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黑月光》 第1章 [古装迷情] 《太子的黑月光/ 和太子一起要过饭》作者:小女富贵【完结+番外】 文案: 姜玉筱被寻回家的第四年,举家搬迁京城,突逢太子横死,尸骨无存,大师说太子棺材板压不住,要娶个媳妇。 挑来挑去,挑到了姜玉筱身上,全家哭得撕心裂肺,可怜女儿桃李年华自此当了寡妇。 花轿上,团扇下,新娘嘴角抑不住笑,年纪轻轻坐享荣华,死了男人的幸运不是谁都有的。 新婚之夜,纸人伴身,风呼啸如厉鬼瘆人。 姜玉筱握着纸人夫君的手,“恩人,受我一拜。” “听说你有个求而不得,思念多年的白月光,你要不托梦给我,我给你烧点她的小像。” 某夜,姜玉筱日常跟纸人谈心,胆大妄为道:“听闻殿下长得惊为天人,可惜英年早逝,不能一睹风光,若能一度春宵也成。” “休想。” 一道低沉的声音划破黑夜,姜玉筱一滞:闹……闹鬼啦! 橙黄的烛光闪烁,男人身姿颀长倚在窗口,脸色阴森。 “盖地虎,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盖地虎,那是她孤儿时的名。 * 萧韫珩十五岁时因政斗流落民间,天之骄子一朝落魄。 某日,他被打得遍体鳞伤蜷缩在角落,有个脏兮兮的少女指着他。 “喂,你占了我的窝,滚开。” 后来,她说,“跟着我,有饭吃。” 为了活命,萧韫珩听信了她。 那哪是跟,她欺负他,使唤他,让他偷东西,找吃的,她则坐享其成。 如此一年,是他光风霁月一生里最耻辱的一年。 萧韫珩讨厌她。 后来她坐着船走了,把他抛在岭州苦寒之地。 萧韫珩怨她。 不久,他恢复太子身份。 重金寻她四年漫漫,坊间传那是孤高太子心中白月。 匪夷所思,他明明想要让她苦苦求饶,将欺辱他的都还回来。 后来,他找着了,在他的寝屋,躺在他的床上,说要与他一度春宵。 那个女人一如既往无耻,贪财圆滑,贪生怕死,起初,萧韫珩一如既往看不起她。 后来,他从未如此庆幸,他便是钱权,能保她一生平安,一世无忧。 至于欺辱,都报复在春宵上了。 没心没肺太子妃x口嫌体正直太子 1v1 双c 成长向# 从小乞丐到太子太子妃再到青年帝后 1.背景架空 揉杂 请勿太过考据 2.一般晚九点更新,v前随榜更,v后日更 3.乞丐时期男主高傲女主奸诈,小学鸡吵架,皇宫时期会变得成熟稳重许多,女主故作端庄(依旧活泼),男主又端又装(死傲娇),内心底色不变。 4.男主“黑化”体现在会端一阵子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高岭之花 先婚后爱 主角:姜玉筱(阿晓) 萧韫珩(王行) 其它:和储君一起要过饭 一句话简介:和储君一起要过饭 立意:天天向上,热爱生活 第1章 秋虎猛烈,日照炎炎,临到傍晚虎才半褪群青山头,泼了片金橙的光在岭州鳞次栉比的乌瓦白墙上。 岭州入夜早,夜生活冷清,趁着天还未黑,商贩接二连三收拾起摊子,街上人三三两两,唯有茶楼像扔了块糖蚂蚁尽数围上来,宾客满座,外还围了几圈,人头攒动,王八伸着脑袋似的往里面凑耳听。 茶楼听书是岭州这座平淡枯燥的僻城较为解闷的方式之一,但也不至于挤这么多人。 阿晓心生好奇,矮小的身子在一群听客中小老鼠似的狡猾地钻到了最前排。 说书先生吐着白沫子,花白的胡子抖动,说得起劲。 阿晓一头雾水,问旁边的人,“这位兄弟,前面说啥了。” 那人正听得津津有味,不耐烦道:“讲到陛下巡河的皇船被造反的恭王劫了,生死不明,哎呀你问别人去别问我,弄得我都分心了。” 他低头看,“诶?是个臭叫花子,去去去,滚远点,别脏了我的衣裳。” 阿晓抬手闻了闻,不臭啊,衣裳她昨儿刚用皂荚洗过,只是上面的陈年污渍搓不掉,以至于像块抹布,还是块破烂满是补丁的抹布。 她又钻到别处去,醒木啪的一声打在桌案,连心脏都震得跳了一下。 “那恭王狼子野心,趁帝南下起兵谋反,围攻上京,圣上生死未卜,皇宫已是池中之物,大启怕是要变天了。” 说书先生摸着胡须,长叹了口气。 底下的一个莽汉道:“上京城离岭州十万八千里,就算是外敌入侵也殃及不到我们这穷乡僻壤的鱼来,谁做皇帝都跟我们没有关系,各位都散了吧,天都快黑了,没什么好听的,各回各家,各找各娘吧。” 金灿的光不知何时黯淡,夜幕将落,围在茶楼的百姓陆陆续续散了,四周变得空旷寂寥,像往常一样。 阿晓没法回家找娘,准确来说她没有家没有娘,从前老头子骗她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她也怀疑过她是不是老头子生的,后来她才知道男的没法生孩子,以及她是孤儿。 老头子是岭州一个平平无奇的跛脚乞丐,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收留了她,她跟着他成了个小乞丐,后来老头子走了,她也没有家了。 阿晓悠哉往城西的破庙走,手指顶着吃饭的家伙旋转,荡着微不可见残影,那是一只缺口的瓷碗,沾着泥巴,碗里的铜钱碰撞,清脆的声美妙如仙乐。 再没有比这更动听的仙乐了。 那莽汉说得也不无道理,上京遥遥,皇宫里的皇帝皇子们她兴许这辈子都见不着,她只在意今天要饭讨了多少钱,能不能填饱肚子。 沉甸甸的碗,丁零当啷的仙乐,是个好收成。 临近破庙,阿晓警惕地把钱收进怀里,只留了几个铜板在破碗,这原是个普贤菩萨庙,后来失了场大火,庙搬迁了,留下断壁残垣尚能遮雨的屋顶,普度了一群乞丐庇身生存。 讨饭也是个技术活,一天喊个不停,跪得膝盖酸疼,阿晓准备回窝酣睡一场。 破裂的石头砖缝里冒出杂草,庙很大,残柱碎瓦间支着锅碗瓢盆,三五成群的人,有的躺着歇息,有的划拳赌钱,也有炒菜做饭的,声杂乱闹哄。 但这并不影响阿晓歇息,她早习以为常,以至于睡觉雷打不动。 少女哼着小曲,掂着碗,踮着脚往自己的小窝走,倏地,步伐一顿,眉头微微蹙起,小曲声渐渐小了下去。 眼前枯黄的稻草堆里,躺着个清瘦的少年,衣裳能瞧出从前是白的,鲜艳和暗沉的血迹、灰黑的污渍、姜黄的泥巴交织斑驳,沾着草屑,额前凌乱的青丝上也沾了几根。 他嘴角带血,透过血渍和污秽依稀能看出他的皮肤很白,像一朵掉在地上沾了泥点子的白梨花,残破肮脏了也不影响它的美观。 少年背靠着墙低头,鸦睫微垂,呆滞,无声无气,死尸一样。 许是因他长得好看,苦寒的寺庙里生长的都是群歪瓜裂枣,难得有朵像样的花,阿晓不免多看了会。 但好看也不能抢她窝呀。 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能打扰她歇息。 阿晓双手叉腰,踢了下他的鞋底板,清了清嗓子,提了气势道。 “喂,你占了我的窝,滚开!” 闻声,少年慢悠悠抬眸,一双黑雾笼罩的眸静沉沉,像置身夜间的森林幽暗迷茫,又带着夜风的凄凉与凛冽的怒意。 日西沉群山,只留一点赤红的残阳散发着黯淡的光,夹在夜幕与黑黢连绵起伏的山峦间,一个头发乱糟糟,衣裳脏兮兮,面黄肌瘦的少女探头,挡住了最后的余晖。 少年的睫毛轻轻扫了下,和太阳一起沉了下去。 任阿晓怎么踹他鞋底板,怎么喊都没有回应。 阿晓问一旁的缺门牙,“嘿,这人怎么回事?怎么躺我窝里。” 缺门牙是她乞丐窝里的好朋友,他刚划拳赢了一个铜板回来,喜滋滋咬了口铜板,用他那漏风的牙道:“这人不知道打哪来的,我在码头帮工就看见他了,被河水冲上岸,穿着一身大户人家的衣裳,还以为是死人,被几个人扒了外裳头饰,没料到突然活了过来,估计是哪家的少爷突遇水匪,掉下船被冲上了岸,后来不知怎的,走到咱这庙里来,白天大家伙都讨饭干活去了,他好巧不巧躺在刀疤脸的地盘上,后来刀疤脸回来,刀疤脸可是出了名的蛮横,这小子也胆大,竟冷着个脸也太不会看脸色了吧,刀疤脸第一次看有人不服自己的,当即领着几个兄弟把他揍了一顿,就打成这样了,不过看样子,刀疤脸打之前,就已经被人打过了,啧啧啧,想想这小子也蛮倒霉的。” “后来就找上我了?”阿晓双臂环在胸前,听缺门牙说完,想起方才那小子冷漠的模样,连个回应都没有,像是打定主意要赖在她这似的。 第2章 “可怜归可怜,但也不能赖在我窝里呀,我不是做慈善的,我是被做慈善的,再说了,他理都不理我,动都不动一下,怎么,我看着像软柿子很好捏吗?” 不行,他这样做,有煞她的威风,要这么随意就被人占了地盘,她盖地虎还怎么在普贤庙混,怎么在同行面前抬起头。 她气势汹汹过去,俯下身子,手指抵着他的脑门,“喂,你知道我是谁吗?天王盖地虎知道不,我就是那个天王,惹到我,你算是踢到铁板了。” 他还一动不动。 “呦,还挺犟,我数到三,你要是再犟,再不起来,可别怪我手下无情了。” “一。” “二。” 好聒噪,耳朵嘈杂,眼睛却黑茫茫的,他好想把耳边的苍蝇掐死,可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连眼皮都好似千斤之重,像是要死了。 “三。” 阿晓第三根指头掰下去,眼前的人依旧毫无反应,她凑到他耳边,又大声地喊了个,“三!” “喂我跟你说话呢,你耳朵聋了。”阿晓狠狠一推他的头,人像根蔫了的苗,软趴趴一碰就倒。 阿晓一愣,想起他方才毫无声音,心中有个不好的念头。 缺门牙精准说出了她的念头,“这……别是已经死了。” “呸呸呸乌鸦嘴,死我窝里多晦气呀。” 阿晓望着稻草堆上的人,眯着眼睛,忐忑地伸出一根手指,后倾着头,试探他的鼻息,感受到微弱的气息像稻草穗一样扫在指上。 呼了口气,“没死没死,好在只是昏迷。” 缺门牙问,“那现在怎么办?” “当然是趁还没死赶紧丢出去,万一等会儿就死我窝里了,那真是倒大霉了。” 阿晓生拉硬拽,在缺门牙的帮忙下把那少年丢在了庙门口的石阶上,她抬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叹了口气。 “你也别怪我无情,谁叫这世道无情呢,人只有无情才能生存下去。” 她已经自顾不暇了,哪有闲心去可怜别人呀。 少女打了个哈欠,背手哼着小曲回去歇息了。 许是那小子躺她窝压瘪了稻草,她怎么睡都没以前舒适,睡得断断续续,一点嘈杂的声音都能把她吵醒。 阿晓睁开眼,缺门牙从外面回来正经过她的窝,看见阿晓醒来,他顺嘴一提:“我刚解手回来,瞧见那小子脸色苍白得跟死人一样,我探了探他的鼻息,跟死人也差不多了,我瞧他是熬不过今夜了。” “是吗?”阿晓迷糊道,心想着还好丢出去了,没死在她的窝里,她闭上眼,翻了个身继续睡。 直到被一泡尿憋醒,她窸窸窣窣起身,摇晃着身子不情愿往外面走去。 睡眼惺忪,朦胧的月色笼罩四周,迷糊中,隐约瞥见了一团蜷缩的影,她移开眼一瞬而过,打了个哈欠去往附近的草丛小解。 脑海忽然浮现方才做的梦,又梦到了老头子。 老头子真蠢,自己的日子都那么拮据了,还要捡个拖油瓶。 真是太蠢了。 她没有偏头,没有看地上血迹斑斑的影,径直走向庙,跨过门槛,跨过去时停顿住,闭了闭眼,犹豫片刻。 罢了,蠢就蠢吧。 她折身,朝地上的人走过去。 脸色果然如缺门牙所说,比地上的月霜还要苍白,她伸手探鼻,气息微薄,抬手贴上他的额头,烫得厉害。 “就当积德吧,我可怜可怜你,寺庙门前,菩萨在上,希望明天可怜我的人更多。” 她从怀里取出明儿打算卖的黄芩,扒开那人的嘴,塞进去,按着他的下颚,手动嚼了嚼。 阿晓坐在一旁静静等待。 夜色寂寥,秋蝉寒凄,清凉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地上的人气息忽得急促,胸脯起伏,又平和下来。 阿晓低下头查看,恰巧对上他缓缓掀开的眸,乌黑的瞳眸倒映出她的模样,那是一双好开的桃花潭。 他轻启干涩的唇,艰难地一开一合。 声音太小了,阿晓听不清。 不用猜也知道,定是些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的话。 她还是做做样子低下头听,想说,不必感谢,给钱就成。 月色融融,少年的嗓音因体虚微哑,却依旧如松尖白雪,淬进耳畔的风里。 这是她第一次听沉默的他开口。 他道:“你……洗手没。” 作者有话说: 乞丐时期女主奸诈爱钱,男主傲慢高冷,小学鸡吵架,各有缺点。 乞丐章节占小篇幅,很快进入皇宫时期。 一般晚九点更新,v前随榜更,v后日更,不更会请假。 第2章 他昏迷中,透过月纱,波光重影,看见她从身边经过,蹲在草丛里方便,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过后,一只温热粗糙的手摸上他的唇,苦涩的药入喉。 连说话时舌头都带着浓重的苦味。 他咳了一声,阿晓才回过神,心虚道:“没有。” 说完又疑惑,不是,她为什么要心虚。 这乞丐窝里谁那么讲究,拉屎撒尿还要擦手。 再说了,她救了他,他该感恩戴德,在意她洗没洗手做什么。 阿晓清了清嗓子,挺着胸脯道:“喂,我救你的药很贵的,你起码给我……” 阿晓想了想,比了手指伸到他面前,“五两银子。” 听缺门牙讲,他或许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她救他还有个原因,以救命之恩换救命之钱。 他盯着她的手指,平静开口:“我身上没有钱。” 阿晓道:“这我知道的,你回家再把钱给我,对了,你可不能赖账,不然我跑你家要账去。” 语落,少年眼中黑潭倏地掷了块石子,惊起波澜,他鸦睫颤了颤,沉默了半晌,嗓音冰冷道:“我的家人生死未卜,我的家也被土匪占了,我回不了家。” “还有这么霸道的事情?”阿晓惊讶不已,转而收回怜悯的神色,咳了一声,“这我不管,你不能赖我的账呀,你就算去要饭也得给我把银子凑齐。” 少年望着眼前霸道的少女,阖了阖眼皮,虚弱地张唇:“我曾在书中见过,黄芩稀松平常,最多也只要五文钱,断不会如姑娘所说那般昂贵。” 被戳破,阿晓心虚地挠了挠鼻子,“那五文钱也是钱,我一天最多也只能讨十文钱,加上救命之恩,你怎么着也得给我十文钱。” 地上的人迟迟没有反应,阿晓以为他睡着了,霎时自己也打了个哈欠,困意攀上神志,懒得再跟他掰扯,她也该回去睡了,明还要早起呢。 天空泛起一抹鱼肚白时,隔壁王大娘家的公鸡打出第一声响亮的鸣,阿晓从稻草窝里爬起,她实在不想起来,但无奈同行都如潮水一卷一卷往前冲。 她还记得昨儿那笔账,伸了个懒腰先去算账,缺门牙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戳那个少年。 “诶,他的皮肤还是软的!?” 阿晓道:“废话,我昨给他喂了退烧的药,从鬼门关里捞出来。” 缺门牙又用树枝戳了戳,“那他怎么还不醒。” 阿晓蹲下身,伸手晃了晃他的肩,他如死鱼般晃荡,胸脯起伏平稳,体温也回到了正常,但就是不醒。 她拧眉疑惑,“奇怪,我明明已经喂过药了,烧也退了,怎么还不醒,昨晚还醒了一次呢。” “是不是饿晕过去了,我瞧他应几天没吃东西了。” “我不管。”阿晓起身,才一会工夫,寺庙里的人已寥寥无几,“我得赶紧去要今天的饭了,没工夫管他。” 一日之计在于晨,阿晓每日都会去城门口乞讨。 恭王起兵谋反,耗费太多财力,京城的祸水很快殃及岭州这座池里的鱼,恭王增赋税,百姓们苦言纷纷,勒紧了裤腰带,以至于阿晓的收成都不好。 日落西山,她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捶着腰回到破庙,瞥了眼地上的人,很快收回视线,径直朝自己的窝走去躺下来歇息,啃着手里的馒头。 馒头是商贩掉在地上不要了的,她眼疾手快捡起来,唯恐被别的乞丐捡去。 窝恰巧能看见外面的石阶,以及石阶上躺着的人。 她掂量着破碗,才四文钱,早知道她就该把黄芩卖了还能赚五文钱呢。 她看向石阶上昏迷不醒的人。 这钱怕是要不回来了,阿晓叹了口气。 但总不能赔了药又死了人,白白浪费吧。 她舀了碗积在缸里的雨水,泼在那人脸上。 水渗进鼻子里,他倏地咳嗽起来,难受使他不得不抬起背,虚弱得如古稀老翁,抬背都十分吃力。 清水洗去他脸上的血污,像块羊脂玉莹润白亮,水珠顺着高挺的鼻尖滴落,青丝上的水珠如断了线的珠子,他抬手抹去弱水般的刺痛,大口喘气,适应良久,缓缓掀开眼帘,阳光探进来涩痛,刺眼。 抬头看向眼前的人,猩红的双眸茫然中夹着怒意。 第3章 阿晓盯着馒头恋恋不舍,犹豫许久,掰了半个扔到他面前。 “呐,这个给你吃。” 他愣了愣,盯着馒头似是在犹豫,阿晓不懂他有什么好犹豫的,她也曾大发善心,掐了半个馒头给一个老乞丐,那人狼吞虎咽,险些噎死过去。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无奈,艰难,捡起地上的馒头,慢条斯理掸去上面的尘土,污水跟馒头混为一体变成黑色,掸不去,他直接掐掉扔在地上。 看得阿晓心痛,简直暴殄天物。 “你这人都快要饿死了,还这么讲究。” 他沉默不语,轻轻咬了一口,细嚼慢咽,纵然饿极了,还是那么斯文。 这是他第一次吃馒头,干涩寡淡,夹杂着股难以去除的泥土味。 食不言寝不语,等吃完,他抬头看向正用鄙夷的眼神望着自己的少女。 “谢谢。” 残垣下野草窣窣,庙檐隔了半道残阳,金黄的光芒四落。 少女顶着褐麻三角补丁拉丝帽,垂下两条枯燥发黄的麻花辫,破烂衣褂松垮垮套在身上,人瘦如黄豆芽,尤其是肤色,整日风吹日晒,食不果腹的缘故,面蜡黄暗沉,粗糙跟黄土风沙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眉毛杂草般野蛮生长,一挺秀山鼻坐落,隔开散落的雀斑,一双小鹿似的杏眸算得上清秀,很亮,却毫无小鹿般无辜的水光,她的眼睛充满伶俐与倔强,以至于枯柴的身体,透着一股柏叶松针清香。 她双臂环在胸前,打量着他,心里打着算盘。 俯下身,开口问他,“你真没钱?” 他摇了摇头。 “你真的回不了家了?” 他顿了片刻,想他暂时真的回不去了。 于是点了点头。 “那这样吧,你现在身无分文,还没有家,跟乞丐也差不多了。”少女抬起腰杆,拍了拍胸脯,“你以后就做我的小弟,跟着我,有饭吃。” 少年怔神,双眸微微眯起,额前青丝上残留的水珠闪烁着金光。 七日前,恭王于上京起兵谋反,彼时他身为太子随父皇巡河南下至济州,叛军盘踞济州袭击皇船,船上烈火熊熊,父皇生死未卜,他遇叛军包围,跌下皇船,河水波涛汹涌,他抱着块浮木,漂了七日,搁浅至这不知名的地域。 他不喜欢这个地方,穷山恶水,刁民颇多,抢掠恶行自他上岸频频,再者就是蛮横无理,粗俗暴力。 偏他要匿影藏形,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以免被叛军发现。 “喂,你听到我说话没。”阿晓踢了踢他的鞋子,他一直沉默不语。 萧韫珩抬起头,睫毛轻扫,打量眼前的人。 他对这个地方陌生,对目前处境如何生存一窍不通,一切都不及她。 跟着她,或许是个对的选择。 斟酌良久,萧韫珩张了张皲裂的唇,颔首道:“好。” “这就对吗,你以后就是我的小弟了。” 她扬起唇角,说话带着股威严之气,佯装老沉,可她看着也不过十四五岁。 她背手:“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萧韫珩想了想,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个珩字。 她俯下腰,拧起眉头,看了半晌,“你画的什么东西?” 她咬了下唇,“诶?这前面的我认的,隔壁王大娘信封面上也有这个字,念王,你也姓王?” 看来她不太识字,萧韫珩道:“王行,我叫王行。” “王行。”阿晓喃喃,“行,我记住了。” 萧韫珩放下树枝,抬头问她,“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哦,我叫盖地虎。”她脱口而出。 那是她自己取的名,出门在外,总要有个响亮的名字震慑四方,就比如这盖地虎,多响亮,多霸气侧漏。 她很满意这个名字,但少年显然愣住,拗口这个名字。 “我还有个名倒是鲜少叫了。” 她被老头子捡到时,脖子上戴了块玉佩,玉是两面的,镌刻竹纹,一面磕破只有一个宝盖头,隔壁捡破烂罐头的老头少时读了几天书猜那是个盖字。 另一面则刻了个晓字。 老头子在时,经常唤她阿晓。 “你也可以叫我阿晓,当然也可以喊我老大。” 萧韫珩道:“我……还是唤阁下阿晓。” 作者有话说: 阿晓前期因为营养不良又风吹日晒的不太好看,被寻回后几年会变成大美人。[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3章 萧韫珩很快就后悔听信了她。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城门口,阿晓传授毕生所学,教他如何乞讨。 “最能博取人同情心的呢,就是装惨,而最惨的,就是装残。” 阿晓把手缩进衣裳里,一条腿屈膝绑在大腿,用绷带缠起来,宽大的破褂罩着,半趴在地上俨然一副断手断腿的残人模样。 “你看,我这样像吧,你等会就这么干。” 少年目露鄙夷之色,义正词严道:“你这不是欺骗吗?” “不骗没钱啊,这儿这么多乞丐,你不装残怎么突出优势,怎么叫别人可怜你给你钱。” 萧韫珩扭过头,“我不干。” 他自小灌以仁义礼智信,授君子之道,断不会行此坑蒙拐骗之事,甚至听一字眼都羞愧难当。 阿晓觉得他古板极了,走上前扯了扯他的手,附在他耳旁,“你不干有的是人干,我跟你讲,这儿一半以上的人都是装惨装残,前面那个,筹钱给娘治病的,他娘早八百年前就埋土里了,还有那个,那个跪在木板上两条腿都没了的,实际上他的腿都藏在扁木箱子里,施粥的时候属他跑得最快,还有还有那个……” 耳畔的气息是热的,诉着骗行,少年微微蹙眉,别扭地从她手里挣脱开。 阿晓一点也不在意这些,她习以为常,甚至不懂男女之别。 “喂,你到底干不干。” 萧韫珩依旧强硬:“我不干。” 见拗不过,阿晓只好道:“这样,你看着我。” 萧韫珩道:“我不骗人。” “放心,这次保真诚的。” 阿晓从石像后走出,跪在道路旁,吃饭的家伙放在膝盖前,看见有钱打扮的人或大户人家的马车,就声情并茂,声如洪钟地双手大拜磕一个头,惹得所有人都往她这里看。 “祝小姐觅得良缘,愈来愈美。” “祝夫人儿女有福,容颜永驻。” “祝老爷财源滚滚,健康长寿。” 实在瞧不出身份,她就喊,“祝贵人万事如意,好事连连!” 一辆马车滚滚驶过,停在她面前,里面传来一道年轻公子的声音,“阿风,赏些银子。” 阿晓赶忙磕头,“多谢公子!祝公子觅得佳人,心想事成。” 一颗银子落在碗里,那小厮道:“错了错了,我家少爷立誓要先立业再成家。” 瞧出那小厮身上还背着书,阿晓道:“那祝公子学业有成,前程似锦。” “多谢姑娘。”那人笑了笑,喊小厮上来,马车滚滚长去。 阿晓咬了下银子,喜滋滋捧在手心里,转头朝站在石像旁的人使了个眼色,叫他过来。 少年迟疑了下,缓缓走过来。 “看明白了吧,你等会就跪在这,对了,这个不仅声音要响,还要包含感情,更要有眼力见,不同的人要说不同的吉利话,也算你小子幸运碰到了我,话术我都说给你听,听几遍就熟了。” “我不干。”他冷不丁一句。 阿晓火冒三丈,差点要跳起来,“你怎么什么都不干!” “这很丢人。” 他向来光风霁月,从未想过要在大街上跪地大喊大叫,为了铜臭阿谀奉承,无法忍受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的身上,不是看太子,是看着丑角,无法忍受施舍,可怜,无法屈膝,跪在肮脏的泥地上。 “我看你是少爷日子过惯了,无法忍受我们这些最底层人的日子,你清醒清醒,你现在可不是少爷了,面子不是最重要的,活着有饭吃才是最重要的。” 阿晓语重心长道。 萧韫珩一顿,在思考她的话,若是反贼称帝,他便不再是太子,众星捧月不过浮生一梦,他又该何去何从。 “还有,你还欠我黄芩的钱呢,于我这种穷鬼而言五文钱也是个不小的数目了,这你必须还我的,怎么,你还想欠债不还钱?” 萧韫珩低声反驳,“不是。”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欠债的人。 “那你就给我乖乖丢了面子,不过,我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也不求你像我刚才那样,你毕竟第一次,不太适应,慢慢来,跪着总会吧,丢一个铜板说一句谢谢。” 少年捏紧拳头,垂着脑袋,良久艰难地从嘴里挤出一个字。 “好。” 萧韫珩看了眼脏兮兮的地,蹙眉折了几片叶子均匀垫着。 阿晓在旁看,叹了声穷讲究,也随他去了。 第4章 他掀开膝前的白袍,屈膝跪地,腰挺得板直,双手置在腿上,跪得斯文,与其说是乞讨,不如说是在冥想打坐。 “你这样是不对的,你端着这副高傲姿态谁可怜你。” 于是萧韫珩低下脑袋,背还是挺得板直,说了白说。 几个年轻姑娘经过,望了眼跪在地上的少年,羞红了脸窃窃私语,阿晓耳朵灵,听她们道:“这小乞丐长得真俊俏,头一次见这么俊俏的人。” “年纪小小就出来乞讨,蛮可怜的,不如给他一点钱?” “我给你钱,你去。” “害羞什么,我们一起去。” 倏地,两枚铜钱落入碗里。 萧韫珩作揖,“多谢。” 阿晓低头,盯着他的脸看,他格外爱干净,脸上洗得一丝不苟,晨曦下像块玉,透亮发光,比这的所有人都要白。 阿晓第一次知道,原来脸也能吃饭。 她道:“行了,不必低头,把你的头抬起来吧。” 萧韫珩茫然地抬起头。 效果显著,落在碗里的钱愈来愈多,下至花季姑娘上至已婚妇人都格外喜爱他这张脸。 阿晓望着碗里的钱乐不思蜀,拍了拍他的肩,“你在这待着,回去的路你记得吧,太阳下山前你就可以收拾收拾回来了。” 萧韫珩问:“你去哪?” “我回庙啊。” “你不在这乞讨吗?” 她背手,“有你在我还要饭干什么?” 萧韫珩算是明白了,“所以,你是要我替你乞讨。” “不然我为什么收你做我的小弟,我是老大,老大干什么活,都是小弟干活,不过,你认真干,我也会分你一成功劳的。” 阿晓摸了摸他的脑袋,目光承着厚爱,少年不喜欢别人摸他的头,那好比是逆鳞,目光不悦躲开。 他跪到傍晚回去,看见少女躺在一张绑着绷带的破椅上,悠哉惬意嗑着瓜子。 阿晓觉得自己这个决定太棒了,不用再每日起早贪黑,喊破嗓子要饭,美滋滋提早过上养老日子。 瞧见王行过来,她招了招手,“怎么样呀今天!” 他把碗递给她,“今日的一成钱我不要,就当还你的债。” “呦,你小子很有悟性嘛。” 阿晓喜滋滋把钱都装进兜里,摸了摸发出闷响的肚子,“你回来正好,我刚好饿了,你去给我找些吃的。” 老大叫小弟找吃的这也没什么问题吧,她瞧刀疤脸和他那一群小弟也是如此,喂吃的,捶背的,还有搓脚的。 王行望着她理所当然的模样,“我去哪给你找?” “这好办,你找个馒头铺,蹲在那一直盯着,老板于心不忍可能会赏你一个馒头,你就说谢谢。” 他问:“那要是老板不给呢?” “那你就等馒头不小心掉在地上,不过很看运气的。”阿晓跷着二郎腿,转头朝他笑,“当然你想快点的话,直接偷,但你应该会被暴打一顿。” 他当然不想行抢掠之事,也不想吃掉在地上的馒头。 于是巴巴地蹲在馒头铺前,傍晚岭州大部分馒头铺都收摊了,只有一家还在卖,一直等天黑,最后剩的馒头铺也要打烊了。 日已尽沉西山,街上寥寥无几的灯笼闪着弱小的烛光,在微风中摇晃。 夜里的风有些凉,单薄的衣裳贴在身上哗哗卷起浪。 “呐,看你蹲这么久给你一个馒头吧,明天可别来了。” 老板关门时,扔了个馒头在脚边,滚了几圈,裹了层泥巴。 很脏,但他的肚子饿极了。 更不想再挨冻,这是他唯一的馒头,于是伸手捡起,擦了擦泥土,撕掉外面的皮,吃了半个馒头。 另外半个馒头他带回去,丢给躺在稻草窝里呼呼大睡的人。 闻到馒头香,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抬手揉了揉眼皮道,“嗯,你回来了?我等你都等睡着了。” 她抓起地上沾了灰的馒头直接送入嘴里嚼。 “这有灰。”他忍不住提醒。 “又没关系。”她不以为意,“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吃完,她倒头继续睡,睡姿四仰八叉。 萧韫珩凝望她半晌,折身走向屋外的茫茫黑夜,他靠在庙外面的石柱上,地上垫了干草,还是很硬,他闭上眼睛歇息,渐入睡梦。 每日,萧韫珩早起去城门口乞讨,傍晚回来把一日的收成给阿晓,她则坐享其成。 早起于萧韫珩而言,并不是件麻烦事,从前在皇宫,五岁起他每日卯时三刻起读书,从四书五经到治国政要。 而不是乞讨为生,受人驱使。 他不喜欢这样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十日,阿晓掂量着碗,“钱怎么越来越少了。” 萧韫珩道:“恭王增税,百姓比以往更节省开支,施舍的钱也就日渐变少了,毕竟大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求他人怜悯终究不是长久的事。” 阿晓盯着他的脸瞧,眼神意味不明。 萧韫珩偏头,“你盯着我做什么。” “王行,你这张脸做乞丐白费了。” 萧韫珩以为她有更好的活干,他早受够了做乞丐,一个四肢健全的人跪地乞讨,一股不明的羞辱在心中积压许久,于是问:“你有更好的点子吗?” 阿晓打了个响指,“我昨儿路过象姑倌还见里面的妈妈招小倌,里面的小倌一天挣得比我们一年讨饭的钱还要多,不如……” “你想都别想。” 少年脸色阴沉,皱着眉头,嗓音极为寒冷。 阿晓讪讪一笑,伸手扇风,消消他的怒气,“诶呀,你别生气嘛,我随口说说的。” 他眉头依旧紧蹙,怒气不减。 直到少女思索道:“我倒真有个点子,明早你大可睡晚些,等我喊醒你,你随我出去一趟。” 萧韫珩半信半疑,松开眉头,罢了,再信她一次。 翌日清晨,萧韫珩习惯性早起,靠在掉漆炸了鳞的断柱上,望着红日从群山中升起。 柱影一点点缩短,少女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从庙里走出,闻声他慢悠悠扫去目光。 “呦,竟然比我起得早,难得晚起,我以为你会睡到日上三竿呢。” 她用清水搓了把脸,简单粗暴,临近正午,金灿灿的阳光下,小麦色的脸颊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闪烁光芒。 “走吧。”她擦了把水,往后招了招手。 大街上熙熙攘攘,阿晓把他带到这里来。 萧韫珩跟在她身后,茫然问:“今日什么安排。” “你跟着我不就知道了吗?” 少女四处张望,似是在挑选什么,像丛林里的鬣狗,四处嗅,若是有可怜的灰鼠和野兔被她嗅到,那真是倒了大霉。 不知为何,他心里冒出这个念头,更有种不好的预感。 少女的眼睛倏地一亮,萧韫珩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扯了扯他的手臂,激动道:“你看到没有。” 他不懂,“看到什么?” “那个头上顶着玉冠,穿得花红柳绿的胖子,就脸上长痦子的那个。” 他迎着她的目光望去,不解问,“然后呢?” 她自夸自豪道:“我等会把他的钱袋子扒下来,给你露一手,以后慢慢教你。” 萧韫珩瞳孔一震难以置信,拽住她蠢蠢欲动的手臂,“你这是偷窃!是犯罪!” 阿晓赶忙捂住他的嘴,“你声音小点。” 萧韫珩把覆在嘴唇上的手扒下来,盯着她,眼神格外严肃。 “我原以为你只是做些坑蒙骗人的勾当,没想到你竟然偷窃。” 她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他以为这个人只是懒了些,狡猾了些,贪财了些,无法选择出生,没有人教她,才投机取巧坑钱,但至少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 偷窃毕竟是犯罪,开了一道口子后,若纵容下去,演变成烧杀抢掠,便无法挽救。 他劝诫道:“你知不知道按照大启律法偷窃轻则劳役半年,重则绞刑。” 她显然不当一回事,“哎呀,你放心,我偷东西很厉害的,不会被发现的。” 他已经觉得她无药可救,“这不是发不发现的事,偷窃乃恶行,是道德败坏,人在做天在看,你会遭报应的。” 阿晓反驳,“我也是挑着偷的,就那个穿得花红柳绿的,他是我们这有名的恶霸,经常奴役百姓,强抢民女,像什么当街纵马,毁人铺子常有的事,我这是替天行道,老天夸我还来不及,怎么会遭报应。” “那也不行。”萧韫珩劝道:“他行恶事自有恶报,但绝不是你以恶报恶,反正偷窃绝对不是件好事。”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古板,哎呀,不跟你说了,他都要走了,我好不容易挑准时间逮到他。” 阿晓使劲抽出手,急急忙忙往目标走去,临近时,步伐慢了些。 她偷钱袋子是跟老头子学的,神不知鬼不觉,顷刻间落入掌中。 第5章 此刻也十分自信,视为囊中之物。 萧韫珩望着她的背影,紧张地握起拳头,心中五味杂陈。 油头滑面的男人兴致勃勃走在街上,摇头晃脑,忽然与前面一个少年对视。 少年一直盯着自己,很奇怪,他顺着少年的目光看向腰间,恰巧看见一只手握着自己的钱袋子。 “小偷!有小偷!” 阿晓正要神不知鬼不觉顺了他的钱袋子,倏地手被拽住。 好在她的手臂十分细,轻而易举抽出,恶霸家的家奴围上来,除了偷窃,她逃跑也是一绝的。 两下回合,她像一条泥鳅逃脱。 萧韫珩以为她被抓了,生出一丝惋惜,忽地看见她跑出来。 嘈杂的人群,所有人目光看过来,她像条泥鳅一样滑出,朝他跑过来。 嘴里大喊着,“跑!” 还未回过神,手已经被拽住,脚被动狂奔。 身后的家奴提着家伙追赶。 萧韫珩缓过神,身后的人喊着别跑,他的心脏快跳到嗓子眼,秋日的风明明是温和的,此刻凛冽,犹如刀子刮在脸颊上。 “你不该抓着我跑,不然我就成你的同谋了。” 跑在前面的少女喘着气,“你那样子一看就跟我认识,不是也会被屈打成招的。” 萧韫珩无可奈何,他不想成为她的同谋,但事已如此,他只好问。 “他们会抓到我们吗?” “不会的,跟着我跑,我能甩掉他们。” 她带着他跑进一条错综复杂犹如树根的小巷,半炷香功夫,背后已听不到家奴的声音遥遥在后。 阿晓握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喘气,萧韫珩的嗓子也没好哪去,像口干涸的井,底下的泥土皲裂,一呼吸,冒着血腥味。 他扶墙,难受地咳了几声,“我就说不该偷窃,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报应不就来了。” 阿晓反驳道:“明明都怪你,谁叫你一直盯着我偷他钱,不然也不会被发现,要不是我熟悉这里的路,我们两个就要蹲大牢了。” 萧韫珩继续反驳,“我瞧着这是老天给你的警告,劝诫你不要偷窃。”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王行再三警告她不准盗窃,最近要饭的行情又不好,阿晓只能重操旧业,告别养老日子,跟王行一块要饭,两个人要饭总比一个人要饭强。 “诶,前面那个从赌场出来的,看样子赢了不少钱,那沉甸甸的袋子,够我们吃两三年馒头了,我不如偷过来?” 萧韫珩目光幽幽移向她,“你不是答应我不偷东西了吗?” 他的幽光里掺着怒意,阿晓把他的脸撇过去,“诶呀,说笑的。” 她手上沾着灰尘,他不悦地别开脸,擦了擦。 阿晓叼着草芯,夹在手里,盯着赌坊双眸微微一眯,“不如我们也去赌一把,说不定今年的饭都不用愁了。” 萧韫珩又转过头,蹙眉看向顽童:“ 且不说赌乃恶习,就说赌场上十赌九输,你若是输个精光,这些时日就白费了。” 阿晓昂起头,不服道:“可万一我赢了呢?” 少年冷哼一声,“那更惨了,你这好吃懒做之徒,加上无人管教,若是尝到了甜头,就会期待下一场甜头,如此上瘾,长此以往,后果不堪设想,自古赌徒哪个有好结果。” “行,不赌了还不成。”阿晓垂下头,转瞬觉得哪里不对劲,抬头道:“不对啊,我是老大,你是小弟,我凭什么听你的。” 孺子不可教也,萧韫珩斜眉冷淡道:“行,你随意,我不拦你,你去。” “我不去。”她又唱反调。 少女把头埋进膝盖里,唉声叹气 “那我们只能继续要饭了。” “我不要乞讨度日。” 耳畔人声执拗,阿晓新奇,问他:“你不要饭还能怎么活?” 萧韫珩反问她,“人四肢健全,为何一定要乞讨。” 阿晓眯着眼思考了半晌,“除了乞讨,老头子好像只教了我偷东西。” “老头子是谁?”萧韫珩问。 “嗷,捡我的一个人。”她随口答。 “你是孤儿?” 她“嗯”了一声。 很轻,淹入了闹市,少女把脸藏在抱膝的手臂中,留一双杏眼,金橙的霞光斜射,穿过青丝,眸子染成琥珀,灿烂又掺着丝凄凉。 鲜少在没心没肺的她眼底看到,萧韫珩移开目光,看向来往的人,目光清浅。 “我有个办法可以赚钱。” 她抬了抬下颚,“什么办法。” 听到钱,她眼底又涌上兴奋的浪花,激动地向他泼来。 他轻蔑地瞥了眼,理了理袖口,“首先,你得给我一笔钱。” 钱大多数在阿晓那,他每日只分一成的钱少得可怜,成本不足。 阿晓一听要她的钱,警惕道:“凭什么!” “你还想不想赚钱。”他看向她。 她毫不犹豫,“当然想。” 他道:“想赚钱就给我钱。” “要多少?” 萧韫珩想起曾在摊上忍不住问的文宝,算了算,“一两银子差不多。” “这么多!”阿晓惊叹,她一年半载才能要到一两银子。 “已经算少的了。”他用的笔墨纸砚从来堪金玉之贵,皆是巧匠精工,非凡物能比,如今他压得不能再低,一两银子是必须的。 阿晓不干,她贪财如命,“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前几日,不是有个年轻公子赏了你一两银子吗?” “那也不能给。” 萧韫珩无奈道:“你当投资,赚了钱我分你六成,若赔了钱,往后讨饭要的钱,我一分不要。” 听他如此诚意,阿晓也不好拒绝。 “行吧。”阿晓叹气。 她低下腰,萧韫珩不明所以地看向她,只见她脱下补丁的鞋,露出一只没有被暴晒过的脚丫,白皙如梨花瓣,跟脸手不是一个肤色。 在上京,郎君若看了姑娘的脚,是要娶人为妻的。 但显然,萧韫珩没有把阿晓看作姑娘家。 他呆愣地望着阿晓从鞋子里倒出一颗碎银子,少女捏在手里吹了吹。 他惊讶问:“你不觉得硌脚吗?” “垫得稻草厚,还行,没办法的事,我得防着有人偷我钱。” 她恋恋不舍,索性别过头眼不见为净,伸手给他,“你别私吞了。” 萧韫珩叹气,讲究地掐了片树叶,包住从她鞋里拿出来的银子。 “放心,我不会私吞。” * 王行买了笔墨砚和一沓纸,挑了个风和日丽之晨,摆了摊子在街上。他叫阿晓磨墨,阿晓不会,他只好自己磨。 阿晓托着腮,在旁看,打了个哈欠道:“你要是想写字,把树枝用火烧成碳,在木皮上写不也一样,何必花这么多钱买这些。” “这不一样。” 他弯袖执笔微微低俯着腰,像覆雪折竹,竹是骨,雪是衣,他那件衣每回都洗得干干净净的,比阿晓的还要干净,她不懂,反正每次都要弄脏,何必那么麻烦。 想起有一回下雨,衣裳没干,索性他就不去要饭,让他穿她的又不肯穿,那是他最犟的一次,气得阿晓火冒三丈,实在没辙,亲自用扇子给它扇干了,他才去要饭。 她移开视线,随手捏了张他写好的字看,阳光穿过宣纸,勾勒墨痕,她眯着眼,盯着瞧。 “反了。” 萧韫珩余光漫不经心扫过,转而专注笔下的字。 “哦。”她又转过来看,实在看不懂,疑惑问:“会有冤大头买这些东西吗?” “这个位置很好,往东走三十步是府衙,往西走二十步是书院,往北走十步就是酒楼。” 他平静道。 阿晓眸光一闪,拍掌道:“冤大头都在那三个地方!” “你小声点。”他羞愧道。 “哎呀知道了。”转而她站在摊子前,大声吆喝。 “卖字,好看的字,只应天上有的字,走过路过,都不要错过!来,都看看这位俊小伙写的字。” 对于这方面,她嘴吐不出像样的形容词来,还不忘用他的相貌吸引顾客。 好在效果显著,一个书生半信半疑走到摊前,一见字帖,两眼放光,赞不绝口。 “笔墨酣畅,矫若惊龙,遒劲有力,诗词斐然,璧坐玑驰,妙,我买了。” 他絮絮讲了一堆,阿晓听不懂,只听懂了最后一句“我买了”。 摊子前围上来人愈来愈多,少年在写字,阿晓在旁不停数钱,嘴角笑意愈来愈深。 直到傍晚,日落西沉,岭州快要被寂静的夜雾所淹没,街上的人零星可数,小贩陆陆续续收摊。 阿晓活动筋骨,“真累。” 萧韫珩平静地瞥了她一眼,貌似更该喊累的人是他。 她掂量着沉甸甸的钱袋子,“原来写字这么赚钱,我以后也要学写字。” 第6章 “那是因为我写得好看。”他毫不谦虚道,很刺人,毫不委婉,“若换作你就不行了。” “切。”阿晓做了个鬼脸:“没准我天赋异禀呢!” 他淡然一笑,“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骐骥千里,非一日之功。” 阿晓蹙眉,“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萧韫珩张口要解释,远处传来一道糖葫芦的吆喝声。 “你等着,难得赚到钱,我去买串糖葫芦,犒劳犒劳我们。” 夕阳下,她拔腿朝扛着糖葫芦靶子的老人跑去。 萧韫珩缓缓闭上嘴。 他其实也不爱吃糖葫芦。 他站在原地等她,忽听见道断断续续的呻吟,循声望去,地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痛苦呻吟。 朗朗乾坤,竟无人施以善心。 老人哆嗦着唇,向少年伸出手,唇一张一合颤音,“小伙子……你愿意……扶我起来吗?” 秉着救死扶伤,君子之道,萧韫珩毫不犹豫伸出手。 于是阿晓握着糖葫芦转身时,看见大道上一个七老八旬的奶奶,抱着王行的腿,边痛苦呻吟,边嚷嚷着。 “小伙子……你撞倒了我可不能逃啊!大家都来评评理……小小年纪撞了人就想逃啊……丧尽天良啊!可怜我老婆子这么大把年纪……无儿无女……撞伤了腿只能慢慢等着饿死了……诶!” 街上原本散落零星的人,闻声驻足,更有甚者看热闹围上来。 目光聚集,少年不知所措,一个劲解释。 “你这小伙子为了逃脱罪责真是什么话都编得出,我一个老人怎么会坑害你呢?”她哭喊着,死死缠紧他的腿。 他第一次碰到这样的无耻之徒,蹙眉问:“你想怎样。” “这起码……”她想了想,“赔我十两银子。” 咬了颗糖葫芦看热闹的阿晓:! 敲诈抢钱啊! 十两,把她卖了都卖不了这么多。 抢王行的钱,就是抢她的钱。 阿晓呸掉山楂核,她可不允许有人把手伸进她的钱袋子里。 萧韫珩握着拳头,“我没有十两银子。” “那不行我不管你有没有,都要拿出来赔我老婆子的这条腿……哎哟哟哟……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呢!” 唾沫星子和鄙夷的目光与抬起的手指,指指点点一起落下,忽然一道嘹亮清澈的嗓音穿透过嘈杂的人声。 “喂喂喂!都让让!车冲下来了!都让让!” 人群霎时散开,声音朦胧褪去,刺眼的霞光猝不及防射进如雾的双眸,一辆推车滚滚而来,堆着水泥砖,少女的脸逐渐清晰,她双手握着车扶手,好似拉不住车。 “走啊走啊都走开!刹车坏了!碾过去得把骨头碾碎了!” 连连躲开的人里,有个善心的,问:“那老婆婆怎么办啊,还伤着脚。” 转头望去,那老婆子噌地一下健步如飞,逃得最快。 众人如梦初醒,哄堂大笑,竟是装瘸的个骗子,见车稳住了,纷纷散去。 “喂,你傻站着干什么,怎么不躲开。” 少年站着没躲,伸手扶住了车,“见你刹不住车,帮你扶一下。” 多此一举,阿晓本想吓吓那个骗人的老婆子就停下车,没料到他会帮忙扶车,她单手握着扶手,另一只手拍拍胸脯。 “你别看我身板小,实则力气大着呢,把你抱起来都不在话下,你要不信,我把你抱起来试试。” “不要。”他不假思索拒绝。 她身上满是砖头灰,阿晓拍了拍身上的灰,“行行行,嫌弃我身上都是灰,我说你这个小弟当得也太不称职了,谁家小弟做成你这副模样。” 她两只手清理灰尘,萧韫珩扶着推车,推车很重。 街道寂寥,晚霞似火,燃烧最后的余温。 “今日,谢谢你。” 他低下头。 风声沙沙,昏暗的视线里,金黄的落叶飘卷而过,四周静了半晌,耳畔她笑着道。 “你要谢的话,以后你赚的钱你再分我一成。” 少年蹙眉,抬起头。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她飞扬的眉毛一顿,理所当然道:“才多一成而已,今日要不是我帮你,你把自己卖进象姑馆当小倌都卖不了这么多钱。” 他妥协,“行,以后你七我三。” 他望向岭州连绵的山峦。 这岭州哪哪都是个坑,身旁的人更是坑里蹲着只貔犰,等着人栽进去。 作者有话说: 注:“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骐骥千里,非一日之功。”出自《论衡·状留篇》 第5章 黑云与平静的河面相融,似无际的黑雾,倏地一道白色刺眼伸着枝杈的闪电劈开虚无,天上是一道,水面的倒影又是一道。 河面,一艘华丽精美如同巨龙的船燃起熊熊烈火,倾盆的骤雨也无法浇灭这场大火。 凌乱的火舌灼烧着脸颊,狂风呼啸,斜裹着雨水如飞针往脸上刺,尖叫声冲刺着耳膜,地上全是血,尸横遍布,恍若置身阿鼻地狱,他看见侍奉在身边的太监肢体痉挛张着口吐着鲜血,翻着白眼,倏地卷着火焰的木梁倒下,人不动了。 他听见母后喊他快跑,他迈开腿跑,险些被绊倒,低头一看是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 他捂着胸脯,胃里翻江倒海,他想吐,吐不出来,他也没工夫吐,他要马不停蹄逃,不然他也会变成地上的尸体。 “这里有人!” 身后传来叛军的声音,他的心一颤。 “找到太子和皇后了!” “恭王有令,抓到太子就地斩杀!” 黑色的铁甲如同黑蝎子闻到猎物的气息,密密麻麻涌来,他一步步退后,逃无可逃,太监和宫女一个个死于叛军剑下,尖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泼洒,闪电下浪花是红色的。 他捏紧拳头,指甲刺进了肉里,鲜血从指缝里渗出。 他今日必死无疑了,泛着白光的剑在风中冷鸣,朝他劈来,他索性闭上眼睛,等待死亡。 脸颊上溅了一道滚烫的液体,血腥味扑鼻,疼痛迟迟未来,他掀开眼皮,血雾中,电闪雷鸣,母后的脸苍白,视线下移,那刀落在了母后的脖子上,卡了一半,她嘶哑着喉,残存的意念道。 “老天爷,请让吾儿活下去。” 她每说一个字,嘴里流出鲜血,使出最后的力气,奋力把他推下船,向死而生。 他伸出手,想握住母亲温暖的手,可越来越远,他往下坠,头顶烈火熊熊的木梁倒下来,吞没了叛军和母亲。 夜晚冰冷的河水吞没了他,脸颊被冻得麻木感受不到疼痛,意识逐渐模糊,陷入一片黑暗。 天与河相融,黑茫茫一片,倏地一道闪电劈下,天色骤亮。 燃烧的大火,遍地的尸体,惊恐的尖叫,阿鼻地狱…… 他不停逃跑,逼入绝境,母亲的血液,她惨死的模样…… 他跌入黑暗,紧接着闪电又劈开了黑暗…… 一次次循环,无数次溺水又重来。 逃不开。 岭州的夜雷雨贯穿,破庙的屋檐雨水如瀑冲刷而下,秋雷报凉,寒风瑟瑟,少年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身子颤抖,抹不去的梦魇缭绕在周遭。 “吵死了外面的,鬼哭狼嚎啊!” 刀疤脸本就被雷声扰得睡不着,现下雷声与尖叫声交织,他脾气不好,卷起袖子就要冲出去揍人。 阿晓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毕竟是自己的小弟。 打狗也得看主人。 她走过去,立马露出一个谄媚的笑脸,拦道:“消消气消消气,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您大人有大量别跟这小子一般见识,我这就去把他叫醒,您继续睡啊,继续睡。” 刀疤脸冷声道:“行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饶他一回。” 阿晓握拳拜了拜,“谢谢大哥。” 她呼了口气,转身朝外面走去,雨水落在地上噼里啪啦响,外面比她想象的还要冷,她裹了裹衣裳,眯了眯眼透过黑暗,看见角落里的人。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袍,风灌进来鼓起像鱼泡,她走近,弯下腰,疑惑地望着。 他脸色苍白得不像话,连嘴唇都是苍白的,身体止不住抖,阿晓下意识怀疑他是不是发烧了,伸出手去探他的额头。 奇怪,不烫啊,还有些冰凉。 阿晓诧异,比起手背下的体温,她更诧异他蹙起的眉头,聚着浓重的忧郁,紧闭着眼睛,细长的睫毛都要挤进缝里。 嘴里喃喃着听不清的话,阿晓凑近,仔细去听。 忽然一声惊雷炸响,天地一白,一声尖叫直直刺进阿晓的耳朵里。 他大爷的! 她也吓了一跳,叫出声,下意识猛地扇了他一个巴掌。 清脆的一声响,闪电刹那消失在枝杈末尾,天地昏暗,阿晓捂着耳朵,转过头看向眼前的人。 少年的头歪了歪,他缓缓抬起手,细长的手指摸上脸颊,抬起头,一双黑雾的眸对上少女的视线,静静地。 第7章 不惊不恼,反倒多了一丝解脱。 雨水溅起细密的水珠沾在手背,添了丝凉意。 阿晓不解,捂着耳朵一时愣住,直到庙里传出一声怒喊。 “吵什么,再吵老子真砍死你们。” 阿晓朝里面吐了个舌头,紧接着道:“诶呀大哥打雷了怪吓人的,你放心,绝对不吵了,再吵我们直接自尽,不劳您手。” 里面的人还骂骂咧咧,阿晓另一手也捂住耳朵,挪了挪手听声没了才放下,对上少年的眼眸,他眼底清明了许多。 他的手早已放下,一半脸还是那么苍白,另一半脸微微泛红,仔细瞧,能看见 巴掌印。 阿晓指着他道:“你知不知道你夜里乱叫吵到别人了。” 他淡淡说了声,“抱歉。” 又道:“你可以不用出来管我的。” “你是我小弟,你犯了事也会牵连我的。”阿晓眼珠子一瞥,噘了下嘴,“不过这死刀疤脸就是不敢骂天,只敢骂你,把气都撒你身上,你的声音还没雷大呢,我就不信雷打这么响他能睡得着。” 萧韫珩低下头,如今的他任人欺凌,从前的傲气碎了一地,烂在泥土里,与丧家之犬有何异。 母亲会希望他如此狼狈地活着吗? 连他自己都如此地厌恶自己。 白色的闪光乍现,他好似看见了母亲,却是刀片陷进脖子里的母亲,鲜血泼在脸上,眼中满是血雾。 他知道这是幻境,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等待清醒,他不想再进入无休止的循环,像把人按在水里重复,冲进鼻子里的水涌进肺里,刺得人胸腔疼。 忽然一只手抹开血雾,粗糙的薄茧刮开脸上的血,覆上他的唇。 萧韫珩半阖着眼,鸦睫沾着水珠,雨骤大,乘着风瓢泼进来,打湿了他的脸颊。 阿晓扒着他的嘴唇,急切道:“我说你这人,不让你喊声,你就死咬着嘴唇干什么,哎呀呀呀,都流血了,你别把嘴唇给咬掉了。” 她直接两只手扒着他的牙张开,像扒着鳄鱼的上下颌。 萧韫珩一下子清醒过来,拍着她的手,皱眉口齿含糊,“把手……松开。” 阿晓松开手,他使劲咳嗽,口腔里除了丝丝血腥味,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油中带咸。 “你洗手没。”他认真问眼前的人。 “洗什么手。”她觉得王行莫名其妙。 他此刻才注意到阿晓嘴角的油渍,问:“你吃了什么。” “酱肉饼。”她脱口而出。 萧韫珩追问,“缺门牙送了我们两个人每人一张饼,傍晚看你吃了精光,连地上的渣子都捡了吃,怎么夜里还有酱肉饼吃。” 她嘴角的油渍很亮,像刚添上去的,不像旧的。 阿晓摸了摸鼻子,“嘶,其实缺门牙给了三张饼,一人一半。” “我的那一半呢?” “吃了。” 萧韫珩知道她的秉性,也算情理之中,轻轻叹了口气。 “你很害怕打雷吗?”阿晓忽然问。 “我……”他否认,“我不怕。” “骗人,我算是发现了规律,每次打雷时你都会尖叫,不止尖叫,你浑身都颤抖,跟被鬼缠身似的。” 阿晓指着他,他盯着她指腹上的薄茧,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从前是不怕的,后来……” 他身体又开始颤抖,眼前的手指搭在他的肩上,触碰到现实,他又缓和下来。 “嗐,打雷嘛,这好办,我小时候也害怕打雷,一打雷就哭个不停,后来老头子怎么哄我的来着,他就把我抱在怀里,拍拍背,唱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阿晓叽叽呱呱,最后严肃道,“作为你的老大呢,我有责任照顾你,要不我也抱着你,拍拍背,唱唱歌。” 他道:“平时也没见你照顾我。” “那你到底要不要。” “我不要。”他偏过头。 紧接着又是一道雷劈下,眼前刹那一闪,阿晓伸出手搂住他,“诶呀别客气啦。” 她拍拍他的背,咿咿呀呀唱了首山谣,余雷阵阵,急切的雨声盖过了微弱的歌谣,但她一张一合的唇贴在他发鬓,一清二楚。 唱得口干舌燥,她停下歌声,王行没有叫也没有颤抖,不知他是否咬着唇,那可大麻烦了,这么长时间,得把嘴唇咬掉了,她不敢看,怕那是个血盆大口的渗人画面,于是轻声喊。 “王行?” “嗯。”他轻声回。 阿晓一喜,重重拍了下他的背,“我就说嘛,这个方法管用,你看,这不是不怕了嘛。” “那是你唱得太难听,比起雷声,你的歌谣更恐怖。” 她五音不全的歌声缭绕在耳畔,比雷声更快冲刺耳膜的是她的歌声,也无数次将他从梦魇拉到现实,于是耳边只剩下她的鬼嚎。 很烦人,比蚊子和苍蝇都烦人。 但很管用。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岭州这场秋雷前半夜响个不停,到后半夜才停歇。 初晨清风徐徐,乱石间生长出的杂草叶尖泛黄,风拂过,窸窸窣窣抖下昨夜残留的雨珠,屋顶的雨水顺着檐角落在地上的水洼,荡起一圈圈涟漪,水面相互依靠的人影也跟着模糊。 风中的气息沁人心脾,除了雨后泥土草木味,还夹杂着股清冽的气息,像雨后幽谷里的山茶花,吐露淡淡芬芳。 少年眉心一蹙,缓缓掀开眼皮,视线逐渐清晰,连同那股清冽的气息。 他诧异何时睡了过去,更诧异睡在阿晓的肩头。 少女还在睡,尖尖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他纠结该不该叫醒她,动作极轻极缓,偏了偏头,看向她。 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她,脸上的雀斑清晰可见,细小的绒毛薄薄覆在小麦色的脸颊,还沾了一点泥巴,她很瘦,像根豆芽挂在他身上,因长期食不果腹,脸颊微微凹陷。 她嘴一张一合,听不太清,萧韫珩眯着眼仔细听。 “钱,好多好多钱。” “有了钱,我要买酱肉饼、猪蹄子、卤鸡爪、桂花糕……” 果然梦里除了钱就是吃的,萧韫珩轻叹了口气,忽得肩头一股湿热,偏头瞧,见她嘴角流下一道哈喇子,白色的布料瞬间染湿了一块。 他脸色一黑,没再顾她睡不睡,连忙把她推开,下意识伸手去擦,可望着那滩液体,嫌弃地拧起眉头,迟迟下不去手。 阿晓正梦见自己坐在金子堆上啃着猪蹄,忽然一片海浪打过来,她一屁股墩坐在地上,腿蹲了一晚上顿时百蚁蚀咬,她龇牙咧嘴,睁开惺忪的眸。 “你干什么!” 阿晓怒气冲冲又茫然质问。 “你口水流我身上了。”他冷声道。 “不就流了口水嘛,风干了就好,至于打搅我的美梦,真是的。” 风干?萧韫珩太阳穴一直跳,忍耐问:“你有帕子吗?” 阿晓觉得离奇,“我怎么可能有那玩意。” “也是。”他无奈颔首,“是我高看你了。” 阿晓嘁了一声,“那有钱人不都还吃干了的燕子口水嘛,我的口水不也一样,这乞丐窝就你娇气一点。” “那当然不一样,燕窝乃补品,人的口水……”他摇了摇头,“恶心。” 阿晓反驳,“你自己不也有口水,而且我听别人讲成了婚的人还要嘴巴跟嘴巴贴在一起,吃对方的口水,我就不信你以后不吃你媳妇的口水。” 萧韫珩觉得与她讲不通,讲不通就算了,还要讲些粗俗的歪理,他偏过头,“罢了,我不与你讲。” 阿晓指着他一笑,“哦我知道了,你是没钱,娶不到媳妇。” “盖,阿,晓!”他转过头,一字一句喊她。 “行行行,我不笑话你讨不到媳妇。”阿晓拍拍手上的灰尘准备起身。 “我不是这个意思……”萧韫珩说着目光倏地一顿,直直地盯着她,双眸夹着丝疑惑。 阿晓起身一半,迎着他这样的目光,莫名其妙,她不解问:“你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做什么?” 他的目光还带着点担忧,“你后面,好像有血。” 阿晓看不到后面,但低头瞧见她方才坐过的地方赫然有一滩半个拳头大小的血迹,她摸了摸自己的屁股,是湿热的,从她身体里涌出来,不像是沾上的。 “你……受伤了?”王行问。 “不知道啊。”阿晓想了想,嗔怪道:“不会是你刚才推我,撞伤我的屁股了吧!” 萧韫珩心里涌上一股愧疚,原本因口水燃起怨气此刻烟消云散,但转念一想又不对,“我方才的力气一点也不重。” 他问:“你觉得你的臀疼否。” 阿晓愁眉苦脸揉了揉,“屁股倒是不痛。” 她又捂上自己的肚子,“可是我怎么感觉我的肚子隐隐作痛。” “肚子?”萧韫珩喃喃。 第8章 阿晓瞳孔倏地一震,“难道是内伤?不会是我的肠子烂掉流血了吧?” 她想起附近有个老人肠子烂了血流个不停,没过几日就死了,可她还那么年纪轻轻,她还不想死啊。 眼泪顿时涌出糊了视线,她仰头哀嚎,泪水跟断了线的珠子。 “啊!天要亡我盖地虎啊!” “大早上吵什么吵!”刀疤脸从庙里走出,举着刀对向泪流满面的阿晓,“又是你们两个!真当老子不会杀了你们!” 阿晓停下声,抹了把眼泪,双眸空洞,毫无生气开口。 “无所谓了,你杀了我吧,早死晚死都得死,与其被折磨死,还不如给个痛快。” 她脸色黑沉沉,软绵无力地跪在地上,丢了魂似的歪着脖子。 “来啊~~杀了我吧~~你放心,我不会怪你,我一定会放过你的~~” 刀疤脸握着刀连连退后,哆嗦道:“你有病啊!” “对啊~~我有病~~” “脑子有病吧你。”刀疤脸收了刀,摇摇头嫌晦气离开。 阿晓缓缓转过头,“要不你来?给我一个痛快。” 萧韫珩拒绝,“不要。” 阿晓冷哼了声,“你好绝情,连死都不让我死,你知道吗,以前附近有个人就是肠子烂掉流血而亡,说不清到底是血流光了死掉,还是疼死被折磨死的。” 少年不语,俯下身,睫毛微扫,眯起双眸打量她。 “你看着我做什么?记住我最后的容颜?好吧,老大允许小弟看,但你要不尊敬一点跪下来看。” 少年摇摇头,“我在想,你好像是个姑娘。” 阿晓蹙眉,“什么好像,我明明就是!” 他第一次惊觉她是个姑娘,望着她凄惨的模样,眼角还残留着泪珠,他嘴角微微勾起,轻笑了声,“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你不会死。” “真的?”阿晓抹了抹眼泪,眼睛一亮,“那我是怎么一回事。” 他迟疑,觉得这事男子与女子讲,终究失了礼数,可望着她迫切寻求真相的眼神,以及她实在不大像个女子。 于是漫不经心道:“你大抵是来癸水了。” “癸水?”阿晓嘴里念了念,问:“这是什么玩意?” 萧韫珩震惊不已,“你连这都不知道?每个女子都会来癸水,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老头子在我十岁的时候就走了,没教过我,况且他一个男的,他或许都不知道。”阿晓看他好像懂的样子,于是问:“那来癸水的时候该怎么办,让它一直流着?” “当然不是。”他想不到有一日会教人这些,回忆皇宫里母后曾提起过的,拗口道:“你需要月事布。” “哪里弄月事布?街上有卖吗?” “或许有。” “那你去帮我买,我到附近的河边等你。” 萧韫珩蹙眉:“凭什么?” “我是老大,你是小弟,你得帮我,况且我肚子痛,寸步难行。”她捂着肚子,气势汹汹哀求。 萧韫珩望着她臀上的血迹,想来也是,她一个姑娘家也不好这副模样出去,于是妥协。 “好吧。”他点点头,勾起唇角,“不过,以后分成,你七我三变成你六我四。” “你无耻!” “你还想不想我帮你。” 阿晓道:“好吧。” 反正还能反悔。 阿晓往河边走,萧韫珩急匆匆出门,一转身撞到隔壁的王婆子,他连忙扶住王婆子手里的鸡蛋篮。 王婆子拍着胸脯,呼了口气,“你这孩子,急匆匆地做什么。” 他直言不讳,“我去买月事布。” 王婆子笑道:“傻孩子,哪有卖月事布的,都是姑娘家自己缝的。” 