 “某姓姜,职在秘书省,忝居正字。” 陶修序一怔,先前只是礼节性地唤他们全部人上官,可面前之人虽着男装,青灰色圆领袍,束发簪一支青玉簪,清贵俊雅却难掩女子秀韵,却没想到真的是位上官。 石凳短窄,两人坐着,陶修序怀中抱着东西不好作揖,只得弯着腰鞠了一躬:“学生拜见姜正字。” “不必多礼。” 陶修序先前犹豫不决,此刻忽然下了决心,问道:“敢问姜正字明日下午可还会在县馆?” 姜淮玉:“这个暂时还无法确定,陶生可是有什么事?” “学生平日习作数篇,今日得了这些钱,便可回去重新装裱明日再送来,望能有幸呈于姜正字清览斧正。” 原是意欲行卷,姜淮玉看着他明媚地笑了笑,与他指一条更好些的路:“你明日来,呈给方秘书郎,就是刚才收下你书卷的那位。我回去会与他说的。” “学生多谢姜正字。” 陶修序这些年在江宁县、润州州府奔走了许多门庭,无不因为他家境清贫没有门路而被拒之门外,他望着远处驶来的马车,忽然眼底温热,感慨万分。 * 星前月下,远处虫鸣时断时续,使这夏夜更显幽静清新。 江宁县馆的小院没有扬州官宅那般大,也没有什么庭园,只有正门进来一方小院,但是房间倒是不少。 此时七个秘书省的官与吏,聚在院中树下,喝茶聊天,青梅雪柳二人也在角落里坐着乘凉。 虽然这几日一无所获,但今日却有人主动送书来,倒是让人打开了思路。 或许应该再试试那些不起眼的坊门里住着的清寒书生,他们有可能是旧族后裔,也多少有些保留下来的藏书。 姜淮玉后来得知,陶修序原也是士族后代,但到他祖父一代没落了,及至他父亲这一代家产所剩无几,后来父亲早亡,母亲身染慢疾,他变卖了城中宅子,搬到瓦官寺附近的小宅院里,与母亲相依为命。 日常花销除了给母亲治病,还有他在县学读书考试所需的一应书籍抄本、笔墨纸砚、年节礼敬,还有像样的衣物、行卷卷轴装帧,这些都需要不少的银钱,赴京赶考更是一笔巨大花销。 在县学读书的时间之外,他替人抄书、在坊间私塾教授蒙学赚些家用,收入虽然微薄,但仍勉强让他维持一个读书人的体面。 只是攒了这些年,却攒不下多少钱。 正巧听闻京城来的秘书省官员来江宁募集典藏,他便抱着家中藏书而来,不是为了那几匹布帛,几贯铜钱,更是想试试能否与京中官员行卷,有朝一日赴进士试、参加吏部铨选才有一线希望。 姜淮玉将大概说与了方京墨听,方京墨深知应举与守选之路艰难,自是答应了明日接他卷轴一览。 * 这些日子,扬州的天空黑沉沉的,压着底下一众战战兢兢的官吏、商贾。 暗中另道而来的金吾卫百名精锐护卫队与协理案牍刑名的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干吏二十几人一抵达扬州,裴睿便公开了他的身份——御史中丞,知扬州事,充江淮盐铁检察黜陟使,赐紫金鱼袋。 裴睿雷霆手段彻查江淮盐案,震慑地方,在扬州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原扬州刺史被停职,裴睿接管州务,查封所有盐场、盐仓,封存转运使院所有账册、档案,抓捕了包括扬州都盐院使在内的一大批官员下狱问审。 须臾之间,整个江淮地区官场震荡,人心惶惶。 历经月余,提审官商、查账核库、追查私银,清缴了一大批盐蠹,关系层层密密,令人心寒。 这日,终于下起了一场雨,瓢泼滂沱。 大雨一扫连日的阴云密布,一瞬的凉爽之后,却令这暮夏的夜晚更加闷热潮湿,黏腻窒息。 扬州子城,盐铁转运使院。 暗夜中,裴睿一个人快速走着,躲避砸在身上的暴雨。 他已经在使院后院的一间官舍里住了月余,及至此时整件案子已经明了,只差些收尾的细枝末节,他才稍稍放松了些。 可这忽然卸下力来,连日高强度的查案问审却令他长期紧绷的身体骤然疼痛起来。 摘下沉坠的金鱼袋,褪去那身紫袍,裴睿伸手揉了揉左肩,那里的伤口已经愈合,此时却忽然剧痛不止。 额上大颗大颗的汗珠滚落,划过他苍白颤抖的唇角。 裴睿咬着牙关忍着,那痛楚似从箭伤的深处传来,连着他的心脏,拽扯噬咬他的皮肉骨髓。 他坐在窗前高榻上,喘着粗/重的气,骨节分明的手指深深扣进榻上垫着的竹簟里,手上条条青筋紧绷暴起。 暗夜中,他一个人无声地忍受着,足足过了好一阵子,那突如其来的痛才从身体深处慢慢散去。 他一身素白中衣,回来时被雨水沾湿,加之又出了一身的汗,中衣薄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 裴睿闭着眼仰靠在窗上,胸膛起起伏伏,许久才缓过神来。 窗外倾盆大雨也渐渐小了,他缓缓睁开眼,看着这间简朴又陌生的官舍,心中倏然升起一股巨大的悲伤,沉沉地压着他,令他难以呼吸。 起初,他以为这痛楚是因为这京都之外令人齿寒的贪赃枉法,可贪赃枉法的人他见得多了,何至于此。直到他看见床边案几上灯烛后露出的那一角髹黑的函盒。 而最近日日起早贪黑地审查案子,这封信在他的身边待了一个月,他都没有再去看一眼,而此时再看,却忽然后知后觉地揭开了他一直不愿意去想的那个事实——姜淮玉不爱他了。 她不会再爱他了,她已经做出了决定,她想要嫁的是别人。 他可以试着去破坏这场赐婚,却无法令她重新爱上他。 眼泪混着汗水滚落,从他俊朗凌厉的侧脸滑落下来。 心脏里的剧痛都没有叫他流出一滴泪来,却是想到了姜淮玉令他泪流不止。 他要赶去江宁见一见她。 第104章 不知为何,陶修序找方京墨行卷的事情很快就传了出去,接连几日小小江宁县馆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个个都抱着几本祖传藏书。 一开始秘书省众人还不知道是何缘由,正喜不自胜,以为皇天不负苦心人时,才知道他们来献书都是带着目的的。 原本方京墨收几份行卷也无伤大雅,但现在人多了,这事已然不同,他若是收下所有来献书的学子的行卷,就不能再简单说是赏识他们的才华,而是将行卷与收书当成了生意。 虽然他心内是想给本地寒门学子一个机会,无关乎收书事宜。但若开此先河,便会被有心人利用,最后只会玷污自己和秘书省的清名。 方京墨思来想去,决定全部拒绝,放出话去:秘书省此番奉旨收书,此为公事,凡私来行卷者,一概不受。 可话虽放出去了,仍时不时有人来碰碰运气。 方京墨安排了秘书省的七人分批出去走访金陵各大寺庙、各地清寒书生以及郡望士族,若是有不愿卖也不愿借出的,就想办法留在那里誊抄,并轮流待在县馆整理收集回来的书籍并接待上门献书的学子。 他们将院子里靠近大门的一间厢房腾出来,搬走了床榻等一应家具,摆上两张桌案,专门用于此事。 今日轮到方京墨和姜淮玉留在县馆。 这样炎热的天还是待在县馆舒服些。 姜淮玉坐在书案后,细心处理收到的典籍。 手上这一卷书保存的尚好,只需简单处理就好。 她拿着软毛刷轻轻拂去书卷上的浮尘,在簿册上将书名、保存状态之类信息一一记录下来,而后重新卷起系好,装进素绸软帙中,抽紧帙口丝绳,再放进樟木长匣中。 她又拿了张封条,写好书名、署上名,盖上秘书省印。 “先休息一下吧,已经坐了一上午了。” 方京墨处理完了一卷典籍,放到一旁收好。 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绕过桌案走到姜淮玉面前,拿小毛刷沾了些浆糊,姜淮玉将封条反过来,手指压着四角,方京墨帮她刷上浆糊,她便将封条小心翼翼贴在木匣上。 “午饭想吃些什么?”他问道。 姜淮玉将木匣收好,也站起身来活动略有些酸痛的脖颈肩背,想了须臾,却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最近在县馆吃的太多了已经有些腻味了。 她刚想提议出去外面吃点,却隔窗见有人朝这边来了。 只见门口走来两个年轻人,看上去像是一主一仆,站在前头的青衣白衫,头戴高头巾子。 虽是书生的模样,但那一身青色罗袍,裁得十分合身,是上好的越罗,腰间还悬一锦缎墨帒并一枚白玉佩,玉树临风。 书生先是站在门外朝房中二人拱手揖礼,略过姜淮玉,只朝方京墨笑问道:“请问上官可是秘书省的方秘书郎?” 第110章 方京墨虽不知他是如何知道是他的,但也朝那书生一揖手,“正是,阁下有何事?”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书生便自顾自大步进了房间,自我介绍了一番:“学生顾持忌,久闻方公之名,特来拜谒。” 方京墨倒是不知还有人久闻他的名姓,不过是客套话罢了,这人却说得行云流水,他只好也与他客客气气说话。 两人互相又说了几句客套话,顾持忌才摆明来意,朝身后仆从一摆手,那仆从往前一步,将一个紫檀叠顶书匣放在方京墨的书案上,移开前面的铜锁扣,打开书匣,里面是五六个精美锦帙装着的卷轴。 仆从将上层浅屉取出,放在一旁,露出匣内下层,里面又是七/八件锦帙装着的卷轴。 方京墨和姜淮玉大喜过望,过来将书案上的东西清空,方京墨从中拿了一卷小心打开铺在案上细细地读。 顾持忌淡淡一笑,介绍道:“这些都是家中百年珍藏,此次听闻秘书省各位上官自长安远道而来,专为补充国藏,使文脉归朝,此等雅事,学生自当尽绵薄之力,故而昨日特地从丹徒家中过来,这几卷书都是学生精挑细选的,若是方公觉得尚可入眼,便请收下。” 方京墨刚要道谢,一抬头却见顾持忌手中还捧着一件卷轴,这件卷轴看上去确是崭新的。 顾持忌道:“学生读书之暇,偶作诗文数篇,编成此卷,学生不才,敢请方公钧鉴一二。” 原是借献书之名前来行卷的。 只是此人行为谦恭,还特地带来了这么多上乘典籍,真是有些令人为难。 方京墨思忖良久,还是觉得此二事需得清楚明白地分开来谈,否则若是收下了他的典籍,他便会把行卷也硬塞给他。 若是他因此而不愿献书,那也实在是没办法。 “实在是抱歉,方某此来江宁只为公事,不敢收阁下行卷。”方京墨将卷轴退回给顾持忌,往门外一指,“门口所悬木牌上已公告此事。” 闻言,顾持忌收起了笑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片刻后,他又淡淡一笑,“如果学生此次未带家中的典籍来,只是单纯想请方公清览学生的诗文,提点一二,这样不就公私分明了,如此也不可吗?方公不至于如此拘泥程式吧。” 方京墨眉心微蹙,却是苦笑道:“方某此行,乃奉敕为秘书省公藏收集典籍,阁下此文,却是私作行卷,于制不合,恕不能受。还请阁下勿置方某于不义之地,否则不日御史台弹劾方某的弹章就要送到御前了。” 见他面色沉郁,方京墨又道:“若是来日阁下往长安去,方某定当……” 可他话还未说完,顾持忌便出言打断他:“怎么听说你收了别人的,到我这就不行了?” 方京墨与姜淮玉对视一眼,这事确实是他们一开始欠考虑,他虽欣赏陶修序的诗文,但为了公平,他后来也把他的行卷退回去了,只是告知他去长安时可再去找他。 方京墨解释道:“并不是针对阁下,此规矩方某早就立了,此前的行卷方某也已退还,并未收下任何人的。” 顾持忌却不听他解释,愤愤道:“不就是一个从六品上的秘书郎吗?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我大老远带着家中珍藏跑来,只是想请你看一眼,又没别的意思,却要摆这么大的谱,长安城里你这么大点儿的官满地都是。” 姜淮玉和方京墨两人完全没有料到这衣冠楚楚的书生,一旦事不顺意便露了这样的本性,着实令人大惊。 姜淮玉正要反驳两句赶他出去,却透过碧纱窗看到有人朝这边走过来。 还未及看清那人是谁,就听见熟悉的声音:“狂悖!秘书郎乃天子钦授的从六品朝官,你竟敢藐视。” 裴睿走了进来,声色俱厉,“你如今行卷不成便口出恶言,心术如此,纵然你诗文斐然,也难为明官。” 顾持忌从未见过裴睿,不知他是谁,但他身形挺拔,渊渟岳峙,威严凌厉,令人不寒而栗。 他瞬间就怂了三分,不敢再随意说话。 “姓甚名谁?” 裴睿凝视他道,“本官今日就记下你姓名样貌,来日你若侥幸登科,必当令吏部严查你的品行。” 这下顾持忌彻底慌了,面前这人竟然能直接与吏部说上话,让吏部严查他,那他品级必定不低。 思忖片刻,他忙扯出一个笑来赔罪:“学生知罪了,方才是学生一时鲁莽失礼了。上官教训的是,学生定痛改前非,学生这就给方秘书郎赔罪道歉,望上官看在学生寒窗苦读的份上,给学生重新做人的机会,饶恕学生这一回。” 顾持忌连连鞠躬,就差给方京墨磕头了。 方京墨从未受过别人如此大礼,倒是有些受不了,忙扶起他,又免不了好心劝导几句。 顾持忌如蒙大赦,拿了自己的行卷带着仆从连滚带爬跑了。 “哎,你送来的藏书我还未估个价给你呢!” 方京墨追出门去,却只见他们俩的人影已经冲到了门外,朝后摆摆手,喊了句“当是学生送的,上官请留步!”就不见了,院门在他们身后摇摇晃晃合上了。 屋内只剩下裴睿和姜淮玉二人。 其他人都走了,裴睿这才有机会好好看一看她。 一个月未见,此时再见到她,既熟悉却又有一丝陌生之感。 赶来江宁县的路上,他设想过,见到她的时候他会冲上去抱紧她。 可是一来便碰到了一个口出狂言的书生,裴睿简直要气死了。 这时候再看姜淮玉,她已经转过去低头整理桌案上的书卷,只留一个背影给他。 他想走过去,可脚却挪不动步了。 先前一路上汹涌澎湃的心潮,此时即将要涌出来,催着他摒弃所有的端方礼数。 裴睿沉了沉心,压抑下满腔的热情,与她之间依旧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空气中只隐约可闻她动作间飘散出来的梨花般清甜的淡香,她什么时候换了熏衣的香,这清甜的香味在这灼热的夏日闻起来越发撩人,令人心中蠢动。 姜淮玉将桌案上展开的几卷书小心卷好,放进锦帙中,抽紧丝绳,一一码放进紫檀叠顶书匣中,关上书匣。 一转身却撞进裴睿盯着自己的目光中。 那目光灼热,如狼似虎。 这人难道还在气那顾持忌? 生怕他官威上来,脾气也上来了,殃及自己这条池鱼,姜淮玉不禁往旁边退了两步。 但他刚才毕竟是替她和方京墨解了围,她便去倒了杯凉茶来递与他,“天气热,喝杯凉茶去去火气。” 第105章 姜淮玉:“方才多谢你。” 要是只有她和方京墨两人,只怕那顾持忌会大闹一场。 裴睿饮尽她给的凉茶,将茶盏放下,他本不想与她聊无关之人的,但她提了,他便只好漫不经心说道:“这人心胸狭隘,目无法纪,今日他虽道歉了,但他能说得出这番话,却是品行有差。回到长安之后,我仍会将他名姓留于吏部,来日以作甄选。” 姜淮玉点了点头。 此时方京墨进来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紫檀叠顶书匣,万般感慨,这番南下收书,确是不易,路上辛劳不说,官船上九死一生,结果到了地方还有百般阻碍。 他兀自叹了声气,转而与裴睿寒暄道:“裴中丞怎么来了?您不是在扬州查案子吗?” 姜淮玉也看向裴睿。 裴睿此时已经不再是富商的装扮,他一袭云山蓝越罗圆领袍,腰间佩着她送给他的那只月白色冰纹绫香囊,其上所绣枯枝孤雀仍是形销神黯的样子,却难掩他挺拔身形透出来的清贵气质。 他也与方京墨寒暄了几句。 姜淮玉站在一旁靠着书案听他们说话。 裴睿大致说了下近况,扬州的案子他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已经将奏案送回了长安待皇帝、太子与朝臣裁决,涉事官员、盐商已下狱,也派人控制了家产,剩下些细枝末节的收尾工作交给了陆峙和谢九荆去处理。 现在他只是趁着等待朝廷决议的空档,来江宁查访些事。 具体查访什么,他没说,方京墨也没问。 不过方京墨自是知道,以他与裴睿浅薄的交情,他本不会与他说这些的,不消想就知道他不过是借着与他说话把这些告诉他们身后的姜淮玉。 早先裴睿在扬州彻查盐案的事情就传到江宁县了,据说整个江淮一片恐慌,各级官员、盐商人人自危如履薄冰,现在却听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不禁让人佩服他的心志和手段。 方京墨心下思量,觉得有朝一日自己即使是当上了高官怕是也处理不来这些事的。 姜淮玉心不在焉地听他们说话,手上拿着那个软毛刷,低头拨弄上面的软毛。 裴睿与方京墨说着话,全都是说与她听的,可却见她对他的事情毫不关心的样子,不禁有些沉郁。 方京墨问道:“裴中丞远道而来,饿了吧?一起去吃饭?” 第111章 裴睿:“是有些饿了。” 他这话说出口,姜淮玉终于抬起了头,脸上有了一丝喜色。 裴睿笑了,原来她只是饿了。 方京墨忙道:“县馆外不远有家酒楼做的饭菜不错,下官做东,当是给裴中丞接风。” 三人便一道出门去,刚出门就见怀雁正闭目倚靠在门外柱上,肩上挂着两个包袱皮,手中握着一把剑。 方京墨看到那俩包袱,一面落锁,一面问道:“裴中丞可要先去县馆要间上房再一道出去吃饭?” 裴睿:“不必了,我已与馆丞打过招呼,就在你们这个院子里寻两间厢房住下。” 正巧此时,驿仆过来,他沿着檐廊一路往里走,打开了最里面两间厢房,紧挨着姜淮玉的房间。 青梅正坐在姜淮玉房中窗下绣帕子,见驿仆走过去,心中纳罕,便放下东西出来看,一出门却骤然撞上了一人。 怀雁常年习武,骨骼健朗,青梅这一撞,他倒是不打紧,却把青梅自己给撞晕了头。 待她看清了面前这像一堵墙似的人竟是怀雁,心脏忽然不由自主地扑通扑通跳得剧烈。 想来不过是因为这忽然一见面,震惊之余,脑袋又撞到给吓的吧。 青梅素来稳重,无论如何自是不能失了体统。她端了腰,朝怀雁微微施了一礼。 可怀雁却还一如以往,只是稍稍颔首,也未看她,面色漠然。 他对谁都是这般,青梅不往心里去。 既然他来了,那裴睿是不是也来了? 她往前头院里一张望,看见裴睿的确是来了,还与姜淮玉站在一处,顿时心中有些唏嘘,她放下了揉额头的手,问怀雁:“你与郎君过来打算住几日?” “不知。” 月前,裴睿收到了萧宸衍寄给姜淮玉的信,怀雁原以为自己会被遣回长安去干一番大事。 他包袱都收拾好了,结果一直等到案子都查完了也没有等来裴睿遣他回长安,今日却还与他一道南下往江宁而来。 他一贯听从裴睿调遣,也很少去想什么,但关于这一件事,今日过来的一路上他闲来无事又想了一阵,他发现自己与裴睿的行事思路全然不同。 当他方才站在门外听见他们三个在房中说话,裴睿与姜淮玉却半句有用的都没有谈,他心里真是为他着了急,恨不得就冲进房间去把方京墨拽出来,再把房门一锁…… 万事大吉。 青梅看着怀雁那张漠然的脸,正想着再说些什么,正巧此时雪柳从对面自己屋里过来。 江宁县馆的房屋小了些,她与青梅各睡一间房,在姜淮玉的房间对面。 雪柳昨夜没睡好,今日贪睡了,左右闲着没事又在床上躺了半日,这时出来是要找青梅去吃饭的。 她看了一眼怀雁,只愣神了须臾,便绕过他,问青梅:“什么时辰了?姐姐和娘子可吃过饭了?” 青梅这才从怀雁身上收回思绪,答道:“还未吃呢,但我瞧着娘子像是要与郎君他们出去外头吃,是吗?” 她刚转头要问怀雁,却见怀雁已然往檐廊里头走了,他步履如风,几步便进了隔壁房内,只留一道墨色的残影转瞬便消失了。 雪柳打了个哈欠,丝毫未注意到青梅的魂不守舍。 “那咱们也快跟着娘子去蹭顿好吃的吧。” 雪柳将青梅身后的房门阖上,揽上她的手,拉着她匆匆往院子里跑。 可不知为何今日青梅似乎特别重,有点拉不动。 待两人磨磨蹭蹭地磨到了姜淮玉身后,正巧怀雁放下包袱也过来了。 人都来齐了,六个人便一道出门去。 从江宁县馆出来,过两条街巷再往外走不久就到秦淮河岸。 午间的日光晒得人睁不开眼,落在地面上,晃白一片。 “都忘了带把伞来给娘子遮一遮这毒辣的日头。” 青梅与雪柳走在后头,怀雁则一个人走在最后面。 青梅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手中握着剑,抱着臂歪着头,走得百无聊赖,与他们之间隔着好些距离。 雪柳后知后觉发现些不寻常,压低嗓子问道:“可是怀雁干了什么坏事,姐姐为何一直提防着他?” “提防?没有的事。” 青梅无奈苦笑一声,不敢再回头看怀雁。 方京墨口中所说的那间酒楼其实就是个不大不小的食肆,临河而建,此时午膳时间,里面十分热闹,店家一时腾不出位子给六个人坐,便在外头阴凉处摆了两张桌子。 等待店家摆弄桌椅的间隙,大家都站在一处,姜淮玉看了看裴睿腰间悬着的那只香囊。 都过了一个月了,驱蚊虫的药草此时应该已经无用了,他却还戴着。 裴睿察觉到她的视线,垂眸看了一眼那枚香囊,“还记得你说过可以给我更换里面的药草,所以我便带过来了。” “好,回去就给你换。” 姜淮玉伸出手想朝他要回香囊,裴睿却没打算现在摘下来还给她。 “先放着,回去再给你,省得你还得手上拿着。” 食肆与隔壁店铺的山墙之间,是一道朝下入水的青石台阶,店家给他们放置的桌椅就在山墙下石阶边狭小的地方。 烈日炎炎,但秦淮河的风穿行而过,此间却是阴凉。 三五个妇人正在石阶下的水埠上浣衣,木杵捣衣声声,她们高声谈笑,说着乡里邻家的趣事。 几人坐着吃饭,席间也没怎么说话,便当做闲话听了。 方京墨觉得这处实在是不太适合为裴睿接风,只是他们自己人平时公务之余过来吃个饭喝点小酒觉得还不错,便朝对面坐着的裴睿道:“待今晚其他人都回来,咱们再去个像样的酒楼,正式为裴中丞接风。” 裴睿大老远从扬州过来,只想与姜淮玉待在一处,便转头问她:“你去吗?” “你们出去喝酒,我就不去了,今日想早点歇下。” 最近天气炎热,姜淮玉总有些懒动,有那么一点点精力都在做秘书省的差事,加上她这两日身子又有些不太舒服,晚上只想吃了饭休息一下便睡觉去。 “那就不用了,”裴睿对方京墨道,“我此次来江宁只待三日,况且要查访些事,也不宜大张旗鼓。” 方京墨了然,敬了他一杯酒。 吃过饭后,众人又折返回县馆小院去。 “下官刚想起来还有点事,我先行一步。”方京墨自觉走得快了些,先回去了。 姜淮玉只得与裴睿走在一起。 赤日当空,两人靠着街巷墙根走,姜淮玉走在里面,尚还得了一些高墙落下的阴影遮住了烈日,不那么晒人,裴睿则完全在太阳底下晒着。 姜淮玉:“你往里面点,外头太晒了。” 裴睿得了她许可,便一下挪近了许多,气息顿时可闻。 走动间,彼此的衣袖不时摩/擦着,而她那纤柔的手,垂在身侧,伸手可触。 裴睿垂眸,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他的手克制地轻轻擦过她的手背,只那么一瞬,一切似乎很自然,没有惊到她。 可触碰之处却灼热起来,越来越烫,直抵心口。 两人这般安静无声地走了一段路,姜淮玉觉得尴尬,随便捡了个话头问他,“你先前说过来江宁查访,可是与扬州的案子有关?” 裴睿这才正经看了她一眼,道:“不过是说给别人听的借口,我就是想你了,此次是专程来看夫人的。” 姜淮玉:“……” 第106章 姜淮玉已经对“夫人”这两个词从裴睿口中说出来见怪不怪了,但她还是得寻个机会把自己与萧宸衍要成婚的事情告诉他,越早越好。 “你跟我去我房间,我有话要同你说。” 这句话乍听容易让人误解,但是从姜淮玉口中说出来,冷漠如斯,瞬间让裴睿有了不好的预感。 姜淮玉的房间在两排厢房的东侧,江宁县馆这里的房间都小,但她的房间除了一张床、一个矮柜和一张桌,比青梅她们的房间还多了窗前一张窄榻,故而当姜淮玉白日忙公务时,青梅时常在这里做绣活。 进了县馆小院,青梅雪柳、怀雁各自散去回自己房间,裴睿则跟着姜淮玉进了她房间。 窗前一张简单的榆木窄榻,中间一张榻几上还放着青梅未做完的针线笸箩,二人分坐两边,正对着床。 “要吃茶吗?”姜淮玉又下了榻去桌上倒了两杯凉茶过来。 她心中不知为何有些难言的紧张,她实在是不知裴睿会如何接受这件事。 他刚刚才大老远的从扬州过来,还口口声声说想她,唤她夫人。 这才吃了一顿饭,现下就告诉他这件事,明摆着就是要赶他回去的意思,不知道他会不会一气之下立马就动身回扬州去。 不过,无论如何,他迟早是要知道的,不该再拖了。 正当姜淮玉在心中准备措辞之时,裴睿喝着凉茶,视线却扫到了床边矮柜上的几本书,而书后挡住了大半的是一个黑色的物件。 第112章 那个黑色的物件,可不正是和他收着的那个髹黑漆平脱银鎏金函盒一模一样吗?那象牙板上的封蜡已经拆开了,显然姜淮玉读过了里面的信。 定是萧宸衍久久未收到回信,便又寄了一封到江宁县来。 所以,这一个月来,他们二人已经互通过书信了。 姜淮玉尚未察觉裴睿看到了什么,只以为他是喝着茶喝得慢了些,便等着他将茶盏放下,才缓缓开口:“有件事,我觉得还是要让你知道。” 裴睿已经知道她要与他说什么了,此刻,那温凉带着一丝苦味的茶水淌过的喉咙忽然干涩起来。 姜淮玉没有直视他,只是看着榻几上的茶盏,那青瓷茶盏釉质淡雅如玉,令人不免想起从前在逸风苑书房里静静看书的他。 只是,从前她只能远远地隔着竹林,透过窗牖的一角看他,现在,他就在眼前,两人之间只有半臂的距离,却是要马上经由她宣告两人一生的距离。 她若是嫁给萧宸衍,便再不能与裴睿如此说话了,即使她仍愿意与他保持普通的同朝为官的情谊,他应该也不会想了。 想到他以后的冷漠,心中竟蓦然有些悲伤。 也不知是不是自从乘船南下以来的这些日子,裴睿的改变,和他对她毫不吝啬的表白令她的心底又萌生了什么不该有的情愫。 此刻,裴睿也静静等着她说话,等她亲手揭开两人之间必须要谈及的话题。 姜淮玉终于开口了:“我与煜王,已经……圣人已经给我和他赐婚了。” 饶是在腹中想了许久的措辞,说出口的时候,还是不那么利索连贯。 “何时的事?” 裴睿尽量沉抑着嗓音,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但这句问话他不需要答案,因为他早已经知道了,甚至比她更早知道。 “我前几日收到了他的信,他原本寄了一封信到扬州,可是我已经离开扬州了没有收到,所以他便又寄了一封,信耽搁了些时日才到我手上,赐婚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了。”姜淮玉如实相告。 裴睿沉默不言。 “你不贺喜我吗?”她问道。 从前听闻裴睿与宋须芳的婚事时,她可是恭贺了他的。 裴睿却苦笑道,“可记得从前你我的婚事,也是圣人钦赐。世事无常,圣人的心思也难测,他如今又给你与别人赐婚了。” 他从不妄议皇帝,此时却是失了体统,姜淮玉朝窗外看了看,好在附近没有别人,没被人听了去。 “你怎么开始胡乱说话了呢?” 姜淮玉眉头紧蹙看向他,却见他那一贯英俊却肃冷的脸此刻多了分自嘲的落寞,一时又不忍心再苛责他。山高皇帝远的,说了也就说了吧。 “你担心有人听去了,往御前弹劾我?” 裴睿却是冷笑了一声,现在两人都知道了她身负婚约,他便不能再戏言称她“夫人”,他已经没有那个资格了。 看她那么紧张的样子,她为他紧张,却又并不是真的在乎他,裴睿不禁心中更是难受。 “你知道便好,”姜淮玉垂下头,有些不敢看他,“这次不同,因为萧宸衍是皇子,他的婚事必须要经过圣人,并不是因为我,这些规矩你应是知道的。你自己不是说过,亲王婚事,关乎宗庙体统、朝章典仪,是国事,并非寻常家事。” 裴睿叹了声气,她拿他说过的话来堵他。 “你为何答应嫁给他?”裴睿没有顺着姜淮玉的话,却是问道,“你是真的喜欢他,喜欢到想要嫁给他,与他共度余生吗?” 这个问题,姜淮玉在回信给母亲的时候就已经想过无数次了,她觉得她是喜欢萧宸衍的,她喜欢他那么爱她,喜欢他事无巨细地照顾她,喜欢和他在一起时安心的感觉。 可若要说喜欢到想要嫁给他,一辈子与他厮守,她其实并不清楚答案。 裴睿是自己此生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爱上的人,她曾经不顾一切地爱他,不顾一切地要和他在一起,却花了三年时间教她认清了,一个人的心若是冷的,便不是想捂就能捂热的。 而萧宸衍的心却本就是热的,他那么爱她,近乎疯狂,一点一滴她都感受得到,她只是想寻一条简单的路,让自己往后余生不那么累。 裴睿能懂吗? 就比如此刻,她与他说着这些话,心里却不禁难过,免不得想去考虑他的感受,因为觉得他会不高兴,所以她也会难受。 或许,在她心里的某个角落,她仍然爱他,只是,她却没有力气再像从前那般不顾一切去爱他。 因为她怕自己哪天又会被他伤得遍体鳞伤地离开。 “是,”姜淮玉忍着眼底即将涌上的泪,看着裴睿,郑重地回答他,“我喜欢萧宸衍,喜欢到想要与他厮守一生。” 午后的江宁县馆,燥热却很安静,只有偶尔飞过的几声鸟鸣。 院中无人,其他人都各自在房中歇息,只有姜淮玉房中,两人在窗前窄榻对坐,却谁也没有看谁。 她的那句话在脑中横冲直撞,令人方寸大乱,令人心碎。 裴睿原以为自己不过是随口问她一句,甚至也设想过她会赌气那么回答她,可当她真的说出口时,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那次雨夜中从箭伤深处传来的,连着他的心脏的剧痛忽然又出现了。 裴睿紧紧闭上了眼,手紧紧攥着拳,指甲掐进肉里,试图让手上的痛掩盖心里的痛。他不能让姜淮玉看出来,只能硬忍着。 许久,他才睁开眼。 “果真是如此。” 他看着姜淮玉,她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温柔妩媚,善良真诚。 曾经她满心满眼都是他,可那双只要看到他就会笑、会亮的眼睛,现在却时常避着他。 裴睿沉声道:“可是你不能嫁给他。” “为什么?” 姜淮玉看着他,以为他又要说什么因为他喜欢她,想要娶她之类的醋话。 可是他并没有这么说,只见他冷峻的眉眼生出一股寒意,踌躇着,纠结着,许久才吐出几个字:“萧宸衍不是你以为那样的,他不是什么好人,总之,你不能嫁给他。” 姜淮玉皱眉,“他不是什么好人,我早就知道了。” 姜淮玉早就听闻过坊间关于萧宸衍的传言,说什么他手上沾染了不少血,杀过不少人,甚至她也听见过青梅和雪柳私下谈及他,说他的神色总是无端令人觉得有些可怕。 别人或许不理解,但是她从小与他一起长大,她见过从前他弱小无助时经历过的事情,她能够理解他不以笑容和良善去面对这个对他不公的世间。 但她相信他爱她,对她是好的,那就够了。 裴睿对于她如此平静的反应很是震惊,她似乎是真的知道萧宸衍并非善类,而不是在与他说负气的话。 思忖片刻,他又道:“或许你是觉得他做的事与你无关,才如此无所谓,但你若是知道他做了什么,便无法如此从容接受他了。” “那你倒是说说他到底做了什么事?你说出来,我自会判断。” 姜淮玉不知道他卖的什么关子,故弄玄虚。 裴睿目光如寒冰,嗓音压得更低,似乎带着一丝痛楚的决然:“你只管先记住,此人不可全然托付真心。” 姜淮玉怀疑地打量他,问道,“你该不会是胡说的,想在我心中埋下些怀疑?你当我这么好耍弄吗?” “我如何敢戏耍你?” 裴睿沉沉地看着她,那真相就在口中,可他心中却煎熬灼烧。 可若是告诉她一切,她那一双明眸,终会因此事而蒙上前事的阴霾。 真相是一把双刃剑,她以为的爱情,她坚定选择的人却对她也阴谋算计,这样的背叛,她如何能承受得起,只怕从此以后,她便会彻底封闭心门,不会再相信任何人,包括他。 他不需要她恨萧宸衍,他需要的是她心扉仍然敞开,即使只是留出细微的一线来接受他也就够了。 第107章 裴睿:“你们还未定下婚期吧?” 姜淮玉:“婚期倒是还没有定,但是他信中说了这几日便会让司天台择个吉日。不过因为我现在还在江宁,他就是再急少说也得再过几个月,不过娘亲来信说那边已经安排人准备婚服了,让我不必担心。” “做婚服?这么着急?你人还在这里。” 不知究竟是谁如此着急,裴睿看向姜淮玉,细细观察她的表情。 姜淮玉只是随口答道:“是国公府常上门的裁缝,知晓我身量,离京之前不久也才刚量过,不会有多大的变化。娘亲信上大致与我说了,钿钗礼衣、命妇朝服一应是少府监制作,但是萧宸衍想早些把东西都准备好,便请了我家常用的裁缝去。 “娘亲说我们自家还要做些婚礼前后的嫁妆常服,具体的我也不知,总之嫁衣什么的都是慢工细活的要做许久,且让他们慢慢弄吧。” 第113章 姜淮玉又问:“所以你可以告诉我他到底做了什么事?” 裴睿终究还是决定先不说,至少现在她心情好,吃得下睡得着,即使心中带着对他的不满和疑惑,也顶多不过是一丝不安。 可他若是告诉她事实,此处回长安一路山水迢迢,他不在她身边,不知她会如何伤心,懊恨自己与萧宸衍的婚事,他怕她到时候不仅仅是难过伤心,更怕她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 姜淮玉直直盯着他,可他面若常色,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这件事就点到为止,故意让人难受。 他这么吊人胃口,真是令人不太舒服。 姜淮玉正要打发了他出去,裴睿却自己站起来了。 “我先回房了,你也先歇会儿,下午不是还要继续干活吗?” 他最后瞥了一眼柜子上那只髹黑函盒,转身走了。 姜淮玉喝了口茶,独自思量,她知道裴睿这人一贯不是爱夸大其词的人,也贯不会撒个没所谓的谎来阻止她的婚事。想来萧宸衍该是做了什么事,裴睿觉得她定会介意。 青梅在自己房中隔窗看见裴睿走了,便走过来,想看看姜淮玉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姜淮玉见青梅过来,忽然想到,这件事她其实大可以绕过裴睿自己去查查。 她将青梅招至身边,低声道:“你什么时候寻个由头去与怀雁聊聊天,旁敲侧击打听一下,裴睿可有什么事瞒着不肯告诉我,却是与我息息相关的,不,是与煜王有关。” “煜王?” 青梅有些迟疑,姜淮玉前几日才告诉她和雪柳她与煜王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圣人已经给他们赐婚。当时她震惊不止,怎么也想不到她突然就和煜王定了,原先瞧着她与裴睿已经走得有些近了,甚至还亲手给他绣了个香囊。 * 与此同时,长安天高云淡,已有淡淡秋意。 煜王府表面看上去还如往常一般,守卫依旧森严,也不常有人进出,只有萧宸衍一个人住着。 萧宸衍未在府中设有过多冗杂的官员,诸多琐碎事务都交由容峰打点。 容峰对婚礼这些繁文缛节不甚了解,也不感兴趣,便寻了个府里的主簿去与太常寺、宗正寺商讨各项事宜。 此时,萧宸衍和容峰正暗地里紧锣密鼓地安排另一件事。 自从裴睿从扬州发来奏案,奏报了他在扬州所查盐案细节,罗列了涉案官员,除了江淮当地的官员之外,已经审出长安还有几个重臣也牵涉其中。 裴睿未在奏案中点出二皇子,信王萧慕莛的名姓,但那几个涉案的重臣之中,有一个是萧慕莛的心腹,另两个则是他母舅家的人,其中利害不言自明。 裴睿的意思是,此事既可单独断案,也可再往深了查,且看朝局。 太子萧鸿煊早有意要处置萧慕莛,但不是此时。 月前萧宸衍从渑池县回长安之前,绕路去查看了萧慕莛的兵力部署,发觉比之上回探查时,已经有了蠢蠢欲动的迹象。加之他们拉拢容峰刺探萧宸衍和太子的情报,却让容峰有机可乘,探听到些虚实。 萧鸿煊如今正值壮年,他当了二十年的储君,在皇帝的威严之下如履薄冰,二十年来不敢结交朝中文臣武将,身边能用之人不多,只有东宫亲卫,只是近期老皇帝身体实在不行,以致朝务懈怠,才令他监国。 如今皇帝不太管朝政,已经算是半退隐了,对他也越来越信任,但是萧慕莛却趁机慢慢笼络了不少人,现下唯有萧慕莛一党是他需要处理的。 萧慕莛的母舅家仗着皇帝对他母妃丽贵妃的宠幸,已经在朝堂横行数十年,根深蒂固盘根错节。 他需要借着此次扬州盐案斩除其中的关窍人物,但仅仅是一州盐务或许还不足以让他覆灭,他需要等待时机,请君入瓮。 “你觉得他们近期就会有动作了吗?”萧鸿煊问道。 湖心亭中,萧宸衍漫不经心望着湖水,听闻他的问话,这才收回视线。 “这件事他已经准备两三年了,我倒是佩服他的耐心。不过自从裴睿去扬州查盐案的消息传来,他已着手偷偷将藏在峡州的私兵分批运往京畿外山林中,据我估算,按他那偷偷摸摸龟爬的速度,还得两三个月吧。” 萧慕莛虽然野心不小,但他做事严谨,查了这么久却一点都找不到可以攀扯到他身上的证据,只能等他行动。萧鸿煊知道,他们之间会有一场殊死搏斗,他也早有防备。 “姜卓川何时能到?” 用姜卓川,其实是萧宸衍的主意。 他是姜淮玉大哥,骁勇善战,一可挡百,届时还有她二哥率领的金吾卫,若是他们能在此次预谋已久的叛乱中尽忠护驾,将来新帝登基,姜家便有从龙之功。 姜卓川承袭了他父亲卫国公的爵位,而这次命他回京述职本就是遵循了制度,每年冬日,各州都会派朝集使入京参加元日大朝会,并述职考功。 他已经许多年未回来了,他作为一家之主,本就该时常回来照看家族事务,早在今年年初萧宸衍与皇帝交谈时就提到了这件事,那时皇帝就传出了旨意,今年务必令他回来。 萧宸衍笑道:“他回京述职本该年关前才回来,现在还有几个月。不过,我与淮玉的婚事他作为长兄,是必须要提前回来的,皇兄且催一催司天台的人,让他们快些择个吉日,等定下了日子也好请我未来舅兄早些来。” 如今借着他和姜淮玉的婚礼,让姜卓川提前回来,且他只会带不多的心腹和亲兵回来,定不会引起萧慕莛的怀疑。 届时姜卓川协理大典,为着皇家婚典的安全,需要勘查典礼全程路线,检查皇城内外守卫。 当然,他私心想用姜卓川,还有一重更重要的原因,不过这只是以防万一。 希望他和姜淮玉不会走到那一步。 萧鸿煊不禁笑了,“知道你心急,好,我替你去催。” 他知道,萧宸衍厌恶皇宫,无心皇位,至多不过是想借此机会报杀母之仇。 他也深知他这位三弟看着像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只要是他在意的东西,不管多久他都惦记着,甚至可以用丧心病狂来形容。 他一心只有这一个女子,等了她许多年藏在心里,现在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此时定是心急难耐。 可惜了,他和裴睿都是他的股肱,竟都逃不过同一个女子。 * 江宁县馆。 夜幕降临,忙碌了一日,众人吃过晚饭后此时都聚在县馆小院树下闲聊。 今夜月色明亮,笑语声声,这样的地方,似乎难有任何烦心事。 青梅拿了木桶准备与雪柳去打些水来,刚出房门便见怀雁拎着只木桶正出门,她忙叫雪柳回房歇着去。 “怀雁。” 她朝他招了招手,“一道去打水?” 怀雁便走过来,替她拿了她的木桶。 出了院门,往右一拐,沿着院墙根,有一口水井。 此时褪了白日的燥热,井水清凉,周围的青石砖角上爬着青苔,月色下更显幽静。 怀雁先是摇了一桶水上来,拿瓢隔空往嘴里倒了半瓢,清凉透心。 “你有什么话要说便说吧。” 他以袖角擦了擦下颌上的水,看眼青梅,将剩余的井水倒入木桶中,又继续把空的井桶放入井中。 青梅踌躇没说话。 怀雁又装了满满一桶上来,倒进木桶中。 “再不说,我装完水就走了。” 青梅看着他又放下绳索,这才开口道:“早先郎君过来与娘子说了会儿话,提到了煜王,你成日跟着郎君,可知他说煜王背着娘子究竟是做了什么事?” 怀雁手中动作一滞,片刻后又继续放绳索,却未答言。 青梅继续道:“你应该也已经知道了,娘子与煜王已经定下了婚事,若是你明明知道煜王做了什么事,却不肯告诉我们,到时候娘子一生的幸福都葬送在你手上,你良心可过得去?” 怀雁轻嗤一声,将满满一桶水摇上来,搁在井沿边,看着青梅,目光散漫。 “你也不用激我,我可以告诉你,但该不该告诉夫人,该何时告诉她,你自己好生斟酌。” “你且说来听。” 青梅有预感,这事不小,屏息凝神听怀雁道来。 怀雁装满了两个木桶,左右手各拎一个与青梅一道回了小院。 一路上,青梅还是说不出一句话来,直到怀雁将水桶放在她房门前走了,她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朝他的背影道了声谢。 院子里传来阵阵笑声,她听得分明,里面也有姜淮玉的笑声。 第108章 雪柳跑过来帮青梅一起把水桶抬进房中,还不忘朝已经大步走了的怀雁抱怨了一句:“怎么丢在门口就走了,空有一身的力气,装这么满也不帮忙放进房里。” 青梅阖了门,顾不得别的,只是抓着雪柳的两只肩膀摇了摇。 第114章 她心中还怔着,既紧张又气愤,可还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怎么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雪柳的肩膀被她抓得有点痛,忙推开她的手,退后几步揉了揉。 这事青梅还不能告诉雪柳,她一个人在房里不停地走来走去,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好做出决定。 奈何及至她去服侍姜淮玉就寝也还未下定决心。 却是姜淮玉觉出了不对劲,问道:“是不是怀雁告诉你什么了?” 青梅梳着她长发的手一顿,最终还是全盘告诉了姜淮玉。 怀雁告诉她,她体寒其实是因为有人在她的药膳中放了避子药。 姜淮玉皱眉:“避子药?且不说他们为何忽然去查这陈年旧事,可那时常去侯府给我看病的太医也没看出来吗?” 青梅唏嘘道:“只怕是连那个太医也被收买了。” 姜淮玉不敢问出口,但此时,她心中已然有了答案,踌躇片刻,她终究还是问了,“是萧宸衍吗?” 青梅点了点头,看着她,眼里满是不忍。 姜淮玉却忽然笑了,笑得令人揪心。 这一夜,青梅实在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屋子里过夜,便回房拿了被褥枕头过来,窗前那榻虽然短窄些,但勉强应付一晚还是可以的。 姜淮玉知道她忧心自己,便没管她,依旧按部就班洗漱更衣上床睡觉去。 这一夜,除了她,隔壁的裴睿也睡不好。 怀雁回来之后如实说了他背着他已经将事情都告诉了青梅,求裴睿责罚。 事已发生,无可挽回。 裴睿并没有责罚怀雁,他一直不忍心告诉她,现在既然知道了,就不得不面对。 “可过两日我要回扬州,你留在这里,一路护着她,直到回长安。” 扬州的案子还需要处理,他又实在不放心姜淮玉一个人,只能让怀雁看着。 “可是我得保护主君,若是信王再派人刺杀……” 怀雁话未说完,就被裴睿冷厉的眼神制止了。 怀雁深知现在这两难局面全是因为他,但他无怨无悔,他实在是看不下去裴睿与姜淮玉纠缠半生却要将她拱手让人。 若是当初这件事早告诉她了,也不至于闹到现在他们已经有了圣人的赐婚圣旨,虽然他会有办法,但事情终究是更为麻烦了,。 怀雁道:“主君与其留我在这里,不若趁着这两日多去夫人面前转转,此时她最需要的自不会是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在旁边看着。” 夜色如墨,月光被一抹暗云遮掩,白日的暑气已经散尽,此时竟有一丝凉意。 廊下的灯影碎在这寂静的一方小院里,远远看着漫着温柔的光晕,却照不亮眼前的路。 裴睿辗转睡不着,他从房中出来的时候,只见廊柱后的石阶上静静坐着一人,从这里看过去,虽被廊柱挡着,但那柔蓝色的越罗轻衫一看就知道是姜淮玉。 轻薄柔软的裙角从阶沿垂下一段,在无风的夜里,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姜淮玉知是他,只是淡淡垂眸看了一眼,裴睿身量高,云山蓝的袍裾在屈起的双膝处被撑起一点褶皱,他腰间还配着那只月白色冰纹绫香囊,散着淡淡药香。 “你都知道了?” 裴睿开口问道。 姜淮玉没有回答他,她木然望着小院中间粗粝的砂石子地面,许久才问他:“你是何时知道的?” “我们在渑池县的时候知道的。” 裴睿担忧地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眼帘微微垂着,面上虽看不出表情,但是他知道,她心里一定不好受。 他将手腕上的菩提佛珠手串取下来,放到姜淮玉手中。 姜淮玉低头看着那温润如玉色泽深沉的菩提念珠,不明所以。 “这是禅智寺的方丈给我的,诵过许多经的,给你。” 姜淮玉收下了,轻攥在手中。 裴睿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 他身上熟悉的冷檀香混着干净的皂角清香传来,在这一瞬间忽然就给了她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强有力的支撑。仿若只要他在身边,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可这却也令姜淮玉想起,在侯府的三年的时间,他们夫妻二人相敬如宾渐行渐远。 如今再看,若是当初他们没有和离,他们能恩爱白头吗? 此时,裴睿在身边,给了她莫大的安慰,可他们之间的往事早已轰然倒坍,他不过就像那即将消散的尘烟,只是在这混乱、脆弱的时候来她身边萦绕片刻,给她一点点温暖。 两个人没有说话,就这样在廊下坐了许久。 直到姜淮玉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她的呼吸安静平稳,她的手肘轻轻撑在他腿上,整个人偎在他的怀里。 裴睿有些舍不得,但夜已深,他只得轻手轻脚将她抱起,回她房里,将她抱到了床上。 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他看得出来,她很难过,为另一个男人难过。 从前,她也是这般,不会与他说自己的心事,他也从不曾放在心上。那时候,无论她有什么心事,只要他对她一笑,她就什么事都忘了。 而现在,他在她心中已经没有那么重的分量了。 裴睿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唇。 替她盖好被子。 * 夜色溶尽,鸦青的天幕底下透出一丝微薄的昼光。 姜淮玉醒了,她换好衣衫,束好发出去。 关上门,见方京墨已经出来了,正站在对面廊下。 昨夜,她去找方京墨,说今日想早点出发,后来方京墨看见了她和裴睿在廊灯下坐着,他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还是觉出了一点悲伤的端倪。 此时天色尚早,其他人还在睡梦中,两人走出了小院,才说了第一句话。 “淮玉的提议不错,这时的天气尚且凉爽,一点都不热,我们早点出去还可早些回来。” 方京墨关上院门,两人往县馆前院走去,打算先吃个早饭,再套辆马车出去。 大厅里三三两两已经有人在吃早饭了,他们便寻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 姜淮玉昨夜拢共没睡两个时辰,此时坐着竟有些头晕气短。 勉强吃了小半碗热腾腾的米粥,感觉好些了,方京墨回来说马车已经套好可以出发去寻书了,姜淮玉朝他笑了笑,扶着桌子起身,去门外坐上了马车。 有些时候,那些无法言说的悲伤,总是在后来才真正慢慢蚕食一个人的心,昨夜一整个晚上她都没有哭,此时一个人坐在马车里,泪水却一瞬间就涌了出来。 方京墨与马车夫将两个箱笼固定在马车后头,掀了帘子进来,她才将将歇了哭泣,偷偷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方京墨从未见过她这样,也没有经验,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在她身旁坐下,想了片刻,还是让马车夫启程了。 马车摇摇晃晃行进,车里异常安静。 方京墨想问又不知该怎么问,更不知如何安慰。 却是姜淮玉先开口了:“表哥,我想先提前回扬州去,顺便也帮忙把扬州的东西整理一下,然后就与裴睿走陆路回长安,这样能更快些回去。” 她要赶在婚期定下前,退婚! 若是走水路回长安,还需近两个月,而走陆路,可以缩短一大半的行程。 姜淮玉想要即刻就回到长安,当面问一问萧宸衍。 方京墨颔首:“江宁这里的事本也差不多了,算时日,也就这几日要回扬州,你先回去也好。” 今日方京墨看她状态实在不好,两人只走访了两家,在外吃了午饭便早早回了县馆小院。 她回到自己房中坐在窗前榻上,很疲惫,却不想去睡下。 那只从长安寄来的髹黑漆平脱银鎏金函盒此时正摆在案几上,信上的内容历历在目,她不想再看一眼。 其实仔细想想,这样折腾来折腾去,不过就是回到了原点罢了。 回到去年离开文阳侯府的那一天,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要。 她既没有得到什么,也没有失去什么。 青梅走了进来,禀道:“郎君说了好,他会带娘子一道回长安,只是他在扬州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会耽搁几日。” “无妨的,无论如何也比水路快。”姜淮玉吩咐她和雪柳今日把东西都收拾好,明日就可返程回扬州。 此时她终于泄了气,目光呆滞回到床上,盖上被褥,沾了枕便睡着了。 这一觉她睡了很久,但却一直在做梦,梦里是什么醒来时早已经记不清,只感觉身上泛着酸痛,口干舌燥,眼睛也很痛,这一觉还不如不睡。 此时已经戌时初,暮色四合,月上柳梢头,正是掌灯十分。 姜淮玉掀开被褥,坐起身来,屋子里很暗,只有她一人。 她摸索着到了桌前坐下,慢慢适应了昏暗,倒了杯茶水。 从这里望出去,透过碧纱窗,能看到外头廊下已经点了灯,昏黄的灯光被碧纱窗筛成了一片惨淡朦胧的光雾。 第115章 大半日未吃什么东西,此时感觉肚子有些饿了,可是身上却没什么力气。 姜淮玉慢慢喝完了那杯温凉的茶水,便趴在桌上,心里倒是也没想什么,就是懒得动。 忽而有人敲门,听着敲门的声音不像是青梅或是雪柳,姜淮玉尚未应答,门外那人便开口了:“醒了没?我可否进来?” 原是裴睿。 第109章 “进来吧,门没锁。” 裴睿推门而入,屋子里黯淡无光,只见姜淮玉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连他进来了也未坐起来。 裴睿神色微动。她见到外人时一贯注重礼节,尤其是每次见到他,都会立即端正坐好,与他保持一份矜持的疏远,可这两日她却不再介意他了。 “你可是病了?”他绕过桌案过来,手背探了探姜淮玉额头。 门开了,吹进来一阵刚入夜尚温的风,但他的手背有点凉凉的,覆在额上很舒服,令这闷燥的空间有了一丝生气。 因为刚洗了手,手上太凉,裴睿一时只觉得姜淮玉的额头有些烫,他又比了比自己的额头,好似又差不多,但他不敢大意,又探了探她的额头,手心手背翻过来又翻过去。 姜淮玉觉得好笑,便坐起身来面对着他,让他好好比对比对。 “还是请个医师过来瞧瞧,别是病了。” 裴睿刚要走,姜淮玉却拉住了他的手。 裴睿全身一滞。 “不用了,”姜淮玉旋即放开了手,朝他淡淡一笑,“就是刚睡了太久,身上闷出了些汗,有些热,我出去院子里走走就好。” “好。”裴睿点了点头。 他又问道:“你睡了半日,还未吃饭吧?我带你出去吃些,这县馆的饭菜就那些,去外头换换口味。” 姜淮玉没有拒绝。 出了小院,姜淮玉与裴睿并肩走着,沿着街巷往外走,秦淮河的晚风越过高墙吹来,清凉凉的,扫走了连日的烦闷。 江宁县馆所在的里坊,晚间只有两三间酒肆开门,裴睿想带她去散心,便带她去了靠近秦淮河南段的一间,虽然走过去更远一些,但据说那里热闹许多。 还未进酒肆,远远就听急管繁踏,在这安静的夜里,带来一丝市井喧嚣,抚慰一颗沉闷的心。 两人进了酒肆,就在一楼大厅的舞榭旁找了张桌子坐下。 此时酒肆里已经有许多人正在喝酒闲聊,也陆陆续续还有人进来。 羯鼓、琵琶声节奏急促,大厅正中舞榭上一个胡人男子正跳着胡腾舞,舞步飞快腾跳旋转。 胡腾舞,羯鼓催。 台上舞姿矫健狂放,似在倾泄生命的炽热。 一时间引得满堂喝彩,更有几个醉汉就站在舞榭前学着男子的样子跳起舞来,丝毫没有一丝负担,仿佛生命本就该这般恣意。 姜淮玉看着看着心中一阵发热,眼尾红了。 慢慢地,心中那股堵着的感觉竟渐渐散了。她看着台上津津有味,吃了不少东西。 两人在酒肆里待了许久,但姜淮玉没有喝酒,只有裴睿点了一小坛酒自斟自饮。 夜渐渐深了,裴睿付了钱与姜淮玉走回县馆去。 姜淮玉悄悄看了他一眼。 以前与他在一起的三年时间里,两人竟从未一道出去玩过,她每日不是在逸风苑后院等他回家,便是隔着青竹林偷偷望他的身影。 至多不过年节时与他去参加宴饮,可宴会上诸多宾客官员,需得时刻礼数周全束手束脚。 而这次离京南下,竟意外的与裴睿经历了许多曾经想都不敢想的,甚至一辈子也不会一起经历的事。 在崤山深山中的那几日,现在想来,恍如隔世,却有种如梦的美好。 这一路上,裴睿总是缠着自己,依旧守着礼数地纠缠她,除了那一夜在官船上他疯了一般吻她,此时想来,也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一次回到长安以后,她就要去与萧宸衍告别。 是不是也该与裴睿告别? 裴睿很开心,许是因为喝了些小酒,又或是因为那胡人男子热情的胡腾舞,回县馆的路上,他与姜淮玉并肩走着,总是微微侧着头,低眸看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在那微亮的月色中令这暗夜都明媚了些。 “你傻笑什么?”姜淮玉注意到他的视线,问道。 “我可曾说过你甚是好看?” 裴睿的眼有些迷离,带着风吹不散的笑意。 姜淮玉认真想了想,“似乎是未说过。” “没说过?” 这次换裴睿想了,他却觉着自己是说过的,“我定是说过的,不过既然你没听过,那我便再说一次,你甚是好看,停下让我好好看看。” 他折过一步来,挡在姜淮玉面前,挡住了月光,将她拢在他的阴影中。 他垂眸认真地看她的脸,真心觉得哪哪都好看。 恍然记起,早在五年前的那个春日,他在弘文馆第一眼见到桃树下站着的她就觉得她似是从画中走出来仙女。可那时,他只是春心微微一动,便专注在手头上的文章了。 此时,他看着她,忽然胸中涌起一阵热潮,怂恿着他低下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 只是轻轻的,触碰到了她的唇。 却令他心扉顿时全乱。 此时她身上已有婚约,虽然他们都知道她是要回去退婚的,但仅存的理智还是令他不得不退后了几步。 月光重新照亮了她白皙温柔的脸,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骂他,他却很是紧张,因为她低垂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生气。 片刻后,姜淮玉才抬眸看他,却仍是什么都不说,看了他须臾,便绕过他走了。 裴睿只好追上去,与她一步之遥,慢慢走着。 回到县馆小院的时候,夜已深,人都睡了,院中空无一人,只有廊下几盏昏黄的灯在夜风中轻轻荡着。 “明日就要出发回扬州了,现在回去好好睡一觉。” 裴睿在她房门口停下,没有进她房间,只是嘱咐了一句。 姜淮玉当着他的面关了门,他才回了隔壁自己房间去。 * 原本这几日方京墨他们也差不多要收拾收拾回扬州了,姜淮玉只是提前几日回去,顺便去把这一个月来扬州那边的书籍帮忙整理一下也是好的。 裴睿与姜淮玉回到扬州的第二日,就收到了长安快马送来的制书,按照旨意,在裴睿的监督下,当地官府负责,流放的流放、抄家的抄家。 本地涉案官员甚多,空出来不少位子,除了刺史等重大职位京中已有安排,新任刺史还在来扬州的路上,其余的裴睿早先拟了一份推荐名单,还得由吏部铨选考核,再作任命。 至于谢九荆,裴睿在案奏中具陈其在扬州盐案中的佐助,再加上他自己托京城的亲友在太子面前为自己缓颊,太子嘉之,下诏令他处理完扬州一应事务之后,调返京师,任吏部司勋员外郎。 这一次盐案牵连甚广,裴睿只负责查案定案与监督,具体执行以及后续的文书细节除了谢九荆,还留下了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在扬州处理。 谢九荆对裴睿再三拜谢,想大摆宴席答谢他,奈何裴睿忙完事务就要赶回长安,而谢九荆还要留在扬州数月处理余下琐事,便约定他日回到长安再聚。 待方京墨一行人从江宁来的时候,正好裴睿的事也办得差不多了。 方京墨他们留在扬州等着李漩等人归来,再一道走水路逆流而上,而姜淮玉则提前与裴睿乘马车走陆路回长安。 扬州事了,姜淮玉与裴睿回长安。 此时已是八月初时,扬州暑热未尽,秋意却已生,化作一张极致繁华的诗意图留在身后。 裴睿登上了官府按制调拨的四马传车,姜淮玉和青梅、雪柳则在后头的从车上。怀雁与金吾卫参军一人一马开路,后头跟着几十名金吾卫护卫,骑马扈从护送他们一行回长安。 雪柳掀开车帘看了看这阵仗,放下帘子问道:“为何跟着这么多人啊?” 青梅小声道:“郎君刚办了这么大的案子,定然结下不少仇怨,这一路回长安都得小心些。” “啊?”雪柳大惊,“那我们为何还跟着他回去?自己走不是更安全些。” “那也倒未必,这一路走官道,还有这么多护卫,有谁敢这时候来袭?” 青梅看了姜淮玉一眼,只见她闭着眼倚靠着软实的靠垫,手中轻握着一串菩提念珠,一脸淡然,底下却又似掩着决然。 她发现了,自那晚她和裴睿出去吃了饭回来,似乎就一扫前两日的悲伤寡欢,像是想清了什么。 这几日来,她看着一切都正常,也会与她们聊笑几句,又不像是强装的,希望她是真的看开了。 * 四马传车,金吾卫骑兵护卫,这一路浩浩汤汤从扬州往长安而去。 正如来时的玩笑话,这马车头先几日坐着还行,如今走了多日,雪柳只觉得全身都要颠簸散架了。 第116章 她扒在车窗上,回头道:“娘子你去头前裴世子那辆宽敞的马车里坐去,他一个人那么大地方,真是浪费了,我与青梅姐姐也好躺一躺。” 青梅嫌弃道:“快放下帘子,这一段路都是尘土,都跑进车里来了。” 雪柳放下帘子,靠在青梅肩上叹了声气。 “你又胡言乱语,”青梅道,“这里这么多人,金吾卫里大都是京中官宦子弟,别让人传出去了笑话娘子。” 雪柳挑眉,“我不过是坐不住了瞎说的,怎可能真的让娘子过去。” “昨晚不是才在驿站睡了一觉,这才几个时辰就坐不住了?” 姜淮玉听着她们二人说话,也觉得马车里闷闷的,坐得不舒服,便道:“你们把茵褥垫厚实些躺一躺,我想下去骑个马,停车。” 马车夫听到了,熟练停下了车,后头跟着的金吾卫也都刹了马,停下等待。 姜淮玉钻出马车,刚下了地,前头怀雁便过来询问有什么事。 姜淮玉抬头看他,问道:“可否借你的马我骑一下?你去裴中丞那里坐一坐马车。” 怀雁:…… 第110章 怀雁一跃下马来,扶着姜淮玉上了他的那匹高头大马。 姜淮玉有许久未骑马了,以前她常与二哥姜霁书一道去城外围猎,可自从成婚后就极少出侯府了。 此时正是仲秋的金乌当空,虽不似盛夏毒辣,当头照下来,却亮得刺目,带着几分透彻的干燥清爽。 往西北方向远眺,那是长安的方向,可如此遥远,什么也看不见,唯见远处一抹黛青色的低矮的山峦轮廓。 一阵清风吹来,吹起她鬓间几缕碎发。 姜淮玉淡淡一笑,手上缰绳轻振,清叱一声,身下骏马一声马啸当即奋蹄向前冲了出去。 天地疾风,官道宽阔,衣袂逆风飞扬。 一道暮山紫的身影疾驰掠过,看得众金吾卫将士目瞪口呆,还未休息片刻,便又启程赶路。 恣意疏狂并不是姜淮玉的底色,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她可以放肆张扬一把。 此时,她心中沉寂了许多日的忧伤终于在这风中化作了两滴清泪,落在身后,被车辙马蹄胡乱踏过,再无处去寻,也无需去寻。 姜淮玉策马疾驰了片刻,眼尾就瞥见一人一马从后头以更快的速度来到了她身侧,与她并辔而行。 官道宽阔,他只在她身边并行了片刻,便似与她比赛似的,加快了速度,丝毫不让,反倒回头朝她一笑,这时她才发觉自己愣神的须臾竟是落后了些,她便又一紧缰绳,追上了裴睿。 两人这般追风逐电策马奔驰了许久,直到前方林木渐多,官道窄了些才渐渐放慢了速度。 裴睿驱马往姜淮玉身边靠近了些,笑了笑,与她说道:“来日我会搬出文阳侯府另住,与你,带上怀竹怀雁、青梅雪柳,再添几个使唤的下人,关起门来过我们自己的日子,你觉得如何?” 马儿不疾不徐地走着,姜淮玉迎着风在马上悠悠端坐,微微仰着头吹着风。 听裴睿这么说,她只是随口回道:“大白天的,裴中丞又在胡言乱语,你是文阳侯府世子,裴家未来的家主,如何能别府另居?” 裴睿挑眉:“礼法孝道我自不敢忘,但待时机成熟,我会请圣人赐府。圣人赐第别居,便是名正言顺合礼合法,旁人无地置喙。” 这事裴睿心中早有计划,虽还要等一段时间,但他思想着,还是要先告诉姜淮玉这个可能性,让她知道她无论如何还有他这一条退路,他也不会再让她回到侯府去过以前她不喜欢的日子,她可以义无反顾地退掉和萧宸衍的婚约。 听裴睿如此说,姜淮玉倒是想起京中的确是有些人与家里父祖分府别居的,比如长远伯便未与他父亲住在一起,也非完全不可行。 但她知道裴睿是极重孝道礼数的人,没想到他竟会愿意为她走到这一步。 她心中有些惶恐,只因她虽打算与萧宸衍退婚,却并没有想要再嫁裴睿的心思。 是的,南下这一路来,裴睿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百般纠缠她,百般对她好,她心中有一半很想忘掉一切与他在一起,可却还有另一半,始终忘不掉以前为什么要离开他。 她始终有顾虑,便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全心全意去爱他,既然如此,便不若从未重新开始。 裴睿没有从姜淮玉脸上看见预期中的欢喜,却是看见了一丝愁容,淡淡的,将他一颗心击得粉碎。 可他还是笑了笑,与她玩笑道:“还比吗?我让你三丈。” “忒小气了些,才三丈,”姜淮玉似是想到了什么,也笑了笑,“况且我不需要你让我,我倒是可以让你五丈,你先走吧。” 裴睿知她此时骑着马心情好,爱比试,便也不再谦让,策马扬鞭,一瞬便冲了出去。 姜淮玉却在后头偷笑两声,还是优哉游哉缓慢骑着马,吹着风。 裴睿骑出去一段路,却未听到马蹄声追上来,回头一看,只见姜淮玉落在老远的后面,慢悠悠地晃,显然是在耍他。 他便折返回来,策马在姜淮玉身边绕了一圈,才停下来。 姜淮玉正暗暗偷笑,裴睿却忽然倾身过去,将她抱到了自己马上,修长结实的两臂将她锁在身前。 裴睿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声道:“何时学会戏耍我了?” 他低沉的嗓音在耳边,直钻入心里,激地姜淮玉身上一阵颤栗,想跑却左右逃不出去。 后边的马车和金吾卫护卫慢慢赶上来了,怀雁坐在头前的四马传车轼前,他有心让马跑得很慢,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 裴睿一双握着缰绳的手,此时放开了缰绳,握着姜淮玉盈盈细腰。她的青丝携着香气滑过脸侧,似有若无,却令他那颗碎了的心暂时得以保全。 从扬州出发,一路走官道,住官驿,经楚州,过汴州,再到洛阳。 在硖石驿休憩的时候,怀雁去当铺把裴睿的佩剑赎了回来,佩剑完好无损,店家甚至还擦得锃亮。 姜淮玉看到那柄剑,想到她和裴睿在崤山深山的那几日,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及至一行人回到长安,也用了一月时间。 长安的天空湛青高远,秋风卷起满地槐叶,冷冽的阳光照下来,令整座城蒙上一层灰扑扑的肃萧尘色。 雪柳在城外几十里就已经兴奋得不行了,在马车里根本坐不住,被青梅按着才好容易安静下来,此刻终于进城了,掀了帘子欢天喜地看外面。 前有金吾卫开道,后有金吾卫护卫,蹄声如雷,整条街市上喧嚣骤歇,百姓行人退到两侧,让出长街,望着队伍往皇城的方向而去。 裴睿他们继续往皇宫而去,姜淮玉的马车则离了他们单独回了国公府。 没有人收到消息她们会提前回来,当姜淮玉出现在如意堂的时候,萧言岚原躺在美人榻上,急着起身差点闪到了腰。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上回写信不是还说至少得下个月才回来吗?也不让小厮通传一声,我好去门口接你。” 她围着姜淮玉转了半圈,笑道,“让娘看看你,这出去了快半年,胖了瘦了?” “瞧瞧,我家姑娘出去时白娇个美人,这才半年,脸上却已染了风日颜色,人都瘦了一圈了。” 萧言岚说着说着竟是流下了泪来。 秋雲忙递了张帕子给她擦泪,打趣道:“娘子虽经风雨,颜色却未改,我瞧着倒是比先前还好些,神气凝定,举止愈见从容。县主怕是眼神不好,你瞧瞧娘子,哪里又黑又瘦了。” 又黑又瘦?闻言,雪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惹得在场几人也都笑了。 萧言岚擦干了眼泪,见姜淮玉好好的站在眼前,便也不再伤怀,只想好好珍惜接下来几个月时间,到时她嫁进煜王府,又免不得一年才能见几次了。 母女二人叙了些闲话,姜淮玉便问道:“我的嫁妆衣服可做好了?” 萧言岚嗤道:“你们瞧瞧,我还以为她急着回来是为了我的,还费我白高兴一场,她却是为了早点成婚好离了我去。” “娘你又笑话我,我就是想去看看,做成什么样了。” 萧言岚道:“明日让他们送上府来给你看看,也顺道试试身,看看有没有要改的地方,何苦来让你亲自过去。我让厨房做些你爱吃的菜,早些去沐浴更衣,再吃些好的,歇一歇才是正事,这一路奔波劳累的。” 可是姜淮玉要尽早去煜王府与萧宸衍说清楚,此事拖得已经够久了,一日不得耽搁。 “我还是想去看看,晚饭母亲先吃,我若早回来就过来与您一道吃,不必等我。” 姜淮玉辞了萧言岚,只携青梅,套了辆马车便赶往东市的那间衣肆。 钿钗礼衣、命妇朝服在少府监,她动不得,需得萧宸衍退亲了之后那边自会停下,但是自家做的嫁妆常服,却是可以先停下来的。 第117章 这间衣肆的衣匠巧儿手艺好,主要是做达官贵人们的生意,平时都是裁缝带着东西上各府里去量身选布料,店面虽不大,各式布料却都是上好时新的。 裁师见到姜淮玉,喜笑颜开祝了她新婚,引她去后院,一整间绣房,几十个绣娘正低头干活,偶尔互相说几句俏皮话。 “烦请让她们都停下来吧,不用再绣了。”姜淮玉朝裁师道。 裁师便喊道:“各位手上的活儿都停一停,卫国公府姜家娘子过来看看。” 姜淮玉略略看了看,锦绣大袖裙衫、金银线罗帔子、间色裥裙…… 她找到一件已做得差不多的华丽锦缎高腰长裙,平铺在案上,气势夺人。 青绿色底子五彩丝线绣的鸳鸯对鸟缠枝并蒂莲,锦缎刺绣,每一针每一线都是花了心思的。 “这件,帮我收着。”姜淮玉朝青梅道。 案前绣娘大惊失色,忙道:“娘子,这裙子就快要做好了,可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立马改。” “不,你做的很好,差几针先不用绣了。我给你们放十日假,工钱国公府照发,”姜淮玉扫视一圈,淡淡道,“这间屋子里卫国公府的衣裳都先封存,不用再做了。” 众人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一听说可以休息还照发工钱,便十分欣喜地应下了,连连感谢姜淮玉。 裁师不明就里,但还是收好了针线,帮着青梅,与绣娘一起将那件碧青锦缎长裙避开绣纹弯折好,用锦袱裹好,小心装入一个紫檀木扁平衣箧中。 姜淮玉上了马车,带着这件最惹眼的嫁妆裙子往煜王府去。算来,她已经有四个多月未见过他了。 第111章 秋日万物肃清。 煜王府依旧如常沉默巍然,庄重威严。 马车停在煜王府门前,门口侍立的侍卫见是卫国公府的马车,便上来迎接。 “敢问煜王可在府中?”青梅掀了帘子问道。 侍卫答道:“殿下午后去了宫里,此刻不在府中。姜娘子可要进府中等一等殿下,亦或是有什么话卑职可代为通传。” “我进去等他。” 姜淮玉自顾自下了马车,径直入了王府。 青梅则请两个侍卫帮忙将那紫檀木扁平衣箧抬了进去。 皇宫。 萧宸衍接到宫外的消息说姜淮玉在王府等他,他心下大喜,瞥了一眼一旁挺拔而立不发一言的裴睿,辞了太子萧鸿煊赶回了煜王府。 “姜娘子正在外堂等候。”门口的侍卫禀道。 “外堂?怎么不引她进暖阁或书房?” 今日萧宸衍心情好,并不想与他们追究,但侍卫还是吓得跪了地,可尚未等他追责下来,身前却没了声响,抬头看时,只见那道玄色身影已然旋进了府中去。 煜王府外堂,厅堂高大轩敞,庄严而空寂,挑高的屋梁、青灰色的方形地砖冰冷沉穆,无一不透露出疏离且不可僭越的亲王权威。 姜淮玉端坐在下首一张案后,衣箧平放在她面前案上,青梅则侍立身后。 “淮玉!” 萧宸衍满带喜色的声音传来。 她转头朝门外看去,冷白的秋日中,他一身玄色暗纹捻金线袍服,束发戴冠,意气风发,三两步走进堂中。 “你怎么回来了?信中未与我说啊。” 他说的话与萧言岚如出一辙,满是惊喜和一点点没有提前知道的遗憾。 他绕过矮案而来,想要抱一下姜淮玉,却见她朝后一避,看向他的眼中冷若冰锥。 “怎么了?”萧宸衍眉心不觉皱了起来,心中惶遽。 姜淮玉冷漠地看着他那两弯桃花眼一点点敛了笑意,往后退了一步,在两人之中让出了一些距离。 她这才开口说明来意:“我来是希望你能退了你我的婚事,由你出面,去找圣人说。” 她的话如一道惊雷劈下,毫无预兆。 