少年问:“那您家中可还有月事布。” 王婆子爬满皱纹的脸颊罕见红润,“俺早十几年没癸水了,去去去,你这小子真不知羞,不与你说话了。” 萧韫珩一脸茫然,若是没的卖,又该如何。 他回到破庙,庙里面没有人,都出去要饭讨生活了,阿晓的稻草窝里摆放两个破破烂烂的箱子。 箱子上面还放着针线,他想起她那满是补丁的衣裳,她平日里就是自己一针一线缝破衣裳,她针线活不是那么好,补丁上面的针脚歪七扭八。 一片落叶打旋而落,头顶除了遮雨的屋檐,墙壁有一口洞,伸进一根树枝,因常年不见光线没有外面的茂盛,树叶稀疏泛黄。 他坐在那根树枝下,握着手上的针线研究。 阿晓清理完血迹,蹲在河边,迟迟不见王行过来。 这小子怎么还不过来,莫不是卷着钱逃了。 日已上三竿,阳光和煦,微风徐徐轻拂她的发丝,阿晓托着腮,温暖的阳光烘烤得眼皮子都要耷拉下去。 睫毛垂下的模糊视线里,天地飞过一行大雁,紧接着一个熟悉的人影渐露,朝她走来。 阿晓眼皮子一睁,朝他挥手道:“我在这!” 萧韫珩一眼就看到她蹲在树旁昏昏欲睡,走过去把东西给她,“给。” “这就是月事布?” 阿晓拎起来打量。 “可能是吧。”他小时候曾不小心在宫中见过,依葫芦画瓢,见她毫不避讳拎起来看,蹙眉道:“诶,你别拎这么高。” 阿晓不以为意,问他:“你在哪买的,这东西要多少钱呀?” “市场上没的卖,王婆子说这东西要自己做,所以,这我做的。” “你做的?”阿晓诧异。 他淡然点了下头,“嗯。” “哇塞,王行,你也太棒了吧。” 她戳了戳里面软软沙沙的东西,“这里面是什么?” “碳灰。” 他不知道女人的月事布里面会放什么,但想到炭灰能吸水,想必能吸血,于是就往里面放了些。 阿晓眼睛弯起,弦月似的,“王行,想不到你这人还蛮好嘛,你迟迟不来,我还以为你卷着我的钱逃了呢,原来你是在亲手为我缝制月事布呀。” 萧韫珩总觉得这话不太好听,蹙着眉头挑词道,“你就是这么揣测我的?” 阿晓扇扇手,“哎呀,从前恩怨一笔勾销,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十分感谢你。” “好吧。”少年偏过头。 耳畔是阿晓的疑惑声,“不过我怎么瞧着这布料那么眼熟呢?” 他平静答:“我想着这东西得干净些,翻了你的箱子都是些沾着污渍的布,好不容易在箱底看见条算干净的裙子,就撕了一块下来缝。” 阿晓神色一顿,缓缓开口,“你是说,你把我压箱底的裙子撕了?” “嗯。”他点头。 “那是我唯一的裙子,人小姐死了扔掉的,我穿都没穿过,你给我撕了!” 阿晓拽着拳头,怒气冲冲对向萧韫珩,他转过头,不解问:“人死了的衣服你穿什么?” “那人家的衣服也比我好一百倍一千倍,我不管你得赔我一条裙子,我不要补丁的,我要新的,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 她指着他,威胁道,萧韫珩把她快要怼到脸上的手指移走。 “好,我赔你。” 作者有话说: 三岁的小太子某一日跟母后午睡,醒来时看见母后身下的被褥有血,大声哭了起来,以为娘亲要死了。 安贤皇后见此笑了笑,跟小太子解释:“阿珩,母后不会死,这叫癸水,每个女人都会来癸水,以后你的媳妇也是,女人来癸水的时候身体可能会难受,所以以后你的媳妇来癸水的时候,你要对她好些,不要惹她生气。” 小太子点了点头,奶声奶气道:“我以后一定会对她好好的。” 第7章 萧韫珩背靠榕树,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从这里到上京,隔了许多山许多河,他还能回去吗? 树桩粗壮,像一堵墙隔开二人,身后的少女在收拾,她系好衣裳,拍拍他的背。 “好了,我们可以回去了。” 少年起身,迟疑片刻,看向已折身准备离开的阿晓。 他犹豫着张开唇,“我们,要不不回庙了。” 阿晓转头,额前的青丝飞扬,她不解问,“不回庙回哪?你还想在这待会儿?”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不在寺庙住了,搬出去,换个地方住。” “怎么突然这么说?” 他认真道:“庙里住的人太多,我怕我再次出现幻觉打搅别人。” 他向来喜静,庙里每夜充斥着鼾声与磨牙声,搅得他不得安宁,既然暂时回不去,他何不寻一个虽做不到称心如意,但安静能凑合的住所。 他看向眼前的少女,“还有,你毕竟是一个姑娘,庙里几乎都是男人,你整日与他们混在一起不方便。” 阿晓不以为意,“哎呀,我十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现在不一样,你以前不男不女,现在是个女子。” 第9章 他神色十分认真,阿晓啧了一声,“什么叫不男不女!” 萧韫珩也是她来了癸水,突然注意到她是个姑娘。 “总之,男女有别,你得谨记。” “知道了。”他总有许多繁文缛节,阿晓双臂环在胸前,思忖了一下,“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庙里人确实太多,弄得我每日担惊受怕有人偷我钱,只能揣身上睡,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不如出去住。” 她亮晶晶的眼睛看向王行,问:“那你找到住处了吗?我可没钱买屋子。” 他前阵子就已思虑到,发现一个僻静之地,本想自己住的,但想到岭州人不生地不熟,他或许还需要她。 他伸手指了指,“沿着这河一直走,有个无人问津的院子,破是破了些,但好好打扫,修建一下,也能住人。” “啊?可是那偏僻,离市集很远,我们平日做买卖很麻烦。” 阿晓知道那个地方,因为偏僻,平日里不好乞讨,于是摈弃了。 “起早点不就成了。” “我起不来,本来就嫌平日里起得早了。”她叹气道,忽然眼睛一亮,“不如,每日你先早起去集市,我等醒了就过来找你?” 他忽然很想甩掉她,自己一个人住。 他闭了闭眼,妥协道:“好。” 阿晓跟王行开始搬家,破庙除了两个漏风掉漆的箱子,没别的东西,王行更是孑然一身。 临行前她特意跟缺门牙道别,缺门牙很是不舍,她跟缺门牙认识三年了,也是一起要过饭,同吃同住的交情。 “地虎,你真的要走吗?” “嗯,王行说了,我是娘们,不能跟你们这些爷们在一起。” 缺门牙一愣:“你要不说我都忘了你是个娘们。” 他十分郑重道:“我以后也可以继续把你当爷们看。” 阿晓抬手给了他一个暴扣,“我以后是要当娘们的,才不当爷们。” 缺门牙揉了揉额头,“行行行,那这样你不在也没意思,我就搬出去住了,我最近找了个新活,挖煤矿,一天有一百文钱呢,还包吃包住。” “这么多!”她拍拍他的肩,“那你一年就能攒下三十多两银子,过个三四年就能在城里买一套带院的屋子,到时候记得请我们过去做客呀。” “那必须的。”他笑起来,露出黑乎乎的一个洞,用他那漏风的声音道:“到时候,爷请你们吃大餐。” “苟富贵勿相忘。”两人碰拳道别。 阿晓抱着箱子转头,王行抱着另一个箱子静静地站在门口,金光浮动,枝影斑驳,衣袂轻轻摇曳。 阿晓走过去,“我们走吧。” 他颔首嗯了一声。 踏过门槛时,阿晓转头,凹陷的稻草堆还有她睡过的痕迹,墙壁上从洞里伸进来的树枝摇晃,像是在道别。 “怎么了?”察觉到她停顿,他偏过头问。 阿晓叹了口气,“突然有些不舍。”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你若实在不舍,可以把稻草搬过去继续睡。” “不要,你不是说要买被褥吗?放着被褥不睡,睡稻草做什么。” 他道:“我看你很不舍。” “不舍归不舍,我感慨一下嘛,再说了,我还不舍那棵树呢,难不成还能把树搬过去。” 她嗤笑了声,少年若有所思。 他也不是没干过,喜欢昭德寺的一棵稀世古杏,总有人奉承他,没过几日,那树连根拔起送到了东宫。 后来树死了,他才知道树不是那么好移的,人不能太执着。 他轻启唇,“我瞧院子里也有棵树,你移情别恋凑合一下。” 阿晓见过那棵树,树枝伸得很长 ,称她心意,她笑着道:“我想在树下弄个秋千,原来庙后面也有个秋千,不知道后面是谁没轻没重给坐坏了,我觉得那棵树的树枝很适合荡秋千。” 萧韫珩往前走,“随你。” “我再弄张桌子,这样吃饭就不用蹲在地上吃了。” “都行。” “我还要在屋里面摆花,各式各样的花。” “那不行。” 阿晓问:“为什么?” “我对花粉过敏。” “啊?这样啊,我还挺喜欢花的。” 萧韫珩低头看了眼落寞的少女,无奈地叹了口气,“多了不行,几枝倒可以。” 阿晓抬头扬起唇角,跟在他身后,“可惜现在不是春天,秋天有什么花呢。” “菊花。” 阿晓点头,“菊花可以,我到时候采点菊花,还能泡水喝呢。” 院子不大,长短不一的篱笆围起,背靠一片碧色竹林,修缮屋子时直接砍了后面的竹子就地取材。 那屋子破得不像话,屋顶塌下来一块,王行用竹子补上,缝缝补补一天,细细打扫完,夜里忽然下起雨,屋顶渗进水,一滴一滴坠下。 阿晓抱怨这破天色破屋顶,王行仰头望着屋顶,平静道:“也好,正好知道哪里有漏,明早补上。” 好在那雨不是落在床上,阿晓用讨饭的破碗放在地上接水,回到炕上睡。 屋内砌了一座炕,好在够宽够长,正好两个人横着睡。 王行在中间伸出来的竹竿上挂了一块布充当帘子,真讲究。 阿晓侧躺,风从窗口吹进来拂起帘子一角,朦胧夜色她看见王行平躺在榻,睡得板正,他一向睡得板正,不像她一夜能变换各种睡姿。 许是换了个地方的缘故,她有些睡不着,这床竟没有稻草窝睡得香甜。 不知道他睡了没。 “王行。”她抬了抬头,轻轻唤他。 “嗯。” 寂静的夜色里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什么事?” “没事。”阿晓笑了笑,“就是突然想唤唤你的名字。” 他没了声,可能是对她无言。 阿晓挪了挪身子,离他近了些,“我这次真有事。” 他闭着眼道:“你最好有事。” 阿晓托腮望着他,“你说男女有别,我是姑娘不能跟那群男人待在一起,所以跟你一起搬出来住,但不对啊,你不也是男的吗?” 他漫不经心答:“我是正人君子,他们是地痞流氓。” 阿晓不太喜欢他这话,一棍子打死了所有人,“话也不能这么说,也不全是地痞流氓,你瞧缺门牙,他不就挺好。” “他人是不错,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就不怕有不轨之人对你……” 他难以启齿,顿了下没再说下去。 “对我行不轨之事?”阿晓脱口不以为意道。 萧韫珩掀开眼皮看向她,她笑着道:“原来你是怕这个,你不用担心,大概十二岁那年,有一孙子要剥我衣裳,我直接一脚踢碎了他的命根子,我跟你说过的我力气可大了,他抱着命根子嗷嗷叫,一头撞到墙上,缺门牙只缺了一颗门牙,他一下子缺了两颗门牙。” 她拍着席子哈哈大笑,笑得眼角溢出晶莹的泪花。 少年静静望着,她忽然笑着看向他,“你这小白脸长这么俊俏,女的好办,男的就不好办了,要是有变态对你行不轨之事,我帮你踹碎他的命根子呀。” 他脸色黑了黑转过头去,他忽然后悔劝告她,闭上眼睛道:“睡觉。” 阿晓趴下,头枕在交叠的双臂,苦恼道:“可是我不困啊。” “哦。” 他冷冰冰一声。 阿晓伸手穿过布,推了推他的手臂,“王行,你陪我说说话,兴许就困了。” 他蹙了蹙眉头,不耐烦地把她的手移走,“可我不想跟你说话。” “你这就一点也不助人为乐了,再说了,我是老大,你是小弟,你必须得听我的。” “我什么时候是你的小弟了。” “你当初说好了的。” “那从现在起我不是你的小弟。” “嘿,你这人怎么还翻脸的。” 阿晓鄙夷地瞪了他一眼。 虽然他这人傲了些,脾气倔了些,但他能赚钱啊,阿晓可不想白白丢了这么棵摇钱树。 她轻咳了声,“王行,你想想是谁给你的黄芩,是谁给予你新的生命。” “是你。” 少年抬手揉了揉眉心,耳边有只苍蝇不停吵,偏他又驱逐不了,他无奈叹气,“所以,你想怎样。” 阿晓讪讪一笑,“你这副样子显得我黑心要坑害你似的,你看我们也认识这么久了,我是真觉得你人不错,我盖地虎朋友不多,从今天起我就把你当朋友了。” “朋友?”萧韫珩睁开眼睛,思索地望着她。 屋顶缝隙里渗出的雨水一滴又一滴落在碗里,头顶正对着窗户,窗外枝叶摇曳,影子落在床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是呀。”阿晓点头。 除了王行是棵摇钱树,她要把他拽在手里,不能逃了,她也真心想跟王行做朋友。 她说了谎,其实她朋友很多,她这人最爱跟人打交道,城里的乞丐没她不认识的,认个朋友相互照应,是她这片浮萍漂浮于世的相处之道,所以她到处都是朋友。 第10章 但要论真心朋友,少则又少,除了缺门牙,五根手指数都有剩。 “所以,你愿意跟我做朋友吗?” 她眼睛透着几分真诚,眼睛宛如弦月清澈透亮地望着他。 他张唇,声音很轻融入雨声里,“好。” 紧接着阿晓伸出手穿过帘子,“那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萧韫珩歪头,瞥了眼她的手指,摇头拒绝,“这很幼稚。” 他才不做这么幼稚的事情。 “这怎么幼稚了?这是承诺。”阿晓想把他绑在身边不让走,赚够了钱再说,当然谁会嫌钱赚得不够多。 “那这样,我们歃血为盟,做一辈子的朋友。” “不要。”他依旧拒绝,他不要跟她做一辈子的朋友,他迟早会走,或许是等歼灭叛军回宫的好结果,又或许是等攒够了钱寻找别的出路,就算是坏结果他也认了,但不是一直在这里蹉跎。 他嫌弃道:“两个人的血碰在一起多脏。” 阿晓点点头,她倒不是怕血脏,她有些怕疼。 阿晓收回手,她说着说着忽有些困了,脑袋又枕在手臂上,整个人趴着。 “其实如果哪天你要走了,我也不会生气,我早习惯了人在我身前来去匆匆,渐渐就不在意了。” 所以她也没有那么在意承诺,他要实在不想承诺,她也没有办法,她打了个哈欠,语气带着困意,缓慢而又平静闭上眼皮,想到一个人时,扬起唇角嗤笑了声。 “老头子就是最好的例子,他是我最亲近的人,不也走了。” 萧韫珩的心忽然揪了一下,浮上一层愧疚。 她口中总是提起那个人,虽教了她许多不好的习惯,但也将她养大成人,一定意义非凡,如亲人般重要。 她每每想起时应该都很伤心。 他安慰道:“斯人已逝,请节哀。” 阿晓蹙眉,掀了一只的眼皮,莫名其妙地看向他,“什么?” 他以为她没有听清,解释道:“我让你不要伤心。” 随后犹豫问她,“还没问你他是怎么走的,走时可安详,若是安详你也不必太过哀伤。” “安详?”阿晓嗤笑了声,“他走时可高兴了。” 萧韫珩一愣,“什么?” “老头子一把年纪突然搞起黄昏恋,说对方是他年轻时的初恋,哦对了他初恋还是一个叫什么楼兰国的人,突然来信,说是丈夫死了,如果老头子还爱她,就前去找她,老头子收到信当即买了一壶酒,跟我讲他年轻时跟那位楼兰女子相爱到分开,彼时她是商贩,他是江洋大盗……后来她回国嫁了人,他在街头疯癫,自甘堕落……再后来就捡了我,再再后来,我十岁那年,他理了包袱寻爱去了。” 阿晓生气道:“也不给我多留点钱,就给我仨瓜俩枣,说去楼兰国盘缠紧,叫我多多理解他,临走又从我仨瓜俩枣里挤了两枣出来。” 她越想越气,伸出拳头在空中挥了挥。 萧韫珩望着她气鼓的脸,像刚出蒸笼的包子,他微微扬唇角,“好了,睡了,梦里有你打的。” 阿晓埋怨:“都怪你,我本来想睡了的,你一问我,我就来气,一来气,就睡不着了。” 萧韫珩觉得她真是偏袒不公,批驳道:“我本来也想睡的,是你一直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那我们现在谁都别讲话。” 他闭上眼,“求之不得。” 夜色愈深,后来谁也没说话,渐入梦乡。 阿晓睡得酣甜,萧韫珩例外,他睡眠一向浅,迷迷糊糊中,手臂和腿缠得死紧,以至于梦里条蟒蛇把他缠绕,吐着蛇信子,发出嘶嘶声。 他梦魇中惊醒,大口喘气,明明是梦,可那缠绕感依旧残留,恍若真的,他掀开眼皮,窗外的雨停,皎洁的月光投进来。 朦胧的夜色里,她不知道何时越界,滚过帘子,双臂紧紧抱着他整条手臂,两条腿缠着他的腿,拧成麻花。 嘴里发出嘶嘶声,口齿不清道:“我是蛇,嘶嘶嘶,啊,大老鼠,你好难缠啊……” 愈说缠得愈紧。 什么稀奇古怪的梦,萧韫珩没心思陪她扮演蛇捕老鼠,他困得厉害,烦躁地扒拉开她的手,艰难挣脱出来。 最后像滚石柱子一样,使劲推了把推到帘子后,阿晓滚到自个儿的区域四仰八叉停下。 张着嘴喊,“啊,蛇竟然被老鼠打败了。” 萧韫珩瞥了眼,拧起眉头无奈叹了口气,翻身侧着睡。 看来下次得在床上砌堵矮墙,以防她又“兽性大发”,把他当成猎物弄死了。 作者有话说: “我是正人君子,他们是地痞流氓。” 王行:言外之意我不一样,我是你未来合法夫君[狗头]。 寺庙里居住的其他人:[白眼] 第8章 岭州秋天的鲈鱼最肥美,也是阿晓难得吃到的肉,市场里肉买不起,山里的野味会飞会跑难抓,也就水里的鱼好抓些,拿把尖锐的树枝快狠准扎,一扎一个准。 满香楼的鲈鱼常常葱蒜清蒸,阿晓只能架在火上烤,撒点野葱,味道也算不错。 “王行,我们多抓点鱼,拿去集市卖,然后用卖鱼的钱买个锅,买个蒸笼,再买些油盐酱醋。” 萧韫珩点头,他确实需要这些改善伙食。 而不是蹲在这啃大葱。 阿晓手里握着一根大葱,嚼得津津有味,她好心问王行,“吃不吃?给你咬一口。” 萧韫珩望着白色葱段上的口水,摇头。 “嫌我口水?没事,我给你掰段新的。” 萧韫珩连忙道:“我不喜欢大葱的味道,你不用给我掰。” 阿晓耸了耸肩,“行,爱吃不吃。” 正好她独享。 等阿晓啃完大葱,两人说干就干,在溪里忙活,刚下过雨,溪流湍急,好在溪水浅,流水冲刷过小腿,激起白色的浪花。 萧韫珩没干过这种活,握着叉子,学阿晓怎么扎。 阿晓劲大,猛地扎进鱼肚子里,她拿起来炫耀给王行看,溪水和鱼血甩到王行脸上,腥极了,他闭了闭眼,抹掉血,生气道。 “你能不能别乱甩。” 阿晓觉得他真娇气,干这活的怕什么脏,反正等会收拾鱼时也会碰到血。 “哎呀,擦擦不就得了。”她抬手用手臂蹭他的脸, 萧韫珩嫌弃地偏头,挪开她的手,“我自己来。” “行。”阿晓没工夫顾他的娇气,问他,“你学会了吗?” “嗯,会了。” 他十分笃定,目光凝着股清傲。 阿晓点头,“行,你给我抓一个试试。” 他寻望四周,瞥见一条鱼静置清浅的水域张口吐泡,握着叉子缓缓走过去,眼睛盯着那条鱼伺机而动。 阿晓催促道:“快点呀。” 他使劲往下扎,鱼已摆着尾巴荡起波澜逃走。 那条鱼又大又肥美,定能卖个好价钱,早知道她上手抓了,白失了一条大鱼,阿晓叉腰道:“笨死了你,连条鱼都抓不到。” 萧韫珩转头,他四岁颖悟,早慧常人,四书五经过目成诵,十岁习政策兵书,随手一张布防图,解父皇攻北困扰,就连一向严厉的太傅也夸他聪慧,第一次有人骂他笨,他气地肺管子疼。 “明明是你乱喊惊到了它,不然我就抓到了。” “胡说,它明明早就动了。” “明明是你喊跑的。” “明明它早就动了。” “明明怪你。” “怪你!” …… 二人吵得不可开交,四周的鱼都被惊扰跑了,脚泡白了也就抓了一条鱼。 萧韫珩道:“我不想跟你争论了。” 阿晓双臂抱在胸前,“我也不想跟你吵了,我要抓鱼去了,这边的鱼都被你叫跑了,我去那边抓。” 她拖着逆流朝上走,萧韫珩不想跟她一片水域,往下游走去。 溪流中央有一块巨石,鱼被浪拍打在石头上,拍晕过去,一时那块石头前翻滚着好多鱼。 萧韫珩瞥见,举着叉子步履维艰走过去。 鱼直接被拍晕了,不用叉子插就能捉到,他俯下身去捞,倏地脚下的石子松动,骤然失重。 阿晓眼疾手快扎到一条鱼,咧开嘴笑,转头去看王行捉得怎么样,别这小子笨得一条都捉不到,都是她忙活。 宽阔的溪流茫茫不见人影,仿佛人间蒸发,唯有一块巨石前白色的浪花中翻滚着根鱼叉。 “王行?”阿晓疑惑喊了声。 没有人回,这小子别是闹脾气不干了回去吧。 阿晓正气愤时,隐约传来一道弱小的求救,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见了鬼了。 阿晓把鱼抛上岸,寻声而去。 巨大的石头断阻了视线,那是一道一丈高的断崖,水流向下倾泻,上面是到胳膊腿的小溪,下面不知深浅。 白色的浪花里隐约可见一只伸出的手,慢慢沉了下去。 第11章 是王行,他怎么掉下面去了。 阿晓立马弯身飞跃下去,她水性极好,跟老头子学了一招狗刨式游泳,很快在水里找到下沉的王行,人昏迷不醒,嘴里吐着泡泡,她游过去,拍了拍王行的脸,毫无回应。 先上去再说,她拉住他的手三两下就拉到岸上。 衣裳和头发都被浸湿了,水珠滴滴答答落下,阿晓虚脱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把鼻子前的水,又连忙俯下身握住王行的肩膀使劲晃。 “喂王行,醒醒。” 他连眼皮子都不动一下,跟死了似的。 阿晓一惊,别是死了吧! 她伸出手指,探到他的鼻前,那气息微弱得忽略不计。 阿晓悲痛欲绝,“喂,王行,你别死啊,你可是我的摇钱树,你要死了,我只能继续要饭去了。” 她死马当活马医,伸手搭在他的胸部按据,一下又一下,然后掐着他的嘴渡气。 倏地,他胸口剧烈起伏,不停咳嗽,嘴里的溪水往外冒,吐了个干净。 少年的眼皮缓缓掀开,他仿佛做了个又沉又长的梦,水淹入鼻子时,分不清黑夜白昼,仿佛又置身在那个鲜血流淌的夜晚,又冷又疼,后来身体变得轻飘飘的,脚踩在云端,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空洞虚无,寂静的可怕。 直到有人拉着他的手,那只手很温暖,力气很大,使劲把他往上拉,天又变亮了,模糊的一片白,眼前像凝着一层白雾,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雾渐渐消散,阳光变得刺眼,一张笑靥凑了过来,激动欣喜道。 “你可吓死我了,我从玉皇大帝拜到如来佛祖,总算把你的魂求回来了。” 原来那只手是她。 他捂着胸口咳嗽,风像刀子刮进喉咙里,火辣辣地疼,感官变得清晰,痛觉,嗅觉,以及味觉。 嘴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有点辣,像大葱。 “我的嘴里……”他说话时轻轻喘气,“为什么有股大葱味?” 阿晓凑上前闻了闻,“嗷,我知道了,可能是渡气的时候染上的吧。” “渡气?”他一愣,“怎么渡气?” “当然是嘴对嘴啊!” 阿晓漫不经心道,对面的人静默无声地盯着她,脸色跟吃了苋菜梗似的。 阿晓蹙眉,“喂,你干什么这副表情,我那是为了救你,你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摆出这副吃了屎的样子,再说了,嘴对嘴怎么了,我还救过一条溺水的狗给它渡气呢。”那是她现编的,她也是第一次用上这套办法。 萧韫珩的脸色更沉了。 他轻启薄唇,“盖阿晓,狗会吃屎的。” “那怎么了,总不能见死不救,你吃屎我也会救的。” 他十分认真道:“我不吃屎。” “我管你吃不吃屎,反正我救了你,你又欠了我一条命。” 她杏眼弯起,刚泡过水,水汪汪的,泛着桃花似的粉红,却又直直射着抑不住的狡黠。 萧韫珩被盯着不适应,低下头,“谢谢。” 他声很轻,也带着沉重的感谢。 少女摇摇头,“谢谢可不够,这救命之恩呢,就应当以……” “你休想。”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少年打断,他抬头,脸色涨红盯着她。 “喂,你怎么能随意打断人说话呢,天天嚷嚷着我不礼貌,你不也没礼貌。” 萧韫珩偏过头,手指微微捏紧,“那你说。” “这救命之恩呢,就当以钱相许,不过看在你现在没钱比我还穷的分上,这样吧,以后你赚的钱,我七你三。” 她比了个七对向自己,又比了个三笑着对向他。 萧韫珩转头,望向她,她简直就是只貔貅。 他勾起唇角,无奈颔首。 “好,以后你七我三。” 最后鱼卖得惨淡,顾客嫌鱼扎破了肚子品相不好。 两个人蹲在街头,望着对面的鱼铺生意火爆。 “我早说该买个渔网。”萧韫珩埋怨道。 “我想着省点钱,再说了,我平常都是用叉子,哪知道拿出去卖要这么挑剔。” 阿晓托腮,垂头丧气,他们费了九牛二虎,结果分文不赚。 见她这副样子,萧韫珩也于心不忍,叹气道:“算了,我们下次用网捕,就当吸取教训了。” “那这些鱼怎么办。” 萧韫珩起身,收拾摊子,叹气一笑,“那看来,我们接下来不愁鱼吃了。” 阿晓拍掌,“我们多买点盐,把鱼腌制了晾风干就有鱼干吃了,可是我们没有卖掉鱼,还要买盐吗?” “买。”他道:“不仅买盐,还要买锅碗瓢盆,以及家用必需的,我卖字画的钱一分没花,再加上你的,我抽出五成,你分你的六七成里抽出五成,两个人加上够买一堆了。” 阿晓习惯了攒钱,问:“我们这样会不会大手大脚呀。” 他不以为意,“大不了我明日多画点画写点字。” 阿晓抬头笑着道:“那我要买把梳子,我看人姑娘家都有梳子,我也要买。” “买呗。” “还有箱子,我那个箱子太破了,什么蟑螂耗子都能爬进去,我要买个新箱子。” “买。” “还有拨浪鼓,人小孩子都玩这些,我小时候可想玩了。” 萧韫珩蹙眉,“你又不是小孩,买这个干什么。” 阿晓反驳,“谁说大了就不能玩了,我买回家当个摆设也行。” 他精打细算,态度强硬道:“省钱,没必要的就别买。” 阿晓想想也是,小的时候一直没有,大的时候也无所谓有没有了,她甩手,“行吧行吧,不买了。” 突然,王行停下脚步,她蹦蹦跳跳在后险些撞上去。 “你莫名其妙停下干什么?” 他目光紧锁,往一方小摊走去,执起一颗黑色的子。 摊子老板笑呵道:“公子好眼光,这是昨儿刚打磨好上新的,鹅卵石,不易碎,还有这板,桃花木,刷了层油漆,不易腐烂。” 阿晓凑过头问:“你干什么?” 他轻飘飘答:“买棋。” “你买棋干什么,我又不会下棋,买回去谁陪你下。” 他不以为意道:“我自己能跟自己下。” 他在东宫时,就经常这么干,上京无非分两种人,要么棋技不如他,要么比他高,假意让着他,所有人都阿谀奉承他,下着很无聊的游戏,除了老师,有时老师不在时,他只能自己跟自己下。 阿晓精打细算,态度强硬道:“省钱,没必要的就别买。” 他哽咽,觉得这话熟悉,原是他说过的,被她拿了用,但他觉得并不是在买没必要的东西,解释道,“下棋能修身养性,锻炼人意志,有必要。” 阿晓冷哼了一声,“那我还觉得拨浪鼓能消愁解闷,让我身心舒畅呢。” 他凝眉,“你这是什么歪理。” 简直是夏虫不可语冰。 阿晓觉得他才是不讲道理,双重标准不公平,气势汹汹地抗议。 “喂,王行你做人不能这样,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再说了你这棋多少钱,我的拨浪鼓多少钱,你的十分之一都不到,还让我省钱,你也没省钱嘛。” 萧韫珩不想再与她争论,认为她粗俗的脑子不能理解他的雅兴,他更是难以理解她的幼稚,一个小孩子的拨浪鼓有什么好让人快乐的。 “罢了,跟你说话就是对牛弹琴,我不买了。” 这不就对了。 阿晓跟在后头,总觉得不对劲,“你刚才是不是骂我是牛来着。” 萧韫珩摇头,“没有,夸你很厉害。” “真的?” “真的。” 作者有话说: 多年后某太子:“给我订购五百个拨浪鼓给太子妃玩。” 第9章 碧空万里,白云英英,岭州刚打完阵噼里啪啦的响雷,秋老虎吓得屁滚尿流,午后的阳光没有前阵子毒辣烘烤得人抬不起头。 微风轻拂,少女昂着脑袋,头一次像寻常百姓一样挑东西,四周充满新鲜感,雀跃地跟在少年后头,他人生得比她高,腿也长了一截,自然也走得快些。 “喂,你能不能走慢一些。”阿晓不满道。 白日里街市热闹,摊位从街头到摆到街尾,叫卖声络绎不绝,萧韫珩眉眼扫过一程。 “这里都是卖小玩意的,前面才是卖家用的,我们走快些,别在这浪费工夫。” 没有人回。 他以为是自己走太快了,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熙熙攘攘中,少女嘴角洋溢着灿烂的笑,好像在与人说话。 “谢谢你。”一个姑娘含羞道。 “举手之劳。”她拍拍胸脯,又顺口提醒,“姑娘戴好簪子,切莫再掉了。” 阿晓转头看见王行,他正静静望着自己,她立马招手晃了晃,怕他等急了,抬脚跑过去。 第12章 “刚刚有个姑娘簪子掉了,我刚好捡到还给她,于是就耽误了会。” 她气喘吁吁道:“我们快点走吧。” 他抬脚,步履徐徐,“没事,我们慢点走,太阳还要好久才下山,当逛逛了。” 阿晓觉得他莫名其妙,一会说快,一会说慢,住着两个不同的魂似的,她也随他去,那些稀松平常的小玩意,阿晓也想停下来看看。 “王行,我跟你讲,那姑娘的簪子可好看了,那桃花粉嫩得跟真的似的,那叶子苍翠欲滴,我都想咬一口。” “你别什么都想咬一口。”萧韫珩蹙眉,还记得前几日她收了个铜板,习惯性咬了一口,那是一个佐料商提笔门匾付的钱,不知铜板是不是掉进辣椒油里泡过,她咬了一口,顿时嘴巴肿起来,疯狂找水喝。 “哎呀,打个比方而已啦。”阿晓漫步在摊前,眼睛忽地一亮,指着摊子道:“唉王行你看,这不就是那个姑娘的簪子嘛。” 她兴致勃勃伸手去碰,倏地手背一痛,老板拧着眉头嫌弃道:“去去去,两个臭卖鱼的,买不起别弄坏了我的簪子。” 什么臭买鱼,他们明明是叫花子。 阿晓不喜欢老板嫌弃的态度,昂起头趾高气扬,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指着簪子问,“这个,多少钱。” 她目中无人的样子唬得老板一愣,像是真买得起的人,脸色稍微缓和,回答道:“二两银子。” “嘁,我以为多少呢,这么便宜,看来不是什么好货。” 阿晓眯着眼睛嫌弃地摇摇头,转身扯着王行的胳膊离开。 立马变换脸色,抖着竖起的二指,眼睛瞪直了不可思议小声道。 “竟然要二两银子!抢钱啊,这么贵!” 她财大气粗的样子骤然全无,萧韫珩勾起唇角轻笑了声,“我们两个凑一凑,再借一些,也是能买的。” 她连忙道:“别别别,这么做不是有病吗!” “你不是喜欢吗?” “喜欢归喜欢,但倾家荡产买回来我都不敢戴,每日当爷一样供着,得不偿失。” 阿晓抬头问他,“你以前不是有钱吗?那你家是不是有比这更贵的发簪,有钱人是不是都不管贵不贵随便戴,戴的发簪是不是都比这还要好看,嗐,不管好不好看,贵不贵,都比我这什么都没有的要好。” 她絮絮说了一堆,说到最后又叹了口气。 萧韫珩想了想,母后一向俭朴,戴的发簪不似贵妃华丽,却也不失贵气。 从小到大见过的京城官宦小姐们无一不是珠围翠绕,姹紫嫣红,他有时瞥过去,像一群彩蝶黄蜂聚在一起舞翅蹁跹,眼花缭乱得很。 他低头看向眼前的人,豆芽头上枯燥发黄的头发乱糟糟地编成两条麻花垂下,除了一顶满是补丁的看着很脏很破的棕帽,便再无旁的修饰。 非常黯淡,不漂亮。 但瞧着,也还顺眼。 “差不多吧,” 王行淡然道。 阿晓一愣,拍了拍王行的胳膊,“看来你以前也没多少钱嘛,不然怎么这么不识货色,哪能都差不多。” 萧韫珩语塞,顺着她的意点头,敷衍地嗯了几声。 走了半晌,摊子断了一截,中间一座华丽的楼宇,硕大的牌匾上写着满香楼三个大字。 “这是岭州最大的酒楼,有钱人聚集的地,里面的小二比外面摊子的老板还要势利眼,门口还专有人把手,专挑着有钱的人进去。” 萧韫珩望向里面,浓郁的酒肉香从里飘出,阿晓吸了吸鼻子,唾沫像打湿了的帕子轻而易举挤出来,她咽了咽唾沫。 实在忍不住,拉着王行的胳膊道:“哎呀,我们今天就放纵一把,就当乔迁之喜了。” 萧韫珩连忙问:“你不是说里面的人最势利眼吗,我们这副打扮,不会被轰出来?再说了,我们能吃得起吗?” 今非昔比,他如今竟也怕吃不起东西。 “第一个问题,我有办法,第二个问题,我也有办法,当务之急,我们是先进去。” 阿晓叫他放宽心,转头环望四周,像是在寻找猎物,萧韫珩不明所以望着她,马上她眸光亮了亮,拍拍他的手臂兴奋道。 “诶诶诶,你看那个衣着不凡的小公子,我们跟着他进去,假装是他带进来的人就没事了。” 只见酒楼前,停下来辆气度不凡的马车,下来一个青衣郎君,身后跟着一个小厮。 萧韫珩刚想拒绝,就被阿晓急匆匆拽过去,“快点,跟上去,他们要进去了。” 她把他拽到小厮后头,紧贴着,当作是家中奴仆。 萧韫珩总觉这不是个好主意,惶惶不安,手指紧捏出汗来,再看身旁的人,面不改色,浑然不紧张。 他叹了口气,他有些时候是真的佩服她。 最不愿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那小厮注意到他们,转过头打量,阿晓的脸皮这时候才紧绷起来,倒不是害怕轰出去,而是惋惜没法吃了。 小厮盯着她,眼睛瞪大,指着她道:“你不是那个嗓子跟喇叭似的,祝我家少爷学业有成的乞丐吗?” 他瞥了眼她手里拎着的鱼,“怎么?改行卖鱼了?” 阿晓立马想起眼前的人,一下子给一两银子,她一年半载兴许才讨一两银子,能不想起么。 “原来是贵人啊。”她立马换上了副谄媚的笑容,还没看人家少爷一眼,就夸道。 “先前跪在地上就隐隐感知到你家少爷从车里渗出的不凡之气,如今一见果然气宇轩昂,玉树临风,往日定是国之栋梁,前途不可估量。” 她恨不得有把胡须抚摸,像算命先生般一眼看出他骨骼惊奇。 “姑娘谬赞了。” 一缕清风徐来,阿晓循声抬起头,只见一个温润如玉的小郎君朝她有礼一笑,可不就是气宇轩昂,玉树临风。 她凡是个男的年轻的,都往一个模板套,但他就真跟模板长一个样,阿晓刹那不免愣住。 还是王行推了推她,问她怎么了。 她才回过神来。 她摇摇手,“没谬赞没谬赞。” 那郎君嘴角笑意更深,问她,“姑娘也是来吃饭的吗?” 阿晓点头,“啊,对,对。” 郎君颔首,“那便一道进去吧。” 他转身往里走,小厮跟在后头,忍不住提醒:“少爷,那两乞丐摆明了是想跟着我们混进去。” 他不以为意道:“无妨。” 身后,阿晓兴高采烈朝萧韫珩笑:“我们这下可以光明正大进去了。” 然后昂起头,眼睛直视着守门人,大摇大摆进去。 作者有话说: 噔噔噔,男二登场 第10章 酒楼内楼台戏子绝唱,婉转情绵绵,贵人抬酒叫好,琉璃灯盏五光十色,如同天上宫阙。 阿晓每每一看都会惊讶,人间竟还有如此富贵之地,皇帝住的宫殿怕也不过如此。 她看向旁边的人,王行平静地望着,毫无波澜,她猜是看呆了,她今就带他长长见识。 那少爷的小厮问:“我们在上面定了包厢,你们呢?” “我们在这就好。”阿晓讪讪一笑回。 “那在下就先上去了。”那郎君颔首,朝她道别。 阿晓殷切地摆手挥别,然后拉着王行的胳膊穿梭席位。 “这里的水果和糕点都是免费的,今日敞开了吃。” 她往嘴里塞了两块桂花糕,手里又拿了串葡萄,鼓囊着腮含糊不清道:“这葡萄和桂圆,都是咱平日里都吃不到的。” 她一个劲往嘴里塞,看向拘谨连嘴都张不开的王行,恨铁不成钢问,“你怎么不吃啊。” 他神色愕然,摇了摇头,“我不饿。” “真可惜,该饿时不饿。”阿晓埋汰道。 她不仅吃,还连吃带拿,抓起桂圆花生往兜里塞。 塞着塞着胳膊忽然被握住,转头看是王行,他脸颊羞红,严肃道:“这不太好吧。” “哪不好了,反正都是免费的,那些贵人都不吃,全当摆设,等烂了就丢掉,还不如我拿了存粮,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她甩开他的手,叫他别影响她发挥。 旁边的人传来奇异的目光,像看着丑角,萧韫珩觉得她丢人极了,他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想离她远些。 可胳膊忽然又被拽住,阿晓劲大,一扯就把他拽过去,“快点快点王行,那桌的人走了,我们赶紧坐过去就有免费的酒肉吃了。” 那都是别人吃过的剩菜剩饭。 阿晓一屁股坐下,喊王行也快坐下,好在这座位僻静,台上的戏子正唱到高潮的部分,宾客的目光又投向高台。 少年叹气,自暴自弃坐下。 阿晓望向一桌的美食垂涎欲滴,“这些有钱人简直是暴殄天物,这么多吃的才挑了两筷子,真是路有冻死骨,朱门酒肉臭。” 萧韫珩一笑,“你还知道这句?” 第13章 阿晓挑了筷子吃,“哦,之前路边碰上个快饿死的老人,给了他一张馍吃,这话是他说的,听他说他原还是个当官的,后来被贪官陷害入狱,在狱里待了五十年,出狱后就一直走,漫无目的地走到了岭州,最终饿倒了。” 阿晓嚼了嚼,咽下肉后叹气, “可惜,他吃完馍还是死了。” 萧韫珩久久不能平复,他握着筷子捏紧,蹙眉道:“老天怎能如此不公。” “这世间本就是不公的。”阿晓见过太多不公平的事,她平静道:“或许离开这令他厌恶的世间也算一种解脱。” 萧韫珩问:“那你厌恶这世界吗?” 阿晓想了想,“既讨厌又喜欢吧。” “什么?” 她回:“虽然这世界不公,参差不齐,但我还是想缩在角落里晒着太阳,吃好喝好每一天,做打不死的蟑螂。” 说着她指了指桌上只有几块肉的盘子,“看来这桌人很喜欢吃这酱烤鸭,怎么这么巧,我最馋满香楼的酱烤鸭了,可惜没两块了。” 她哀声叹了口气。 楼上包厢内,透过精美的雕窗,往下看正好能看见角落里的人。 小厮笑出声,“台下的戏比台上的戏还要好看。” 包厢内清香袅袅,宋清鹤往下望去 ,嘴角溢出一丝温柔的笑。 第一次见到她,是惊讶她的嗓门竟那般响亮,每见不同类型的人,说不同类型的漂亮话。 那日他考得不大好,夫子训诫了他,回去后母亲定当也会苛责他。 忽然,外面的人祝他万事如意,好事连连。 看在她那么卖力的份上,他叫阿风赏了她点银子。 后来偶然路过街市,看见有人被碰瓷,他前不久就被那个老人骗过,没当回事,十两银子坑了就坑了,就当破财消灾。 但旁人受困,总要帮一把,他吩咐阿风去报官,忽然一声熟悉又嘹亮的声音响起,她从天而降,推着辆车,吓得骗子拔腿就跑。 他和阿风在车里忍不住笑,想起是那个嗓门大的姑娘。 再后来遇到,就是今日。 “我觉得她倒蛮可爱的。”他眉眼弯起,好奇地望着她,她总能让他意想不到。 阿风拧起眉头,“少爷,您可不能觉得她可爱,要是被夫人知道了,那就完了,夫人可是为了少爷您能好好读书,打您十岁起撤掉了院里所有丫鬟,只留下几个老嬷嬷照顾,前阵子有个丫鬟绣了个鸳鸯的荷包藏在您的枕头下,被夫人活活打死的事少爷您忘了?” 宋清鹤嘴角笑意收敛,“知道了,你放心,我只是觉得她可爱,再别无他想。” 阿风点点头,“那便好。” 宋清鹤又望了过去,注意到她的愁容,不知不觉也跟着蹙起眉头,像读一篇文章,求知若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个盘子,他眯着眼仔细瞧,盘子里大抵是烤鸭,只有寥寥几块。 他又一笑,看来是想吃酱烤鸭,这是满香楼里的招牌。 “阿风,把酱烤鸭送过去。” “少爷,这是我们的。”阿风嘟囔着嘴。 他命令,“你按照我说的办。” 阿风无奈叹了口气,端着酱烤鸭下楼。 彼时阿晓想着酱烤鸭少就少吧,她跟王行每人一块,就当尝鲜这儿的招牌。 万一王行不爱吃呢,不就都是她的份了。 她正准备问,忽然一盘酱烤鸭映入眼帘。 “我家少爷说他不爱吃,给你们吃。” 阿风语气散漫道。 阿晓恨不得现在握着他家少爷的手,喊他活菩萨。 “真是太谢谢你家少爷了。” 阿风没工夫听她说谢谢,做完少爷吩咐的事转身就要走,阿晓忽然问,“不知你家少爷是姓甚名谁,是哪家的少爷。” 她想着下次花朝节放花灯,给他家少爷也放个祈福,祝他好人有好报。 阿风震惊地瞥了眼阿晓,大拇指对准身后的包厢,抬起胸膛傲慢道:“你连我家少爷都不知道,我家少爷乃是岭州知州家的大少爷宋清鹤,更是远近闻名的神童,十三岁就中了秀才,日后可是要考取功名,入朝为官的,而上一个这么小的年纪就中了秀才的还是当朝相爷,私塾里的夫子都说了,我家少爷未来可官至宰相,厉害吧。” “哇,这么厉害呀~”阿晓拍拍掌。 她不知道什么是秀才,也不知道十三岁中了秀才是个什么厉害程度,更不知道宰相的官有多大。 转头问一旁的王行,“这个很厉害吗?” 可能问了也是白问。 只听他平静道:“还行。” 可能他真的不知道。 当然这些也不重要,待那小厮走了,阿晓怀着感恩的心尽情享用烤鸭 ,她贴心问王行吃不吃。 他摇摇头不吃,他仿佛对台上的戏更感兴趣。 阿晓也开始注意台上的戏,边看边吃边道:“听说这戏班子是从上京请来的,花费了不少钱。” 王行静静地望着。 她忽然想起那个小厮的话,“那小厮说他家少爷以后要入朝为官,入朝是不是要去上京。” 王行嗯了一声。 “你说上京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很繁华。” “嗯。” “戏文里说的皇亲国戚吃的龙须酥到底是什么味。” “一般般。”他道:“没戏文里那么玄乎。” 阿晓笑道:“我看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他懒得跟她计较,继续听戏,那是他从前觉得无聊的玩意,如今却是他在这陌生之地的第二轮月亮。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美酒佳肴,余音绕梁。 阿晓悠哉惬意半躺,忽听一道惊惶失措的求救声,她凑着耳朵听,奇怪道。 “我怎么听这声音这么像方才那个小厮的。” 王行仔细听了一下,“好像就是。” 宾客纷纷朝声音望去,台上的戏子也停了唱,三三两两的人上去查看,阿晓也跟着上去。 包厢门口围满了人,阿晓人生得瘦小,轻而易举就挤了进去,王行则没她那么容易,还落在外头。 阿晓望去,只见方才那神采奕奕的郎君面色惨白,眉头和眼缝快要挤在一起,人躺在地上,手握着脖子似乎是喘不过气来。 酒楼伙计丝毫不敢马虎,拔腿去请大夫。 郎君身边的小厮跪在地上边哭,边求神拜佛保佑他家少爷平安无事。 阿晓挥了挥手问,“喂,你家少爷怎么了?” “我家少爷不小心被枣噎住了。”宋家就这么个独苗苗,还望日后成龙有大造化,若是今日噎死在这,阿风哭得更厉害了,“呜呜呜,少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夫人不会放过我的,咦,你对我家少爷做什么?” 阿风哭着哭着泪眼蒙胧睁开一条缝,那乞丐不知何时跪在少爷身旁,把少爷翻了过来,比起她摸不着头脑的举动,阿风更震惊她劲真大。 而后反应过来这乞丐竟抱着他家少爷,连忙喊道:“你干什么,快放开我家少爷。” “想不想救你家少爷。” “想。” “想就闭嘴。” 阿风立马闭了嘴,又不放心看,只见她一只手握拳,置在少爷腹部,另一只手握住拳头,使劲推腹,忽地一声咳,一颗青枣蹦到地上。 阿风这才松了口气,又哭又笑,“少爷,您终于没事了。” 宋清鹤缓缓掀开眼皮,模糊的视线光晕聚在一起,看不清切,耳朵像被一只碗盖住,嘈杂声堵在外头,朦朦胧胧,也听不清切。 直到一声清澈的嗓音,像幽谷里的溪流涌入耳朵。 “你没事吧。” 光晕中,那张脸也渐渐清晰起来,尤其是那双透亮的眸,望着他。 他张了张干涩的唇,才发出一个音节,“我……” “那看来没事了。” 阿晓把揽在手臂上的人转交给他家小厮,拍拍手起身,瞥了眼滚到角落里的青枣,疑惑道:“怎么好端端的,被青枣卡住了。” 阿风嘟囔着嘴,“还不是看台下的戏失了神。” “住嘴。”宋清鹤拦道。 台下?阿晓看向楼下的戏台,笑着道,“看来宋公子很喜欢看戏。” 他讪讪一笑,虚弱地抬手,朝她作揖一谢,“今日,多谢姑娘。” “没关系。”她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道:“你赏了我这么多钱,帮我混进酒楼,还送了我东西吃,应该的应该的。” 她不经意间瞥见窗外的白云描了金,暮色将至,想起王行还等在外头。 “我还有事,便先走了。” 她拔腿急匆匆就要走,宋清鹤还想再言以感恩,只得吞了下去,想起还有件重要的事,忍着嗓子撕疼连忙喊:“还不知姑娘芳名。” 阿晓本想说自己叫盖地虎,但这名威力可以,却实在不像个姑娘名。 于是道:“我叫盖阿晓。” 第14章 她挥挥手告别。 日落熔金,云由金染成橙红,最后逐渐被黑夜吞噬,黑色的云纱间若隐若现一轮皎洁的月亮,周遭散发着柔和的月光,整个岭州城褪去白日嘈杂,变得宁静祥和。 阿晓跟萧韫珩赶在铺子打烊前,把家用的能想到的都买齐了,租了辆驴车载物,好在月色如霜铺地,足以看清回去的路。 阿晓摸着圆滚的肚子,躺在驴车上,“不知何时,我们能再这么大吃一顿。” 几乎都是阿晓吃,萧韫珩都没动两口。 她叹气,“不知下次还能不能遇见那位公子。” 萧韫珩在前面赶驴车,他忽然问,“你为何告诉他你叫盖阿晓,而不是盖地虎。” 阿晓觉得莫名其妙,“这怎么了?” “你不是觉得盖地虎这个名字很有威慑力吗?”她出门在外,都跟人讲她叫盖地虎,第一次告诉他的名字也是叫盖地虎。 “有威慑力是有威慑力,但我在他面前有威慑力干什么。”阿晓托着腮,夜间的秋风轻轻扬起她额前的青丝。 “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他一口一个姑娘的喊。” 她手指轻轻叩着脸颊,扬起唇角笑了笑,“加上他明月般的模样,散发着温柔的月光,又像股清风,风拂起时轻轻的,仿佛我真是个姑娘,不对,我就是个姑娘,反正就是他把我当姑娘,盖地虎这个名字又不太像姑娘的名字,我就觉得难以启齿,还是盖阿晓有点像姑娘家的名字。” 她一向粗俗鲁莽,不像个姑娘,竟也有难以启齿的时候,竟也会在意在别人面前,像不像个姑娘。 萧韫珩一时诧异,问她,“你在意他?” “嗯。”阿晓点头,脱口道:“我从前就在意他了。” 萧韫珩一愣,“什么?” 她娓娓道来,“我从前没见过他,但其实听说过他的,岭州很多姑娘喜欢他,我以前接过一跑腿的活,帮江家小姐送情书,让他家小厮再递进去,后来连人带信轰了出来,钱也没拿着,屁股摔得火辣辣疼,我当时很不喜欢他,不明白他有什么好喜欢的,如今一见,这样好的人,很难不让人喜欢。” “是吗?”萧韫珩凝眉,他半点没瞧出来。 他问:“那你喜欢他吗?” 阿晓摇摇头,“我可不要喜欢他,我们两个云泥之别,喜欢他会痛苦死的。” 萧韫珩目光清浅,淡然道:“也没有云泥之别,我并没有觉得他站得有多高。” “大哥,你认清一点,他是知州府少爷,我们是乞丐。” “哦。”他不以为意地一声。 当然阿晓也不介意遐想一下,她嘴角笑意愈来愈深,“不过当然他要是看上我也不是不成,把我收进府里当丫鬟,来一个温柔少爷俏丫鬟,这样我每个月都有例钱了。” 萧韫珩望着她花痴的模样,无奈叹了口气。 她继续遐想,“如果他再娶我当少奶奶,那我就麻雀飞上枝头了!” “这就飞上枝头?”王行冷不丁一句。 他摇了摇头,鄙夷道:“你的眼界真低。” “这怎么低了?” 阿晓直起腰,嗤笑了声,“大哥,那你说我要不要当太子妃啊,够高吧。” 雀别枝头,秋蝉清鸣,萧韫珩握着驴绳一紧,神情稍显迥异,夜风窣窣拂过野草,卷起单薄的衣袂。 良久,他开口问:“为什么不是当皇后。” 阿晓摆手,嫌弃道:“听说皇帝都四五十了吧,我才十四五,岂不是老牛吃嫩草。” 他薄唇轻勾,融入夜色里,嗓音带着轻笑,“那新上任的恭王呢,他才三十五。” 阿晓摇摇头,“那也不行,太老了。” 他笑,“只当太子妃?” “那当然。”阿晓点头,“都遐想了,当然是要嫁给年轻的,再说了,太子妃日后也能当皇后,不过你说太子帅不帅,我也不想嫁丑的,遐想里能不能帅一点。” “不知道。”他微抿了下唇,神色平淡。 若是恭王之子,他见过,相貌好点的身量矮,身量高的相貌丑,唯一身量高相貌好的是个蠢货。 都不太行。 作者有话说: 萧韫珩:弦外之音,都没我好。 第12章 王行在床上筑了一道篱笆,刚好将二人睡觉的区域隔开。 阿晓觉得这简直是多此一举,坐在椅子上朝卖力筑篱笆的王行道。 “王行,我相信你的为人,你不用这么做的。” 他正在敲钉子,一边回她的话。 “不,我是不相信你。” 阿晓一拍桌子,差点要跳起来,“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我盖地虎向来光明磊落,可不是会吃窝边草的人。” 光明磊落?他没看出来。 萧韫珩钉好钉子,直起身,看向一旁急于自证的人。 他慢条斯理擦了擦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隐忍。 “前日,你半夜变成蛇,差点要缠死我,昨日你变成狗……”他指了指手腕上的咬痕,“大半夜咬了我一口。” 他叹气,“为了我的人身安危考虑,我觉得很有必要给我筑一条篱笆保护我的生命。” 阿晓讪讪一笑,“哈哈哈,这样啊,那你筑吧。” 除了卖字画,两个人有时会在河里捕鱼拿来卖,这次吸取教训,用网捕,每次下完大雨,总能捕十几斤鱼,拿到市场卖一天下来能卖二三百文钱。 阿晓晾的鱼干也可以吃了,放在笼子里蒸,撒上葱,浇上煮沸的香油,能下三碗饭。 只是王行不爱吃葱,麻烦死了,每次都要挑出来。 缺门牙有时候吃腻了矿场的饭菜,会大老远来这蹭饭,缺门牙日常待在矿里,整个人变得跟煤炭一样黑,笑时露出一条洁白的牙齿,中间一颗洞黑黝黝的 他每次来都坐得她凳子黢黑,许是跟王行待久了,弄得她都染上洁癖,当然也不能怪她,她每次擦完凳子,没过多久,凳子又黑了,长此以往,擦得厌烦,总会有些脾气。 有一次阿晓忍不住朝他发脾气,缺门牙自尊心受辱,甩门说以后再也不来了。 阿晓也没当回事,想着他下次一定还会再来的,毕竟王行做菜这么好吃,他一定会忍不住过来蹭饭的。 说来这是件令人惊讶又恼火的事,他们俩明明一起学做菜,但王行做的却比她好吃多了,她做得其实也不赖,偏王行这人最固执,做什么都要精益求精,菜也要做得色香味俱全。 后来阿晓也不生气了,反倒非常开心,她开始撂挑子不干,每日等着王行卖完字画回来做饭。 缺门牙生她气生得实在有些漫长,他有好些时日没有来蹭饭,罢了罢了,他们毕竟是好朋友,她先低个头认错。 于是她提了缺门牙爱吃的清蒸鲈鱼,打了三碗饭过去看看他。 顺道拉了王行。 “你说三碗饭够吃吗?”阿晓问。 “一人一碗够了。” “不是,我怕我不够吃。” “那我把我那碗给你。”他在饿不死的情况下,对食物并无太多贪恋,她想吃也就让给她了。 临到目的地,阿晓忽然胆怯,徘徊在门口,问王行,“你说我跟缺门牙能重归于好吗?” 他点头,“会的。” 阿晓壮了壮胆子进去,四五年的好朋友了,有什么好怕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怕什么,倒不是怕他不跟她玩了,心脏莫名跳得厉害,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拽着,艰难又胀痛地跳动,惴惴不安。 矿场的人拦住她问她来做什么,那是个专在矿场做饭的厨子。 她说来找缺门牙,那人皱眉,神色变得复杂,“你们跟我来吧。” 阿晓进去时,扑面而来一股刺鼻的煤味还夹杂着股浓烈的腐烂味,四周墙壁上脏兮兮的,全是不小心被蹭上去的煤,久而久之变成一团团狰狞的黑色魔鬼,撕咬着,怒吼着,看得人心烦意乱,莫名地恐慌。 长长的炕的尽头,阿晓看见了缺门牙,他比原先还要瘦,瘦得皮包骨头,脸颊凹陷进去,像烈火焚烧过的干柴化作炭,又黑又枯瘦,轻轻一碰,就裂了。 他浑浊充着血丝的眼球呆呆望着,看见了她,但又游离在外,空洞毫无生气,像一具死尸。 一块破布盖在身上,到腰那一截断了,彻底凹陷下去,那不该是这样的,阿晓颤抖地伸出手,掀开奇怪的布,一股腥臭的味涌出。 腿没了,只剩一截慢慢腐烂的肉,鲜血渗出绷带,变成跟煤炭一样的黑色。 “他怎么了?” 阿晓的嘴唇发麻,嗓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喉咙里仿佛有股血腥味。 “矿洞坍塌,常有的事了。”那个厨子叹气,“不过他已经算幸运了,你瞧这长长的一条炕,全死了,就他一个活着。” 萧韫珩瞳孔轻缩,扫了眼炕上还未清理走的草枕,询问道:“那得近五十人了,朝廷前年才颁布规定,年产一百万钧的矿山单班下井不得超过二十人,这儿的矿山规模并不大,年产约莫不过一半,人数却已远远超量。” 第15章 此令乃老师勘察多年,亲自提笔颁布,他在旁瞻记过。 那人挠头,毫不知情的模样,“员外说为了进度快些,能多少人就多少人一起,有一次下了一百来人呢。” 简直是胡闹!萧韫珩拧起眉头,强撑冷静,继续追问:“既叫员外,那便是私产,你们挖矿可有朝廷的煤票。” 厨子连忙摆手,“这我不知晓,这也不是我该知晓的。” 看样子不像是有的,他不免担忧问:“那可有赔偿?” “来的都是无父无母的乞丐,有些甚至是连父母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傻子,死了就死了,哪有什么赔偿。” 萧韫珩指着炕上的人,“那他怎么办?总不能无缘无故没了两条腿。” 他轻飘飘一句,“员外说算他幸运,残了的乞丐,那可怜模样更好要饭。” 这算哪门子幸运? “我还要烧饭去,先走了。” 那个厨子着急离开,矿场死人实在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死掉的人化作一捧黄土,黄土下的煤矿不断开凿。 低矮的土房寂静无声,阿晓握拳,指甲深深陷进了肉里。 “我要杀了他。” 她利落转身,大步往外冲,既然天地不仁,视他们为路边的一条狗,贱命一条,捡回去任劳任怨,任打任骂,不如变成条疯狗,在被打死前扑上去咬死牵着绳子的人。 王行急急握住她的肩,拦住她,叫她不要冲动。 “你冷静些,你去了也是飞蛾扑火。” 她听不进去,一个劲挣扎,王行死死握住她的手腕,她劲大像头牛按不下,他用巧计把她的手臂压在自己的胳膊下,手指穿过她的手指,死死缠着。 她讨厌王行,王行就是块绊脚石。 她的泪水不断涌出,糊了眼睛,她一向坚强,觉得哭是最没有用的办法,自老头子走后她就再没有哭,可她现在忍不住,连嘴唇都在打颤 。 “可是王行,里面躺着的人是我的朋友,他就这么没了双腿,像具死尸一样躺在上面,他以后该怎么办,你叫我怎么不冲动。” 萧韫珩望着她通红的双眸,一颗泪珠滴下来,滚落在手背滚烫,他忽然不知所措。 阿晓哽咽道:“我甚至怪自己,我为什么要跟他吵架,如果我不嫌弃他,我们没有吵架,是不是坐下一起吃饭就能多聊点,多聊点是不是就能发现漏洞提醒他,对,是我的疏忽,我该多劝劝他别在郑志牛那干活,他就是个黑心的扒皮,你说是不是之前我偷他钱,报应到缺门牙身上了,这就是你说的报应,做错事都会有报应,可为什么要报应在我的朋友身上。” 她语无伦次,开始什么当往自己身上揽,萧韫珩抹去她眼角的泪,摇头道。 “你没有错,是我说错了,你不要什么都怪自己。” 若要这么论,他也怪自己,身为储君,十余年勤学苦读,读帝王策,学政治,教以爱民如子,却狐潜鼠伏,懦弱无能,救不了五十条性命,救不了一个朋友。 阿晓抬起头,眼如血鸽,直直地盯着他,“王行,我不杀人。” 她道:“你愿意陪我放火吗?” * 月黑风高,秋末寒蝉凄切,风萧萧野草凌乱,深夜,人陆陆续续已沉入梦乡。 除了打更人,敲着锣,游走大街小巷。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黑茫茫的一片宁静中,城东郑员外的宅邸格外亮眼。 郑员外赤裸着上身,肚子上厚实的肉一抖一抖跑出,身上沾满了灰尘,炭似的,外袍都没披一件,若不是外面小厮及时发现,兴许就烧死在寝屋了。 “好端端的,寝屋怎么就着火了。” 他摸了摸烧得肿胀,半焦了的脸颊,疼得眉头挤在一处,哎哟直叫,这辈子没这么疼过。 “老爷老爷,不好了,粮仓走水了!” 一个小厮匆匆跑过来。 他啧了一声,“走水就走水,大不了再买。” “老爷老爷,不好了!”又一个小厮跑过来。 “又怎么了?” 那小厮气喘吁吁道:“仓库也走水了!” 郑志牛瞳孔一震,人差点往后翻晕过去,他平日里收集的宝贝疙瘩,地契,恭王上任随朝廷令新换的银票都在里面。 他手指颤抖,指着不远处燎起的火焰,“快……快去灭火!” 萧韫珩先是陪阿晓烧了粮仓,后来兵分两路,他烧寝屋,她烧仓库。 他这辈子没想过会夜半私闯他人宅邸纵火。 寝屋离得近,他一把火点了,然后去找阿晓,她还在里面磨蹭,不知道在做什么。 远处传来人声,家奴举着火把提着水桶匆匆赶来。 萧韫珩连忙催里面的人,“快点,快点。” “来了,来了。” 阿晓抱着一堆东西从里面跑出来。 萧韫珩皱眉:“你又偷?” “哎呀都纵火了,也不差偷。”阿晓劝道:“就当给缺门牙的赔偿款。” 少年无奈叹了口气,两个人从狗洞钻出去,卡了半个屁股时。 忽然有人喊,“狗洞有人!” 阿晓心一颤,暗叫不好,立马缩了半个屁股。 郑志牛指着墙壁,怒不可遏喊,“定是纵火贼,别让跑了,快追过去!” 阿晓立马拉住王行的手,“快逃快逃。” 王行强持冷静,瞥了眼她怀里乒呤乓啷的一堆东西。 “你把这些东西都扔掉。” 阿晓犹豫。 他严肃道:“要钱还是要命。” 阿晓只好听话扔掉,匆忙拽了几张银票在手中。 今夜的风很大,仿佛天要助人。 橙黄的火舌卷着滚滚浓烟在风中凌乱,舔舐着黑夜,耳畔的风呼啸,衣袂飞如蛾翅翩翩,在大火之外。 今夜的风是顺的,推着人往前走,家奴的追赶声朦胧隔在远方。 萧韫珩的手心都是汗,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阿晓的,她拽得他很紧,跑在他前头,奔如飞兔。 他做贼心虚,加上跑得太快,比上次偷钱还要快,心脏如鼓槌,砰砰砰锤击着胸膛这面鼓,快要撞破掉出。 和上次一样,他觉得自己疯了。但不一样的是这次他并没有那般羞愧,相反,还有一丝诡异的兴奋。 十五年的循规蹈矩,在岭州一次次被打破,上一次是偷窃未遂,现在是偷窃纵火,那下一次呢? 耳畔,阿晓气喘吁吁道:“王行,我们好像跑反了,家在西边,我们一直往东边跑。” 萧韫珩道:“没事,躲过今夜,明早再跑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阿晓和王行最后跑到了东边的山上,在山洞里凑合一晚,早上天蒙蒙亮才回家。 郑员外认准了贼人家住东边,这几日一直在城东以及东郊搜寻,杳无结果。 阿晓偷的银票够缺门牙不用再乞讨衣食无忧一辈子。 阿晓忽然后悔,当初就该多拽点银票在手中,自个儿也留两张,光两张银票就可以咸鱼一辈子了。 王行说,这是缺门牙应得的,而他们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什么乱七八糟的。 王行匿名写了封信,交到知州府大门,举报郑志牛私采煤矿,违反大启律法,矿山被查封,郑志牛还没追查到纵火犯,人就被关押进大牢。 按照律法,本该处以流放,终身劳役之刑,可千算万算就没算到他还有一地窖藏有钱财,交了一千两白银充当罚金减刑,只需在大牢里关押一载即可出狱。 气得阿晓午饭都吃不下,在院中来回踱步,时而气上头了,猛地跳起来,怒发冲破帽。 王行安慰道:“大不了等他出狱了,我们把他的宅子都烧了。” 阿晓拍掌,清脆一响,“这主意好,不过,我要等他出狱前一夜就烧,让他满怀对回家的期待出狱,结果回家一看,嘿!家没了。” 她说完,叉着腰仰天大笑,笑得像戏文里十恶不赦的坏人。 萧韫珩无奈颔首,“好。” 好在这地方偏僻,只有他们两个人,不然有人听到举报他们,明儿他们也该蹲大牢了。 阿晓本想用银票给缺门牙在城里买个房子,没想到知州为安抚缺门牙因矿难而残缺了双腿,抚恤白银二十两,和城北一间带院的屋。 “我原先还担心突然买一间房会不会引人怀疑,如今好了,也算了却一桩麻烦事,看来宋清鹤他爹人还不错,难怪能教出宋清鹤那么好的人。” 阿晓眼底赞许,说到宋清鹤时,眼尾忍不住弯起。 萧韫珩瞥了眼她眼尾的笑意,目光清浅:“朝堂赔偿因矿难而死伤的矿丁抚恤金是该做的事,无关什么好不好。” “你不知道,岭州分东南西北,各有管事,但都是群拿着俸禄不管事的人,若是告到他们面前,郑志牛兴许还逍遥法外。” 王行沉默不语,似乎在想什么事,双眸满是忧愁,她不知道王行在想什么,也懒得深究,继续手下的活。 第16章 她和王行做了辆木制轮椅,作为乔迁礼,缺门牙心情还是不大好,纵然他总是佯装笑意回应她跟王行,甚至跟他们开玩笑。 “看,你原本说三年后才能在城里买个房,如今不到三个月就有了,多亏了我这双腿。” 他的双眸还是浑浊,苦涩交织。 阿晓不想拆穿,像从前一样拍拍他的肩,笑着回:“是呀,你小子日后就是有钱人了,不像我跟王行还要起早贪黑地赚钱。” 王行在后撞了撞她的手肘,小声抱怨:“起早贪黑的是我,赚钱的是你。” 阿晓手肘撞回去,用腹语声如蚊蚋反驳,“你也分了钱的,再说了,我一起床不就来陪你摆摊邀客嘛?” 萧韫珩蹙眉,“那都大中午了,你还好意思说。” 阿晓无力反驳,立马转移话题。 “缺门牙你不是最爱吃我做的清蒸鲈鱼吗?我今儿特意带了三条过来,我们一人一条,保准够吃。” 缺门牙笑着回应,“哇,那太好了,我今天要吃两碗饭!” “我要吃三碗!” 阿晓比了个三。 萧韫珩双臂环在胸前,寂静地望着二人,嘴角微微勾起。 阿晓手搭上王行的肩,“王行你也要吃三碗。” “不,一碗。” “我做的清蒸鲈鱼那么好吃,怎么就只能吃一碗饭,你要吃两碗。” “行,两碗。” 窗外枯黄的叶子覆了层薄霜,从枝头打旋落下,落在泥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底下的还没来得及烂,顶上落了层皑皑白雪。 转眼隆冬,岭州下了场大雪,鹅毛飞舞,天地一白。 以往寒冬,阿晓都是往破布里塞稻草,能熬则熬,熬不过大不了冻死。 今年冬日,有了点小钱,可以往破布里塞棉絮,塞得厚实,她跟王行两个人胖滚滚的像大鹅一样,拖着笨重的身体,一摇一摆。 “王行,你以前有钱的时候是怎么度过寒冬的?穿得也像大鹅一样?” 阿晓坐在凳子上,穿着厚重的棉裤,连二郎腿都翘不起来。 更可恶的是,她穿得这么厚重,还是觉得很冷。 王行握着杯热茶,试图靠热茶解寒。 “不像。” 萧韫珩抿了口热茶,他打有记忆起便居住东宫,东宫很大,院子外面还是院子,垒着高墙,承乾殿外三层里三层,寒风根本灌不进来。 “屋内会燃着炭,衣服没有那么厚重,出去时会披件大氅,大氅里有绒毛御寒,至于是什么毛,我没注意过,进了马车大氅就可以脱掉。” 况且上京的冬日,没有岭州这般寒冷,他也从未为寒冬发愁过。 阿晓点头,“我知道了,我们下次可以买些炭。” 王行点头,“等雪停了我去集市看看。” 雪到夜里都没停,起了劲似的越下越大,窗外寒风呼啸,雪粒子沙沙响。 阿晓冻得不行,直打颤儿,宰肉买的三层被褥都无济于事。 她贴着篱笆像蛆一样蠕动,抖着牙齿求一旁的少年,“哎呀王行……我们一起睡吧……抱着互相取暖总比一个人冻死好……好不好嘛求你了……” “不要。”他闭着眼,毫不犹豫拒绝。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绝情……我都快冻死了。” 她觉得自己下一刻魂就要飘走了。 他睁开眼,“我分你一床被褥。” 阿晓眼睛一亮,“王行你人真是重情重义!” 萧韫珩转头,透过篱笆缝隙,看见她弯起的眉眼,脸简直比翻书还要快。 阿晓盖上第四层被褥,再穿上“大鹅”袄子,勉强睡过去熬过寒夜。 王行没有那么幸运,一夜只盖了两层被褥,早上起来咳嗽不止,额头发烫,他患上了风寒。 也不能怪她,谁叫他死心眼,不肯抱着一起取暖,明明是件一举两得的事情,多好啊。 但毕竟是他昨夜分了她一床被褥,才冻病了,还是过意不去,于是阿晓叫他好好歇息,她出门买炭。 萧韫珩半躺在榻,面容消瘦苍白,窗外风雪皆停,白雪折着耀眼的金光,他望着窗口,“大鹅”一摇一摆远去的背影。 她难得贴心,他也由着她去了。 傍晚,雪映着火红的晚霞,天却不似火那般热,入夜转冷,萧韫珩关上窗。 阿晓刚好买了一筐炭回家,萧韫珩接过炭,准备点燃。 “等一下。”她忽然道。 萧韫珩疑惑,“怎么?” 她又神秘兮兮地从背后拿出一篮子炭,“先弄这个。” 他咳了一声,“为什么?” 阿晓笑着道:“我今真是走大运了,我刚路过一大户人家后门,就瞧见那家丫鬟把炭扔路边,我跟你讲,这可是白炭,跟我们买的黑炭不一样,果然是大户人家,白炭多得随便扔。” 萧韫珩点了点头,烧起白炭,只见炭里飘起一缕烟,萧韫珩双眸眯起。 那缕烟滚滚越来越大,霎时整个屋子充满烟,呛得厉害。 他嗓子本就难受,现下熏得辣疼。 阿晓傻了眼吐槽,“有钱人家都熏这种炭?还不如黑炭呢!” 萧韫珩肺也跟着疼,他早该想到人为什么扔了炭,他早该留个心眼制止她的。 无奈道:“这是人家潮了的炭,被你捡了回来。” “我说呢,钱多得没地花,这么浪费炭呢。”阿晓安慰道:“没关系,我们把窗打开就好。” 她打开才关上的窗子通风,于是整个屋子又冷又呛。 阿晓看向黑沉着脸,咳个不停的王行,自知做错了事,扯了扯他的衣裳。 讪讪一笑:“王行,要不,我们先抱着互相取暖吧。”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于是整个冬季,两个人靠着黑炭和厚实的大鹅袄子,熬过漫长的寒冷。 最近出门的人少了,生意也不大好,隔壁书摊子的老板索性摆手不干,回家带孙子去,阿晓捡漏买了一捆书拎回去,反正王行经常嚷嚷着要看书。 王行见阵仗,匪夷所思,“你竟舍得买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阿晓拍拍书,“隔壁老孙回家带孙子去了,书摊不干了,全场所有书一本只要一根白萝卜的价钱,不要白不要,我说,全是买给你的,你是不是该谢谢我啊。” “谢谢。” 他看也没看她,轻飘飘一句,俯身去看书,眼里充满兴奋。 那兴奋的光一闪而过,他双眸微眯,盯着书上的字。 “温柔少爷俏丫鬟……”他转头,轻启薄唇:“你特地让我看这个?” 彼时阿晓正在喝茶,差点把水吐出来,“诶呀,我不识字嘛,天又冷赶着回家随便挑了些,你再看看别的。” 少年无奈摇摇头,掀开下一本书。 “这个……巫山云雨记。”他脸倏地涨红。 阿晓抿了口热茶,哈了口热气,“这名字听着文雅,讲什么的?” 王行把书扔到一旁,嫌脏地擦了擦手,闭目神色镇定下来,“淫.色。” 阿晓面色一惊,咳嗽道:“这老孙怎么什么书都卖,不过买都买了,扔了可惜,我拿去垫桌去,你再看看下一本,下一本一定正常。” 她笑着安慰。 萧韫珩已经没什么耐心看向下一本。 “那这本呢?”阿晓迫不及待问。 “还算正常。”他翻开几页看,“但都是些情情爱爱的诗词歌赋,没什么兴趣。” 阿晓凑过脑袋瞧,指着上面一句话,“这山……这水……雷啊雨啊天的我认得,不也有描绘山水天气的嘛?” 萧韫珩拧起眉头,念出那句词,“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他叹气,“这句词讲的是女子对男子许下永远不分开的承诺。” “那也有可能是朋友间的情义。” 她简直歪理邪说。 阿晓两只手捧着脸颊,朝萧韫珩道:“那山没有角,江水都干了,冬雷震震,夏天下雪,天跟地都合上了,王行我们两个才能分开。” “不要。” 他毫不犹豫拒绝,还指责她,切勿儿戏,不要把人间变成烈狱。 王行果然不想跟她当一辈子朋友,她没料到的是天还真灵验了。 夜里雷声滚滚,大冬天的,竟打起了雷。 彼时她醉入梦乡,雷声在她梦里打了个滚就散了,紧接着一声尖锐的喊叫响起,惊得她以为家里进了小偷。 她抄起枕头下的砖头,左右环顾,没有小偷的踪影,篱笆另一侧的人还在叫,嘴里念念着不要。 阿晓的肩耷拉下,叹了口气,王行的老毛病又犯了。 透过篱笆缝隙,他不知何时蜷缩在角落,摇头十分痛苦的模样,阿晓也十分痛苦,正做着数钱的梦,突然被他惊醒,美梦破碎。 他现在这样大喊大叫,吵得她不得安生,想着不如一板砖拍过去,晕得沉沉的,病也不会犯了。 第17章 阿晓犹豫再三,还是没这么做。 她打了个哈欠,爬到他睡的区域,他床头吊了把晒干的佩兰,溢着股淡淡清香。 窗外又一声响雷,电光闪烁,屋子刹那一白。 王行眼皮倏地掀开,瞳孔放大,惊惧万分,若不知道的,还以为看见了鬼怪。 他双手死死拽着膝盖,薄唇微张,喘着沉重的气息。 “来来来,抱一个,你老大我安抚你来了。” 阿晓睡眼惺忪地张开双臂,一把抱住王行,拍拍他的背。 王行平日里不许她到他睡觉的区域,嫌她不干净,更讨厌她抱他,她已然想象到王行清醒过来黑沉着脸的样子。 无所谓了,早点睡觉更重要。 “今天唱一个桥下游鸭,咳咳咳……”她清了清嗓子,开始高歌,妙音婉转。 “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 他开始沉静下来,气息逐渐平稳,这招她百试百灵。 只是这鸭数着数着,她更犯困,眼皮耷拉下,下颚枕在王行的肩膀,窗外雷声不停,白色的光闪在少女的脸颊,她打了个哈欠,闭着眼唱。 渐渐她嘴巴合上,梦里从数钱变成数鸭子。 早上醒来时,她躺在自己的区域,被褥盖得严严实实,转头透过篱笆缝,空无一人,王行大抵又去摆摊了,一切如常。 她忽然怀疑昨儿是不是做了一场梦,毕竟若是醒来,定又是被王行推醒,然后黑着脸嚷嚷怎么跑他床上去。 而不是睡在自个儿床上,睡到日上三竿。 那定是场梦了,她没有再多想,日子照旧。 覆在屋檐上的白雪融化,滴滴答答落下,弄得土地泥泞难走,雪化时最冷了,那股潮湿阴冷的风往骨头里钻。 阿晓才搬了个躺椅到院子里晒太阳,没过一会又悻悻而归,到屋子里烤炭火。 王行栽在窗口的一枝白梅开花了,他时而对着那枝梅花,背手说些文绉绉的话,什么孤芳,什么傲骨,说到兴头上,还要提笔写下来。 写就写呗,但这家伙偏还要她跟着一起写。 王行不知道突然抽什么风,要教她识字,许是还在记恨她买了一堆不入流的书的缘故。 他每日早晨给她布置作业,傍晚回来抽查,答不出还要凶她。 “这戍、戌、戊教了多少遍了,笨死了。” 阿晓觉得他脾气真炸,一点也不适合当夫子。 “哎呀,这不都一样吗!” “哪一样了,横是戌,点是戍,中间什么都没有是戊。” 阿晓听得脑子要炸了,捂着耳朵,欲哭无泪:“王行,我能不能不识字!我认得钱不就得了。” 萧韫珩摇头,无情道:“不行。” 阿晓噘起唇,笔自然架在上面,她斜眼瞪着王行,嚷嚷道:“你给我一个学字的理由。” 他想了想,想到她的德性,轻笑了声开口,“识了字就可以写字赚钱,这样要哪一天我走了,你就可以自力更生了。” 阿晓点点头,对呀,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样她就不用担心哪天王行不干了,她又要滚回去要饭。 于是她抓起笔,就开始写王行留的功课。 月色淡淡,烛光闪烁在她脸颊,萧韫珩望着她脸上不小心甩上的墨水,很碍眼,伸手拿起帕子,慢条斯理擦。 目光不经意瞥见她歪歪扭扭,鬼画符的字,叹了口气,自己这么骗她,是不是不太厚道。 她那字,想以此谋生,他都怕客人砸了摊子。 不过能骗骗她学字也是好的。 作者有话说: 女婿醒来时,发现女鹅抱着自己睡得香香的,把女鹅抱回她的区域,给她盖好被褥。 注:“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出自《上邪》 第15章 初春时节,岭州的雪全化了,地上聚满大大小小的水洼,阿晓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写着写着开小差看旁边的水洼。 她盯着水洼里的人,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的头发又长了。 今年阿晓不想戴乞丐帽了,她想有根簪子,跟别的姑娘一样,把头发挽起来扎成好看的发髻,而不是两只粗糙的麻花辫,等很长了就像往年一样剪掉卖了,做成假发戴在别的姑娘头上挽成各种各样的发式。 她今年不想卖,她也想梳发。 首先她得有根簪子,她没花钱买过这样的东西,舍不得,也没意识买,于是她缠着王行给她雕一根木簪子,王行手艺好,屋里的凳子桌子菜板都是他拿木头做的。 起初王行不答应,说她这样也挺好的,说他哪有闲工夫给她削根簪子,说她有心思在这,不如好好完成他布置的作业。 他明明还有工夫看书,和强教她认字。 她许诺王行从他布置的功课里随机抽查默写对十首诗词,一字不错,他就给她做根簪子。 架不住她软磨硬泡,萧韫珩答应了她。 白日熙熙攘攘的街市,他坐在摊子旁,手持小刀削一根桃花木。 在东宫的时候,每日除了读书习政,他还喜欢研究些奇门遁甲,亲手制作过机关盒,仿过帆船水利模型,后来做凳子,做桌子,做砧板,到现在竟然还削姑娘家的簪子。 忽然,摊子被敲了敲。 萧韫珩握着半成形的桃花木簪,仔细想花纹,漫不经心道:“今早只卖成品,不接定制。” “我不是来买字画的。” 耳畔传来一道儒雅的声音,萧韫珩抬眼瞧,那人朝他颔首一笑,他眯起眼睛打量,觉得来人有些眼熟。 少年一双深邃的黑眸习惯性含着轻蔑,为此阿晓没少说他,这样子多赶客,他该学着谄媚点。 他其实也没觉得这样是轻蔑,只是习惯了别人跪着,他居高临下看着。 “请问,你是阿晓的朋友吗?”那个人头又低了低,十分有礼问。 他想起来了,是那个酒楼碰到的知州府少爷,宋什么鹤。 盖阿晓想飞上的高枝,温柔少爷俏丫鬟。 萧韫珩淡然开口,“有什么事吗?” 宋清鹤扬唇一笑,“那日你们去得匆匆,我也没好好感谢,本想着来日方长,寻个机会感谢一番,不曾想又匆匆随母赶在入冬河道未封前坐船回了浔州舅舅家,前阵子才回来。” 他絮絮说了一堆,萧韫珩问:“所以,你有什么事吗?” 他道:“我想着先送阿晓姑娘一个礼物,阿晓姑娘近日有什么想要的吗?” 萧韫珩下意识答:“簪子。” 说完又蹙了蹙眉。 宋清鹤一把折扇拍向掌心,眼睛一亮,“簪子好,姑娘家都喜欢簪子。” 他顿了顿,又疑惑问:“可是阿晓姑娘喜欢什么样式的簪子。” 他看向萧韫珩,“你是阿晓姑娘的朋友,定当比我清楚。” 宋清鹤折扇一挥,身后的小厮拎了一串铜钱放在摊子上。 他拱手,微微俯腰作揖,“这是兄台卖一天字画能赚到的钱,在下想买下兄台一个时辰的工夫,还请兄台陪我逛一逛,看看阿晓姑娘喜欢什么。” 萧韫珩扫了眼铜臭,手指摩挲桃花木上还未延伸的花纹,抬起手指轻叩了三下,犹豫了三下。 跟她待久了,也生出了丝不要白不要的想法。 少年点了点头,“行,我收了摊,你跟我来。” 宋清鹤欣喜一笑,“那便多谢兄台了。” 两个人走在街上,两旁摊子连串,眼花缭乱,宋清鹤脑袋停不下来,左右看,时不时问他。 “阿晓姑娘会喜欢这个吗?” 其实他也不知道,她现在大抵是个簪子都喜欢。 于是他每个都说喜欢。 宋清鹤犯了愁:“也不能整条街都买下来,那就买个阿晓姑娘最喜欢的,还得劳烦王兄再看看。” 萧韫珩眉目散漫,想随便指一根糊弄过去,就说她最喜欢这根,眸一斜,忽然不经意瞥见一根翡翠绿叶相衬的粉玉桃花簪,精雕细刻,栩栩如生,他浓黑的眸眯起。 宋清鹤注意到他的目光,顺着瞧,“兄台这根簪子怎么了?” 他望着上面煦阳下的折光,缓缓开口,“她以前很想买这支,只是这支簪子要二两银子,买不起,只能骗老板说看不上。” 宋清鹤笑了笑,一拍折扇,“那便这支了,老板,包起来。” 他不痛不痒的一句话,身后的小厮从鼓囊囊的钱袋子里取了碎银出来。 老板在手里掂量了下,道:“公子,这重量不止二两吧,我给您称一下找您零钱。” 他熟视无睹,“没事,不用再称了。” 老板奉承道:“不愧是知州府大少爷,财大气粗,不知少爷是送给哪位小娘子,知州府可是要添喜了?” 阿风拧眉,急忙反驳:“老板莫要胡说,我们少爷要先立业再成家,才没工夫顾那些腻腻歪歪的事,我家少爷只是送给一个朋友,朋友都算不上。” 第18章 “阿风不可无礼。”宋清鹤呵斥道,他转头看向一直静站着的少年,惶恐解释。 “兄台莫要误会,阿晓姑娘于在下有救命之恩,在下十分尊敬阿晓姑娘,既是恩人,也想成为朋友,只是不知阿晓姑娘愿不愿意与在下结交。” 少年淡淡睨了他一眼,轻启薄唇。 “她不缺朋友。” 嗓音淬了料峭的春风,他素白的薄衣轻轻飘动。 宋清鹤一怔,扬唇讪笑,“也是,阿晓姑娘那般善良有趣的姑娘定当有很多朋友。” “也不是很多。” 萧韫珩下意识地反驳,眉心微动夹着丝晦涩的不悦。 前面的人哽咽住,似是不知道如何接话,萧韫珩回过神,轻咳了声,“这根簪子她定然喜欢,若无旁的事,我走了。” 宋清鹤钝住的嘴角又扬起,朝他颔首,“那今日便多谢兄台了。” “不谢。” 萧韫珩点头回了个礼,折身缓缓消失在人来人往的闹市。 彼时日上三竿,阿晓才睡醒,正准备去集市帮王行看摊子,就见王行卷了摊子回来。 “嗯?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王行漫不经心道:“有个做官的让我写门匾,给的钱抵一天,我就先回来了。” “哎呀,那你再待一天,就能赚两天的钱了,再来几单大的兴许能赚三天的钱。” 她简直贪婪。 “不过算了,你早回来也好,早点给我雕完簪子,我跟你讲,我被你折磨得做梦都梦见诗词,那些字跟映在我眼前一样,我保准后天就给你默写出十首,你最好后天就能雕完。” 她迫不及待道。 那未完成的簪子还躺在袖口,粗糙未剔除的木屑贴着肌肤刺痛,萧韫珩鬼使神差问。 “如果你哪天掉了一根桃花木簪在河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很丑的时候,有个河神出现,帮你寻回簪子,河神问你,掉的是玉做的桃花簪还是木头做的桃花簪,你会作何选择。” 他觉得这个问题幼稚至极,竟从自己嘴巴里问出来,这个问题也显而易见,她那么贪心之人,定会选择玉雕的。 阿晓指腹摩挲着下巴,迟疑片刻:“我可以说两个都是我的吗?” 萧韫珩一愣,无言以对,气笑地勾起唇角,他简直低估了她的贪心。 作者有话说: 阿晓:小孩子才做选择,本大爷全都要。 第16章 “富贵我就淫,贫贱我就移,威武我就屈。” 阿晓抱着本子,春日正午的煦日暖洋洋的,催人欲睡,她坐在摊子上边打盹,边背功课。 倏地脑门一疼,阿晓龇牙咧嘴抬眉,萧韫珩收走笔杆,恨铁不成钢道:“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连词都能背错,我看你是言为心声。” 阿晓无力反驳,揉了揉额头,嘟囔着唇,“可不是嘛,也没什么问题呀,我这叫见机行事,能屈能伸,再说了,若这辈子能大富大贵,我定要试试挥金如土的日子。” 她说着说着脑门又一疼,萧韫珩重重敲了下她的脑袋,“都什么歪理,继续背。” 阿晓抗议:“喂,你这样打会打傻的!” 他淡然道:“本来就傻了不怕更傻。” 她真是越来越讨厌王行了,阿晓拿起书,偷偷朝他做了个鬼脸,看在簪子的份上,不跟他多费口舌。 几个常来的学子下课从书院中走出,阿晓正准备招呼,借此歇息会,却见那几个学子匆匆走过。 阿晓听见他们道:“今儿知府少爷生辰,知府老爷大摆宴席,宴请方圆五里的百姓至春华园。” 其中一个人惊讶道:“这么大排场?” 另一个人道:“可不是嘛,说来也是为宋少爷积德,后年秋宋少爷就要去参加秋闱了,若秋闱过了次年可就进京会试,知州老爷和张夫人就这一个宝贝儿子能不上心吗?哎呀,走了走了,我们可得快些去,去完了都挤不进去。” 两个人加快步伐边走边跑,街上不乏三三两两的人前去凑热闹。 于是乎,阿晓扯了扯萧韫珩的衣袖,“王行,我们要不也去蹭饭。” 萧韫珩低头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你方才五个包子没吃够?” “哎呀,五个包子归五个包子,人开席是免费的,不要白不要,再说了大户人家的席可都是山珍海味,我们平日里吃不到的,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阿晓扯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去,软磨硬泡,“好不好嘛王行,你要不去我可就自己去了?” 萧韫珩拗不过她,点头答应,“行,你等我把摊子收好再去。” 阿晓喜笑颜开,等着他收拾好摊子,两个人往春华园走去。 春华园是知州大人的私人园林,听说曾是前朝敬承王爷分封此地所建,后几经流转到了宋老太爷手上。 两个人站在春华园气派的大门前,正准备进去,就被门口的家丁拦下。 家丁开口就道:“你们不能进去。” 阿晓质问,“贵府不是说方圆五里的百姓都能进去吗?我们为什么不能进去。” “那也得是方圆五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就算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也得是学子夫子求学问道之人。”他打量了下眼前的二人,一副穷酸模样。 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至于你们,老爷夫人为给少爷积福,在城门口布善施粥,凡老弱病残,穷困潦倒之人都可前去讨一碗粥,你们两个快过去吧,别在这碍眼挡着别的有福之人。” 萧韫珩眉心微蹙,对那人嫌弃的言语感到不悦,阿晓则缺一根筋,只是惋惜了一下,她早习以为常别人的白眼,对此不以为意,反而还开心地笑。 “有免费的粥那也不错呀,谢谢大哥提醒。” 于阿晓而言,萧韫珩则是不知道抽了哪根筋,昂着头道:“我不吃嗟来之食。” “我看你是忘了以前要饭的日子了。” 她推着萧韫珩的背往前走,“哎呀走了走了,去晚了被人抢光了连免费的粥都没了。” “我不想喝粥。” 萧韫珩反驳,但无奈她一直推着他走。 “阿晓姑娘。”忽然一道清风似的声音传来。 少女茫然转头,春华园蹲着两只石狮的拱形大门,玉面少年郎青衫翻飞,斑驳的阳光映照。 两旁的家丁连忙俯腰拱手,“少爷。” 他扬唇如沐春风,眉目如画,提着胯前的蔽膝匆匆走来,弯起的眼眸充满惊喜,询问道。 “你怎么在这里。” 阿晓愣了愣,缓过神来讪讪一笑,“嗷,我听说你生辰宴请方圆五里的百姓,就想着过来蹭顿饭,但……” “那还不快进来。”他还没等她说完,要拉住她的手,想到不合乎礼数,又放下抬起的手。 阿晓道:“可你家家丁不让我们进去。” “没关系,有我。”他轻咳了声,朗声道:“阿晓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朋友,那便是宋府的贵客。” 他低头,莞尔一笑,“可不知阿晓姑娘愿不愿意当宋某的朋友,参加宋某的生辰宴。” 阿晓一怔,总觉得是在梦里,但的确是他亲口说的,她掐了掐手也是痛的,阿晓从没有如此贵气的朋友,突然有些恍惚。 他又唤了她一声,阿晓连连点头,“好啊好啊,我愿意。” 又惊又喜。 她转头看向一旁静静伫立的少年,笑着招手,“王行别傻站着了,走了走了,我们又可以进去蹭饭了。” 他背后是嘈杂的人流,微风轻拂,少年凝望她半晌,轻轻点头。 “嗯。” 阿晓大摇大摆跟在宋清鹤后头,还记得上次站在宋府门前,还是帮人小姐给宋清鹤送情书,最后连人带信轰了出来。 门口看着便气派,里面更是别有洞天,走在宽阔的青石道,四周郁郁葱葱,墨瓦红漆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在层层叠叠的假山中。 阿晓走在其中,踢踏的步伐渐渐变得拘谨,腰也不免低伏,除了昂起的脑袋东张西望,满是惊奇。 她张着嘴跟一旁的人赞叹:“哇,宋清鹤家真的好大,好气派啊,原来有钱人家里面是这样的。” 萧韫珩双臂绕在胸膛,鸦睫低垂,百无聊赖,从头到尾都没扫一眼春华园。 听到阿晓赞叹时,轻蔑地挑了下眉,“不过尔尔。” 阿晓皱眉,“你家以前难不成也很大,那也不可能,这是前朝敬承王受封此地所建,附近几个州都寻不到这样气派的园子。” 他轻轻嘁了声。 敬承王他有所耳闻,这位皇太叔乃宫女所生,无权无势,太祖登基后,受封前往岭州这样的苦寒之地,之所以有所耳闻也是听说这位皇太叔有不举之症,无子无孙,晚年孤独无依,父皇不忍,垂死时,将他召回了上京城,全了落叶归根之心。 阿晓转头,朝他道:“你这是嫉妒。” 第19章 “我?嫉妒。” 萧韫珩黑沉着脸,他才不屑嫉妒。 他有什么好嫉妒的。 就算他如今的处地与知府少爷相比的确凄惨了些,他也不想嫉妒。 阿晓不想听他嫉妒自大贬低他人,跑了上去跟宋清鹤肩并肩。 萧韫珩蹙眉,他一点也不嫉妒。 作者有话说: 嫉妒嫉妒嫉妒嫉妒嫉妒嫉妒嫉妒嫉妒……省略n个嫉妒 第17章 进去的人都手提礼盒,见到宋清鹤时拱手作揖。 阿晓局促道:“真是不好意思,来也没给你带贺礼。” 宋清鹤摇摇头,莞尔一笑,“没关系,阿晓姑娘的到来已是天降之礼。” “哈哈,是吗。” 她觉得宋清鹤的话跟春日里的暖阳似的,听得人心里暖暖的,不知不觉脸颊也晒得发烫。 石径两旁翠竹摇曳,青砖斑驳的光影晃动,微风徐徐掀起衣袂,宋清鹤迟疑良久,摩挲藏在袖口多日的桃花簪。 鼓起勇气,张了张口,“阿晓姑娘……” “王行?你去哪?”阿晓忽然道,她看见王行转身,急忙问。 他轻启薄唇,“逛逛。” “你不吃席吗?” “不吃。” “为什么不吃?” “反胃。” 他面色淡漠,与盎然的春日格格不入。 她猜王行是想如厕,知道他脸皮薄,贴心地抬手贴在嘴唇盖住声,“你知道茅房在哪吗?你要找不到茅房,我先帮你问问。” 少年脸色沉了沉,瞪了她一眼,似是不想再与她说话,甩袖折身走了。 莫名其妙。 算了,他自己慢慢找去吧。 阿晓叹气,转身扬起唇角,笑着看着宋清鹤,“你方才是有事要跟我讲吗?” 宋清鹤低头浅笑,“我说,我们再走走吧。” “嗯,好的。”阿晓点了点头。 其实她不太想继续走,嘴馋得厉害,更想去吃席,但毕竟这是人家家里,没有他的开恩她根本进不了这里,陪大少爷走走也罢。 道路渐渐变窄,曲径通幽,两个人并肩走着摇晃的手臂愈来愈近。 “还没问阿晓姑娘跟那位兄台的关系。”他漫不经心笑,却捏紧袖子有些紧张。 阿晓想了想,“他原是我小弟,后来是我拜把子的兄弟,细点来说我们也是合伙人。” 宋清鹤点了点头,“原是这样。” 他笑着又问:“阿晓姑娘可有来宋府当差的想法,宋府的工酬也算是岭州所有府里最高的了。” 阿晓双眸一亮,很是心动,转瞬又黯淡下来,“多谢宋少爷的好意,只不过我觉得摆摊也挺好的,自由自在,不受约束,等哪天干不下去了我再来找宋少爷,到时候宋少爷可别不要我了。” “怎么会,我自然是要的。” 他急忙道,意识到脱口的话不对劲,又急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只要你愿意来,宋府自然会接纳你。” 阿晓没心没肺笑着:“我知道呀。” 她知道宋清鹤是这个意思,其实他也没必要解释,他在岭州风评一向很好,待人温文尔雅,谦逊有礼,心地更是善良,她这些日子算是见识到了,难怪那么多姑娘喜欢他。 她知道他是个好人,不帮她也会帮别人。 至于旁的,她不敢多想,也不能。 苍穹上的月亮永远也不会沾到地上的尘埃,大户人家的少爷是不会喜欢一个乞丐出身的姑娘,她也就跟王行说笑,若是被岭州那些大小姐知道,不得嘲笑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所以他真的不用着急解释。 但她还是有股说不出的难受,像咬了口还没成熟的青杏,酸涩的味道涌入心肺,却也只能闭着嘴接受。 “阿晓姑娘。”宋清鹤忽然唤她。 “嗯?”阿晓抬头,假山叠嶂,静悄悄的,远处宾客席人声朦胧,屏退在身后。 少年低头,紧张地从袖口伸出一支桃花簪,手指都在颤抖,险些抖落。 “王兄说你会喜欢这根簪子,我就想着买给你。” 阿晓一愣,缓过神时他已抬手,摘掉她破烂满是补丁的帽子,小心翼翼地把漂亮的发簪插进她随意用布条盘起的头发。 非常格格不入。 “很好看。”宋清鹤笑了笑。 阿晓摸了摸头上的簪子,“这很贵的。” 他摇头,“没关系。” 无功不受禄,阿晓疑惑问:“你为什么要送我东西。” 他答:“就当是你先前救我,我还你的救命之恩。” 阿晓不好意思道:“帮个忙罢了,你先前也帮了我很多忙。” “我都是举手之劳罢了,但阿晓姑娘帮我的忙都意义非凡,不是金银能买到的。” 一次是好心情,一次是命。 春华园的桃花开了,从假山中探出,微风徐徐,花瓣打旋落下,一片花瓣正好落在她的桃花簪上,好似长了上去。 宋清鹤伸手,想把那片花瓣摘下。 迎着那只手,骤不及防,阿晓闷了脑袋,怔怔定住。 “少爷!原来您在这,可让我好找。” 忽然一道声传来打破暧昧,阿风站在假山口,急匆匆找来。 宋清鹤收回手,问:“何事?” “夫人找您,叫您到前院去。” “母亲找我何事?” 宋清鹤疑惑问,阿风也茫然,“我也不知道,夫人身边的嬷嬷匆匆叫我找您过去,哎呀少爷,您去了不就知晓了。” 宋清鹤点点头,母亲命令他从不敢违,低头看向阿晓,“抱歉,失陪了。” “没关系。”阿晓摇摇头,她正好可以去吃席,“你过去吧,我也正好去找找王行。” 他微微颔首,折身走了,衣袍卷起几片桃花瓣,阿晓摸了摸头上的簪子,从假山口出来,往宴席走去。 远处人声喧嚣。 忽然头皮一疼,被人狠狠揪住,啪的一声,簪子掉落在地,叶子和花瓣四分五裂,溅起零星碎玉如雪珠子,发带也随之飘落,乌发倾泻而下。 “小贱蹄子敢勾引我家少爷,也不瞧瞧你的身份是山沟里哪根杂草,敢肖想起知州府里的金枝玉叶来。” 一个嬷嬷不知打哪来,扯着她的头发,把簪子扔在地上,人也被推倒在地。 嬷嬷扬起身,从袖口取了张帕子,嫌脏地擦了擦手,而后扬起唇笑着看向缓缓走来的人。 恭敬地唤她,“夫人。” 那妇人削瘦,脸上细纹略显疲惫,但气势高傲,发髻梳得油亮高盘,她手中捏了串佛珠,春凉披一件石青灰鼠大氅,里穿金丝生色花褙子。 她昂头,眉目轻扫,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的人。 “你便是吾儿的画中人。” 阿晓茫然,什么画? “我不来找你,你倒跑到我面前。” 妇人眯起眼打量,冷言鄙夷道:“比画里还要穷酸粗鄙,这年头连乞丐都学了狐媚子的招数,勾引人家好好的儿郎,连书都不看了,尽画姑娘。” 她冷哼了声,“小小年纪手段倒是了得,只是不拿铜镜照己,真当自个儿攀上了高枝能麻雀变凤凰,不知天高地厚,耽误了我家儿郎读书,我家儿郎日后考取功名娶的上京官宦人家的小姐,门当户对也是知州府的小姐,而不是一只贱雀,连妾都不配。” 她捻转着佛珠,闭眸为儿消灾,虔诚向天一拜,睁开眸轻蔑地瞥了眼地上的人,缓缓折身,轻描淡写道。 “把她打出去,莫要脏了春华园,也不要让宾客看笑话。” “若是少爷问起呢?” “吾儿一向孝顺,自不敢违抗母亲。” 嬷嬷点头,“是。” 地上的人低着脑袋盯着破碎的簪子,想必是失了魂,这种人她见了太多,但入了少爷画的倒是第一个,她蛮横地伸手,倏地手腕一紧。 一只手握住了她,不知打哪来的少年道:“我们自己会走,不劳贵府相送。” 他语气淡然,却十分凛冽,一双深邃的眸黑压压地盯着她,周遭散发着股威严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身上怎么会有这种气息,那嬷嬷感到奇怪,她拍了拍手起身,也罢,省得她使力,这种痴心妄想不要脸面的丫头片子最难缠了,保不齐一会儿抓着知州府门槛死乞白赖,今还有那么多宾客在,可不能丢了脸。 “行,你快把她劝走,可别走得太难看。” 她嫌晦气走了,萧韫珩看向地上的人,一动不动地盯着碎玉失魂落魄,乌黑的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他叹了口气,蹲下身,撩起她的头发,泛黄的发丝渗进指缝,清凉像沾着薄荷。 他不知道女儿家怎么梳头发,依葫芦画瓢挽起,团了个丸子,插进一根桃花木簪固定住,斜斜地插着,不太好看,但也只能这样了,好在她看不见。 第20章 “你要我做的簪子,本想等你都默写对了奖励你,今天就提前给你了,木头做的,怎么摔都摔不碎。” 他说完,却见她瘦小的肩膀颤抖,微弱的抽泣声传来,豆大的泪珠砸落在破碎的玉上。 她竟然哭了。 萧韫珩措不及防,他就没哄过女孩子,更何况是盖阿晓,更不知如何哄,他摇摇头,语重心长道。 “天涯何处无芳草,宋清鹤有什么好的,那妇人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他家的枝变不了凤凰,一根灌木枝,雀落脚都不想落在那矮枝上。” 他嗤笑了声,“还没雀飞得高。” 她却哭得更厉害了,指着簪子抽泣,“簪……簪子……”连话都说不清。 他瞥了眼宋清鹤送的簪子,“我知道桃木簪子比不上他送的玉雕的簪子,大不了以后赚钱了也买根。” 她摇头,还是盯着碎玉哭。 萧韫珩哄不好,这不行那也不行,揉着微蹙的眉心无奈道:“盖阿晓,为情落的泪,是天下最蠢的眼泪,怎么,就因为被骂了几句不能跟宋清鹤在一起,你就要在这哭天喊地的,连最后的尊严也不要了?” “不是。”阿晓擦了把眼泪,抬头哽咽道:“我是觉得她骂就骂呗,摔簪子干什么,我都不好卖了,我卖还能卖二两银子呢,现在好了,摔成这样怎么卖,呜呜呜我天降的二两银子又飞上天了,这可是二两银子啊!我得赚多久才能赚到二两银子,老天爷,你既然让我看见了钱,为何又夺走我的钱,天不仁,戏弄穷人啊!” 她昂头,悲伤的眼泪落下,充满了对天义愤填膺的控诉。 萧韫珩一愣,倒还是他认识的阿晓,唇角缓缓勾起嗤笑了声。 阳光变得昏黄,天边的云霞镶了金线,少女的颅顶染了圈金黄的光晕。 阿晓拍拍屁股上的灰尘着急忙慌爬起,“对了,城门口还在施粥呢,赶紧的,别席没吃到,粥也没领到。” 她拉起他的手奔跑,穿过偌大的宅院,来来往往穿金戴银衣冠得体的贵客避他们如地沟里逃窜的老鼠。 但阿晓不在乎。 青丝团的丸子松松垮垮,一颠簸,如瀑泄下,沾满金色的霞光随风飞扬,她跑在前头浑然未觉,桃木簪子顺着掉落。 萧韫珩伸手接住。 作者有话说: 阿晓和王行在岭州的故事马上就要进入尾声了[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18章 宋清鹤听闻此事,提着礼来了好几趟,说是致歉,都被王行打发走了。 为此阿晓感到不满,“你说你人打发走就算了,怎么礼也推走了。” 王行严肃道:“盖阿晓,你怎么什么都要。” “这又怎么了,诶不过话说,我有时候在想,要是当时我装得跟宋清鹤情深似海,他离了我活不了,她为了她儿子狠狠甩我一百两银子就好了,哎呀,早知道就这么办了。” 阿晓拍拍大腿叹气,懊悔不已。 王行蹙眉,叉腰无奈地盯着她,“我简直高估了你的尊严。” 她无所谓道:“要尊严干什么?能当饭吃?” 萧韫珩跟她掰扯不了,她总有一堆歪理,随她在那边打新的算盘敲诈一笔,他执笔挽袖,继续写字。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春意盎然时,生意也开始变好,以至于王行掏出闲钱给她买了件春衫,黄襟绿罗裙,裙口绣有鸭子。 王行咬着牙指正,“那是鸳鸯。” “嗷。” 阿晓拎着春衫,对着阳光瞧,“不过你怎么突然送我衣裳。” 王行解释,“我不是弄坏了你一件衣裳吗?就当赔给你的。” “难为你还记得,这么久了,我都忘了。” 他总觉得这话阴阳怪气的,嫌他这么晚才赔给她。 望着她眼底闪烁的新奇,他勾起唇角,“再说了,你一个姑娘也该有个姑娘家的样子了,别什么都不舍得买,也该捯饬点行头,买买胭脂水粉罗群发钗之类的。” 阿晓转头,“你是说我平日里没有姑娘家的模样?” 他上下扫了她一眼,摇摇头意味不明笑,“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他就是那个意思! 阿晓觉得王行的话也不是不对,她咬咬牙买了块胭脂,对着水洼捣鼓。 傍晚王行回来时,她转头兴致勃勃朝他笑。 只见王行僵了一下,折身就跑,跑了几步顿住,想到什么,转身走过来,离了几尺,眯起眼睛仔细盯着眼前花眼血唇的妖魔鬼怪。 试探着问:“盖阿晓?” 阿晓咧开血盆大口,“王行,你觉得我这个妆好看不?” 王行闭上眼睛,抚了下额头叹气。 “我觉得,你不施粉黛的模样更好看。” 她粗糙点缀芝麻斑的小麦色脸颊,涂上浓重绯色的胭脂,像戏文里武丑。 阿晓瞥了眼水洼:“好像确实哦。” 后来王行买了面铜镜,叫她以后在家里照镜子,不必跑到水洼里照,说她回来还要把家里踩的都是泥鞋印,省得他拖地。 阿晓字学得越来越多,桃胶迎夏香琥珀,她问王行琥珀是什么,王行说琥珀就是树脂。 原来是树脂,不值钱的玩意,王行笑了笑,说这价值不菲,品质绝好的能买下十座春华园。 害得她摘了一下午树脂,激动地给王行看,说能买下一百座春华园了。 王行像看傻子似的拍了拍她的脑袋,惬意地端着她的树脂泡茶去了。 原来树脂要在地里头待上数不清的年头才能变成价值不菲的琥珀,白忙活一场。 不过好在,她三月里种的西瓜都熟了,硕大绿油,拍起来脆响。 她拉到集市里卖,一个月赚了二两银子,岭州又新开了家赌坊,阿晓一时兴起,钻进去瞧,后来一时没忍住,赌了两把。 正赌到兴头时,背后一凉,她身一滞缓缓转过去,只见少年一身白衣鹄立赌坊昏暗的光线下,脸色铁青,静静地盯着她。 他太阳穴突突跳,气得鼻孔冒烟,“盖阿晓,都开始玩起赌博了?” “哈哈哈……就随便看看。” 她蹭得一下就跑,反正这把她赢率不大。 为此,王行跟她置了好几天的气,怎么哄都不成。 她发现王行这人特别爱管教她,老头子都没这么爱管教她,凭什么,她不哄王行了。 她觉得是因为他现在是家里赚钱的主力军,所以他才爱管教她,等她以后钱赚得更多,她就一脚踹了王行,各自立门户。 她开始找各种赚钱的办法,比如帮西坡的李大娘看孩子,一天一百文。 那瘦小的娃娃哭起来气吞山河,鼓着人耳膜像把利剑快要捅破。 王行捏书,手指快要戳破书纸。 他拧眉黑脸,质问正抱着孩子的阿晓,“你为什么要把孩子带过来。” 她糊弄着笑,“哎呀,人李大娘和李大叔去余州奔丧了,娃不好带,我帮帮人家,助人为乐嘛。” 没敢告诉王行这是收了钱的活,为了早日踹掉他。 那孩子实在哭得厉害,夜里根本没法睡觉,每天起来眼下黑青。 阿晓受不了,后来以一天一百二十文的价钱给东坡的宋大娘带,十天亏了两百文,阿晓欲哭无泪,还有苦说不出。 秋天的时候,她还没有踹了王行,但不代表她钱赚得没有王行多,金秋她种的瓜果蔬菜到了丰收的时候,拉到集市里大赚了一笔,那个季节,她赚的钱比王行多多了,整日在王行面前炫耀。 秋末霜寒时分,她跟王行的生意又渐渐冷了下来。 “王行,我们要是没生意吃不起饭怎么办?”阿晓抱着膝盖苦恼。 王行道:“没事,今年地窖存了很多货,不至于没饭吃。” 阿晓一喜:“是哦,我还晒了许多鱼干。” 霜雾愈浓,寒风凛冽,路上的行人接连穿起袄子,院子里的水洼凝了层薄薄的冰。 岭州又要进入冬季。 这是她跟王行相识的第一年。 萧韫珩望着院子里不小心踩到水洼,滑了跤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哟叫的阿晓。 虽然日子鸡飞狗跳,但尚能过下去。 如若回不了上京…… 他望着院子里龇牙咧嘴的人,缓缓勾起唇角,安居岭州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这里有他的朋友。 “喂,王行,你是不是看我摔跤笑话我。” 阿晓拧了把裙子上的水,一只手捂了捂屁股,踩着鸭子步走过来。 “没有。” 他摇摇头,喝了口热茶,忍俊不禁翘起唇角,融入飘腾的茶烟。 阿晓一见,怒不可遏道:“明明就有!你还笑!”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没等生意惨淡的寒冬,岭州开始闹起瘟疫,来势汹汹,阿晓去集市买煤炭,正好瞧见一具尸体从屋子里搬出来,垂下的手遍布红斑,人心惶惶。 第21章 岭州开始封城,这下好了,连集市都去不了,更别提做生意。 阿晓窝在院子里百无聊赖,甚至开始跟王行下起棋,她每次都被王行吃得死死的。 王行嫌她笨,不想跟她玩了。 “来来来,我知道一个玩法,你敢不敢玩。” 阿晓把棋盘上的棋子都清走,少年目光清浅傲慢,薄唇轻勾。 “有什么不敢的。” 阿晓理完棋,兴致冲冲搓手,“我执白棋,你执黑棋,谁的棋子五颗一线,则谁赢。” 他蹙眉,“这是什么奇怪的玩法。” “这你就别管了,开始吧。” 萧韫珩不太懂,下意识用围棋的下法,没两下,阿晓便五颗练成一条线,好不容易赢了他,她小人得势拍着桌子笑。 “哈哈王行,我赢了。” 他不服输,捏着棋子,“再来。” “来就来。” 阿晓对接下来的棋胜券在握,可马上就傻了眼。 萧韫珩一颗一颗拿掉棋子,勾唇浅笑,“此招名唤玄武阵。” 阿晓不服输,“再来再来。” 可每次再来都是再输,阿晓不想玩了,扔了棋子耍赖,又开始找新鲜解闷的法子。 春节前,许是上天想让岭州过个好年,瘟疫慢慢散了。 只是听说,这场瘟疫死了好多人。 她跟王行感慨,“真是不幸中的万幸,我们死里逃生了,而且快到春节了,我们又可以大赚一笔了。” 有一日,她睡到日上三竿起来,伸了个懒腰坐起,透过篱笆缝看见王行还躺着,真是难得,他竟也有睡懒觉的一日。 她跟王行说中午好,王行没有回,阿晓习以为常,摸摸蠕动的肚子,出去烤了个红薯。 待她吃完红薯回来,王行还躺在床上。 他今儿怎么这般爱睡。 阿晓走过去,掀了他的被褥,“大懒猪,快起……” 阿晓瞳孔一震,张着唇话也没说完,盯着少年裸露出的手臂,上面布着点点红斑。 王行紧闭着眼,昏迷不醒。 阿晓的腿霎时软了,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去找最近的大夫。 这儿离集市远,大夫来时已是未时,他一见床上躺着的人,就捂着口鼻撤后。 “这是瘟疫。” “瘟疫?大夫您再看看,万一不是呢?” 他摆手,“不用看了,这就是瘟疫,这一个月老夫已看了不下百人,这红斑一看就明了。” 阿晓慌了神,结结巴巴问:“那……那瘟疫该怎么治。” 大夫叹气,“不用治,染上这瘟疫就等着死吧。” “可是城东李公子不就好了吗,还有隔壁村村长家的傻儿子,还是活蹦乱跳的……还有还有,还有很多。” 她一一举例。 大夫不忍地打断她,“嗐,人家那是有钱买了特效药,陈家村村长我知道,人也是散尽了家产救的儿子,你们是买不起的。” 阿晓问:“特效药?那要多少钱。” 只见大夫抬手,比了个一。 “十两银子?”那凑凑还是有的,今年的加上往年的她赞了五两银子,王行那应该有三两,再向别人借些,也还是有的。 王行有救了。 “不,是一百两银子。” 晴天霹雳,阿晓瞪呆了眼,这叫她如何凑呀。 大夫摇摇头走了,屋内寂寥,门大开着还未关,料峭的寒风吹起衣袍,阿晓僵硬地转了转脖子,看向躺在床上的人。 仅一夜他就瘦脱了相,苍白的脸颊凹陷进去满是病态,像枯萎的梨花瓣,蔫儿吧唧,手臂上的红斑似冒着血珠子,阿晓用布捂住口鼻,走过去给他盖上被褥。 凝了他半晌,转身又往集市走去。 瘟疫虽褪了,但集市依旧冷冷凄凄,阿晓站在当铺前,摸着贴在胸口的玉佩良久,手指缓缓蜷紧,鼓了口气往里走。 窗口的老板见她一副穷酸样,没给好脸色。 阿晓解开脖子上的绳,摘下玉佩递进窗子里,“请问,这个能值多少钱。” 老板拿起火镜瞧,诧异了一下,脸色也变得恭敬,“这玉料子不错,和田玉,能值一百两银子呢,只是这中间有残缺,估计九十五两银子吧。” 他眯着眼仔细瞧,“这是个姜字吧。” 姜?阿晓眉心微动,心莫名一紧。 她问:“不是盖吗?” “是姜,错不了,后面还有个晓字呢。”他拎着玉一笑:“我说这玉怎么瞧着眼熟,我以前在兖州的玉店做过两年学徒,这块玉就是出自我师父之手,那天师父他老人家患了风寒夜里困得厉害,第二日就是姜家女儿满月酒,姜家老爷是当时兖州知州,实在得罪不起,进程赶不及了,这上面有片竹叶还是我刻的呢。” 兖州?姜家?姜家女儿?如乱麻团在她的脑子里。 阿晓拽住他的手,“这玉佩可不可以替我保留一阵,我赚了钱就来赎。” “真是说笑,这快一百两呢,你猴年马月能赚到,再说了这玉料子好,兴许几天就没了,我当铺也是要赚钱的,我可不能随意答应你。” 阿晓拽紧他的手,目光炯炯,“好兄弟,你就帮帮我呗,我觉得……我觉得我可能就是姜家女儿,这样,你直接给我钱,我回去一趟,到时候重金谢你。” 老板拧起眉头看向眼前黑瘦矮小的豆芽儿,鄙夷地甩开手,嘴巴一张一合喷射着唾沫星子,“我看你是痴人说梦,还姜家女儿,我都不好意思点破你,你这玉佩一看就不是正经渠道得来的,捡的?还是偷的?嘿,你干什么!” 阿晓一把夺过玉佩,瞪了他一眼,“我不当了!” 阿晓跑出当铺,她不能当,这是唯一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她不能当,不能把自己的身份当出去。 她撒腿往码头奔去,寒冷的狂风呼啸,耳朵都被冻僵了,却感受不到疼痛,她的鲜血是滚烫的,沸腾的,兴奋的。 她无名无分十余年,像个孤魂野鬼飘荡于世,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家的方向。 她一路奔到码头未歇,气喘吁吁停下问船夫,“去兖州的船有吗?” “等会有一艘,再的就是明早了,后面就没了,冬令期河面结冰要封河,船开不了,明早是最后一班了,再等下一班得等明年开春了。” 阿晓问:“去兖州的船多少钱。” 他比了个数字,“八两银子。” “八两银子抢钱啊!” “不贵了,最后两班抢的人多,你坐船十五天就到了,你买匹马最低还要花十五两银子骑一个月呢,要不你走路,三四个月不休息也差不多到了,机不可失,姑娘你得快点决定。” 阿晓点头,“好,就下一艘船。” 她迫切地想回家,十余年的希望在前,几乎伸手可得。 她拿出自己和王行这一年攒的所有钱,触碰到船夫手指片刻又抽回。 “你容我再想想。” 她抽出一丝理智。 天色昏暗,浪花拍打着船只,风拂起额前的发丝,钻进眼睛里涩疼。 她想回家,但王行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一路上,阿晓都在不停哭。 哭错过了傍晚的船。 哭回家就不能救王行,兖州遥遥,王行的病不等人。 哭救了王行,她的信物就没了,没有信物十一年了家人还认得她吗,她不敢赌。 她哭王行快死了。 老天也在为她哭泣,坠下雨点子,冬日里的雨如寒冷的针,一根根扎下,扎得她的身体跟心更疼。 雨水作衬,她哭得更厉害了。 路人行人纷纷躲雨,不乏有人投来看傻子似的眼光。 “阿晓姑娘?”一道熟悉传来,她红肿的眼睛朦胧看见宋清鹤踏雨跑过来。 “阿晓姑娘,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淋雨,外面这么冷。”他急忙解下披风披在她身上。 阿风慌了神跑过来,大声喊:“少爷,瘟疫属他们城西和西郊闹得最慌,您离她远点吧。” 宋清鹤转头呵斥:“闭嘴,今日之事你也莫要与母亲提。” 阿风弱弱道了声哦。 宋清鹤转头看向失魂落魄的阿晓,“阿晓姑娘,你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我能帮到什么忙吗?” 阿晓缓缓抬头看向宋清鹤。 拽住他的手试探着问,“或许能,你可以给我一百两银子吗?” 她知道这是个不小的数目,光他一个人拿不出,问的时候小心翼翼的。 阿风皱眉喊:“你这人怎么狮子大开口啊。” “阿风,休得无礼。”宋清鹤迎上阿晓的目光,温柔道:“一百两我现在拿不出,但你给我一些时日,我定能拿出。” 她捏紧衣裳,捏得皱巴巴的,“一天可以吗。” 他答:“可以。” 阿晓眸光一亮,“这样,你明早帮我请个大夫去我的住处救王行,他得了瘟疫,需要特效药,你让大夫稳下他,给他服下特效药,拜托了。” 第22章 宋清鹤颔首,“我答应你。” 阿晓紧绷的心这才松懈下来,日落西山,夜幕降临时她才走回西郊小院子,今日自醒来就没歇过。 她活络了筋骨,看向床上躺着的王行,“王行,你今儿算欠了我。” 他毕竟染了瘟疫,阿晓没敢靠太近,折身收拾行囊。 她的东西不多没两下就收拾完,走到王行常坐的案前,怕他担忧,执笔留了个字条。 ——王行,找我到家了,找跟你说,找才发现找家牛寸别有钱,你在这乘乘的…… 等字她不会写,于是她画了个两个人,一个男小人静静站着,另一个女小人跑向男小人…… ……找让人来接你,不要大想找。 廉价的蜡烛闪烁微弱的烛光,不时崩出火花。 萧韫珩缓缓掀开眼皮,脑袋很痛,昏昏涨涨,身体像跌入冰冷刺骨的寒江,眼前朦朦胧胧,只见一点光明,昏黄的烛光落在少女的肩膀,她披了件斗篷,墨绿色,绣着几只昂首的白鹤,不曾见过,却又觉得在哪里见过。 他无力思考,眼前的光化作一圈圈粼粼波光慢慢黯淡下去,又是一片黑暗。 东方欲晓,黑夜泛起一层鱼肚白慢慢化开,一阵风起,案上的纸条飘飘落落躲在了案下。 萧韫珩捂着肿胀的脑袋吃力地从榻上爬起,病一场他瘦了很多,白袍松松垮垮塌陷。 阿晓呢? 屋子寂寥,唯有他一人,墙角的箱子空荡,阿晓的东西都没了,他的钱袋子干瘪地躺在地上,像被强盗洗劫一空过。 除了他的衣服还在,除了他还在。 太阳穴有根弦倏地绷紧,鸣声刺耳,萧韫珩抬手捂住额头,好痛好胀。 他摇摇晃晃,几乎跌撞走出屋子,天色阴沉,万里灰云混沌沌,山峦被白茫茫的雾霭掩盖,天地一线,昨落过雨,河水湍急,两岸枯黄的野草苟延残喘,凛冽的寒风穿梭,野草凌乱,风中飞着残零草屑。 少年坐在河边,他猜想阿晓是去集市了,等会就回来了。 他在河边坐了两天两夜,苍白的唇被风吹得龟裂,下巴长出淡淡青渣,连他手臂上的红斑都悄然淡了。 他怀疑那或许不是瘟疫。 第三天的时候,他打算去集市看看。 路上行人比前几日多了些,却也零星三两。 “陈兄你叹什么气。” “宋家少爷和张夫人不知怎的大吵一架,宋少爷被张夫人关了两日禁闭,今儿张夫人收拾行李带着宋少爷去了兖州,拜师求学去了,可怜我还有一篇文章想请教宋少爷呢。” 那人叹叹气摇头。 傍晚了,角落里蜷缩的少年盯着前面的两人,爬起身悄然离开。 第三日夜,阿晓还是没有回来。 夜色凄冷,屋内燃着一支烛火,像往常一样,那烛火昏暗得几乎摸瞎,但他们为了省钱,还是只燃了一支,有一次阿晓起夜,一脚摔到案上,打翻了墨水,他打着灯过去看,阿晓坐在地上满脸的墨,嘴里还吐着墨水,墨水难洗,她连着几天没出门。 少年坐在地上背靠着榻,忍俊不禁勾起唇角,这时候阿晓会跳出来凶他不准笑,可屋内寂静得可怕,耳边没有那道聒噪的声音,他嘴角的笑意又褪去。 砰的一声,门被一脚踹开,呼啸的寒风冲了进来,蜡烛刹那滚落在地板上,烫出道狰狞焦黑的口子。 “哼,小兔崽子,真是让老子好找啊,烧老子家举报老子进牢的是你吧,老子几经打听终于找到你们了,老子一出狱就来找你们,放心,我是不会放过你们的,嗯?还有一个女的呢?” 肥头胖耳的男人八叉站在门口,吐着唾沫星子。 少年抬头,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郑员外,有点印象,好像是那个煤矿的老板。 他又把头垂下去。 “喂,老子问你话呢,你哑巴啊。” 郑员外走过去,少年依旧没回他的话,一动不动,双眸漆黑空洞。 “敬酒不吃吃罚酒,手下的,去拿烙铁过来,烫烂他的舌头,不是要当哑巴吗,就让他当哑巴。” 他恼怒,伸手欲拎起少年的脖子,倏地他瞳孔一震,捂住自己的脖子,灯盏上的尖刺直直扎进血肉,鲜血穿梭指缝喷涌而出。 地板燎起火焰,沿着柱子攀升,火光闪烁在少年瓷白沾着血珠的脸颊,微微偏头,清冷的双眸淡漠地扫了眼倒地的人。 他扔掉灯盏,慢条斯理擦了擦手上触目的鲜血。 在外的家奴瞧见,抄起家伙进来为主子报仇。 一道道利落的黑影飞下,闪着白色寒冷的刀光,家奴脖子一歪嘶哑着嗓子瞬间倒地。 为首的黑影匆匆走进来,拱手跪在少年身前,虔诚恭敬,院子里的黑影紧随其后,密密麻麻跪了一片。 “参见太子殿下,属下来迟了,还请殿下恕罪。” 他白色的袖口满是血污,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微微凝眉,索性不擦了,抬头望向浓夜问。 “你们如何找到孤的。” “属下沿河十八州一路寻找,终于在岭州找到殿下的字迹。” 寒风呼啸,卷起衣袂,萧韫珩身姿颀长站在浓夜,火光溶金衣袍染得橙黄,他轻启薄唇。 “孤要你们再找个人。”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下一次见面就是在上京啦[垂耳兔头] 让小珩黑化几秒,见面就解除误会。 小珩:呜呜呜,老婆不见了[爆哭] 小宋又被妈妈抓到了[裂开] 阿晓坐在船上,回家喽![加油] 第21章 阿晓去往兖州的船途中遭遇寒流,整片河冻住,连船都冻裂了,河水不断渗进船舱,最终整艘船都沉入水底。 腊月廿十九,埠州已染了年味,整条街张灯结彩,狮子龙灯巡街,红飞翠舞,喜气洋洋,热腾的年糕汤圆出锅,袅袅白烟咸香蜜甜混合,百姓熙熙攘攘,游街采买过年用品,整座城一派繁华祥和之气。 姜府大门红灯高挂,昂首的石狮也带上绯花,厨师牛老出门采买除夕夜和正月宴席的肉菜,老爷最爱吃松鼠鳜鱼,家宴往往离不了这道菜,黄葵河里的鳜鱼最鲜美,他早早去码头边的集市买鱼。 牛老提篮哼着小曲,远处码头边围着一群人,兴许是有人在卖大鱼,他凑过头瞧,只见地上躺了个姑娘,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 不是鱼,那他走了。 “这姑娘趴在木板上一路漂过来,这么冷的天还能活着,实属不易,赶紧报官找个大夫看看吧,别等会死了。”捡到姑娘的渔夫道。 有个路人眼尖,指着她的脖子,“这姑娘脖子上挂了个什么东西?” “俺瞅瞅,哎呀,俺不识字啊,这是个什么字。” 一个好心的读书人握着折扇把头凑过去,“这是个晓字,这前面破损的,好像是个盖还是个姜……” 他蹙眉思索。 忽然人群搅动,看客皱着眉,“喂,谁啊,你别挤我啊。” 折返的牛老从围观的人群里冲进来,抢过玉佩,摩挲着上面的字,倏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长啸。 “这是我姜家小姐啊!” 牛老去河边买鱼,捡到姜家丢失多年小姐的喜讯从码头传到姜府,阖府震动。 知州老爷提着蔽膝从衙署大堂跌跌撞撞跑出,一路上连连吩咐车夫,“快!快!快!” 大公子姜怀兰招手在后追赶,“爹!爹!我还没上车呢!” 屋内早已哭作一团,姜家老太太和主母围在床边,捂着帕子哭得泣不成声。 许夫人初听喜讯时,激动得晕了过去,撞到脑袋,捂着红肿的额头被丫鬟搀过来,一看床上不省人事的女儿,心如刀割,大声哭喊,“我可怜的儿呀!” 知州老爷匆匆赶来,一进门就见这幅场景,尤其是老太太。 他拍膝惊讶道:“诶呀娘,你怎么把父亲灵位给抱过来了。” 老太太哭得泪眼昏花,抱着灵位哽咽,“你父亲生前最疼晓晓,死前最惋惜的事就是没有找回晓晓,我把你父亲灵位搬过来,叫他在天之灵看看,也可瞑目了。” “那也不能抱到晓晓床上啊。” “这不是叫你父亲看得更清楚些嘛。” 姜老爷无奈,连忙吩咐身旁的小厮,“快,把老太爷的灵位抬下去,也把老太太扶起来,别哭坏了身子。” 他伸手拍了拍妻子颤抖的肩膀,“你们都别哭了,消停些,别吵到晓晓歇息,母亲你也下去歇息吧,等晓晓醒了儿派人去唤你。” 许夫人抹了抹红肿的眼睛,“老爷说的是,大夫说了,晓晓身体过劳,该好好歇息。” 姜老爷看向床上趟的人,嘴唇冻得干裂,脸颊上凝了层紫红的冻疮,整个人骨瘦如柴,面黄肌瘦,一看就没好好吃过饭。 他抖着胡子,忍不住抽泣。 “呜呜……呜,我可怜的儿啊……” 第23章 又连忙捂住嘴巴,“不能哭不能哭,晓晓要歇息,不能吵着她,对了,大夫还说什么了?” 许夫人哽咽道:“大夫说晓晓患了风寒,开了些药,调养几日便好。” 他点点头,“那便好。” 两个人又像看刚生出来时的娃娃看她。 “晓晓跟小时候也没什么变化,就是变黑了变瘦了。” “老爷瞧,这眉毛鼻子跟老爷真像。” “这眼跟夫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瞧,水汪汪的,葡萄似的。” 紧接着,两人一愣,“哎哟,我的儿!你醒了。” 阿晓一睁眼,就见两个人凑着脑袋对着她的脸指来指去,轻声细语。 忽然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又哭又笑,想捧住她的脸,又怕捧化了不敢捧。 阿晓猛地咳嗽,喉咙疼得厉害,像被刀割,偏她咳得停不下来,咳得面色通红。 旁边的中年男子小心翼翼把她扶起来在背后垫了个枕头,妇人连忙招手让丫鬟端来梨汤,舀了舀,吹了吹。 “梨汤润喉,喝了就不疼不咳了,阿娘给你吹吹。” 阿晓一愣,嘶哑着嗓子张口,“阿……阿娘?” 那妇人又红了眼眶,“诶,我是阿娘。” 旁边的中年男子戳着胸脯,结结巴巴,“我……我是你阿爹……是阿爹。” “阿爹?” “诶!” 阿晓脑子雾蒙蒙的,眼前的一切更像是梦境,像西方极乐世界。 她疑惑问:“我漂去兖州了?” 那十万八千里,她怎么可能有命漂过去,除非是飘过去。 “这是埠州,兖州是你父亲八年前做官的地方,现你父亲被贬到埠州了。” “原来如此。” 倒真是命运弄人。 许夫人问:“晓晓这十一年到底在哪个地方。” “岭州。” 许夫人哭得更厉害了,“那鸟不拉屎的苦寒之地,你父亲被贬十几遭才能贬到那去,呜呜呜我可怜的儿,这些年你受罪了。” “那地方……也还好。”阿晓讪讪一笑。 许夫人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孩子,你是这些年没享过福,以后回了家,就不一样了。” 阿晓点了点头,愣愣的,这十余年她无一不渴望着家,想过无数次,重复的场面,无非是热泪盈眶,哭得泣不成声,老头子也曾调侃过她没准是丢的,她也曾暗暗生气恨过,若如老头子所言,她便愤愤转头走,一滴眼泪都不掉。 如今看来她的家人很爱她,远比她想得还爱。 但她却没有想象中那般抱住父母,像她赚钱养过的那个娃娃,思念父母号啕大哭。 她的脑子糊了团浆,一切都失真,像场梦境,午夜她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温情梦,以至于此刻,她分不清是真是梦。 她害怕,怕梦又醒了,天色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抬手摸到眼角的泪。 许夫人开心道:“我等会给你姐姐写信,告诉她晓晓找到了,你姐姐这些年一直牵挂着你,耿耿于怀当年带你逛庙会一不注意被歹人掳走的事,她出嫁前一晚都还在跟我说晓晓找到了一定要给她寄信。” 父母一共生了二子二女。 大姐姜玉梅是爹娘头生的女儿,文静贤淑,长她八岁,五年前嫁入京城靖海伯府,许夫人总是拍着大腿高兴又惊怕,好在这亲事是当年父亲在京为官时定的,不然现在都高攀不上。 二哥姜怀兰是家中长子,年十七,斯文稳重,读圣贤书,时而在衙署帮衬着父亲做事,近日在准备明年的院试。 小弟姜怀菊,比她小两岁,人不如其名,浓不似菊,是个跳脱的混世魔王,整日里爱耍些刀枪,常惹得父亲头疼。 大姐在上京收了信,连夜收拾行囊驱车赶来,甫一阿晓正在喝牛老刚炖的鸡汤,就听外面激动的笑声。 “哎呦,我的小糯米团子长什么样了,快让大姐瞧瞧。” 这就是阿娘说的文静贤淑? 只见一个衣香鬓影,珠光宝气的女子匆匆走来,身后的丫鬟紧追着,身上的盘金绣牡丹狐狸毛斗篷还未解下,凌云髻上的白玉梅花步摇金晃晃,珠串儿缠得凌乱。 她一见举着勺子愣住的阿晓,拧着眉头惊愕道:“我的小糯米团怎么瘦成黄豆芽了?” 黄豆芽跟糯米团也差不多嘛,阿晓讪笑。 姜玉梅心疼极了,捧着她的脸连声叹气,“怪我,当年带你去逛庙会没看好你,买个糖人的功夫一转头人不见了,我当初就不该贪玩,也不会让你受这么多年的罪。” 她也曾听母亲说过,后来找到了那人贩子,据人贩子讲她狠狠咬了他一口逃走了,不知道跑哪去了。 阿晓也记不清了。 她朝阿姐道:“没事的阿姐,怪自己作甚,该怪的是人贩子,再说了,都过去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姜玉梅抹了抹眼泪笑道:“姐姐这次来带了不少补品,可得好好补补,都养回来。” 阿晓一笑,“多谢阿姐。” “自家姐妹有什么谢的。” 姜玉梅拍拍她的脸颊,又拧眉叹了口气。 “只可惜祖父未能瞧见你回来,我们这几个子女中,祖父最疼的是你,你的小名还是祖父取的,当时祖父病重昏迷不醒城中大夫都摇头道怕是熬不过去了,没承想东方欲晓你一出生,祖父就醒了,晓日东升时,金榜揭落,又传来父亲中了进士的消息,父亲考了八年才考中呢,没过几天祖父的病也好了,姜家三喜临门,祖父视你为天降大吉,赐一个晓字,东方欲晓,刚好咱这辈姑娘家玉字中,咱家我为梅,二弟为兰,凑个竹字,竹同筱,欲晓玉筱,如此甚好。” 所以,她叫姜玉筱。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姜府原先没那么富有,穷得叮当响,祖父原是个教书先生,祖母是杀猪匠的女儿世代杀猪,受祖父影响,父亲从小酷爱读书,可惜那些年科举徇私舞弊之风常有,官宦子弟顶替庶民子弟,庶民子弟替官宦子弟作弊,姜成才空有一身才华,郁郁不得志,直到嘉元帝执政彻查,大改科举制度。 