萧宸衍顿时意乱心慌,他想抱紧她就当刚才的话没听到,可看着她冷漠决绝的表情却又不敢靠近她,只是弱声问道:“可是我听错了,淮玉你说什么?” “你在我饮食中下入避子药,调换我发簪,你还要我说得再明白些吗?” 终于面对面将这些话说出来了,姜淮玉没有感到一丝轻松,却是激动地周身发抖。 萧宸衍沉沉地闭了眼,她终究是知道了,他设想过裴睿最终会告诉她,但自从她答应了嫁给他,他被他们的婚事麻痹了心思,一直没有往深了去想,又或许他只是想逃避,不敢去想她知道后会如何。 片刻后,他睁开眼,对上姜淮玉那双冰冷的眼,他只一步上前,紧紧抱住了她,任由她如何挣扎也不放手。 “我只是不想你怀上别人的孩子,我只是很爱你。” 姜淮玉挣扎不出,身上却不住地发抖:“别说你爱我,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爱。你对别人残忍,对你自己残忍,对我也不例外。” 萧宸衍把她抱得更紧了,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他埋头在她颈侧,低声在她耳边道:“淮玉,可不可以原谅我?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瞒你任何事,你要相信我。” 他言语真诚,姜淮玉却是不想听他说的话。 “你莫要再诓骗我,这么大的事,你厉行了这么多年的事,你眼睁睁看着我身体渐弱畏冷,看着我与裴睿夫妻情散,看着我萎颓颜泣,这如何是爱我,分明是你自私又阴暗的小人之心。” “是,是我小人之心,我承认,”萧宸衍依旧紧紧抱着她,分寸不让,如深渊的眸中尽是狠戾,心中痛苦万分,“我只想要一个你,却让他裴睿占了去,你可知我心中是如何煎熬的?” “你不要再说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嫁给你的。”姜淮玉被他紧紧禁锢着,已然放弃了挣扎。 感觉到怀中之人不再挣扎,萧宸衍才慢慢收了眼底的狠戾,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道:“今日就在府里与我同用晚膳吧?我许久未见你了,很是想你。” 姜淮玉沉沉闭了一下眼,无力道:“你是不是没在听我说话?你现在还要我陪你吃饭?” 萧宸衍嘴角扯起一抹苦涩的弧度,柔声道:“淮玉说的我字字都记在心里,只是以前的事,我无法更改,但是往后……你若是喜欢孩儿,以后会有我们的孩儿的,以前是我不对,你原谅我,好不好?” 姜淮玉被他紧紧抱着,只是漠然地从他肩上望向远处。 其实他是否觉得亏欠又有什么区别,那些事他已经做了,就算他现在祈求她原谅也无法消除。 姜淮玉:“不好,这件事,你瞒了我这么久,如果不是被裴睿查出来了,你是不是要瞒我一辈子?” 萧宸衍沉沉叹了声气,思量片刻,放开了姜淮玉,瞥了一眼案上的衣箧,将它推出去一些,而后坐在案上,敛目沉声道:“这件事我知道不该瞒你,淮玉听话,忘了这事,与我成婚,我会一辈子爱你。” 姜淮玉看着他长长的眼睫下黯淡的眼睛,气得笑出了声,“你身后那件妆奁衣是我带过来给你看的,你打开看看。” 萧宸衍不明白她带一件衣裳来是何意,便转过身去打开了衣箧,只见里面摆着一件碧青色的锦缎裙子。 “绣工倒是好的,淮玉穿上定是好看的。”他瞥了一眼,眼里露出了浅淡的笑意。 姜淮玉绕过矮案,走到对面,从底下拿出一把错金银凤纹剪。 青梅一见,大惊失色,不知她何时把县主房间的剪子带过来了。 “淮玉别做傻事!” 萧宸衍看着那金灿灿的剪子,生怕她要伤她自己。 姜淮玉却一手将那件长裙提起来,另一手握着剪刀张开,银亮锋利的剪尖悬于其上。 刀刃合拢的瞬间,只听“嗤啦”一声裂帛脆响,锦缎撕裂,一瞬间剪断她和他的过往。 萧宸衍顷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淮玉不要拿这事玩笑,我只是想一辈子跟你在一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无力地看着姜淮玉手中的剪子,泛红的眼眶此时流下泪来,他不再避着她,不怕她看到他如此软弱的一面。 “我没有玩笑,”姜淮玉冷静道,“这裙子原是做了将来嫁进你煜王府时放嫁妆里带来的,她们还做了许多件别的,我就觉得这件特别好看,便拿来给你看看。” “但是不会有婚礼,也不需要什么嫁妆了,你明日就去与圣人说明白,无论你想如何说,你要想说是你不想娶我了,或是我不想嫁你了,如何都成,我不介意。” “今日之后,你我不复相见。” 姜淮玉说完了该说的,丢下剪子和破裂的裙子,便往门外走去。 那件华丽的碧青锦缎长裙滑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淮玉!”萧宸衍空洞的声音从殿内传来。 倏忽间,门口戍守的两名侍卫便落下乌鞘横刀拦住了姜淮玉的去路。 青梅吓了一跳,忙拉着姜淮玉退后了两步,离那两把横刀远远的。 第118章 “我若是要出去,你要下令让他们杀了我吗?”姜淮玉却是丝毫无惧色,只是心灰意冷。 萧宸衍低垂着头,眉目沉敛,低声道:“让她走。” * 回到国公府许久后,姜淮玉还觉得身上瘫软无力,青梅给她端来了饴浆。 “娘子喝些温热的饴糖水,身子会舒服些。” “让你看笑话了。”姜淮玉接过饴糖水,拿着汤匙慢慢地喝,她的手此刻还微微颤抖。 “娘子别再想这些了,都过去了。”青梅想安抚她,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姜淮玉喝完了甜甜的饴糖水,恢复了些体力,用温热的帕子擦净脸,坐到镜前重新梳妆一番,这才去了如意堂。 晚膳是一家人在如意堂的花厅吃的,萧言岚几个月不见姜淮玉,又想着她以后要嫁人更见不着了,便一个劲儿的给她碗里添菜,让她多吃。 “娘是怕以后煜王能亏待了她,不让她吃好吃的吗?”姜霁书大马金刀靠坐在椅背上,笑道。 “你坐好些。”萧言岚一道犀利的眼锋投过去,姜霁书立马坐端正了些。 萧言岚蹙眉道,“他自是不会亏待淮玉,但咱们自家厨娘做的吃食淮玉还是最喜欢的。” 她也不知今日怎的如此伤怀,只怕是上了些年纪,又一连这么久未见姜淮玉,心底里就无端起了愁思,只怕以后也不知还能见多少面。 姜霁书笑道:“煜王府可不像文阳侯府,没那么多规矩,娘若是舍得,便把厨娘给淮玉带着,煜王又不会说什么。” 萧言岚不理会他,只道:“你大哥他刚好今年要回京述职,他还要主持淮玉的婚事,一应对接礼官、代父受礼、出席大典,哪哪都离不开他,圣人也已经恩准了他早些回来,到时候有你大哥管着你,也省得我操心了。” 闻言,姜霁书立即坐得笔挺,面色肃然,“大哥回来操心淮玉的婚事就好,我有什么好劳烦他操心的。” 上回姜淮玉成亲姜卓川因为边关战事吃紧没有回来,这次隔这么久回来一定会有很多话要对他说。 他待要想个法子求萧言岚别让姜卓川管束自己,却听外头传话来,说是太子来了,要与姜淮玉商谈她与煜王的婚事。 第112章 容峰找到萧宸衍的时候,只见他一个人蜷身坐在殿中漆黑冰冷的圆木柱后,埋头膝上。 一件碧青色锦缎长裙摆在地上,锦缎不知是被撕开了还是怎么的,裂了一长条口子,但铺在他面前的那一整片绣的花样却是十分好看精致,缠枝并蒂莲上一对儿鸳鸯亲密无间。 只是,那鸳鸯身上有数滴鲜红的血,顺着往上看,血滴正顺着他苍白的手腕往下缓慢地滴落。 旁边地上还有一把金灿灿的剪子,剪刃上一抹血迹。 “殿下。”容峰唤了一声。 萧宸衍没有回应。 方才容峰大致从守卫那里了解了情况,知道他和姜淮玉之间似乎是起了一些争执,现在看他这样子,只怕这争执很严重。 容峰心中百转,问道:“殿下,可是姜娘子有什么地方不满意?” 萧宸衍依旧低着头,许久,才淡淡说了句话:“去告诉太子,婚事取消,我明日会去禀了父皇。” “殿下,婚礼不可取消!” 容峰郑重道:“殿下莫要因为儿女私情而忘了复仇大计,否则我们这么多年的筹谋都将功亏一篑。” 萧宸衍没有说话,他的肩头无声地颤抖了一下,也不知是哭还是笑。 “殿下。”容峰又唤了他一声,十分担忧。 萧宸衍缓缓抬起头来,他垂眼看着手腕上仍在滴血的伤痕。 “你不觉得她穿这裙子会很好看吗?把这锦裙拿去姜淮玉家的绣娘处,让她们把它修好了,到时候一整套送到府上来。” 说话的时候,萧宸衍眼中冰冷沉鹜,映着那沉穆光洁的地砖上的一点烛光,没有一点温度。 他将带血的剪刃在那件碧青色锦缎的袖角上擦了擦,笑了出声,那笑声似嘲似痛,可他冷漠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 容峰:“我这就去请太子,让他去一趟国公府。” * 正是这日夜里,太子萧鸿煊来到了卫国公府,单独约见了姜淮玉。 正厅的门关了,里面只有萧鸿煊和姜淮玉两个人。 萧鸿煊比她年长十岁,他襟怀四海,社稷为念,但经年累月的人心思量、朝局算计令他眉心早早爬上了一道竖立的浅纹,使他脸色看着严肃不少。 萧鸿煊淡然一笑,问道:“这次南下收书之行如何?可还顺利?” 姜淮玉未与他细说路上的事,只是简单答道:“大体是顺利的,收到了不少珍本,也誊抄了许多典籍。我与裴中丞先回来,秘书省其他人走水路回来还需些时间。” “嗯,”萧鸿煊寒暄了这几句,便直入主题,“孤此次来呢,是想与你谈谈你和三弟的婚事。” 他没有客套恭贺她,因为他知道她并不想成婚。 姜淮玉也觉察出来了,想来他夜里过来,定是萧宸衍已经与他说过了什么。 萧鸿煊道:“三弟对你情深,等了你许多年,孤原是很为你二人高兴的,不论你是因何原因改变了想法不想嫁他,孤想请你先暂且放一放,你们的这桩婚事现在不可取消。” 萧鸿煊微微仰靠在椅背上,两手松松交握搁在腿上,脸上澹然静定,一副运筹帷幄的君王风范。 “为何?”姜淮玉直觉他并不在乎萧宸衍是否幸福,也并不在乎她嫁不嫁他,定是有什么别的缘由一定要继续这桩婚事。 萧鸿煊抬起眼皮看了坐在下首的姜淮玉一眼,若有深意地一笑,“你大哥姜卓川他不仅承袭了卫国公之爵,也是你姜家之长,本应常回来,只是边关还需要他的将领之材才隔了这许久回京一趟。” 姜淮玉不知他忽然提及自家兄长是何用意,但隐隐有不好的感觉。 萧鸿煊拈了茶盏过来,徐徐喝了口茶,又道:“此次因着你的大婚礼仪,姜卓川会提前回来,算来此时他已经启程赶回长安。若是这时候婚事生变,他在路上又收不到消息,他只是奉旨回京述职,可此时离元日还有许久,他一个边关将领擅离驻地、率亲兵私自回京……” 萧鸿煊顿了顿,继续道:“孤自不会责罪于他,只是这满朝文武会如何想,就怕有心人会弹劾他玩忽军务,亦或是,意图不轨。” 萧鸿煊慢条斯理放下茶盏,静静坐着,等姜淮玉听懂他言下之意。 姜淮玉自是听懂了,他这是在拿大哥来威胁自己,只是她不明白他为何要为了萧宸衍的婚事这么做,萧宸衍与她成婚他能得到什么好处么? 话说的够明白了,看姜淮玉的样子也是听懂了,萧鸿煊便笑了笑,离开了国公府。 回到听雪斋,姜淮玉琢磨着萧鸿煊的话,总觉得他们瞒着她在做什么,反正她是不会再去见萧宸衍的,他也不会对她说实话,她该去问一问裴睿,他是太子近臣,或许他知道什么。 翌日,估摸着裴睿往常回到侯府的时辰,姜淮玉让青梅去递了个信儿,约裴睿见面。 原约的是第二日白日见面,可当晚裴睿便来敲了国公府的门。 青梅引裴睿到了内堂暖阁,点了灯烛,便在门口守着不让其他人靠近。 裴睿问道:“你着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两人分坐在窗前榻的两端,姜淮玉在袖中抚着念珠。 方才听闻门前说裴睿来找她,她心中忽然涌出了一种异样的情愫,她写给裴睿的信中,只是说了有件事想明日约他一见,可他大晚上就跑过来了。 她想了想,开口道:“你与太子走得近,你可知为什么他要阻止我退婚?” 裴睿猜到她要问这件事,他原就打算今日来找她。 这段时间他们在外,而姜淮玉的婚事也是才定下不久。他昨日去了宫里才知道太子要借姜淮玉的婚礼,暗中部署宫中以及京畿的防卫,至于他为什么非要用姜卓川,他猜测是萧宸衍的主意。 为的就是今日。 二皇子信王觊觎储君之位已久,他暗中招兵买马随时都有可能借清君侧之名对太子不利。 原本他这次去扬州查盐案主要就是为了打击信王一党的贪蠹高官,削弱信王势力,所以太子需要保护自己,以防他们狗急跳墙背水一战。 他不能将这些秘事告诉姜淮玉,但他更不可能让姜淮玉嫁给萧宸衍。 裴睿问道:“太子具体是如何与你说的?” 姜淮玉便把昨夜太子说的话复述了一遍,裴睿听后,沉默了半晌。 “我要去东宫一趟。” 裴睿片刻不耽误,起身就要走。 姜淮玉便送他到门口。 “不必太担心,我会处理好这事。”裴睿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一把将姜淮玉抱紧。 知道她无论如何也要解除和萧宸衍的婚约,他心中万分高兴。 第119章 他抱着姜淮玉,低声道:“如果此事不成,我便带你离开长安。” 姜淮玉:“可这是圣旨赐婚,还能抗旨吗?” “我会想个万全之策,你先回去好好歇下,明日我再来。”裴睿低头在她额间亲了一下,放开手,开了门走进夜色中。 * 东宫。 萧鸿煊正在书房看奏疏,见裴睿来了,便请他落座。 萧鸿煊给两人倒了茶,与他案前对坐。 “这么晚了,裴卿来找孤不会是为了喝茶吧?” 裴睿入仕就是太子提拔的,但他为官中正,从未做过任何违背本心、有损江山社稷的结党营私之事。 萧鸿煊是一国储君,国之大统,与他政见相同,裴睿一直觉得是幸事,也因为萧鸿煊宽仁循礼,持重审慎,处事明断,做事向来遵循章法,故而这么多年他都在他身侧悉心辅佐。 这一次,太子要自保,防备信王的叛变,是该做很多准备,甚至他决意清缴参与党争的大臣,裴睿都是赞同的。 只是,他万不该将姜淮玉牵扯进来。 他直截了当道:“臣这么晚来叨扰殿下,是为了煜王与姜淮玉的婚事。” 闻言,萧鸿煊笑了笑,他看着裴睿,那张俊朗肃冷的脸似乎在提到姜淮玉的时候与以往有一丝不同。 他很好奇,以前,江山社稷、礼法朝纲、朝中公务对裴睿来说比什么都重要,他认识他这么多年,一直没觉得裴睿是个在乎儿女之情的人,可是自从他们和离之后,他却听闻了许多趣事。 “孤还以为裴卿不会来找孤呢,”萧鸿煊笑道,“他们二人的婚事,裴卿有何高见?” 裴睿:“简而言之,姜淮玉不想嫁给煜王,而臣,想再娶她。” “哦?”萧鸿煊来了兴致,“三弟倒是与孤说了她不想嫁给他,可是却未说是何缘故,孤还纳闷呢,毕竟他们的婚事是父皇才允准的,这才两个多月,怎么忽然就变卦了呢?可是裴卿从中做了什么手脚?” “臣不敢。”裴睿道,言语间却并无谦卑。 萧鸿煊笑道:“那你且与孤说说,姜家娘子为何忽然变心了?” 裴睿沉声道:“姜淮玉从未变心,因为她从来心中都只有臣一人,只是因为些事产生了隔阂,她一时辨不清才答应了和煜王的婚事,现在她想明白了。殿下也不想她嫁错了人,再和离一次,让世人诟病吧?” “裴卿这么说孤倒是理解了。” 萧鸿煊自己也有妻室,也略懂些妇人心,弯弯绕绕、真真假假的,有时候也实难分辨。 裴睿是他极其倚重之臣,他不想因为这事寒了他的心,但他需要借着这场明面上的皇家大婚来暗中部署自己的兵力,调换禁军将领,暂时却是不能取消他们的婚事。 “那裴卿可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萧鸿煊问道。 第113章 裴睿在来东宫的路上就已经想到了办法,此时便说出来:“臣以为,可暂且将婚礼推迟两个月,延至元日大朝会之后。既是皇家婚礼,筹备时间本就需许久,煜王心急,这次从赐婚到婚礼时间不过四个月,礼制上诸多事宜根本来不及完成。现在推迟婚期合情合理,既可以给各部充足的时间准备,也给姜卓川进京一个缓冲时间,他原就是要进京述职,提前回京不过是要顺便准备其妹婚事。” “最主要,”裴睿继续道,“信王极有可能在这之前动手,推迟婚期,殿下的筹谋不会改变,淮玉也不需要委曲求全应承下这桩婚事。” 他和萧鸿煊心知肚明,以圣人现在的身子,怕是撑不了太久,那么信王就一定会在皇帝薨逝、新帝登基之前逼宫。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取消婚事,届时也无人能说什么。” 萧鸿煊很满意,即使涉及到私事,裴睿也寸心未乱,犹能持性明理,胸怀大局,没有强硬逼他现在就取消婚事。 他笑道:“裴卿说的有理,孤也不会强人所难,那便依裴卿所言将他二人婚期延后几个月,届时如果姜家娘子仍不愿嫁给他,我们再议退婚之事不迟。只是还望裴卿能劝说她现在暂且按下此事,莫向外人提起。” 裴睿颔首:“臣知晓事情轻重。” * 卫国公府。 姜淮玉听裴睿说了几句,问道:“也就是说婚礼从十一月推迟到明年一月?” 裴睿:“推迟到明年二月。” 九月,晚秋初寒,卫国公府的牡丹园,此时早无牡丹,满园苍灰的枝干上只剩枯黄的残叶,地上是枯败的落叶,了无生机。 两人在园中并肩走着。 裴睿把能说的都告诉了姜淮玉,不能说的她也大概猜到了些,便不再细究原委,只是她还有些担心。 “不必再担心,”裴睿停下脚步,转过来,将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郑重道:“昨日我说过,实在不行我就带着你离开长安,可不是说笑的。” 忽然间,姜淮玉的担忧又添了一件——裴睿。 他的手温热有力,自己的手被他攥在手心里,那温度传到心里,余温令她心中一颤。 她知道,她心中的确仍有裴睿一席之地。 她忙将手抽回,藏到身后,掩在袖中。 裴睿紧了紧忽然空了的手,柔声道:“你的手有些凉,应是在外头待太久了,可要去暖阁坐着?” 姜淮玉低着头:“你说的我已经知道了,谢谢你为我去找太子,时辰也不早了,我还是让人送你出府吧。” 裴睿却站着不动,片刻后,他才开口,“夫人这就要赶我走了?” “天都快黑了,此时不走,你是想留在这过夜吗?” 姜淮玉只是想催他快些走,可是话说出口,却意料之中的被裴睿故意曲解了。 “也可。”裴睿颔首,作势就又要来牵姜淮玉的手。 姜淮玉往旁挪了半步,躲开了。 “我说的是在这牡丹园里过夜,你若想在这过夜,我这便去让人给你送被褥帛枕来,反正这季节也没有虫蛇,安全得很。” “只要有夫人陪着,哪里过夜不行。” 裴睿一脸严肃说着胡话,却似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姜淮玉也只好不玩笑了,她严肃了些,板着脸道:“过夜不行,但作为答谢可以请你留下吃晚饭。” “甚好。” “去前头花厅与娘亲一起吃。” “不好。” 姜淮玉皱眉,“那你要去哪里吃?” “你院子里。”裴睿认真答道。 姜淮玉摇了摇头:“那不成。上回是情况特殊让你在房里待了一夜,如今可不行了。娘亲她知道你来府中了,你若是在我院子里吃晚饭而不去见她,是有些没礼数了。” 裴睿往她身边靠近了一步,漫不经心道:“我只不过是想单独与你吃个饭。” 姜淮玉却没有心思与他单独吃饭,毕竟娘亲和二哥对裴睿还是有些微词,而且他们都不知晓这件事,她名义上还是要与萧宸衍完婚的。若是公然留他在自己院子里吃饭,她怕一会儿就会有人过来把他赶出去,娘亲也要与她促膝长谈。 还好二哥现在不在府中,娘亲多少还是会顾着些颜面,不至于让场面太难看。 他若是想留在府里吃饭,就定要去前头与娘亲一道吃。 姜淮玉劝道:“你若连娘亲都应付不来,过些日子大哥回来,你可如何是好?” 听她这话里意思,裴睿忍不住喜上眉梢,“这么说,待你大哥回来,你想要我与你大哥聊?” 姜淮玉原意不过是大哥回来整个国公府便是他当家作主了,任何事情都要与他交涉,并没有别的用意,但裴睿这么一说,再回味,似乎这话说得是有些奇怪的意味了。 姜淮玉忙改口道:“难不成你喜欢与二哥聊?他可不太待见你。” 提到姜霁书,裴睿想起了久远的一件事,眼中一沉:“说到你二哥,当初他三番两次将我拦在街上查我马车,可是你授意的?” “什么?他查你马车做甚?” 姜淮玉装作不知他何意。姜霁书事后是告诉过她的,他有一回甚至把裴睿的马鞍卸了,将他一个人丢在大街上就跑了。当初她也觉得有些过分了,但他那时说得眉飞色舞洋洋得意,她也只能是嘱咐他离裴睿远些,别再搭理他了。 姜淮玉实在是不擅长撒谎,裴睿一眼看穿,也不再逗她,笑道:“无妨,反正以后他还得叫我一声妹夫,辈分上我跟着你确是低他了些,姑且让着他。至于你大哥,我也确有意要与他谈谈。” 裴睿又绕回了与她大哥谈话这事来,还能谈什么呢,长兄如父,谈的必然是要紧的家事了。 姜淮玉也不知道自己今日怎么,简直莫名其妙,为什么突然与他谈起大哥来,让他钻了空子不肯罢休了,现下一时只觉得心里翻江倒海乱糟糟的。 “还是算了,要不你还是回自家去吃吧,你家也不差这口吃的。” 第120章 姜淮玉还待要说些什么,裴睿却忽然一步靠近,将她抱进了怀中。 等了许久,她就这么静静地让他抱着,可是他却一直不说话。 直到姜淮玉仰起头去看他,才发现他眼眶红了。 裴睿垂眸,对上了她的视线,眼睫有些湿润,他的喉结清晰地滚动了一下,只是一味地低头看她,仍旧不说话。 “怎么了……”姜淮玉觉得有些尴尬,稍稍撇过头去。 话音未落,身前这个不说话的人却忽然低下头来,吻上了她的唇。 秋意萧瑟,枯叶在枝头摇摇欲坠却忽然都噤了声。 裴睿的吻,轻柔却带着些蛮横,是久别重逢的动情,是百感交集的欣狂。 他从温柔的试探到不由分说含住她柔软的唇瓣,唇舌交缠…… 倾覆吮吻的力道慢慢加深,似要将这几个月的焦灼等待全都融进这一个吻里。 直到姜淮玉情难自禁极轻地动了动,回应了他,他那焦灼的渴望才真正倾泻而出,他的呼吸也越发灼热急促,将她那低柔的喘/息尽数吞没。 夜幕降临,万千的星在夜空中微微闪着,遥远却清晰。 姜淮玉被裴睿抱着许久,探出脑袋问道:“你不饿吗?赶紧回家去吧。” 裴睿一手抚在她颈后,低头轻叹:“怎么办,宵禁了。” “我如何感觉你是故意的?”姜淮玉这才反应过来,他这么长久地抱着她原来是有所图。 “是,也不是。”裴睿唇角浮出一抹淡笑。 姜淮玉却觉得这样实在是不好,“你不能留在府中,你若是不想与娘亲吃饭的话,这就赶紧走吧。” 可未等裴睿答言,牡丹园外出现了一盏灯笼。 秋雲打着灯笼,与萧言岚一道进来了。 这是萧言岚十一年来第一次回到这里,自从姜甫骁死后,她便再未踏足这牡丹园。 此时夜色苍茫,只看得见这一片园子萧条枯枝,没想到,第一次回到这里,竟是在这样颓败的景致中,正是应了她与姜甫骁的感情,由盛至衰,再无情意。 他死了,即使这么多年过去,她对他的恨意早已经不如初时那般强烈,却永远如鲠在喉,她或许不再那么恨了,却也不会原谅他。 这般思绪掠过苍穹,当萧言岚看见裴睿抱着姜淮玉的时候,心中自生出了一股无名火。 从裴睿进府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原本她想着姜淮玉已经大了,有什么事她该能自己处理好,可偏生她在如意堂左等右等,仆从却说他们二人始终待在牡丹园未出来。 夜色初凝,她望着外头院子里挂起的华彩灯笼,决定还是亲自过来。 姜淮玉见到萧言岚过来,忙从裴睿怀中退出来,裴睿转过身来,朝萧言岚一揖手:“云和县主。” 