他从县试到乡试这条路走了十年,中举后得以迎娶家乡首富之女许田君为妻,后花了八年工夫中了进士入京为官。 满腔热血踏入朝堂,却是党同伐异,朋比为奸,心怀抱负无处施展,一身清廉,口诛笔伐换来屡次贬谪。 她问父亲,可有后悔当初的坚持。 父亲笑笑,道人不可违心,况且正是这颗赤胆热血之心,才能迎娶到发妻。 她笑着问父亲还要不要继续,他又摆手说算了,或许真的是天命不可违,权力如山压人骨疼,他已不再年轻,守好一家子,守好一州百姓,守着安宁足矣。 她也觉得足矣,她不知京城是何样,如今的日子已是打她记事起见过最幸福的,最奢侈的,简直是神仙快活日。 原来餐桌上能顿顿肉不重样,岭州小院里的桌子总是摇摇晃晃,她拿书垫着还被王行凶了一顿,说不尊敬书。这儿的桌稳当厚实,紫檀木做的,雕着精美的图案,连脚都翘着狮子头。宅院里有许多桌子,不带重样,她房里有一梨花小案,上面一枝梨花还镶了白玉,栩栩如生。 父亲不论贬哪去,府中都会给她留一间闺房,她的闺房比岭州的小院还要大,丫鬟每日固定打扫,柜子里每年都会多几件阿娘绣的裙子,从小到大。 她回来后,阿娘又吩咐锦绣阁给她赶制了几十套衣裳,先做春的,夏的后赶。 夜里睡觉丝绸鹅垫软得如睡在云端上,她觉得这样的快活日子不能忘了王行,等把王行接过来,要他做她的小厮,毕恭毕敬的,看他还像从前那般说教她。 初春的时候,吩咐过去的小厮来了信。 小院遭了匪贼,烧成了炭灰,灰烬里只剩一具焦尸。 王行死了。 她抓着信,像抓着一块烧红的炭,痛得她青筋暴起,四肢痉挛,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吓得彩环撒腿去喊大夫。 她醒来后,大哭了一场也大病了一场。 大夫说她是急火攻心,肝气郁结,要静心调养。 二哥听闻,安慰她:“斯人已逝,小妹更应该爱护身体,想必那位兄台在天之灵也不想看你如此伤心。” 她眼泪又夺出,如断了线的珠串 ,“二哥,你说我当时要不走,多个帮手,他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他每次都跑那么慢,她拉着跑一定没事。 姜怀兰叹气,“世事无常,小妹也别耿耿于怀,再说你一个姑娘怎能敌过匪贼,幸好你回来了,不然结局也许跟那位兄台一起葬身火场。” 她慰藉自个儿,是呀,她在那也是找死,或许命中注定,王行不能跟着她一起享福。 她这一病,原先养回来的一点肉又被病魔吃了,爹娘心疼坏了,祖母拿出私藏的百年人参给她熬鸡汤里补,想着不能辜负家人一片苦心。 第24章 她从床上起来,洗了把脸。 春芽秋日落,大哥考取了生员,姜府设立私塾,她字也识得愈来愈多,早把那张纸条上的字都学会了,也会写等字,再不用画小人。 或许王行在天有灵也会欣慰,但一定也会生气,她拿学会的字看话本子。 嘉元二十一年,帝南下蛰伏遂起兵攻京,诛杀叛军万余,逆贼恭王倒台,帝重登太极宝殿,恢复国号嘉元,改暴政赋税,举国同庆。 昨儿刚下过雨,院中三尺芭蕉叶苍翠欲滴,叶尖点着残留的雨珠,金灿的阳光泻下,雨水折闪珠光,绯红金橙两色美人蕉亭亭玉立。 轩窗半遮,芙蓉纹帷幔吹到窗外去,染了午间金光,粼粼亮闪,屋内点了兰香,青瓷小炉一缕白烟幽幽。 清脆的翻书声轻响,一只素手掀开书页,另一只手撑着下巴,姜玉筱躺在靠窗的桃花木独榻,惬意地看今年时兴的话本。 不经意抬眉,倏地凝眉看向一脚踩着假山,一手攀着围墙的人影。 “姜怀菊你干什么呢!” 他连忙比了个手势,“阿姐轻声点,别把阿爹阿娘引来了。” 姜玉筱放低音量,从独榻上坐起,“那姜怀菊,你说,你跑我院子里来干什么?” “别叫我姜怀菊,姑娘名似的,这名字怎么在军队混下去,我现在改名叫姜怀国,多威武正气。” 姜玉筱蹙眉,“军队?什么军队。” “朝廷刚歼灭了叛军,现在征兵用人之际,我要去参军,保家卫国,挥血战场。”他说着挺起胸膛,险些脚滑摔进池子里,急忙扶住假山。 “呸呸呸,什么挥血战场。”姜玉筱问:“那阿爹阿娘同意没?” 他愤愤不平道:“就是不同意关着我,我才来阿姐的院子,你这院子好,翻过去就是条巷子可通往街市。” 姜玉筱摇头,“那我也不能放你出去,你从我这院子逃出去,到时候问起,我罪责难逃。” “诶?阿姐我发现你白了好多。”他忽然指着她道:“连雀斑都变淡了,看来大姐从上京拉了一车送来的养颜膏有效,下次见你不得白成馒头了。” 他神不知鬼不觉已跨到围墙上,朝她眨眼笑,“阿姐你现在叫人也来不及了,拜拜了阿姐。” 敢情这小子是在拖延,姜玉筱连忙丢了话本起身,紧接着围墙外传来一声惊叫。 “二哥你怎么在这!” “父亲早就料到你会从晓晓的院子逃出,派我在此拦截。” 围墙外姜小少爷欲哭无泪,芭蕉摇曳,姜玉筱扬唇一笑摇了摇头。 嘉元二十四年,自京城反乱后,太子监督察院清剿奸佞,肃正朝堂,三年间奸臣尸骸成山,朝廷急需忠臣良将,国之栋梁。 遂得朝中好友推荐,父亲任命工部员外郎,即刻入京。 她去书房给父兄送茶时,听父兄赞叹,“太子英明,皇恩浩荡。” 回家第四年春,姜府举家搬迁上京。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后来的阿晓才知道,原来她曾惊讶的春华园也没有那么大。 上京比春华园大的宅子比比皆是,比如她家,甚至埠州的园子。 碧瓦朱墙的宅院,丫鬟撑着把蜡梅花色油纸伞走在青石道上。 伞下小姐上着竹叶纹缥碧薄衫,腰围姜黄芙蓉花织金锦裙,半遮的伞帘,露出道尖小的下巴,润而不腻,靡颜腻理如同玉瓷,唇若丹霞,小巧玲珑。 穿过池馆水榭时,伞轻轻一斜,明眸微抬,蛾眉婉转,耀如春华。 “晓晓,又去玉泉寺啊。” 二哥坐在碧碎亭,手里握着书卷,抬头跟她打招呼。 姜玉筱莞尔一笑,“是呀二哥,傍晚我就回来。” 昨儿晓晓去学塾给他送饭,同窗的几位兄台还问能不能帮忙牵个线,道家中有这么个仙女妹妹藏着掖着也不说,李兄有个漂亮妹妹,天天挂嘴边,他当初气愤呵斥之余又错愕。 如今一看,这些年当真没注意,寻回来时又瘦又黑的豆芽,如今长成了束亭亭玉立的美人蕉。 他轻咳了声,严肃道:“嗯,早些回来,要有陌生人跟你说话你别搭理人家。” 姜玉筱觉得今日兄长怪像父亲的,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春风料峭,细雨连绵如烟,彩环给她披上件碧色大氅,“好在带了大氅,小姐快披上。” 上京城长安街道路宽广,往日人潮如织,今儿却空寥衬得春雨凄凉,只在两边店铺口留了五尺小道,也是三三两两的人。 彩环疑惑道,“今儿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一个书生道:“这你都不知道?今儿是太子殿下出殡的日子,禁军把从宫门到城门整条街都封锁了。” 姜玉筱凝眉:“太子殿下?” 那人叹气,“要说这太子殿下也是天妒英才,那么英明神武,玉树兰芝的一个人,三个月前亲自领兵半月间大破几道关卡,连收好几个被侵略的城池,却在凯旋时中了埋伏,跌下悬崖尸骨无存,听说是被山里的野兽叼走了,只在棺材里放了蛟龙衣。” 忽然冰冷的铁甲声噌噌淌过,禁军围住两旁,小道上的百姓纷纷下跪磕头,姜玉筱也跟着跪下,俯下身子,地面潮湿阴凉,贴得手指僵冷。 白幡飘扬如银龙,五十个高僧高道吟经敲鱼,超度声密密麻麻如潮涌来。 一片白色圆状的纸钱打旋飘荡,落在眼前,她微微抬眸。 庄严肃穆的黑檀灵柩由十几个宫人抬着,恰巧从眼前擦过。 天色混沌,漫天冥币落下,纷纷扬扬,不知为何,她想到那年岭州漫天大雪,寒风凛冽,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队伍浩浩荡荡,走了差不多半公里之远,人才能起身,冰冷的湿地刺骨,要从前她能在地上跪一天,如今金银细软养着,肉也养得娇嫩,才没一会膝盖就酸痛。 裙摆上沾了泥巴,她跟彩环拿着帕子擦了好一通都擦不干净,索性算了,她本来就不是那么爱讲究的人。 彩环叹气:“早知我们今儿就坐车绕道走了。” 姜玉筱道:“没事,走走也好。” 空山新雨后,青苔露珠凝,殿前佛音袅袅,香火不断,殿后空幽肃穆,古树参天。 她拜完神佛,跟着小沙弥进了一间祭堂,祭堂很小,在寺院后山最偏僻的一处地,想来王行那般喜静的人一定不喜欢被人打扰。 她给王行立了个牌位,在埠州的时候她就给王行立了个牌位,每年前去祭拜,后来搬来上京,也把牌位带过来了。 彩环在门口守着,屋里只有她一个人,虽说小沙弥每隔一段日子会来祭堂打扫,但她还是拿了方帕子擦拭牌位灵台,王行这人最爱干净,她是知道的。 “我带了亲手做的鱼干,一会烧给你,你瞧,这软软糯糯的叫玉露团,福缘斋的招牌,只有上京有,你一定没吃过,算给你小子开开眼界了。” “我给你多烧点纸钱,我现在有的是钱给你买纸钱。” “我还带了一捆书,放心,我现在认得字,没乱买书,都是些文绉绉的看得人头疼的书,一并烧给你。” 若是生前的王行看见她烧书一定会训斥她,可如今他死了,不烧他就没法收到,所以他也不能怪她。 门外彩环敲了敲门,说是天色不早,她们该回去了。 不知不觉,又聊了这么久。 进门时上的香也灭了,姜玉筱起身,又给他上了炷香,香烟缕缕腾空。 “王行,我走了,明年清明再来看你,当然你若是想我,就托梦给我。” 想必王行是一点也不想她,这些年一次都没入过她的梦。 姜府大门,姜老爷握拳焦急徘徊,一见女儿,赶忙拉了进来,“昨忘了跟家里说,今儿是太子出殡的日子,我回来听你哥哥讲你出门了,急得不行,你上街万一冲撞到什么就麻烦了。” 她拍拍父亲紧握的手,“阿爹放心,我今儿是见了太子棺椁,跪下磕了一个头就过去了。” 他点点头,松了口气,“那便好,一家子在里面等你呢,今儿牛老做了你爱吃的八宝葫芦鸭,怕凉了放在蒸笼里盖着,就等你回来吃。” 姜玉筱笑了笑:“那晓晓今日可有口福了。” 进了膳厅一家子又嘘寒问暖了一圈才开饭。 姜怀菊饿得不行,“我就说阿姐没事嘛,我这不也都好端端回来了。” 姜老爷怒不可遏,气得鼻孔冒烟,“你还说,一身酒气回来,我生怕你在外面已经干了什么灭姜家满门的事。” “哪有这么严重,我不过跟快要参军了的陈兄小酌几杯,以表羡慕。” 姜老爷摆手,“行了,别说了,我今年势必要给你寻位贤妇,收收你顽劣的秉性。” 姜怀菊抗议:“凭什么,不要,我还想参军去,才不要娶妻。” 姜老爷拍桌,“你不想娶也得娶,就给我在上京待着,参什么军。” 第25章 “那也轮不到我呀,二哥还没娶呢。” “你二哥要专心今年的会试,等封了官立了业娶妻也不迟。” “那三姐呢,她也还没有嫁人。” “晓晓啊……”姜老爷顿住,摸了摸胡子。 八宝葫芦鸭正吃得津津有味的姜玉筱茫然抬头,怎么吵架还提到了她。 许夫人道:“晓晓也确实该说说亲了,人家里的姑娘十六七就出嫁了,晓晓放在身边一拖再拖,如今十八,再过几个月生辰就十九了,只是晓晓才回到我们身边,实在舍不得出嫁。” 许夫人说着红了眼眶,抹了两把泪。 姜玉菊顿时不知所措,早知就不提三姐了。 姜玉筱放下八宝鸭腿,帕子擦了擦嘴,“阿娘无妨,大不了晓晓就不嫁人了。” 老太太乐呵着赞同:“这行!晓晓再多陪我几年,等我这把老骨头没了再嫁也不迟,大不了不嫁,反正我们姜府也养得起。” “这不胡闹!”姜老爷道,他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安抚,“我上朝瞧瞧,你也打听打听看看哪家公子合缘,嫁个离家近的,门楣低的也不要紧,周正老实,招上来做上门女婿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上门女婿好。”许夫人眸光一亮,泪眼婆娑笑着道:“既提了招上门女婿,我也听过榜下捉婿的典故,不如就等子故会试放榜那日,我们一家去瞧瞧,双喜临门。” 姜怀兰道:“那子故可得加倍读书,还了母亲的愿。” 一家子欢声笑语一拍即合,翌日一道圣旨送入姜府,如一记棒槌锤散了笑。 听闻昨儿太子下葬没一会工夫,陵墓塌陷,泥石冲开了棺材板,不知打哪来的大师说太子生前命中缺阴,亡魂有怨,故才入不了土,需得娶位女子,太子横死于北,棺椁葬于西山,冥妻生于南,阵于东宫,八字需与太子五行相生。 如此苛刻难寻的条件,竟还真寻到了,皇城掌管情报的天机院一百号人搜寻一夜。 最终找到了姜家三小姐姜玉筱。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奉天承命皇帝,诏曰工部员外郎姜成才之女姜玉筱恪恭持顺,德馨怡蕊,与太子八字相生,佳偶天成,赐婚于太子为太子侧妃,特允行冥妻之礼,即日入住东宫,钦此。” 许夫人当即忍不住抽泣,姜老爷连忙小声制止,等送旨的太监走远了,才关上门,举家号啕。 “我可怜的晓晓啊,桃李年华自此当了寡妇。” 许夫人拍着大腿和老太太哭得泣不成声,二哥在旁安慰。 父亲叫两人小声点,“若被有心之人听去参到圣上那去,我姜家就别活了。” “我好不容易寻回来的女儿要离开家了,还不准人哭了?”许夫人话是这么说,终是顾念着这个家,声渐渐小了许多。 姜老爷垂首,直叹气。 姜玉筱愣愣望着,她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像那圣旨里说的人不是她似的。 姜怀菊拍了拍她的肩,说:“阿姐,还是你比我惨,我再也不嘴贱拿你出嫁当幌子了,这会真灵验了。” 大姐听闻消息,从伯爵府赶来,几个人又抱作一团哭了起来。 这阵仗,姜玉筱总觉她是要被拉去殉葬,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似的。 大姐在姜府留宿,夜里大姐跑到她的闺房,与她谈心。 “晓晓,你跟大姐说,你怕不怕呀。” 若她从小受姜府庇佑,在闺阁里长大,或许是怕的,可她活到现在差不多十年的日子都在流浪,见过太多冷暖,见过冻死的骨,见过人饿极了吃小孩,也曾见过穷人家的丫头卖了配冥婚,摁着头押入棺材和烂得发臭的尸体躺在一起活埋,地下传来凄惨的哭声。 相比而言,已是万幸,只要活着,她就不怕。 姜玉筱枕在粉荷艾叶枕上,拨弄着架子床上垂下的碧釉珠帘,摇了摇头。 她问阿姐,“阿姐,东宫是什么样的呀,” “东宫呀,那是一个极富丽堂皇的地方。” 姜玉筱笑了笑,“那我有什么好害怕的。” 姜玉梅望着自家阿妹天真的模样,哀声叹气,“新太子上任前东宫只有你一个人,上任后虽说太后怜你年纪轻轻守寡,赏你金华殿日后接过去,俸禄如前,但这辈子你就只能当寡妇,为太子守节。” 姜玉筱睁着双杏眼好奇问,“那太子侧妃一个月俸禄多少呀。” 大姐凝眉,思忖片刻,“如若逢年过节和平日里太后皇后的赏赐,尚衣局每季固定送给贵人的金银玉器跟绫罗绸缎,这些都不论的话,大概三百两白银。” “三百两,都是父亲一年的俸禄了。”她听完惊讶不已。 眼里没有对做寡妇的恐惧,只有对未来俸禄的向往。 姜玉梅轻轻抚摸她的脑袋,轻笑着叹了口气,“罢了,往好处想,你若当了太子侧妃,阿姐在靖海伯府也有了腰撑。” 转眼她疑惑:“也是奇怪,太子死了封你做太子妃得了,怎就封了个侧妃,又要明面上行冥妻礼,这不挂羊头卖狗肉,若活着那还说得过去,难道皇家在这节骨眼还看重家世门楣?” 姜玉筱连忙安抚,随了父亲深怕隔墙有耳传到上面去。 “没事阿姐,侧妃就侧妃吧,反正东宫只有我一位侧妃。” 姜玉梅点点头:“早些睡吧,明就要做新娘子了,可不能憔悴。” 姜家阖府忙忙碌碌一天,姜玉筱从早开始打扮,她觉得,简直是梳了妆给鬼看。 夜里一顶血渗渗的轿子抬到姜府大门,极繁的鎏金雕花远看像扭曲的树根盘旋一座壁龛,风起时朱帘掀开,里面漆黑空洞,极适合放一具灵牌。 抬轿迎亲的宫人皆麻衣白服,肃穆庄严,显得那座喜庆的红轿子格外突兀。 起初姜玉筱还是有些怕的,但望着流水一样送入姜府的赏赐,从前见都没见过的宝贝,望得眼花缭乱,忽然就不怕了。 阿娘红肿着眼,与她惜别,奉旨监礼的公公手持拂尘,恭敬抬手,“吉时已到,还请侧妃上轿。” “女儿走了,阿娘阿爹保重。” 新娘转身,许夫人顿时没忍住,眼泪夺眶而出哭出声来伸手要去捉住女儿的披帛,被大姐和二哥急忙拦住,才没闹出不合礼法的事。 姜玉筱眼眶也氤氲泛红,沁出颗泪来,好在有面团扇挡住,她闭了闭眼,踏入那座黑漆漆的红轿子。 轿子里面寂静,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升官发财死丈夫,说什么下半辈子,她如今十八年纪轻轻,荣华富贵璇霄丹阙,皆她独享。 好不畅快。 团扇下,阿晓嘴角抑不住笑,这样的日子,换作四年前她想都不敢想。 皓月当空,冷月如霜铺满整条长安街,冥婚嫁鬼生人回避,街上空空荡荡,唯有晃荡的队伍吹唢呐敲锣鼓,五五道士和尚诵经抚慰亡魂,大红灯笼打头阵,白幡如浪。 夜晚凛冽的春风掀开帘子,她看见窗口又是漫天瓢泼的纸钱,如茫茫大雪。 队伍行至东宫,依照监礼指令拜堂,高堂无人只有帝后画像,她拜了天地,最后跟一只公鸡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明德殿很大,她不知有多大,只知道自己走了很久才进入正殿,又走了很久进入寝殿,最后走了快二十步才到床沿,搀扶她的姑姑退下,等人都走了,她才放下团扇。 手臂酸疼得厉害,她蹙眉捶了捶,边抬眼打量四周。 蛟龙盘柱,檀木铺地,脚踩梵莲毡子,臀下榻由金丝楠木精雕细琢十二尺长,一面墙上贴了张偌大的喜字,不能多看,多盯了两眼那血红的喜字仿佛要跳到人脸上。 一面镂空雕花窗棂大开,月影婆娑,竹帘晃动,红色的帷幔摇曳,百盏紫金莲灯烛火跳跃忽暗忽明,风呼啸如厉鬼瘆人。 要数最瘆人的是站在旁边的一具纸人,她打量四周扫到他时不免吓一跳,纸匠技术实在高超,造得栩栩如生,忽暗时分不清真假。 纸人比她高一个头,着红色喜袍头发束去戴纸玉冠,剑眉星目,鼻若玉峰,便是当今太子——的纸人无疑。 可她总觉得这个纸人眉眼间有些眼熟,奇怪,算了不管了。 阿晓握住纸人夫君的手,目光炯炯,虔诚俯腰。 “恩人,受我一拜!” 作者有话说: 瞅了眼存稿,十章女鹅必当上太子妃! 现在是侧妃后头有解释,皇宫时期会变得成熟稳重许多,女主故作端庄(依旧活泼),男主又端又装(死傲娇),内心底色不变。 第25章 这一握握紧了, 纸不小心陷进去一块,姜玉筱瞳孔一震,抬头朝纸人讪笑了下, “小小意外, 您别生气。” 她连忙伸手鼓弄了好久,才将手指上凹进去的部分再凸起来, 松了口气, 把头上沉甸甸的朱翠拆掉活动脖子,满不在乎旁边的纸人,反正是假的, 最后把喜袍脱了四仰八叉躺在床上。 第26章 烟灰色山水墨画的罗帐从头上汉白玉蛟龙雕花顶高悬而落, 大红底喜庆的团花锦绸面床垫柔软如云, 姜玉筱拍拍能躺下六个她的床,朝一旁站着的纸人道。 “你的床好大好软, 这样的床一定都舍不得离开,每日睡到日上三竿。” 姜玉筱说完凝眉, 叹了口气, “忘了,你是太子, 不是我等好吃懒做之辈。” 她翻了个身看向静静伫立的纸人, “恩人, 你要躺床上睡吗?还是在那站着?” 她打了个哈欠,闭了闭惺忪的眸, “罢了, 您先站着吧。” 从入夜到现在都在听木鱼声和诵经声行礼,再过两三个时辰天就亮了,加上这床有股催人睡的魔力, 没过一会儿就陷入酣眠。 清晨她是被唤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紫金鼎炉绕过来几个侍女端盆端盏,床边俯腰站着的人,素色宫服与旁的侍女不同,花纹稍微繁杂,袖口略大。 “侧妃,该起身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了。” 秋桂姑姑是东宫里的老人,照顾太子起居已有十年,如今东宫里的主子只有侧妃一人,便被安排照顾侧妃起居。 新婚第一日给皇后请安不容马虎,姜玉筱乖乖起床,待命在床屏的侍女接二连三上来给她洗漱穿衣梳发,从前在姜府也没那么大的阵仗,以至于她一时有些不适应。 她讪笑:“其实洗漱我自己可以的。” “侧妃恕罪,这是规矩。”秋桂姑姑垂首恭敬道。 姜玉筱没办法,由着她们来,顺道趁着她们忙活,又小憩了会,她实在困得厉害,昨儿也就睡了三个时辰,这哪够,她平日里都要睡上五六个时辰。 嫁为人妇,她头发高高挽起脑后不留一丝发,梳成云顶髻,太子丧期不能太华贵,面见皇后又不能太朴素,发髻簪了朵和田玉昙花,又插几支样式小的金簪修饰,身着水青色广袖襦裙,手挽一条白烟披帛上路。 侍女只带了秋桂姑姑和从闺阁里带过来的彩环,昨儿她全程举着团扇,今儿才看见东宫琼楼玉宇,璇霄丹阙,初见皇宫更是咋舌,巍巍宫殿,许许宫墙,如排山倒海,走在其中,压得人抬不起头。 忽觉从前不过蝼蚁,只知石不知山,心中不免自嘲。 踏入坤宁宫,正殿静悄悄的,殿内点着暖香,一张巨大的七彩凤雕玉屏下,坐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金凤翱翔的裙尾躺地,长长的金甲侧抵着额头,闻声淡淡地扫了眼来人。 安贤皇后故后,圣上下旨封淑妃为继后,说起这继后还是先后的嫡亲妹妹,一同出自上官家,算太子姨母,也算母后。 姜玉筱跪地,匆匆择为侧妃她还未学过宫中礼仪,来时问了秋桂姑姑拜见皇后之礼,依葫芦画瓢,虽不太熟练有些别扭,但也还能凑合。 “起来吧。”皇后眯眼打量地上的人,“倒是个相貌不错的姑娘,可惜了,太子早逝叫你守了活寡。” 姜玉筱低头道:“不可惜,能安太子亡魂,为娘娘和陛下解忧是臣妾的福分,臣妾感激不尽。” 这话也是半真半假。 皇后扬唇一笑,“倒是个嘴巴甜的孩子,只是本宫今日身体乏力,不能与你多唠嘴,今儿是景宁公主的生辰,小辈儿们都在玉琼苑,你也过去吧。” “是,娘娘,臣妾告退。” 姜玉筱起身告退,乞讨那些年察言观色她养了颗七窍玲珑心,总觉得皇后笑脸下冷气森森的,像是不大喜欢她,罢了,或许是太子刚逝,不大高兴。 景宁公主萧乐馨是继后亲生的女儿,不巧生辰在太子出殡后,原大操大办的生辰宴只能在玉琼苑简易操办。 秋桂姑姑料到今日不免前往景宁公主生辰宴,特备了一份礼。 玉琼苑丝竹缥缈,佳人穿梭,景宁公主花团锦绣的长裙富贵逼人,人却满面忧愁,安慰一旁红肿了眼铅粉胭脂都遮不住憔悴的女子。 “好姐姐,皇兄在天之灵也不愿见你为他哭伤了身体。” 宫女匆匆走来,禀报道:“公主,那位侧妃来了。” 哭泣的女子捏着芳帕屏声,景宁公主抬眼,蹙眉轻嘁了一声,拍拍女子的肩膀,“姝姐姐放心,在本公主心里,只有姝姐姐才配做我的嫂嫂。” 姜玉筱来的路上就向秋桂姑姑打听过这位景宁公主,是个娇纵的主,极难相处。 甫一她跨过槛,四周就静下投来打量的目光,在座的都是宫中各位主子,最低都是郡主县主和一品高官之女。 人多繁杂,不必行礼,她径直朝收礼的掌事宫女走去,准备送了礼就找个角落窝着。 不料公主却走了过来,秋桂姑姑小声提醒道。 姜玉筱浅笑,侧妃同嫡公主比身份略低,她微微低头,“公主殿下安康,一点薄礼,还请笑纳。” 她不懂人为什么都要那么谦虚,这厚重的翡翠玉冠,她一点也没觉得薄。 景宁公主淡淡扫了眼,倏地挥手,一声脆响,那翡翠玉冠摔落在地,四分五裂。 公主轻蔑一笑,“如此寒酸的礼,也敢送到本公主面前。” 皇后将这位公主宠得无法无天,在座的也不好说什么,也早有所料这位侧妃会经此一遭,不免怜悯,却也只能冷眼旁观。 公主昂头不屑地从她身旁擦肩而过,姜玉筱面不改色,只是望着地上散落的碎玉,眉梢微抬,轻轻叹了口气,指尖轻叩着手背敲了三下。 一 二 三 倏地身后传来一声尖叫,众人惊呼,石阶上满地珍珠散落,景宁公主坐在石阶上珠钗凌乱,捂着臀部疼得哎呦叫,宫女纷纷涌上来搀扶。 “啊啊……啊……痛……轻点轻点……你们这群废物轻点。” 阿晓低头,勾起唇角抑不住笑,这招她四年没用了,一时用还有些生疏,大意算漏了一指工夫。 她压了压嘴角,止住颤抖的肩膀,可得赶紧找个角落坐起来,怕等会被那娇纵的公主骂幸灾乐祸。 景宁公主被扶起,发髻歪斜,青丝凌乱,疼得眼角沁出泪来,方才站在她旁边哭红了眼的女子,又抽出工夫哄她。 姜玉筱找了位置坐下,问一旁的秋桂姑姑,“那女子是何人?” 秋桂姑姑答:“她是丞相府千金上官姝,也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自小同公主一起长大,前阵子刚封了县主赐庆平。” 前面的席位坐上来位女子,眯着眼问旁边的女子,“这是上京第一美人上官姝?差点没瞧出来,怎么眼睛肿成这副模样了。” 旁边的女子解答:“前儿不是清天大师说太子殿下棺材板盖不住,需娶个冥妻嘛,我听说上官姝吵着闹着要嫁给太子殿下,生未能嫁,死可冥嫁为其守活寡,上官大人气得都背了过去,下令把上官姝关起来,等那位侧妃进了东宫才放出来。” 那人点头,“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姜玉筱抿了口鲜甜的梅子酒,难怪公主如此针对她,说来也怪太子拈花惹草。 忽然场面传来一声笑,“萧乐馨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一位身着淡紫色锦绣芙蓉襦裙长相秀气的妙龄少女姗姗来迟,秋桂姑姑提醒道,那是嘉慧公主萧乐柔,安贤皇后唯一的女儿,太子的同胞妹妹,先皇后故后便一直养在太后宫里。 景宁公主自知此刻模样狼狈,瞪了她一眼,转身由侍女搀扶着进殿整理仪容。 “萧乐馨真是愈发没礼貌了,好心给她送礼,换来一个白眼,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她朝一旁的青衣女子道,说话时却是幸灾乐祸的。 青衣女子颔首浅笑。 “清歌我过去了,这里由你招呼吧。” “是。” 青衣女子抬了抬手,身后礼品鱼贯而入,她朝掌事作揖,“太后娘娘忧太子伤了身,奉令清歌特来贺景宁公主生辰吉祥。” 秋桂姑姑提醒,那青衣女子是太后身边的女官,名唤清歌。 姜玉筱目光流转,从青衣女子,看到远处的上官姝。 她眯眼,“我怎么瞧着,上官姝看清歌的眼神带了丝厌恶,这两人有结梁子?” 秋桂姑姑不知如何作答,支吾道:“这……得从一幅画说起。” 清歌注意到远处上官姝的目光,抬眸扬起唇角,朝她行了个礼,偏头朝掌事的道:“太后的礼清歌已送到,清歌便先回去了。” 上官姝揪着帕子,气得牙痒痒,朝一旁的婢女愤愤道:“她这是挑衅!仗着与那画像里的人眼睛有几分相似,这才入了太子哥哥的眼,让太子哥哥可怜她,从水里救了她,还把她送到了太后宫里,从前不过是个洗衣的贱婢,讨得太后和嘉慧公主欢喜,飞身一跃成女官,现在还敢挑衅我。” 坊间传那是太子表哥心中白月,寻找数年未果,传闻那画中女子貌美如花,仙女之姿,她曾多方打听贿赂才得以见过那幅画,还以为看错了,那女子柴瘦矮小,皮肤麦黄,枯黄毛躁的头发,黄豆芽似的,不及她美貌万分之一。 第27章 可她又恨没有一分相似。 “小姐,我怎么瞧着,姜侧妃也与画中女子有几分相似。” “是吗?”上官姝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人,眯起眼睛,“凑巧罢了。” 彼时姜玉筱正听秋桂姑姑讲八卦听得津津有味,倏地八卦里的人投来目光,吓得她杯子险些拿不稳。 被听到了?这么远不应该呀。 好在很快,上官姝的目光又撤开了,她才松了口气。 “秋桂姑姑可曾见过那画中女子,清歌尚仪已长得出水芙蓉,想必那位画中女子更是绝美,不然怎让太子殿下多年念念不忘。” 秋桂姑姑摇头,“太子私物我们做奴婢的不敢擅自看,故不曾见过。” “那怎么找?” “那女子并不在上京,殿下都是派天机院秘密寻找。” 姜玉筱点头,这样的剧情她话本子里见多了,无非是身在高位虎视眈眈,身旁又是一群狂蜂浪蝶,想找到她,又要保护她。 看来太子对那位姑娘用心良苦,思虑周到,只可惜如今天人相隔。 姜玉筱抬杯又饮了口果酒,耳畔又传来一道甜软的声音。 “你就是我皇兄的冥妻?” 姜玉筱转头,见嘉慧公主好奇地盯着自己,她一时愣住,秋桂姑姑碰了碰她的手肘提醒她该行礼。 她连忙抬手,两条手腕忽然被拽住,嘉慧公主朝她笑道:“既是冥妻,也算是我嫂嫂,你我之间不必行礼,再者,本公主瞧你合眼缘,很喜欢你。” 姜玉筱讪讪一笑,“我跟公主并无任何交集,公主为何喜欢我,只是合眼缘?” 萧乐柔撑着脸颊靠在席案上,笑了笑,“因为我方才听说景宁公主给你使绊子,巧了,我跟萧乐馨水火不容,她讨厌的人,就是我喜欢的人,愿意做我的同谋吗?” 她想她若告诉公主,方才景宁公主摔得狼狈至极是她的手笔,嘉慧公主不得更喜欢她。 阿晓爱结交朋友以备不时之需的老毛病又犯了,死了太子的侧妃地位还是有些卑微,她想她或许得在这宫里找个靠山维持荣华富贵。 她扬起唇角,握住公主伸出的手,“好呀。” 至此阿晓又多了个狐朋狗友。 * “你那继妹人太蛮横了,不过你的亲妹妹人倒蛮不错,我很喜欢。” 夜幕笼罩,承乾殿的金丝楠木床上,姜玉筱趴着,脑袋枕在麒麟玉枕,跟旁边一道躺在床上的纸人聊天。 高义公公听闻她昨儿让太子站在床边一宿,抖着花白胡子,挤着眉头,搞得跟把他家太子的纸脑袋卸下来当球踢了似的,千叮咛万嘱咐要让太子睡在床上。 高义公公是比秋桂姑姑在东宫更老的人,从皇宫太子出生起照顾一直跟着到东宫,秋桂姑姑三十来岁,高义公公已五十来岁早到了退休告老的年纪,但心念着太子,一直侍奉在东宫。 于是姜玉筱乖乖把太子的纸人放到床上,怕高义公公又念叨太子会着凉,非常贴心地分了纸人半床被褥。 这下总不会说她了吧。 麒麟玉枕很硬枕着不舒服,她把玉枕给纸人夫君,把他头下的绸布软枕掏过来垫在脑袋下,这下舒服许多。 她也没忘了太子的恩,转头看向他,“听说你有个求而不得,思念多年的白月光,你要不托梦给我,让我看看她长什么样子,我给你烧点她的小像也算报恩。” 窗棂送进来一缕风,灯盏明明灭灭,暗时纸人漆黑空洞的双眸仿佛盯着自己。 姜玉筱捞起被褥盖住纸人的头,轻声笑了笑。 “当然,您最好是来梦里不是现在来。” 她翻了个身侧躺,背对着纸人,雕花窗含一枝密雪梨花,月牙儿穿梭薄烟若隐若现,杏眸微微眯起。 “不过那位叫上官姝的大小姐对你倒是一往情深,听说你们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皇后一直希望你能娶上官姝为妻。”说到这她蹙了蹙眉,嗤笑了声,“我说怎么皇后好像不大喜欢我的样子,不过你死了,她总不能把侄女嫁给一个死人。” “至于那位清歌姑娘,我瞧她面色憔悴,眼皮微微肿胀,虽用铅粉遮盖,也能瞧出昨夜里哭了一场,不知道是为谁哭泣呢。” 她勾唇,打了个哈欠,长叹了口气。 “太子殿下,您的桃花可真多呢。” 月影氤氲,眼皮子慢慢耷拉下来,渐入酣眠。 春夜寒风料峭,万丈漆黑苍穹之下上京城华灯辉煌,歌舞升平,一座不夜城,梵山望下天地翻转,地上星河,天上人间。 山峰宝塔中,茶烟袅袅,一只骨节分明的玉手穿过淡淡清辉,指腹捏一枚墨绿色翡翠黑棋,绞杀围好阵的白棋,那白棋也是他下的。 男人薄唇微抿,高挺的鼻梁折了月光落下一道阴影,一双淡漠疏离的黑眸映了棋盘,黑棋白棋交织如同漩涡,叫人瞧不出情绪。 “殿下,埋伏在朝中和军队的恭王余孽落网了。” 他漫不经心握起案上的茶,右手大拇指戴了枚白玉蛟龙扳指,矜贵威严,茶烟飘过鸦青色蟒纹阔袖,月下发如墨,玉莲冠泠泠。 左手执起一颗白棋,清脆一声落下 ,男人轻启薄唇,“收网。” 嗓音云淡风轻。 黑衣人拱手:“是。” 宝塔内,七层精锐的黑鹰军把守,戒备森严,第七层塔,太子抿了口清茶,轻扫了眼热闹的上京城,目光清浅。 把守第七层只有两个侍卫,是太子亲信,自幼跟在侧,身材魁梧的名为擎虎,他望着窗外开心地咧开嘴。 “太好了,等太子和陛下的计谋成了,揪完内奸我们就可以回东宫了。” 另一个笔挺修长的侍卫犹豫再三开口:“殿下,皇城传来消息,说东宫现在多了位侧妃。” 太子眉心微动,抬眉扫向司刃。 司刃解释:“殿下将计就计中了内奸埋伏后,陛下为掩人耳目给殿下操办了场葬礼,不巧遇到天灾泥流冲垮了陵墓,掀了棺材板,太后娘娘终究不知内情,命星宿阁一算,道是殿下命中缺阴,棺材板盖不住,需娶一位冥妻。太后执意要为殿下娶妻,陛下孝心,拗不过太后,太子妃毕竟是未来一国之母不可马虎,便只将那女子册封为侧妃,安置在东宫,遂了太后的愿,也叫殿下日后好随意处置。” 擎虎道:“这好办,殿下不喜欢就冷落着,也不用管。” 擎虎自小跟在太子身侧,清楚太子从来不近女色,除了去了趟岭州后,多年来寻一位女子,旁的就没了。 太子淡然地抿了口茶,不出所料应了他的话。 司刃道:“不过听说那位侧妃长十分貌美。” 比殿下叫他找的那位女子好看多了。 擎虎嘁了一声,“貌美的大家闺秀多了去,上官家的大小姐乃上京城第一美人,跟殿下从小一起长大,殿下不也不喜欢嘛。” 自看了那画中女子一眼,他才知道他们这位殿下口味刁钻独特,不喜红花喜绿叶。 司刃摇头,“那侧妃并不同于大家闺秀。” 擎虎道:“不同?有何不同,比别的大家闺秀更有才华更贤惠?” “不是。”司刃眯起眼,“那侧妃竟会些江湖招数,宫中暗探来报的消息说景宁公主摔了侧妃送的翡翠玉冠刻意刁难,擦肩而过时,侧妃暗中摘了一旁盆栽里的枸骨叶划破景宁公主的珠串,动作非常迅速,神不知鬼不觉,竟还能把握力道和时间,这样的速度我只在曾捉到的飞天大盗妙手无形那见过,只见侧妃手指敲了三下,一指工夫后珍珠散落满地,景宁公主不慎摔跤,场面狼狈。” 擎虎扑哧笑出声,“这位侧妃也太睚眦必报了吧。” 月影下男子手指一顿,茶盏上缥缈的迷雾中,深邃的双眸微微眯起,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日。 岭州到了傍晚街上人便寥寥无几,有个客人刻意刁难,怎么都不满意,写了两个时辰,错过好几个单子,最后还不给钱,她气得火冒三丈,客人理直气壮走了,她飞了一片树叶过去,割破那人腰上的珠穗,珠子散落满地,那人狠狠摔了一跤,手正好压到热乎的狗屎,没处说理,她拍手大笑,他赶忙捂住她的嘴怕惹事,收拾摊子回去了。 热茶入喉,淡淡苦涩交织在舌尖。 “她叫什么?” 萧韫珩忽然问,嗓音沙哑。 司刃答:“侧妃姓姜名玉筱,是工部员外郎姜成才之女。” * 除了第一次给皇后请安早起,东宫没有太子妃,只有她一个主子,无需请安,她每日像未出阁时那样睡到日上三竿,下午的时候被高义公公念叨着,给太子抄一个时辰字儿歪七扭八的往生经书,旁的时辰她就窝在承乾殿看话本子,吃彩环从福缘斋买的糕点。 时而被邀去陪嘉慧公主聊天,后来熟稔了,次数也频繁,今儿放风筝,明儿看戏,后儿庭院观花。 她有时要赶着给太子抄往生经书,嘉慧公主不理解问这有什么好抄的,然后拉着她去玩了。 第28章 嘉慧公主整日里笑呵呵的,心情极好,有一次姜玉筱忐忑问:“公主,太子殿下去了,您……真的不伤心吗?” 他们可是同胞兄妹呀。 嘉慧公主神秘兮兮朝她道:“晓晓,我怀疑,我皇兄可能没死。” 姜玉筱怀疑,公主可能是悲极生乐,疯了,接受不了现实。 她拍拍嘉慧公主的背,讪讪一笑,“或许吧。” 其实这样活在自欺欺人中也挺好的。 嘉慧公主很快又笑不起来,倒不是因为认清现实,圣上有意待太子丧期过后给她在众多世家子弟中择一驸马。 公主躺在檀木摇椅上看送来的画像,一脸愁容。 姜玉筱流连其中,瞥见一幅画像惊叹道:“这清河崔家大公子姿容绝色,是一众人里最好看的,公主可以看看。” 嘉慧公主轻蔑地瞥了眼,摇摇头 “长得不及我皇兄的万分之一。” “那殿下再看看旁的?” “他们都没我皇兄好看,我萧乐柔要嫁的自然得胜过我皇兄,不然我就不嫁了。” 姜玉筱望着公主坚定的模样,笑了笑,“那太子殿下是有多俊俏呀。” 嘉慧公主无比自豪道:“我母后是从前的上京第一美人,那可是比上官姝这个第一美人要好看多了,而我皇兄完美地继承了母后的美貌,长得那叫一个风神秀逸,龙章凤姿,你房里的纸人还是做丑了,以后你见见真人就知道了。” 姜玉筱毛骨一耸,哂笑了声,“哈哈,那倒不必了。” 嘉慧公主又长叹了口气,“所以呀,要比我皇兄俊俏的人实在难找,这些人我是真一个都不想嫁。” 姜玉筱安慰道:“没关系的公主,太子丧期还有三年,这三年慢慢找。” 她摇了摇头,“快了,皇兄就快回来了。” 姜玉筱叹气,公主这毛病怕是一时半会没得救。 夜里她躺在偌大的床上,日常跟纸人谈心。 “总而言之,你妹妹接受不了你去世的事实,整日沉浸在编织的谎言里,总觉得有一日你会回来,要哪天殿下的鬼魂飘到她面前,她兴许也以为是人活着回来了。” 姜玉筱长叹了口气,双眸流露出无奈。 她翻了个身看向一旁的纸人,想起今儿公主说的话,其实这纸人做得不错了,算是她瞧过的所有里最俊俏的纸人,若这都算丑,那真人得俊成什么样呀。 她盯着纸人仔细瞧,试图通过纸人寻找到世人口中太子殿下的神姿。 她伸出手大不敬地抚上纸人的眉眼,边抚边道:“对了,我今日听闻殿下长得惊为天人。” 她可算明白为什么他有那么多狂蜂浪蝶,漂亮芬芳的花当然吸蜂蝶,只是可惜了,她没在好季节,不能瞧瞧花有多好看,偏来一个凋零季。 她另一只手撑着下颚惋惜,“可惜英年早逝,不能一睹风光。” 她的手指滑落,恰巧摸到纸人凸起的唇。 扬起唇角玩笑:“若能一度春宵也成呀。” “休想。” 一道低沉的声音划破黑夜,帷幔飘逸,灯影闪烁,风呼啸而入竹帘晃荡咔嚓咔嚓响。 姜玉筱一滞:闹……闹鬼了! 天爷啊,这声音从哪里发出来的,难不成是纸人?啊!我的娘啊! 她后背发凉,风抚着寝衣如带鬃毛的怪物,森森发寒,竖起汗毛。 姜玉筱连忙把手从纸人唇上撤离,吓得六神无主从床上跳下来跪在地毡上,一个劲磕头,双手合一拜。 “太子殿下您大人有大量,我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亵渎您,小的往后一定对您虔诚尊敬,不敢有一丝肖想,求求您别跟小的一般计较,您就饶了我吧。” 她怂得像个鹌鹑。 还是跟从前一样。 承乾殿,百盏青莲灯展金橙的火光闪烁在墨色蛟龙纹锦袍,男人身姿颀长倚在窗棂,长睫轻扫,望着地上跪着磕头的女子,清冷深邃的双眸染了层金光,薄唇微微勾起。 “盖地虎,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语气淡漠冷峻,却又咬着重音。 盖地虎,那是她孤儿时用来威慑的名,鲜少有人知道。 姜玉筱狂磕着头一顿,夜色中那道低沉的声音隐隐有些熟悉,像在哪听过。 茫然地抬起头,缓缓循声望向站在窗棂的人影,蛾眉微蹙,月下女子薄衣飘逸,不施粉黛的脸蛋玉肌凝脂,绯唇微张,明眸一震。 眼前的男人与记忆里已经模糊的少年重合,勾起一段几年前的岭州往事。 - 作者有话说:中午十二点半,一章五千字肥章解开误会 各位晚安啦~ 第26章 那个僻静的小院子也曾有个不多得的邻居, 对面搬来一对年轻夫妻,女的貌美如花,男的是个憨厚老实的, 两个人依河建屋, 过着恩爱小日子,只羡鸳鸯不羡仙。 直到后来, 男的把女的杀了, 然后自杀了。 阿晓震惊万分,血从屋子里流到河里,两个人的血交融在一起绽放一朵诡异的血花, 渐渐散开, 吓得她几天不敢吃河里的鱼。 衙门查清了案件, 阿晓八卦完急匆匆跑进屋跟王行讲,“你知道吗?” 彼时王行正在看书, 摇头道:“我不知道。” “诶呀没问你知不知道,你听我讲, 原来那个女的是专做杀猪盘的, 专门找人结婚骗取钱财,这次和往常一样卷了那个老实男人的全部家当要跟情夫跑路, 结果被男人发现了, 那男人平日里看着老实, 谁料到发起疯来这么可怕,直接拿起斧头砍死了女人跟情夫, 然后一手抱着女人的头颅, 一手拿斧头砍向自己,听说死前脖子上卡着斧头,还亲吻女人血淋淋的头颅, 咦,真瘆人。” 阿晓咂嘴拧着眉头摇了摇头,浑身打颤起鸡皮疙瘩。 她那时还有病问王行,“你说我要是卷着你的钱跑路了你会怎么办。” 王行像往常一样一个眼神也没看她,自顾自翻着书,漫不经心道:“能怎么办,我们不是夫妻,你逃了就逃了,跟我没什么关系。” 阿晓提醒,“喂,我可是卷着你的钱逃路?” 王行更是淡然:“我对钱没兴趣,卷了就卷了。” 她那时气愤,骂他是败家玩意。 经年数月,记忆逐渐模糊,他没有入过她的梦,连记忆里的模样都开始模糊。 皓月当空,罗帐倩影翩然,珠帘大珠小珠碰撞清脆如山涧溪水。 姜玉筱缓缓抬起手,衣袖随风飘逸,手指遮住眼前之人的下半张脸,露出一双深邃的眸,那是一片好看的桃花潭。 她还记得他的眼睛。 跟记忆里的少年碰撞,姜玉筱拧起眉头,叹了口气。 “我叫你缺东西给我托梦,没叫你鬼魂飘出来呀,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说吧阴曹地府缺什么了,我烧给你。” 男人眉梢轻挑,静静地望着她,双眸凝着一丝疑惑。 迈开一条腿,朝她走过来,半步她倏地抬手,“等一下。” 他蹙眉停顿。 姜玉筱震惊地盯着他,“你怎么会走路!鬼不是该飘吗?” 目光移向地上的影子,“你怎么还有影子?” 鬼没有影子,只有人才会有影子,所以,他是人! 姜玉筱轻轻喘气,震惊万分,如果他是人他就没有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体,她没见过尸,听说那具尸体烧得只剩焦黑的骨架辨认不出,兴许根本不是王行。 她咽了口唾沫,缓缓走过去,走到他身前。 他不明所以她的举动,无声望着她。 她迟疑地抬起手,小心翼翼摸上他的脸颊,软的,热的,鲜活的。 她试探着轻喊了声,“王行?” “嗯。” 他嗓音低沉。 阿晓一下子激动地跳起来,手指都在颤抖,热泪盈眶道:“王行你没死!我还以为你死了呢,真是太好了。” 她双手握住他的肩膀,兴高采烈,“你是在东宫当差吗?真是太巧了,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身份吗?太子侧妃,我真的嫁给太子了,我们又聚在一起了,太子死了,东宫里只有我一个人,以后跟着我保准你吃香的喝辣的。” “好啊。” 他轻声道。 萧韫珩鸦睫低垂,眼底倒映夜色与人,双目微阖俯下身凝望着她,唇角勾起。 “那你知道,我在东宫当什么差吗?” 姜玉筱注意到他穿得人模狗样,一时说不出,在思考。 忽然寝殿的门破开,紧接着一声哀号。 “哎哟,太子殿下啊!” 高义公公抱着拂尘冲了进来,猛地跪在地上磕头,边哭:“要不是遇到司刃,老奴真的以为殿下归天了,再过几天老奴兴许就跟着殿下去了。” 司刃进来站在一旁,拱手作揖无奈道:“殿下,实在拦不住。” 高义公公跪在地上,怒不可遏,“真没想到赵文德那厮竟然投靠了恭王,老奴早看他不顺眼,早年跟老奴一道服侍在殿下身侧,得殿下和陛下赏识坐上了东局院掌事,真是愧得殿下和陛下的信任,这样背信弃义之人就该千刀万剐,下油锅!” 第29章 说着重重捶地,又笑着抬手对天,“好在太子殿下吉人天相,不仅安全回京,还揪出了身边奸细。” 姜玉筱听完,已经吓傻了,愣愣地望着眼前场面,脚如打了钉子在地僵硬住。 秋桂姑姑得了消息匆匆进来,跪在地上俯着身子,扯了扯她的裙摆,小声提醒。 “侧妃,还不快拜见太子殿下。” 姜玉筱反应过来,腿一软倏地跪地,脑袋抵在冰冷的地板上。 “拜……拜见太子殿下。” 她的嗓音都在颤抖。 萧韫珩余光瞥了眼地上的人,承乾殿还跪了一众人,乱得很,他抬了抬手,吩咐,“你们,都下去。” “是。”殿中人不约而同道。 姜玉筱也跟着说是,动了动酸疼的膝盖,人还是茫然的,跟在秋桂姑姑身后一同下去。 “姜侧妃留下。”一道冷声。 她身一打颤,求救地看向秋桂姑姑,不料秋桂姑姑神色惊喜,朝她点了点头,似是在鼓励。 寝殿寂静无声,月影婆娑,姜玉筱低着脑袋,揪着素袖,手心微微出汗。 她的脑子还是一团糨糊,怀疑今夜可能是一场梦,于是揪着袖子顺便揪了下自己的肉。 好疼,她蹙了蹙眉头。 萧韫珩鹤姿长身而立,望向鹌鹑似的缩头缩手的人,迈出一条腿。 地上的影子移过来,姜玉筱抬头,看见墨衣玉冠的男人一步一步走来,清冷漆黑的双眸紧紧凝视着她,越来越近。 她气息一紧,咽了口唾沫,盯着眼前熟悉的面孔,缓缓开口,“你……是太子?” 他无声,衣上银纹五爪蛟龙和周遭矜贵的气息已应。 她忐忑地开口,“那……你是王行吗?” 他颔首,嗯了一声,朝她逼近。 轻启薄唇:“四年前,为什么不告而别。” 她忽然失踪,从此杳无音信,像片雪花落在地上融化了。 姜玉筱反驳,“我哪有不告而别,我留了纸条的,虽然那时错别字多了些,但也能大致看懂。” 他一顿,张口:“没看见。” 兴许是掉在哪个角落被火烧了。 他又问:“那你做什么去了。” “这说来话长了,你突然浑身长红疹子,我叫大夫来给你看,说是染了瘟疫,说你没救了,除非是有特效药,那特效药要一百两银子,当时那可是天价,把我卖了都卖不到一百两银子,我想着先买点别的药吊着一口气,我身上一直有块玉佩路过当铺试试能换多少钱,不问不要紧一问吓一跳,那玉佩竟然值一百两银子,而且那老板认得这玉佩,玉佩上的盖字其实是姜字,我这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可是当了玉佩我就没办法认祖归宗了,船就两班了,傍晚的和第二日早上的,过了这两班河面就封上了得等明年开春,那坐一趟船还要八两银子呢,抵我们所有家当,我就纠结,一路上都在哭,后来遇到了宋家少爷,他说他愿意帮助我筹一百两银子,我想着这样也好啊,我坐第二日的船走,等我认祖归宗等你病好了,就把你接过来一起玩,谁想到你突然死了。” 她说完口干舌燥,原本发寒汗毛竖起的后背发热,覆上层薄薄的汗。 “你坐的去兖州的船?”他盯着她问。 “是的,但是我船坐一半就冻裂了,我趴在一块木板上漂到埠州去了,也是凑巧,我爹娘当时被贬到了埠州做官。” 说完她觉得不对劲,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去兖州,你找过我?” “没有。”他摇头,“凑巧听附近的人说的。” “哦。”姜玉筱点点头,“不过多亏了宋少爷治好了你的病。” “孤没有染瘟疫,只是误食了东西过敏,那个……”他忘记那个人叫什么了,蹙了蹙眉头想起姓,“姓宋的也没有来,听说跟家里人闹了矛盾,被关了禁闭,后来也去了兖州。” “这样呀。”姜玉筱惊讶了一下,十分生气道:“那庸医,差点坑我一百两银子。” 她问他,“那后来呢,我们的屋怎么烧了,屋里的焦尸又是谁?” 他漫不经心回,“是郑志牛,他出狱了寻仇报复,打翻了烛火点燃了屋子,后来……”他顿了一下,“孤手下的人及时赶来把他杀了。” “原来如此。” 姜玉筱越想越不值得,害她为那具焦尸哭那么久,还让人把那焦尸在岭州厚葬,她等会儿就写信叫人把棺材掀了锉骨扬灰。 凉风吹醒了脑袋,细细数来,他们之间竟有这么多阴差阳错。 他今夜一字一句质问她,她算是明白了。 姜玉筱抬起头看向他,轻声问:“所以,你是一直在生气,怪我离开?” “没有。”他偏过头,淡然道:“孤说过,孤不会在意你的离开。” 姜玉筱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看来是她想多了,王行从来都是副淡漠孤高的样子,从不会在意她的事。 况且他现在不是王行,是太子萧韫珩。 岭州一年不过是他光风霁月人生里一段最不值一提的事。 萧韫珩走向床榻,扫了眼床上盖着被褥的纸人。 姜玉筱不经意一瞥,顿时想起她方才在床上开的玩笑话,两眼一黑。 硬着头皮讪笑问:“那个,你在窗口听了多久。” “不久。”他嘴角微不可见上扬,溢出丝讥笑,“也就听到了一度春宵,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那么厚颜无耻。” “我……”姜玉筱想辩解。 其实她现在比以前好多了,她以前粗俗的话张口就来,如今再对着他,或许是长大了的缘故,或许是学了礼义廉耻,或许是多年不见生疏了,或许他如今是太子,她对着他,突然有些难以启齿,断不会像从前那般胆大妄为。 她还是想为自己辩驳,“陛下将我许给太子做侧妃,成婚的是纸人,我是对着纸人太子说,不是真人太子,殿下不必混为一谈。” 她还是总能编出那么多理由,萧韫珩开口,“来人,把这纸人撤下去。” 宫人进来把纸人抬了下去,墙上还贴着大红喜字,花生桂圆莲子高垒,红绸绕梁,朱纱飘曳,大红色团花盛放,好似真的成了婚,洞房花烛,新婚燕尔。 萧韫珩命人把屋里的布置都撤了,寝殿仆人来去匆忙,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寝殿喜庆的装饰都撤了,只剩下雅青烟墨的帷幔罗帐,和肃穆典雅的陈设。 姜玉筱坐在床上,足尖并拢,手指缠着腰带望着又匆匆走的仆人们,茫然,不知所措。 萧韫珩坐在一行沉木案前,身后是扇硕大的水墨丹顶鹤画屏风,紫金香炉檀香袅袅,隔开了两人。 透过烟雾,她看向王行,准确来说是萧韫珩,他跟少年王行不同,棱角更分明,面孔更硬朗,更儒雅矜贵,同时变得成熟稳重,多了储君威仪之气。 方才站着时身高从原先比她高半个头到一个半头。 察觉到视线,他握书漫不经心瞥了她一眼,冷不丁一句。 “你怎么还不走。” 除了说话一样令人讨厌。 “我不知道去哪。” 她打了个哈欠,夜深了,以往这个时候她都已经醉入梦乡。 萧韫珩问:“你自己没有寝殿吗?” 姜玉筱答:“太后应允我宿在承乾殿,这些日子我一直都在你的床上睡觉。” 他又吩咐下人,“把旁边的长秋殿收拾出来给侧妃。” 秋桂姑姑回:“回太子殿下,长秋殿一直空着,怕是积了灰要打扫一番,今夜应是打扫不出来。” 萧韫珩问:“就没别的不用打扫的?” “有倒是有,但都是些厢房,方便宾客宿下的,怕委屈了侧妃。” “她不怕委屈。”他从架子里拿起一卷竹简,轻描淡写道。 秋桂姑姑低头,殿下这么吩咐,她也只能领命,只是苦了侧妃,她方才以为这位侧妃了得,能讨得殿下的欢喜,原来只是空欢喜,殿下向来不喜女色,也是情理之中。 怕侧妃伤心,她柔声道:“侧妃,请随奴婢来。” 姜玉筱点了点头,其实住哪她都无所谓,毕竟她从前跟一群乞丐挤破庙里,蜷缩在稻草窝睡了十余年,东宫里的厢房都赛过寻常官员家的寝屋了。 她一点也不觉得委屈,只想赶紧找个地方睡觉,她现在困死了。 她从床上起来,一个不稳身子倾斜,秋桂姑姑连忙伸手搀扶,“侧妃,你这是怎么了?” 姜玉筱摇头,“没事,就是有些腿麻,姑姑扶我走一会就好了。” 她方才紧张,绷着脚尖,腿坐麻了,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上面爬来爬去,难受极了。 晚不麻早不麻,偏偏这个时候麻。 她好想早点过去睡觉。 她忍着麻由秋桂姑姑搀扶着走到门口,忽然身后响起一道清浅的声音。 “你今夜就宿在这吧。” 姜玉筱转身一愣,没料到他会突然叫她留下。 第30章 秋桂姑姑面露喜色,悄悄退下。 溶溶月色下,屏画上的丹顶鹤白翎如霜,萧韫珩放下竹简,抬头慢悠悠看向她。 “孤去崇文殿睡,这留给你。” 姜玉筱觉得不好意思,让他放着自己的寝殿不要到别处睡,摆了摆手,“没事的,你不必委屈自己把寝殿让给我,大不了我们都睡在这,又不是没有一起睡过。” 她蹙眉顿了一下,赶紧道:“不是,我的意思是这床这么大,像以前一样再隔道帘子。” 她越说越觉得丢人,这是东宫,不是拮据的岭州小院,没必要如此,她本是不想麻烦他,如今却听着像上赶的,索性闭了嘴不说话。 太子萧韫珩盯着她,双眸如静沉沉的深潭倒映她的影子。 她尴尬的时候,手指喜欢揪着腰带,细长的白绳打成蝴蝶结落下两条流苏。 青丝半挽,如瀑垂泄在背后,锁骨如玉,胸脯微微起伏,微风徐徐飘起衣袖衣袂,月光柔和勾勒出曼妙的身姿,她蛾眉局促不安地皱着,小脸低垂咬着唇瓣,时而抬起眼悄咪咪看向他。 奇怪,萧韫珩怎么一直盯着自己。 她脸上有花吗? 忽然桌案的人起身,步履徐徐朝她走来,她惊诧,左右摇头,不明所以,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的心脏莫名跳到嗓子眼。 他停在她身前,她看见他的手伸过来,她肩一耸,那只手擦过她的脸颊,径直握住身后架子上的卷起的画轴。 他握着画轴,低头看向错愕的她,平静道:“孤有时忙于政务,也会睡在崇文殿,没什么要紧的。” 他折身,不留一丝情,离开承乾殿,姜玉筱望着他月下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她隐隐觉得,他还是在生她的气。 云纱遮月,天色又黯淡些许。 她打了个哈欠,摸上张开的唇,好困,罢了,管他生不生气,她得睡觉去了,一切明早再说。 甫一太子出门,司刃和擎虎跟在身后。 司刃问:“今殿下还宿在崇文殿?” 萧韫珩颔首,“嗯。” 擎虎在后打趣:“殿下好不容易回来不宿在承乾殿?侧妃也在里头呢,春宵一刻值千金呀。” 萧韫珩平静道:“你若再多说一句就去领罚。” 擎虎噤声,转头朝一旁的司刃道:“我方才瞧了一眼,果然如你所说是个大美人。” “是吗?”太子偏头忽然问。 擎虎来了劲,回道:“虽不比上官小姐的美艳,但也明媚动人,总之比殿下找的那位姑娘好看多了。” “是吗?”他又道。 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和从前没什么变化,但又说不出哪里变了。 擎虎觉得太子的眼睛瞎了,小声跟司刃道:“殿下可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不过说到那位西施,我怎么觉得侧妃的眼睛跟她有点相似。” 司刃转头,幽幽地白了他一眼,“名中带虎你还真虎。” 擎虎摸不着头脑,“你骂我做甚?” 他拍拍他的脑,“你自己慢慢悟吧。” 崇文殿正中的墨池映月,四周幽暗,只在一张紫檀蛟龙桌前点燃一座扶桑树连枝青铜灯,金色的火光照在一张打开一半的画卷。 画中女子瘦如猴,小麦肤色,毛躁枯黄的头发编成麻花,像两把稻草,一双水灵的杏眼含笑,透着一股机灵,也可以称之为狡猾,盯到钱时,像只黄鼠狼。 墨池倒影中男子长身而立,良久,他收起画卷,倚身在桌,望向墨池里如玉如霜的月亮,今夜月色很美。 萧韫珩眉梢微抬。 倒真大变样了。 - 作者有话说:小学鸡多年不见变成大学鸡了,一时有些生疏,吵几天架就好了[狗头] 第27章 镂空雕花窗口梨花枝头雀鸟跳跃, 梨花芬芳馥郁,夹杂在缕缕檀香中,甫一晨光熹微, 耳边就传来起床的叫唤声。 姜玉筱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缝, 细长的垂睫中探出秋桂姑姑的脸。 “侧妃,该起身了。” 她拧起眉头, 揉了揉眼睛, 平日里她都是睡到自然醒,除了有什么重要的宴会,不然秋桂姑姑不会来唤她起床。 她口齿不清地疑惑问:“今怎么这么早起, 有什么事吗?” 秋桂姑姑道:“殿下一向早起, 还有半个时辰就要用早膳了。” 姜玉筱翻了个身, 裹紧被褥,“那他吃他的, 我吃我的,我估摸还要两个时辰才用膳呢。” 秋桂姑姑犯了难, 俯下身柔声催促:“东宫只有侧妃一个主子, 侧妃需得侍奉太子用膳。” “不去不行吗?” “这不合礼数,方才高义公公已经来催过了。”秋桂姑姑叹气道。 东宫规矩真多, 她突然很想让萧韫珩再添姐妹, 这样就不用她侍奉了, 她实在不想早起,又磨蹭了好久, 被秋桂姑姑催着起身。 她觉得自己像个丫鬟, 但丫鬟不用她这么折腾打扮。 侍女端案端盏站了一排侍奉在梳妆台,姜玉筱睡眼惺忪坐在铜镜前,秋桂姑姑笑容满面, 眼底充满干劲,好比她是蔫了快凋零的花,秋桂姑姑是新生的芽。 “今儿侧妃打扮得喜庆些,太子平安归来,不用像往常那般素静。” 说着她又吩咐侍妆的婢女,“这口脂重一些,但也不要过浓过艳。” “戴这红牡丹钗,鎏金的,还有这朱雀簪,流苏的,旁的暗些,不要太繁杂不然太俗,要明媚,又要端庄得体。” 感受到头顶越来越重,姜玉筱半憩中眯起一只眼,瞥了眼镜中的自己,不就帮萧韫珩夹几个菜嘛,至于这么用心打扮一番。 秋桂姑姑满意地望着镜子里的人,既然安排在侧妃身边侍奉,她就要多多替侧妃考虑,身在东宫,日后进了后宫,无太子宠爱则难以立足,若是能做上太子妃那便更好了。 这梳妆穿衣足足用了半个时辰,路上秋桂姑姑掐着帕子心急如焚,“都怪我,一直纠结是梅红的锦绣襦裙,还是淡粉的芙蓉襦裙,竟耽误了这么多工夫。” 最终还是抉择了淡粉的芙蓉花团襦裙 ,姜玉筱依旧昏昏沉沉,宽慰道:“没事的,才一会工夫而已,兴许太子也还在睡呢。” 临进门前,她又打了个哈欠,秋桂姑姑连忙制止,忧心道:“侧妃,可千万别打哈欠了,进去的时候规规矩矩的。” 她提溜起眼皮,在秋桂姑姑的提醒中挺起腰,双手置于腹前。 崇文殿的厅堂,一张巨大的黑漆梨木圆桌,背后是一扇九尺高的山水画屏,高义公公侍奉在侧,太子坐于正中,玄色广袖蛟龙袍显露威严之气,他慢条斯理用膳,听身旁的司刃禀报近日朝廷之事。 他一向没有口腹之欲,像往常一样平静地对付。 忽然司刃噤了声,他执筷的手一顿,缓缓抬起头。 门口,卯时正刻东方日已灿,阳光比方才天蒙蒙亮时浓郁许多,一抹芙蓉色翩翩跨过门槛,云髻上朱红牡丹盛放,步摇轻晃,金光浓染,鹅蛋的脸如玉瓷,脂粉如红花上一层薄霜,她明眸微抬,扫了眼厅堂又倏地低下,身子跟着低了低,雾面的绛唇轻启。 “参见太子殿下。” 姜玉筱依照秋桂姑姑的吩咐行礼。 萧韫珩眉梢微挑,瞥了一眼又看向筷尖,轻轻嗯了一声。 “平身。” 她起身,忍住哈欠,化为一口气轻轻吐出,桂秋姑姑提醒下,迈开腿朝他走去,高义公公后退了一步,把手里的添置菜的碗筷递给她,她自然而然站到他身侧。 萧韫珩察觉到脚步声,以及一股梨香入鼻,抬眉看见姜玉筱站在一旁,眉心一拧,疑惑问:“你站在这做什么?” 她抬了抬手里的碗筷,“侍奉殿下用早膳。” “不用。” 他偏过头,淡然道。 他这样子,姜玉筱也不好侍奉在侧,把盘子和筷子还给高义公公就转身,偷摸着打了个哈欠,眼皮子耷拉下来。 这样更好,她还不想伺候他用早膳呢。 她坐在萧韫珩对面,伏着身子扫了眼桌上的早膳,花样丰富,堪比福缘斋的架栏,她忽然在想萧韫珩吃得完吗? 萧韫珩吃东西一向斯文又优雅,岭州的时候,她没少调侃他讲究,她说饭要大口干才香,他则接受不了她狼吞虎咽三天没吃过饭的样子,没少训斥她粗鲁。 厅堂寂静无声,萧韫珩忽然问:“怎么不继续禀报了。” 司刃低头,犹豫开口:“太子,侧妃在,怕是有违……” “无妨。” 他不以为意地喝了口燕窝。 司刃颔首,继续禀报近来朝中事务。 无非是户部的财务,工部的工程水利,兵部武官铨选…… 以及奸佞的处置。 “赵文德于今早南阳门前五马分尸,血溅三尺。” 闻言秋桂姑姑面色白了白,饶是高义公公都神色一愕。 萧韫珩余光瞥了眼姜玉筱,她正吃得津津有味,余光又悄悄湮灭。 第31章 这牛乳糕要比福缘斋的香多了,香得她困意减了一分,耳朵也听了几句司刃讲的话,赵文德这个名字她昨儿听过,好像以前也侍奉在萧韫珩身边,后来叛变投靠恭王了,一直潜伏身侧,好不容易才揪出。 她悄悄用余光瞥了一眼他,他面色从容淡定,没有一丝波澜。 于是她又继续吃牛乳糕,倏地后背被戳了一下。 秋桂姑姑缓过神来,赶忙小声提醒,“侧妃,食不过三,这道菜你已经吃了第五次了,不能再吃了,私下就算了,但这是在太子面前。” 这是什么破规矩。 姜玉筱拧起眉头,只得忍痛移开视线,眼不见为净,可面前的早膳吃了也有两三口了。 她又把视线移向萧韫珩桌前的食物。 秋桂姑姑像是有火眼金睛,她蠢蠢欲动间,她便又戳了戳她的后背。 “侧妃,不可,况且你已经吃了很多了。” 哪有,她明明吃得还没有以往的一半。 于是她又收回目光和筷子。 “高义,等长秋殿收拾出来后,修个膳房,侧妃往后不用陪孤用早膳,孤不喜欢有人一同用膳。” 萧韫珩忽然道。 姜玉筱一愣,大抵是觉得她碍眼。 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帕子,拂袖起身,“孤还有公务要忙。” 走了几步顿下,朝她道:“两个时辰后,你随孤进宫,给太后请安。” 姜玉筱抬眸,茫然地看向他,秋桂姑姑在身后问:“殿下,侧妃面见太后娘娘可要换身行头?” 他扫了她一眼,摇头,“不用,这样挺好的。” 随后折身,步履徐徐离去,银色蛟龙纹曳入羲和,熠熠生辉。 姜玉筱立马去吃念念不忘的牛乳糕,等用完了早膳,她差不多还可以睡两个时辰。 秋桂姑姑叹气一笑,把方才她想吃的膳食夹了几块在盘里递过来。 头上的装饰不能乱,她侧躺在卧椅上小憩,秋桂姑姑催促下又恋恋不舍起床。 太子马车等待在东宫门口,司刃护驾在侧,后面跟了五五仆从。 司刃朝她行礼,她轻轻颔首,掀开车帘进去,金丝团云纹的帘布下还有黑檀珠帘。 太子正襟危坐,一只手肘抵在大腿,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竹简,低眉阅览,一束斜阳投到小篆,步摇声轻灵,他抬眉望向透进来的光芒,清冷的眼眸染成琥珀色。 “你……等多久了。” 姜玉筱握着帘子问。 “不久。”他目光淡然,凝了半晌开口。 “没四年前等你久。” 帘子松开垂下,珠子跟着落下跳跃,碰撞,乐声清脆如落玉盘。 她一愣,唇微张,望着眼前的男人。 他偏过视线道:“别愣着了,不然一会耽误了。” 姜玉筱赶忙过去坐下,马车很宽敞,坐的地方完全可以称之为榻,中央有一方案,摆放一套精致的翡翠茶具,长颈的汉白玉器插一枝梨花,旁边青炉一缕白烟腾空。 司刃朝太子启禀起驾,他嗯了一声,毂辘滚滚。 马车虽大,但比寝屋要狭小,两个人坐得虽相隔一段距离但也不远,车内寂静,姜玉筱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忽然马车一震,她措手不及身子一斜,手下意识扶住眼前的东西,惊魂定后才抬头,发现自己扶住了萧韫珩的手臂。 她目光一寸寸抬起,对上一双如墨如玉的双眸,他镇定寡淡盯着她。 马车外传来司刃的声音,“禀殿下禀侧妃,许是工匠修缮未央园不慎留下的石块,不小心绊了路,殿下和侧妃可有碍。” 萧韫珩扫了眼握着他手臂的人,“无碍。” 姜玉筱连忙把手松开,低着头讪讪一笑,“多谢。” 萧韫珩凝了眼衣袖上的褶皱,“无妨。” 马车滚滚继续行驶,车内无言,她还在想他方才的话,她实在是个不喜欢憋着的人,犹豫着问:“你四年前,是等了我很久吗?” “也没很久,三天而已。” 他又莫名其妙改了口信,一会久,一会不久。 “三天也很久了。”姜玉筱望着他问:“不知道实情的这三天,你一直在等我吗?” “没有,看书打发时间就过去了。”他握着竹简,轻描淡写道。 姜玉筱点了点头,她知道等人的滋味,老头子走后的那些年,她嘴上不说,其实也一直在等他回来看看她。 那他会不会也是嘴上说说,她不知道太子萧韫珩如何,但她知道王行最傲娇了。 罢了,就当他不在乎。 她给自己找理由。 所以既然他不在乎,她心里也没有负担,如此甚好,她心情又愉快些,双掌撑在座沿,风卷起窗帘时好奇地看窗外。 萧韫珩余光瞥了眼她扬起的嘴角和发丝。 “对了,岭州的经历孤希望你守口如瓶。” 她露出一个十分义气的表情,“懂,堂堂太子当乞丐的确不光彩,我会烂在心里的。” 他颔首,片刻又道:“你进东宫已成定局。” 他慢条斯理卷起竹简,“你若有悔……” 姜玉筱连忙摆手,“不会悔不会悔,我觉得我在东宫混吃等死挺好,还有你仰仗着更好了。” 萧韫珩抬头看向她没心没肺的模样,继续道:“孤是说,你悔也没有办法了,你是承陛下和太后旨意入的东宫,除非有大错,不然孤也休不了你。” 姜玉筱点头思考了会儿。 “那我就乖乖的,尽量不犯错,不让你休了我,这样我就可以继续混吃等死啦。” 她朝他弯起眼眸笑了笑,半张脸被巳时金灿的阳光染得明媚。 萧韫珩薄唇微勾,她像是浑然未觉他们如今已结丝萝,眼睫一转低垂下头,把竹简卷成了筒轻轻放在一旁。 - 作者有话说:傲娇小珩:其实有办法,但我偏不想有办法。 因为要上夹子,压下字数,明天肥更! 历史上“食不过三”定义,指皇帝怕被刺客发现喜好免遭暗算,这里借鉴并结合常意一道菜不能多吃不然不礼貌略微杜撰了一下 第28章 鹤辂停在慈宁宫门口, 宫人纷纷行礼,太子掀帘下车,侧妃踩在马扎落地紧随其后。 正殿门前, 青衣宫装女子静静伫立, 举止端庄,头微微前倾探向大门, 袖中手指紧捏出汗。 看见一道玄色难掩矜贵的身影时, 清歌心脏跳到了嗓子眼,激动万分,却又生生压了下去。 京城皆知上官小姐一往情深, 太子横死啼泪肝肠寸断, 却不知她深夜泪湿罗巾。 殿下于她是救命之恩, 也是知遇之恩,更是苦海里的一缕曙光, 她本是文官之女,满腹才华, 父亲一朝获罪入狱, 她进宫为奴,傲骨迫折, 若无殿下, 她兴许早因被迫给景宁公主捞掉进池塘里的发簪而淹死, 是殿下让人救了她,把她送到太后宫中, 得太后宠爱庇佑, 才有如今的造化。 纵然之后除了殿下来慈宁宫请安外再无交集,纵然她后来从上官姝那得知,殿下当初善待她, 是因她长得像一个人。 她曾偶然捡起司刃不慎掉落在地的画,画中女子说得上丑陋,她不懂太子为何喜欢这样的女子,更匪夷所思自己竟与这样草根市井里的女子相似,思来想去也就只有那双眼睛,与自己好看的眼睛相似些。 与上官姝的胡搅蛮缠,和那群狂蜂浪蝶不同,她不屑争斗,纵然东宫新进了位侧妃,她也满不在乎,断不会像上官姝那样吃醋得发疯。 她只愿静静地守在太子身侧,等他看见她与这俗世的不同,她的出淤泥而不染。 “参见太子殿下。” 她恭恭敬敬行礼,太子驻足问:“皇祖母可在。” “回殿下,太后娘娘礼完佛就在里头等殿下您来请安。” 太子颔首,走进正殿,侧妃愣了一下,拘谨地跟在后头,与她擦肩而过。 清歌垂首,不以为意。 慈宁宫布置典雅,朱漆相比坤宁宫较暗,却也更庄严,绕开落地的十二神佛飞天彩绣屏风,姜玉筱低头,望着沉木地板,听见佛珠捏在指间的轻响。 “孙儿携侧妃给皇祖母请安。” 萧韫珩声忽然响起,她局促跪下,像上次那样,依葫芦画瓢行礼,可她忽然想起嘉慧公主曾说过,太后当年立为皇后是因在一众家人子里脱颖而出,尤其一个礼字,怕太后严厉,不免紧张得手抖。 “左手覆右手,指尖距肘三寸,臀部落于脚跟,身挺头低抵手背但不落。”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很轻,从前面飘进她的耳朵里,像一颗定心丸,霎时心沉稳下来。 “臣妾姜玉筱给太皇太后请安。” 她垂首,比方才从容了些。 大殿传来一道慈祥的声音,“都平身吧,快起来,让哀家好好瞧瞧。” 姜玉筱随萧韫珩起身,微微抬起眼睛,太后没有她想得那般严肃,一身朴素又不失贵气的群青霞帔黄色大衫如庙堂里的菩萨,慈眉善目,除了看向太子时,眉目不悦。 第32章 “你这孩子,事先也不与哀家说一声,让哀家为你伤心。” 萧韫珩低头,又作了一揖,“皇祖母恕罪,事态从权,孙儿未来得及禀报皇祖母,孙儿下次不敢了。” 太后叹气,“罢了,回来就好,也不全是你的错,你父皇更有错,回头哀家再找你父皇算账。” 萧韫珩一笑,“谢皇祖母宽恕。” 太后目光移到太子身后的芙蓉色倩影,“这便是姜侧妃吧。” 突然提到她,姜玉筱心脏不免一颤,随萧韫珩喊皇祖母,脱口时,第一个音节哑了哑:“回皇祖母,正是臣妾。” 太后笑着道:“经此一遭也是好事,东宫向来冷清,平日里给太子择的姑娘,太子又总是推拒,如今珩儿可不能怪皇祖母不打招呼就往东宫里塞了个人,实乃事态从权,无奈之举。” 这话熟悉,正是萧韫珩方才的话术,如今被太后拿来反驳,太后上了年纪心态依旧年轻爱开玩笑,实乃意料之外。 姜玉筱心里偷偷笑萧韫珩一定吃了瘪。 萧韫珩余光扫了眼垂首的人,轻勾起唇角作揖道:“孙儿自不敢怪皇祖母。” 太后知道自己这个孙儿,定是勉强收下,他能带着侧妃一道过来请安也是一片孝心,心里也是欣慰。 “匆匆忙忙,也不曾了解过,倒是个俊俏的姑娘,可曾读过什么书?” 太后问向她,姜家难得寻到三小姐,只求她平安健康,快乐顺遂即可,没有多加严苛,四年间只在私塾学了字。 她磕磕绊绊答:“读过《诗经》《论语》《中庸》……” 旁的书,也就只有话本子了。 “是吗?”太后从前是京城有名的才女,来了趣问,甫一开口,太子声起。 “孙儿昨夜突然回来,侧妃受了惊吓,魂魄抽离,身体不适,怕是没法与皇祖母唠些伤脑筋的事。” 他含笑平静从容一字一句道。 太后心思玲珑,瞧出他有意护她,这倒是难得,更是认准了自己这顿瞎操办,操办成了一桩好事,笑着道:“你说你,也不事先打个招呼,姑娘家胆子小难免吓着,太子回去后可得好好陪着侧妃。” 萧韫珩颔首:“是。” 蒙混过关,姜玉筱松了口气,盯着眼前笔直的背影,好在他记得,她一向不擅这些,在岭州的时候,他就没少训斥她不爱读书。 殿内忽然传来道轻灵的笑声,“本公主就知道皇兄吉人自有天相,不会轻而易举就中了敌军埋伏。” 嘉慧公主笑容洋溢,利落走来,规矩朝太后行了个礼,朝太子眨了个眼,而后搂着姜玉筱的手臂,兴奋道:“我昨儿得了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还没瞧过,你一会陪我去瞧瞧。” 姜玉筱讪笑,“回公主,我一会儿还得去给皇后请安,没法陪公主一同去瞧。” 太后拧了拧眉头,严肃道:“你这孩子一天天不成体统,只知玩乐,你也好些时日没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了,正巧今日你也同姜侧妃去给皇后请安,清歌你陪公主去吧。” “是。”清歌遵令。 嘉慧公主笑容一蔫,只好遵皇祖母之令,欠身道:“好吧,柔儿告退。” 等出了慈宁宫门,走在宫道上,萧韫珩问萧乐柔:“你是如何知道孤活着?” 嘉慧公主答:“我是做梦知道的。” 萧韫珩严肃道:“说实话。” 嘉慧公主只好低下头,如实答:“有一日我躲在你的书房想吓吓你,不小心听到你跟司刃的谈话。” 萧韫珩拧眉,吩咐道:“以后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进孤的书房。” 司刃拱手:“是。” 嘉慧公主委屈巴巴,靠过来,挨着姜玉筱的肩,吐槽道:“晓晓你看,我皇兄总是这样小题大做。” 姜玉筱一直跟在兄妹俩身后无所事事,踢着流苏映在地上摇晃的光影,忽然,两个人的目光聚焦到她身上,她一滞,看向萧韫珩不苟言笑的侧容。 他轻睨了她一眼,“就算是她,我也一样。” 姜玉筱倒没恼,拍了拍嘉慧公主的手背,劝慰道:“书房是机要之地,你皇兄也是为大全考虑,实乃无奈之举。” 若是从前,她会气势汹汹叉着腰不管三七二十一反驳他,又或是跳起来,手指快戳到他的脸上。 她如今收了分乖张,多了分沉静。 萧韫珩眉心微动,眸中严肃收敛,偏过头望向青灯幢幢的宫道,像岁月的长河。 嘉慧公主拧眉,“晓晓,你怎么还夫唱妇随的?” 姜玉筱一笑,小声道:“我这是给公主找台阶下,你瞧我们都是一样的。” “也是。”嘉慧公主点点头,“我皇兄就是这么古板的人,我小时候都不爱跟他玩,好在我皇兄他不恋女色,你以后不用跟他多相处。” 姜玉筱点点头,“好。” 萧韫珩在前走,萧乐柔在后乐此不疲地跟姜玉筱吐槽他,姜玉筱听得幸灾乐祸。 萧韫珩闭了闭眼,太阳穴一直突突地跳。 进了坤宁宫,三人行礼,她行礼熟稔了些,没有先前那般拘谨。 安贤皇后逝后,嘉慧公主一直养在太后身侧,除了节日规定的请安,她平日里鲜少来皇后宫中。 太子一直维持着表面关系,他自小灌以礼义廉耻,同时也承担了嘉慧的礼,待继后向来恭敬,但也只是礼数周到,并不亲密。 嘉慧公主虽与继后疏远,且与景宁公主恩怨颇多,但表面功夫也做全了,规规矩矩,不想给太子惹麻烦。 一张小嘴抹了蜜,夸皇后几日不见,更年轻了,更漂亮了,惹得皇后笑不拢嘴,当下赏了嘉慧一只玉镯,嘉慧公主连连道谢。 “从前姐姐在时,对本宫多有帮衬,如今她不在了,本宫更该替她帮衬着你们,可惜柔儿一直养在太后宫中,鲜少得见,往后柔儿可要多来本宫这走走。” 嘉慧公主心里也明白都是客套话,颔首应承。 先后与继后一母同胞,比寻常妃子间要亲密,在这深宫多有照应,但共侍君主,又难免生出隔阂,先后年长沉稳些,继后则骄纵些,因妃位相差,也曾心生过嫉妒,先后宽容,未曾放心,一直帮衬着妹妹。 “太子哥哥!” 殿内忽然传来道又哭又喜的声音,只见上官姝哭得梨花带雨,拽裙匆匆跑来,抓着太子的手臂,昂着头道。 “太子哥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听爹爹说太子哥哥平安归来,立马来瞧太子哥哥,太子哥哥你知道吗,听闻你死的讯息,我有多伤心……” 太子抽出手臂,颔首道:“让表妹忧虑了。” 皇后一笑:“何止是忧虑,这丫头听闻你的死讯,跟着寻死觅活的,你舅舅都吓晕了过去,让本宫也跟着闹心。” “姑母!” 上官姝低头,含羞一笑,俨然小女儿家姿态。 “对了。”她连忙提起侍女手里金泰蓝色的八宝提盒,打开来,甜香袭人,她笑着道:“这是殿下爱吃的菊花糕,我特意让黄金楼的大厨做的,里面加了奶酥和山楂,和寻常的菊花糕不一样。” 侍从伸手接过,太子颔首一笑,“多谢表妹。” 茶席,嘉慧公主盯着上官姝,轻蔑地抬了一眼,“上官姝不是冠称上京第一美人不够,还要做上京第一贵女嘛,整日端着,自诩优雅,怎的如今这么不知礼数,我瞧皇后也是,侄女罢了,这么惯着她,跟公主也差不多了。” 清歌在旁提醒,叫她小声些,谨言慎行,莫要被皇后听去了。 “哎呀,知道了。”嘉慧公主拧了拧眉不悦。 清歌无奈,她看向上官姝,她心里也赞同嘉慧公主的话,的确上不得台面,被皇后宠惯了,在坤宁宫毫无礼法,拉拉扯扯的半点不矜持,但论到底也是心切所致。 清歌收回视线,注意到默不作声的姜玉筱,不知她心中所想。 夫君被旁的女子光天化日下缠着,想必她心里也不好受。 嘉慧公主也看向姜玉筱,见她一直盯着皇兄和上官姝,叹气安慰道:“晓晓你也别太伤心。” 她心里替她忧愁,皇后属意上官姝,上官家位高权重,出了几代皇后,上官家小姐做太子妃是板上钉钉的事,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嫁进东宫,待太子日后登基,后宫佳丽三千,古往今来的事。 姜玉筱眯起眼睛,咽了口唾沫,“我觉得那上官小姐手里的菊花糕会十分好吃。” 敢情是在盯着食盒。 嘉慧公主无言一笑,真是白担心一场。 “对了,你方才说什么?” 嘉慧公主摇摇头,“没事,你看你的菊花糕吧。” 这样也好,在这皇宫,满足食欲比满足情欲简单多了。 后来那菊花糕到了姜玉筱手中,正午马车檐前的玉坠子波光粼粼,车内檀香袅袅,轻柔的阳光投进来。 萧韫珩垂目,手中握着书简,姜玉筱见那八宝提盒孤零零地坐在案上,他动都没动过。 第33章 “你……不吃吗?” 他道:“不想吃。” “哦。”姜玉筱点了点头,试探着问:“那……我能尝尝吗?” 他眼眸一斜,瞥了她一眼,又看向竹简。 “随你。” 姜玉筱把食盒捞过来,这菊花糕做得玲珑精致,盛开的菊花图案立体,金灿灿,香飘飘,她在坤宁宫就馋得厉害,咬了一口,先是菊花的清香,而后是奶酥浓郁的奶香,山楂的酸甜夹杂其中,她又捏了一块吃。 还记得岭州有一遭,她采了许多菊花放在家里,后来萧韫珩回来,直打喷嚏,他不能身处过多的花丛里。 那时,他指着菊花,黑着脸道:“盖阿晓,你想谋杀我就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王行要是死了,谁赚钱去,可是她又舍不得这么多漂亮的菊花。 后来她想了个妙招,把菊花的花瓣都掰下来,揉了面粉做菊花糕。 于是她跟王行连着五天顿顿吃菊花糕,王行的脸黑得更厉害了。 她做的菊花糕不比黄金楼的大厨绵软香甜,还没有馅,舍不得多加糖,松硬的糕点掺着菊花苦涩清香,有些难吃。 萧韫珩听见阵咀嚼声,抬头看向吃得津津有味的姜玉筱。 “你今早没吃饱吗?” 他扫了眼盘子里上官家小姐送的菊花糕,已吃了大半,眉心微蹙,轻声喃喃:“怎么什么都要吃。” 她边吃边回他:“我胃口大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早膳都过去几个时辰了。” “那午膳呢?” “那等会再说,就当开胃糕点啦。” 她吃着吃着怀疑萧韫珩是嫌她吃多了,毕竟是上官家那位大美人送给他的糕点。 她咽下去嘴里的糕点,端着盘子朝向他。 “你……要不也吃些开胃糕点?” 他看也没看,淡漠道:“孤不爱吃这些齁腻之食。” “不爱吗?那为何上官家小姐说你爱吃菊花糕。” 他轻飘飘一句,“她记错了。” “哦,这样呀。”姜玉筱点头,抱着食盒又咬了口。 萧韫珩握着书忽然道:“上官姝是孤的表妹,母后从前也很疼她,孤待她同乐柔是一样的。” 他鸦睫低垂,瞳眸冰冷映着竹简上模糊的字,其实不然,嘉慧公主是他的同胞妹妹,自然要比上官姝珍重。 姜玉筱不以为然,惬意咀嚼着糕点,边道:“嗐,你不用跟我解释,我知道的,你不喜欢她。” 萧韫珩一愣,抬起头望向她,张唇解释。 “孤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有一位白月光。” 她抬头笑,他们几乎异口同声。 萧韫珩蹙眉:“什么?” 姜玉筱把食盒放到案上,拍拍手上的渣子,漫不经心道:“我知道你有一位求而不得,思念多年的白月光。” “你这都哪听来的。” “坊间呀,都传遍了,你坚持不懈找了那位女子数年,想不到你这么个古板的人,也会有这么深情的时候。” 姜玉筱觉得新奇,托腮看向萧韫珩,“我们算算也认识五年了,看在我们一起要过饭的交情上,你告诉我究竟是怎样的奇女子能焐化了你这块冰,是在岭州之前,还是岭州之后呀。” 她还是这样没形。 萧韫珩捏紧竹简,视线从她弯起溢出探究的笑眸中撤离。 “坊间传错了,没有那样的人。” 他淡漠道,姜玉筱觉得他还是那样别扭,那么口是心非。 她扇了扇手,“哎呀,不必害羞,我不会传出去的。” 他盯着竹简上的字道:“你好吵,打扰孤看书了。” 这话他在岭州说过不下百遍,都是嫌她烦,不想跟她说话,姜玉筱手指轻敲着脸颊,罢了,王行这人脸皮最薄,一会黑脸,一会红脸的,长大了也是如此。 她猜想他此刻定然害羞,要面子不敢跟她讲。 “对了,你还读过中庸?”他突然问。 姜玉筱答:“嗷,那是我为了凑数,胡乱加进去的。” 萧韫珩一愣,简直孺子不可教也。 - 作者有话说:明天晚十一点更新,后面就一直按照正常的晚九点更新。 东宫自始至终只有阿晓一人,女配也没有太多幺蛾子。 第29章 月上柳梢头, 承乾殿灯火氤氲,秋桂姑姑伺候侧妃褪衣,衣襟滑落才露雪肩, 门口侍从传来声。 “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玄袍拖曳在地走进, 烛光闪烁,他身姿一顿, 盯着雪色滞了片刻, 闭目偏过头。 秋桂姑姑跟彩环连忙行礼,姜玉筱淡定地把衣襟拉上去,轻咳了声, “殿下, 我好了。” 萧韫珩转身, 瞥了眼案上的首饰胭脂,问:“长秋殿不是收拾好了?你怎么还在这。” 秋桂姑姑欠身, 替侧妃答:“回太子殿下,长秋殿许久没有人居住, 虽打扫完, 但依旧缭绕着股尘味,奴婢派人熏了檀香, 明日就能搬进去了。” 姜玉筱略显局促地抬头看向萧韫珩, 他微微拧眉, 片刻又松开,无奈道:“罢了, 你今日宿在承乾殿, 孤在崇文殿。” 他转身离开,姜玉筱肩膀松懈,吐了口气, 她摸上衣襟准备就寝,秋桂姑姑犹豫着提醒。 “太子殿下连着两日把承乾殿让给侧妃,自个儿宿在崇文殿,崇文殿终究不比承乾殿舒适,春夜寒凉,侧妃不如端碗热汤过去,热胃也热心。” 姜玉筱思虑片刻,倒也有理,她占了他的窝终究不好意思,于是颔首,“还是秋桂姑姑思虑周到。” 秋桂姑姑像是早有筹备,片刻工夫,一碗松茸花胶鸡汤端到面前,香气四溢,她忽然想替萧韫珩喝了它。 “有劳秋桂姑姑了。” 彩环替她端过,春夜寒凉,姜玉筱单薄的月白银纹的素衣外披了件鹅黄色缎绣花纹斗篷,姗姗上路,彩环跟在身后,打了只明黄的宫灯,月色朦胧,一路春蝉嘒鸣。 崇文殿是座巨大的书房,乃太子平日办公之地,闲杂人等不能进入,原公主尚能进,可今日太子才下过令。 如她所料,司刃当即拦住她,“回侧妃,太子吩咐,无令不得入。” 姜玉筱客气地扬起唇角,“我就只是送碗热汤给殿下,要是殿下不允许进去,那就……” 她原本想把热汤给司刃,忽然里面传出道声:“何人在外?” 司刃朝灯影氤氲的殿门恭敬作揖:“回殿下,是侧妃。” 半晌,里面的人道:“让她进来。” “是。” 司刃打开殿门俯身,“侧妃请。” 姜玉筱朝他点了下头,彩环紧跟在后,忽然被一只黑皮护腕的手臂拦截,司刃严肃道:“殿下只允许侧妃一人进去。” 姜玉筱伸手,“彩环,把汤给我吧。” 她端过食案,小心翼翼跨过门槛,不敢让汤洒了。 殿内寂静无声,四周昏暗,中央有座巨大的墨池,青石绕砌,水面沉静无波无澜,映一轮皎洁的明月,朦胧的雕花相称,姜玉筱诧异地抬头,屋顶开了口天窗,三交六椀的菱花雕镂,月光穿插而过。 “你来做什么?”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姜玉筱手中的食案一抖,她连忙稳住,清了清嗓子念着秋桂姑姑的话道:“咳,夜里凉,我来给殿下送碗热汤,暖暖胃,也暖暖心——啊不是,暖暖胃这不心脏也跟着暖了。” 她说完闭了闭眼,想拍自己的嘴。 萧韫珩抬手覆上眉心,修长的手指轻轻按揉,他躺在一张黑漆沉木罗汉榻上,缓缓偏头睁开惺忪的眸看向站在墨池旁的人。 “嗯,放着吧。” 殿内只在一张书桌旁留了盏明灯,照亮一方,其余皆是昏暗的,以至于她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能看见榻上躺着道模糊的黑影。 姜玉筱不知道放哪,只能往明亮处走去。 “那我给殿下放在书桌上。” “嗯。”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醒来。 姜玉筱犹豫问:“殿下今儿这么早就歇息了?我进来是不是打扰你了?” 他答:“最近没好好歇息,有些乏,你进来也无妨,孤原本也是小憩一会儿,还要处理公务。” 按照秋桂姑姑说的,她觉得自己该贴心些,于是道:“殿下勤于公务也该珍惜身体。” 昏暗处无声良久,似是震惊她的关心。 姜玉筱扬唇笑了笑,“看来我这热汤算是送对了,殿下等会处理公务,正好喝口汤,不仅热身还能滋补解疲劳,里面的花胶鸡肉还能解饿呢,我给殿下放在桌上,殿下记得趁热喝。” 她步入明亮的烛光下,桌上堆着折子竹简和墨笔砚台,她挑了个空的地方放下,忽然伸手碰倒一轴画卷,怕萧韫珩说她乱碰东西,毕竟在岭州的时候他也总是训斥她碰他的东西。 她连忙伸手去捡,轴头滚动,画布摊开来一半,露出道绿罗裙,有些眼熟。 第34章 是个女子?姜玉筱双眸微眯思考,这莫不就是萧韫珩那求而不得,思念多年的白月光? 她故作捡时不小心滑开画卷,微风轻撩,铜树烛光闪烁,画中少女的脸庞时暗时亮,直至在脑海中愈发清晰明亮,深叩心弦。 姜玉筱手指僵硬,瞳孔震了震。 这不是……她吗? 倏地,那轴画被一截骨节分明的手指从她指尖夺走。 姜玉筱抬头,见萧韫珩卷起画,眉心不悦。 “你怎么还跟从前那样乱动别人东西。” “你桌上东西太多我是不小心碰到的。”姜玉筱起身反驳。 对上他的黑眸,烛火中映着自己的脸,忽然意识到画里的人,她低下头,两只手缠绕着腰带一圈一圈转,小声道:“再说了,我要是不碰,我还不知道你的这番心思。” 萧韫珩蹙眉:“什么?” “哎呀,我知道你是个口是心非的人,没想到口是心非到这上面了,岭州的时候你总是冷冰冰凶巴巴的,没想到……王行,什么时候的事呀?” 他眉蹙得更深,盯着她扭捏的样子,“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姜玉筱卷着衣带,难以启齿答:“哎呀,就……就你什么时候对我产生那种心思的,坊间都在传什么求而不得,念念不忘的白月光,没想到你对我的心思到了这种地步,我那个时候也不大好看,但想想我那么冰雪聪明,心地善良的可爱少女,什么位高权重的太子爱上坚韧倔强的小草也情有可原,重逢这些日子你一定憋久了吧。” 话本子上面都是这么写的。 她肤如凝脂的脸颊微微泛红,像早春含苞待放的桃花,双眸低垂含羞,衣带缠满了手指。 对面的人平静无声,他最爱面子,姜玉筱知道,许是因戳穿了心思而害羞,她觉得自己该安慰一下他,并且委婉地拒绝他,于是乎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 “虽然我不喜欢你,但是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呀,就像从前……” 倏地,他俯下身,鸦睫微垂,深邃的黑眸凝视着她,如黑夜迷茫的幽林,里面映着她的脸,瞬间仿若置身其中。 她搭在他肩上的手猝不及防,蜷曲着收紧收回,春夜一只微凉的手轻而易举扣住她的手腕,纱袖滑落在手肘,整条小臂暴露在夜。 她扯了扯,他紧了紧。 起风了,帷幔摇曳,划过墨池,掠起一片涟漪。 他依旧盯着她,修长的手指握住滑嫩尖小的下巴,如握着白玉茶盏轻转,姜玉筱被迫昂起头,茫然地直视他,下巴触感清晰,隐隐能闻到他手指上沾过的香,清冷如山涧草木。 他低头,缓缓逼近。 姜玉筱咽了口唾沫,结巴道:“萧……萧韫珩,你不能这样强人所难,你就算得到了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啊!” 他睫毛轻扫,转着她的下巴打量,盯着她眼底的慌张,双眸微眯,薄唇勾了勾,嗓音沙哑。 “的确变漂亮了,但依旧那么厚颜无耻。” 姜玉筱一愣,“什么?” “我的确寻了你四年漫漫。”他毫不避讳道,手指松开她的下巴,她还未来得及卸妆,指腹沾了层薄薄的铅粉,有些黏腻,他拧眉在蛟龙刺绣缎料的袖口擦了擦。 他眉梢轻挑,嘴角溢出丝戏谑的笑:“但我找你的原因不过是想有一日,让你苦苦求饶,将欺辱我的都还回来。” 姜玉筱傻了眼,手指上的衣带一圈圈脱落,弹跳着,片刻她清醒过来,昂着头为自己辩驳,“我也没怎么欺辱过你呀,不就是使唤你几下,拧过你的耳朵,轻抚过你巴掌,让你做我的小弟,给我乞讨,在外面给我找吃的,我坐享其成……” 姜玉筱声音愈来愈小,好像的确有些耻辱,于太子光风霁月的二十余年,被一个小乞丐使唤来使唤去,还让他当小弟。 姜玉筱低头,挠了挠鼻子,“那你也不能这么小肚鸡肠,我后面不是不让你做小弟了当好朋友嘛,再说了,我也分你钱了。” 虽然她七他三,她依旧坐享其成。 但是,“我对你也蛮好的,有一次你生病,我还照顾你一整日。” “哦,记得。”他轻扫了她一眼,眼皮低敛,“那次孤叫你买治风寒的药,你贪小便宜,买了人坏了的药,害孤发着热上吐下泻一整日。” 他语气平静,又几乎咬着牙,像暴风雨前宁静的夜晚。 “哦,是吗?”姜玉筱讪讪一笑,怕他发怒,连忙道:“那我也救了你两次命。” 怕他贵人多忘事,她特意强调:“一次你被打得遍体鳞伤,伤口发炎了导致发热,是我给你喂了黄参解热,还有一次你掉进河里,是我把你捞了上来,亲自嘴对嘴给你渡了气不然你都不能活着站在这。” “别提了。” 萧韫珩嗓音低沉,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些事你往后切莫再提。” “哦,知道了。” 姜玉筱垂首,又扯着衣带,小声提醒:“那你也不能忘记我的好……” “知道了。” 他放下手,浓眉舒展,深黑的眸静静凝了她半晌,折身偏过头去把画轴随手扔进青花瓷坛里,和旁的画轴一道喂灰尘。 墨影身姿颀长立于昏黄的灯光下,眉眼山鼻更加深邃硬朗,他张唇,“你可以走了,孤要处理公务了。” 姜玉筱点头,她待在这也不是个事,也想赶紧走,于是低着头匆匆往殿门走,停至墨池时,犹豫着转身,朝萧韫珩道。 “那个,鸡汤要趁热喝,不然不好喝了。” 她转头,月下青丝如瀑,半挽的发髻翠珠叮当响。 月光泄进一片又悄然阖上,崇文殿寂静无声,萧韫珩望着桌上的瓷碗半晌,伸手指尖贴上碗壁,依旧十分滚烫。 * 那之后,姜玉筱搬出承乾殿到长秋殿,鲜少再见到萧韫珩。 长秋殿里有个小厨房,一个厨子是从福缘斋请来的,每日变着花样做甜品,还有个厨子是黄金楼的大厨,一根胡萝卜都能雕出花来,味更是一绝。 萧韫珩说不喜欢她跟着一起用膳,秋桂姑姑也不来催她起床,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吃午膳,吃完午膳吃午后茶点,吃得她肚子上的肉都长了一圈。 闲暇的时光,她就跟嘉慧公主喝茶赏花,时而被嘉慧公主拉着到慈宁宫,跟太后还有清歌,四个人一起斗叶子牌。 太后豪爽,这阵子赏了她许多宝贝,原来太后并没有传闻中那般严苛,虽曾是京中贵女典范,礼仪出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私下并不在意那些繁文缛节,反倒松弛。 日子悠哉快哉过了半个月,恍惚中,她差不多有半个月没见着萧韫珩了。 想必他的日子也悠哉,听闻朝中官员上奏,太子早到了适婚年龄,太子身为储君,太子妃则为未来一国之母,事关重大,不可再拖。 陛下和皇后也有意在京中适龄的贵女中给太子择位太子妃,人选不言而喻,上官家大小姐上官姝。 上官家世代为官,出过四个皇后,家主上官兴为当朝宰相,只有一子一女,掌上明珠上官姝自小就是按着未来皇后培养的,可谓才貌双全,礼仪出众,不管是先皇后还是如今的继后都早早属意上官家的小姐,不仅是因从小看大有亲血关系,也是为了帮扶家族。 总之,上官姝当太子妃是板上钉钉的事。 嘉慧公主吃着宫人剥好的瓜子,冷哼了声,“这还没下旨呢,萧乐馨都开始叫起上官姝嫂嫂了,前几天御花园碰见上官姝,她都不跟本公主行礼了,不是说她最懂规矩吗?我皇家礼仪呢?” 她一巴掌拍在桌上,生气地皱起眉,最后化为一口气长叹出。 “不过,她当太子妃的确木已成舟,本公主以后还要朝她行礼,她跟萧乐馨玩得那么好,保不齐日后给我穿小鞋。” 她无奈垮下肩膀,转头看向一旁的人,摇了摇头,“晓晓,虽然我很希望你当太子妃,但也没办法,你别太伤心难过,回去该吃该喝,日子照样过。” 姜玉筱嗑着瓜子,点了点头,她还是觉得剥开的瓜子不如带壳直接嗑的瓜子过瘾。 再后来和嘉慧公主踢了一个时辰的毽子,她筋疲力尽回到长秋殿,甫一进了大门便看见秋桂姑姑守在寝殿门口,朝她使了个眼色。 姜玉筱愣了愣,踏过门槛进屋,看见太子一身鸦青色华袍跪坐在案几一侧的凳垫,她有只奇特的鸿雁形熏炉,从喙里吐出袅袅香烟。 他盯着那只熏炉瞧,听见进来的脚步声,漫不经心道:“你的品位依旧这么稀奇古怪。” 许久不见,姜玉筱有些诧异他的到来,问他:“殿下来做什么?” 他转头看向她,神色从容,“如今朝中纷纷叫孤择位太子妃,父皇和母后也有意,孤来问问你的意见。” 姜玉筱腿酸得厉害,说了两句话也没方才那般拘谨,没再端着,垮下身子慢悠悠坐到案几另一侧,捶着腿无所谓道。 第35章 “挺好的。” 萧韫珩蹙眉,“没有了?” 他还想让她说什么?她说得不够多吗?姜玉筱想了想补充:“上官姝与你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她家世也与太子妃之位十分匹配,当太子妃的确挺好。” 她完全是站在他的角度认真想的,放眼整个上京,论种种,没人比上官姝更适合当他的太子妃。 可萧韫珩好像不太满意她的回答,他直直盯着她,恍惚中,她仿佛看见王行教她习字时,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姜玉筱,你怎么还和从前一样,一点志气也没有,你就不想当太子妃吗。” 他一字一句严肃道,戴着白玉扳指的手叩了叩案几,闷声响,香炉里腾起的烟跟着折断了一截。 姜玉筱一愣,没料到他的话,偏过身子正对着他,两只手掌穿插交叠,肘抵在案上,下巴贴在手背,潋滟的杏眸弯起盯着他,扬起唇角笑了笑。 “你,很想让我当太子妃吗?” 萧韫珩双眸微眯,半晌移开视线解释,“上官姝是孤的表妹,孤待她只有兄妹之情,无男女之情,孤不想徒增烦恼。” “哦。” 他偏过头,故作无奈,拂了拂袖子起身,戏谑地摇摇头叹了口气,“嗐,不过,看你不是很想当的样子,孤还是让她当吧。” 华袍触落在地,他扬长而去,姜玉筱瞥了眼他离去的背影,仰身躺在软垫上,闭上眼歇息,完全没当回事。 就算自己想当,也当不上呀。 她的家世实在不匹配,父亲草根出身,走了快三十年爬到工部员外郎这个职位已是不可多得,极限到顶了,不比上官家在京扎根百年,位高权重,论才论礼,太后这些日子已把她看穿,腹中并无墨水,女戒内训未曾读过,宫规稀里糊涂,礼仪依葫芦画瓢一知半解。嫁入东宫当日天机院就把她家翻得底朝天呈报上去,念在她儿时丢了十余年,才回家四年,也不曾苛责她,当个侧妃敷衍了事,马马虎虎过去。 她是个容易满足的人,在东宫悠哉快哉过着咸鱼日子,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不愁饿死,更不用愁冬天会冻死。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如此甚好。 第30章 桃花暖日茸茸笑, 杨柳光风浅浅颦,春意正浓阳光和煦,皇后在玉华园举办赏花宴, 这类雅俗共赏, 闲情逸致的宴会,太子日理万机不会参加, 侧妃受邀在内, 甫一清晨就被秋桂姑姑唤起来收拾前往玉华园赴宴。 邀约赴宴的人都是宫中各个主子,宫外也无非是王孙贵戚,她大多都不认识, 好在有嘉慧公主, 萧乐柔一见她便招呼着她过来。 “听闻今日御膳房以桃花为材做了各式各样的佳肴, 你瞧这宴前的糕点,也是用桃花做的。” 说着嘉慧公主用帕子掐起一块桃花酥往嘴里送。 姜玉筱笑了笑, “公主,桃花酥可不是用桃花做的, 只是形状相似罢了。” 嘉慧公主拿着桃花酥瞧:“是吗?晓晓你是怎么知道的。” 姜玉筱撑着脸颊, 捏了块桃花酥尝,故作厉害, “论吃的, 哪有我不知道的。” “晓晓, 我觉得你不适合在东宫当侧妃。”嘉慧公主摇了摇头,玩笑地扬起唇角, “我看啊, 你适合当东宫里的厨子哈哈哈。” 姜玉筱摆手,漫不经心道:“那不行,我当厨子还没你皇兄做菜好吃。” 嘉慧公主愣了愣, 诧异万分:“我皇兄还会做菜?我怎么不知道。” 姜玉筱一怔,岭州的时候,她每日巴巴地等着萧韫珩收了摊子做饭,他做的菜一绝,野菜能变珍品来,想起萧韫珩说过不能提以前在岭州的事,讪笑道:“嗷,兴许,兴许还没有你皇兄做的好吃。” 嘉慧公主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不过你想多了,我皇兄这辈子兴许都没做过饭。” “哈哈,这样呀。”姜玉筱回笑,咬了口桃花酥。 忽得席间屏了声,众人朝一个方向望去。 有人悄声道:“听说,皇后和陛下有意让上官家的嫡女当太子妃。” 只见上官姝一身绯色折枝牡丹花团纹广袖衫长裙,头戴金灿的繁花冠,华贵至极,满园桃花不及牡丹国色。 皇后招了招手,面露喜色唤她到旁边坐,拉着手亲昵地拉家常。 “可不是,听说圣旨就快下了,这个月就要册封太子妃,你瞧,今儿上官家的小姐穿得够气派华贵都堪比太子妃了。” “前些日子为太子殿下指的冥妻还记得吗?好在只封了侧妃,没有封太子妃,不然有那么块绊脚石在还不知道怎么择?” “咳,窃窃私语说什么呢?让本公主也听听。”嘉慧公主眯起眼眸,挺胸昂头,睥睨了身后的人一眼。 两人连忙噤了声,低下头如若鹌鹑。 嘉慧公主气势不减还要再训,姜玉筱连忙拉住,灭灭她的火气。 “哎呀算啦算啦,她们说得也没错,若闹大了我也无地自容,就当是为了我饶恕她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不好嘛乐柔。” 她这人最睚眦必报,但也圆滑,宴席上人多,这儿又离皇后近,不想捅到皇后面前,免得瞩目,皇后喜欢上官姝,这事儿她也不占理,闹大了怪丢人现眼。 况且日后上官姝当了太子妃若计较今日的事,给她穿小鞋那可就麻烦了。 她这人也最擅阿谀奉承了,她得盘算着日后跟萧韫珩的妻子,未来东宫的女主人打好关系,才能安身立命。 她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嘉慧公主听。 公主拧眉,歪着头不可思议看着姜玉筱,恨铁不成钢,“晓晓,你也太没骨气了吧?” 姜玉筱笑着回:“要骨气做什么?反正我又坐不上太子妃,那就尽可能让日子过得自在。” 不论身在何方,明哲保身才是第一王道,她傻傻朝她笑。 嘉慧公主摇了摇头,长叹了口气。 “罢了。”转而嘉慧公主扬唇,安抚她,“不过皇兄也不喜欢上官姝,这你不用在意。” 说时迟那时快,内监高喊,“太子殿下到。” 席间辈分低的,品阶低的纷纷跪了一片,皆没料到太子殿下会来。 太子殿下一袭云缎锦袍,大袖拂风,金丝蟒纹矜贵威严,在四月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径直朝正座走去,神色从容,抬了下袖,“不必多礼,各位皆自在如常,不用管孤。” 他朝皇后作揖一拜,“参见母后。” 皇后一笑,“太子不必多礼。” 太子身后的侍从端上来一盆镶宝石桃花春色盆景,桃树从花到叶到枝由芙蓉石、翠叶、碧玺、金镀而成,长在一方彩釉盆。 “孤新得了这宝栽,想到今日桃花宴,人间春意芳菲,玉园桃花妍绯,特来相送赠予母后。” 皇后合不拢嘴,欣慰道:“太子有心了。” 席间,嘉慧公主疑惑地蹙起眉头,不解道:“奇怪,这等宴会皇兄从不会来。” 姜玉筱也疑惑,她今早出门恰巧碰到萧韫珩下朝回来,问他去不去宴会,他十分淡漠地说,他日理万机,不会参加这样闲情逸致的小宴席,不过宴席虽小,也叫她莫要给他丢人。 说到最后语气一本正经,生怕她给他丢人似的。 她今日可没丢人。 姜玉筱摇头,“我也不知道。” 附近的人议论纷纷,姜玉筱凑了耳朵听。 “这等小宴会我就未曾瞧过太子殿下,今儿怎么就来了。” 那人笑,“不用猜,定是因为未来太子妃在这,难不成还是因为姜侧妃?” 姜玉筱紧紧拽住嘉慧公主的手腕,挤眉安抚道:“别冲动。” “我那是讨厌萧乐馨。”方才那话是景宁公主说的。 嘉慧公主吐了口气,摸着胸脯,转头看向姜玉筱,“况且,你就没觉得别人瞧不起你吗?” “这有什么?” 姜玉筱剥了个橘子不以为意地笑,她从小就是在白眼里长大的,就算寻回家,金银细软养着,别人伺候着,遇到的几乎都是好人,也仅仅只有四年,消磨不了十一年的山。 况且,她们说的真没错,当然她也真的不在意。 她往嘴里抛了个橘子瓣,抬头不经意看向正座,皇后一手拉着太子,一手拉着上官姝,女子低头娇媚,羞红了脸,男子白衣墨发,清风明月,满园春色,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十分配对。 她嚼了嚼橘子,听闻这橘子是皇家园林里的名橘,一颗半两银子,寻常百姓根本吃不起。 可她还是觉得岭州的橘子甘甜,饱满多汁,咬一口就上瘾,那橘子廉价,不用心疼钱,她一下午能吃一箩筐。 上京的橘子甜里带着一丝酸涩,但这橘子实在贵,她只能催眠自己野猪吃不了细糠,不能品味。 “乐柔,我先去更衣一下,等会过来。”她朝嘉慧公主道。 “正好,我也要去,你走了这儿太无聊了,况且这里人多,桃花味都被香薰遮盖了,熏得人脑袋疼,我们等会往桃花林走走,那僻静,风也清新。” 第36章 姜玉筱点头。 正座,皇后欣慰地笑,她派人去请过太子,以为他不会来,没料到真来了。 太子虽唤她母后,她又是太子亲小姨,但太子待她,始终恭敬里带着陌生,更像是客气,说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只怪她的孩子体弱多病,不能继承皇位。 她与太子最大的纽扣莫过于上官家,他身上除了萧家,还流淌着上官家的血,这千丝万缕绕着的纽扣万不能解了。 为了自己,也为了上官家千千代代。 她拉住上官姝的手,想把这颗纽扣扣上,恨不得打成死结。 拉近时,太子忽然抽出手。 萧韫珩鸦睫微斜,轻扫了眼空荡荡的席位,星眸轻抬,扬唇温文尔雅一笑。 “儿臣还有公务,便不叨扰母后了。” 上官姝神色不舍,连忙叫住他,“太子哥哥!” 他朝她客气颔首,“表妹玩得开心。” 而后折身,拂袖扬长而去。 席间三三两两的人喊,“恭送太子殿下。” * 嘉慧公主说得没错,还是桃花林里畅快,桃红深浅如美人画了胭脂的笑靥,春风拂过,芬芳扑鼻,清新又甜蜜。 四周幽静,麻雀跃在枝头鸣叫几声,远处丝竹声朦朦胧胧。 姜玉筱和嘉慧公主漫步其中,说笑间,她不经意瞥见远处假山旁,一个蓝袍少年坐在轮椅上,服饰衣冠华贵,可见身份非凡,身旁却不见侍从伺候,只一个人静静坐在轮椅上,伸手捡地上的桃花瓣,放进膝盖上的布兜里。 姜玉筱诧异的是,那少年竟与萧韫珩有几分相似,他约莫十五六岁,比太子萧韫珩更稚嫩,恍惚中,她好似看见了王行。 “他是谁呀。”她忍不住问嘉慧公主。 嘉慧公主答:“他是我六弟萧韫佑,皇后的亲儿子,萧乐馨的亲弟弟,我平日里与他也不怎么接触,不熟。” 姜玉筱仔细盯着远处的人,疑惑问:“我怎么觉得,他脸色不大好。” “哦,他是个早产儿,自幼体弱多病,胆子也小,内向不爱说话,恭王叛乱那年,叛军入宫,把他的脚用镣铐锁了一个月,自此以后也奇了怪,不管是宫里的太医还是皇后请的名医,都说腿好好的没有问题,但就是站不起来,哎呀,或许是被叛军吓破了胆吧。” 姜玉筱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丝竹鸟鸣声里又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她抬头望去。 只见一颗青枣大的铜铃掉在地上滚了几圈,看样子像是那少年腰上的配饰,他伸手去捡,却碍于坐在轮椅上,臂长有限,见那铃铛越滚越远,他急忙摇轮椅。 倏地一只玉手捡起滚动的铃铛,罗群翩翩拂过桃花瓣,姜玉筱抬起腰,捏着铃铛蹙眉,似笑非笑,“这铃铛可真调皮。” 她眉目又舒展,杏眸弯起伸出手,把铃铛递给那个酷似王行的少年。 离得近了,清晰瞧,其实也大有不同,记忆里,王行的眼睛总是凛冽,偏他眉眼生得好看,像桃花潭里放着把剑,水面泛着寒光,而眼前的少年,则是汪碧波荡漾的桃花潭。 以及王行说话总是呛人。 而少年结结巴巴,握住铃铛,声音如夜莺般轻柔好听。 “谢……谢谢你。” 姜玉筱扬唇,“不用谢,举手之劳。” 嘉慧公主探着身子,好奇地盯着他膝盖上的桃花,问:“六弟,你捡那么多桃花做什么?” 他低头,目露怜悯之色,“我……我瞧它们落在地上,怪……怪可怜的,想捡……捡起来,把它们葬……葬在土里。” 他说话总结巴,断断续续,嘉慧公主像是习以为常,笑着道:“你小子哪学的这些?花落在地上就落在地上烂掉呗,你管这些做什么?” 他头低得很低,“你……你不懂。” 见他面色窘迫,姜玉筱解围,拦了嘉慧公主的话,笑着道:“也好,埋在土里,化作春泥更护花,虽死但价值犹在,怎么不算重生。” 一片桃花打旋儿落下,姜玉筱伸手接住,弯腰放进他的布兜里。 少年抬头,呆呆地望着她。 嘉慧公主顽劣,见此挥了挥手,笑着打趣,“你这呆子,怎么一直盯着人姑娘看,怪不知礼数的。” 他连忙移开视线,又低下头,“不……不知姑娘是哪……哪位郡主小姐,本……本殿好感谢姑娘。” 他不太爱与人打交道,认识的人也少之又少。 嘉慧公主笑得更厉害,“她才不是什么姑娘。” 姜玉筱碰了碰嘉慧公主的手臂,她前半生过得粗俗野蛮,不在意这些,但这六皇子本性纯良,还是个少年郎,实在不忍打趣。 少年脸颊浮现一抹红,人面桃花,依旧呆呆愣愣的,“那……那这位姑娘是?” “她的确不是姑娘,你该称她为姜侧妃。”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穿过桃花林,姜玉筱一愣,嘉慧公主笑也戛然而止。 姜玉筱转身,见簇簇桃花中一道颀长的白影走来。 他怎么在这? 嘉慧公主问出她的疑惑,招手道:“皇兄,你怎么在这呀?” 他道:“听闻玉华园深处的桃花开得艳丽,孤过来看看。” 他走过来停下,扫了眼怔住的姜玉筱,又看向抱着桃花瓣的皇弟。 萧韫佑连忙作揖,“参……参见皇兄。” “不必多礼。”他抬手,平易近人问:“皇弟怎独自一人在外,也没侍从跟着,若被母后知晓,可是要担心的。” 少年答:“是……是我不想叫他们跟着……我想……想独自走走。” 姜玉筱在旁边小声道:“人六皇子就想一个人静静,你也别太掺和。” 他偏头低眉睨了她一眼,“你倒是心思玲珑,爱替人解围。” 姜玉筱点头,笑了笑,“那当然啦。” 他望着她自豪的模样,冷笑了声,“当今皇后就这么一根独苗苗,他本就体弱又因腿疾多有不便,若出了闪失,你担得起?” “是哦。”姜玉筱收了笑,垮下肩膀,无奈道:“可是,他会不高兴。” 他又道:“你倒是心地善良,替人考虑。” 她这次叹气接话,“那当然了,嗐。” 萧韫珩吩咐侍从陪在六皇子身侧,他抱着怀里的花瓣,朝姜玉筱道:“今……今日多谢姜侧妃。” 姜玉筱难为情地笑了笑,“没关系的,我们也算是一家人,说什么谢谢。” 萧韫珩轻咳了声,“孤公务繁忙,不能再多停留,也该回去了。” 她也真替他累,公务繁忙还要抽出工夫出来见未来太子妃。 他忽然问她,“你什么时候回去。” 姜玉筱瞥了眼天色,天色尚早,但她今日身子莫名乏,不想去宴席里了,嘉慧公主也觉得无聊,斟酌了会儿,两个人告别。 姜玉筱跟在萧韫珩身后。 他低头瞥了眼她蔫了的模样,“怎么不在席间吃东西了,跑这儿来。” “哦,今天闷得慌,想出来走走。” 他星眸一转,薄唇微勾问:“露天的宴席,怎么就闷了。” “就是闷,不知道为什么。”姜玉筱手从胸口摸到肚子,“可能是吃多了吧。” 她环视四周的桃花,觉得不对劲,于是问,“你不是不能闻太多的花吗?跑这来也不怕打喷嚏打死。” 他不以为意道:“孤随身戴的香囊能缓解,你不必担心。” 姜玉筱低头,掐着袖口,弱弱道:“我也没有担心你。” 走了几步,忽得眼前的人停下,双眸微眯盯着她,一只白皙清冷的手伸过来。 姜玉筱一愣,下意识歪了歪头,“你干什么?” 他手长,轻而易举伸了过去,摘下她发髻上的桃花瓣,经过额头时顿住,轻叩了下她的额头,一声闷响。 “你头上有一片桃花瓣,帮你摘掉,想什么呢?” 姜玉筱揉了揉额头,拧起眉头,“别敲额头,我四年前就和你说过了,敲额头会变傻的。” 他收回手,背过身,“还能有多傻?” 疑问的话满是羞辱。 姜玉筱偷偷瞪了他一眼,转而扬起唇角,“不过好在,现在没有以前那么多诗词要背,再傻也无所谓。” “是吗?” 萧韫珩忍俊不禁翘起唇角,四周桃花朵朵,他忽然问:“孤从前送你的那支桃花簪子呢?” 姜玉筱一怔,整个人都紧绷住,她当初以为王行死了,他也没有给她留下遗物,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一根桃花簪,供奉在玉泉寺,也算是衣冠冢,常去祭拜。 若他知晓,她把他当成死人祭拜了四年,难免生气,但仔细想来那桃花簪子平平无奇,廉价不及他下马车踩脚的紫檀木马凳。 想必他也不会在意这些东西。 于是她随便扯了个谎糊弄过去,“哎呀,不小心丢了。” 却见背影倏地停下,折过身,脸色黑沉地盯着她。 第37章 “嗯?” 她一愣,没料到他真的气,又扯了个谎,“我从岭州坐到兖州的船翻了,簪子不小心掉进水里了。” 她忽然后悔撒谎,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圆。 姜玉筱小心翼翼地盯着他,查看他的脸色。 他眉头松开,拂袖转身,平静道:“罢了,掉了就掉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姜玉筱松了口气,她就说嘛,他才不会在意这么廉价的东西。 * 萧韫珩很忙,日理万机地忙,自上次桃花宴后,她又鲜少见到他,更别提说几句话。 她近日又从嘉慧公主那听说太子小时候的事。 萧韫珩三岁便册封为太子,由陛下和文太师以及上官宰相亲自教导,崇文殿还有二师三少,十二位门客,自小灌以治国理政,儒学君子之道,太子也不负厚望,四岁颖悟,过目成诵学而不忘,虚心请教又勤奋刻苦,每日卯时三刻起读书,无论春夏秋冬,一直延续至今励精图治。 姜玉筱觉得,这太子就该萧韫珩当,他往后一定是个明君。 直到某个风和日丽的午后,秋桂姑姑匆匆来报,道是姜府夫人求见,看似愁容满面。 姜玉筱连忙招呼着人让阿娘进来,甫一见了女儿,许夫人就号啕,握住姜玉筱的手就一个劲哭。 秋桂姑姑见状,连忙把寝殿门关上。 姜玉筱猝不及防,连连拍抚阿娘的手,紧张又不知所况,“阿娘莫急坏了身子,与女儿说说究竟是发生了何事,女儿一定帮你解决。” 她觉得自己如今身为太子侧妃,虽然皇宫里的事她摆不平,但皇宫外上京城内是人总要卖她几分薄面。 许夫人哽咽,含着泪拽住姜玉筱的手:“晓晓,你可得好好求求太子殿下。” 姜玉筱蹙眉,“什么?” “太子殿下不知怎的,突然把你弟弟送去了军营,后日就要去打仗了,北狄遥遥,你弟弟这辈子就没离过远门,还是那刀剑无眼的战场,这不是叫你弟弟去送死吗?我的这颗心啊,跟陶瓷瓶摔在地上似的。” 说着她哭得更厉害了。 姜玉筱一愣,萧韫珩他究竟搞什么名堂。 忽得,许夫人拽着女儿的手紧了紧,小心翼翼问:“晓晓啊,你从来是报喜不报忧,你跟阿娘说说,你是不是惹怒了太子殿下,又或是不得太子殿下的喜,才把你弟弟送去打仗,你在东宫的日子是不是也很委屈,太子殿下是不是也欺负你了?让阿娘看看他有没有打你。” 说着阿娘就要撩她袖子看,姜玉筱连忙道,“没有,女儿这些日子在东宫好着,阿娘不必担忧,你瞧女儿的手臂还长了肉,比离家时粗了些。” 见她又白又嫩还丰腴了些,姜母才松了口气,但想到家中小郎,心又提了起来,一股郁气不散。 “晓晓,你弟弟的事就拜托你了,你可得好好求求太子殿下。” 姜玉筱安抚道:“阿娘放心,女儿这就去求太子殿下。” 待送许夫人上回去的马车后,姜玉筱匆匆往崇文殿走去,下午萧韫珩一般会在崇文殿办公。 其实这事她也没十足的把握。 她有些怀疑,萧韫珩是不是看她不顺眼,故意拿她家人找茬。 她气势汹汹走到崇文殿门口,秋桂姑姑和彩环在身后追,劝她莫要冲动。 司刃伸手又拦住了她,恭敬,声却如主人冰冷,“侧妃无令不得入。” 姜玉筱站在外面,傍晚天际晚霞似火,天色有些黯淡,她朝里面的烛火喊。 “萧韫珩,你让我进去!” 秋桂姑姑立马吓得脸色苍白,着急忙慌要捂侧妃的嘴,连连道,“不可直呼太子名讳。” 饶是冰块脸的司刃都神色一变,面露诧异,这姜侧妃未免也太大胆了。 殿门烛火闪烁,里面幽幽传来一道声,“让她进来。” “是。”司刃颔首,打开门,“侧妃请。” 姜玉筱迈开利落的步伐进去,身后的门紧跟着关上。 萧韫珩一身墨袍坐在书桌前,还未入夜殿内百盏铜灯灯火辉煌,火光映在他低垂的脸庞,他手中握着一卷竹简。 漫不经心道:“你在发什么疯?” 她径直朝书桌走去,发髻上步摇晃荡,气势不减,“你为何把我弟弟送去军营,你要是还记当年我使唤你,你看不惯我你就直说,别找我家人麻烦。” 他眉心微蹙,目光从书简扫到眼前握着桌沿,气喘吁吁盯着他的人。 平静道:“孤可没有找你家麻烦。” 姜玉筱一顿,紧接着不明所以质问,“那你为什么把我弟弟送去军营?” 他放下折子,轻描淡写道:“孤的几个臣下在酒楼听姜家四公子醉酒说一身功夫不得施展,一心报国想热血战场却屡次受阻郁郁不得志,见他有如此抱负,孤便伸手帮了一把,也算成人之美,听闻姜家四公子当时听后兴高采烈,一路上都喊自己要精忠报国,好像非常愿意。” 姜玉筱又是一愣,气势立马蔫了,轻咳了声,“咳,他就是酒后胡言,你莫要听他的。” 他抬头凝视她,“究竟是酒后胡言还是真言,你自己心里比我清楚。” 姜玉筱心虚地低下头,姜怀菊自小偷摸着习武,一心想从军成为顶天立地的大将军,她一直都知道,只可惜爹娘屡次阻拦,想让他随父兄从文入朝为官,若实在没那才能,一辈子当个少爷平平安安过日子也好。 但绝不是舞刀弄枪,在战场上提心吊胆。 “可是刀剑无眼,战场上终究危险。” 萧韫珩道:“你那弟弟有些底子,对战略也颇有见解,是块好料子,自然不是只当小卒,孤把他指给了威扬将军亲自带,他曾是孤的老师,有他教导护着,你不必太过担心。” 她回忆起父亲送姜怀菊去私塾里念书,夫子在上面讲儒学,他在底下偷偷看兵书,姜怀菊的床底下叠了一箱子的兵书,有一遭她见到,调侃他关在屋里真是屈才了。 威扬将军的名讳她听过,那是屡战屡胜,号称大启战神,姜怀菊那小子十分崇拜他,屋里还挂着他的画像。 算是遂了那小子的心愿,姜玉筱左右一想也开看了,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自己走下去,旁人不可随意斩断,就算是家人也不能因为了他好的名义,埋没他的梦想和能力。 她鹌鹑似的弱弱抬头看向萧韫珩,“那个……谢谢你呀。” 她又诧异,“不过你怎么这么好心?” 他拧眉:“孤平时不好心吗?” 她连忙答:“也不是这个意思。” 他淡漠道:“孤只是不想埋没这样的国之栋梁。” “嗷。”姜玉筱点头,也是,他身为储君,自得为大启的江山考虑。 她又讪讪一笑道:“方才错怪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他眉梢轻挑,望着她薄唇微勾,“姜侧妃这不分青红皂白的毛病还是和从前一样,一冲动,礼数也都忘了。” 她方才确实冲动了,一时把阿晓放了出来。 “哎呀,臣妾这是因弟心切,往后一定改。”她讪笑,怕他问罪,连忙道:“殿下日理万机,想必不想被打扰,臣妾这就告退,不打扰殿下了。” 她转身提着裙摆匆匆走到门口,打开殿门,跨过门槛时招手向秋桂姑姑和彩环。 口型道:快跑。 后来,姜玉筱修书一封给母亲,叫她放心,也叫她看开些,没过几日母亲又来寻她,她以为又是因为弟弟的事,正想劝。 许夫人道:“前阵子鹫州发了洪水,因你爹爹从前被贬鹫州在那当过三年知州,有过三年经验,就被太子殿下派去治理洪水,那地方远,下了一个月的暴雨,天又冷,听闻因洪水时有暴乱,洪水又危险,这简直是个苦差,你父亲一把年纪了,实在遭不住,阿娘也不求他再有造化,只求在工部有个养家糊口的差足矣,晓晓,太子殿下真的对我们家没有怨吗?” 姜玉筱也摸不着头脑,一会她弟弟,一会她父亲的,一次巧合,两次则像故意为之。 这萧韫珩怎么近日尽挑着她家的人折腾,是不是下一个就到她了。 赈洪的旨最后是圣上下的,特封父亲工部侍郎一职,即刻前往鹫州,她也不好阻止,宽慰了母亲,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了,叫她多准备些用得着的东西,让父亲好上路。 鹫州物产丰富,是启国重要之地,这洪水来势汹汹,很快殃及附近几个州,损失惨重,民生涂炭,匪贼趁机作祟,短短十日发起三次暴乱,若不解决源头,恐怕损失更重,圣上忧心忡忡,太子请命前往灾地,以示皇恩抚民心,镇压暴乱。 此去遥遥,上官姝倍感忧虑,第二日启程,前一日傍晚的时候送了一堆东西过来填行李,从衣食到解闷的琴棋书画,连恭桶都准备了。 听彩环说还是金子镶嵌的。 彩环十分不喜道:“还未进东宫呢,就跟东宫的女主人似的。” 第38章 她又嗤笑了声,“不过太子殿下道灾地百姓贫苦,不宜华贵招摇,只留了些吃食和上官姝再三送的护膝,旁的都回绝了。” “彩环,不可如此无礼。”秋桂姑姑拧眉呵斥,彩环耷拉下脑袋,不满地哦了一声。 秋桂姑姑摇头叹了口气,看向趴在罗汉榻上,摇晃着小腿,聚精会神看话本子,不闻窗外事的姜玉筱。 “不如今夜侧妃去厅堂用晚膳,殿下明日就要启程了,再见兴许都得十天半月后了。” 她翻了书页,摇头道:“不要,这时辰了兴许太子正留上官小姐用晚膳呢,我才不去打扰。” 秋桂姑姑又问:“不如侧妃明日早起,去送送太子殿下?” “不要。”她又摇头,“那么早,我起不来,就不送了。” “那侧妃可有什么送殿下的东西,奴婢也好送去到殿下的行李中。” 姜玉筱皱眉,想了想:“那就送他一句话,祝他一路顺风吧。” 秋桂姑姑无奈,也罢,主子无争宠之心,她们这些做奴婢的,也无能为力。 听闻上官小姐是用了晚膳走的,萧韫珩果然还是留了上官姝用膳,姜玉筱觉得,她没过去充当碍眼的烛火,简直明智,免得尴尬,惹不痛快。 毕竟她还想阿谀奉承上官姝,给未来在东宫讨些好日子过。 只是又听说,上官姝走时是梨花带雨走的,哭得很伤心,不知缘由,或许是舍不得萧韫珩吧。 其实她忽然也有些舍不得萧韫珩,纵然平常他忙他的,她玩她的,东宫很大,三天都不一定能碰到面,纵然她不解他最近总是逮着她的家人不知在搞什么名堂,但她还是有些不舍。 她打了个哈欠,不管了,日子照样过,萧韫珩走了跟她也没有什么关系,往好处想东宫只剩她一人,所谓山上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快哉。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露水正浓,姜玉筱睡得酣甜,迷迷糊糊听见萧韫珩叫她。 她翻了个身,裹紧被褥。 一定是做梦,萧韫珩此刻应该在路上了。 不一会,她肩膀摇了摇,这梦触感还挺清晰,她伸手打了下肩膀上烦人的东西。 萧韫珩蹙眉,瞥了眼手背上的红印,目光不悦。 他伸手,修长的手指在她脑门上重重弹了一下,“姜玉筱,起床了。” 姜玉筱皱眉,脑门生疼,她捂着额头睁开惺忪的眸,见一张清隽的脸,深邃的双眸漫不经心盯着她。 姜玉筱有起床气,生气道:“干什么呀,大早上的,你不是去鹫州了吗,怎么还在这?” 他神色自若命令,“你的行囊孤已经派人收拾好了,现在起床随孤去鹫州。” “啊?” 莫名其妙,姜玉筱眯着眼张嘴,萧韫珩果然还是把魔爪伸向了她。 她翻了个身摆手,“不去,我要睡觉。” 然后把被褥裹得更紧,连同脚也夹着被褥,如同一颗蝉蛹。 闭上眼睛陷入酣眠,这大好的时光自然要用来睡觉,而不是让一条连翻身都难的咸鱼在洪水里学鲤鱼打挺。 倏地天地一旋,她连人带被半揪半捞悬空,抱在萧韫珩怀里,她连忙睁眼,吓得叫出声,困意也吓没了,急忙抓住萧韫珩的肩膀。 “干什么呀你,我说了我不去!” 萧韫珩盯着怀里的人,恨铁不成钢又不耐烦道:“叫你去就去,哪这么多废话。” 她伸手去推,想跳下来,却被他牢牢架住,他一条手臂穿过她的膝盖窝,一只手抓着她的肩膀,此刻温暖的被褥成了牢笼。 她筋疲力尽,发丝凌乱,轻喘着气问他:“不对啊,你的力气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她从小力气就大,在岭州的时候,王行就算用巧劲也按她如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稳稳当当,她好似手无缚鸡之力,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这些年在姜家什么活也没干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身子养软了,筋骨大不如前了。 “这些年孤在练武场练过,也在军营里待过半年。”萧韫珩淡然三言两语,他鸦睫低垂,紧凝着她折腾后绯红的脸颊,凌乱的发丝贴在上面,唇微张气喘吁吁。 像只长毛小狗。 他双眸微夹,意味不明翘起唇角,浅得不易察觉。 “再说了姜玉筱,四年过去了,孤是男人,你是女人。” 再不是少男少女。 - 作者有话说:小珩:我现在是男人! 第31章 马车上, 姜玉筱靠着车壁打盹,出了上京去往鹫州的路从水泥地变成泥土地,坑坑洼洼, 东长一颗石头, 西凹进去一个坑,饶是储君马车再大, 轮子再宽也遭不住。 睡了没一会儿又醒, 她烦极了,觉得萧韫珩有病,故意折腾她。 她塌着肩膀, 脸色阴沉沉问:“喂,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为什么要去鹫州!我去鹫州能做什么!你要是想添堵, 那当我没说。” “或许吧。” 他淡漠道,萧韫珩正襟危坐, 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折子,旁边的箱子里装着一沓折子, 他去鹫州也不忘朝中公务。 姜玉筱在耳边叽叽喳喳吵, 说实话,他也不想让她来。 姜玉筱愣了一下, 没料到他真这么讲, 摇摇头眯起眼怪异地盯着他, 啧了一声,她觉得萧韫珩的脑子就是有病, 还病得不轻。 她靠在窗口, 拉开帘子瞥了眼窗外的风景,青山白雾缭,小溪潺潺, 路边长了几枝梨花,姝色芳菲。 “我说,如此美景,你就不想一路上佳人相伴解公务烦闷吗?我这人最吵最烦了,上官姝就很不错,你要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们现在掉头回去,把我换成上官姝,怎么样?”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这个提议不错,眼睛发亮,目光灼灼盯着他。 萧韫珩翻着奏折,问:“孤叫她做什么?” “她是佳人呀!” 他手一顿,抬头目光淡淡地扫了姜玉筱一眼,“你……也算。” 