萧言岚走到他们面前,看着姜淮玉缩在裴睿身边,又不好当着裴睿的面斥责于她,便不再看她,只是与裴睿说话。 “裴世子别来无恙?怎么,长安城这么大,处处都是风景,您却非得跑这里赏景来了?” 裴睿虽放开了怀抱,可他此时手还在身后牵着姜淮玉的手,反正夜色中也无人看得见,宽大的袖袍中,他摩挲着姜淮玉的手。 他一面观察萧言岚的表情,一面漫不经心道:“倒不是赏景,不过是与淮玉有些事谈。” 昨日,绣坊的裁师过来与萧言岚说了姜淮玉在绣坊令人匪夷所思的所作所为,当时她不太清楚姜淮玉是何用意,便只是按下了,同意绣娘们休假十日,国公府会付给她们这十日的工钱作为补偿。 她原耐心等着姜淮玉去同她说明事情原委,可她却什么也没说,就连前日夜里太子过来与她说了什么她也只是随口搪塞过去。 可她派人去打听过了,姜淮玉与萧宸衍的婚事并未有什么变动,实在不知这个女儿究竟在想什么,究竟想干什么。 她冷声道:“淮玉如今是煜王的未婚妻子,他们过两个月就要成婚了,裴世子有什么话不能白日在正厅说,却要与她单独在这里说?不怕影响她女儿家的声名吗?” 裴睿淡淡一笑:“他们的婚礼已经推迟到明年二月,这几日司天台就会重新拟定新的日子。” 果然,他们背着她做了些事,可是既然裴睿想与姜淮玉在一起,却又为何只是推迟她与萧宸衍的婚事,而不是想法让他们退婚? 萧言岚问道:“何故推迟婚期?” 裴睿:“天象有变,原来定的日子不吉利。” 萧言岚:…… 第114章 听裴睿用这样的说辞敷衍自己,萧言岚面色沉了下来。 她一贯与这个曾经的女婿话说不到一块去,裴睿此人喜怒不形于色,他又不爱闲聊,也从不恭维她这个岳母,她总觉得他清高无趣得很,奈何姜淮玉却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 所以姜淮玉是何时又与他在一处了? 夜色漆黑,整座牡丹园只有秋雲手上一盏昏黄的灯笼,照在这萧条冷漠之地。 萧言岚看着姜淮玉与裴睿站在一处,她贴身站在裴睿身旁,半条手臂藏在裴睿身后,仿若他们从未分开过的样子,甚至似乎比从前更亲密。 定是他们这次一道南下,又一起回来,一连几个月的时间,两人路上又生情了。 萧言岚冷冷道:“淮玉你和秋雲先出去,娘有话与裴世子说。” * 长夜散尽,曙色分霄。 卫国公府,听雪斋。 姜淮玉不知昨夜娘亲与裴睿聊了什么,但她与萧宸衍的事总算是议定了心照不宣的结局。 这几日忙了自己的事,现在好容易才闲下来,吃过早饭,她便遣人去请姜落莲过来说说话。 姜落莲带了琵琶过来。 姜淮玉懒懒倚坐在榻上安静听着她弹琵琶曲。 一首《绿腰》涧水幽咽,萦回缭绕,欲说还休。 约莫一年前,场景竟是与今日如此相同,窗外银杏满树翻黄,一阵风起,黄叶纷纷扬扬飘落。 那时候,她从文阳侯府回到了这里,带着裴睿给的,满身心的伤。 那时候,听着琵琶曲,她唏嘘,为何世间任何事都已烙上了裴睿的名字。 如今转眼一年过去,她不得不承认,世间果真任何事都烙上了裴睿的名字。 曾经的事情,她都还记得,也记得她如何痛彻心扉,如何爱过他,如何恨过他,如何放下他。 只是此时,随着琵琶音流转,眼前慢慢模糊,那些好的、坏的也都一点点模糊起来,却并不再都是泣血的伤痕,留下的,不过是大浪淘沙后岸边细细闪闪的底色。 她和裴睿的底色是什么? 是她曾经爱他爱得无法自拔的年少热忱,是经年走过的平凡的重复的无望的日子,是与他诀别后重新开始的一生…… 记得在崤山深山中,裴睿问她能不能与他重新开始,重新认识他,重新与他相处。 那时候,她答他说不好。 可如今再回首,未经她同意,兜兜转转的一切到底还是重新开始了。 她扪心自问,裴睿似乎真的已经变了,只是一时又分辨不出他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变的。 昨日,在牡丹园,她回应了裴睿的吻。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就这样和他在一起,什么都不再去想。 可昨夜她恍惚中做了个梦,梦中,在裴睿的书房里,阳光照进来,裴睿正伏案写字,书案旁站着一女子,女子一身妃红色长裙,纤纤细手正在研墨,裴睿抬眼看她,眼中情意缱绻。 梦境如此真实,姜淮玉醒来许久只感觉胸中堵得慌,难以释怀。想了许久才记起,这原是曾经真实过发生的一幕,那个女子就是裴睿曾经要纳娶的妾室,虽然后来知道裴睿当时不过是顺水推舟与她置气,并没有纳妾的打算。 而且这事已经过去一年了,那柳姑娘此时或许早已经嫁人了,可她心中却还是如此患得患失。 琵琶弦音渐密,繁密如雨。 姜淮玉的思绪被这急促琵琶音打断,眼前渐渐清晰起来,已经出落得如花一般娇美的姜落莲微微低头垂目,纤细雪白的手指拨转琵琶琴弦。 琵琶声在急促喧嚣的雨点中骤然一收,留下一片空寂。 也是这一刻,在这令人心悸的寂静中,姜淮玉下了决心,她不想与裴睿重归于好,不想再为他患得患失。 虽然她逃不掉心中始终有他一块地方,但她想好了,这次大哥回来,她会跟大哥去凉州,真正离开长安,或许一年,或许数年,裴睿这次不会再有理由与她一起走。 直到尘埃落定,直到裴睿放弃,与别人成婚生子,那时她再回来。 昨夜给他的错误的信号,还需要找个机会去与他说明白。 今日一早梳妆时,青梅忽然提起了姜落莲的事。 她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林姨娘不知为何却未与萧言岚说过什么。 娘亲那边也还未提过,她这个做姐姐的,却是需要在离开之前为她筹谋一二。 第121章 曲毕,姜淮玉拉着姜落莲过来坐下。 她笑着看姜落莲,“落莲,这几个月未见,可想我了?” “自是想姐姐的。”姜落莲笑答。 姜淮玉又道:“表哥他应该还有大半个月就能回来了,到时候咱们请他来府中吃顿饭可好?” 一听到方京墨,姜落莲脸立刻就红了,微微低下了头。青梅、雪柳和姜淮玉三人相视一笑,均了然。 姜淮玉与青梅雪柳都觉得,方京墨是个可托付的男子,两家是亲戚,知根知底,他出身书香世家,对人也和善,做事认真细心。 大哥这次回来,顶多能待到明年初,她也没什么时间绕弯子了,便直截了当问道:“落莲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可有看上京中哪家公子?” 闻言,姜落莲的脸更红了,声如蚊呐:“还没有。” 姜淮玉笑道:“落莲觉得表哥这人如何?” 姜落莲莞尔一笑,柔声道:“方表哥,腹有诗书,清贵如竹,温润似玉,是极好的一个人。” “是怎样的极好呢?”姜淮玉又问。 至此,姜落莲已经知道她的意图了,她是她长姐,她不想瞒她,羞怯道:“落莲的事,全凭姐姐做主。” 青梅、雪柳听了这半日终于听到了答案,两个人忍不住喜得笑起来,姜淮玉却忽生感慨,抱着姜落莲。 “我今日去找娘亲,让娘亲先去与姨母谈一谈,待表哥回来,咱们两家就可亲上加亲了。” 姜落莲也喜上眉梢,却羞得不敢说个“好”字。 * 方京墨一行人尚未回来,却是来自凉州的姜卓川先到了。 随着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他的妻儿,和几十名亲兵。 萧言岚早就让人把他从前住的院子打扫干净,又置换了新的被褥帛枕、帘幕、帷帐等。他虽好多年没回来了,但平日里也都有专人打扫,并没有积年的尘,随时都可以入住的。 比起姜霁书的气宇轩昂,年轻气盛,姜卓川是身经百战的边关将领,高大健硕,他常年征战沙场,面上有风霜,有说一不二的杀伐气魄。 接风宴设在承晖堂,华灯如昼,珍馐罗列,宾客盈堂。 风尘中归来的人甚至都忘记了这世间还有如此精脍细琢的珍馐美味,玉碟银盘、白瓷碗盏,令这些习惯了粗粝的宾客一时束缚了手脚,不得不跟着细嚼慢咽。 屏风后,姜淮玉与她的两个侄儿侄女还有嫂子坐在一处,毅儿是在长安出生的,在国公府住了不到一年嫂子就带着他去了边关,此时再见已经是个神情严肃的小大人了,桐儿却是后来在凉州出生的,没见过面,只在家书中提到过她。 萧言岚一直抱着桐儿不肯撒手,逗她玩给她夹菜吃。 姜霁书只有在姜卓川不在的时候才敢放肆,现在他回来了,他一颗昂然的脑袋顿时矮了一截,在宴席上也不怎么说话了,多说多错,生怕他又不小心说出来什么被姜卓川逮住教训一顿。 萧言岚舀了勺酿秋梨喂小桐儿,哄她:“桐儿喝一口这个酿秋梨,甜甜的,软糯糯的很好吃哟。” 桐儿只有三岁,今日已经吃了不少东西,有些吃不下了,嘟着小嘴转向自己娘亲,叫道:“桐儿要阿娘抱。” 苏煦宜有些尴尬,又不好从婆母手中把孩子抱回来。 萧言岚忙主动把桐儿交给她,毕竟是第一次见,小孩子不认生让她抱了这么久已经很好了,往后在府中几个月有的是时间。 她看了眼毅儿,小孩儿虽只有八岁,却一脸深沉不怎么爱笑,像他父亲,也像他祖父。 如今想到死去已久的姜甫骁,萧言岚心中已经没有多少波澜,他只像是一个曾经存在过的,现在存在于他和她三个孩子的血脉中的一缕残魂、一个名字、一个曾经活过的人而已。 但这般一想,未免又怅然。 “毅儿在这里几个月,也该请个夫子继续教导才好。”萧言岚道。 苏煦宜点点头,“儿媳也有此意,学业不可荒废。” 萧言岚想了想,说道:“送毅儿去弘文馆,京城里好的夫子都在那里。” 苏煦宜微微一笑:“但听母亲吩咐。” * 姜淮玉在家中等了两日,想着等大哥和嫂子安顿好之后,再与他们商议一道回凉州之事。 这日下午,她歇了午晌后便往飞羽院过去。 院子里只有姜卓川一个人,苏煦宜带着桐儿去如意堂陪萧言岚,而毅儿去弘文馆读书了。 空阔院中,姜卓川正对着一个披甲木桩练槊。 姜淮玉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打扰。 姜卓川停下来了,他练毕,收势,将槊递给一旁侍立的小厮。 他昂首而立,神色凌厉,气息微/喘,拿汗巾擦了擦手脸,这才走过来,脸上转为平静,问道:“淮玉久等了,可是有何事?” “是有事想同大哥商量,”姜淮玉四下看了看,问道,“可否去哥书房里说?” 姜卓川笑了,却没说什么,和她一道去了书房。 书房的门关上,他才道:“说吧,何事?” 姜淮玉便道:“大哥明年回凉州,可否带上淮玉?” 第115章 姜卓川眉头皱了起来。 姜淮玉只道:“淮玉想同大哥一道去凉州,见识见识边关风貌。” 姜卓川立刻肃言道:“小孩子说话,你如今不是在秘书省为正字吗?如何能随意抛下朝廷职责说出去玩就出去玩。” 姜淮玉一怔,他竟然只是提了她秘书省的职责,却完全没有问自己和萧宸衍明年二月才成婚怎么能跟着他去边关,她原以为他应该会说“这事你得与你未来夫君商议”,或者“新婚妇当如何如何”。 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姜卓川道:“昨日我去煜王府商议婚事,除了几名礼部官员、宫中女官之外,太子、煜王都在。” 姜淮玉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不知他们是如何与大哥说的。 “说了不少繁杂的婚礼事宜,”姜卓川道,“不过,事后太子与煜王另与我私谈,你的婚事一应情由我已知晓,无论你如何决定,大哥都支持你,你自己想好便好,只是莫要被他们几个人唬住了,若是最后他们逼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大哥定为你做主。” 当时太子碍于萧宸衍在场,并未与他提及裴睿。 姜卓川治军严谨,也严于律己,为人却豁达,三言两语说完姜淮玉忧心之事,就不再提她的婚事。这事是明面上的,姜淮玉也知道,至于与太子另行商议之事,他不便对她说。 他又道:“虽然你自己感情上的事大哥都随你,但你现在既为朝廷做事,便不可胡来,你若随我回凉州,秘书省的差事当如何?” “那日我见你与毅儿聊了许久,他可向你诉苦了?边地苦寒,不论是气候还是吃穿用度,比不得长安,更比不得江南。你想与我们去凉州可得想好了,莫要逞一时意气就好。” 他这个妹妹是三兄妹中年纪最小的,从小被捧在手心养尊处优惯了,如何能去边地受苦,若只是一时因为感情不顺而赌气,估计都到不了凉州,路上就会哭着喊着要回来了。 姜淮玉淡淡一笑,反正婚事上已经有了他撑腰,感动之中冷静下来,与他细细道来自己的想法:“河西曾经文风昌盛,可后来几经战乱典籍散佚。秘书省藏书浩如烟海,我会去与梁监商议,只要得到他首肯,再去圣人或者太子那里磨一磨,让我带一些典籍去往凉州,而后在当地募书生誊抄,再联系当地士族、寺庙,誊抄他们的藏书。就算初时只是在官署辟出一间房来与我,给我几年时间,来日在凉州建立一所官藏书阁,定能让河西的读书人都能读到想读的好书。” 姜卓川笑道:“你果真是长大了不少。若是这样的话,大哥定支持你。” 说话间,苏煦宜领着桐儿回来了,三人便去院子里说了会儿话,桐儿在院子里四处跑来跑去,捡好看的落叶,一一拿来摆放在石桌上与三人看。 不多时,毅儿下学回来了,今日是他第一日去弘文馆,苏煦宜原还十分担心,不知他在家中私学的如何,也不知这些长安贵族子弟好不好相处,但见他一回来便笑了,便放下了心来。 毅儿过来与父亲母亲、姜淮玉见礼,笑道:“夫子说我聪慧,同窗也都极好。” 他收敛的笑意中,有自豪,有骄傲,但更多的是想安抚母亲的担忧。 苏煦宜笑了笑,却忽然有些别的担忧。 晚饭是一大家子人去萧言岚那里吃的,饭间,姜卓川并未与人谈起姜淮玉所言之事,萧言岚也还未与姜淮玉说过那晚她和裴睿说了什么。 整个国公府都有种莫名的,心照不宣的隐秘氛围,似乎该说的谁都不说,只是聊着无关痛痒的话题,看着可爱的小桐儿笑谈。 翌日,姜淮玉遣人往御史台送了封信给裴睿,约他往云华阁一叙。 时间约在他下值之后,话说完就可赶在宵禁前各自回府,因为聊的不是什么轻松的事,只有这样有限的时间,她才能有借口及时抽身。 第122章 云华阁二楼,她提前定了雅间,点了不多的果子点心和茶水,坐等着。 这时候街上还很热闹,熙熙攘攘的声音从开着的窗外传进来,越显得这雅间里冷静无声。 未等多久,门就被推开了,裴睿身着官服走了进来。 他英俊凌厉的脸上有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看眼姜淮玉,又看了看煮茶的侍者和房中摆设,她对面的案桌上摆好了一份吃食点心,他便坐了过去,两人之间隔着一整个房间,暂时都没有说话。 这时候,姜淮玉反倒松了口气,先请他吃点心。 顾茶的侍者舀了两盏热茶,端到二人案上,随后便出去,关上了门。 隔着氤氲热气,裴睿遥遥看姜淮玉,终于开口问道:“可是想我了?” 他言语间隐藏着些姜淮玉不愿去多想的心思,高兴也好,急切也罢,等她说完该说的话,都会消失,变成她难以安抚的情绪。 “那日在牡丹园,娘亲与你说什么了?”她问道。 裴睿不疾不徐喝了口茶,笑道:“这么多日了,你没有去问一问她,倒来问我?” 看他这般,姜淮玉忽然有种猜测,难不成他说服了娘亲? 姜淮玉冷着脸道:“这几日大哥回来,家中诸事繁忙,未来得及去问,你且说你和娘亲说了什么?” 从他进来,就未见姜淮玉笑过,而她问这话的时候,隐隐有一种压迫感,及至这时,裴睿才确定,她这次约他来,并不是因为想他了。 裴睿不言,只往后一靠,倚在矮椅背上,远远望着对面的她,眉间已渐渐攒起了一层冰霜。 姜淮玉只好再次开口:“那日在牡丹园,话赶话的,我或许无意中说错了话,让你误会了,那日我原只是想请你在府中吃顿饭,答谢你为我周旋,并没有别的意思。” 听她这么一句接一句的,裴睿眉间的冰霜更冷了。 姜淮玉见他那样子,忽然有些担心,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谁知裴睿却是轻笑一声,眉间一展,“我知道这是大事,你心有忧虑,反复思量,是人之常情,不用太过自责。” 他如此大度,姜淮玉不免一惊,刚要偷偷吁口气继续说话,却听裴睿又说:“不过夫人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自思量你的,我已经非你不可,这几日我连咱们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闻言,姜淮玉一时竟不知如何回他。 裴睿却目不斜视继续道:“你我如此契合,当初若不是有别的原因……反正这回我可得早点想好名字,过几日写来给你过目挑一挑。” 其实他已经暗中订做了他们婚礼所需一应物件,也与萧鸿煊商谈了筹码,这次信王的事情之后,待萧鸿煊登帝便会赐他一座宅邸,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从侯府搬出来,只与姜淮玉两人住。 越说越离谱了,却让姜淮玉蓦得想到了曾经与裴睿行那事的时候,他年纪轻轻身强体健,平时却节制有度,以至于每一次与她行/房都分外强烈,有时甚至一夜不止。 思及此,姜淮玉身上不觉一阵酥/热,羞赧得脸瞬间就红了,不敢迎上他的视线。 雅间内安静了片刻,忽然有人敲门。 未等他们应门,那人只敲了两声就推开门进来。 来人却是容峰,他依旧蒙着黑色蒙面巾,锐利的眼扫视一室,见姜淮玉和裴睿分坐两端,眼色才舒展了些,走过来将一信笺递给姜淮玉,便站在一旁。 姜淮玉展开信来,那是一张深红色薛涛笺,上面是萧宸衍的字:“淮玉,你既不愿再见我,便只好手书一封。你如今仍是本王名义上的未婚妻子,私下与外男见面实在不妥,还望在你我大婚日之前,勿再行荒唐之事。 萧宸衍”真好,他如今与她说话就像与一个陌生人一样冷酷无情,真是太好了。 两人一路走到现在这般,就是彻头彻尾的一段孽缘。若没有从前小时候的情谊,就不会有他的暗生情愫,如今,前尘尽散,一切都不再作数,正是他们两人之间最好的结局。 “知道了,”姜淮玉朝容峰道,“我话也已说完,正要走了。” 她看了眼裴睿,他虽一直在与她玩笑,但她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给他些时间让他自去思量便好。 容峰略一颔首,却只是站在原处,似乎是在等着姜淮玉一起走。 姜淮玉不免一笑,萧宸衍已经这么不信任她了,竟让容峰“护送”她走。 可不等姜淮玉站起来,裴睿却先开口了:“煜王可在楼下?” 容峰:“在门外马车上。” “那便一起走吧。”裴睿站起身走过来,请姜淮玉一同下楼。 此时已近日晡之时,夕阳已倾,街市上归家的行人渐多,也不乏许多出来过夜的王公贵族乘马车往热闹的街市上而来。 而那辆她再熟悉不过的马车静静停在街边,就如曾经许多日子里停在秘书省外等她一样。 威仪无声,华贵而沉默,晦暗如墨的帷幄低垂,看不见里面的人。 裴睿走近马车,隔着一道沉重的帷幕与里面的人说道:“煜王可还记得先前所言?” 姜淮玉就站在裴睿身边,马车里晦暗,外面尚明亮,她知道萧宸衍看得到她,可是他却久久没有说话。 此时她心中蓦得有些紧张起来,仿佛那墨色绣卷草暗纹的锦帷后面有一道锐利的眼正看着她。 终于,马车里的人朝外说了一句话:“走吧。” 不知是因为许久未说话,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嗓音有些暗哑,短短两个字,仿佛是他此时仅有的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所有的话。 容峰得令,驾马车走了。 第116章 方京墨一行人回来了,姜淮玉便与他们一道回秘书省上值。 走了这半年,秘书省一如往日,清幽古朴,人还是那些人,让人安心的熟悉。 这次收集来的典籍不少,几乎所有人都被分派了新的差事。 尤其数方京墨事情最多,他不仅要与与沈辕、李漩逐一核对确认数量、名目,还要监督核对典籍在运送回京的路上有否新的损坏,编纂入库书目。 书宬里,方京墨端坐案前撰写奏疏,将此次所历程途、获书总数、重要故籍等事,条列具陈,以呈秘书监及御前。 姜淮玉则揽了誊抄孤本之责,为防止孤本失传,需誊抄再版,分藏别处。 一切按部就班,仿佛回到了从前那些简简单单的日子。 只是时不时有同僚来恭喜她和煜王的婚事,姜淮玉也只是淡淡颔首一笑,并不多说什么。 她也寻了个时间与梁矜谈了去凉州发展藏书一事,梁矜自是十分赞许。 * 煜王府里如旧肃冷清净。 如今又是深秋近冬,万物凋敝、寒气将至。 正是去岁此时,他在皇宫与她见面,那时,是她的新生,也是他许久的守候终于苦尽甘来。 至少,她给了他一年。她曾属于过他。 “殿下,布置新房的物件又到了一批,要如何处置?还是放入库房吗?” 容峰的声音打断了萧宸衍寂寥的回味。 这些鎏金银灯树、帷幔、婚帐、茵席、金箔蜡烛、锦绣被褥、合衾杯…… 当时是他亲自去挑选的,只是因为担心别人的眼光不好,姜淮玉看不上。 他选了他觉得好看的纹样、配色,心中构想了一个喜庆、华丽却不庸俗的煜王府,想着姜淮玉定会喜欢。 赶制到现在,原是为了初定的婚期,现在婚期延至明年,东西都做好了,却不会有婚礼了。 “不必,让他们把寝殿里的先布置起来。” 萧宸衍漠然的眼眸中闪过一瞬的亮光,沉声道:“明日请她来看看我们的婚房,不喜欢的可以改。” * 姜淮玉与萧言岚说了姜落莲的事,两人说好何时请方京墨和梁娉仙来府中吃顿饭,让他们自己相看决定。 这几日,姜卓川早出晚归,各处拜望故旧,他多年未归,许多族中亲辈,他自己及父亲曾经的友人都要一一去拜访。 而姜霁书则忙着在金吾卫宿值,已经一连三日未回家来了,萧言岚也无法,她知晓他怕他大哥,但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总得回家来,给他大哥训斥两句就算了。 “倒是你,”萧言岚终于忍不住了,问道,“你与裴睿是这次南下的路上又和好了?还瞒着我?” 见姜淮玉忽然不言语了,萧言岚无奈道:“怎么说起别人的事搬得出百般道理,一到自己的事就不说话了?” 此时房中只有她们母女二人,门关着,也没有别人在场,姜淮玉思忖片刻便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忧虑。 “娘说的对,一到我自己的事真是有些难以决断,淮玉不是刻意瞒着娘亲,只是,我怕正是因为心底里想要与裴睿在一起才如此。” “此话怎讲?” 姜淮玉便说了那日梦中辛酸,却惹得萧言岚笑了。 第123章 她好容易才止了笑,看着姜淮玉,“都是嫁过一次的人了,现在反倒畏手畏脚了,怎么说呢,这只是个梦,娘这回却觉得你的担心是多余的,你该担心的反而是煜王。” “总之,既然你们兜兜转转还是分不开,只要他能护得住你,能让你从与煜王的皇家婚事中安然脱身,我便不会横加干涉,一切随你们两人的缘份。” 姜淮玉不知那日在牡丹园裴睿与她说了什么,令她对他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大。 但萧言岚洒脱的笑,却似一阵春风,将这越发寒冷的日子吹开了一丝温柔的涟漪。 听雪斋。 夜阑人静,帷幔已经放下,一室昏暗。 姜淮玉坐在床上,柔软的衾被覆盖半身,她将脸埋在被子里,手边是他写的那两张让她挑拣他们孩子名字的单子。 傍晚裴睿着怀竹将两张单子送了过来,她在灯下看了许久。 冷笺温痕,笔墨清劲,气韵沉雄。一张笺上是女孩的名字,一张是男孩的名字。 这床榻上只她孤零零一个人,此时再想起裴睿,她不由地从心底漾起了一阵温热。 他们一路走来如此不易,她反反复复,而裴睿却这么坚定地站在她身边,她如何能被那样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阻拦。 * 翌日,姜淮玉照常去秘书省,一身青色官袍,头系黑色幞头。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今日一出房门就感觉比昨日冷了不少。 好在如今她已经不再似前几年那般怕冷,一道冷风过去,她只是略略缩了缩肩,倒也没觉得冷得难受。 这些日子秘书省的人都各自有事要忙,姜淮玉到了书宬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继续昨日的誊抄。 可她才写了半炷香的功夫,就有人来,说是煜王府的蒙面侍卫过来请她去煜王府一趟。 她完全没想到萧宸衍还会再找她,当下有些不想去,便托词公务繁忙,却被经过的何行戊听到了。 何行戊眯眼笑道:“诶,这些誊抄的事务不急,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做完的,慢慢来。既是煜王殿下找,你今日就休假一日,明日再来就行。” 他说完就要上手来帮忙整理书案,姜淮玉忙道:“自己来,自己来。” 何行戊也不再客气,重复了一遍让她赶紧去,这才乐呵呵摇头晃脑离开了书宬。 那辆熟悉的煜王府马车停在秘书省门外石阶下,就像从前萧宸衍来接她回家那般。 姜淮玉心中忽然担心他就在马车里,步子踌躇了片刻,容峰便道:“殿下不在车里。” 没想到他竟是看穿了自己这么点心思,姜淮玉忙几步上前进了马车。 容峰一句话不说,驾了马车就走。 马车里什么都没变,宽敞幽暗,车身的青檀木依然散发着那暗暗的说不出名目的淡香。如墨的帷幄暗垂着檀木镇角,即使马车在风中疾驰也纹丝不动。 姜淮玉一个人坐着,却依然没有坐在中间,仿若那个位子一直都只是萧宸衍的,即使他此时不在。 很快就到了煜王府,马车停下了。 既然决定来见他,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姜淮玉下了马车,径直进了煜王府。 “殿下请姜娘子去寝殿。” 容峰却是过来她身侧虚拦了她一道。 姜淮玉信步走往的是正厅的方向,她原只想去那里见他,便问道:“为何要去他寝殿?什么事外头不好说吗?” 容峰:“是婚房的布置,殿下说还需要娘子过目。” 姜淮玉差点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婚房?” “对,请娘子移步。”容峰一脸冰冷,语气更是生硬冰冷,气势不由分说。 姜淮玉只好随他往萧宸衍的寝殿走去,不知道他这是何意。 煜王府没有繁杂的山水园林,一径平整的石砖道走到底,过了几重门,来到一处比外边多了些常青绿树的园子里,走过宽阔的白玉石平台,面前就是一座高顶的殿宇。 萧宸衍的寝殿端肃坐落在这里,屋顶比周围高出许多,气势恢宏,可俯瞰整座王府。 上回姜淮玉来这里的时候,萧宸衍醉了酒,说出了那番话,才有了他们之间这段情愫。 如今,再来此处,却是诀别,唯一令人困扰的,是眼前这焕然一新、绚烂喜庆的寝殿。 殿前檐廊下数盏绛纱宫灯高悬,两道殿门大敞着,远远可见里面流光溢彩的灯烛和轻纱帷幔,与从前那冷冰冰的寝殿截然不同。 姜淮玉没有再犹豫,走了进去。 迎面是窗前两株鎏金连枝灯树,灯树上的烛火轻轻跳动,将前厅和内寝之间垂悬的绛色帷幔染上了一层暖色。 前厅没有人,难道他在里面? 此时,姜淮玉犹豫了。 正当她举步不前时,却听帷幔之后,萧宸衍的声音道:“淮玉可否收回那句话?” 姜淮玉一头雾水:“什么话?” “你我不复相见。” 姜淮玉一怔,原来他不与她见面是因为那日她说的这句话。虽然是气话,她也的确是不想再见他了,却没想到他如此当真。 “我可暂时收回,你出来我们把话都说清楚吧。” 里面静了许久,才见帷幔掀开,萧宸衍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他最常穿的玄色袍服,只是现在天冷了,手中不再执扇,他眼中也不再有笑意。 他没有直视姜淮玉,低声道:“当时匆忙,选了这些东西,也没有仔细想该如何布置,只能将就这样,你看看,可还过得去?” 姜淮玉稍稍环视一圈,没有说话。 萧宸衍:“里间的布置,不知你喜不喜欢,进去看看吗?” 不等姜淮玉拒绝,萧宸衍朝她走近两步,却没有触碰她。 姜淮玉感觉到他身上微微的压迫感,鬼使神差地便往里间走。 萧宸衍掀起帷幔让她进去,自己跟在她一步之后。 满殿锦绣铺地,其上立着一座金银平脱六曲屏风,屏风上是鸾凤和鸣图。 红烛照映,屏风上鸾凤羽翼以轻薄的金线银丝绣成,光影流转,栩栩如生。 宽大的屏风遮挡了后面的床榻,但看得见床帏是她喜欢的暮山紫色,窗下还有一方紫檀妆台…… 是给一对恩爱夫妻准备的婚房。 却不会是他们两人。 萧宸衍不急着问她布置得如何,因为知道她这时候不会说出什么好话来。 他只道:“过些日子父皇可能会召见你,还得去见见皇后和贤妃。” 姜淮玉不言。 “礼部、宗正寺、还有宫中女官应该也会开始往国公府走了,应该有许多繁杂的事务,淮玉这几日就不要再去秘书省了?我遣人去秘书省替你与何丞说一声。” 他的声音很低,也没有什么过多的情绪,仿佛只是在与她讨论什么很平常的事。 姜淮玉忍了忍胸腔内起伏的愤懑,看向他,正要说话却听萧宸衍又开口了:“不过是做一场戏罢了,还请淮玉配合。” 太子拿她大哥来威胁她,裴睿能做的也只是将这婚期延后,他们定然是有什么重要的计划,不过,她相信裴睿不会骗她。 “我可以配合你,我今日来也不过是配合你演一场戏,那现在戏演完了,我这就走了。” 萧宸衍微微笑了笑,眼尾却红了。 “库房里还有许多婚礼用的物件,你可否也去过过目?” 姜淮玉:“这些事煜王自己做主就好,我就不去看了。” “那这里,我们的寝殿,淮玉觉得如何?”萧宸衍这才问道。 听他说到“我们的寝殿”,姜淮玉眉头微蹙,看向他,这才发现他眼圈红红的。 他对她还存有心思。 萧宸衍未来得及躲闪,四目相对,惊艳如初,眉眼如昨,她的眼中映着他,只是两人之间的距离再不会比现在更近了,越想他只觉得喉间越发紧涩。 姜淮玉看不得他这样,别过脸去,拣了先前的话头,“不用麻烦你去秘书省说了,秘书省的差事我还想先做着,等他们去府里的时候再说。” “好。”萧宸衍沉沉吸了一口气,压下难过的心绪。 萧宸衍想让她绕过屏风去看一看他择的衾枕。 双鸳枕、合欢褥铺得好好的,昨夜他没舍得睡床上,想等今日她过来看一看,可是她却一直站在那一寸之地,只是扫视了一圈,并没有去细看什么。 他只是想要在这里留下一些她的痕迹,如果她的手能抚过那帷帐、枕褥…… 也证明她曾来过。 第117章 或许是因为婚期推迟了,暂时还并未有很多人往国公府跑,即使有,也只需要大哥姜卓川应付。 姜淮玉仍旧日日去秘书省上值,这是她唯一觉得平静的地方。 抄书使人静心,不用再去想那些芜杂的琐事和萧宸衍那张冷静却悲伤的脸。 书宬里,时光在古朴的书架中缓慢地走着。 第124章 方京墨、沈辕和李漩也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大家忙了一阵又会停下来聊一会儿天,一切就像从前一样,这时候,姜淮玉觉得就连那从光禄寺送来的已经温凉了的粗茶淡饭吃起来也令人心安。 午饭过后,大家都在小院里晒太阳。 沈辕搓了搓手:“天气越发冷了,这太阳也不热了,什么时候可以用炭火,回书宬里去待着还能暖和些。” 方京墨:“我那里带了个手炉,沈兄若觉得冷可拿去用。” “那就多谢方兄了。”沈辕也不推辞,预备休息完进去就拿他的手炉来。 这方小院四面不透风,此时虽已入冬,其实午晌之时还算是暖和的。 姜淮玉半靠在石桌上,闭着眼微微仰着脸,温和的阳光照在脸上,听他们说着话,十分惬意。 忽然脸上的光亮被什么遮挡住了,她猛地一睁眼,却见裴睿的脸逆光挡在面前。 他的身形挺拔颀长,离自己不到一步之遥,姜淮玉一时惊慌失措差点从石凳上掉下去。 此时其他三人才与裴睿见了礼:“裴中丞。” 方才还听他们三人在说话,这分明就是他们三个合起伙来故意没知会她。 沈辕朝裴睿一拱手:“下官还有些事,就先走了。” 他挑眉朝其他二人示意,方京墨和李漩也一道走了,小院里只留下姜淮玉和裴睿二人。 “坐吧。”裴睿转过来,自顾自在方桌另一边坐了下来。 姜淮玉也坐回去,两人面对面。 她问道:“你怎么来了?” 裴睿淡淡一笑:“午后无事,过来看看你。” “秘书省这么多双眼睛呢。”姜淮玉总觉得何丞此时定躲在二楼往这边看,但她又不好转身去瞧一眼。 裴睿觉得她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实在好玩,但他面上却仍是一本正经的严肃。 “我时常来秘书省,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有何可惧。” 他说的也是,他也不是现在才来秘书省,以前就总来找她的麻烦。 可是,今日姜淮玉见到他还是有些高兴的。 裴睿也感觉到了。 她高兴时,眼睛都是亮的,将这苍灰的冬日都点亮了。 裴睿:“你可记得你在扬州时赠了我一个香囊?” 自是记得,她还记得那是她被逼无奈绣的,上面绣的空枝孤雀,那时候只是希望他能看明白,然后离自己远点。 他这时候忽然提那香囊,想必是来责问的,姜淮玉垂着头,做好了狡辩的准备。 裴睿从怀中掏出那月白色冰纹绫香囊放在桌子中间,问道:“你若得空,可否在这只形单影只的可怜雀儿旁边再绣一只?” 姜淮玉抬头,先是看了裴睿一眼,然后目光落在那只香囊上。 那被雪柳说成是烧火棍的枯枝上是一只小小瘦瘦的麻雀的背影,也就是裴睿口中所说的可怜雀儿。 此时看来,真是不知道他在收到这么个香囊之后是如何还能佩在腰间出去见人的。 裴睿看着她,一字一句道:“然后,旁边再绣一个巢给他们。” 这么直白? 姜淮玉皱眉,收回了去拿那个香囊的手。 原本是离别之意,可若是按照裴睿的想法再加绣那些,岂不是会变成定情之物? 如今看来,他定是早有此想法了,所以才收下了这香囊,还佩在腰间那许久。 姜淮玉哼道:“没工夫绣,我最近忙着呢,明年就要去凉州了,梁监允我去凉州,要在那建个官藏书阁。” 闻言,裴睿一怔。 随后柔声道:“你什么时候去只管告诉我,我处理好这边的事情之后,就陪你一起去。” 他定是在与她玩笑,他怎么可能擅离职守,姜淮玉不接他的话茬了。 裴睿又道:“那些名字你觉得如何?有喜欢的吗?” 姜淮玉瞪了他一眼,自己的脸却红了。 裴睿看她白皙的脸上爬上两抹粉晕,娇靥微酡,柔媚动人。 他想探身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可这里人多眼杂,什么也干不了。 “不喜欢的话,我回去再想想。” 姜淮玉本想叫他别忙活了,他想的名字都不错,但转念一想,反正他这么闲着没事干,且让他去想吧。 裴睿以为她要说话,等了片刻她却一句话不说,他便又道:“下个月你的生辰,可还是在国公府办?” 回来之后她都还未想过这事,因为忙着处理她和萧宸衍的婚事,娘亲估计也未想起来,也没听她提过。 “还未定,今年事情多,或许就不办生辰宴了,家人一起吃个饭就好。” 裴睿沉吟片刻,问道:“到时候可否留些时辰给我?” 姜淮玉:……? 裴睿:“我之前错过了你几次生辰,今年想陪你过。” 对于此,裴睿心中有愧,声音小了些,但还是怀着期待看着她。 不知为何,他这句话听着让人想哭。 她从不曾想过他会记得这些。 姜淮玉撇过头去,伸手把桌上的香囊拿在手上,假装低头看着香囊,掩藏眼圈中打转的泪花。 “好,会留些时间给你,”她低声道,“这香囊也会照你的意思绣好,你还不回御史台去吗?” 裴睿挑眉:“这就要赶我走了?” 她不是想赶他走,可是两人这样在这里说这么久的话总归是不好的。 “那我这就走了,”裴睿叹了声气,神色严肃道,“不过未来一段时日可能皇城会比较乱,你别到处乱跑,除了国公府和秘书省,其他地方都别去,若要去最好是带上府中家丁。” 姜淮玉略想了想,大概知道他的意思,便答应了。 裴睿起身就要走,姜淮玉叫住他,淡淡道:“你无事的时候都可来秘书省走走。” 裴睿眼角止不住漾起了笑意,经过她身旁的时候,垂下手臂,指腹极轻地掠过她的手背。 姜淮玉惊得收回了手,抬起头时,他已经走了,她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从檐廊下转出去,很快就消失了。 一方小院此时只有她一个人,忽然就从原来的惬意变得有些孤零,明明他没来之前,她不曾觉得孤独的。 * 随着方京墨回京带回来的除了秘书省收集的典籍之外,还有谢汜托姜淮玉另外购买、誊抄的医书。 当时姜淮玉急着回来,只带了些随身的东西,其他的就拜托方京墨帮她带回来。 这几日姜淮玉也整理了一下那些医书,遣人把一小箱医书送到了谢汜府中。 谢汜第二日便亲自过来秘书省谢过姜淮玉。 书宬中。 谢汜看了眼姜淮玉,神色有些复杂。 他扯了个笑道:“家中最近有些事,过几日再宴请诸位,感谢诸位替谢某寻来这许多医书。” 他不好只请姜淮玉一个女子,便也请了书宬里另三人。 沈辕虽没有帮上什么忙,但他正好在场,谢汜就都请了,再三感谢他们,说什么一定要给他薄面去府中吃顿饭。 沈辕脸皮厚些,并不推辞,四个人便说好了,等谢汜忙完了家里的事就去他府中叨扰。 * 卫国公府,听雪斋。 改绣香囊的想法是好的,可是却要费许多功夫。 从秘书省回来,姜淮玉坐在窗前拿着小剪子、细针一点点沿着原来的针脚拆解那枚香囊。 青梅经过瞧见了,心中大骇,忙问:“娘子为何拆掉这只香囊?” “拆了重新绣,他要我再添些东西。” 姜淮玉低着头认真地拆线,确保不伤到原来的布料。 “这样啊。”青梅吁了口气,拍了拍胸,走到外间去不打扰她。 过了一会儿,青梅又过来,“我让她们去把碳炉拿来了,毕竟做的是细活儿,手上若是冷了就难做好。” 还是青梅想得周到,虽然身上还没怎么觉得冷,但姜淮玉正觉得手指有些凉得不舒服。 香囊拆开,里面的内衬布不要了,只留下外面的一层绫布。 她特意找了一个小一些的绣绷,只堪堪可以把那绣了枯枝孤雀的布料上下两角夹住一点儿,这样就比较考验她的绣功了。 绣片中央是那枯枝孤雀,原是心灰意冷的一幅绣样,此时看来却即将生机勃勃。 天色有些暗了,她这次想把它绣得好一点,只能等明日回来天色还亮时再慢慢绣了,姜淮玉便将绣绷放在案上,先去吃晚饭。 “我这里有份香方,你二人替我备来,待绣好了香囊,换这些进去。” 青梅拿过那张小纸,细细看了一遍,沉水香、雪松木、鸢尾根、甘松香。 姜淮玉:“你们素日摆弄这些,比我精通,这两日寻着空就帮我配好合香。” “知道啦,”青梅笑道,拉着雪柳就往外走,“我们这就去库房找找,早些配好窖着,等娘子的香囊做好了这香也就好了。” 第118章 第125章 数日之后,香囊终于绣好了。 姜淮玉还特意把这只新雀儿绣的魁梧了些,两只雀儿依偎着,旁边新添的巢用了秋香褐色的线,配几缕捻金线掩映其中,叫阳光一照,丝丝点点的亮色很是温暖。她又在树枝上添了三四片绿叶,有了点颜色,看着不再那么单调沉重。 这日她去秘书省的时候便带着。 这些日子裴睿每天午后都会过来一趟,有时匆匆与她说几句话就走,有时会请她带他去书阁寻一本书,趁着周围无人时,借着高耸的书架的遮挡,偷偷亲一下她。 他动作很快,但他偏头凑过来的时候姜淮玉就察觉到了,除了第一次,后面都是她故意没有避让给他亲到了。 可偏偏今日等了半天他却没来,后来姜淮玉自己跑了一趟御史台想把香囊丢给他,可裴睿也不在那,不知他今日在忙什么。 回到秘书省,姜淮玉坐在书案前,将香囊拿出来看了一眼,看着那只魁梧的雀儿心里忽然有点不高兴,手指戳了戳它昂然的胸脯。 “谁惹你生气了?别拿我的香囊出气啊。” 裴睿的声音忽然响起,姜淮玉心虚,手忙脚乱要将香囊收起来,却被他一把抢走了。 “我刚回御史台,听说你找我就过来了,可是想我想得急了?” 裴睿手上拿着那枚重新绣好的香囊,笑着看她。 姜淮玉原本鼓着的腮帮子此时刚泄了气,听到他这么不知羞耻的一句话,忙警惕地看了看周围。 “没人,就我们两个。” 裴睿看她脸都红了,越发想再逗一逗她。 他把那香囊放在鼻下闻了闻,清雅的木质香,带一缕山野幽香,味道很好闻。 他将香囊收进怀中,走到姜淮玉身旁,俯身靠近,轻轻一嗅,她身上也染上了这香味。 他靠的太近,姜淮玉身上一僵。 她推开他,嗔道:“但凡窗外有人经过一眼就看到了,你走远些,别靠这么近。” 其实裴睿并不担心有人看到,反正迟早是要知道的事,只不过现在姜淮玉名义上还是煜王的未婚妻子。 这么一想,他心中似有块大石堵着,只要太子和信王这一战落幕,他便能名正言顺与她在一起了。 他低头看着姜淮玉那如花一般柔软的唇瓣,不管不顾地低头亲了一下。 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却激得姜淮玉脸上一阵红,慌忙推开他,往窗外看。 还好没人。 裴睿淡笑:“我先走了,手上还有些公务,明日再来。” * 入了冬,一日比一日冷。 这日天色晦暗,冷风簌簌,刮过已落尽叶的槐树,呜咽满城。 一早,谢汜就过来秘书省,他今日要请姜淮玉四人去他家吃晚饭作为答谢。 四人便各自遣了人返自家府宅通禀此事,然后早早收拾好了手上的事情,申时正准时往谢府去。 谢汜亲自站在府门口迎接他们。 五人互相见礼,谢汜引他们进府。 他先是带他们在府中园子里走了走,只是此时初冬,园中除了墙边一排常青竹之外百木凋零一片萧条,没什么好逛的。 有些冷,风一来,众人都缩着脖子走。 李漩把两手揣在袖子里,虽有些不雅,但他实在是冷,只想早点进屋子里去。 奈何谢汜兴致高昂,带着他们在这灰枯的园子里走了许久,人家官居礼部侍郎,能请他们来就了不得了,他哪还敢抱怨一句太冷扫了大家的兴。 其实方京墨他们和谢汜并不熟,好在沈辕自来熟,侃侃而谈,倒不显得生疏。 冬日的夜幕很早便降了下来,府中各处点上了灯笼,在暗夜中稀疏亮着昏黄的光。 谢汜看了看黑沉沉的天幕,便领他们到了他书房。 一整面墙的书籍,其中有一个架子上全是医书,包括这次他们南下帮他收集的那些都已经整理好摆在书架上了。 谢汜问起他们此番南下收书路上可有何难事,亦或是趣事。 有了具体的事情可以聊,众人便在书房里聊了许久,此时已近酉时末,城中早已经宵禁。 好在谢汜家与卫国公府在同一坊内,姜淮玉不担心回家的问题,其他三人也已经说好在谢汜家里暂住一晚。 酉时末,五人才来到中堂。 谢汜在中堂设宴,堂内早就烧好了炭火,暖意融融。 众人脱了鹤氅,姜淮玉也褪下织锦夹棉斗篷,围桌而坐,先喝了点烫好的酒,吃着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饭菜,肚子里终于舒服了。 虽然谢汜官品比他们几个都高许多,但他为人亲和,且大家都是年轻人,所聊只要不涉及朝廷之事便可不拘小节。 方京墨他们几个平时也只喜欢聊些风花雪月,又喝了酒,聊得畅快,笑声满盈一室。 吃完了饭,丫鬟们撤走饭菜,留着酒盅,摆上了一桌子点心果脯。 吃着吃着,姜淮玉渐渐感觉眼前有些模糊,身上也软绵无力。 可她明明只喝了一杯酒,不该喝醉了啊。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方京墨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正想笑话他,脑袋却是一沉,不知不觉也睡过去了。 冬夜风凉,一阵阵的冷风吹在脸上,仿佛刀子一般细细地刮着皮肤。 姜淮玉想伸手摸一下脸,可手不知为何却动不了。 她挣扎着睁开一条眼缝,可眼前并不是谢汜家的中堂,也没有趴着喝醉了的方京墨。 一片晦暗的夜色中,她两边胳膊各被一只手挟制着,两个身形高大的身穿黑甲的侍卫拖扶着她走着,因为她的手脚都没有力气,自己根本站不住。 耳边传来谢汜的声音,他自嘲似的道:“谁能想得到,当年我堂叔得罪了信王被贬离京,如今我却为他做事。” 他走近了一些,低声道:“皇权争斗中,你我都是蝼蚁。他们只是让我把你带过去,放心,他们承诺过我不会伤你的,你不要乱动。” 他们是谁? 姜淮玉全身无力,缓缓转动眼睛看了看四周,这里应该还是谢汜府上,可他要带她去哪里? “吱呀”一声门开了,她听到了门外有马匹的喷鼻声,还有马蹄落在地上发出的几声“嗒嗒”声。 面前是一辆马车。 “把她带上去吧。”谢汜吩咐道。 抓着姜淮玉手臂的侍卫应了声“是”,便粗鲁地要将她拖上马车去。 不论他们想带她去哪里,总归不会是好事。 姜淮玉伸出手,扒拉着车辕不想上去,可她根本没有力气,即使使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只是将几根纤纤细指在车辕上轻蹭了过去,对于那两个高大的侍卫来说,甚至都没有感觉到她的反抗。 姜淮玉万念俱灰。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迅疾的马蹄声,铁蹄踏在石板路上,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往这边狂奔而来。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见一道骑影直直冲过来。 还未看清来人是谁,只听到一声低沉、浑厚的马嘶声,姜淮玉只感觉身体一侧突然就没了着力,那正拉着她的胳膊往马车上推的侍卫已经被撞飞了出去。 一阵慌乱中,只听另一个侍卫大喊:“快!快走!” 侍卫将半身悬在马车上的姜淮玉一把扯上车。车夫粗喝一声,猛抖缰绳,马车飞奔而出,连谢汜也没来得及上马车。 虽只看到了一眼,他的身影一闪而过,但风中飘来的一缕带着山野幽香的木质香,那是她做给裴睿的香囊。 他来救她了! 裴睿正调转了马头要去追马车,却不知从何处冲出来几十个黑甲执刃的兵士朝他砍来。 怀雁此时也从后面策马赶到了,两人均抽出剑来。 载着姜淮玉的马车越走越远,身后金铁交鸣,杀声震天。 那么多人,裴睿如何敌得过? 姜淮玉心中焦急万分,却说不出话也动不了。 蓦地,只觉马车车身一晃,有什么重重地落在了马车上。 姜淮玉无力地倚在马车一角,细细辨听。 只听前头马车夫惊恐地叫了一声,紧接着是短兵相接的打斗声,随后马匹一声仰天长嘶,马车猝然停了下来。 车帘被掀开,那熟悉的香味夹杂着一丝血腥味窜了进来。 “淮玉。” 裴睿只简单唤了她一声,便探进来将她打横抱起,跳下马车。 姜淮玉口中不能言,只是抬眸,一味地看着他,他的脸上、脖颈上满布飞溅的血。 辨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血。 须臾,不远处传来一声喝止,紧接着响起了混乱的刀剑打斗声,一队金吾卫已经赶过来了。 “没事吧?”裴睿喘了喘气,低头看她。 姜淮玉努力扯了一下嘴角,想露出一个笑来告诉他自己没事。 可是嘴角动了动却笑不出来。 “没事就好。”裴睿两手抱着她,往皇宫方向一望。 第126章 视线收回,他两条修长紧实的手臂拢了拢,将她抱紧。 “我送你回家。” 说完,裴睿转身往卫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从姜淮玉的视角只能看到他凌厉修长的下颌线,和那颗一起一伏的喉结。 满布血迹。 夜色如墨,姜淮玉静静看着裴睿,他是这世间最俊的人,也是最好的人。 可她还来不及细细欣赏,忽然,一股温热泼到了她脸上,浓重的血腥味,视线之内,出现了一截寒冷的箭刃,穿透了裴睿的胸膛。 他全身一震颤,却依旧紧紧抱着她,没有松手让她摔跌下去。 姜淮玉望着他,说不出一句话,眼里流出了泪。 -两刻钟前,裴睿在逸风苑的书房里坐着,手上拿着姜淮玉给他的香囊,借着烛火细细地看上面的刺绣,那只新绣上去的雀儿,挺着昂然的胸脯。 想起那日,她因为他没按时去秘书省看她而拿这只雀儿出气就觉得好笑。 这些他现在苦苦追求的,其实在一开始姜淮玉就给过他,只是那时他没有珍惜,如今,她亲手一针一线绣好了,重新给他,一点一点把曾经他失去的都捡了回来。 怀雁进屋来,“点心已经送到国公府了,但夫人不在府上。” “她今日不在府上?可问了去哪了?” 裴睿顿时有些不安。 萧鸿煊那边都准备好了,便放了皇帝病重的消息出去给信王,他若无反心那是最好的,但他若是要造反便是这两日内。 怀雁回道:“礼部侍郎,谢汜的府上。和方京墨几人一道去的。” 谢汜…… 裴睿望向案上那点跳动的烛火,眉头紧皱。 -暗夜中,裴睿怀中抱着软绵无力的姜淮玉,胸口的箭上还滴着血。 流矢如雨,不分敌我无差别落下,姜淮玉眼尾余光看到金吾卫和敌军许多人中箭倒下。 裴睿只往箭雨来的方向瞥了一眼,便往迅速卫国公府朱漆大门奔去。 他身上只穿着常服没有甲胄护身,侧着身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抵挡箭矢,护住怀中之人。 第119章 国公府大门紧闭。 “开门!” 裴睿厉声喊道。 门内小厮先前听见外头的喧闹声,此时正贴着门缝往外观望,想看看外头这么吵闹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却见街上箭矢急落,有人朝国公府跑过来,他眯着眼辨认出是裴睿抱着姜淮玉,慌忙叫了护卫过来,打开了角门。 门里涌出十几名护卫。 护卫们围住裴睿二人,挥刀抵挡落下的箭雨,护着二人进了门,所有人均退进了府中,小厮忙关了门。 萧言岚此时正赶过来,见状,吩咐丫鬟们先将姜淮玉送回听雪斋去。 姜淮玉身上无力,说不出话来,被丫鬟搀着,却一直望着裴睿。 萧言岚知道她的意思,安抚她道:“我知道,我会去找医官给他治伤,你先回去,等医官去看你。” 裴睿的伤势显然很危急,要赶紧救治。 府内没有医官,而这时候国公府北面一片混乱,萧言岚便遣了两个会翻墙的护卫往南边出坊,去住得最近的陈太医家里把人带过来。 * 听雪斋。 炭火温暖,灯火通明。 青梅和雪柳帮姜淮玉把染了血的外衫褪了,发现里面的中衣也有血。 两人与几个丫鬟一起,帮她把中衣也脱了,检查了身上确认没有受伤,才帮她换了套中衣。 姜淮玉此时不能动,站都站不直,配合换衣服费了许多力气。 等到她们把她扶到榻上躺着,她都快要晕死过去了。 青梅雪柳拧了温热的帕子过来把她脸上、脖子上、手上的血擦干净。 姜淮玉强撑着精神,只想知道裴睿那边如何了。 青梅见她急得眼角流下泪,猜测她是担心裴睿,忙道:“娘子不要担心,我已经遣了人去汀兰院守着,一有消息就会回来禀报。” 听到“消息”两个字,姜淮玉心中更是忽然一震。 一定要是好消息! 许久,姜淮玉撑不住渐渐睡着了,朦胧中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睁开眼,看到青梅送太医出门的背影。 不多时,雪柳就端了药过来。 喝了药,身上渐渐有了些力气,也终于能说话了。 姜淮玉立马让青梅雪柳搀扶着自己赶去看裴睿。 夜沉如渊,寒风砭骨。 或许是因为刚解了药,此时姜淮玉只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脚底还是麻木刺痛的,走去汀兰院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极细的针尖上。 一刻钟的路程,煎熬地她额头沁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从前方京墨和梁娉仙在国公府的时候在汀兰院住过一阵,现在院子空着,裴睿便被送到了这里。 院中,只见陈太医在石桌边坐着,身上披着鹤氅,两手捧着冒着热气的茶盏,而他身后正屋的房门虚掩着。 姜淮玉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她还是沉了沉气,走到陈太医面前,朝他施了一礼,“多谢陈太医相救,裴中丞他……如何了?” “不敢当,分所应为。” 陈太医忙放下茶盏,“裴中丞失了很多血,已经包扎好伤口,也服过药了,先且让他静养,老夫今晚就在这里守着。” 姜淮玉忍着泪,低声道:“我想进去看看他,我就去看看,不打扰他,只要看到他没事我就出来。” 陈太医有些犹豫,但还是让她进去了。 推开正屋的门,姜淮玉一径往里屋走。 里屋很安静,点着几盏素纱灯,暖光漫开,将整间屋子照得温润和煦。 姜淮玉往屏风看了一眼,里面暗些,看不到裴睿,只依稀看得见床榻的轮廓。 她小心翼翼走到屏风处,定了定心神,才绕过屏风走到床前。 只见裴睿闭着眼,一动不动侧躺在床榻上,靠在他身后摞高的柔软被褥上。 他上身无衣,缠着许多的白色纱布,嘴唇苍白,脖颈边还有几滴飞溅的血迹未擦干净。 他躺得很安详。 “裴睿?”姜淮玉轻唤他,可他没有反应。 他是不是死了? 姜淮玉一下就慌了,朝门外喊道:“陈——”才刚脱口半个字,手上就被用力一握。 她转过头一看,裴睿正看着她,虚弱的眼里带着玩味的笑意。 他抬起那条没有被纱布裹紧的手臂,大拇指指腹拂过她的脸,将她眼角的泪擦去。 姜淮玉本想骂他一句,却见他手臂垂下后,无力地闭上眼,胸膛缓慢而沉重地起伏,艰难地恢复了那么一点生机,想想便还是算了,没骂他。 裴睿微微睁开了眼,斜看她,“现在整个卫国公府的人都知道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以后我可以在你家横着走了,再也不用偷偷摸摸的。” 姜淮玉哭笑不得,“你还横着走,你现在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吧。” “会有的。” 裴睿闭了闭眼,又攒了攒力气,姜淮玉以为他要逞强坐起来,结果他睁开眼后,只是虚弱地朝她笑了笑。 * 景政二十六年,十月二十夜,信王萧慕莛以清君侧为名率叛军攻破宫门,直逼帝寝。他手持矫诏闯进了皇帝寝殿,却见那“弥留之际”的萧颢端坐榻上。 此时太子萧鸿煊和煜王萧宸衍已率埋伏的禁军涌至殿内。 当晚,萧慕莛废为庶人,被缚入狱,与其合谋的丽贵妃废为庶人,褫夺钗环锦衣,幽于冷宫。 三日后,萧慕莛暴卒于狱中。同日,朝堂之上,皇帝萧颢内禅于萧鸿煊。 而萧宸衍在萧颢禅位前一日,请旨退了他与姜淮玉的婚事。 信王夺位失败,牵连出京中不少文臣武将。 但萧鸿煊为人宽仁,除了几个当晚随同萧慕莛攻进皇宫的,以及他在宫内的内应、府中的谋士被赐死,但罪止其身,未株连族人。对其他的谋乱同党则多革去官职、爵位,流放边地。 剩余那些胁从的官员,则以轻重论处。 至于谢汜,是萧慕莛以他父母弟妹性命裹挟,令他将姜淮玉带去宫中,以备要挟姜家兄弟和萧宸衍。但裴睿阻止了这场阴谋,也让宫中的一切顺利进行。 谢汜年轻有为,是国之栋梁,萧鸿煊原有意宽赦谢汜,但他所为确是涉及到几方重要之人,若是不惩戒,恐他们寒心,且谢汜自己也请命对他严办,萧鸿煊只好将他削职除名,永不叙用。 * 夜去明来,云开雾散。 卫国公府,汀兰院。 姜霁书过来看望裴睿。 他朝裴睿一抱拳,谢他救了自家亲妹。然后搬了张凳子往裴睿面前一坐,就说起前几日宫里局势的险恶来,着重描绘了他自己是如何冲锋陷阵杀敌无数的。 裴睿耐着性子听了一会,便朝怀竹使了个眼色,怀竹便过来,笑着拉姜霁书出去,“怀雁想与中郎将切磋武艺,一直没有机会,中郎将今日既然有空可否赏脸与他比试比试。” 第127章 姜淮玉看着姜霁书被怀竹请出了门,笑道:“怎么?他以前不待见你你不高兴,现在他来看你,你也不高兴?” 裴睿躺在窗前的榻上,身后靠着垫高的柔软的被褥,望一眼坐在底下圆凳上的姜淮玉,有气无力道:“他走了,你坐回来。” 姜淮玉笑看他,坐回榻上去,挨着他。 裴睿微蹙的眉这才平复。 “这几日,你娘、你大哥、二哥,轮番过来,一待就是半天,他们一来你就拘束,坐那么远去,这样我的伤如何能好。” 姜淮玉笑道:“他们每次来才说几句话,哪有半天,而且,你的伤恢复得好不好与我坐哪有什么关系?” “把手给我。” 裴睿躺着不太能动,只以未受伤的右手抓着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身上,“你在我身边,伤就好得快些。” 姜淮玉正要嗤他胡说,他却又说:“你若是能每日亲我一下,能好得更快些。” 姜淮玉的脸一下就红了,她想抽回自己的手,可那手被裴睿按着却动不了,她便也不敢动了,因为手心下面就是他的伤口。 青梅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娘子,侯爷和祁夫人来了。” 姜淮玉“噌”地一下站起来,刚站到离裴睿两步远的地方,就见裴裕和祁椒婧进了正屋,萧言岚也一起过来了。 姜淮玉朝他们施了一礼,裴裕朝她微微颔首,祁椒婧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直往榻边走过去。 “我的儿啊,你怎么伤成这样?” 正房中炭火烧得正旺,而里屋温度正好,不热也不冷,裴睿上身未着衣,方便陈太医给他诊断换药。 原先他身上还盖着层薄被,但刚才他将姜淮玉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时,掀开了薄被,此时半身绷缠着纱布,祁椒婧这一眼看到简直要吓晕了过去。 祁椒婧朝裴裕哭诉:“都是你拦着不让我过来,等了这几天才来,你看看你看看,他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啊。” 裴裕看着裴睿的眼里沉了沉,没说话。 “还有你们国公府,”祁椒婧看向萧言岚,冷冷道:“你们传信过来说他受了点小伤,将养几日就好,这叫做小伤吗?” 裴睿出言打断她:“是儿请云和县主这么说的,我现在只是身上有些乏力,借国公府休息几日,并无大碍,还请母亲放宽心。” 萧言岚心里翻了翻白眼,她就是知道祁椒婧这个人,反正陈太医都说了无碍,若是不往小了说,她早几日过来看到裴睿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定要把国公府闹翻了不成。 她见祁椒婧被裴睿所言堵着一口气却不说话,便与她赔笑道:“你们自己说体己话,我们先出去,一会儿就在我家吃顿饭再走吧。” 她拉着姜淮玉就走了。 还未走出外间,刚转身关门,就听见祁椒婧带着哭腔的声音喊了起来。 萧言岚不想听她说话,忙将门关严实了。 院子里,姜霁书与怀雁在比试剑法,两人正打得火热。 萧言岚和姜淮玉便在石桌旁坐下,一起看着他们比武。 姜霁书血气方刚,一身力气,越打越畅快。怀雁虽沉敛不爱说话,却也是要强的。 这两个人打起架来,互相都没手下留情,满院子里跑来跑去,剑影翻飞,看得人心惊胆战的。 姜淮玉和萧言岚只专注看他们,及至祁椒婧和裴裕从正屋里出来走到了她们身边才发现。 祁椒婧眼圈红红的,直瞪着远处,一句话不说。 裴裕脸上却云淡风轻,看眼姜淮玉,朝萧言岚道:“今日就不叨扰了,犬子的伤就有劳云和县主和陈太医照顾,过几日等他伤好些了方便移动,我们再来接他回府。” 萧言岚淡淡一笑,“应该的,裴世子救了淮玉,国公府自当尽心照顾。” 他们这般简短地说了几句话,萧言岚亲自送他们二人出去。 姜淮玉望着他们三人走远的背影,这才想起回房去找裴睿。 裴睿依旧躺在窗前榻上,正闭目假寐。 姜淮玉:“你与你父母都说什么了?” 祁椒婧怎么气成那样? 裴睿睁开一条眼缝看她,淡淡道:“过几日会有圣旨下来,给我赐府别居,婚后我们就搬出去自己住。” 父母尚在,若不是皇帝赐府,他无法搬出去,但是他承诺过姜淮玉,不会再让她回文阳侯府过她不喜欢的日子。 以后,只有他们两个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她不需要顾及任何人,想如何便如何,想睡到何时便何时起。 裴睿看到,姜淮玉只是笑了一下,然后就见一个小拳头朝自己捶了过来,捶在那条唯一没有绑纱布的胳膊上,她用了些力气,裴睿却觉得不痛不痒的。 “你非得要这时候跟他们说吗?本来你父母过来看你伤成这样心中就难受,你还偏偏挑这时候说这些。” 她没有提及看到祁椒婧哭了。 裴睿:“有些事早说早好。方才说了许多话,渴了,可否劳烦夫人给我倒杯水来?” 姜淮玉只好去给他倒了杯水来,裴睿喝了水,笑着看她。 “以前你的生辰我错过了,这新府是今年给你的生辰礼物。” 第120章 十月霜风寒,冷宫偏僻,更为阴冷。 夜色在这里也更为暗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冷宫殿内没有点灯,黑暗中,丽贵妃披头散发鬼魂似的,看着那颀长的身影走进殿内,阴阴笑了两声。 “我一直都在萧颢身边,你们是何时与他合谋,让他帮着你们一起诓骗我的?” 丽贵妃咬牙切齿,死死盯着那身影,可那身影只是一步步走近,并不理会她的问话。 “若不是以为萧颢突然病重马上就要死了,莛儿也不会逼宫,都是你们的圈套……” “莛儿已经死了还不够吗?你到底想干什么?!” 看着那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近,丽贵妃惊慌失措,慌忙往后躲,。 那黑色的身影止步在破旧的直棂窗前,没有再靠近她。 萧宸衍垂眸看着缩在墙角的那一个渺小可怜的人,眼中没有一丝同情。 “本王只是替她来看看你,看到你如今这样,她在泉下也能安息了。” 丽贵妃恨恨道:“你说谁?” 萧宸衍轻嗤一声,不再理会她,转身走了。 直到听到外面冷宫的门关上了,丽贵妃才从墙角探出身来,后知后觉那个“她”应该指的是他死去二十多年的生母。 * 卫国公府,汀兰院。 裴睿已经在这里休养了大半个月了,怀竹怀雁也搬来了这边厢房住着,方便照顾裴睿。 姜淮玉每日下值后便会来看他,与他一起吃晚饭,一直待到入寝前才回自己院子去。 这日,她刚进门,就见怀竹慌里慌张将什么东西藏到了身后。 “是什么?” 姜淮玉走到怀竹身旁,看了一眼坐在书案前的裴睿,案上砚中有刚磨好的墨,笔架上搁着的笔笔尖还是湿润的。 “没什么。”怀竹眼神闪烁,看着地面。 裴睿:“我写了个单子,让他照着给我买一些吃的回来。” 姜淮玉皱眉,“国公府的厨娘可是什么都会做的,有什么想吃的跟厨房说一声就好,就是没有他们也可以出去买,何苦这么费劲。” 裴睿眼神示意怀竹,怀竹便立马出去了。 “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裴睿将她拉进自己怀中抱着。 “事情做完了就回来了,今天路上没什么人,马车便快了些。” 姜淮玉不敢放松靠在他身上,怕碰到他伤口,只坐得笔直虚虚挨着他。 裴睿却将她往怀中揽紧了些,低头亲吻她。 他闭着眼,嘴唇轻柔地一点一点掠过她后颈的皮肤,气息温热。 姜淮玉脸上一红,望向大敞着的房门。 裴睿感觉到她心不在焉,便在她耳下脖颈处轻轻一咬,将她抱起来,抱到床上,再走出去把门锁了。 他回来时,目光落在姜淮玉身上,她侧躺着,显出一段惹人的腰线。 深色锦帐放下,床内瞬间暗了下来。 裴睿躺下来,朝姜淮玉贴了过来,亲了几下,便一路往下移。 他太久没有与他有过肌肤之亲了。 裴睿拉过来另一只枕头,半跪在她面前,替她褪去衣衫。 姜淮玉不禁全身一紧,两手抚在他头上。 …… 冬日的天黑得很快。 暮色四合,国公府四处已经挂上了灯笼,除了檐廊下用素绢的灯笼,花园各处挂着色彩绚烂的灯笼。 汀兰院门口也悬了两盏温黄的灯。 厨房小厮送来了晚饭,怀雁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便叫他们把饭菜先放到厢房去。 待怀竹回来了,兄弟两个便到房间里先吃自己的晚饭。 怀雁风卷残云速速吃完了饭,便出去打水。 第128章 怀竹也吃完了饭,将碗筷收拾好放到食盒里,拎出来放到院门口。 看着怀雁一手拎一个水桶进来,淡道:“这些事留给别人做就好了。” 怀雁:“锻炼一下,主君还在里面?” 怀竹颔首淡笑,“唉,饭菜早都凉了。” “那你拿去厨房热一下。”怀雁面无表情拎着水桶进了院子。 主屋里,没有点灯,锦帐内一片昏暗,混着灼热混乱的气息。 姜淮玉身上裹着不薄不厚的被褥,微喘着气。 “天越来越冷了,你怎么又不烧炭了呢?” 裴睿从后面抱着她,闭着眼,又亲了亲她肩头。 “不觉得冷,”他懒懒道,“你若是留下来过夜,我再让他们烧。” 姜淮玉一个激灵坐起身来,“天色不早了,赶紧吃了饭,我还得回去。” 裴睿也坐起来,在昏暗中看着她身影的轮廓,伸出手又将她揽进怀中。 “急什么,汀兰院这么偏僻,这时候又没人来,再待会儿。”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怀竹的声音:“郎君,圣人来看你了。” 裴睿:…… 自萧鸿煊登基后,忙于重振朝纲,可总是有人急着攻讦与萧慕莛有旧的官员。 他时常在朝堂上被大臣们的争吵吵得头疼,此时他非常需要裴睿这个沉稳有力的股肱之臣早日回到朝堂,可他毕竟受了重伤需要将养。 萧鸿煊便打算先擢升裴睿为门下侍郎,先许他居府养伤,中书门下的机要文书,每日遣送至府中,这样即使他在家卧榻养伤也可替他分担一些朝务。 待他伤愈后,再授他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入政事堂,参议机务。 自裴睿受伤后,萧鸿煊直到今日才得空过来看他,直接让国公府的小厮引他到了裴睿休养的汀兰院。 进了正屋,却见姜淮玉也在。 他竟一点也不奇怪,只是意味不明地看眼裴睿。 裴睿身上披着外衫,露出左臂、上身缠着的白色纱布,他知道他中了三箭,其中一箭穿透胸膛性命攸关,他在榻上躺了十天陈太医才敢回家的。 裴睿用未受伤的手臂强撑着身体从榻上起身,神情严肃向他请罪:“臣有伤在身,君前失仪,还请圣人恕罪。” “裴卿有伤在身,何罪之有?”萧鸿煊忙一步上前扶他,温言道,“今日你我君臣就不必讲究这些虚礼,快躺好。” 姜淮玉便眼睁睁地看着萧鸿煊扶着裴睿躺了回去。 裴睿因为刚才的动作,紧紧闭了一下眼,皱着眉深吸几口气,胸膛起伏好几次,这才缓过气来,睁开眼,看向萧鸿煊。 他现在为了能继续留在国公府里,不惜欺君。 倒也不算欺君,他的确受了重伤,姜淮玉又看眼裴睿,想起方才在床榻之上的情景,羞得耳根都红了。 萧鸿煊说明来意,让人宣读擢升裴睿为门下侍郎的圣旨,裴睿不得不又强撑着起来听旨。 萧鸿煊走前轻轻拍了拍裴睿未缠绷带的那一侧肩,语气柔和:“裴卿好好养伤,朕会让他们好好筛选,只送要紧的文书给你,朕先走,不必送了。” 裴睿有伤在身不必送,但是姜淮玉还是要送的,她便陪着萧鸿煊出去。 待姜淮玉回来时,怀雁已经让厨房热了饭菜,摆在正屋饭桌上。 天冷,两人便关起门来吃饭。 怀竹怀雁不像丫鬟那般会在裴睿吃饭时守在一旁,这时候他们两个都回自己房间去了。 裴睿吃了大半个月的清淡药膳、米粥,看眼姜淮玉那边的菜,指了指自己的碗,“给我一块羊肋。” 其他的菜是加热的,但这羊肋排是重新做的,刚烤出来,烤得滋滋冒油,外脆里嫩,肉香四溢,无怪乎裴睿会垂涎。 “陈太医说过,你不能吃这些。”姜淮玉把面前的菜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没给。 裴睿只好低头继续喝羹汤。 姜淮玉于心不忍,道:“要不明天开始我还是回自己院子里吃,省得馋你。” 裴睿:“我过几日就要回侯府了,你白日都在秘书省,天快黑了才能回来,要是不在这吃饭,我孤零零等你一整日也见不着你半个时辰。” “这么快就要回去了?” “圣人都亲自来催了,这伤怎能再不好?再说,我们两家要议亲,我总不好还住在你家。” * 十一月十六日,是姜淮玉的生辰。 前一日,怀竹怀雁将东西都收拾好,送出了卫国公府。 知道裴睿要回家了,一大早萧言岚、姜卓川、姜霁书就一起过来看他。 送了客,裴睿坐在书案前处理了几份文书,用过午膳,便在房中等姜淮玉回来。 姜淮玉知道他今日就走,便提前了些从秘书省回来。 她到汀兰院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官服。 她搓着手,因在寒冷的室外走了一路,脸上微微泛着红,愈发明艳动人。 裴睿从后面抱着她,两手拢住她微凉的手,帮她搓了搓,低声道:“以后记得让青梅给你备个手炉放在门房,从大门走过来这么长的一路也可暖暖手。” 即使在这么冷的天,室内没有烧碳,裴睿的手却很热,姜淮玉两只手都被完完整整拢在他的手中,比手炉还好用。 “今日就不在这里用晚饭了,你去换身衣裳,出府一趟送我一程可好?” 姜淮玉觉得奇怪,“送你为何要换衣裳?” 裴睿要带她去他们的新宅,这段时间已经都布置妥当了,明日是她的生辰,他想带她过去看看,这是他给她的生辰礼物,也是以后他们要一起生活的地方。 但他没说,想给她一个惊喜,只是看着她不语。 姜淮玉叹声气:“好吧,可我不想进去,我送你到侯府门口就回来。” 她还是回了听雪斋换了衣服,重新梳了发过来。 裴睿也披上了玄色大氅,走到她面前,替她理了理白色裘衣的对襟。 “走吧。” 这一幕似曾相识,一年前她陪萧宸衍去城外山上祭拜他生母时,她也是穿的这件白色裘衣。 此时想来,不免唏嘘,过几日就是萧宸衍的生辰了,今年,他只能自己过了,不知他是不是还会出城去祭拜他生母。 怀雁已经先去准备马车了,裴睿和姜淮玉出了门,怀竹便在他们身后关上了汀兰院的门。 三人沿着回廊一路往外走。 今日似乎比前几日更冷些,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裴睿抬头看了看天,对姜淮玉道:“感觉快要下雪了。” 还好,这一次,他赶在她生辰之前,在所有人之前,今年,他终于不会再错过了。 