望着她无可奈何的模样,摊手瞪着他,他薄唇微勾,嗓音如窗外的溪水清冷,又融了暖春笑意,“孤觉得,有你一人足矣。” 姜玉筱道:“强扭的瓜不甜!” “孤也没想让瓜甜。” 他无所谓道,继续看折子。 姜玉筱没了招,唉声叹了口气,若不是知晓他本性清高,瞧不上她的各种小毛病和除了钱就是吃睡的脑子,喜欢同频共振,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不然她还以为他像话本子里一样强制爱,爱得走哪都要把她拴在裤腰带。 不过也奇了怪,平日里他也不来找她,怎这次偏要带上她。 她实在不懂他。 忽然,萧韫珩的声音又响起,“况且,孤没觉得公务烦闷,你只需在旁边给孤安静些足矣。” 他顿了一下,似是思考,又补了句,“以及到了鹫州,给孤乖点,别闯祸,别给孤丢人。” 姜玉筱拧眉,不喜欢他这话,“诶你这话说得好似我是什么混世魔王,丢人现眼拿不出手,平心而论,我进东宫这些日子一直很乖,没给你闯过祸丢过人,你要是觉得我拖累你,你就别带我去鹫州啊。” “孤不是那个意思。”他看折子看累了,闭眸揉了揉眉心,叹了声气, “那你就表现更好些,装得贤良淑德,就学学皇后的样子,若能学得几分母仪天下最好,也叫孤高看你。” 他这一说,激起了她的斗志,“行,我保证给你装得贤良淑德,学学皇后的样子,你就等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他低头,轻笑了一声,“呦,这些年还学了这句。” “那当然了,我这四年学了好多东西,早就不是文盲了。” 她昂头挺胸,沾沾自喜道。 微风徐徐卷起窗帘,青山间的浓雾划开,投进来几束斑驳的金光落在折子上一行行字,萧韫珩轻点下头,“嗯,是变了很多。” 进了鹫州城门,风中一股霉味混杂着腐烂的气息,像是死老鼠泡在水里烂掉,爬满蛆虫。 姜玉筱掀开帘子,地上的洪水刚褪却,积着厚厚的泥土,百姓饥寒交迫,妇人抱着孩子,蓬头垢面抬头,这已是鹫州最安全的地方,活下来的灾民皆安置在这。 父亲三天前就到了,在前线治洪,与她相离甚远。 听闻太子到来,灾民纷纷跪下,有的追在马车后头,脸上洋溢着希望的笑。 “圣上没有放弃我们!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姜玉筱转头,看向坐在的萧韫珩,马车摇晃,他闭眸沉静自若。 “所以你的到来,是为了重振民心?” 萧韫珩道:“得到重视,才会心生希望。” 一路浩浩荡荡,充满着百姓欢声笑语,鹫州的官员等待在衙署,甫一太子下车,磕头跪拜。 “参见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萧韫珩拂袖下车,他今日装束简朴,一袭不易脏的墨袍,只在腰间挂了一块羊脂玉佩,白莲冠束发。 第39章 姜玉筱跟在后头由彩环搀扶着下车,秋桂姑姑在东宫没有跟过来。 官员诧异殿下还带了个女子,不知如何称呼,偷偷眼观鼻鼻观心。 萧韫珩道:“这是姜侧妃。” 紧接着,连忙作揖,“参见姜侧妃。” 姜玉筱一身淡青的竹叶纹素衣,双手置于腹部,轻轻颔首,学萧韫珩的话,扬唇柔声道:“不必多礼。” 萧韫珩眉心微动,似是被她的端庄惊讶到,偏过头轻咳了声,“孤还有要务处理,姜侧妃自便。” 姜玉筱垂首,欠身道:“是,殿下公务繁忙,不必顾虑臣妾。” 他点了点头,盯了她半晌,似是还未反应过来她这副样子。 “好。” 萧韫珩收回视线转身,在数位官员毕恭毕敬下进入衙署。 姜玉筱一直挺着腰,她怕露了馅,维持不了太久端庄的姿态,打算去准备好的驿站待着。 她正准备走,一支队伍浩浩荡荡走过来,推着巨大的木桶,看见她时,纷纷朝她行礼。 “不必多礼。”姜玉筱瞥了眼木桶,问:“这是什么?” 为首的作揖,“回侧妃,这是太子殿下从皇城带来的粮食,尔等奉命分发给灾民。” 姜玉筱盯着粮食愣神良久,彩环在身后道:“侧妃外面冷,又到处都是灾民,还是赶紧回驿站吧。” 姜玉筱摇了摇头,扬唇一笑,“我们不回去。” 天色如死鱼的白眼,阴沉沉,寒风瑟瑟,腐烂的气息吹不散,笼罩整个鹫州,挥之不去,街上两旁不乏被洪水冲垮的房屋,到处都是难民。 “禀殿下,鹫州的灾民大多安置在这,沧珺是鹫州最繁荣的地方,也是现在最安全的地方,附近的几个镇都遭了殃,甚至有几个村子一夜间消失,成了一片湖水,连屋顶都不见。” 两排身着红袍的官员依次禀报。 “禀殿下,姜侍郎此刻在许兴救灾,许兴的官员来报,冲垮的堤坝已堵住,许兴的洪水暂时拦截,奉姜侍郎令,又在寻阳建了座堤坝,在兰林挖了条渠道引流,工程尚在建设中。” “禀殿下,下官已按照吩咐派人清理死尸,及时焚烧,并四处分发艾草去邪避毒,以防灾后瘟疫。” …… “禀殿下,粮食每日巳时在城门口分配给灾民,此刻正是巳时。” 长街上,风萧萧卷着春日被雨水泡坏了的树叶,像冬日里发黄发黑的枯叶。 站在最前头的男人轻转着白玉扳指的手一顿,思索了下,“去城门口看看。” “回殿下,前面转过去就是了。” 难民排着长长的队,人挤人,鼎沸的人声和粥沸腾冒泡的声音杂交,隐约中他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像一缕清风拨开腐烂的气息。 他眉梢微抬,循声偏头,在其中一个粥铺,看见一尖淡青的嫩芽。 “都不要挤,一个一个来,有秩序地来,老弱妇孺,伤残者先领,每个人都有份,大启爱每一位子民,永远不会缺你一份。” 沸腾的烟雾缭绕,女子青丝半挽只簪两朵翡翠玉簪,后髻正插银扇梳篦,额前不慎乱了两缕碎发,她白嫩的脸颊被雾气蒸腾得红扑扑的,两只宽袖用一根绳绕着脖子吊起,露出两条手臂,裸露的肌肤和淡青的裙衫上溅了粥。 她满不在乎,手脚十分麻利,抄着木瓢不停地给灾民盛粥,边干活,边露出温柔和善的笑意迎向灾民。 “那是……姜侧妃?”一个官员不禁感叹,“不知姜侧妃如此亲民,不拘小节,一点也不怕脏苦似的,颇有当年安贤皇后赈灾布善施粥时的风范。” 那个官员忽然意识到安贤皇后是太子殿下的生母,几年前在那场叛乱中不幸横死,死状极其惨烈。 瞳孔倏地一缩,大惊失色,脸色煞白连忙跪地叩拜,“臣失言了,还请殿下恕罪。” 萧韫珩微微睨了一眼,眉眼又抬起望向粥摊的绿尖。 平静地轻动了唇,“无妨。” 粥摊,姜玉筱反倒愈干愈有劲,脸上洋溢着笑容,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只是两极反转,岭州也有许多善良又或是积德行善的富人,在城门口布善施粥。 她知道底层百姓对食物的渴望,更知道一碗平平无奇的粥多来之不易,蝗灾那年,她啃过草根,吃过富人丢的泔水,爬进人家猪圈跟猪抢吃的。 那些布善的富人们常常眼含怜悯,时过境迁,她眼底倒是寻不到一丝怜悯,平易近人得像在破败的普贤庙,一群乞丐凑在一起过年,大家伙瓜分煮好的热汤,顺手一递。 她依旧觉得,他们是同类。 “拿好了婆婆,别烫着。”她笑着舀了碗粥,弯腰递给老婆婆。 “哎哟,多谢太子妃娘娘,您真是个活菩萨。” 那婆婆用漏风黏牙的口音激动道,身后的灾民连连附和,“原来是太子妃娘娘,真是谢谢您了。” 姜玉筱连忙解释:“婆婆您弄错了,我不是太子妃娘娘,我是姜侧妃。” 婆婆一愣,“怎么会不是呢?唉,怪我一把年纪,搞混了,我还以为看到当年的安贤皇后了呢,今早看见您站在太子殿下身边,就当是安贤皇后的儿媳太子妃娘娘了,既然如此,多谢姜侧妃,您的大恩大德,我们记在心里。” 身后的人又连连附和,浩浩荡荡传下去。 说不沾沾自喜也虚伪,长这么大还没被这么多人夸过,她努力压制着嘴角,故作端庄姿态。 “本妃一贯古道热肠,乐于助人,今日此举也不过稀松平常,本妃也从不计较回报,无私奉献,尔等不必过多言谢。” 粮食是萧韫珩带来的,她就当借花献佛了。 “姜侧妃真是个大善人呀!” 一个壮汉声如洪钟,紧接着灾民纷纷附和。 姜玉筱摆手,“哎呀,不必言谢,不必言谢,莫要耽误了施粥,继续继续,下一个。” 她怕忍不住,下一刻暴露本性,继续忙于手中的活。 紧接着,那群灾民又纷纷道:“姜侧妃真是不辞辛苦呀!” 嗐,真是的,都说了不要说了。 姜玉筱低头,咬着嘴瓣,太受欢迎了也没有办法。 远处,萧韫珩望着她嘴角克制地笑,忍俊不禁轻浅一笑,她心里的小九九,他一清二楚。 此刻,怕是骄傲至极。 反正这花,原本也是想着要给她的。 他轻转扳指,抽回视线转身。 “再往别处查看吧。” 暴雨过后屋檐积了不少水,顺着檐角一滴滴落砸下,重重地砸进地上深浅不一的水洼,荡起一圈圈波澜。 冷风凛冽,如一把冰刃,剖开鹫州的春天。 倏地,一声尖叫响起,血水和雨水四溅,匪贼飞檐走壁,从四周窜出,提着利刃,杀人不眨眼,如屠杀牲口。 洪灾后,这是鹫州第九起暴乱,原本祥和的灾民抱头四处逃窜,泥土四溅,风里面腐烂的味道愈浓。 彩环死死护住主子,姜玉筱手里的粥瓢掉在地上,眼看着凌乱的人群,鲜血淋漓出一条路,直奔粮食。 倏地她看见一个小女孩正好坐在粥桶前,无人管辖,呆呆愣愣地盯着慌乱的人群,和提刀走来的匪贼,她小的连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 明明就在眼前,伸手可救。 心脏砰砰地跳。 一条玉臂护住小女孩,姜玉筱伸手把她捞起,然后拔腿就跑冲进粥棚,却不料那匪贼眼疾手快踢了根木桩横飞过来绊住她的脚,杀千刀的。 她摔在地上,怀里抱着小女孩,拧眉抬头,大刀落下,寒冷的刀光闪烁,直逼眉睫。 本能地闭上眼,黑暗中,几滴滚烫的鲜血落在裸露的手臂上。 是她的血吗?为何一点感觉也没有。 她缓缓睁开眼,冷风依旧,刮在人脸颊上,凌乱的青丝飞扬。 匪贼胸口鲜血淋漓,插着一支箭,他张着血盆大口发出山羊般嘶哑的声音,翻了白眼笨重地倒在泥泞的地上。 姜玉筱胸口大幅度起伏,她看见远处高台上,一抹玄色身姿颀长,手持弓,维持着拉弦的姿态,寒风卷起他的衣袂,他高高站着如泰山之松。 太远了,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好似剑眉紧皱,又好似不是,模糊不清,良久,他缓缓放下弓。 官兵和从皇城来的军队从四面八方涌来,斩杀匪贼,一批紧紧围住她,护她的安危。 彩环哭着跑过来,慌乱喊,“小姐,您吓死彩环了。” 姜玉筱心一颤,虚弱地闭了下眼,轻轻喘气。 安抚道:“没事。” 暴乱很快抚平,驿站,姜玉筱捂着手臂跟在萧韫珩后头,他走得很快,袖摆摇晃,像憋着股气。 她伤的时候没注意,若不是彩环发现,她都不知道手臂擦伤了,奇怪当时一点痛意也没有,此刻却痛得如好几只火蚁在上面咬。 大夫给她上药时,她龇牙咧嘴,端庄也不装了,嘶得叫出声。 第40章 “下去吧。”萧韫珩吩咐道。 大夫拱手作揖,提着药箱下去,屋内寂静只剩两人。 姜玉筱吹着手臂上的伤,抬头见萧韫珩黑沉的脸色。 他蹙着眉头,袖子一甩,厉声阴翳,“我叫你装不是叫你装得连命都不要!” 他声音很大,吓得姜玉筱肩膀一耸,她反驳道:“我这不是装,起初我确实想装一装贤良淑德,听说安贤皇后的事迹后,更想装得安贤皇后的几分风姿,叫你高看我,也替你出一份力,显示皇恩,让他们觉得自己得到重视,但后来我看见那些灾民,由心地想帮助他们,至于那个小女孩,她就在我面前,叫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死,我做不到,不过我原本能逃的,都是那杀千刀的土匪踢了个木桩过来绊住了我的脚。” 她叹气,“所以后来的这些,无关装不装,全部出自我的本心。” 然后又吹了口手臂,难受地自言自语道:“呜呜呜,真的好痛。” 倏地她手腕一紧,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而易举握住她的手腕,扯了过去,她一愣,抬头看见萧韫珩的脸,他的脸色略微缓和,但眉头依旧蹙着。 紧接着她眉也跟着皱起,啊的一声叫,“你你你你做什么,好痛。” 他握着一枚瓷瓶,细小的黄色粉末撒在她的伤口。 “别动。”他扼住她。 解释道:“这是止疼的药,孤以前在军营,嫌疼麻烦,随身携带了药。” “哦。” 姜玉筱咬着唇瓣,忍受着疼,没一会,药效起了作用,果然缓解不少。 她觉得新奇,盯着瓷瓶:“这药这么有效?要不你给我也来几罐,我最怕疼了,以后不小心磕到碰到就涂一些。” 他毫不留情收回瓷瓶,“这药不能多用,长此以往会上瘾。” “那真可惜。”姜玉筱叹了口气,转而抬头看向萧韫珩问:“那你有上瘾吗?” 他不屑道:“孤很少怕疼,这药对孤其实没什么大作用,很少用到。” 姜玉筱朝他竖起大拇指,“那你厉害。” 他不以为然轻声一笑,他还有许多公务要忙,尤其是处理暴乱一事,转身拂袖离开。 阴沉的乌云散开,今日的傍晚鹫州重现久违的光芒。 走至门口时,他一顿驻足,偏头朝她道,“无论何时,孤都希望,你能以自己性命为重。” 姜玉筱一怔,片刻莞尔一笑,“知道啦,下次一定。” 她的杏眸弯起。 他转过头,“孤也希望没有下次。” - 作者有话说:太子:布善施粥不错,好营销,去考察考察…… 过去一看—— 老婆已经兴高采烈站在自己挖的坑里了。 太子薄唇微勾:准备收网。 第32章 劳累一天, 夜晚姜玉筱早早入睡,窗外春日蝉鸣聒噪,但不影响她入睡, 直至一声惊雷炸响, 连着好几下,姜玉筱从睡梦中惊醒, 迷迷糊糊中睁开惺忪的眸。 彩环举着烛灯过来, 怀里还抱了一床被褥。 “外头打雷了,怕是一会又要下雨,夜里一定更冷, 彩环给您再添床被褥。” 姜玉筱揉着眉心, 半阖着眼皮, 窗棂白炽的光芒闪烁,雷声阵阵。 她忽地瞳孔一缩, 揪住彩环再问,“外头打雷了?” 彩环一愣, 茫然道:“是……是呀, 怎么了侧妃?” 她连忙从床上爬起,吩咐道:“彩环, 给我寻件披风。” 彩环不知主子这是怎么了, 连忙翻出件带白狐狸绒毛的湖绿色披风, 怕主子着凉,急急给她披上。 姜玉筱伸手抓过, 自顾披上, “彩环,我等会再回来。” 她急急忙忙往外走。 打开门,外面寒冷的夜风灌进衣衫, 飘飘如一只蛾子。 夜幕撕开一道口子,闪电如盘根错节的树枝蜿蜒。 她走在长廊,只有几盏明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碰撞在一起嘣嘣响。 她走得很快,心脏怦怦跳动。 岭州的雷夜也如鹫州,每次打雷时,王行平日里傲娇高冷的形象荡然无存,蜷缩在角落里,像只困顿的小兽,尖叫,幻觉,恐惧,可怜巴巴的,严重时,能把自己的舌头咬出血。 王行最害怕打雷了。 此刻的他或许很无助,每次打雷,都是她陪在身边,他才能缓和下来。 她往为太子准备的屋子走去,镂空雕花白纸糊面的隔扇门,淡淡灯光投在地上,光影交织。 她慌乱打开门。 “萧韫珩!” 然后呆愣住,良久无声。 屋内两旁各坐了十几位鹫州官员,正在商议暴乱,站着禀报的官员被突如其来的破门噤了声,罔知所措。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她。 主座,硕大的碧色五福画屏下,男人敛衽危坐,明黄的烛光染在分明的五官,闻声抬眸淡淡睨了她一眼。 姜玉筱揪住斗篷,连忙欠了欠身,转身打开门出去,又关上门。 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就当没这回事,懊悔不已。 天上干打雷不下雨,她的困意也因方才的窘迫荡然全无,远处的山峦黝黑,几乎与苍穹融合,唯有电闪雷鸣时,惊现壮阔。 风扬起额前的青丝,她走到栏杆前,望着偌大的鹫州,百姓大部分入睡,星火寥寥。 雷声渐渐停了,没有一滴雨水。 但愿老天保佑,明天是个艳阳日,但愿只是虚惊一场,别再打搅这难得的安宁。 她听见身后传来阵轻轻的脚步声,步履徐徐,转头看,萧韫珩从星火中走来,亭台些许黯淡,他衣袍上的金光也渐渐变暗,风刮着墨袍呼呼响。 “这么冷的天,站在这做什么。” 远处的廊轩,官员陆陆续续离开,看来会议已经结束。 姜玉筱的脸颊没方才那么烫,她故作一笑,“方才那么尴尬,特来吹风冷静冷静。” 她迟疑了问:“我方才贸然闯入,还直呼你的名讳,是不是失了礼,打造了一天的形象现下荡然全无了。” “没有。”他背手走到栏杆前,与她并立,望向黑漆漆的夜色,“孤说,你不知情。” “哦。”姜玉筱点了点头,那直呼名讳呢?也是不知情?她见方才有几个官员脸色煞白,差点要跪地。 她刚要问,萧韫珩便开口:“孤还说,我们感情很好,恩爱如同寻常夫妻,私下里都是直呼名讳,母后在的时候还喊父皇的小名,父皇也未曾说过什么,那时坊间皆夸帝后伉俪情深,琴瑟和鸣,故无妨,不必担忧,方才还有个官员夸孤与你似当年帝后。” 他语气平静,姜玉筱一时愣了下,讪讪一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了,多谢你替我糊弄过去。” 他盯着她弯起的眼眸,又问:“你方才,找孤有事?” 她随意扯了个谎,糊弄过去:“哦,我房间里有只老鼠,上窜下跳的,我跟彩环都吓坏了,我一时情急就来找你了。” “老鼠?”他眉心微动,似是疑惑,“你还怕这个?孤明明记得你在岭州的时候能徒手捏死一只老鼠。” 老鼠这个物种,他也是在岭州第一次见,初见也是色变,倒不是怕,更多是觉得脏,恶心。 但姜玉筱不同,早习以为常,有次家里闹鼠灾,他盘坐在桌子上,静心凝神,祈祷老鼠千万别碰到他,阿晓抄着扫帚,跟老鼠一起在屋子里上蹿下跳。 他偶然睁开眼,正瞥见她徒手捏住一只老鼠,嘿嘿地笑似厉鬼低吟:可算让我抓着你了。 紧接着,手一紧,咯吱一声,鲜血爆了出来。 他脸色惊愕,发誓以后再也不要碰她的手。 蝉鸣切切,时过境迁,姜玉筱还记得当时,王行恨不得剁了她的手,连着几天,她都在睡觉前把家里的菜刀藏起来,生怕王行半夜下黑手,以至于第二日早上睡梦中被王行黑沉着脸喊醒问菜刀在哪,他要做饭。 果然这个理由有点牵强,姜玉筱继续圆话,“哎呀,我现在跟以前不一样,怎么也当了几年闺阁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老鼠这样又脏又丑的东西,人家最怕了呢。” 她蛾眉微蹙,小脸被月光照得霜白,若被旁人见了定不免怜香惜玉,知道她秉性的人,则觉得扭捏。 萧韫珩蹙眉,开口道:“孤叫司刃给你抓了。” 她神色一变,连忙抓住他的袖子,“这么久了,彩环应该叫人捉到了,不必劳烦司刃大人。” 萧韫珩低眉,瞥了眼拽着他的手指。 姜玉筱注意到,连忙松开,她方才握得紧,握出了几道褶皱,她笑着伸手抚平了两下,然后尴尬地背过手去。 萧韫珩甩了墨袖,移开视线,“等回去后,就没有老鼠了。” 姜玉筱点头:“嗯嗯。” 他望向摇曳的树枝,“风大,你还是早些回去,莫要着凉。” “嗯嗯。”她又点了两下头,“我这就回去。” 第41章 脸颊确实吹得有些冷,甚至有些僵了,姜玉筱折身,裙摆拂入橙黄的光晕中,木板踏响,犹豫了会儿她停下脚步转身。 嗓音被风吹得有些沙哑,她问他:“萧韫珩,这些年,你还怕打雷吗?” 他神色平静,屋檐投了片阴影停在眉梢,深邃的眸沾了灯光,定定凝望着她,良久他开口。 “这么多年了,孤早就不怕了。” “嗯。”姜玉筱点了点头。 她转头自嘲笑了一下。 果然多虑了,他都多大了,是太子,是未来君王。 再不是多年前,高傲但依旧有些稚嫩的少年,她裹紧披风,回了屋。 第二日果然是个艳阳日,连着几天天气明媚,洪水渐渐退却,军队帮助百姓重建家园,鹫州中心的沧珺热闹非凡,挨家挨户包起饺子庆祝。 有个小女孩端着盘饺子,稚声稚气喊,“姐姐,你吃。” 是那个她救的小女孩。 她的爹娘跪在后面,哭着磕头:“侧妃娘娘大恩大德,我们夫妻俩感激不尽,愿以命致谢。” 姜玉筱连忙叫彩环扶他们起来,笑着道:“本妃要你们命做什么。” 她端起女孩手里的饺子,摸了摸女孩的脑袋莞尔一笑,“本妃要饺子致谢就够了,命你们好好留着,劫后余生更应该珍惜自己的命。” 待他们走后,她端着饺子到萧韫珩那炫耀,原形毕露。 “你看你看,这是百姓感谢我送我的饺子,还不只有一盘呢,今天好多人送我饺子,我都收得手软。” 萧韫珩一个眼神也没回。 她拧眉,目露怜悯,“哎呀殿下不会没收到吧,殿下真可怜,身为储君,高高在上,却吃不到下面百姓们送的饺子,听说外面的官员都收到了百姓送的饺子呢,话说回来,谁叫你一副庄严威仪,生人勿近的样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冷冰冰的,一个魁梧如山的侍卫,不像我平易近人,受人欢迎。” 萧韫珩抬眉瞥了她一眼,眉心微蹙,继续忙于手中的公务,不想与她说话。 姜玉筱单手捧着盘子,倚在书桌,掐了嗓子娇声叹息,“唉,没关系的殿下,来,臣妾这不专门来可怜殿下,送殿下一盘饺子。” 他手中狼毫顿了一下,也许是被她突如其来的娇声恶心到。 他轻启唇:“姜玉筱,好好说话。” 她轻咳了下,恢复正常,又叹了口气,“看来殿下不喜欢这样的。” 她把饺子放在他书桌上空的地方,萧韫珩道:“拿走,孤不吃嗟来之食。” 还是那么死要面子。 姜玉筱一笑,“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这是百家饺,附近的百姓们每家一颗粮,凑了红米、黄米、紫米、绿豆、黄豆等等包了进去。” 灾后肉稀,百姓包的饺子几乎是素饺子。 “人专送到门前,以表对殿下的感恩。” 她提溜起一只饺子,凑到他嘴边,“真的不尝尝吗?” 萧韫珩低眉,盯着她指尖的饺子。 回忆到他洁癖格外严重,她讪笑了笑,“哎呀,忘了,我这不拘小节的毛病又犯了,忘了你怕脏,我去给你叫双筷子。” 她盯着饺子,这只饺子该怎么办。 “不能浪费了,我吃了算了,反正我不怕脏。” 她捏着饺子往嘴里送,倏地手腕一紧,握上几截白净的手指。 姜玉筱茫然地盯着手指的主人。 萧韫珩平静道:“不必麻烦。” 他扯了扯,咬住她指尖的饺子吞了下去。 慢条斯理吃完道:“百姓的一片好意,孤不能浪费。” 姜玉筱缓过神,抽回手,讪笑一声,“哈,殿下可真是爱民呀。” 她揪住衣衫,方才只差几毫,他的唇快要贴到她的手指,隔着指甲盖她都能感觉到他呼出的鼻息,炽热的,痒的。 若是碰到,她倒不怕,只是萧韫珩一定会震怒,然后摆出一副吃了狗屎的样子。 想想就觉得烦,可莫名地她的手指发烫,或许也是烦的。 烦死了。 “这些饺子你都吃了昂,东西送到了,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姜玉筱撂下一句话,转身就走,跨出门槛时不小心绊了一下,等在外头的彩环连忙搀扶住。 在外头要装模作样,她故作端庄挺了挺背,匆忙走了。 萧韫珩瞥了眼门口的裙摆,勾唇轻笑了声,摇头挽袖执起狼毫,纸上计白当黑。 援军撤走的那天,街道两旁人头攒动,百姓手拿野花,欢送又不舍,一路上恭送太子殿下,恭送姜侧妃。 姜玉筱趴在车窗,隔着窗帘朦朦胧胧看着窗外的百姓,待马车驶出城门,她转过头,正坐好,低着脑袋热泪盈眶。 萧韫珩握着竹简,忙完洪灾的,还要忙上京的,他总有忙不完的公务,百忙之中,他抽出神,扫了她一眼。 “怎么?不舍得这儿?” “也不是,就是第一次受那么多人爱戴。”她抹了把泪,“离了这儿就没那么多人喜欢我了。” 鹫州这一遭如梦如幻,此去她又该做回一条咸鱼,默默无闻地吃喝享乐,虽然这样的日子也很不错,但人又总是不知足的,享受过名利,就难安于混日子。 她叹了口气,托着腮埋怨道:“你就不该带我来鹫州,你看,咸鱼一旦学了鲤鱼打挺,就想翻身了。” 望着她哀声叹气的模样,萧韫珩扬唇放下竹简,语气轻佻。 “你要是想,孤可以给你把铲子翻身,受天下人爱戴。” 姜玉筱狐疑:“真的?” 他理了理蔽膝,“求求孤,孤就帮你。” 他这副样子像极了她在岭州的时候威逼利诱人,摆明了是在报复她。 姜玉筱嘁了一声,“我不信,不是不信你,是没法信,现在已经是我最高的高度了,还能怎么翻身。” 她想了想,莞尔一笑:“除非等你当上皇帝,不对,当上皇帝还不够,得等你死了,我就可以当太妃,这样就更高了。” 她眼睛炯炯有神,愈来愈亮。 萧韫珩脸色一沉,太阳穴突突跳。 算了,他就不该说帮她,更不该给她机会,不然她巴不得他死。 她还在盘算,萧韫珩沉声道:“你放心,孤死了,一定拉你陪葬,生不能同寝,死必同穴。” 姜玉筱拧眉:“萧韫珩,你怎么能这样!” 他放下折子,又换了道折子翻开来,“孤看你很想让孤死的样子,怕你哪天给孤下毒,不得已出此下策。” “哪有。”姜玉筱掐着嗓子道:“臣妾明明是希望殿下长命百岁,恨不得活到一千岁,一万岁呢,毕竟殿下是臣妾的山,是臣妾的定海神针,臣妾离了殿下可活不了。” 她扭捏地双手握拳在胸口,朝他眨眼。 萧韫珩抬眉看向她,眉心微蹙,“姜玉筱,正常点。” - 作者有话说:太子:这条咸鱼终于有点斗志了。 虽然方向不对[裂开] 今天跟朋友聚会早点发了 第33章 姜玉筱一回到长秋殿, 便四仰八叉地躺在软榻上,双手双臂像水桨一样晃动,闭着眼满意地呼了口气。 “还是我的床自在, 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秋桂姑姑为她洗尘, 捧了捧她的小脸,目露怜悯道:“瞧瞧, 怎么还黑了瘦了, 怪可怜见的。” 姜玉筱摸了摸脸蛋,依旧软软的,又瞥了眼铜镜中的自己, 她很想告诉秋桂姑姑, 其实也还好, 她以前的皮肤都是黑黢黢的,人瘦得皮包骨头, 像只矮甘蔗。 秋桂姑姑又叹了口气,“做奴婢的也不好随意揣测主子想法, 可那日殿下忽然吩咐要带侧妃去鹫州, 匆匆收拾,也没好好准备, 行囊收拾得潦草, 让侧妃受苦了。” 姜玉筱连忙道:“没关系的姑姑, 太子的行囊一应俱全,要什么有什么, 没受什么苦。” 父亲于次月回来, 鹫州乃大启重要的商贸之城,姜侍郎治水有功,及时减少殃及附近的损失, 解帝忧愁,灾后上书请旨修渠通道,防洪抗旱,改善民生良田,亦使商业便利,帝恩准,特提拔为工部尚书,掌工部,以励贤能,望不负圣恩。 十日后,前方捷报,启国大胜北狄,军队凯旋,帝龙颜大悦,以军功升官加爵,得威扬将军举荐,中郎将姜怀菊坐在马背上,受百姓鲜花相送,少年意气风发,英姿飒爽。 听母亲说,姜怀菊那叫一个洋洋得意,去之前跟只撒欢的兔子,回之后跟只傲娇的大公鸡。 只是身上终究添了几道狰狞的伤疤,母亲说起时,都眼含热泪,姜怀菊非但不以为意,还引以为傲,指着伤疤说这是男人的象征。 因是圣上的旨意,父亲也不好多说什么,没再阻止他从武。 姜家只有二哥从文,前日子春闱中了贡士,还有一个月便是殿试,届时才是真正天子门生。 听闻近日二哥整日关在屋子里刻苦读书,有一遭母亲送去粥,他误把墨水当粥喝了进去。 第42章 “阿娘叫二哥顺其自然便好,别在考前伤了身体。” “我也是这么说,但你二哥人执拗,立誓要在殿试有所作为,实在劝不住。” 许夫人紧皱的眉头松开,笑着道:“说来有件不知是喜还是坏的事,你也知道你姐姐虽嫁入伯爵府,但伯爵府中终究有五个男丁,你姐夫排行老三,前不前后不后的,本该与爵位无缘,可前阵子,检察院查出靖海伯府大公子和二公子私开青楼收敛钱财,还闹出了人命,多荒唐丢人的事,圣上听闻大怒,把二人押入大牢,剥去了继承权,且终身不得参加科举入朝为官,虽是件坏事,但这爵位也是落到你姐夫头上,日后你大姐就是靖海伯爵夫人,也算是件好事。” 姜玉筱一笑:“那可是件天大的好事呀。” 许夫人道:“你大姐前几日还哭着躲回娘家,说伯爵府因有那两个孽障闹笑话,出门别人都说三道四的,我这么细说给你大姐听,她顿时不哭了,也是像你这般笑,笑得招摇,我还叫她出门收敛些。” 片刻,许夫人迟疑道:“还有件怪事,不知该不该与你说。” 姜玉筱生了好奇,洗耳恭听:“阿娘但说无妨。” 许夫人娓娓道来:“你父亲在鹫州的时候,夜里突然一支箭飞进来屋,可把你父亲吓一跳,凑过去看,箭上插着一封信,打开来看,里面解注了水渠利处,并叫你父亲上书请命建渠,不知是何人所写。” 姜玉筱安抚道:“或许是天命相助吧。” 待母亲走后,她则陷入沉思,留纸条的人究竟是谁。 一切的一切都太过顺利,背后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巨手推着他们一家子往前走。 翌日清晨,姜玉筱睡在兴头上,被秋桂姑姑匆匆唤醒,秋桂姑姑轻喘着气,脸色又惊又喜,着急忙慌给她梳妆,叫她赶紧去门口。 东宫朱栋金瓦的正门,太子已跪在大理石地砖上,背挺直,仪态万方,宽肩大袖的玄色鎏金蟒袍染上外面射进来的光辉。 秋桂姑姑提醒下,姜玉筱走过去,跪在他的身后。 御前大太监孙总管手持明黄的圣旨,一字一句高声。 “奉天承命皇帝,诏曰侧妃姜氏秉德嘉柔,持躬淑慎,善祥凭积,端庄贤惠,朕听闻鹫州侧妃大义之举,有当年安贤皇后母仪之风,故今特册封为太子妃,着礼部择吉日,行册封大典。” 一声声回荡,姜玉筱才醒,脑子混沌,像有无数条线缠绕在一起,团成一个球。 仿佛还在做梦。 最后,是萧韫珩偏头,望向她语调闲闲,“太子妃,还不快接旨。” 姜玉筱连忙磕头,“谢陛下!” 孙总管走后,她还捏着圣旨愣神,萧韫珩慢悠悠起身,瞥了眼地上跪着的人,勾起唇角,“怎么,高兴傻了?” 姜玉筱伸手,“腿麻了,拉着我点。” 萧韫珩顿了下,握住她的手,把她拉了起来。 她抬眸问:“圣上为什么让我当太子妃?” 萧韫珩答:“圣旨上不写得明明白白吗?” 她紧盯着他,“这里面有没有你的意思?” 他疑惑摇头,“父皇的旨意,与孤有何关系。” 姜玉筱蹙眉,愣在原地,萧韫珩又轻轻摇头,勾起唇角,拂袖擦肩而过。 彩环连忙跑上来恭贺,“恭喜侧妃,贺喜侧妃。” 秋桂姑姑道:“还叫什么侧妃,现在该唤太子妃了。” “是是是,瞧我这嘴还没改过来,恭喜太子妃,贺喜太子妃。” 秋桂姑姑脸上也洋溢着笑容,终是年长许多,在皇宫里见过大风大浪,还维持着仪态。 “恭喜太子妃,这实属是件大喜事,奴婢一会儿就吩咐厨房中午庆祝一番,等会就派人转告给太子妃的娘家。” 姜玉筱点了点头。 彩环笑着道:“那太子妃已定,是不是上官小姐就不用嫁进来了,我原先还担心上官家小姐嫁进来,我们低一等定会处处受限制,兴许还没好果子吃。” 秋桂姑姑皱眉连忙制止,“彩环,不可乱说别人坏话,且不说上官小姐端淑嘉静,就说这万一被旁人听见,可是要说太子妃恶意揣测上官小姐的闲话。” “是,我知道了。”彩环低头道。 秋桂姑姑无奈摇了摇头,转头看向太子妃,疑惑问:“太子妃您这是去哪?” 姜玉筱提裙,匆匆往萧韫珩离去的方向走。 “我去找太子殿下,你们不必跟过来。” 她心中有太多疑问想向他问清楚,绝不是轻飘飘一句有何关系。 她偏不信。 崇文殿书房,司刃依旧戒备森严把守在门口,高义公公端了太子公务常喝的碧螺春,高义公公服侍太子有二十年,送茶又是每日辰时必需的,司刃自然而然放高义公公进去。 司刃打开门,看见太子妃走过来,正要行礼,作揖之际,她径直匆匆走来,趁隙利落地端过高义公公手中的茶,抢先进入书房。 高义公公愣了一下,抖着拂尘喊:“诶!诶!太子妃您这是做甚?” 司刃职责所在,连忙进去拦。 殿内,萧韫珩坐在蛟龙紫檀凳上,正在看奏折,闻声抬眉瞥了眼端着茶水,直直盯着自己的姜玉筱,她匆忙走来,轻轻喘气,头顶发髻上的簪子斜了。 司刃和高义公公站在身后拱手,罔知所措。 他动了动手指,“都下去吧。” 司刃和高义公公垂首屏退,门紧接着阖上。 姜玉筱昂头,“我不出去。” “没叫你出去。”萧韫珩低头看折子,语气无奈,“说吧,你又发什么疯?” 姜玉筱端着茶走过去,啪的一声放在书桌上,双手撑在桌沿,眯起眸定定地望着他。 “请殿下直视我的眼睛。” 萧韫珩抬眉,从容道:“有疯快发,孤还有公务要忙。” 姜玉筱再次问:“我当上太子妃真的跟你没有关系吗?” 萧韫珩眉心微动。 姜玉筱凑头,“你迟疑了,就跟你有关系是不是。” 萧韫珩把折子扔到桌上,又拿了一本打开,漫不经心道:“嗯,确实跟孤有关系。” 姜玉筱开门见山追问:“我父亲收到的信是你写的?” 他轻轻颔首,“嗯。” 饶是心中早有怀疑,听到时她依旧不免一愣,她蹙眉,“你是故意把我父亲派去鹫州,我弟弟你也是故意送去的?” 他又嗯了一声,轻描淡写道:“你弟弟本就是个可造之才,你父亲亦是个克己奉公,有才华的清官,对水利也颇有造诣,孤不过是给个契机,提点一下,推波助澜罢了,最终还是量能升官,自力成就。” 姜玉筱想到母亲提的靖海伯府大公子和二公子入狱,爵位继承落在大姐夫头上,想想也是巧合,总不可能这事也与他有关。 她还是试探着问,“那我大姐能当未来伯爵娘子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嗯。” 姜玉筱:“嗯?” 萧韫珩想起前阵子派擎虎查的案件,“这实乃靖海伯府的两位公子咎由自取,不然孤也没有可乘之机。” 姜玉筱点头,真情实意道:“那你真是帮了我姐姐大忙,她高兴地出门没注意路扭伤了脚,现在还躺在床上,我替我姐姐谢过你。” 萧韫珩摩挲着玉扳指的手一顿,不知她是真谢假谢,他该应承,还是该叹息。 姜玉筱揪着袖口,犹豫地问:“你带我去鹫州,是为了收获民心吗?” 萧韫珩蹙眉,“这倒是意料之外,孤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叫你端庄得体地走个过场,散播下舆论,但你比孤想象的要优秀。” 他握起木案上的茶壶,没有高义公公,太子自顾自倒了一杯,握到唇前,轻轻一吹。 姜玉筱还在想那些事,她拽紧衣袖,盯着他,觉得匪夷所思,但事实又摆在面前,不可思议道。 “所以,你提高我的家世,帮我获得名声,这种种,都是助我当上太子妃?” 她嗓音都因不可思议卡了半截在嗓子里,语气闷闷的。 蛾眉微微拧起,忐忑着问:“你就这么想让我做太子妃吗?” 碧螺春清雅高扬的气息缭绕,就像萧韫珩,他那么清高孤傲的一个人,不等着样样与他匹配的上官家小姐嫁进东宫,吃着空大费周章扶持她这条咸鱼,他就这么想让她当太子妃吗? 她不解。 迎着她灼灼的目光,萧韫珩抿了口茶,缓缓放下茶盏,解释道:“孤不想娶上官姝为妻。” 姜玉筱问:“因为不喜欢?” 他毅然,“嗯。” 她疑惑:“但我你不也不喜欢吗?” “这只是其中之一。”萧韫珩手指放在膝上,轻敲着解释:“上官家在朝扎根数年,权势颇大,离不开几代皇后的扶持,以至外戚干政,苦不能拔除,选你做太子妃是孤与父皇深思熟虑,一致决定。” 第43章 他慢条斯理说完,姜玉筱小鸡啄米点头,恍然大悟也轻松一口气。 “哦~原来如此,不早说,我还真以为你偷偷喜欢我,用心良苦呢。” 她没心没肺嘿嘿地笑,半点没有太子妃的样子。 萧韫珩无奈,他抚袖起身,一本正经道:“所以事关重大,关乎国本,既然开门见山,孤便不妨直接提醒你,朝堂和上京无数双眼睛盯着,你这太子妃之位也不是稳如泰山。” 姜玉筱睁大眼,“所以我这太子妃之位也是岌岌可危的?” 萧韫珩深邃的双眸微微眯起,走到她身前,迎着她茫然的目光,把她发髻旁斜插快要掉落的白玉兰簪插得稳稳当当。 黑瞳似深潭静沉,他颔首,云淡风轻道:“嗯,也可以这么说。” 姜玉筱大惊,他不说理由还好,他一说,这么大个重任扛在肩上,咸鱼忽生了鸿鹄之志,顿时如热锅上的蚂蚁,焦急道:“那怎么办呀!” 萧韫珩收回手,似笑非笑看着她。 “所以,你就给孤当好太子妃,往后做事定要谨言慎行,不可出差错。” 姜玉筱郑重点头,“我保证完成任务。” “嗯。”萧韫珩跟着颔了下首,折身去拿茶盏。 姜玉筱连忙移过来,“这茶不热了,臣妾去给殿下再泡壶茶。” 她端着案走,走了几步挺起腰故作端庄,出去时还十分谨慎地叫司刃把守好书房,切莫把闲杂人等放进来,尤其不能让奸细有机可乘。 司刃茫然又恭敬地作揖,道了个是。 萧韫珩坐在蛟龙椅上,指关节抵着侧额,望着门一点点被关上,金光变成一条微不可见的线,最后那线也消失了。 但愿,不负所望。 - 作者有话说:大启皇帝正为外戚干政一事而发愁。 太子:“父皇,儿臣有一计!” 第34章 姜玉筱当上太子妃后, 姜府隔三岔五有人送礼,姜成才朝中好友不多,几乎独树一帜, 近来每逢上朝, 太和殿长长的大理石阶没走几个阶,就有官员过来套近乎, 至于那些礼, 姜成才为人谨慎,生怕落个官官相护,受贿之罪, 值钱的都退了回去, 只留了茶酒珍食。 姜怀菊抱怨, 军营三天两头有兄弟找他喝酒,黄金楼伺候, 他堂堂武将整日操练还是胖了些许,有一日喝多了酒, 早上起晚了, 被威扬将军呵斥了一顿扣了半个月俸禄,还体罚围着练武场跑了二十圈, 从此这些私下里的酒席都能推则推。 大姐牙痒痒, 恨自己的脚崴了不能参加宴会, 不然非得炫耀一番,让那些平日里狗眼看人低的夫人们阿谀奉承她, 养伤期间, 不乏礼品送入靖海伯府。 二哥依旧两耳不闻窗外事,认真读书。 阿娘笑着将这些事说给她听,她这些日子嘴就没合拢过, 拍着姜玉筱的手道:“好在当时太子死了,星宿阁的大师算到你头上配冥婚,不然这么好的亲事,太子要活着都高攀不上。” 姜玉筱连忙捂住阿娘的嘴,忐忑地笑叫她谨言慎行。 嘉慧公主也格外高兴,拉着她的胳膊,眉飞色舞,比她还要高兴。 “太好了晓晓,还好是你当太子妃,不是上官姝当太子妃,她跟萧乐馨两人狼狈为奸,不然本公主得被那两人处处压一头,这下好了,如今就是咱俩狼狈为奸了诶不对,是珠联璧合。” 姜玉筱被她晃得脑袋疼,抬手安抚,“轻声些,轻声些。” 嘉慧公主心领神会点头,“懂,是该谦虚些。” 天上白玉铺展,御花园春色盎然,桃杏浅缀浓抹,晓风浪暖,香气馥郁入鼻,嘉慧公主手持团扇,招呼着姜玉筱扑蝶。 姜玉筱弓着腰钻入花丛,才过去,嘉慧公主忽然噤声,抬起手凑着耳朵听了会儿,姜玉筱也跟着噤声,不解地望着嘉慧公主。 嘉慧公主蹙眉,“本公主怎么听见萧乐馨和上官姝的声音了。” 紧接着她眉皱得更深,“还真是萧乐馨和上官姝的声音,真是冤家路窄,说曹操曹操就到!” 姜玉筱也凑着耳朵听。 层叠嶙峋的假山后,隐隐传来道悲伤的哭泣声,听着似上官姝在哭。 上官姝双眼哭得红肿,捏着帕子抽泣,景宁公主见姐妹哭成这样,心疼不已,连忙宽慰。 “我的姝姐姐,切莫哭坏了身子,为了那不值当的人。” 上官姝抽噎着抬头,“你不准说太子哥哥不值当。” 景宁公主叹气,“我不是说皇兄,我是说那姜玉筱。” “哦,那你说。” 紧接着景宁公主面露鄙夷,添油加醋地吐槽,“纵然她卑鄙无耻地抢了你当太子妃的位置,本公主也不会认她当嫂嫂,她跟萧乐柔一样讨厌,姝姐姐,我可是站在你这边的,在我心里只有姝姐姐才是我的嫂嫂,且不说她家父草根出身,比不上上官宰相,本公主还听闻她以前丢过十多年,在民间长大,近年来才识字,胸无墨水,粗鄙无礼,不像个闺阁女子,这样的人才不配当太子妃,这位子她坐得稳吗?兴许没几天就掉下来,摔得更疼。” 她笑着道:“也不知道她在民间的那些年干过什么低贱的勾当,萧乐柔也是,真不知道跟这样的人玩什么,果然是同样的人,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都是些低贱之人,不比我跟姝姐姐。” “萧乐馨!你再说一遍!” 一声惊雷震耳,景宁公主转头,见嘉慧公主气势汹汹走过来,袖子随风晃荡,鼓成鱼泡刮刮响,姜玉筱在后紧追慢赶,让她莫要冲动。 上官姝抽泣着抬头,看见姜玉筱紧张地跑过来,她拧起眉头,想起太子哥哥去往鹫州临行前,她贴心地送了一堆行囊去东宫嘘寒问暖。 太子哥哥出人意料地留下她用膳,以致谢的名义,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她心里高兴,以为太子哥哥终于被她的情义所感动。 紧接着当头一棒,太子哥哥语重心长地说,他待她这些年来只有表兄妹之情,像萧乐柔那样,没有一丝男女之情,她才不要像萧乐柔那样。 他说,他不会娶她。 她问他,那太子哥哥要娶谁。 他道,姜侧妃。 想至此,她哭得更厉害。 真是冤家路窄。 萧乐馨不怕萧乐柔,两人从小吵到大,她昂起头,张牙舞爪道:“本公主就说就说,你能奈本公主如何。” 她吐着舌头,“两个贱人,就是比不上我跟姝姐姐高贵。” “你跟上官姝才是贱人,比不上我跟晓晓高贵。” 嘉慧公主怒不可遏冲上前,抬脚要踹景宁公主,姜玉筱连忙拦住,景宁公主顺势朝她做鬼脸,嘉慧公主头顶的火势更大。 终究还是没拦住,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姹紫嫣红的花丛里五彩斑斓的蝴蝶翩翩飞走,连枝头的雀鸟都惊得扇翅。 姜玉筱连忙上去拉架,“哎呀算了算了,都别打了,君子动口不动手。” 外头不好看,私下里偷摸着打也不是不成。 上官姝也不哭了,掐着帕子上去拦。 “呜呜呜乐馨你别跟她计较。” 两个人互扯着头花,勾着腿,打得不可开交,龇着牙如疯狗,平日里皇家风范荡然无存,不像两个公主。 “萧乐柔!你再踹本公主试试!” “萧乐馨!你再揪本公主头发试试!” “哎呀,都别踹了别揪了……” “嘤嘤嘤!好疼!你们打到我了呜呜呜呜。” “疼疼疼!谁揪本公主腰了!” “诶诶诶!谁压着我了!” “谁踩本公主了!” “姜玉筱!你竟敢踩本公主!” “哎呀,我不是故意的。” “姜玉筱,你还我太子哥哥!” “嗯?上官小姐你不劝架跟着凑什么热闹!” “我不管我不管呜呜呜呜。” “诶诶诶诶!” “敢动我晓晓试试!我扇死你!” “萧乐柔你竟敢扇本公主巴掌!” “呜呜呜,嘉慧公主你扇我巴掌,我要告诉皇姑母。” “哎呀,别打了别打了……” “啊!” 四个人异口同声。 不知是谁滑了一跤,勾连着四个人一道跌落进一旁的荷花池里,所幸荷花池里的水前日里抽光了,只剩下淤泥。 四个人在淤泥里滚了一圈,发丝凌乱,珠钗散得岸上泥里遍布,华服上脸上都沾了泥巴,如裹了泥巴的小猪。 嘉慧公主骂景宁公主是泥猪,两个人又在泥里对骂。 上官小姐吃了一嘴淤泥,不停吐,不停哭。 姜玉筱也是脸朝淤泥,虽没吃进去,但糊了一脸泥,眼睛里进了泥巴,又痒又难受,她抹了把,手上的淤泥又抹到了脸上。 慈宁宫离御花园近,侍女不敢得罪贵人们,又拦不住,匆匆去禀报太后,太后听后勃然大怒,派人捞起四人后,跪在慈宁宫前院训诫。 第44章 四个人跪了一排,身上还裹着泥巴,清歌见到时一愣,内心不禁嗤笑,垂首持着端装,面色从容,俯腰问太后。 “太后娘娘可要叫贵人们先梳洗一番,换件干净的衣裳。” “不必。”太后拧眉,冷声呵斥,“既然都不知体统规矩,不怕招人笑话,就都在这跪着,叫别人瞧瞧所谓高贵又有多高贵。” 两位公主低着头不敢吭声。 上官姝咬着唇觉得丢人至极,想哭又因害怕生生忍住,抽泣了几下。 姜玉筱想挠眼睛,眼睛痒极了,天上白云散开,正午的阳光暴晒下,淤泥很快结成了块,睫毛上的细沙掉进眼睛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她想伸手去挠,但太后让她们都规规矩矩跪着,不敢伸手去挠。 跪了约莫一个时辰,皇后匆匆过来,哈腰赔笑,再三保证,把景宁公主和上官姝赎走了。 她也想来个人把她赎走,不想跪了,想使劲挠眼睛。 姜玉筱盯着地上的蚂蚁,眼睛好痒,她半阖着眼,地上的蚂蚁和低垂的长睫重影,仿佛从睫毛中穿过。 嘉慧公主在旁苦苦求饶,太后不予理会。 她低着头跟着轻轻叹了口气。 忽得耳畔嘉慧公主激动叫了声,“皇兄!” 姜玉筱眯着眼抬头,慈宁宫门一道清隽的身影如松,墨绿色刻丝广袖长袍拖曳在地,步履徐徐走来。 她知道自己此刻满是泥巴的脸滑稽至极,更自知这实在不是件光彩的事情,又低下头。 那华袍在她旁边顿了一下,擦身而过,嘉慧公主昂着头笑着求情。 萧韫珩低眉,余光瞥了眼满是泥巴的两人,她还把脑袋缩起来,更像只泥龟。 好笑又好气。 他无奈,轻叹了口气,抬手朝太后作揖,“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划了划茶盖,清脆地响,低唇抿了口热茶,“太子是为嘉慧公主和太子妃的事来的吧。” “回皇祖母,公主和太子妃毕竟是皇家的人,既错事已犯,便要及时止损,若一直跪在这,慈宁宫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多,终究有违皇家颜面。” 太后揉了揉眉心,无奈道:“罢了罢了,哀家也是小惩一下叫她们长长记性,清歌,你送嘉慧公主去梳洗,哀家乏了,要午憩一会儿。” 清歌拱手,“是。” 太后进了寝殿,嘉慧公主颤颤巍巍地搀扶着起身,朝姜玉筱不舍地打了个招呼。 临行前,不忘对萧韫珩说:“皇兄,你好好照顾皇嫂。” 萧韫珩颔首,“嗯,知道了。” 姜玉筱低着脑袋,瞥见蛟龙纹绢绣的衣袂,缓缓抬头,对上萧韫珩深邃的眉眼,他垂眸盯着她。 她尴尬笑了笑,扬起唇角时脸颊上干了的泥巴掉下几块碎屑。 忐忑着问:“我……是不是闯祸了。” “嗯。”萧韫珩微微点了下颚,道:“明日上京就会刮起一阵风,传太子妃聚众打架,仪不配位。” 姜玉筱手指揪着腰带,小声反驳道:“明明是景宁公主侮辱我跟嘉慧公主在先,我虽然非常生气,但事先想着你的嘱咐,万事谨言慎行,我也是一直在拉架的。” 好在遇到的是姜玉筱,而不是阿晓,没让她们见识真正的粗鄙,她不仅会把人打得鼻青脸肿,还会把鼻涕和痰全抹人脸上,往人嘴里塞一坨热乎的屎。 她如今真的真的很收敛了。 她委屈巴巴道:“说来,今天这事也怪你。” 萧韫珩一顿,“哦?怪孤?” 姜玉筱拧眉:“要不是你把上官姝勾得五迷三道的,上官姝也不会这么伤心,景宁公主也不会帮她骂我,也不会顺带骂嘉慧,架也不会打起来。” 萧韫珩冷笑了声,“这也怪孤?” “那当然了。” 一行宫女经过,欠了欠身行礼。 姜玉筱低了声,“就怪你就怪你,怪你拈花惹草。” 害她也跟着受罪,姜玉筱越想越气,他不能苛责她,今日这件事情的源头还是因为他呢,她有什么好内疚的,想到这她不免挺起腰杆。 萧韫珩深邃的双眸微微眯起,盯着她的愤怒,薄唇勾起。 “姜玉筱,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像在争风吃醋。” 姜玉筱一愣,简直夏虫不可语冰,她昂起头,拧眉:“你们男人果然很喜欢幻想女人为自己争风吃醋,你看见我跟上官姝弄成这副样子,你是不是很得意。” 萧韫珩仔细打量着她的样子,脸上全是泥巴,露出一双还算大的杏眼,他想到泥猪瓦狗这个词,虽然意不太恰当,但蛮像。 蛮滑稽。 他忍俊不禁勾深唇角。 “你果然很得意。”姜玉筱盯着他的笑,怒不可遏。 紧接着又一行宫女经过。 她又低下脑袋,小声道:“反正我才没有因你吃醋,你少得意。” “太子殿下。”一道熟悉清冷的嗓音传来,姜玉筱抬头,看见清歌走过来,朝太子作揖。 萧韫珩收敛了嘴角,如同寻常,“不必多礼,嘉慧公主送回去了吗?” “回太子殿下,嘉慧公主已回西院,正在沐浴。” 萧韫珩颔首,“嗯,孤知晓了,退下吧。” “是,太子殿下。”清歌垂首屏退。 萧韫珩偏过头,看向一直紧紧盯着自己的人,疑惑问:“你这样看着孤做甚。” 姜玉筱摇头,轻轻叹了口气,“嗐,太子殿下,您果真是四处拈花惹草呢。” “莫名其妙。”萧韫珩皱眉,不耐烦道:“走了,慈宁宫来来往往这么多人,虽都是太后的人,但孤也嫌丢人,早点回去,早点把你身上那层泥刮下来。” 他说得也有理,姜玉筱气头上,不情愿他的话,但也只能照做点头,“哦。” 萧韫珩自顾往前走。 姜玉筱提着裙摆爬起,跪了一个时辰,她的腿酸麻,眉头更紧,没忍住龇了牙。 见身后许久没动静,他转头看见姜玉筱还跪在那,于是问:“怎么了?” 姜玉筱道:“腿麻,你扶我一下。” 萧韫珩走过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满是泥巴的手,把她拉了起来,指腹不免沾了泥巴,他眉心微动,在袖子上掸了掸。 他不经意一瞥,忽然注意到她脸上泥巴壳下隐隐有道血迹,像是被挠的。 他目光一紧,凝了良久低声问:“她们伤你痛吗?” “还行。”姜玉筱掸了掸屁股上的泥土,根本无济于事,她环视四周,见没再有宫女经过,盖住嘴悄声朝萧韫珩道。 “我还趁乱,气不过在景宁公主的腰上狠狠拧了几把,揪了几根她的头发,她应该更疼,就是踩的时候不小心被发现了,我本来想踩她大指甲盖那的,那最疼了,可惜踩偏了。” 她幸灾乐祸地笑完,又惋惜地叹了口气。 萧韫珩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无奈一笑,她还真一点没变。 他甩袖别在背后,“走了,赶紧回家吧。” 马车内,姜玉筱坐着不停地揉眼睛,揉了半晌还是痒,总觉得里面跟进了跳蚤似的。 萧韫珩余光瞥见她低头扒拉着眼皮,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掉进淤泥里后眼睛就痒痒的,怎么揉都痒。” “别揉了。”萧韫珩道。 “可痒啊。” 姜玉筱伸手接着揉。 倏地她手腕一紧,她一愣茫然地看向萧韫珩,她的眼睛糊了泪水,以至于萧韫珩的人脸如蒙了层雾,朦朦胧胧的。 “你干什么?” 他把她连手带人拽过来,在她下巴处挑了个干净的地捏起,“别动,孤看看。” “哦。” 姜玉筱乖乖没再动。 她眼皮上的泥巴都揉碎了,眼泪溢出洗濯了四周,眼眶桃红,被揉得有些肿胀,眼白鲜红的血丝交织。 “你要再揉,兴许眼睛就坏了。”他严肃道。 “哦。”她只管哦。 朦胧中她看不清切,忽然一股凉风轻轻拂过眼睛,带着股清冽的气息,闻着像沉香,缭绕在鼻尖,不知不觉钻进肺里,沁人心脾,缓解因痒而难忍的燥热。 但她的脑袋糊作一团,待到视线逐渐清晰,眼前的雾散开,她看见一道微张的薄唇,凹着唇峰,逼近她的眼睛。 太近了。 她愣了一下,心脾又热了,男人轻轻地吹她的眼睛,时而下巴不慎擦过她翘起的鼻尖。 萧韫珩注意到她涣散的双眸变得聚焦,直直盯着他。 “还痒吗?”他问。 姜玉筱摇了摇头,“不痒了。” 摇头时,她鼻尖擦过他的下巴,像亲昵地磨蹭。 萧韫珩蹙眉,起身指尖摸上下巴擦过的地方。 姜玉筱哂笑,“抱歉,弄脏了你的下巴。” 她伸手,“没事,我给你擦擦。” 还没碰到,她的手腕就被拽住,萧韫珩盯着她沾满泥巴的手指头,无奈道:“你要是不想把泥土都蹭孤下巴上,就别碰孤。” 第45章 姜玉筱收回手,“哦,差点忘了。” 两个人静静坐在车内,不一会姜玉筱喊了声,“萧韫珩。” “干什么?” “我饿了,想吃案上的糕点。” “想吃就自己拿。” 姜玉筱抬起手,像鸡爪似的张开五根手指头,“手脏。” 萧韫珩叹气,挽袖伸手捏了块糕点,移过去,“嗯,糕点。” 姜玉筱低头,咬了一口,碎屑一粒粒掉在他的手背,痒痒的,又钻进他的袖口里,很难受。 萧韫珩不悦道:“你把糕点全叼走。” 姜玉筱嚼着道:“那样多粗鲁。” 倒是稀奇。 萧韫珩震惊地看向她,上下扫,“你还怕粗鲁?” “那当然了。”她笑着自豪道:“我现在是太子妃,就像你说的吃东西要细嚼慢咽,你不以前老是训我狼吞虎咽嘛。” 萧韫珩翘起唇角,“行,细嚼慢咽。” 半晌,姜玉筱破功,叼走糕点含糊不清道: “算了算,太麻烦了,低着脑袋脖子都酸死了,还是全部塞到嘴里吃香。” 萧韫珩望着她原形毕露的模样,也没有先前那般嫌弃地训她,只是道:“慢些。” 他又拾起一颗,等着她吃。 第35章 姜玉筱一身泥巴回去时, 秋桂姑姑面色惊愕,吓了一跳,连忙叫人送水。 先把身上的泥巴都淋掉, 再泡在浴桶里, 周围撒上山茶花瓣,红艳艳的, 配上中药片养生, 馥郁花香里夹杂着股苦涩的中药味。 她拾了片花瓣在手中把玩,回想着这些时日的事。 她阿谀奉承,圆滑市侩, 但不代表她逆来顺受。 手指捏紧花瓣, 揉碎在微波荡漾的水面, 她想她或许该做出些改变,叫人敬畏她, 而不是无止境的鄙夷,欺负。 而如今唯一能利用到的便是这太子妃之位, 或许她该让这太子妃之位更稳当, 厚重一些,只有变得够强, 才不会受欺负。 姜玉筱狠狠拍了下水面, 溅起浪花。 老虎不发威, 当她是病猫。 热气氤氲,姜玉筱叹了口气, 昂头靠在木桶上睡。 不过, 少安毋躁,热水太舒服,她先睡一觉。 休息完, 慢慢来,咸鱼腌久了缩水,泡泡水,鲜活些,才有力气跃龙门。 她打架的事在坊间起了一点苗头,上官家散播的,没过多久就被萧韫珩使了些手段压了下去,没掀起多大的浪花,坊间茶余饭后之谈变成了上官家公子强抢有妇之夫,有龙阳之癖。 她大抵知道萧韫珩使什么手段了。 没等姜玉筱缓缓,不久后的一个早晨,秋桂姑姑匆匆催促她起床,彼时她正做着大杀四方,他人跪地求饶的美梦,突然被唤醒,美梦破碎,她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问。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秋桂姑姑答:“回太子妃,现在是巳时一刻。” “这么早,我今天也没约呀。”姜玉筱翻了个身裹紧棉被,继续睡觉。 秋桂姑姑双手紧捏在腹徘徊,不知所措,“哎呀,太子妃您可不能再睡了,玳瑁嬷嬷等在外头呢,就等着太子妃起来过去。” “玳瑁嬷嬷?”姜玉筱一愣,在脑袋里面转了一圈问:“不认识,她谁呀。” 秋桂姑姑答:“玳瑁嬷嬷是太后身边的人,曾任尚仪,专管宫规礼仪,当今皇后和先皇后入宫都由她教导过,殿下特意从太后那请过来教导太子妃。” “什么?” 姜玉筱拧眉,睁开一只眼,这么快?她还没准备好呢。 侍女匆忙侍奉她洗漱完,简易梳了妆,穿了抹素服,早膳也没吃上一口去往正殿,路上她直打哈欠,她本想让秋桂姑姑传话,好吃好喝伺候那位玳瑁嬷嬷,容她再睡会儿,嬷嬷玩一会,就当自己家。 秋桂姑姑连忙摇头不可,紧张道那玳瑁嬷嬷十分严厉,不容迟缓,就连当今皇后都要给她几分薄面,是个不可得罪的人物。 姜玉筱这才起床,甫一进了正殿,便见一身深褐色祥云纹褙子交领襦衣的老妇,盘发夹着几缕银丝,装饰朴素大气,如松一站,周遭散发着股沉稳之气。 如若称太后她老人家为人淡如菊,她便是一棵青松立于高峰,身上的青刺直扎人。 姜玉筱安慰自己,或许也没有那么凶呢? 玳瑁嬷嬷见到太子妃,恭敬端庄行礼,“老奴参见太子妃娘娘。” 姜玉筱拘谨地点头,忐忑地笑,“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玳瑁嬷嬷挺起腰,双手置于腹前,年老者看似慈善的眉眼望向她,轻启唇:“来人,上戒尺。” 姜玉筱:啊? 宫女端上来一把戒尺,姜玉筱顿时慌了神,瞪大着眼不知所措问:“这这这……这是做什么?” 玳瑁嬷嬷道:“老奴在这已经等太子妃两刻,太子妃可知现在是什么时辰。” 姜玉筱磕绊道:“估摸着……巳时三刻吧。” 这很早了,她平日里都午时起的。 玳瑁嬷嬷一本正经:“身为太子妃,未来一国之母,万不可如此惰性,往后太子妃每日卯时起床,老奴每日辰时会来教导太子妃宫规礼仪,今日念在太子妃是初犯,老奴便只叫太子妃瞻仰这戒尺。” 姜玉筱魂已经扭曲了,每日卯时起床,跟要了她的命似的,她有多少年没这么早起床了,就算是在岭州的时候,她也是每日睡到日上三竿,然后磨磨蹭蹭去街市帮王行看摊子。 待见到那把戒尺时,当头一棒,她魂直接散了,那戒尺三尺长,一指头厚,吊着明黄的流苏坠子,底镌刻点翠着凤凰于飞,长体密密麻麻用金箔写了文字。 “这上面的是启成帝孝恭孙皇后编撰的后训,这条戒尺训过数位皇后和太子妃,而今老奴担大任,用这把戒尺教导太子妃。” 姜玉筱的手心都在冒冷汗,耸着肩不敢看,鹌鹑似的点头。 “知道了。” 玳瑁嬷嬷连忙喝斥,“太子妃万不可做如此轻贱之态,有伤大雅。” 紧接着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把戒尺贴在她的下巴,抬了起来,冰凉的触感蔓延开, “今日,便先从礼仪教起。” “好……好。” 姜玉筱这一上午备受折磨,手不对一戒尺,腰不正一戒尺,肩一塌一戒尺,耸多了又是一戒尺。 这痛一下就过去了,苦就苦在玳瑁嬷嬷还叫她练体态站姿,脚相距约莫两寸,双手置于腹部,曲着手臂,肩部平整,站如松,不可含胸驼背,又不可太僵硬。 最恐怖的是,手里吊着五斤重的镂花金球,若离地面高了几寸又或是低了几寸,就是一戒尺,头顶还顶着鼓状的小木桶,里面塞满了沙子,沉甸甸的,恍若泰山压顶。 起初这木桶,时不时掉下来,后来打多了,也就顶住了。 姜玉筱全身上下酸疼得厉害,肚子还饿得叫。 此刻已是午时,姜玉筱忍不住问:“玳瑁嬷嬷,什么时候才能用膳啊,我都饿了。” 玳瑁嬷嬷道:“等太子妃把站仪练会了即可。” “我觉得我已经学会了。” 玳瑁嬷嬷坐于案前,低头轻轻吹了口茶,“尚不行,太子妃缺点在于小动作多,易于松懈,若太子妃能再坚持一炷香即可。” 一炷香慢慢,姜玉筱欲哭无泪,她望着玳瑁嬷嬷喝茶,讪笑问:“玳瑁嬷嬷,您喝这么多茶,不想更衣一下吗?” “太子妃切莫投机取巧。” 姜玉筱闭了嘴。 过了会儿玳瑁嬷嬷蹙了蹙眉头,起身道:“老奴更衣一趟,随后便来,太子妃继续训练,切莫偷懒。” 临走时吩咐秋桂姑姑,“你看着太子妃,切莫徇私舞弊。” 秋桂姑姑作揖,“是。” 待玳瑁嬷嬷走后,姜玉筱面露欣喜,连忙道:“快,彩环,把桌上的桔子干拿过来,饿死我了。” 彩环点头,笑着跑去拿桌上的桔子干。 秋桂姑姑一向循规蹈矩,犹豫道:“太子妃,玳瑁嬷嬷刚吩咐过,这……” 姜玉筱劝道:“她让你看着我训练,又没不让我吃东西,我不动,彩环喂我,我是真饿得肚子受不了,一饿就没力气,哪还能坚持。” 秋桂姑姑无奈,叹气一笑。 彩环把金灿灿的桔子干端过来,喂姜玉筱吃,头上还顶着东西,她不敢大口嚼,只能慢慢地嚼,酸甜的味道渗进牙缝,搅和在舌头,她第一次觉得桔子干这么好吃。 “彩环我还要。” 姜玉筱嚼着橘子干心满意足笑,没过一会又拧起眉怨声载道。 “这玳瑁嬷嬷也太严厉了吧,学塾的夫子都没她这么凶,那戒尺一拍下去疼死了,还有我的脖子,我的全身上下都酸疼得要命,早知道这么累,我现在不想当太子妃还来得及吗?” 秋桂姑姑大惊失色,连忙道:“万不可这么说呀太子妃。” “哎呀,我就抱怨抱怨,也不是真的想半途而废。” 第46章 秋桂姑姑叹气,“玳瑁嬷嬷是太子殿下专门请来教导太子妃的,也是太子殿下的一片好意,太子妃可莫要辜负了太子殿下。”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姜玉筱张嘴,咬了口桔子干,边嚼边道。 “我怀疑没准就是萧韫珩故意整我的,记恨着以前的事蓄意报复我,宫里那么多教规矩的,偏偏找了个最严厉的来教我,我看他是想借此由头故意折磨我。” 她絮絮说着。 秋桂姑姑已经习惯了太子妃直呼太子的名讳,她虽听不太懂太子妃的话,也是知道太子妃苦,还是规矩劝太子妃莫要讲太子坏话。 才张口,看见太子步履徐徐走近,太子妃还在滔滔不绝讲太子坏话。 秋桂姑姑大惊失色,彩环和殿内一众侍女连忙要行礼。 太子抬指做了个嘘声的手势,众人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鸦青色的大袖华袍轻拂过地,萧韫珩静沉沉的双眸微敛,盯着她的背影,薄唇轻扬,饶有兴趣听她讲自己的坏话。 姜玉筱愤愤道:“总之,萧韫珩那个混蛋!就是故意给我穿小鞋!等下次见到他,我一定要找他算账。” 一道低沉含带笑意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哦?你要怎么跟孤算账。” 枝头雀鸟三两声,姜玉筱一怔,她才注意到彩环好久没喂自己桔子干,秋桂姑姑一直低着脑袋,紧张得快要闭上眼睛。 背后隐隐有股风在吹,她寻声缓缓转头,见一张深邃的容似笑非笑盯着她。 姜玉筱瞳孔一怔,头顶的木桶不稳掉落在地,脚站了半个时辰酸疼得厉害,一动如软软的柳条,她疼得啊了一声,猝不及防栽在萧韫珩身上。 萧韫珩眉心微动,伸手搂住她要滑下去的肩膀。 秋桂姑姑和彩环见状连忙去搀扶,才一动,姜玉筱龇牙咧嘴摆手,“酸酸酸,别动别动。” 如把人的四肢放在醋里腌制成了酸萝卜,再放在人嘴里牙齿嘎嘣嘎嘣嚼。 太受罪了。 她也没管自己此刻躺在哪,闭着眼缓了缓。 秋桂姑姑和彩环眼观鼻鼻观心,招呼殿内其余的侍女一起退下。 萧韫珩鸦睫低垂,望着怀里的人紧蹙眉头。 他问:“很酸?” 姜玉筱没好气道:“那当然了。” 她揉着腿,一只手攀着他的手臂,慢悠悠地爬起,哆嗦着唇,边问:“你怎么突然来了。” “路过长秋殿,顺道来看看你学得如何。”他理平袖子上被压的褶皱,余光扫过她,“恰巧听见某人要找我算账。” “你听错了吧。”姜玉筱趁此活动筋骨,边漫不经心打马虎眼糊弄。 她瞥了眼地上滚了几圈的木桶和金球,愤愤道:“不过,我还真有件事要找你算账,都怪你,玳瑁嬷嬷叫我再站一炷香就可以歇息了,如今倒好,你鬼一样站在身后吓我一跳,全都前功尽弃了。” 她边抱怨,边捞起地上的金球和木桶,顶在头上,拧着眉头疑惑又郁闷,“完了完了,手放几寸,脚分几寸,头抬到哪来着,我都忘了,要玳瑁嬷嬷回来看见,准又是戒尺招呼。” 忽然一只手握住她的下巴,定了定,姜玉筱茫然地望着萧韫珩,他低头握住她的手往上移了移,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俯身,手指钻进裙摆里握住她的脚踝分开。 他手心的温度穿过袜,渗进皮肤里。 “别低头,要是你头上的木桶砸下来到孤的头上,孤饶不了你。” 萧韫珩平静道。 姜玉筱连忙抬手,稳住头上快要掉下来的木桶,再次把手搭在腹前,维持着抬头问萧韫珩:“我肩膀平不平。” 他起身,颔首:“嗯,挺平的。” “那胸呢,挺不挺。” 萧韫珩双眸微眯,眸光流转,扫了眼隆起的鹅黄色抹胸襦裙,粉色的蝴蝶结中央点缀了片金镀的牡丹花。 轻启薄唇:“嗯,挺。” 姜玉筱继续追问:“那屁股收了没。” 萧韫珩蹙眉,“姜玉筱,你能不能说话注意些。” 姜玉筱觉得莫名其妙,换了个词,文雅些,“那臀收否。” 他不耐烦道:“裙子遮着,孤怎么知道。” “你看看大样不就知道了,玳瑁嬷嬷就能瞧出,那戒尺打了好几下我的屁股,哦不,吾之臀。” 萧韫珩瞥了眼:“收了。” 姜玉筱这才放下心,松了口气。 转而她眉间聚着哀愁,想到接下来的苦日子,说来也皆拜他所赐,她不悦又苦苦哀求,“喂,萧韫珩,我知道你是为了大启考虑,想稳固我的太子妃之位,堵住悠悠众口,让我学礼仪学规矩,但是也不能这么操之过急,总要给我成长的工夫吧。” 萧韫珩摇头道:“玳瑁嬷嬷一向严苛,严厉起来连太后都拿她没办法,孤更没有办法。” 姜玉筱欲哭无泪,“萧韫珩,你这是给我找了个什么苦差!” 她望向他,忽地眸光一亮:“这次说真的,你不如换个太子妃,你跟陛下不是不想让上官家势力过大嘛,这样,只要不娶上官家的女儿不就成了,这活我是真干不下去了,你换个人干吧。” 萧韫珩蹙眉,恨铁不成钢道:“姜玉筱,你怎么就烂泥扶不上墙呢?” 姜玉筱不解问:“那你为何非要扶一块烂泥上墙呢?” “太麻烦了,娶一个陌生的人。”萧韫珩盯着她,“至少你不陌生,知根知底,最重要的是,枕边之人孤不想提心吊胆,而你,头脑简单,孤很放心。” 姜玉筱不爱听这话,啧了一声,“谁头脑简单了,我明明很聪明的好不好。” “那请聪明的你,快快学。” 萧韫珩扬唇一笑,折过身,“或许,孤也是脑子坏掉了,想试试把烂泥扶上墙的成就感,” 姜玉筱道:“那你真是脑袋坏掉了。” 萧韫珩叹气,走到案几,背对着姜玉筱,把那炷香断了一截,烫红的烟头再次点燃断截处。 他盯着一缕白烟上腾,在一旁的罗汉榻上坐下,“不过,确实操之过急了,回头问问玳瑁嬷嬷能否宽容些,若不行,再请个尚仪教导你。” 姜玉筱赶忙道:“别,不用了。” 萧韫珩一愣,“你不是嫌累,不想学了吗?” 姜玉筱解释;“毕竟是从太后那请来,你再送回去实在不好交差,况且我仔细想了一下,在这宫中,只有站得更高才不会受欺负,高处的人往往需要过重的分量,不然太容易被风吹下去,我要赶紧把分量累起来,叫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知道我的厉害,我才不是什么粗鄙低贱之人,我可是盖地虎,天王盖地虎知道吗?我就是那天王!” 她洋洋洒洒下来,恍若回到那年岭州,她趾高气扬的样子,萧韫珩点头,“嗯,也算孺子可教。” 紧接着姜玉筱道:“天降大任于是人也,必须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饱其体肤,案上有盘桔子干,你端过来,给我吃吃。” 萧韫珩眉梢轻挑,“是饿其体肤吧。” “这你就别管了。” 萧韫珩拂袖,端起桔子干,走过来,姜玉筱连忙张嘴,“啊,喂我。” 萧韫珩轻笑,送到她的嘴边,又戏谑的收回,她嘴下意识一凑,头上的木桶险些掉下来。 她娇嗔道:“萧韫珩!你逗我!你信不信,我真不干了!” “行,孤不逗你了。” 他把桔子干送进她的嘴里,望着她心满意足的样子,他不屑哂笑。 她笑着道:“就是要有甜甜的东西,人才能充满干劲。” 她才说完,殿门口传来秋桂姑姑向玳瑁嬷嬷问好的声音。 桔子干才叼入嘴里,她瞪大着眸不知所措,吐也不是吃也不是,忽然两根手指捏住她嘴里的桔子干,带着清洌的气息与桔子的香甜味混在一起。 萧韫珩把桔子干送进嘴里,嚼了嚼,齁甜,不太喜欢吃,她总喜欢吃这些齁甜的东西。 在岭州的时候,她有了钱总要去买串糖葫芦,嚷嚷着生活这么苦,总要来点甜。 他端着一盘桔子干,漫不经心地看向玳瑁嬷嬷。 玳瑁嬷嬷看见太子殿下,恭敬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她原本早早更衣完,忽然太子身边的司刃大人拦住她,询问了些太子妃的事,耽误了一阵工夫。 “嬷嬷不必多礼。”萧韫珩道,他斜眼余光瞥了眼慌张的姜玉筱,“孤来看看太子妃学得如何,顺便帮嬷嬷监督了好一会,孤还有公务要忙,便不叨扰玳瑁嬷嬷了。” 他扬长而去,玳瑁嬷嬷拱手,“恭送太子殿下。” 殿内只剩她跟玳瑁嬷嬷,玳瑁嬷嬷走过来检查,目光一寸寸扫过她,姜玉筱紧张地咽口水。 良久,玳瑁嬷嬷点了点头,“嗯,尚可。” 姜玉筱心里偷偷松了口气。 玳瑁嬷嬷看向香,最后一截香灰掉落,她点头,“太子妃可以歇息了。” 第47章 这炷香的工夫比她想象得要快些。 秋桂姑姑跟彩环连忙过来把东西都撤了,一人一边搀扶住她,姜玉筱浑身瘫软,累极了,她心想,她今日一定要吃三碗饭,再吃一只八宝葫芦鸭犒劳自己。 玳瑁嬷嬷望着她含胸驼背,四仰八叉的样子,也没恼,无奈扬唇若有若无地笑,身姿依旧维持着端庄。 “太子妃私下里什么样,老奴不管,老奴只管太子妃能牢牢记住,深深学到,且学以致用。” 姜玉筱一笑,“我就知道您老人家也没有那么死板,整日这样端着,人早散架了。” 说完,玳瑁嬷嬷又蹙起眉头,变成一本正经的模样。 姜玉筱收回笑,低下脑袋没说话,鹌鹑似的。 玳瑁嬷嬷继续道:“上午的礼仪先学到这,下午学宫规,晚上太子妃记得预习女学,明日上午学女学,下午学礼仪,后日上午再学宫规,下午学内训,每日晚该预习的内容,老奴都会提前禀报给太子妃。” 姜玉筱听得脑子揉一团面糊,“嬷嬷,您不是教宫规礼仪的吗?怎么还要学那些文绉绉伤脑筋的东西。” 玳瑁嬷嬷轻描淡写道:“老奴原先是太后陪读,创立过女学塾,做过女夫子,太子妃作为未来天下之母,更应担起责任,况且老奴听闻太子妃走失过十年,期间从未读过书,回来依旧马马虎虎,老奴不仅要教太子妃女书、内训、女范、得太后和太子殿下吩咐以及老奴觉得必须还要教太子妃四书五经,六子全书,往后还要教太子妃该会的内务打理,理财记账……” 姜玉筱呆愣地听玳瑁嬷嬷细细道来,脑子里的线缠得更乱了。 哀声问:“那我以后是不是没空闲日子了?” “那还是有的,每三日会有专门的老师教太子妃琴棋书画,烹茶插花等闲雅风韵之事,以修身养性。” 姜玉筱两眼一黑。 其实,当烂泥也挺好的,看不起就看不起吧,大不了藏起来不让人看见。 她一鼓作气,再而衰,三又起,四又衰…… - 作者有话说:晓晓读书记[摸头][摸头] 第36章 虽说玳瑁嬷嬷叫她每日卯时早起, 但她记得玳瑁嬷嬷还说私下里不管她,她还是非常学以致用,每日玳瑁嬷嬷辰时来, 她前一刻叫秋桂姑姑唤醒她, 用一刻钟匆匆洗漱完,简易穿戴, 顺便吃个早膳。 学习真苦, 她每日饱受学习的折磨,魂都快被抽干了。 有一日,她晚上看话本子看到兴头上, 忘了背书, 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日抽查,一问三不知, 默写空白交上去,被玳瑁嬷嬷打了二十下手底板。 手掌红通通发肿, 晚上还要罚抄, 抄不完了,她趴在床上哀嚎, 不能骂嬷嬷, 只能骂始作俑者。 “萧韫珩!你个混蛋, 你害我好惨!你家门槛真高!我爬得好累啊!摔得好疼啊!” 还不如当初母亲的意见,招个上门女婿, 她每日还能睡到日上三竿, 不用学这些要死人的东西。 床上八尺帷幔垂下,透着明黄的烛光,她在床上放了一张案几, 点着筒状铜锁的烛灯,懒散地趴在案几上,握着毛笔欲哭无泪。 断断续续骂萧韫珩。 甫一太子走进长秋殿,便见这副光景。 秋桂姑姑正要抚慰太子妃,见太子进来,如同上次般大惊失色,但也留了个心眼没有发出声,等太子吩咐。 果不其然。 太子手指轻轻抬至唇前,扇了扇手掌,示意她下去。 秋桂姑姑悄悄退下。 姜玉筱还在骂。 萧韫珩蹙起眉头,缓缓朝帷幔落地的床走去,烛火泼了片金光在她泄下的青丝上。 姜玉筱愤愤道:“我要把你扒皮,抽筋。” “哦?需要刀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钻进她裸露的左耳,姜玉筱抬头,见萧韫珩一袭玄袍,戏谑地盯着自己,似笑非笑。 姜玉筱猛地吓一跳,缓下神来抱怨,“你怎么总是这么像鬼一样突然出现,连脚步声都没有。” “不然怎么知道你在背后这么咒骂孤。”萧韫珩冷哼了声:“姜玉筱,你这次可不能抵赖。” 姜玉筱这次也没想抵赖,她现在烦得很,也朝他冷哼了一声。 “要不是为了当你的太子妃,我至于受这种苦吗?” 她抬起还有些红肿的掌心给他看。 拧眉问:“你来做什么,不会是来幸灾乐祸的吧?” 萧韫珩颔首,轻轻嗯了声,“猜对了,孤听说你今日被打了二十下手底板,特来看看你的惨样。” 姜玉筱冷声一笑,“哼,那你如愿了,我现在,可惨啦!” 紧接着她皱眉一愣,“你做什么?” 只见萧韫珩掀开帘子,微微俯下腰,朝她伸手,嘴角若有若无地笑,像是讥笑。 她头后仰,他手长,很快捏住她的下巴,她不容动弹,茫然地盯着他,“做什么?” 他指尖抹过她的脸颊,冰冷与滚烫交织,抬了抬指,姜玉筱低眉望见他白净的手指上,指腹一截黑墨。 “你脸上沾了墨水,跟只小老鼠似的。” 兴许是她方才趴在纸上不小心沾到的。 姜玉筱眉皱得更深,“为什么不是小花猫?别人都是说小花猫。” 萧韫珩用袖口蹭了蹭她的脸,“因为小花猫可爱,小老鼠不可爱。” “切。”姜玉筱白了他一眼。 萧韫珩收回手,坐在她的床上,随意捡起床上的一张抄完的宣纸,眉心微蹙,“姜玉筱,你的字真是一点都没长进。” “长进了的好不好。”姜玉筱替自己辩驳,“我今天是因为手痛,才写得不好看。” 萧韫珩又拾起她床头的课本,上面有她的笔记,墨迹干涸,纸被她弄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依旧歪七扭八。 他点了点头,“确实长进,但四年了,只长进了一星半点。” 姜玉筱爬起来夺过他手中的课本,“那明明是笔走龙蛇,我的特色。” 姜玉筱把课本塞到被褥下,不耐烦道:“你到底有没有事?没事就走,别来烦我,我事多着呢。” 萧韫珩从袖口拿出一罐白玉圆盒,缓缓打开盖子,抬头漫不经心看向姜玉筱。 “把手伸出来。” 姜玉筱茫然,谨慎问:“干什么?” 萧韫珩眼皮一敛,“叫你伸就伸,哪这么多废话。” 她忐忑地伸出手,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药盒放在床上,他修长的手指蘸取透明微微泛绿的药膏,凝望着她的手,叹了口气,把药膏抹在她的掌心,她掌心破了一层皮,嘶的一声紧皱眉头。 “轻点轻点。” 萧韫珩在她掌心打转的指腹轻了轻。 清凉的药膏带着股薄荷味,沁人心脾,很快掌心火辣辣的胀痛得到缓解。 萧韫珩把药膏盖上,放在她的案上,“这药膏给你,留着下次再用。” 姜玉筱握着手腕,“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下次还会再被打一样。” 萧韫珩扬唇,伸手又去拿药膏,“这么自信?那孤拿走了。” 姜玉筱连忙夺过,“先放我这,以备不时之需。” 她把药也塞在被褥里面,趴在案上,握起毛笔,唉声叹气,“唉!可是就算手不疼了,我也抄不完啊,明早就要交了,要交不上,嬷嬷又得打我。” 她愁眉苦脸,忽得眸光一亮,抬起脸笑着看向萧韫珩。 他总觉得她的笑不怀好意。 “萧韫珩,不如你帮我抄吧,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抄得快,求你了,你看在我这么苦的份上。” 她说得可怜巴巴的。 萧韫珩无奈颔首,挽起袖子,她连忙把毛笔给她,床上的案几很大,容得下两人罚抄,帷幔飘曳,他坐在床沿,她趴在床上。 “对了,你字迹记得跟我像些,别被玳瑁嬷嬷发现了。”姜玉筱贴心提醒道。 萧韫珩执笔,瞥了眼她罚抄完歪七扭八的字,像蚂蚁在爬。 他叹了口气,“让孤的字跟你一样丑,这简直是件麻烦事。” 姜玉筱啧了一声,“你照着画不就成了。” 萧韫珩拧眉,依葫芦画瓢写,后来发现她字迹笔画的规律,学着她的走法,也渐渐顺了。 烛火氤氲,窗外布谷几声鸣叫,后半夜的时候,姜玉筱支撑不住,摆摆手趴在案几上睡了。 “姜玉筱?” 萧韫珩用笔尾戳了戳她的头,她挥了挥手翻了个头睡。 叫他帮忙罚抄,她自己倒睡了。 萧韫珩无奈摇了摇头,继续执笔,蜡烛又燃了一截,他收笔,把案上的,床上乱七八糟的宣纸都收好,整整齐齐叠了一沓在她旁边。 起身放下帘子,拂袖走出长秋殿,守夜的侍女朝他行礼,他轻轻颔首望向天边明月,夜色愈浓,风凉了些许。 第二日早,姜玉筱把罚抄的作业上交,玳瑁嬷嬷望着上面蚂蚁跳的字,她知道她字差,但毕竟字与旁的功课不同,非一日之功,需得长久地练才有成效,也没多加苛责。 第48章 只念了句,“太子妃这字,是该好好练练了。” 姜玉筱小鸡啄米地点头,“嬷嬷说的是。” 见没发现端倪,她松了口气。 好在教书法的夫子是个慈祥的老头,听说是天下书法第一的大家,名门出身却不拘凡世,隐居在深山老林,萧韫珩豪掷千金才舍得出山。 姜玉筱觉得如此高人来教她真是屈才了。 教课第一日她原以为夫子会骂她,萧韫珩就总是骂她的字是鬼画符,夫子只是笑笑,提了个永字叫她练。 这些排不完的课里头,她最爱烹茶,总能喝到各种好喝的花茶,以至于一堂课下来,她烹茶没学会,茶喝饱了,跑了好几趟茅房。 她每过六天有一日休息的工夫,她兴高采烈第二日早终于可以睡到日上三竿,没承想临近辰时,不用秋桂姑姑喊,她就自然而然醒来,想着不能浪费大好的时光,把头塞进棉被里面,催眠了好久才睡着。 一年一度朝夕节,很可惜没撞上她歇息的日子,她很想出去,倒不是因为这个日子里花灯满城,男男女女掷花幽会。 去年的今日,初到上京,祖母大病了一场,治是能治,只是病魔煎熬,咳痰不见好,咳狠了,吐出来的痰里带血,老太太饱受折磨,她在玉泉寺祈求,望祖母病魔早日散去,若菩萨保佑,愿每年的今日来还愿。 以及玉泉寺左转一条巷子,再右转,沿着街往前走一里路,醉香铺每年朝夕节且只有朝夕推出的限量版鸳鸯图案玫瑰酒心玉团,现出现卖,搁久了就不好吃。 醉香铺有句名言——心上人不爱自己怎么办,没关系,让她又或是他吃一口这鸳鸯玉团,就能让她又或是他心跳加速,如痴如醉。 姜玉筱当时初到上京,咬了一口,就爱上了这玉团,苦于一年只推出一次,今年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给她盼着了。 可惜明日的课排到了玳瑁嬷嬷。 若是教琴的芳华玉人就好了,她人最温柔好说话,书法的陈夫子也好,他最懒了,课上总是提着壶酒洋洋洒洒自娱自乐写完,然后倒头就睡,以至于她到现在还在练永字。 她都怀疑萧韫珩是被坑了,其实夫子只是字写的好,实际教人又是另一回事。 她练到第一千零一个永字,这永字被她练得愈来愈工整,勾了几道锋芒,心不在焉也能凭肌肉记忆写成如此,她忽地眸光一亮,心生一计。 她要装病。 这事只有秋桂姑姑和彩环知道,她派秋桂姑姑去跟玳瑁嬷嬷讲,她夜里患了风寒,病得十分厉害,头烫得跟烧红的炭似的,又胀又疼,还神志不清,浑身也酸疼乏力,实在没法上课。 玳瑁嬷嬷这时候也通情达理,道:“太子妃身体不适的话确也学不进去,那便让太子妃好好养病,劳烦秋桂姑姑了。” 秋桂姑姑心虚地点头。 紧接着玳瑁嬷嬷又担忧道:“老奴进去瞧瞧太子妃的病吧。” 这哪能,太子妃正在里头大口吃八宝鸭,胃口极好。 秋桂姑姑连忙道:“还是别了吧,怕把风寒传染给嬷嬷。” 终于婉拒糊弄过去。 太子妃对外说病了,大摇大摆出去是不成的,于是披了件斗篷,偷偷从后花园的墙翻过去,正好是条巷子,巷子直通街道。 彩环在下面紧张道:“小姐,太危险了,您快下来吧,我们要不别去了。” 彩环每次慌张都会混乱地喊她小姐。 “那哪能,好不容易能出去。”见彩环实在担忧,她拍着胸脯笑着安慰道:“你家小姐以前,别说是翻墙,悬崖都爬过。” 为了采一颗才十文钱的草药,那草药好长不长偏长在峭壁上。 她借力假山抓住墙,使劲一跃跨在墙上轻喘着气,金银细软里泡着,她爬墙比以前要吃力多了。 她笑着朝彩环招了招手,转头正欲跳下去,忽地面色一愕。 清风习习,巷子里栽了棵香樟树,生得硕大,一团团青绿层叠,枝繁叶茂,散落星白,似雪霜,风吹过掀起一片浪,从枝头落下几点雪霜。 樟花零落碎光斑驳的青石砖地,一袭白袍衣袂翻卷,银带束腰,清隽的容颜没有一丝神情,抬着头双眸微眯直勾勾地盯着她。 几束金色的暖阳穿过枝叶漂浮着尘土落下。 姜玉筱杏眸瞪大如铜铃,她一定是见鬼了。 她使劲闭上眼,默数三声睁开,他唇角勾起,阴魂不散。 “听闻太子妃生了病,孤忧心万分,前去看望不见太子妃踪影,不曾想能在这看见太子妃。” 他说这话阴阳怪气的。 反正不是忧心万分的样子。 姜玉筱讪讪一笑,“哈哈哈,让殿下担忧了,是臣妾的不是,臣妾在屋里闷得慌,出来透口气。” 她说着咳了几声,摆手道:“哎呀这高处不胜寒,怕是风寒要更厉害了,臣妾先回去了。” 她扒着墙就要走,朝底下的彩环疯狂使眼色,想先糊弄过萧韫珩等会儿再走。 “别装了姜玉筱。” 萧韫珩收了笑,方才的他就像一只笑面虎。 此刻,他蹙眉,恨铁不成钢道:“姜玉筱,你为了逃课竟然什么谎言都编得出,还装病,真是跟以前一个德行。” 在岭州的时候他教她习字,有一次她不想学,借口装病,他摸了下她的额头,果真烫得厉害,他通融休她一日假。 他也正好去街上摆摊,走出门没几步,发现墨块快没了,回去取,打开门便见到她坐在床上大口啃馕,胃口极好,床旁边放了只羊皮制的热水袋。 他像从前一样,盯着她,“嗯?姜玉筱。” 只是从阿晓改成了姜玉筱。 姜玉筱自知理亏,说不出话来。 萧韫珩吩咐:“送太子妃回去。” 后花园不知打哪冒出来几个侍卫,在下面拱手道:“请太子妃恕罪。” 姜玉筱连忙道:“我不会回去的,我好不容易才出来,萧韫珩我劝你别多管闲事,我今日是有正经事的。” 萧韫珩问:“什么事?” 姜玉筱道:“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今日是朝夕节。” 萧韫珩眉心微动,“怎么,你也要去掷花,和男人幽会?” “啧,这说得什么话,我可没有要红杏出墙。” 她今日穿了件绯红的襦裙,把腿从墙的另一边抬出来,两条腿都在外边坐在墙上,碧色的斗篷飞卷,露出绯红的裙摆,像朵杏花。 姜玉筱把祖母的事说给他听,“所以,我真的是事出有因,全是做孙女的一片孝心啊。” 她捂住胸口,长叹了口气,仰天道:“况且答应了菩萨的事是不能随便违约的,我姜玉筱可是个言而有信,信守承诺的人。” 萧韫珩眉梢微抬,“是吗?” “是呀。”姜玉筱卷舌朝他咯了一声:“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 非常轻佻,像个登徒子。 萧韫珩蹙眉,她还是这样没形,把玳瑁嬷嬷教的都抛之脑后,半点没太子妃的样子,又叫人奈何不了。 “所以你这下不拦着我了吧。”姜玉筱笑着问。 片刻,萧韫珩颔首,轻声道:“嗯,不拦你。” 姜玉筱拍着膝盖笑靥如花,她兴高采烈低头盯着地面,嘴角一滞。 里头有假山借势,外头空荡荡的,东宫的墙比她在岭州半夜三更翻到百姓家里跟猪抢吃食的墙要高许多。 “喂,萧韫珩。” 萧韫珩偏头,“干什么?” 姜玉筱指了指,“你……过来。” “为什么?” “下不来。” 他翘起唇角,漫不经心道:“求我。” 她能屈能伸,“行,求你。” 萧韫珩挽起袖子,慢悠悠地过来,迎向她张开双臂。 姜玉筱咽了口唾沫,“我跳下来了?” “嗯。” 她又握着墙磨磨蹭蹭了会。 萧韫珩蹙眉:“你磨磨蹭蹭做什么?” “我怕你报复我,故意失手,重则摔死轻摔个半死不活。” 萧韫珩脸一沉,冷哼了声,“孤才不屑报复。” 她犹豫道:“那我真跳下来了?” “赶紧跳。”他语气不耐烦催促。 紧接着她眼一闭跳了下来,他还没反应过来正中他怀,猝不及防,他下意识搂住她。 斗篷抖落,樟花落了几点在发髻和肩上,额前青丝飞扬,男人的头发和女人的头发勾缠在一起,夫妻结发,风中淡淡樟香,以及一股沉香从布料里渗出,下颚贴在柔软光滑的布料上,磨蹭间皮肤发热。 萧韫珩愣了片刻,把她提起,姜玉筱缓过神也退后,他理了理袖子,神色从容道:“只许一次,万不可再这么鲁莽。” 姜玉筱身上落了许多樟花,她把樟花抖掉,拍了拍额头,戴上斗篷,“哎呀知道了。” 她觉得他啰里啰唆的。 第49章 但她还是朝他一笑,挥了挥手道别,“那我走啦,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下次再见。” 她抬脚才走了一步,身后的人漫不经心道。 “不用。” 他腿长,步子迈得大,她还没缓过神他的话,他就已经走上前,白色的背影斜划了片金光。 “孤今日公务不忙,跟你一道去。” 姜玉筱茫然,提着裙摆连走带跑追在他身后,“不是,你去干什么?” 前面幽幽传来声,“今日街上人多,你如此莽撞,孤怕你给孤丢人,孤要看着你点,为了皇家颜面。” 他一本正经道,姜玉筱气得火冒三丈,“我今天本来也是偷偷去,根本没想用太子妃的身份,萧韫珩,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萧韫珩勾起唇角,听她在背后叽叽喳喳骂自己。 司刃拱手,“殿下,是坐鹤辂还是太子妃原先派人雇在巷口的马车。” 萧韫珩道:“就坐她安排的吧,今日不招摇。” 司刃颔首:“是。” 身后的人还在喋喋不休,叉着腰踩他的影子。 萧韫珩抬头看天上刺眼的光晕。 今日天色真好。 第37章 马车停至玉泉寺, 皇家礼佛大多是在昭德寺,每逢浴佛节,昭德寺封寺, 香火只对皇家, 太子奉旨礼佛,仪仗浩浩荡荡, 高僧沙弥盘跪一片。 玉泉寺位于城西僻静之地, 无人识他,如此甚好,他也清静。 傍晚, 朱色霞云下昏暗的天色里憧憧土黄的庙宇彼伏, 佛音袅袅, 虫呓雀鸣几声,时而回荡悠远的钟声, 神圣又静心。 庙里的人不多,今日朝夕节, 大多数人都在街上热闹欢祝节日, 加之玉泉寺偏僻,就算平日里头, 香客也不是很多。 金镀的佛像巍峨坐在莲花盆上, 慈眉善目, 佛身擦得光亮,因年久佛脸不免掉了几片金漆, 裸露出青绿色的铜锈。 庙堂白烟丝缕如雾, 梵香静心怡人。 姜玉筱跪在一张赤红明黄交织的垫子上,闭眸诚心还愿。 萧韫珩玉袍长立,掐着三根烟架在烛火上缓缓点燃, 敛目拜了三下,垂首往功德箱里扔了三块金条。 姜玉筱拜完佛起身,萧韫珩站在旁边等她,走出庙堂时,她笑着问萧韫珩, “方才见你拜了三下,你有许愿望吗?” 萧韫珩淡漠地摇头,“没有。” 她追问,“一般人来庙里拜都会许愿望,你就没什么愿望吗?” “没有。”萧韫珩平静道:“我从不信佛,那只是世人对现实处境的自我慰藉,我不需要。” 昭德寺的祈礼比这隆重繁杂,从小到大,握香拜佛时,他内心总是空洞一片,平静祥和。 姜玉筱觉得萧韫珩好没意思。 嘁了一声,“清高。” 萧韫珩蹙眉,同她辩驳,“我只是觉得凡事听命不如听自己,把事情寄予在神佛上简直空想,浪费工夫。” 姜玉筱昂头,“人不能没有空想,就算是慰藉也是一种情绪上的安抚,一种对未来的希望。” 萧韫珩还要同她辩驳,她捂住耳朵,低下头,“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他眉头松展,非常无奈地摇头,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忽然姜玉筱隐隐觉得有人在叫自己,还是身后的萧韫珩拽住她捂住耳朵的手,她觉得他定要与她讲那些烦人的大道理,抬头目光不悦地看向他。 却见他疑惑问:“那个人是在叫你吗?” 一个小沙弥匆匆过来,喊她:“盖施主留步。” 姜玉筱一愣,他停在她面前轻喘着气,“盖施主,可算是见到你了,前阵子春雷天,一道天雷好巧不巧劈中了您租下的祭堂,祭堂顿时失火,尔等匆忙救下来虽扑灭了火,但牌位还是烧毁了,埋在香灰里的桃木簪倒无妨,贫僧一直不知如何联系您,便一直把这簪子放在袖口,好等见着盖施主归还给您,道声抱歉,王施主的牌位我们会再打造一座,祭堂尚在修缮中。” 他边说边从袖口取出一根桃木簪,年久又经过大火烘烤,原本的浅棕色现在变成黑褐色,上面几处划痕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姜玉筱接过,木头沾了股香火气,她回那位小沙弥,“无妨,谢谢贵寺了。” “那贫僧便先告退了。” 风吹过院中巍峨的古槐,枝叶簌簌响,姜玉筱抬头,正对上一双紧凝的眸,他无声地望着她,却仿佛已道尽无数质问。 最近连着几天都是艳阳日,但古刹雾气浓重,风几乎是潮湿的,石砖才打理没几天又覆了层薄薄的青苔。 他盯着她,朝她走近,轻启唇问:“桃花木簪不是丢了吗,怎么会在这里,你又是为谁立的牌位。” 姜玉筱下意识往后退,青苔太滑了,她脚一滑,不慎往后倾,他握住她的胳膊,把她扶住,又往自己这拉。 他垂首,“姜玉筱,我要听实话。” 姜玉筱咽了口唾沫,低下头,“簪子我没有丢,牌位是立给你的,算是衣冠冢,这毕竟不吉利,我当时怕你生气,就骗了你,其实也没必要说。” “谁说没有必要。” 姜玉筱愣了下抬头。 萧韫珩望着她的眼睛,不管是姜玉筱还是阿晓,这么多年那双眼睛从未变过,很大,圆圆的,像是小鹿,平常却没有小鹿的天真,除了茫然时,看着人透着几分天真。 他认真道:“你是我在岭州唯一的好友,也是我在上京这个尔虞我诈,处处名利,满是阿谀奉承的地方中为数不多的好友,纵然有时你跟他们也没什么不同,也奸诈,也势利,嘴更圆滑,还贪生怕死,目光短浅。” 姜玉筱前面正感动着,听到这不免拧起眉头,“萧韫珩,你能不能说话别一会儿好听一会儿不好听。” 见她怒目,他嘴角若有若无地笑,“不过,你跟他们还是很有不同,还是有必要,那簪子我费了工夫,你若是弄丢了,我饶不了你,至于你给我立牌位,我很欣慰,这些年你没忘了我。” 他道:“我……很开心。” 姜玉筱笑着道:“那是当然,每年清明我都会去祭拜你。” 萧韫珩蹙眉,“孤说呢,为何这些年每到清明便有阴虚体寒之症。” 姜玉筱眯起眼,劝慰一笑,“哎呀,都过去了,不过既然你没事,我去跟和尚说一声,别立牌位了。” “无妨。”萧韫珩平静道:“王行的确已经死了,现在站在这的是萧韫珩。” 姜玉筱点头,“嗯,你说得对。” 其实她不太认可他这句话,在她心底,王行从未死,这四年间也没有,只当一个在远方失了联系的好友,现在也没有,在萧韫珩的眉眼中,在每时每刻的吵架中,以及他方才肺腑感人的话中。 不过,姜玉筱扬唇笑,“所以,我们现在还是朋友?” 他颔首,折身走在青石板上,“嗯,还是朋友。” 姜玉筱蹦蹦跳跳跟上去,“太好了,我们还是好朋友,一辈子不许变。” 萧韫珩低头,瞥了她一眼,“地上滑,你不怕摔死吗?” “我说你这人嘴怎么还是这么欠。” 姜玉筱伸手揪住他的袖子,朝他做了个鬼脸,“这样不就摔不死了。” 他蹙眉,“姜玉筱,你能不能有点太子妃的模样。” “无所谓,我现在不是太子妃,你也不是太子,我们只是芸芸众生中最平凡的两个人。” 他无奈翘起唇角,看向古刹大门,嗯了一声,“随你。” 日落西山,天边山间晚霞火红,与夜幕交织,天色昏暗。 马车前打了盏红彤的灯笼。 姜玉筱望着萧韫珩的背影,“等一下。” 他一顿,转头问她,“怎么了?” 姜玉筱道:“这左转一条巷子,再右转,沿着巷子往前走一里路有个叫醉香铺的店,里面的玉团好吃,我想去买。” 萧韫珩道:“等会路过买。” “没法,巷子窄,马车驶不进去的。” “那回去叫厨房给你做。” 姜玉筱摇头,“这不一样,厨房做不出来,这是人家的秘方,也是招牌,很有名的。” 萧韫珩疑惑问:“哦?这么难进的地方,还这么有名。” “所以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嘛,这是人朝夕节限量推出的玫瑰酒心玉团,图案还是鸳鸯的,有句名言是这么说的。”姜玉筱清了清嗓子,有模有样学,“心上人不爱自己怎么办,没关系,让她又或是他吃一口这鸳鸯玉团,就能让她又或是他心跳加速,如痴如醉。” 萧韫珩不以为意,语气轻蔑,“酒心的可不就是醉了,才心跳加速,如痴如醉,推销的手段罢了。” “可它好吃啊,我觉得好吃就成了。” 她推着萧韫珩走,“反正也不是很远,走几步就到了。” 他最终还是妥协,跟她去买什么玉团。 快要入夜,小巷子昏暗,四周如弥漫着黄沙模糊不清,仅靠一盏灯笼照亮脚下的路,小巷深处黑黢黢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带着铁链的声音,风穿过巷子呼呼响,似厉鬼咆哮,偶尔碰见人家晒的衣裳,白影摇晃,毛骨悚然。 第50章 萧韫珩不免猜忌,“你别是见钱眼开跟刺客暗通款曲把我卖了,故意引我来此。” “我哪有那么大的胆子,你要是被我害死了,别说我,我九族都别活了。” 姜玉筱撇过头,抿着唇愤愤道:“再说了,我是那种人吗?” 萧韫珩紧盯着她思考良久,“或许吧。” 姜玉筱叉腰,“什么叫或许,既然你不信任我,那你跟着我来做什么?” “所以现在后悔了。”他淡漠道。 “那后悔你就回去呀。” 他看向越来越黑的巷子,地上人影摇晃,“怕你等会遭遇不测,我可不想册封大典都没完成就当鳏夫。” “呸呸呸,说什么呢,多不吉利。” 姜玉筱连忙道,也叫他赶紧呸,他不呸,觉得这样幼稚又没有依据还不文雅,两人又争论了会。 直至穿过这条巷子,进入另一个巷口,远处灯光氤氲,淡淡红光,走近了传来男女的嬉笑声,时而有几对小鸳鸯与他们擦肩而过。 深巷之中别有洞天,醉香铺屋檐前挂了几盏红灯笼,蒸腾的热气如雾,长长的一条巷子里五彩缤纷的衣裳握着,各色各式的灯笼,灯光相映,其乐融融,缓解了春夜里寒凉的风,馥郁的酒香混着玫瑰花甜蜜的芬芳悠长回荡。 “我就说这很受欢迎的,你看这么多人来。” 姜玉筱挥着袖证明,萧韫珩扫了眼长长的队伍,从铺子口快要排到巷口,他眉心微皱。 “姜玉筱,我们要排到猴年马月?” “这个……”去年也没这么多人,姜玉筱讪讪一笑,“所以说这越来越有名了嘛,让你刚才跟我争吵,不然我们还能早点排到。” 她拉着他去排队,排在长龙的末尾,天彻底黑了,萧韫珩望着前面还有很长的队。 太阳穴突突地跳,咬牙低声道:“姜玉筱,孤堂堂太子,总共就排过两趟队,一次在岭州被你拉着去领粥,一次陪你在这买什么玉团。” “是鸳鸯玫瑰酒心玉团。”姜玉筱回答他。 萧韫珩无语,偏过头揉了揉太阳穴。 “我不管是什么玉团,要是再过一炷香功夫队伍还是这么长,我们就回去了。” 她许久没有回他的话,他转过头看她,见她探着脑袋,目光定定地望着一个方向。 萧韫珩顺着她的视线去瞧,见不远处站着一男一女正激烈地争吵。 女的怒不可遏,“琳琳和玲玲你都能喊错,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以前有个相好叫玲玲,你刚才是不是在喊她!” 男的无奈,“琳琳和玲玲不都一样吗?” 女的辩论,“哪一样了,她是玲玲,我是琳琳。” 男的更一团乱麻,但也不想落下风,“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娘更喜欢你表哥,有意要把你们凑一对,你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你是不是更想嫁给他。” 女的指着他,“你竟然如此不信任我,这婚没法结了,其实吃这玉团的时候我根本就没对你动心,都是骗你的。” 她把玉团砸在他身上,玉团隔着油纸掉落在地,她抬手捂着嘴哭着走了。 男也把手里的玉团也扔在地上,“其实我也没对你动心。” 最后低头皱眉叹了口气,还是追了过去 姜玉筱盯着地上的玉团思索,眸光一亮。 萧韫珩抓住她的肩膀,“你干什么?” 她笑着道:“我有个好法子,不用等那么久。” 萧韫珩心里不妙,“姜玉筱,你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我们现在不是乞丐。” 他瞥了眼地上的东西,嫌弃地眯起眼,“那是人家扔掉的,多脏,还被人家咬过。” “哎呀,有油纸装包着不脏的,再说了还有两个没吃过的呢,这是限量的,不吃多浪费啊。” 她见死活扯不动萧韫珩,自己跑过去捡起玉团,热腾腾的玉团隔着油纸握在手中。 不乏有人投来鄙夷的目光。 “这姑娘看着漂漂亮亮,穿着也得体,怎么还傻不愣登捡地上的东西吃。” “瞧着应该是跟相好来的吧,她相好呢?不管管?” 萧韫珩还站在原地,别过头,觉得丢人,不想认她。 姜玉筱却笑着朝他招手,大声道:“喂,你过来呀,快过来。” “原来相好在这呢。” 萧韫珩拧眉黑沉着脸,迎着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无奈地甩了下广袖过去。 姜玉筱把地上的另一包给他,没心没肺道:“你看,这下我们就不必排队了,我聪明吧。” 萧韫珩气笑地勾起唇角,“哼,聪明。” 他破罐子破摔,迎着鄙夷的目光,握住她递过来的玉团。 轻声喃喃:“就是丢人了些。” 他叹气,抬起头,肩膀松懈下来,“不过好在,这儿没人认识孤,不然孤的一世英名就毁于一旦。” “殿……殿下。” 忽然一道微弱又忐忑的声音响起。 似是不可思议,迟疑,不敢认。 萧韫珩握着玉团的手指一紧,缓缓转过头。 只见一个还身着朱砂色官袍的男子弓着腰走来,看清了尊容,还是大惊失色,连忙要跪下来行大礼。 萧韫珩抬手,心死故作镇定,“孤今日不想让别人发现孤的身份。” 那官员连连点头,“是是是。” 他又看向太子身旁站着的女子,问:“这位是太子妃娘娘吧。” 姜玉筱颔首,“正……正是本宫。” 官员也连忙跟着颔首,“拜见太子妃娘娘。” 当作行礼。 萧韫珩问:“爱卿来此做甚。” 那官员一笑,“这醉香铺的玉团很有名,臣和内人也来凑凑热闹。” 紧接着他迟疑了又问:“殿下和太子妃也是来这买……” 他不知道该不该用买这个字,他犹新记得方才看见一对鸳鸯捡地上别人不要的玉团吃,跟妻子调侃,却又隐隐觉得那男的眼熟,再仔细一看。 乖乖,这不是太子殿下吗?! 萧韫珩轻咳了声,身姿依旧矜贵透着股威严之气。 “孤今日携太子妃微服私访,考察民情。” 他瞥了眼手中的玉团,觉得是个烫手的山芋,“见有人随意丢弃粮食,本着不能浪费,孤和太子妃便捡起来自己吃。” 官员连忙拱手,“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当真是身先士卒,臣佩服不已。” 萧韫珩又轻咳了声,“轻声些,孤不想被发现。” 这不光彩。 “是是是。”官员抬起手,“那臣便不打扰太子和太子妃了。” 他恭敬退下。 萧韫珩偏头,看向一旁抿着唇的人。 “你笑什么?” “难得见你慌张。”她忍不住笑出声。 他催促着她走,这条巷子出去就是街道。 姜玉筱催促着他尝,“你快尝尝,可好吃了。” 萧韫珩低头,盯着雪白的玉团子,另一面画了鸳鸯,彩绘的,栩栩如生。 他妥协咬了一口,软嫩的皮破开,绵软的酒心醇厚夹杂着甜蜜涌入口腔。 姜玉筱眨着眼盯着他,期待问:“好不好吃。” 他点头,“嗯,还不错。” 她调侃问:“那你有没有那种心跳加速,如痴如醉的感觉。” 他不以为意轻笑了声,“这点酒心,我没那么容易醉。” 倏地一声吁,天上炸响,朱尘乱星,火树银花盛放。 “有烟花诶。” 姜玉筱捂着耳朵,抬头看天,不知是烟花的缘故,还是吃了酒心,她的脸颊红扑扑的,眼底波光流转。 巷口能看见街市花灯辉煌,人影重重,想必下巷子里黑漆漆,寂寥,唯有烂漫的火光映在两人身上,远处人声朦胧。 萧韫珩盯着她灿烂的笑,嘴角缓缓勾起融入夜色,抬头也看向天上的烟花。 烟花很快散了。 姜玉筱叹息,“真可惜。” 萧韫珩轻描淡写道:“等回去随便你放,别把东宫炸了就行。” 姜玉筱愤愤地朝他吐舌。 萧韫珩瞥了眼,无奈一笑,两个人往前走,他关心问:“你太子妃册封大典的礼仪学的如何了,后日就要举行了。” 姜玉筱说起这个就是泪,“差不多了,我觉得马马虎虎能过去,可玳瑁嬷嬷总是鸡蛋里挑骨头,这下保证给你精益求精。” “那便有劳你了。” 片刻,萧韫珩又问:“你紧张吗?” “这有什么好紧张的。”姜玉筱莞尔一笑,简单道:“不就走过来走过去,拜几下吗。” 萧韫珩提醒,“届时父皇母后都在,我也在,大白天很多人,绝不是大晚上生人勿近,对着两张帝后画像,以及一只公鸡,匆匆行礼那么简单。” 她又咬了口玉团,满不在乎,“这有什么,我当你们都是白菜,就不紧张了。” 萧韫珩好笑问:“我也是白菜?” 第51章 姜玉筱盯着他,思考了下,“你是白痴。” 萧韫珩蹙眉,望着她红扑扑脸颊,想气又无可奈何,冷声讥笑,“我看你是醉了。” 他摇头,揪着她的领子,把她往巷口等待着的马车领。 第38章 太子妃册封大典前一天, 玳瑁嬷嬷叫她温习明日的流程,她头顶顶着只花瓶,抬着册子昏昏欲睡, 萧韫珩突然进来, 握住她快要掉下来的花瓶,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极僻静的地方, 今日的天色灰蒙蒙, 凉风阴湿,吹过一棵巍峨青绿的古柏树,淡淡柏香, 清新中又泛着微苦的气息。 姜玉筱在后面不耐烦问:“你到底带我去做什么样, 我明儿的流程还没温习完呢。” 萧韫珩问:“你不是说已经能精益求精了吗?” “那也要查漏补缺, 再说了,昨儿出去玩, 有些给忘了。” 她后面的话很小声,愈来愈轻。 萧韫珩还是听到, 无奈叹息。 “我说, 这到底是哪。” 他答:“奉先殿。” 姜玉筱不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只觉得四周偏僻又阴沉, 路上宫女太监也没几个, “来这做什么, 你要没事我可就走了,可别是故意折腾我, 你要是故意折腾我, 我可跟你没完。” 奉先殿的西偏殿,古树参天,除了来打扫的太监宫女, 平日鲜少会有人来此,太子有时会携嘉慧公主前来祭拜。 殿内肃穆庄严,烛火闪烁,朱红的沉木,鎏金雕凤,四四方方的壁龛内供奉着一座牌位。 饶是姜玉筱再无知也知道这是安贤皇后的祭堂,立马噤了声,低着脑袋,肩膀拘谨拽着襦裙。 她记得,那年惊世的叛乱,萧韫珩的母亲死得很惨,连一具完整都尸体都没有,听说是被大火烧成了灰,又听说是被河里的鱼吃得连渣都不剩。 先皇后一直是太子心中难以愈合的伤疤,故鲜少有人在太子面前提起。 姜玉筱小心翼翼跟在身后,比以往都要安静,连脚步声都轻轻的。 萧韫珩忽然偏头问:“你怎么不说话了?” 姜玉筱恭恭敬敬低声道:“这里是祭堂,不可大声喧哗,不然是对先皇后的不敬。” 萧韫珩不以为意道:“无妨,母后喜热闹,就喜欢你这种爱叽叽喳喳的麻雀。” 姜玉筱蹙眉,“你话也不能这么说,搞得我很聒噪似的。” 萧韫珩点了点头,思索着赞同,“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姜玉筱想发火,想在这捶萧韫珩背对着她的脊梁,但碍于是在先皇后灵位前,她还是硬生生憋了回去,维持着端庄贤惠的姿态,抬头挺胸,把这些日子所学都用上了。 萧韫珩把香架在烛火上点燃,转身准备分给她,忽见她如此,身姿一顿,疑惑问:“你……这是怎么了?” 姜玉筱小声道:“我知道,你带我来此就是想在册封前让你母后见见我,也算是丑媳妇见婆婆,我得把我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告慰你母后在天之灵,让她好安心你娶了如此贤惠善良,貌美如花的媳妇,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她自作聪明,朝他眨了下眼睛。 萧韫珩微翘起唇角,“不必麻烦,母后曾与我说过,她不在乎未来儿媳是美是丑,是贤是粗鄙,只要是心爱的,心甘情愿要娶的,带到她面前看看,她就欣慰了。” 他把指间烟雾缭绕的香塞到她手中,“所以,只要我跟母后说一声,你是我心爱的,心甘情愿要娶的姑娘,足以告慰她在天之灵。” 姜玉筱点头,够意思地朝他一笑,“那你就放一百个心好了,我等会就装爱你爱得死心塌地,此生非你不嫁,情深似海。” 萧韫珩颔首一笑,“好啊,还得劳烦太子妃了。” 姜玉筱握着香,跟着萧韫珩跪在软垫上,朝牌位一拜,香灰落在地上,这些日子练多了,恍惚中,她总觉得像在拜高堂。 萧韫珩抬头,望向排位,“儿臣携新妇来向母后请安。” 他话不多,但姜玉筱听见他的声音平静中荡着微不察觉的波澜,需要人用心听。 他的眉目变得柔情,眼底多了一丝孩子稚气,没有往日身为储君的威严,彻底在这里松弛下来。 姜玉筱握着香,接着道:“儿臣姜玉筱给母后请安,母后放心,儿臣与夫君真心相爱,视夫君为心尖人,往后儿臣会替母后照顾好他,愿执他之手,白头偕老,此生不离不弃。” 她握香又是一拜,虔诚恭敬。 抬头时发现萧韫珩一直望着她,许是因方才祭拜母亲的缘故,眼睛覆了层柔情的雾还未散开。 姜玉筱朝他会心一笑,她不会给他掉链子的。 萧韫珩偏过头,神色不明,他起身,把香插在紫金香炉上,姜玉筱也学着他的样子,把香插上。 临走时,还铿锵有力道:“母后,我们夫妻俩会好好过日子的,您就放心吧。” 说完还十分柔情地挽上萧韫珩的手,“再见了母后,儿臣和夫君会常来看您的。” 恨不得眼角挤出颗泪来。 她想这样,萧韫珩的伤疤或许会好些。 萧韫珩一路看她演完,默不作声。 等出了门,她撒了手,朝他自夸笑,“怎么样,我装得不错吧,你母后保证在天上满意地笑。” 萧韫珩扬唇,点了点头,“嗯,不错。” 天上的乌云不知何时散了,阳光穿过细密的柏叶,微弱的金光落在青裙白袍上,阳光烘烤下,柏香愈浓,风不再像方才那般潮湿,苦涩的气息也随之变成股烟熏木味。 穿过柏树的枝影,两个人的影子显露出,被阳光拉长。 姜玉筱道:“不过,有一点我倒没骗人。” 萧韫珩一愣:“什么?” 她抬眸,因刺眼的光芒眯起眼眸,“或许,我们这辈子真要白头到老啦。” 他低眉,望着她眯起的眼睛,眼皮和眼睑跟着微微敛起,嗓音沙哑,“做了太子妃,就算是侧妃,你也没有办法离开我,你要跟着我在这座尔虞我诈,处处约束的东宫,皇宫过一辈子,维持着端庄,所谓的皇家体面。” 他剖开来跟她说,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阳光落在彼此的肩上,良久,他轻启唇:“你没得选择,但我还是想问你一遍,姜玉筱。” 他又唤她,“盖阿晓,你愿意陪我走下去吗?” 他不知道,若是她说一声不愿意,他又该如何抉择。 不知不觉,他袖口的手指蜷紧。 姜玉筱一直盯着他,静静地听他啰里吧嗦说完一堆废话,最后才问到点子上。 她杏眸弯起如月初的弦月,折着光芒,歪着头道。 “我愿意呀。” 饶是她愿意,他也一愣,惊讶她如此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姜玉筱朝他道:“先前在马车上我就表达我愿意了,其实应该是更早的时候,我就愿意了,萧韫珩你还记得岭州有一夜,你说我嫁给宋清鹤当少奶奶眼界低,我说那我嫁给太子眼界总高了吧,那时候我就愿意了。”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十分豪迈讲义气道:“所以王行,盖阿晓愿意陪你一起走下去。” 萧韫珩低头,凝望着她十分严肃:“姜玉筱,皇宫和东宫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地方,你做了太子妃就真正地站在明面上了。” 而不是躲在无人问津的庇佑下,他一字一句道:“所有人都会注意你,监视着你。” “我知道啊,不就是要整日里虚与委蛇,还要躲明枪防暗箭,但我盖地虎最圆滑市侩,最能说会道了,至于这明枪暗箭……”姜玉筱忐忑一笑,“不过倒也贪生怕死。” 她摩挲着下颚,“但那么多侍卫暗卫保护我,应该也没多大问题,喂,萧韫珩,你不会以后讨个蛇蝎心肠的妃子毒死我吧。” 萧韫珩摇头:“不会。” 姜玉筱点头,“那就好,你以后纳妃也挑挑,眼光好点,最好是心地善良的,跟我聊得来的,要有别的明的来欺负我的,我盖地虎也不是好惹的。” 他道:“不会有人欺负你。” 姜玉筱叹气,“那也不是想没有就真没有的,不过我都能接受,嘿嘿,想想未来,在金子上数钱的美梦就成真了,别提有多开心。” 姜玉筱嘴角快要翘到耳根,萧韫珩无奈,犹豫着还要再问。 姜玉筱蹙眉,“你这人怎么回事,问这么多,到底还想不想我当你的太子妃了,听说新娘子在出嫁前会多愁善感,我们只是行个册封礼,你在上面站着就成了,该紧张得多想的人是我吧。” 他偏过头,眸色平静,语气从容,“我没有紧张,只是想听你有哪些不愿意的因素,然后全部抹杀掉,到你愿意为止。” 姜玉筱一顿,讪讪一笑:“哈……哈哈……那你小子……真腹黑霸道哈……” 他望向她没心没肺的样子,黑沉的双眸映着柏树摇晃的枝叶,横竖交叉中矗立一抹清晰的姝色。 第52章 他定定地望着她,“毕竟,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可以把后背露出来的人,虽然有时候也不是很靠谱。” 他呢喃,“但姜玉筱,我实在寻不到人了。” 姜玉筱蹙眉,不爱听这话:“萧韫珩,我发现你这人特喜欢在说些感动的话后再转折一下,吐了象牙又拉狗屎。” 萧韫珩也皱眉,勾唇:“你骂我是狗?” “谁觉得自己是狗那就是狗。” 她朝他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往前走,萧韫珩望着她的背影,气笑了声,迈开腿,步履徐徐跟在她身后。 天蒙蒙亮时,姜玉筱被秋桂姑姑捞起来,五六个宫女为她梳妆打扮,玳瑁嬷嬷也在旁,嘱咐她一会做什么,再做什么。 说实话,这是玳瑁嬷嬷平生最担忧的一次,毕竟姜玉筱是她带过的最差的一个学生,玳瑁嬷嬷总是这般讲,也是真只讲与姜玉筱一人听过。 姜玉筱眼皮子都在打颤,被侍发的宫女提着头发才没一头撞到案上,玳瑁嬷嬷见她这副样子,不放心地叹了口气。 雕这块朽木她实在花费了不少力气,至于今后的造化就看她自己了。 太子妃鎏金嵌珍珠镶宝玉金鸾冠沉重,如顶泰山,两侧垂下细密的玉串累丝步摇,靛蓝百鸟图诃子朱色裙,明黄色宽长的披帛挽垂在绯红广袖长衫,与裙尾一道拖曳在地。 长秋殿殿门打开时,东方欲晓,泼了片稀薄的光芒在华服,耀眼如日。 候在殿外的礼部官员和一众宫女太监纷纷行礼。 “参见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仪态万方,朱唇轻启,“平身。” “吉时已到,还请太子妃上鸾辇。” 两髻步摇轻曳,秋桂姑姑搀扶下,她走上鸾辇,她端坐辇座,白玉珠帘垂下,模糊了视线。 司礼监大人手持拂尘,高喊,“起辇。” 枝上雀鸟惊腾,巨大鸾辇由八人相抬,缓缓移向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 玳瑁嬷嬷站在长秋殿殿门遥遥望送。 奉天殿,帝后龙冕凤冠,明黄的华袍,气态威严,帝后同座却心隔甚远端坐高位,俯瞰整个仪队。 广场上站了两排,鸾辇后浩浩荡荡跟着仪仗,鸾辇停下,太子妃下辇。 信誓旦旦说不紧张,此刻真正站在这,心又慌得厉害,胸脯似一面鼓,心脏一直敲击着鼓面,砰砰响。 她维持着端庄姿态,手交叠在一起早已出汗,七七四十九道总共两层的阶梯,她走得漫长。 心依旧跳得厉害,直至她看见一道明黄的身影,身姿颀长稳重地站在第一层台面,蛟龙紫金冠束发,一根金簪横穿,金色的阔袖长袍映晓日。 他静静地望着她走过来,刺眼的光芒退却,他眼尾含笑,伸手握住她的手。 轻轻朝她道:“不必紧张。” 他拉着她一同上第二层七七四十九道阶梯,使臣持节宣读册文,太子握起女官盛上来的金册与金印交到太子妃手中。 姜玉筱接过,跪下朝帝后三跪九叩,以示谢恩。 太子执太子妃之手起身,使臣念礼词,太子太子妃朝天地一拜,朝帝后一拜,朝对方一拜。 弓腰时,玳瑁嬷嬷说,太子妃要拜得比太子低,姜玉筱的头低于萧韫珩的头,她用腹语小声道:“头顶好重。” 头顶传来萧韫珩的声音:“等会回去就拆。” 太子太子妃起身,受朝拜。 礼成。 正式册封后,按照礼数,太子妃在长秋殿的东西都要搬到承乾殿。 姜玉筱终于知道萧韫珩说的不想枕边之人也要提防。 她又回到承乾殿十二尺宽长可以排排躺八个人还绰绰有余的大床,但她这个人又念旧,还是不舍长秋殿的床,不舍她的小膳房。 就像第一次从断壁残垣的普贤寺搬到独立的小院,她也不舍得她的稻草窝,和断壁上伸进来的树枝。 萧韫珩还是和许多年前一样说:“孤没有口腹之欲,承乾殿的膳房废弃许久,届时叫人修缮一番,把长秋殿的厨子都打包过来,至于床,你若实在舍不得,搬过来也成。” “那倒也不必,我适应能力也蛮强的,况且你这床真的很软,我先前睡得还蛮舒服的,你突然活过来突然搬出去我还有些不舍呢。” 姜玉筱正坐在梳妆台前,秋桂姑姑和彩环帮她摘头顶沉甸甸的头饰,一天下来,她的脖子仿佛已经不存在。 承乾殿搬进来许多她的东西,办公桌上除了他的文房四宝,还放了一只样式奇特的熏炉,鸿燕形单脚站立,袅袅香烟从喙里吐出。 是她独特的品味。 秋桂姑姑和彩环侍奉完退下,姜玉筱脖子酸得厉害,趴在梳妆台上,半睁着眼,迷迷糊糊看见萧韫珩脱掉外袍。 她拧起眉头,“你做什么?” 萧韫珩神色自若,把外袍扔在罗汉榻上,“当然是睡觉。” 第39章 外氅沉重, 扔下时哗得一声,褶皱层叠堆积,露出里面交领的金纹月白锦袍, 长身而立, 腰间束条和田玉带,窄腰, 衬得肩宽。 姜玉筱轻咳了声, 揉了揉太阳穴,“那个……先说好,你以后要是遇到心爱的姑娘娶来做太子妃, 可不能怪我占了她的位置。” 他慢条斯理解开腰带上的玉佩扔在案上, 清脆一声响。 淡然道:“不会。” 他最好不会怪她, 姜玉筱撑住下巴点头,盯着烛火。 萧韫珩偏头漫不经心扫了她一眼, 她歪着头不知道又在想什么,生成了什么鬼点子。 他转过头去, 倏地姜玉筱跳起来, 跑过去拿书桌上的纸和墨笔,华袍还未褪去, 像只花蝴蝶翩翩起舞。 萧韫珩不解地望着, 她在那鼓弄好久, 拽着纸和笔,拖着裙尾朝他跑来, 嘴上洋溢着笑容。 萧韫珩不解地蹙眉, “做什么?” 姜玉筱提纸凑到他面前,“我想了想,还是得有个保障, 以防你以后变卦。” 萧韫珩眯起眼眸,盯着纸上的字瞧,良久点了点头,语气还算满意。 “不错,字长进了很多。” 秀气端庄,略勾笔锋,字里行间有她张扬的特色。 姜玉筱皱眉,怒道:“谁让你看字怎么样了,我叫你看里面的内容。” 姜玉筱戳着纸道。 萧韫珩盯着上面的内容,读出声,“保证书。” 他往下读:“萧韫珩以后要是遇到心爱的姑娘娶来做太子妃,不能怪姜玉筱占了她的位置。” 萧韫珩问:“这我不是保证过了吗?” 姜玉筱答:“空口白话,还是白纸黑字安全。” 萧韫珩叹气,接着读:“要是萧韫珩心爱的姑娘嫌萧韫珩是烂黄瓜,不能怪姜玉筱。” 他蹙眉:“你这写的什么东西?” “哎呀你话怎么这么多,你继续看嘛。” 他接着看,都是些荒诞无稽的东西。 直至一条,“姜玉筱要是被指控欺负萧韫珩心爱的姑娘,请萧韫珩睁开狗眼看看,请苍天辩忠奸,定是赤裸裸的污蔑,我盖地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睚眦必报。” 他不解:“你担心这个做什么?” “这不是怕你眼睛被她吃了,不辨是非。”说到这个,她就已经幻想到自己蒙冤的可怜模样,愤愤道:“呸,狗男女。” 萧韫珩平静地抹了抹华袍上的唾沫星子,叹了口气。 继续读:“若是萧韫珩日后有更合适的太子妃人选,想踹了姜玉筱,需得补偿姜玉筱一万两黄金。” 他恨铁不成钢,“姜玉筱,一万两黄金,你就这点眼界?”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到底签不签。” 她把笔塞给他,怕他反悔,他握住笔凝眉,盯着纸面半晌,斯文地挽起袖子,平静地在上面打了个大大的差,把字全划了。 姜玉筱愣了一下,赶忙去拦,“萧韫珩,不带这么快就反悔的,想销毁保证书啊你。” 他扬唇,“我的意思是,这些都不成立。” 他又拧眉,“姜玉筱,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连保证书都不会写,你还漏了你的名字,别到时候找人算账还没有效。” 他在洋洋洒洒的保证下,写上被保证人,姜玉筱。 在她的名字下,添上保证人,萧韫珩。 至此大功告成。 姜玉筱盯着上面的字瞧,满意一笑,“萧韫珩,你休想抵赖啊。” 他道:“孤乃储君,一诺千金。” 姜玉筱又皱眉,“不对。” “又怎么了。” 她回:“我看别人还按手印在上面,更有说服力。” 萧韫珩薄唇微抿,冷声一笑,“需不需要我去把玉玺借过来,给你在上面盖个印,那更有说服力。” “那倒不用。”姜玉筱摇了摇头,深思了会,眸光一亮,伸手在唇上蹭了蹭,抹了一指绯红如天边的朝霞,然后在萧韫珩的手指上使劲按了按。 萧韫珩下意识收手,被她拽住,他蹙着眉盯着她的嘴唇,“我记得,你方才是不是嫌饿吃了两根鸡腿来着。” 第53章 她安慰他,“没关系,我嘴唇都舔了一圈。” 他眉皱得更深,“姜玉筱,那更恶心。” 无奈地被她蹭上口脂,在纸上按了一个手印。 他在水盆里洗了洗手,用帕子擦干净,抬头看姜玉筱把纸卷起来悄咪咪放进一个小匣子里。 转头看见萧韫珩握着帕子望着自己,她也不慌张,反而还张牙舞爪拿来给他瞧。 “这是我找工匠专门打造的机关匣,普通人难以打开,只有我知道打开的方式,里面可全是我的机密。” 他径直走过来,目光思索,握住她嘚瑟地摇晃的匣子。 拿在手里研究。 姜玉筱在旁不以为意,“哎呀没用的,你打不开的。” 忽得咔的一声响,机关解开了。 姜玉筱瞳孔一震,盯着萧韫珩不可思议道:“你是怎么打开的?!” 他神色从容,轻描淡写道:“很基础的机关,不麻烦,我学机关术入门就学到过这种机关。” 里面除了方才放进去的保证书,地契银票,以及…… 萧韫珩捏着一片叶子问:“这是什么机密?” 姜玉筱答:“这是我从岭州不小心带过来的,当作纪念,怕弄丢了,放进去保存。” 她抢过匣子,母鸡护崽似的揣在怀里,提防着他。 萧韫珩扬唇一笑,“放心,孤对你那些仨瓜俩枣没有兴趣。” 他折身去往偏殿的浴池沐浴,秋桂姑姑和彩环进来伺候她梳洗。 承乾殿汤池,百盏莲灯重影,假山嶙峋雾气缭绕,天窗一轮明月映在水面。 萧韫珩上臂一字开背靠汉白玉石岸,强健有力的线条蔓延,手指摩挲玉扳指。 双眸静沉沉地盯着水面,几缕风划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犹豫,徘徊。 良久,嗤笑地勾起唇角。 他回到寝殿,一身松垮的山水墨袍,腰间束一条带,甫一进殿,便看见帷幔摇曳的太子榻,一抹姝色惬意躺着,青丝如瀑,几缕丝绦垂下床沿。 她张开双臂,屈着腿,大片雪白暴露。 刚洗过澡,脸颊泛着淡淡的粉红,碧色的帷幔下衬得像朵荷花,听见脚步声,她抬手晃了晃。 “浑身酸痛得厉害,我先躺了,你自便。” 萧韫珩走近,扫了一眼,交领的朱裳下,若隐若现的山丘触目,他偏过头,“姜玉筱,你能不能害臊一下。” 他徘徊了好久,在汤池里泡了好久,才定下心过来。 她已然躺着,浑然不在意,还如此大胆惬意。 她蹙眉,觉得他莫名其妙,“有什么好害臊的,又不是没一起睡过,我们还睡了一年呢。” 他恼羞成怒低头,又迅速把头别开,“你再穿件外衣。” 姜玉筱眉皱得更深,“你有病啊,睡觉穿什么外衣。” 他拎着被褥扔到她身上,盖住她整个身子,连同云雾间的山峦,藏匿于夜色之中。 姜玉筱掀开被褥,把脑袋露出来透气,愤愤看向萧韫珩,“喂,你干什么?” “天冷,给你盖被子。” 他上床,床很大,他躺在另一侧,离她远远的。 秋桂姑姑只放了一床被褥,姜玉筱盯着他的背影问:“你不盖被子吗?” 他道:“最近天转热,不盖。” “嗯?” 姜玉筱呆愣。 一会冷,一会热,她觉得萧韫珩今夜很奇怪,又或许是脑子突发恶疾。 她困得厉害,不想多与病人争论,于是乎闭上眼睛,裹着棉被醉入梦乡。 萧韫珩睡不着,他睁眼恰巧能望见窗口皎洁的明月,如玉盘,岭州的月亮也是这般圆,但乡下的夜色窗外蝉鸣空林,夹杂着布谷鸟的鸣啼,不远处溪流潺潺。 东宫的夜色静沉沉的,他闭了闭眸,除了耳边隐隐约约的呼吸声,与多年前埋在深处的记忆丝丝缕缕交织。 他翻了个身,望见她已然睡了,看来今日是累极了。 他微微翘起唇角,移开视线,正躺,睡得板正,昂头盯着床顶的雕花,眼皮缓缓阖上,朦胧的光影化作一片黑暗,再到许多光怪陆离的梦。 他好久没做这样的梦了,许多年前做过,他仿佛是只猎物,蛇带着奇怪的温度,紧紧缠着他捕食,蛇信子划过脸颊和耳朵,在耳畔嘶鸣。 有时是只鬣狗,他是块肥肉,鬣狗死死咬着他的脖子,黏腻湿热的口水裹挟着脖子上最敏感的肉。 或鸟或猫或猪,反正不是人。 梦里的触感太过清晰,实与梦拉扯,他眉头紧皱,缓缓掀开眼皮。 梦彻底变成了实,而那些不一的动物都变成了一个人。 姜玉筱双腿紧紧夹住他,麻花似地拧,双臂一只手搂着他的肩膀,一只手穿过他的臂膀环住他的腰。 嘴不老实,咬着他的脖子,唇齿摩挲,“唔,肉,你好香啊。” 萧韫珩感知到脖子上的黏腻,湿热的小舌划过他的脖子上的肉,他一颤,伸手把她的头推过去。 她头一歪脸颊枕在他的掌心继续睡。 他叹气,把她的头放在一旁的枕头上,把她的手脚都扒拉下来。 一趟下来,他蹙眉盯着近在咫尺的人,细长的睫毛根根分明,垂下睫影。 无奈道:“姜玉筱,这么多年了,你睡觉怎么还是这么不老实。” 夜里凉,风扫过脖子上黏腻的唾液冷痒,渗进肌肤里,贴着血管脉搏。 他用帕子不悦地擦干净,翻了个身,不知不觉又睡过去,他再没做过那样光怪陆离的梦,也不知她睡得乖不乖。 天蒙蒙亮时,他每日卯时三刻自然而然醒来,抬手揉了揉眉心,睁开眼眸,发现一只手搂住他的腰,脸颊紧紧地贴在他的背脊,一片软热。 脚依旧不安分地架在他的腿上。 真是改不了恶习。 见她酣睡,他无可奈何,想气又给生生憋了回去,小心翼翼地移开她的手。 缓缓起身,宽大的寝袍拖曳在地,窗口天边晨光熹微,他面色清俊,撩起衣架上的华袍,穿戴整齐。 临走时瞥了眼床上的人,她张开双臂,四仰八叉躺着,被褥不知何时踹到地上。 平日里秋桂姑姑知道太子妃的睡相不好,总会打灯过来给她盖好被子。 今日太子妃和太子一起睡,做奴婢的不敢贸然闯入。 萧韫珩披上大氅,叹了口气,跨步过去拾起地上的被褥,掸了掸灰尘,随意盖在她的身上,连头都盖上了。 犹豫了会,怕她喘不过来气,低头把被褥掀起,露出一张脸蛋,迷迷糊糊睡。 嘴里含糊不清说着什么。 他好奇低下头听。 “钱,好多好多钱。” “有了钱,我要买酱肉饼、猪蹄子、卤鸡爪、桂花糕……” 他眉心微动,怎么还是这点志气,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他起身,扫了眼床上的人,寝殿门打开,秋桂姑姑等在外头准备喊醒太子妃。 萧韫珩摇头,比了个手势让她继续睡。 “今日不必上课,昨儿累了,休她一日假吧。” 秋桂姑姑点头,“是。” 姜玉筱如同往常睡到日上三竿,没有人打扰,这一觉她睡得香甜酣畅,除了嘴里有股清冽,略带苦涩却也不失香甜的味道,像薄荷叶。 秋桂姑姑告诉她今日不必上课,她高兴了好久,拿出压箱底的话本子,说来还是上次她看话本子入迷,忘了功课,以至于受了好大的罪,偏她一沾上话本如染上瘾,实在没办法,才不舍地叫秋桂姑姑把话本收了起来。 如今歇息,她又翻了出来,惬意地看了一整日,不知天地为何物。 一直到夜里,外面的侍从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萧韫珩回来了,她连忙把话本塞进垫子下面。 甫一萧韫珩进来,便瞧见她跪坐在床上朝他笑,像只小狗似的。 他顿了一下,问:“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姜玉筱摇了摇头,讪笑道:“没有啊,还是那么风流倜傥,玉树临风。” 