国公府门外停了两辆马车,姜淮玉正纳闷,就见后面一辆马车的车帘掀开,青梅和雪柳从里面探出脑袋朝她笑了笑。 姜淮玉自去了后面那辆马车,裴睿则进了前面那辆。 两辆崭新的马车既不是卫国公府的,也不是文阳侯府的。 姜淮玉并未想太多,直到马车停下来,她下车来与裴睿告别,眼前却不是文阳侯府。 威严高耸的府邸,这是皇帝御赐给未来宰辅的新府。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会对全文进行捉虫小修,除了21:01是正常更新章节,其他时间都是修文。 第121章 御赐的宅邸坐落于永兴坊,永兴坊与皇城仅一街之隔,坊墙之内,住的均是宗室贵戚、宰辅重臣。 姜淮玉仰望一眼那门楣,“裴府”二字,在这黯淡的天色中,高阔而沉静。 那二字正静谧无声地告诉她,裴睿终于得偿所愿,在这天地间挣得了他的一席之地,从今以后,挥斥方遒,经纬天下。 犹记得,与他和离前,她送了他一幅范公的鸿鹄图,作为分别的礼物。“祝裴郎一展鸿鹄志,实现平生所愿。” 如今,他鸿鹄志展,而她,也回来了。 裴睿一直看着姜淮玉,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他看了许久,才走过来她身边,问道:“进去吧?” 这半个月的时间,裴睿在国公府住着,怀竹怀雁两边跑,终于赶在这一天把新宅大致布置好了。 只是厨房还未开火,小厮提前从酒楼买了饭食,算好时辰此时刚好送过来。 裴睿也是第一次过来,怀竹怀雁便领着他们在府里走,各处介绍了一番。 怀竹:“时间仓促,许多地方还要慢慢弄,等开春还要再请人来把园子重新布置一番,夫人喜欢什么花、喜欢如何布置可到时候再与匠人细说。” 现在偌大个府宅里只有从文阳侯府里调来的几个人,逸风苑的书童和几个小厮,还有小翠、小兰都搬过来了。 关上了大门,除了书童和小厮,其他人都聚到内厅里伺候晚膳。 今日一早,裴睿就与姜卓川和萧言岚打过招呼了,因为明日姜淮玉要在国公府庆生,所以今晚他想要单独为姜淮玉庆生。 第129章 他们以前就是夫妻,不过是分隔了一年,经历了些磨难,姜卓川开明大度,自是没有意见。萧言岚想了想,也没说什么。 用过晚膳,天已经彻底黑了,姜淮玉正踌躇是否要回国公府去,裴睿却要带她去看他们的屋子。 从内厅出来,沿着东侧的石子路一经往里走,过了几重月洞门,来到一处院子,是裴睿看着宅图挑的,作为他们二人未来的居所,取名晏岁居。 这里颇为宁静雅致,花木皆有,唯独没有青竹,不会让她回想起从前的逸风苑,此处最为合适。 二进的小院子,外院小些,但有书房和两间小厢房,怀竹和书童可在这里伺候。 里院还有一间书房,就设在正屋旁边,他以后主要就用这间书房,两人之间再没有什么阻隔,她想何时来找他出了房门左转就是,只要她不嫌烦。 若是她什么时候嫌弃他了,他就去外院书房里凑合一宿。 姜淮玉在榻上坐下,裴睿不去另一边坐着,却也来到她这边坐,把她抱在身前。 房内温暖如春,两人都只穿着轻便常服。 “可有哪里不喜欢的,让怀竹他们再置办。” 裴睿闭着眼抱着她,整个人靠在她身上,轻嗅她身上淡淡的沉水香。 “都挺好的,不用麻烦了,怀竹怀雁这半个月可累坏了吧。” 姜淮玉想起上次在汀兰院的房中,怀竹慌里慌张将什么东西藏到了身后,裴睿还骗她说是让怀竹去采买吃食的单子,其实应该就是跟布置这宅子有关了。 这是他今年给她的生辰礼。 珍贵,却不沉重。 是他给她的承诺,是他们的往后余生。 是鲜亮轻快的。 “下雪了!” 外面响起雪柳高兴的声音,然后传来青梅、小翠、小兰的笑语声。 姜淮玉也坐不住了,她也想出去看雪。 她的腰身只是稍稍往前起了一点,裴睿揽着她的手便将她又往回按向自己。 姜淮玉正想说话,他却低头在她后颈亲了一下,然后放开手,轻笑一声:“去吧,知道你想出去。” 夜色淡墨,漫天飞雪。 姜淮玉站在廊下,仰头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手心。 她回头看,裴睿正站在门边,手上搭着她的白色裘衣,身后是一室柔黄的灯光。 -第二日天还未亮,裴睿醒来,轻轻亲了姜淮玉一下,然后小心抽/出被压着的手臂。 昨晚折腾她久了些,此时她全身软绵无力。 裴睿坐起身,回头看了姜淮玉一眼,很想再钻回被窝抱着她,但今日是他伤愈后第一日上朝。 他轻声下了床,穿好中衣,随意披了件大氅就去了前院,怀竹服侍他穿上官服,束发系上幞头。 意料之中的,今日早朝上,萧鸿煊就当众颁诏,拜相辅政。 裴睿在外忙了一整日,回自己府邸前先回了一趟文阳侯府。 祁椒婧让人准备了一桌子的菜招待他。 席间裴裕免不得摆父亲的谱,板着脸教导了裴睿几句,无外乎是为官需中正,以社稷百姓为先云云。 祁椒婧看着裴睿,难掩骄傲,他年纪轻轻就位极人臣,又是如此俊朗不凡,这样的人天底下难寻几个。 等裴裕说完了,她便高兴地一个劲儿地夸裴睿,裴睿只是安静听着,时而淡淡颔首,沉敛不语。 用过饭后,裴睿才对他们说起要迎娶姜淮玉的事。 裴裕和祁椒婧一点也不意外,上回他们去国公府看望他时就已经说过了,昨晚他搬出来也是直接去了御赐的宅邸,与他们算是彻底分府了。 离开文阳侯府,裴睿回了新居,晏岁居只有小翠、小兰两个小丫鬟,姜淮玉一早就带着青梅和雪柳回国公府了。 有那么一瞬间,似乎又回到了从前那冷冷清清的逸风苑,但又不同,因为他知道她很快就会回来。 * 虽然是第二次成婚,但这次萧言岚可是铆足了劲儿要折腾祁椒婧了,商谈婚事、聘礼诸项事宜时,对裴家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姜卓川没功夫追究细节,只能放任母亲耍一回性子。 反正无论如何裴睿都是要娶姜淮玉的。 姜霁书却是喜闻乐见,帮着萧言岚挑三拣四,嫌七嫌八。从婚宴排场、宾客名单、婚典流程,到聘礼薄厚、规格全都挑了个遍。 这可把传话斡旋的媒人累得不轻。 祁椒婧让管事的拿了个簿坐在一旁,一一记下媒人所说,萧言岚怎么说就怎么来。 祁椒婧也没了心气,随便她说什么便是什么,不过就是这么来来回回的折腾人罢了。 因为裴睿已经移府另居,婚典流程就又复杂一些。 祁椒婧唯一犹豫的就是婚礼要在何处办,她原是打算一切都还在侯府办,可是萧言岚却坚持应该在裴睿新居办。 是以,她不得不去与裴裕商量。 其实这事裴睿早就与他们说过了,其他的细节他都不在乎,唯两件事:一是新妇迎至御赐新府,二是越快越好。 几番商量的结果就是成亲当日要从文阳侯府发亲,裴睿再率仪仗,前往卫国公府迎亲。然后,直接将姜淮玉迎至新府,婚宴也会设在新府。但第二日他们还是需要回侯府拜见父母,完成孝道礼仪。 姜卓川看两家人这么折腾来折腾去,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他原是要赶在姜淮玉和煜王的婚礼后回凉州的,毕竟不能离开太久,于是他亲自去与裴睿商谈。 裴睿这边早早就开始准备婚典所需一应物件了,两人都赞同速办,一拍即合。 他身为宰辅,婚期也由司天台参定。 二人最终催了司天台定下婚期,就在来年二月二十五日。 * 煜王府。 听闻了姜淮玉的婚期,萧宸衍笑了。 就定在她与他的婚期后三日,司天台这群人还算识相,没有定在同一日来嘲讽他。 笑完了,他继续手上的事。 劈成片的湘妃竹已经打磨成扇骨,十八根芯骨,两根边骨。 他盯着那两根边骨想了半天,不知要雕刻什么图案。 这把扇子送给她作为她的大婚之礼,只能是一把普通的扇子,若是雕刻了什么缠绵不尽的心思,她定会心生厌恶,看都不愿再看,说不定就扔了。 那就刻个普通的竹节纹吧。 从晨起到天黑,萧宸衍一直坐在案前,细心雕刻,一丝不苟。 夜色降临时,容峰进来点灯。 他已经除了脸上黑色的蒙面巾,露出了那张清隽的脸,和秋雲有几分相像。 眼角的疤痕难消,但他并不在意,额角的发也一并束起,不再遮挡疤痕。 容峰将寝殿里所有的蜡烛都点上了,包括窗前那两株鎏金连枝灯树。 整个寝殿漫着温柔的烛光,却又无比清冷。 容峰关门前看了眼低头伏案的萧宸衍,自从退了婚之后,他已经把自己关在寝殿许久了,直到几日前才忽然出来,给了他一张做折扇的单子让他置办齐全。 容峰关上殿门,冬夜的冷风吹在没有蒙面巾遮挡的脸上,刺骨却又惬意。 信王已死,刀客也在皇宫中被他斩杀,秋雲在国公府过得好好的,他心中已再无牵绊。 容峰吩咐了门外的侍卫几句,便趁夜去平康坊的屋顶上喝酒了。 寝殿里,萧宸衍面前摆着十八根芯骨,每一根上面都刻着三个字。 “我爱你”。 是他再没有机会与她说的话,但是藏在扇面下,可以一辈子偷偷地陪着她,就像他对她说了一辈子这句话。 他看了好一会儿,想象姜淮玉展开折扇,看了正面又翻到反面看,眉头微微皱了皱,又把扇子收起来,叫丫鬟把它束之高阁。 待哪日他死后,她忽然想起他来,又去找出来看一看,如果她展开扇子对着阳光认真看几眼,或许,能隐约看到一点痕迹。 他眼角浮了一抹笑,残忍的笑,然后把这些扇骨一根根放到桌子一角,把桌案反反复复擦干净,再铺上一片素色吴绫开始画扇面。 第122章 -大结局-一转眼,已是二月。 柳色初新,杏花疏影。 姜淮玉的婚事将近,萧言岚既高兴,又惆怅,姜卓川他们一家在婚典后就要回凉州,下一次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毅儿在弘文馆学得很好,也交了几个小友,萧言岚想着他能留在长安继续学业,毕竟将来是要在长安做官,这里又有好的夫子,也能趁早结交些此间同窗人脉,于往后仕途只有益处。 她也问过毅儿,他自己也想在长安多待些时间,只可惜苏煦宜不愿让他留在长安,说是孩子还小,等过几年再回长安。 萧言岚想起姜淮玉曾与她说过要在凉州建一所官藏书阁的事,只是那时她心中不想与裴睿在一起,而现在她马上就要与他成婚,而裴睿初拜相,如何走得开,定然是不会再去凉州了。 第130章 若是她婚后什么时候还想去凉州的话,或许就能让毅儿在长安多待会儿,到时候再跟着她一道回去。 萧言岚站在姜淮玉身旁看了眼铜镜中的自己,又多了几根白发,心中感慨,她想能与儿孙多待些时日。 姜淮玉今日休沐在家,刚午间小憩起来,只着一身素色的轻绡寝衣,长发流泻散至腰际,立在镜前。 姜淮玉看母亲垂眸沉思,便问她在想什么。 萧言岚恍惚中问道:“你还打算去凉州吗?” 可刚问出口,才惊觉自己怎么能这时候问这个,她这么问听着不是有意想拆散一对新婚夫妻。 她忙改口:“你不用管,我刚才想差了不过是随口乱问的。” 姜淮玉想起,有一回在秘书省,她倒是与裴睿说过这事,当时他说她若是真的想去,他处理好事情之后,就陪她去。 那时她只以为他是与她胡诌玩笑的,并未当真。 现在,就更不可能了。 裴睿是萧鸿煊倚重之臣,而他刚登基不久,朝中需要自己的心腹,自然是不可能放裴睿走的,且裴睿官居高位,肩负职责,更应该细心辅佐帝王治理国家,如何能与她远赴边关。 这事看来只能搁置了。 姜淮玉无法回答什么,萧言岚转过身来,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笑道:“裴睿这次愿意为了你从文阳侯府搬出来,在娘看来,以后他应该什么事都能向着你,但你作为儿媳,该尽的孝道礼数也不能忘,逢年过节的也要与他一道去侯府见一见他父母。” 姜淮玉:“女儿知道。” 萧言岚:“但多的也不必,相敬如宾,彼此隔些距离更好。” “好。” 萧言岚想着还能嘱咐她些什么,就听丫鬟来报:“裴相公来了府中,此刻正与国公爷在承晖堂议事。” 萧言岚和秋雲相视一笑,催道:“你赶紧换套衣裳,梳妆打扮一下,你这样可没法见外人。” 秋雲笑道:“裴相公也不能算外人。” 姜淮玉:“他来找大哥议事,关我什么事。” 萧言岚笑道:“再不快些,他们议完事没话说只能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小心你大哥坐不住请他回去。” 姜淮玉懒得理他们打趣自己,绕到屏风后换了件浅鹅黄窄袖襦裙,配一条淡粉色高腰长裙。 她什么样子裴睿没见过,姜淮玉心中虽如此想,但一想到要见裴睿,心中不免还是有些慌乱,却又不想打扮得太过隆重,让他看出她的心思。 出来走到镜前,来不及梳妆,只将一头流瀑般的青丝挽起,以一根玉簪绾定,青梅拿来一条浅碧罗帔子给她搭在臂上。 她脸上未施脂粉,宛如清水出芙蓉,清丽难言。 裴睿许久未见姜淮玉,知道她今日休沐,午后便以与姜卓川商谈婚典当天具体细节为由来了国公府。 两人在承晖堂一边喝茶一边说话,简略谈了一些关于婚典流程的事。 裴睿估摸着这时候姜淮玉已经知道他来了,又等了一刻钟,想着她应该换好了衣裳可以见人了。 果不其然,门外出现了一个身影,是雪柳。 姜卓川看见雪柳便明白了,他也不再客套,让雪柳带裴睿走了。 牡丹园。 裴睿穿过月洞门,就见他心心念念之人正站在园中。 眼前虽无姹紫嫣红,但去岁的枯枝此时已覆嫩叶,每一根枝条上都点缀着鼓胀的紫红透亮的花苞,按捺不住,只待花期。 姜淮玉转过身来,朝他浅浅一笑。 便是满园牡丹也比不上她一分的美。 裴睿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她拉进怀中,抱住她。 裴睿很高,姜淮玉站着只能脸埋在他胸怀间,她抬起手,轻轻搭在他劲瘦的腰上。 他的心跳似乎有点快,或许是过来的时候走得急了些。 午后薄金色的阳光照在这天地一隅,此时乍暖还寒,空中仍有一丝清冽的寒意。 姜淮玉被裴睿抱着,他坚实的身躯,温暖体热,透过两人紧贴的衣料传来。 须臾,他低下头,将她往自己身上搂紧,不停地亲她。 亲得她脸上潮红。 裴睿垂眸看她脸上娇艳的春色,越发令他停不下来。 姜淮玉被他亲得气息越来越不稳,两人这样子让人看到了就不好了,她忙不迭回身去看花园的月洞门,还好没有人。 一刻钟后,裴睿的吻才止步于她衣襟下微露的那抹白皙的酥/色前。 两人到园子靠院墙的一张长条石凳上坐下,姜淮玉暗暗看了他一眼,伸出拳头捶了他一下。 “这里连门都没有,青天白日的,下回不要再这样了。” 裴睿轻笑一声,“放心,我让雪柳在外头看着人,没有人会靠近这里的。” 姜淮玉做贼心虚,她自己一开始没有阻止他,到现在才说,便不再与他说这个了。 “你今日怎么来了?” 还有十几日就要成婚了,他还有朝中公务在身,此时有空不该在府中休息一下,或者忙着准备婚事吗? “想见你了。” 如今,裴睿毫不吝啬说出自己的心思,从前他即使有一瞬心思闪过,碍于礼教也从来不会说出口。 两人并肩坐在石凳上,气息渐渐平复。 姜淮玉想起一事来,“大哥他们过几日就走了,我已经同他说了,去凉州的事只能暂且放一放。” 裴睿淡淡道:“既然你想去,我以后可陪你去,只是现在新帝登基,朝中还需人辅佐整顿,等过些时候我们就去,以后你若要去别的地方,我也可以陪你去。” 姜淮玉皱眉:“你想去就去?” 裴睿:“圣人还是储君时,就有意去巡视边陲,现在他坐镇京中,需要一个真正信得过的人去替他做些事,我已经与他提过此事,我可把边关所见风土人情、军士百姓之况,一样样写成实录,呈报御前。” 姜淮玉:“可你刚刚拜相,根基未稳。此时离京,等你回来,朝堂上可还会有你的位置?” 裴睿忍不住笑了:“那你就怜惜怜惜我,我们只去一年半载就回来,便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而且身为宰辅,只是一味待在京城,如何知这广袤山河。以前我去那么多地方都是自己去的,后来与你一道去扬州,我当时还想着若是以后去哪里都有你陪着多好。所以,无论你想去哪里,我都会与你一同去。” 姜淮玉点点头,他说的也有道理,而且一年半载,已足够她着手开始凉州的官藏书阁,她走之前朝廷再任命一个人接管下来,也算全了她的一桩心愿。 裴睿看她一眼:“好了,不说这些,良辰美景,净聊这些干什么,过来坐下。” 他指了指自己腿上。 姜淮玉羞得脸上瞬间浮上了一抹红晕,不肯坐过去。 裴睿一把将她搂过来,让她正对着自己坐在身上。 看着她未施粉黛的眉眼,和那莹润的唇,倾身吻她。 * 二月二十日,北境忽然传来急报。 敌军纠合诸部,合兵十余万,压境渝关。边关告急,幽州大震,请朝廷速发援军。 渝关险恶,众人皆知此战凶险。 朝堂上,一股无形的气压碾过满殿武将。 姜卓川第一个站了出来,可他是河西柱石,五日后就要赶回凉州镇守。 萧鸿煊否了。 殿中武将低头不语,兀自思量。 萧宸衍唇角扯出一个笑,真是天意,他正想在她大婚日之前离开长安。 他自请率军前往幽州。 萧鸿煊目光落在他那犹带笑意的唇角,沉吟片刻,同意了。 令煜王萧宸衍总五万兵马北上,河东及河北诸州各遣精锐增援。 煜王府。 碧青色锦缎长裙铺在宽大的床榻上,下面是铺得平整的蜀锦合欢褥。 裙上那对鸳鸯身上的几滴血迹已不见了,绣娘手巧,抽了同样的丝线将被姜淮玉剪破之处缝补好了,甚至都看不出一点曾经破裂的痕迹。 绣娘搭配了浅朱色窄袖短襦,外罩一件月色大袖纱罗衫,配一条雪色的轻罗帔子。 这一套,她穿着一定很好看。 萧宸衍在脑中想象姜淮玉穿着这一套衣裳款步向他走来的样子,她的脸上一定是带着笑的,她的眼中一定是只有他的。 忆起她曾给过他的一瞬温柔,他转过脸去,不再看。 “收起来吧,我要带走。”他朝一旁的容峰吩咐一声。 “若我死了,便把这装进我棺椁中与我一同埋葬,也算她嫁过我一回。” 这辈子不能与她在一起,如果有来生,希望他们之间不会再有什么阴差阳错,希望能和她在一起。 二月二十二日,这原是他与她成亲的日子。 双喜叠加婚姻和美、好事成双,这是司天台的人说的。 也正是今日,他要率军出征,远赴幽州。 第131章 漫漫风尘两千里,不知归期。 * 卫国公府,听雪斋。 天还未亮,姜淮玉还在睡着,却听门外传来了姜霁书明朗的声音。 “煜王派人送了贺礼来,他说不想与别人的贺礼堆在一处被收进库房不见天日,让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他说他今日出征,你婚礼那日他无法到场,请你不要怪罪。” 半睡半醒间听见萧宸衍要出征,姜淮玉心中一惊,猛地坐起来。 姜霁书在门外继续道:“大军卯正开拔,分三道出长安东门,煜王率中军从春明门出发。” “还有不到两刻钟他们就走了,我要赶去城门送军,贺礼我放你门口……” 他话未说完,面前的房门开了,姜淮玉衣着齐整站在门后。 她伸手从姜霁书手中接过那支长形紫檀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把折扇。 展开一看,素色吴绫的扇面,大半留白,仅淡墨画了几棵寒松,叶上覆雪,远处着笔一孤亭。 霜寒之意从那无人的亭子里泄了出来,她仿若在那灰白模糊的雾色中看到了萧宸衍孤独决绝的背影。 “我与你一道去。” 姜淮玉收了折扇,放回匣子里交给青梅,与姜霁书出门。 春明门下。 万军列阵,肃杀无声。 萧宸衍骑在一匹霜白高大的骏马上,玄甲白袍,立于阵外。 忽听马蹄声,他往城门望去。 姜霁书一人一马赶来,而他唯一想见的人却始终没来。 晨光破云,一道金色落在他身上。 卯正,沉重的鼓声响起,他得走了。 萧宸衍轻扯缰绳调转马头,最后回望一眼城门,再不留恋,策马踏尘而去。 城楼高耸。 晨风起,城楼上一抹暮山紫色轻罗帔子被风吹起。 姜淮玉立在城楼垛口后,望着他策马转身。 大军北去,马蹄与车轮扬起尘烟,那一点醒目的白色在尘烟中越来越远。 无论如何,她只希望他能平安归来。 * 婚期逼近,卫国公府、裴府和文阳侯府都忙得不可开交,三处的管家、小厮、丫鬟们腿都要跑断了。 这几日姜淮玉也有许多事情要做,她从春明门回来便先去了秘书省告假。 何行戊挥着手中的泥金请柬,笑得见牙不见眼:“姜正字只管忙你的,这里剩下的差事你都不用操心,我自会安排人接手。裴相已经给我送了请柬,婚典那日我还要去恭贺二位呢。” 姜淮玉从二楼下来的时候,刚走到廊下,就被裴睿拉进了旁边一个小书阁中。 关上门,裴睿将她抵在门后,他久久看她的眼睛,才低下头亲她。 早先他从春明门送军回来,一转身看见高高的城门上角落里有一抹紫色,知道她也去送萧宸衍了。 窗外廊下响起脚步声,裴睿才放开了她,两人走到书架前说话。 裴睿脸色淡淡的:“想今日见见你,下次恐怕要等成婚那日才能再见你了。” 姜淮玉笑着看他,掰着手指头算给他听:“今日二十二,明日,后日,大后日就是二十五了,看你这样还以为要多久见不着似的。” 看着她明媚的笑,裴睿心中些微的恼才慢慢消散。 * 二月二十五日。 寅时初刻,天色如墨,姜淮玉睡梦中被青梅唤醒,沐浴净发,换上礼衣,由姜卓川领入家庙。 与上一次初嫁不同,这一次她心中高兴,却再不似上一次那般辗转激动不安,前一夜还算是睡得好的。 殿中一方蒲团上,姜淮玉静静跪听。 “……姜氏淮玉,复归裴氏其门,谨告列祖列宗。” 姜卓川读完告文,向祖先牌位祭酒。 姜淮玉再拜行礼。 额头触地,一阵冰凉点在额心,这一刻,忽然一阵心酸伴着喜悦涌上心头。 天色黢黑,姜淮玉被众人拥着回到国公府正厅。 父亲姜甫骁的位子空着,长兄姜卓川代父赐酒规诲。 姜淮玉看见母亲眼圈红红的,自己也忍不住有些难过起来。 萧言岚轻轻一笑,“行了,赶紧回去换上婚服,外头说裴睿早已经在门外等着迎亲了。” 姜淮玉刚应下了,她又小声嘱咐道:“他是等不及要把你接走了,你自己以后要记得常回来看娘,别像之前嫁入侯府那般一年半载的才能见一回。” 从正厅出来,姜卓川、姜霁书、方京墨等亲中男子都去拦门,一众亲戚女眷拥着姜淮玉回到了听雪斋。 内室,姜淮玉褪去了礼衣,看着衣架上华美的婚服。 姜落莲和宁乐一起在房中陪她,雪柳端了一盏清水来,姜淮玉喝了,放下水盏,想到裴睿在门外被兄长亲友刁难,淡笑道:“更衣梳妆吧。” 礼衣繁复,妆容更需时间。 门前小厮来来回回跑了好几遍,站在听雪斋院外把裴睿念诵的催妆诗一字一句传了过来,惹得挤在正屋里等着的一众女眷笑个不停。 萧言岚、梁娉仙坐在正屋榻上,原本梁娉仙还抚着萧言岚的手背劝她开心点,小厮第二次在院外喊裴睿的诗的时候,萧言岚就笑了。 小厮第三次来的时候,除了念了一首诗之外,还传了姜霁书的话:“裴相已过中门,此时正在中堂等候,二爷说,他听那些酸臭的诗听多了耳朵不舒服,再不快点他就要与未来妹夫过过招了。” 内室里几人都忍不住捂着嘴笑。 萧言岚气得想撸起袖子亲自出去揍这个没出息的二儿子,秋雲笑着拉住她,却又听外头小厮喊道:“不过国公爷说了,娘子尽管慢慢来,有他在,他不敢。” 许久,装束才成。 姜淮玉走了出来,站在正屋中央,一身深青织金的钗钿礼衣,大袖深衣。 云鬓高绾,金玉繁钗,额间一枚牡丹花钿。 美人惊鸿,正屋里众人骤然屏息,而后又欢快地笑起来。 姜淮玉淡淡一笑,执起那柄鸾鸟牡丹团扇遮面,在青梅和雪柳的搀扶下跨出了门。 门外天光新亮,晨曦照在院中,温润的春风拂过,檐廊下的几盏绛纱灯轻轻摇晃。 姜淮玉站在廊下,望一眼远处。 重重院门外,是她今生所爱之人,如今他也同样爱她。 他正盛装等着她。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本文完.结啦,希望你们喜欢这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