萧韫珩狐疑着进来,走到她那只奇特的鸿雁熏炉前,打开盖,拾起香匙,慢条斯理地往里加了香料,压灰。 姜玉筱闻了闻这香,和她寻常闻的,以及萧韫珩身上的都不太一样。 她好奇问,“这是什么香。” 萧韫珩道:“这是安神香,我问过太医,你整日晚上说梦话是阴阳不合,此香能静心凝神,调和心气。” 姜玉筱低下头,手指扯着衣带,不好意思道:“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真是太谢谢了。” “没办法。”萧韫珩指了指脖子上还未褪去的咬痕,被嗦得有些发紫。 公务时,几位臣子瞧见,咳了几声匆匆移开目光。 他冷声:“我也不想你每日变成各种动物,鬼哭狼嚎又咬又缠,孤怕哪日被你咬死勒死在床上,英年早逝。” 第54章 姜玉筱愣了一下,抬头盯着他脖子上的痕迹,惊讶道:“我说我昨夜里啃的那个鸭脖子怎么突然动起来把我甩开了。” 他皱眉:“姜 玉筱。” 姜玉筱缩了缩肩膀,劝他莫要生气,“我也是身不由己,要在现实里,我才不会咬你,以后熏了这香,就再也不会咬你,你就放宽心吧。” “但愿如此。”萧韫珩甩袖,偏头看向窗外。 姜玉筱下床去梳洗,其实她都觉得没必要洗了,她今一整日都在床上看话本子就没落地过,她以往在岭州十天半月都不一定洗一次澡,现在讲究多了,干净也麻烦。 寝殿西侧有座汤池,是萧韫珩专属沐浴的地方,如同瑶池仙境,雾气缭绕。 他有洁癖,不喜外人用,也包括了她,她只能在另一边躺在还算大的浴桶里泡澡。 她这次多漱了口,想到清晨嘴里咬了松尖似的味道,原是出自他身上,萧韫珩嫌弃她,她还嫌弃他呢,想到这,又把腮弄的鼓鼓囊囊,摇头荡水吐到金盆里。 她洗完,热气腾腾,也一身轻松,穿过片片雕窗的廊道,回到寝殿。 正巧看见萧韫珩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惬意走过去,拍着被热气蒸腾的红扑扑的脸颊,笑着道:“这么勤学,睡前还不忘看书。” 她走近了,越看越觉得他手里的东西眼熟。 萧韫珩抬眉,看向她,提起手里的东西,封面上的字明晃晃,他照着一字一句读出。 “温柔少爷俏丫鬟。” 他冷哼了一声,“姜玉筱,这么多年了,你还真是念念不忘。” 她一愕,夺过他手里的书,抱在怀里,“你怎么能随意动人家东西呢?” 他道:“躺着怎么都膈应,撩起床垫看赫然一本书。” 姜玉筱觉得萧韫珩简直就是豌豆太子,娇气至极。 在岭州有一遭,大半夜他窸窸窣窣不知道在干什么,把她也吵醒,偏说床下有什么东西,最后打着烛灯找了好久,在床垫下面找到一颗老鼠屎。 萧韫珩蹙眉,紧紧凝望着她。 “你平常就看这个?” 姜玉筱心虚地挠了挠鼻子,“偶尔看,看得不多。” 真是偶尔看,打强制她读书起,她真是少看了。 她对不起嘉慧道:“乐柔也看这个,这本还是她推荐给我的。” 萧韫珩道:“以后别看了。” 说着他伸手去夺她手里的话本。 “凭什么?”姜玉筱立马母鸡护崽在后,愤愤不平道:“我休闲娱乐一下也不行吗?你怎么什么都要管。” 他气得冷哼一笑:“行,以后你干什么孤都不管你了。” 他躺下,侧着睡,不再与她说话。 “谁要你管了。”姜玉筱朝他吐舌,“反正你休想没收我的话本。” 她爬上床把话本塞在枕头下,头压在枕头上,双臂环在胸前,气哼哼地睡。 萧韫珩抬头,余光瞥了她一眼,一整夜两个人相隔甚远,熏香起效,姜玉筱夜里睡得稳稳当当,没再说梦话,也没有扮演动物捕食,很安静,再没有肢体接触。 第二日早,秋桂姑姑问她,她跟太子是不是吵架了,姜玉筱觉得这架吵得莫名其妙。 她觉得萧韫珩简直就是小题大做,看话本怎么了?没见过这么古板的人。 她把这说给嘉慧公主听,叫她评评理。 嘉慧公主安慰了她几句,并赠了一沓珍藏的话本,她不气了,开开心心回东宫。 彩环惊惶失措跪下,哭着道:“请太子妃恕罪。” 姜玉筱一愣,问:“这是发生什么?” 她边问边拉她起来。 彩环抽噎道:“都怪奴婢多嘴,太子妃在慈宁宫和太后娘娘唠嗑的时候,奴婢在外头守着与慈宁宫的墨禾多聊了几句,说漏了嘴,太子妃与太子殿下从未圆过房。” 姜玉筱拍了拍她手上的灰尘,“哎呀这有什么。” “后……后来太后娘娘从墨禾嘴里得知,又找奴婢询问,奴婢说因太子假死一事,太子妃出嫁前并未请过喜嬷嬷教导房事,太子妃对此不通,加之太子回来后公务繁忙,太子和太子妃这才没曾圆过房。” 难怪今早不见彩环,原来是去了太后那。 她磕磕绊绊道:“谁……谁料太后娘娘听此请了司寝嬷嬷过来教导太子妃,此刻便候在承乾殿正殿。” “什么?”姜玉筱险些抱不住手里的话本,还是秋桂姑姑急忙揽过去才站稳。 又是教礼仪规矩,又是教才学风雅,以及身为太子妃未来皇后的“十八般武艺”,怎么现在连这都要派人来教? 终究是太后派来的,不敢怠慢,姜玉筱叹了口气,还是妥协进去。 司寝嬷嬷早早等待在正殿,见到太子妃恭敬作揖,“参见太子妃。” 姜玉筱依礼颔首,“嬷嬷不必多礼。” 司寝嬷嬷道:“受太后之令,奴婢特来教导太子妃房事,事关大启未来国运,任重道望不远,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她说得一本正经,字字珠玑铿锵有力,仿佛是什么事关山河的大任。 姜玉筱匪夷所思,面上点头,“有劳嬷嬷了。” 司寝嬷嬷颔首,示意秋桂姑姑关上门,随后吩咐身后带来的侍女,“解下绸带。” 姜玉筱才注意到嬷嬷带来很多东西,其中一座黑漆木制的四脚画架卷着画轴。 侍女解开绸带,哗的一声,硕大的画布落下。 七尺长,六尺宽,牡丹缠枝花纹织金布料,画心赤身露体的男女交合,鸾凤颠倒,白花花一片。 姜玉筱瞪大了眼:! 瞳孔瞬间一震,饶是见多识广的秋桂姑姑都羞涩地低下头,彩环更是脸红的像颗柿子。 “此乃合欢图,正如太子妃所见,图上男女天地交融,阴阳调和,行周公之礼。” 姜玉筱眨巴着眼,太刺眼了,白花花的肉恍若一道光直射她的眼睛。 她从前做乞丐,在普贤寺的时候,破庙里面鱼龙混杂,不免也有这些淫.秽之物,那的避火图没这么大,小小的一张差不多一掌大小,几个男人流着哈喇子围在那瞧。 姜玉筱也好奇,和缺门牙凑热闹围在外头挤不进去。 最终还是缺门牙瞥见了一眼,后来长了好几天针眼,眼皮肿得睁不开,丑极了。 她那时嘲笑缺门牙,如今时过境迁,她抬手,试图遮住眼睛,不想长针眼。 紧接着司寝嬷嬷拱手:“还请太子妃认真以待,受太后吩咐,太子忙于公务,从未接触过男女之事,但奴婢不好与太子讲这些,还得劳烦太子妃娘娘记下来,待太子回来,将奴婢所言授与太子殿下,殿下与娘娘一道参透这天地交合的妙事。” “啊……啊?”姜玉筱一怔。 什么?还要跟萧韫珩讲这些,他们才闹矛盾,不对,是萧韫珩单方面小题大做。 姜玉筱扶额,从两眼一白到两眼一黑,额头直冒汗。 司寝嬷嬷唤她:“太子妃,太子妃。” 姜玉筱缓过神,“在……在。” 司寝嬷嬷笑着道:“那太子妃您记下了吗?” 姜玉筱颔首:“记……记下了。” - 作者有话说:《温柔少爷俏丫鬟》 阿晓:好看,爱看。 小珩:果然这么多年了你还忘不了他。 顺带提一嘴,小宋快上场了。 第40章 “这是欢喜佛像, 男女双身盘坐交爱,以媾合结天地因缘法印。” 司寝嬷嬷介绍,姜玉筱趴在案上瞧。 金灿灿的佛像在烛光下闪耀彩色的星光, 头戴鎏金五佛毗卢帽的男佛盘坐, 眉心一颗玛瑙石佛痣,静目神敛, 袈裟半敞, 搂着女佛的腰,女佛的双臂架在男佛肩膀,双腿跨在男佛的胯, 后倾着身子, 重力皆抵在男佛身上。 底盘莲花盛放, 神圣又晦涩。 我的天爷呀…… 姜玉筱算是大开眼界,她拧眉, 尴尬地咽了口唾沫,承乾殿她坐在罗汉榻上, 案上放着交合的欢喜佛, 旁边道道画架放着避火图,榻上还绕了一圈春宫小册。 她被淫.色包围了。 司寝嬷嬷一本正经地拿着两个男女小木头人。 朗声解说, 这该怎么, 那该怎么, 之后怎样的姿势,然后又该怎样的姿势。 边说边凹凸示范。 “太子妃懂了吗?” 姜玉筱点了点头, 讪讪一笑, “大概……懂了吧。” 她也不知道记了什么,只知道那白花花的一片。 “天色不早了,奴婢便先告退了, 奴婢明日再来。” 什么?明儿还要来。 司寝嬷嬷走后,彩环羞红着脸着急忙慌过来,忐忑问:“太子妃,您没事吧。” 姜玉筱揉着眼睛,“彩环,我的眼睛,怕是得长针眼。” 秋桂姑姑安慰,“太子妃不必担心,也不一定会长针眼,世间男男女女大多都会行周公之礼,如若这么容易就长针眼,岂不是人人都会长针眼了。” 第55章 姜玉筱点头,“姑姑说得也有理。” 她笑着问秋桂姑姑,“姑姑说世间男女大多都会行这事,那秋桂姑姑行过吗?” 秋桂姑姑立马红了脸,摇头道:“奴婢早已过了嫁人的年纪,应是不会再成婚,奴婢只愿终身侍奉在东宫。” 她与太子妃道:“这世间也有许多人不碰红尘,我不会,尼姑庵里的尼姑不会,就说那高义公公,也是一辈子碰不到这样的事,太子妃您是成了婚的人,与我们不同。” 姜玉筱想跟秋桂姑姑说,其实就算她与萧韫珩成了婚,也是貌合形离,她这辈子也碰不到这样的事。 萧韫珩不喜欢她这样类型的人,她不喜欢萧韫珩整个人,总觉得他们之间谈喜欢天方夜谭,好比让猪狗跨物种相爱。 但面上,她还是点头应下。 待秋桂姑姑和彩环退下后,她睁开一条缝好奇地瞧屋里面还未撤下的东西。 司寝嬷嬷奉太后旨意叫她学,学了还要教萧韫珩,简直是个罪恶的苦差。 萧韫珩处理公务完回来,寝屋的门紧闭,太子妃身边的侍女守在门前,见到太子作揖行礼,脸色些许慌张。 “参见太子殿下。” 萧韫珩瞥了一眼,没在意,嗯了一声,步履徐徐走进寝殿。 寝殿里的灯火昏暗,只在罗汉榻旁点了一座十六盏银花树灯,姜玉筱趴在榻上,跷着腿不知道在做什么。 罗汉榻旁放了几座画架垂下画轴,地上躺着一条摊开的画册,从榻上垂下,和她荷粉色的裙摆飘曳。 萧韫珩走过去,画逐渐清晰,他一顿,以为自己看错了,再往前走了几步,画心男男女女媾阖一幢又一幢。 地上散落的画册全是赤身露.体的男女,案上放着座沉沦欲望的欢喜佛。 姜玉筱吊儿郎当晃着曲起的小腿,裙摆落到膝盖窝,细长白嫩的小腿划过氤氲的灯光。 她哼着小曲翻着册子,手里把玩着两个木头摆件,拧在一起旋转,木头清脆的声音在殿内击响回荡。 姜玉筱已经看得麻木,反倒惊讶,天下无所不奇竟还有这样的玩法。 凑近脑袋研究,忽然注意到册子上有一道凸出的黑影。 她一愣,转过头,看见萧韫珩脸色铁青,直直地盯着她。 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一字一句蹦出,“姜玉筱,你现在看得愈发大胆了些。” 他指了指画架,又指了指她身旁散乱的画册,她简直是泡在了淫.色中。 不可思议道:“原来你还都喜欢这些。” 姜玉筱急忙辩解,“这我可就能解释了,这些都是太后派司寝嬷嬷送来的,说是为了大启国运……” 她把司寝嬷嬷的原话和太后知道了他们不曾圆房的事都说与他听。 姜玉筱抬手晃了晃手里的两个小木人,“总之,不仅我要学,这下你也要学。” 萧韫珩偏头,叫她把手里袒胸露.乳,特征鲜明,还大开大合姿势的摆件放下去。 无奈道:“姜玉筱,你就不能害点臊。” 她脸不红心不跳,把木头摆件腹贴着背插合在一起。 安慰他:“哎呀,我刚开始也害臊,但后面看下来跟村里的公狗母狗发情交.配也没什么区别。” 萧韫珩蹙眉,“人岂能与狗相比拟。” 姜玉筱反驳:“这又怎么了,有些人还不如狗呢。” 她叹了口气,“言归正传,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人明还要来,总不能我们不圆房,她每日都来吧。” 萧韫珩甩袖,把榻上的不堪入目的画册清掉露出空地,坐在榻上,瞥了眼案上的欢喜佛,他捻起一截帷幔盖住,眼不见为净后,倒了杯茶。 平静道:“少安毋躁。” 姜玉筱伸手夺过他手里的杯子,一饮而尽,“看这些东西,看得都有些口干舌燥了。” 萧韫珩盯着她手里的杯子,“姜玉筱,那是我喝过的。” “哦,又怎么了。” 她把杯子还给他,“还你。” 萧韫珩垂眸瞥了眼杯口的口脂,转了一圈抿了口水。 姜玉筱在旁问,“你想好怎么办没。” 他回:“在想。” 姜玉筱坐在一旁,忽然眸光一亮,拔下发髻上的簪子,伸手去捞萧韫珩的手。 他皱眉:“你做什么?谋杀太子?” 姜玉筱道:“我看话本子上都这么写,把手掌划破,滴在帕子上蒙混过关。” 萧韫珩问:“为什么划我的。” “都是男的划,让女的划多窝囊啊。” 他挣脱出手,连同她手里的簪子没收,“什么乱七八糟的办法,以后少看那些,迟早把你的脑袋看坏。” 姜玉筱瞪了他一眼,把脸埋进臂膀里,“那你说怎么办,要不我骗骗司寝嬷嬷,就说你我已经领悟这天地妙法,阴阳融会贯通。” 她手指叩着脸颊,旁边的人目光紧凝,姜玉筱转头,“你盯着我做什么?” 她瞳孔一震,连忙把双臂环在胸前,警惕道:“我可不要跟你领悟那些东西,你休要有这种想法。” “放心,我对你实在提不起兴趣。” 他放下杯子,漫不经心勾唇,“孤忽然有个法子可解燃眉之急。” 姜玉筱爬起,凑近脑袋,眨着杏眼问:“什么法子?” 萧韫珩望着她心切的模样,歪头指了指脖子,“你再咬我一口。” 姜玉筱疑惑地拧眉,“这是什么法子?” 萧韫珩敛目:“亏了你前日大半夜做梦扮演动物捕食,咬着孤的脖子,还嗦出了瘀血,臣子见孤都欲言又止。” 过了一日,他脖子上的瘀血本就淡,现下散了。 “孤届时去请太后安,想必能打马虎眼过去,虽然孤不是很想让你咬,但为了眼下的宁静,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他看向姜玉筱,她一直不说话,盯着他看。 “怎么了?”他不禁问。 姜玉筱总觉得熟悉,翻出一张画册,里面男女被嗦得浑身青紫。 她拿给萧韫珩看,“我知道,这叫爱痕。” “姜玉筱,你这倒是学得快,也没见你学别的东西记这么牢。” 他指腹揉了揉眉,对她恨铁不成钢,姜玉筱笑着辩解。 “嘿嘿,这直击肉眼的图跟文绉绉密密麻麻的字哪能一样。” 她盯着萧韫珩的脖子,“可是,你就不能自己咬自己吗?” 萧韫珩脸色青黑,咬着后槽牙,“姜玉筱,孤不是王八,咬不到自己的脖子。” “嗷。”她点头。 他理了理衣襟和广袖,目光散漫,语气轻蔑。 “来咬吧。” 姜玉筱懒散地爬起,身上的画册掉下来,她手撑在案几,伸着脑袋。 她以前跟人打架也咬过人,那些人都不爱洗澡,嘴里面一股酸臭味,她还咬过恶狗,毛茸茸的嘴里一口毛。 萧韫珩这人有洁癖,每日沐浴焚香,在岭州每日打水搓身子,没有熏香身上也格外香,比她还要像个小姑娘。 她有时忍不住,凑近多闻了几下。 然后有一遭被萧韫珩发现,鄙夷地训斥她是变态。 她那时气急了,发誓再也不闻他。 愈来愈近,她清晰地看见他脖子上青筋,鼻尖快要贴上去,隐隐一股清冽的沉香,像松尖上的雪钻入鼻子里。 明明清香的,却有些痒,明明那气味清冷,贴近时属于他的热气从肌肤里散发出,好热。 她一时着迷,迷糊道。 “萧韫珩,你身上好香啊。” 萧韫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她也跟着咽了口唾沫,张嘴咬上去。 才咬一口,人就被推开。 “姜玉筱,你别咬我喉结。” 她茫然抬头,对上萧韫珩不悦的眸,她讪讪一笑,“抱歉,它看着像葡萄一样,忍不住就咬上去了。” 他想起她方才说好香,皱眉提醒:“你最好别把孤当成鸭脖啃,不过也罢,鸭脖就鸭脖吧。” 他昂起头,她还是就着原来咬过的残痕咬过去。 萧韫珩又道:“别咬那么重,孤不想顶着血肉模糊的口子过去,怕吓坏太后她老人家。” “哦。” 她含糊道,咬了一会又张开,盯着咬痕奇怪问:“怎么也没见紫呀?” 她拧眉,萧韫珩刚要回答,她笑着道:“我知道了。” 她无师自通,嗦着他的脖子,额头蹭过他的下颚,带着股花香,萧韫珩垂眸,眸色晦暗不明。 姜玉筱又吮又吸,嫌脖子酸,于是爬过案几,双手撑在他腿上,昂着头继续吸。 静寂的寝殿,啧声轻响,时而烛花炸裂滋了一声。 姜玉筱吸得嘴巴疼,她松口,轻喘着气抬头,巨大的金织雪绣的丹顶鹤屏风下,男人正襟危坐,目光静沉,唯有倒映的烛火凌乱。 她嘴唇吮得红肿,泛着水渍,微张轻喘着气,说话时也含糊。 第56章 她瞥了眼他的脖子,又看向他,“变紫了,你瞧。” 他语气低沉:“我看不到。” “没关系,一会儿拿铜镜给你看。” 她盯着他脖子上的紫痕,“这一道也不够,我再吸几道。” 她又把唇凑到他脖子上,他张开的唇,才吐出一个不字,又轻轻地阖上。 低眉盯着她耳垂上摇晃珊瑚珠,伸手捻在指腹旋转,倒映在眸中,又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姜玉筱胡乱嗦了好一会,萧韫珩忽然握住她的肩膀,把她推开,语气平静:“差不多好了。” 姜玉筱盯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头,红肿的唇一张一合,“这下太后娘娘一定以为我们已经激烈地干过一场。” 萧韫珩撑在案沿的手指微微蜷紧,皱眉盯着她,“姜玉筱,你能不能说话别那么粗鲁。” “这有什么,反正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姜玉筱朝他一笑,她瞥了眼萧韫珩的脖子,思索了半晌,摸上自己的脖子。 蹙起眉头,“不对呀,光你的脖子也不成,太后娘娘也不知道你是跟我干成这样的,万一是找别的女人呢,这样我也不好交差呀。” 萧韫珩鸦睫低垂,目光轻扫下她白皙的脖颈,深邃的眸微微眯起。 低声呢喃,“你想怎样。” 她昂起头,大胆地把脖子暴露到他面前,“你也咬几口。” 他问:“像啃鸭脖那样?” 姜玉筱疑惑,“反正就像我那样。” 他凝眸,“太低了,够不到。” 她抬起跪抵在脚后跟的臀,问他,“这样总可以吧。” 他颔首,轻轻地嗯了一声。 俯下脑袋,下巴快要抵在她的肩上,那股花香愈浓,原来是栀子花的味道,还夹着几分艾草气息,她的肌肤很白,很透,几缕血管和青筋交织。 他忽然在想她梦里咬着他的脖子是什么感觉,是什么滋味。 姜玉筱催促,“你咬不咬呀。” 他静静地盯着她的脖子,轻启薄唇,像她常扮演的蛇,眸如蟒眼,咬住她的脖子。 姜玉筱骤然一紧,原来被咬的感觉是这样的,她蹙了蹙眉头,罢了罢了,就当被狗咬了。 她的脖子细腻光滑,很软,他的唇轻轻贴在上面,唇齿轻轻磕陷进去肉,很软,以及一股甜蜜的味道,渗进唇齿里,勾到舌头,萧韫珩半阖着眼皮,露出黑色的瞳孔,盯着她耳垂上的珊瑚珠。 原来,是这种感觉,这种滋味。 唇齿湿热地裹挟,脖子上的血管微微发胀,又有一丝痒意撩拨在肌肤,有些难受。 很奇怪,五味杂陈,姜玉筱半跪的腿发软,莫名使不上力气,她伸手抓住萧韫珩的肩膀,可手也跟着发软,手指蜷抓着他的华袍,她听见指甲划过缎布的声音。 好奇怪,她怀疑自己中了迷药。 她的身子一直后倾,好像快要摔下去,倏地一条有力的肩膀环住她的后腰。 萧韫珩搂住她的腰,双掌掐在腰窝,把她往上提,坐到了他的身上,下巴高于他的额头,他昂头唇刚好能贴在她的脖子,省力。 他继续吮她的脖子,齿划过时,他学着她的样子重重咬了咬。 她手臂撑在他的肩上,忍不住道:“轻……轻些。” 连发出的声音都变了调,她不知道方才萧韫珩是怎么忍着这奇怪的感觉。 他一直在吸吮着她的脖子。 青纱飘曳,角落里灯火阑珊,罗汉榻上氤氲的烛光照在她有些乱了的青丝,沾了层金光。 他白衣如雪,她粉衫如荷,罩在欢喜佛上的帷幔不知何时掉落,金渡的男女佛像紧紧贴坐。 一时不知是吸吮,还是吻。 姜玉筱眼皮子缓缓耷拉下来,轻喘着气,“萧韫珩,我怎么觉得,有点奇怪,有点,不对,是好热。” 他唇撤离,轻轻喘气,“我也觉得好热。” 唇又叼住她脖子上的软肉,唇齿辗转,她耳垂下的珊瑚珠摇晃,凌乱。 眯起的黑色的瞳眸逐渐阖上,最后一抹烛光吞噬。 事态忽然不可控制,他的唇吻得凌乱。 唾液的水渍声在耳畔十分清晰,又渐渐朦胧,姜玉筱的感官敏感又模糊,视力和听力变得模糊,像蒙着一层鼓皮,肌肤十分敏感,清楚地感知到那片难以言说的奇怪。 小腹又烫又胀,一股黏稠的热流好似从体内流了出来,湿热难受。 萧韫珩掌心托住她快要掉下去的臀,摸到一片湿热。 他一顿,唇齿撤离,缓缓抬头看向脸色潮红的姜玉筱,眉心微动。 他抽出手,注视着手中的血红,道:“姜玉筱,你流血了。” 姜玉筱一愣,睁开雾气的杏眸,茫然地看向萧韫珩的掌心。 “呀,是来癸水了。” 她从他身上爬起,瞥见他敝膝上也沾了点血迹,尴尬一笑,“抱……抱歉。” “没事。” 他的唇比以往都要红,嗓音醇厚磁性,如沾了酒。 她下榻,唤秋桂姑姑进来,秋桂姑姑推门,看见二人的脖子道道触目惊心的吻痕,吓了一跳,又心生欣慰。 忽听太子妃道:“秋桂姑姑,我来癸水了。” 她提着沾了血的裙子讪笑。 这多碍事,秋桂姑姑内心燃起的火焰忽然被泼了盆冷水,但想想来日方长,也不急于一时。 笑着颔首:“奴婢去给太子妃取月事带和换洗的衣裳。” 萧韫珩坐在罗汉榻上,整理被她坐乱了的华袍,道:“吩咐下去,把这些东西都撤了。” “是。” 秋桂姑姑领着太子妃在屏风后换衣裳,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响,是衣裳划过四肢,落在地上的声音,以及水擦洗身子的声音,水滴声,摩擦声,十分清晰。 他瞥了眼手上有些发暗了的血迹,缓缓走到铜盆前洗去手上的血渍,抬头时瞥见铜镜里脖子上的紫痕,周遭还印着绯红的口脂,姹紫嫣红。 那股甜香依旧从残留的痕迹里淡淡溢出,夹杂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画和佛像陆陆续续搬出,承乾殿又恢复往日清净,他走到案前,往那只鸿雁熏炉里比以往多添了块安神香。 姜玉筱总觉得跟萧韫珩互啃完后,气氛变得怪怪的,这些日子他们明明像以前一样熟稔起来,但经此一遭隐隐约约又变得疏离。 两个人睡前也不聊几句吵几句了,侧着身子背对着背睡,罢了,不想了,越想越觉得奇怪,姜玉筱闭了闭眼睡觉。 这方法还是有效,萧韫珩上朝时,他的近臣们终是忍不住劝诫,道他白日操劳政务,夜里得要节制,不然长久下来,肾亏阴虚,有伤身体。 萧韫珩没有辩解,颔首道:“孤知晓了。” 姜玉筱在太后那也是,太后瞥见她脖子上触目惊心的紫痕,目的达成惊喜,又不放心劝诫。 屏退了侍女,只留了近侍,委婉道:“哀家知道你们两个年轻气盛,初尝红尘果实,情难自禁,但情多伤身,还是得克制着些,你这脖子上的紫痕,往后还是用铅粉盖盖,还是有伤风化,叫人看了不好。” 姜玉筱小鸡啄米点头,“是,臣妾知道了。” 可算给应付过去。 脖子上的痕迹是特意给太后看的,等展示完,她让彩环拿出带来的丝巾围住脖子。 御花园里的牡丹花开了,青翠映彩靥,千娇万态。 回去的路上,她经过御花园,三三两两的白蛾振翅轻抚过花蕊,春色满园。 一条鹅卵石曲径穿过突兀错落的假山,一重又一重牡丹花倩影入眼,缭乱的花色里她忽然瞥见一道白色的身影坐在轮椅上。 她记得那个少年,是萧韫珩的弟弟萧韫佑。 他也看见她,转动轮椅朝她驶过来。 他朝她恭敬作揖,“参……参见皇嫂。” 姜玉筱道:“这儿没外人,不必多礼。” 萧韫佑抬头,“还……还未曾恭喜皇……皇嫂当上太子妃。” 他口吃的毛病依旧。 “没事,早恭喜晚恭喜都一样。”姜玉筱根本不在意这些事,就算不恭喜也没事,她杏眸弯起望着眼前的少年,许是他长得太像少年王行,又或许是真因皇嫂这个名头,生出了责任与慈爱。 待他总有股亲切感,说话也温柔了些。 她扬唇笑了笑,“六弟今儿又是来葬花的吗?” 少年摇了摇头,“不……不是,今日牡……牡丹花开得好,花……花未谢,我来……来透气。” 姜玉筱点头,“透气呀,挺好,出来走走心情也好。” 萧韫佑注意到她脖子上绑的丝巾,询问:“皇……皇嫂的脖……脖子怎么了?” 姜玉筱一愣,摸了摸脖子上的丝巾,讪讪一笑:“嗷,脖子上不小心划了一下,用丝巾挡挡。” “可……可有事,需……需要太医看看吗?” 姜玉筱连忙摆手:“无妨无妨。” 第57章 萧韫佑点头,“那……那便好。” “皇弟身后怎么还是没带仆从。”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姜玉筱转头一看,见萧韫珩身着明黄的华袍走在鹅卵石道上,儒雅又随和走来。 萧韫佑拱手作揖,“参……参见皇兄。” 萧韫珩颔首,扬唇道:“你皇嫂说了,这儿没外人,不必多礼。” 姜玉筱扯了扯萧韫珩的广袖,“你怎么老是管人家是不是一个人,有没有奴仆跟着,人家爱怎样就怎样,关你什么事。” 萧韫珩低头斜眉,“孤是他的皇兄,他是皇后独子,自小体弱多病,腿脚不便,孤自然要多加照顾,你做皇嫂的不谨慎些,反而纵容,很是不该。” 姜玉筱在后面瞪了他一眼。 萧韫珩满不在乎,抬起头,扬唇一笑,“不过,仅此一次,下次皇弟可要注意。” 萧韫佑点头,“是……皇兄。” “孤就不打扰皇弟赏花,先携太子妃走了。” 萧韫珩折身,瞥了眼还站在原地的姜玉筱,低声道:“走了。” 姜玉筱不情愿跟在后头,“我还想赏花呢。” “我的马车正要回东宫,你要想在这待着也成。” 她出门没坐马车,想了想,“罢了,我跟你一道回去。” 她盯着他的背影,疑惑问:“哦对了,你怎么在这?” 他轻描淡写道:“我处理完公务,去慈宁宫请安,顺道看看你应付地如何,他们说你走了,往御花园方向走,这儿的牡丹花开得最盛,想必你应该在这。” “哦。”姜玉筱点头,她问萧韫珩,“太后有与你说什么吗?” 他偏头,勾起唇角融入春意,“太后叫我节制。” 第41章 上京最近发生许多事, 譬如上官宰相近日休假在家是因上官家大公子势必要娶一位有妇之夫,把上官宰相气得差点背过去,卧病在床。 后宫新进了一位姓岚的美人, 不到十天就晋升为岚妃, 速度之快,令人惊叹。 听嘉慧公主讲, 她原是个有夫之妇。 难道现在的人都好人妻这口? 那岚妃原是光禄寺张少卿之妻, 皇帝微服私巡一朝邂逅,将她纳进后宫。 听闻长得那叫一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简直是沧海遗珠, 比上官姝这个京城第一美人还要惊艳。 正是因为太美, 坊间传她是狐媚转世,红颜祸水, 是妖妃。 但丝毫不影响帝恩浩荡,金银细软, 偌大的关雎殿, 三千宠爱集于一身。 皇后气得牙痒痒,还要维持着端庄体面, 嘉慧公主笑着与她道, 有一次她去给皇后请安, 皇后前脚刚摔了茶盏,怒骂岚妃是狐狸精转世, 见嘉慧公主来又生生憋了个笑。 后宫里的人, 朝堂里的人,包括坊间里的人都不喜欢她,后宫里的人嫉妒, 朝堂里的人认为有违人伦,坊间的人听谣言她是狐狸精转世。 夜里姜玉筱说给萧韫珩听,她趴在床上叹气,“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怎么光逮着岚妃骂。” 萧韫珩握着折子,觉得她这句话愚蠢又单纯,“若有人敢骂天子,那这人真是胆大包天,不想活了。” 姜玉筱点头,翻了个身继续看话本子,也不想掺和后宫里的事,后宫的争斗就是一趟浑水,她始终觉得,明哲保身到最后,何尝不是一种胜利。 直到她发现,岚妃人也没有她们说得不堪。 有一日皇后娘娘在御花园办牡丹花宴,邀请后宫妃子,公主皇子妃们,她也在受邀内。 她原本是想像从前一样,和嘉慧玩耍,吃宴席,聊八卦。 可惜不巧,那日嘉慧公主病了,吹不了风,皇宫里的人她都不熟,还有以景宁公主为头的冤家,她孤零零的,也没有人说话。 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反正景宁公主说是无意,经过她时,泼了一杯酒在她衣袍上。 她觉得景宁公主指定是有病。 偏景宁公主一改往日,客客气气说抱歉,掺着一丝阴阳怪气。 众人都看着,她也不好发火,于是她抓了一颗橘子,当着景宁公主的面剥开,橘子汁水溅到了景宁公主的眼睛里。 又辣又疼,景宁公主捂着眼睛,溢出的泪把妆都花了,黑与红交织,像戏曲里的丑旦,她叫着问姜玉筱,“你是不是故意的!” 姜玉筱学着她的语气,“乐馨,抱歉,皇嫂真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哦,真是抱歉,你不会怪皇嫂吧,让皇嫂好好看看。” 她说着,伸手故作关心去查看景宁公主的眼睛,被她一手掸开,气哼哼地在奴仆的掺和下,磕磕绊绊去洗眼睛。 姜玉筱放下悬在空中的手,剥了一瓣橘子,送进嘴里,她还是觉得皇宫里的橘子没有外面的橘子甘甜。 彩环在旁忧心问:“可是太子妃,您这裙子怎么办呀,一会还得同皇后娘娘一道去赏花呢。” 姜玉筱低头,看向秋桂姑姑为她搭配的长春色缠枝牡丹花纹裙,衬这满园牡丹,眼下一大摊梅子色酒汁,滚落几道水珠,滴滴答答的。 十分狼狈,她愁眉苦脸,犹豫着这宴会要不走吧。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若太子妃不介意,便先穿我的吧,我还备了一件衣裳,也是缠枝牡丹花纹的,颇衬太子妃头上的牡丹花钗。” 她转头瞧,愣了一下。 女子一袭孔雀蓝月华裙穿过斑驳的金光,云肩垂铃,窈窕如花枝,冰肌玉骨,满园牡丹不及她仙姿。 姜玉筱觉得她美得不像人,像下凡的仙子。 她轻轻唤她,“太子妃?” 姜玉筱见了这样的妙人,忘了端庄,连忙点头,“在在在,昂,好,谢谢谢,太好了。” 岚妃娘娘珊瑚色的唇微微翘起,恬静的笑靥比花还要美。 宴会上她没什么认识的人,自然而然跟岚妃多聊了几句。 回去后,她跟萧韫珩讲:“你不知道岚妃娘娘有多美,经此一见,我算是明白为何圣上会三千佳丽独宠岚妃一人。” 她两只手捧着脸颊,忍俊不禁勾起唇角,眼眸弯起,花痴道:“我要是个男人,一定也会爱上她。” 萧韫珩瞥了她一眼,“姜玉筱,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 她抬头,“什么?” 他道:“淫贼。” 姜玉筱白了他一眼,手指轻轻叩着脸颊,“我就不信你见了岚妃的美貌不会爱上她。” 他伸手拧住她的耳朵,脸色铁青:“她是父皇的妃子,孤的母妃,你在说什么有违伦理的胡话。” 姜玉筱拧眉,拍拍他的手,疼得喊:“松开松开,疼疼疼,我打个比方而已嘛。” 萧韫珩松了手,偏过头继续看竹简,轻描淡写道:“孤曾读过一篇论,世观美丑各存心,春花未必胜杂草未必负,故在我眼里,人只分男女,不分美丑,并不会为谁的美貌而惊叹,若说一定要惊叹,腹有诗书真韵致,德馨方是永芳魂。” 什么乱七八糟的,姜玉筱听不懂,她揉了揉耳朵,切了一声,“假清高。” 他蹙眉,摇了摇头。 “跟你这种俗人聊不来。” 姜玉筱又白了他一眼,“当年圣上不也以不入俗流标榜,勤政爱民,不近女色,这不也栽在女色里了,还强抢人有夫之妇,听说昨儿都不上朝了,人都是会变得。” 萧韫珩无以反驳,阖了阖眼道:“孤正在勤政,你不要打扰孤。” 他每次不想同她讲话都这样。 姜玉筱来了兴趣,爬起来笑着问他,“萧韫珩,你以后会遇到那样个美人,为她着迷,三千佳丽独宠她一人吗?” 他道:“三千佳丽太多,孤公务繁忙,没工夫。” 姜玉筱觉得跟他讲不了话,“你就跟着你的公务过吧,这辈子都别纳妃了。” 萧韫珩余光扫了眼她气哼哼的模样,缓缓勾起唇角。 “嗯,也成。” 岚妃娘娘不光人美,厨艺也好,上次宴会,顺嘴一提,知道她喜欢吃醉香铺的鸳鸯玫瑰酒心玉团,便挥手一做。 味道跟醉香铺的玉团一模一样。 宫里的人都讨厌岚妃娘娘,但姜玉筱喜欢岚妃,且馋她做的玉团,本着明哲保身,只能偷偷地找她玩。 后来偷偷地带嘉慧去找岚妃玩,嘉慧公主不以为意。 道:“本公主向来光明磊落,喜欢人也一样,我喜欢谁,从来不看别人的眼光,走,你跟本公主一道,不必偷偷摸摸地在御花园碰面。” 关雎宫很大,原是前朝皇后尚为贵妃时的居所,后又翻新了一下,画栋飞甍,琼台玉阁,有一座摘星楼,尚在建设中,是后宫最高的地方,乃陛下专为岚妃所建,厚载帝王恩宠。 殿内陈设堪比皇后的坤宁宫,珍珠为帘,白玉为桌,中央有棵全金硕大的摇钱树,精雕细琢,栽在嵌画珐琅翡翠盆里。 乃当年世祖穆恒帝为讨宣文林皇后欢心令工匠打造。 第58章 姜玉筱和嘉慧公主都看呆了眼,嘉慧公主摇了摇头,“本公主都未曾见过呀。” 岚妃握着两盒螺子黛过来,此乃进贡之物,珍贵稀少得很。 前些日子萧韫珩说皇上赏赐,随手扔了她一盒。 岚妃大气又给了她和嘉慧公主每人一盒,另外一些绫罗绸缎,好看的衣裳,皇帝赏赐的珠钗配饰,眼花缭乱。 姜玉筱和嘉慧公主:我们跟定你了,就算全世界与你为敌,我们也会站在你的身后。 嘉慧公主抱着一摞东西,“岚妃娘娘这些东西你都不用吗?” “太华丽了,我平常不太喜欢这些华丽之物,出席宴会也少,不太爱打扮,与其放着积灰,不如送人。” 她今日面容素净,不施粉黛,依旧美得不可方物。 嘉慧公主点头,“也是,父皇如此宠你,自然是不缺这些东西。” 岚妃莞尔一笑:“我这关雎宫鲜少来人,你们能来陪我说说话,就当是谢礼了。” “这有什么好谢的,以后我们常来玩。” 姜玉筱吃着玉团,皮软糯,一口渗出馅,绵软的酒浆带着香甜的玫瑰花蜜缭绕舌尖。 她满意地点头,“我可馋死这玉团了,只可惜每年只能吃一次,实在不懂那醉香铺的老板怎么做生意的,铺子建在深巷找都难找就算了,好不容易有个受欢迎的招牌还只能每年的朝夕节卖。” 岚妃修剪孔雀木盆栽的手一顿,神色从容弯起眼眸。 “或许那是个好日子吧。” 姜玉筱吃着玉团,眉心微动,“这是醉香铺的秘方,我宫里有个从福缘斋请来的,做糕点最有名的大厨都仿不出来,岚妃娘娘怎么做出来一模一样的?” 她剪掉一截孔雀木叶,“我自小喜欢研究这些,试着仿了仿,没承想真仿出了。” “岚妃娘娘也吃过这玉团吗?” 她盯着散落的叶子。 答:“许多年前吃过。” 姜玉筱点头,更加敬佩她,“许多年前都能记住,娘娘的厨艺真厉害,难怪陛下爱你,不仅人美,厨艺也好。” 嘉慧公主跟着附和,“正所谓,抓住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可惜本公主不会。” 姜玉筱叹气,她厨艺还没萧韫珩的好,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萧韫珩,她才不想抓住他的胃,更不想抓住他的心。 岚妃道:“我未曾给陛下做过膳食。” 嘉慧公主道:“那父皇真没口福。” 姜玉筱道:“那陛下爱上娘娘,定是娘娘人美心善。” 岚妃笑了笑,“太子妃与公主也很可爱善良。” 嘉慧公主问:“为什么是可爱?本公主也很美的。” 岚妃温柔地解释,“我始终认为,觉得一个人可爱比觉得美更珍贵。” 姜玉筱愣愣地点头,回去后,她兴冲冲地跟萧韫珩炫耀,说岚妃娘娘夸她可爱。 萧韫珩挽袖执笔,瞥了眼举着铜镜转圈的姜玉筱,转晕了碰到他的书桌,他笔下的字偏了偏。 无奈蹙眉,“看来岚妃娘娘的眼光不大好。” 姜玉筱白了他一眼,“切,不想跟你这种没眼光的人讲话。” 萧韫珩摇了摇头,换了一张纸,继续落笔,边写边道。 “十日后是父皇的寿宴,百官皆至,你与我一同去,这是你身为太子妃赴的最大的宴会,记得成熟稳重些,别给我丢人。” “行,知道了,你就放宽心吧,我现在可是玳瑁嬷嬷淬炼打磨过的。” 萧韫珩暂且信她,点了点头。 她捧着脸颊对着铜镜欣赏地转圈。 忽然不慎左右脚绊倒,哎哟一声摔在地上,揉着脚踝直喊疼。 萧韫珩叹了口气,真是暂且信她。 宴会将近,姜玉筱的脚踝还是隐隐作痛。 “禀太子妃,这是太子殿下送来的衣裳,和首饰若干。” 秋桂姑姑高兴道,说这些东西华贵至极,宫人抬着衣架,端着匣子鱼贯而入,最后端上来一双绣鞋请太子妃过目。 绣鞋的旁边,放着一只瓷瓶,打开来隐隐药香。 送东西的宫女道:“这双蝶戏繁花珍珠鞋面料材质软还轻,里面缝了层草药,对脚好,能缓解酸痛。” 姜玉筱愁眉舒展,“这不错!” 宴会那日在夜,她睡饱了起身,侍女服侍她梳妆打扮,青丝挽成义髻,镶宝花丝金鸾华胜插在正中,发髻两侧斜插鎏金点翠双簪,珠玉相衬点缀。 耳带金累丝镶珊瑚珠耳坠轻摇,郁金色宝相花纹大袖衫,肘披翠绿色披帛,胸口金色大团花诃子浮光锦裙泄下如瀑,华贵又不失典雅,典雅又不失明媚。 绣鞋很合脚,比她想象得还要轻,踩进去还有些肿胀的脚踝像是贴到了芦荟叶。 萧韫珩站在门口等她,长身如玉,明黄色的蛟龙纹袍,矜贵儒雅。 落日余晖下,金光普照,他深邃的双眸微眯,望着她娉婷走来。 她故作端庄地走到他面前,还是没稳住,歪了歪,萧韫珩伸手握住她的手臂。 她讪讪一笑,“哈哈……脚还是有点不稳。” 他勾唇,“无妨,今日孤掺着你,宴席上你也只需坐着。” 姜玉筱颔首,“正合我意。” 帝王寿宴,文武百官朝拜,商华殿歌舞升平,丝竹悠扬,前后灯火辉煌,一行行整齐端庄的侍女垂首端着珍肴琼浆。 九五至尊头戴珠冕高坐龙椅之上,佳人在旁,岚妃与皇后平坐,可见荣宠,皇后气得捏紧酒杯,还要维持端庄体面,祝陛下寿辰吉祥,龙体康健。 使臣作揖,奉圣上之意,从南州运来岚妃爱吃的丹荔,千里迢迢,耗费了巨大的财力人力。 岚妃含笑,“多谢陛下。” 皇后不屑地瞥了眼桌上丹荔,叫侍女端走。 享岚妃的福,宫女也端来丹荔分给在座的宴客。 小小的五颗垒起,姜玉筱低着脑袋好奇瞧,她用手指戳了戳皱巴巴的皮,朝旁边的萧韫珩道。 “这就是丹荔啊,怎么这么硬?” “这是壳,要剥掉吃。” 他正襟危坐,白皙修长的手指剥开丹壳,露出里面雪白的玉肉,抬指送入嘴里轻咬,讲究地用帕子擦了擦手,又用另一方帕子包住吐出来的东西。 姜玉筱不知道吐出来什么,没看见,凑着脑袋瞧看见是一颗黑核。 她问:“你吃过这个?” 他道:“朝堂每年都有进贡,不足为奇。” “哦。” 姜玉筱点头,学着他的模样,剥开丹荔壳,晶莹剔透的雪肉露出,迫不及待放进嘴里尝,咬重了,牙齿咬到核她疼得蹙眉。 萧韫珩瞥了一眼,“慢慢吃,斯文些,在座的也没像你这么迫不及待。” 姜玉筱捂了捂嘴,挺起腰,她把壳吐出,嚼了嚼肉,点头道:“好吃。” 萧韫珩偏头,扬唇一笑。 她又剥了一颗尝,一共五颗,她全吃完了,恋恋不舍,哀声叹气道:“不够吃,要是能重回方才,盘子里还有五颗就好了。” 萧韫珩慢条斯理地剥开丹壳,把雪肉都放在玉盘里,眉目一斜,漫不经心端给她。 “嗯,四颗可否。” 姜玉筱眸光一亮,转头端过玉盘,又疑惑问,“你不吃吗?” 他用帕子擦了擦手,“孤没有口腹之欲,再者孤从前吃多了,没兴趣。” “哦。” 姜玉筱点头,她口腹之欲极强,尤其是对这些没吃过的东西。 她心满意足地吃了剩下四颗,抬头看向岚妃,她桌上的丹荔高垒,也才吃了几颗。 丝竹依旧,酒香缭绕,姜玉筱蹙起眉头。 这一顿她吃得少,维持着端庄,又百思不得其解。 夜里姜玉筱趴在床上又想起丹荔来,口腔分泌出唾液,脑袋里幻想丹荔甜滋滋的味道。 萧韫珩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八方盒,步履徐徐走来。 姜玉筱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 他提了提手里的东西,“去了趟御膳房,拿某人想吃的东西。” 姜玉筱一愣,“某人?谁啊?” 萧韫珩眉心微蹙,“还能有谁?” 他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端出一盘丹荔,扬唇一笑,“既然某人如此不自知,孤就只能自己独享了。” 姜玉筱立马下床拖着寝衣裙尾跑过来,抢过他手里的丹荔,眨着眼睛朝他笑。 “自知的,自知的。” 萧韫珩瞥了眼她裙摆下露出的脚,“怎么没穿鞋就过来了。” “哦,忘了。”她剥了颗丹荔放进嘴里。 “地上凉。” 他伸手揽起她的腰,把她放在罗汉榻上。 姜玉筱茫然地坐下来,嘴里的汁水流出,她缓过神,伸手用袖子赶忙擦掉。 - 作者有话说:* 注:“世观美丑各存心,貌若春花未必纯。腹有诗书真韵致,德馨方是永芳魂 。”摘自《论美丑》 第59章 第42章 承乾殿烛火氤氲, 姜玉筱坐在榻上剥丹荔吃,萧韫珩坐在一旁看折子,隔着一张案几。 她问萧韫珩吃不吃, 他摇了摇头, “你吃,我不爱吃。” 姜玉筱也乐意他拒绝, 往自己嘴里送, 这丹荔实在稀缺,他要吃了她还心疼呢。 她问萧韫珩:“为什么不在上京也栽上丹荔,这样就能吃个够了。” 萧韫珩道:“当年先帝曾试过, 移了百枝, 派人悉心打理, 只有一枝存活,却也是不开花不结果。” “这样呀。”姜玉筱点了点头, 盯着手里的小玩意瞧,“那这丹荔很贵吧。” 萧韫珩颔首, “差不多一颗十两黄金吧。” “什么?”姜玉筱瞪大了眼。 她当乞丐的时候十两白银都能把她卖个几轮, 更别说十两黄金。 萧韫珩细扫折子上的财支,“跑死的马加上沿途调动的人力物力, 算起来一颗差不多如此。” “那得多劳民伤财。”姜玉筱蹙眉, 捏着丹荔摇了摇头, “这可吃不得。” 她无奈地长叹了口气,“可是你这么好吃, 罢了罢了, 吃完这盘我就不吃了。” 萧韫珩放下折子,望着她的愁容,扬唇一笑, “等以后,我们去南州,吃个够。” 姜玉筱杏眸一抬,烛火映照下亮晶晶的。 “真的?” 他道:“储君无戏言。” 姜玉筱点头,剥开丹荔,还是捏着软肉送到他嘴边。 萧韫珩蹙眉,“我不爱吃。” 她趁着间隙直接塞到他嘴里,“我才不信你不爱吃,不过只此一颗,剩下的都是我的了。” 甜蜜的汁液爆在嘴里,萧韫珩嚼着果肉,缓缓翘起唇角融入夜色。 夜色寂静,窗外枝影摇曳。 姜玉筱忽然觉得跟萧韫珩在一起的日子也蛮不错,就这样过下去,然后一直等到去南州吃丹荔。 以至于她夜里做梦,梦见自己身处南州,一身布衣坐在地上吃丹荔,萧韫珩头戴斗笠,给她摘丹荔。 第二日起床,她嗓子干疼,咽了口唾沫跟刀子刮似的,说话像只公山羊,嘶哑难听。 太医说,她是丹荔吃多了心火旺盛,开了些清肺的药。 她这几日遭罪,好多东西不能吃,也吃不进去,只能喝清淡的流食,人还消瘦不少,她忽然又不想去南州吃丹荔了。 熬了五天,嗓子终于不疼了。 她去关雎宫玩,原来岚妃娘娘那有一箩筐的丹荔,嘉慧公主羡慕极了,她总共也就在宴席上吃了五颗,以及私下里向太后娘娘讨要了三颗。 岚妃娘娘笑着道:“你若是喜欢,便都拿去吧。” 嘉慧公主欣喜地抱着一箩筐的丹荔,问姜玉筱要不要吃。 姜玉筱内心挣扎了好久,望着红灿灿的丹荔,跟太上老君八卦炉里的仙丹似的,她就是那孙猴子。 她轻咳了声,“那就来十颗吧。” 她在关雎宫吃了三颗,留下七颗放在冰块罐里,带回去慢慢吃,这事儿不能被萧韫珩发现,不然他指定得训她。 于是乎偷偷藏在床底下,当晚平安无事,翌日半夜里,她做梦梦到丹荔,馋得厉害。 流着哈喇子梦醒,她咽了口唾沫,萧韫珩背对着她睡,气息平稳,犹豫了会,她小心翼翼爬起,蹑手蹑脚地蹲在地上,抱出放着冰块的石罐头,背靠床沿。 里面还有五颗丹荔,她剥开一颗尝,可算解了馋,可人是不易满足的,她望着剩下的四颗,思索了半晌。 放久了口感也不好,不如……全吃了! 她剥了壳,把剩下的全吃了,吃得正浓时,闭着眼情不自禁昂头,缓缓睁开眼皮时,对上一双静沉沉的眸在昏黑的夜色中。 她瞳孔一震,猛然吓一跳,核都被吓得咽了下去,她狂拍着胸脯,眯着眼看清了眼前的人。 萧韫珩不知何时醒来,脸色黑沉地盯着她,“姜玉筱,你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她咳嗽:“你见过十两黄金的屎吗?咳咳,你怎么突然醒来了?” 他揉了揉眉心,“睡眠本就浅,听见旁边窸窸窣窣的声音,还以为是刺客,原来是只馋狗。” 姜玉筱皱眉反驳,“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 意识到说了什么,忽然闭了嘴,拍了拍嘴唇一个劲道自己无心之言,还强行道自己童言无忌。 萧韫珩勾唇浅笑。 姜玉筱瞧见,问他,“你笑什么,你可别偷摸着告诉皇上和皇后娘娘。” 他眯起眼眸,眼尾弯起:“我是笑你傻,傻得都不知道你也是我的家人。” 姜玉筱一愣,“是哦,我把自己也给骂进去了。” 萧韫珩叹了口气,转过头闭目,躺得板板正正。 姜玉筱疑惑问:“不对啊,你怎么不训我了?” 他淡然道:“你都吃完了有什么好训的,反正最后吃苦头的是你,也好,再长一次记性。” 姜玉筱不以为意,“我就不信了这次还上火,嘉慧公主和别人吃了都没事,总不能只跟我有事,这丹荔光跟我犯冲?” 她没想到,她第二日早上起来,嗓子又开始疼,她睁眼感知喉咙里的刀片,茫然地盯着雕花顶,又闭上眼,两眼一黑。 太医跟她说,她不单是上火,这丹荔跟她身体犯冲。 往后她不能多吃丹荔了,她也发誓再不吃丹荔。 她又吃了几天流食,前几日养回来的肉,又被丹荔反吃了回去。 午时,秋桂姑姑端着清粥过来,姜玉筱趴在案上欲哭无泪,沙哑着嗓子问:“怎么又是粥,能不喝粥了吗?” 秋桂姑姑也无奈,劝慰道:“别说太子妃吃不了别的食物,就算是能吃,太子妃也疼得吃不下呀。” 姜玉筱想嚎叫,偏张开嘴,绷了绷嗓子就开始疼。 她双手捧住整张脸,无声无泪地哭泣。 秋桂姑姑还要劝慰,忽然看见一抹玄色,太子殿下步履徐徐走近。 她正要行礼,太子抬指嘘声,挥了挥手示意她下去,握住她手里的粥。 秋桂姑姑心领神会,欠身退下。 姜玉筱捧着脸自怨完,抬起头松开手便见萧韫珩坐在案旁,握着汤勺轻轻转粥。 幻觉? 姜玉筱又用手指捂住脸,默数了三下再次睁眼,透过指缝,萧韫珩目光疑惑地盯着自己,像看傻子。 姜玉筱放下手,挺起腰,沙哑着声道:“你来做什么?” 他道:“来幸灾乐祸,看看你的教训,看你以后还长不长记性。” “长记性了。”姜玉筱叹了口气,“叫我喝这清粥,一朝回到乞丐时,人也是善变的,其实这粥山珍名药的比我当乞丐时好多了,当乞丐的时候还不一定能喝到粥,但我现在就是喝不下,跟折磨我没什么区别。” 萧韫珩一笑,摊开油纸,捏了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球似的东西送到她唇前。 姜玉筱迟疑问,“这是什么?别是毒药送我上路?” 他倏地蹙眉,“突然很后悔派人给你做这个。” “哎呀稍安勿躁。”见他没坏心眼,姜玉筱咬住他手里的东西。 萧韫珩提醒,“记得别一下子吞下去,也别咬,别像先前一样咬得牙齿疼。” 姜玉筱在嘴里含,她眸光一亮,“是甜的。” 她又含了含,思索,“还是丹荔味!” 她朝萧韫珩一笑,“萧韫珩你人真好。” 边伸手去拿他手里包的丹荔糖丸,“这些都是给我的吧。” 他手一撤退,她落了个空,萧韫珩勾唇一笑,推了推案上的粥,“把这吃了,我就给你。” 姜玉筱不情愿地哦了一声,她喝着寡淡的粥,口腔里还隐隐回荡丹荔的味道。 忽然灵机一动,“不如你把这糖丸磨成粉,倒进这粥里,就是丹荔味的粥了,都这样了也不局限于丹荔,我还喜欢猪肘子、酱鸭腿、辣兔头、脆皮鸡,这些味道你都弄些。” 萧韫珩嗤笑,“你倒是会吃的。” 窗口屋檐上她挂的风铃晃动,丁零当啷响,春末,绿意更浓,院中的枸骨叶苍翠欲滴,开了淡黄色星星点点的小花。 岚妃娘娘家中最近出了点事,有人启奏,岚妃的父亲户部侍郎岚正早年是恭王的党羽,与恭王暗中勾结,私库中便有不少恭王的赃物,当年上京城的叛乱也离不了他的手,而岚妃或许是恭王党羽安插在皇帝身边的眼线,好再扶盘踞在西边的恭王之子卷土重来。 简直胡扯。 萧韫珩叫她以后不要再跑去关雎宫和岚妃玩。 敲着案几道:“避讳些,远些,别害了自己。” 她想反驳他,但最后还是哦了一声。 她始终记得在这皇宫要明哲保身,不仅为己,身为太子妃,也为东宫,她不想给萧韫珩添麻烦。 宫里头传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事关逆贼,连一向不畏人声的嘉慧公主都不敢去岚妃宫里玩了。 第60章 姜玉筱也记得岚妃的好,秘密给岚妃写信,相信她跟此案无关,照顾好自己等风头过去,皇帝那么爱她,一定会相信她的。 春天的最后一日,岚家满门抄斩,满朝文武官员启奏,岚妃红颜祸水,叛贼之女,不可留。 帝哀思良久,于七日后午时,同岚家一道斩首城门,以示众人。 圣旨当日的夜里,岚妃在关雎宫悬梁自尽。 往日灯火通明的关雎宫今夜昏黑不见华丽的雕栏画栋,风穿过幢幢宫殿,呼啸凄凉。 宫里人都嫌关雎宫晦气,就连宫女都避之如狐魅,偌大的宫殿连个人影都不见。 灯笼被风吹得凌乱,脚步惊慌失措,地上光影摇晃,拉长了石灯的影子,精细的石雕在地上如狰狞的恶鬼。 听闻噩讯,她一路赶,脑袋还是像初闻噩讯时一样,轰得响,倒塌时卷起的灰雾蒙蒙一片,找不到方向。 她慌不择路在关雎宫绕了好几条错路,才找到岚妃的寝殿,只点了一盏明灯,散发微弱的光芒。 她走过去,看见一道明黄的身影,头戴珠冕,衣袍金龙蜿蜒。 姜玉筱躲在一旁的青莲石灯。 里面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岚妃,可给朕留过话。” 岚妃的贴身侍女跪在地上,磕头道:“回陛下,不曾。” 皇帝的御前太监作揖,“陛下,关雎宫阴气重,有损您的龙体,还是快快离开这吧。” 皇帝垂眸盯着地上的人,悲气长叹,“传朕旨意,赐岚妃怀山碑墓,不必与叛贼为伍贱埋于乱葬岗。” 皇帝折身,离开关雎宫凄凉的长夜。 姜玉筱望向苍白的月光下摘星楼未完工的一角,双眸微微眯起,华丽的雕楼垒起,最高的顶点粗糙丑陋,柱子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她走进岚妃的寝殿,里面的陈设不曾变过,那棵摇钱树厚载帝爱。 昏暗的灯火中,岚妃静静地躺在地上,孔雀蓝的月华裙,是她第一次见她时穿的,她总是爱穿蓝色,温柔又优雅,待人总是微笑,可又总是隐隐散发着股忧郁的气息。 听说吊死的人会很丑,岚妃果然不似凡人,除了脖子上青紫的勒痕,她就像是睡着了般安详宁静,瓷白的肌肤如蒙了片萤色月光。 岚妃的侍女跪在地上,哭着作揖,“太子妃,我们娘娘料到您会过来,这是她临行前给您的一封信,特意嘱咐奴婢给您。” 姜玉筱一愣,拆开信。 ——— 见字如面,太子妃,你不用为我感到伤心,开心些,就当是为我开心,开心我终于解脱了。 很巧,跟太子妃名字里一样有个玉字,很开心能遇见太子妃和嘉慧公主,和你们的这些日子是我灰蒙阴沉的二十八年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温暖。 嘉慧公主太单纯,除了太子妃,大概这皇宫,再没有人能听我说这些话,请恕我,因为你的平易近人,强与你叙说我的愁苦。 其实当年恭王八次拉拢,父亲都没有叛变,倒不是因忠君清正,只是为明哲保身,很可笑,恭王之所以拉拢父亲,也是看中他利欲熏心。 因利欲熏心,为与张家结姻亲,逼我嫁给光禄寺张少卿为妻。 因利欲熏心,我的丈夫和我的父亲合同,把我献给皇帝。 因利欲熏心,八次收礼,最后成为罪证。 陛下待我很好,他们说陛下三千佳丽独宠我一人,我其实并不喜欢,因为一句喜欢天上的星星,陛下为我建造摘星楼,其实躺在高山上,苍穹星河灿烂,一望无际,草尖拂过脸颊,痒痒的,风里淡淡野草花香,我不曾感受过,只是听那人说,那儿的星星最美。 少时曾在南州待过几年,那时母亲还在,母亲是南州人,每年的这个时候,丹荔飘香,我喜欢吃南州的丹荔,宴席上,使臣说陛下从南州千里运丹荔,为博我心,那多劳民伤财,我吃不下这血汗包裹的珠子,从前最爱忽然梗塞难下。 头上的金银珠宝好沉,压得我抬不起头,走不了多少路,需要人搀扶着,摸上去冷冰冰的,锋利的金叶子能把人的手割破。 不愿做一只被束缚的鸟,不愿再扣上枷锁…… 想像他一样,他说他们剑客都是飘浮不定的,潇洒自在,无拘无束,他说他最不愿意拘束在一个地方。 可醉香铺已经开了十年,他还在京城吗? 我做的玉团既然这么受欢迎,为何不日日卖,偏要选在朝夕节,死剑客,死穷鬼,那么穷了,也不多赚点,醉香铺还开得这么偏僻,还想不想赚钱了,你就穷一辈子吧。 什么招牌名言,还是那么油嘴滑舌,当年说什么吃了一口我做的玉团,就对我动心了,明明是酒醉上脑,这些年尽拿这话霍霍顾客。 我也曾在你说私奔时动心,但原谅我的懦弱无能。 相识朝夕,散于朝夕,因果闭环。 ……… 不知不觉已写下这么多。 父亲牢狱托人来信,我曾求过,也自证过,还是徒劳无功,三千宠爱,最终落得个满门抄斩的结局。 帝王恩宠厚重,但伴君如伴虎,高位之人疑心皆重,枕边之人也风声鹤唳。 身在这皇家,真情难得,真情也永远低于帝位权力,若要活得快乐,便不求一丝真情,不陷入情爱。 太子妃,望善自珍重。 岚玉 信纸不小心被她捏皱了,姜玉筱轻轻抚平褶皱。 她第一次讨厌自己明哲保身,也无力她的明哲保身。 身后传来道沉重的脚步声,她握着信纸转头。 萧韫珩一袭墨袍缓缓走来,昏暗的灯火下,金丝蛟龙纹依旧耀芒。 岚妃的侍女见太子,慌忙磕头。 他淡漠道:“退下吧。” 侍女匆匆弓着腰离开,殿内只剩两人。 萧韫珩步履徐徐走近,轻启薄唇,“你不该来这的。” 他瞥见她猩红的杏眼眼角溢出一滴泪,她很伤心。 “不过没关系,孤能处理,无人知晓你来此。” 他抬指去抹她眼角的泪,她忽然退后,只沾到一点湿热。 姜玉筱擦了把眼泪,眼泪止不住,不停地掉落。 萧韫珩放下悬在空中的手,无奈道:“我说过的,在这皇宫,与人接触,少付出真情,你不知道她是好是坏,下一刻是死是活,最终伤心难过的还是自己。” 他继续道:“岚妃的事,从前后宫常有发生,就连前朝的孝仪皇后,株连九族,九族只剩她一人,当今贵妃,全家流放,帝王疑心,不容一粒沙子,也为给群臣百姓交代,这样的真案掺冤案不少,凡有牵连就是连根拔起,不是你我能阻止的。” 姜玉筱抬起头,望着他,她张了张嘴,嗓音沙哑,起初声音很小。 “萧韫珩,你会为权利而杀了我吗?” 萧韫珩皱眉,“你在说什么胡话?” 她清了清嗓子,在大殿里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倘若有一日,我家也出了这样的事,你会怎么待我?” 他凝目半晌,“孤不会让这样的事出现。” 她站了太久,摇摇欲坠,萧韫珩伸手去扶,她摇了摇头。 “萧韫珩,你让我缓缓,我现在有点讨厌你们帝王家,觉得好恶心。” 萧韫珩手迟迟没有收回,他定定地望着她,“姜玉筱,你是后悔了吗?” 迟钝的她终于看清了华丽外皮下,腐烂发臭的皇宫。 然后,她后悔了? 她会想走吗? 姜玉筱抹了把泪,哽咽道:“我没有后悔,我只是,有点失望,想一个人静静。” 她想自我消化。 她曾以为她能接受尔虞我诈的皇宫,但皇宫远比她想象的要凉薄,原来看似厚重的爱,也如此不堪一击,原来亲近之人,也是凉薄之人。 她拽着信,与萧韫珩擦肩而过,浓夜黢黑,外面起风了。 好冷,明明已经快要到夏天,明明方才身上跑得都是汗,青丝黏稠地粘在额头上,但还是好冷。 她转头看见萧韫珩的背影鹄立茫茫黑暗里唯一的烛光中,寂寥无声。 她知道萧韫珩需要一块浮木,在皇宫这片脏水里,他选择了她做他的浮木,她也愿意做萧韫珩的浮木,不会离开他。 但她的浮木不会是萧韫珩,他未来也会是九五之尊,那个站在皇权最高处,天下最疑心最薄情的人。 她还是选择明哲保身,从前是身,现在是心。 天边泛起死鱼白,皇宫奢靡依旧,不过是像往常一样死了个人而已。 她缓缓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姜玉筱说想一个人静静,就再没见过萧韫珩,萧韫珩这些日子宿在崇文殿,公务繁忙,又回到了从前尚为侧妃时,三天两头不一定见一面。 她像往常一样没心没肺地正常生活,安慰因岚妃去世哭得格外伤心的嘉慧公主。 承乾殿,夜深人静时,她偷偷地给岚妃烧纸钱,烧了许多,她觉得还是纸钱实用,虽然岚妃淡泊名利,不喜钱财,但在地府,当鬼也不能没有钱,钱终究是越多越好。 第61章 上京城开了十年的醉香铺忽然关门,老板不知所踪,她再也吃不到心念的鸳鸯玫瑰酒心玉团。 有一遭,她给岚妃烧纸钱,烧多了,卷起一阵风,承乾殿后院和崇文殿后院只有一墙之隔,火龙似的火星子哗哗飞到崇文殿去。 崇文殿里一处建筑着火,她不知道是哪处建筑。 吓得赶紧吩咐彩环和秋桂姑姑一起踩灭承乾殿还在烧的纸钱,躲进寝屋里,假装与她无关。 朦朦胧胧听见隔壁一直在救火,也不知道萧韫珩怎么样,有没有遭殃。 听说第二日,萧韫珩罕见地没有去上朝。 她派彩环偷偷去打听,千万别说是她问的,司刃欲言又止,道:总之人是没事。 人没事就好。 灰蒙蒙的日子,终于有一件好消息,像一束温暖的阳光掀开阴霾。 殿试放榜,二哥中了榜眼,真正天子门生,任翰林院编修,举家欢喜,数年苦读终于结了好果。 崇文殿政厅,紫檀雕嵌玉松竹图座屏下,萧韫珩坐姿端正儒雅,一只手握着折子,另一只手端茶,底下站着一排近臣。 “禀殿下,殿试过后,考生在朝中的官职皆已安排好,说来有件喜事恭喜殿下。” 萧韫珩问:“何喜?” “禀殿下,此次榜眼正是太子妃娘娘的家兄姜怀兰,可喜可贺,殿下又添一可用人才。” 萧韫珩颔首,抿了口茶,缓缓勾起唇角,倒是没有辜负他所望。 “听闻昨日崇文殿突发火灾。”那位近臣作揖,抬眉看向太子殿下远山浓眉一截空空,如缭了雾霾。 关心道:“您……您的眉毛没事吧?” 萧韫珩太阳穴突突地跳,揉了揉眉心,沉声,“无妨。” 他轻咳了声,转移话题,“这次殿试,一甲三名除姜怀兰外还有哪些学子,各任什么职位。” 近臣笑着道:“回殿下,此次殿试探花乃礼部尚书之子李偌为,任翰林院典籍,长得也是气宇轩昂,不愧探花之名。” “不过那状元郎也是玉树临风,人如其名,鹤姿清雅,从岭州那苦寒之地一路破关斩将考上来,现任翰林院修撰,乃岭州知州之子,名唤宋清鹤。” 萧韫珩握着茶杯的手一紧,玉扳指磕着瓷壁。 他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 - 作者有话说:阿晓:烧纸钱,诶?火星子飘过去了。[问号] 太子:突然天降大火[裂开]眉毛烧没了[小丑] 第43章 课程排得少, 玳瑁嬷嬷偶尔会过来查验,又或是教授新的内容。 她字没以前那般丑了,陈夫子让她练的永字还是有用的。 但她的琴还是有待提升, 好在芳华玉人温柔和善, 没有过多苛责她,让她学会基本的谱子, 剩下的慢慢来, 琴总归是以修身养性,不用太钻。 还记得她第一次弹琴,呕哑嘲哳, 芳华玉人是珠落玉盘, 她能像过年杀猪时按着嘶叫。 因此, 有次萧韫珩受不了,休她半日假, 于是她次次琴课难听,想着萧韫珩能再休她假。 后来被萧韫珩发现, 说再这样就把琴课改成玳瑁嬷嬷的课, 她这才收敛认真学。 祖母旧病复发,老人家在榻呻吟, 可怜得很。 看望完祖母, 她又去了趟城西玉泉寺, 替祖母祈福。 马车典雅朴素,低调看不出太子妃身份, 她和芸芸香火客一道沐浴佛光, 虔诚跪拜在佛前。 佛像擦了遍金漆,原本青绿色的铜锈被覆盖,听说有位不为人知的香客出手阔绰, 出资把玉泉寺大大小小,角角落落都修缮了番。 姜玉筱起身,执香插在香炉,她今日穿着淡雅,水青色交领襦裙,青萝广袖衫,肘间轻挽素纱。 流云髻簪翡翠华盛,斜插两支白玉豆瓣簪,粉黛浅素,近日削瘦不少,腰间珠串禁步衬得腰肢纤细。 佛音袅袅,古刹槐树参天,翠绿重重,青石砖上月白的槐花散落,玉泉寺总是那般潮湿,谨慎地走在石砖上,怕一个不注意打滑,池塘红鲤戏槐花,忽然池面密密荡起涟漪,圆圆圈圈。 下雨了。 朦朦胧胧的细雨,穿过茫茫的雾,雾散了,但雨更是个麻烦事。 姜玉筱匆匆躲进路边的石头亭子里,彩环抱怨,“这六月里的天气怎么说变就变,明明出门还艳阳高照。” 姜玉筱拍去裙衫上的水珠,无济于事,索性不拍了,她笑着劝慰彩环,“没关系,也许是佛祖显灵,听到我们的祈祷呢?” “但这也不是个事呀,您在这等着,我去借把伞来。” 姜玉筱伸手去拦,想说等等,说不定一会雨就停了,才吐出一个字,彩环已经跑入雨中,一个劲往前冲。 她无奈放下手,雨并没停歇,反而比方才的大了,朦胧细雨变成一颗颗水珠沉重地坠下,四周翠绿窸窸窣窣响。 亭心风铃晃动,一道疾步声踩在青石砖上,带着雨水和鞋底泥土摩擦在地声音。 她以为是彩环回来了,笑着转头,看见一道青白身影,竹叶纹直裾袍服,披着件墨绿色披风,面绣仙鹤,透着股淡雅之气。 男子垂首细细擦拭着衣袖上的水珠,他青丝上也沾了水珠,晶莹剔透的。 他淋得雨更大,比她要狼狈,她善心从袖口取出一方不曾标字绣花的素帕,出门在外,不想让别人知晓她的身份,也怕沾上麻烦,时而备有这样的素帕。 “给。” 她递给他,男子抬起头对上她的双眸,他白皙清隽的面庞沾了细密的水珠,眉心微动,茫然一怔,半晌温文尔雅地作揖,“多谢姑娘。” 姜玉筱颔首,转头望向雨水从檐角淅淅沥沥落下。 她总觉得那个男子熟悉,在哪里见过,记忆模糊如同池面荡了一圈又一圈涟漪,看不清池底的红鲤真容。 她绞尽脑汁想,他的声音也如此熟悉,像是许多年前,某月某日刮起的一缕清风,钻进了少女的耳朵。 风铃悠扬,那缕清风又徐来,钻进姜玉筱的耳朵。 “姑娘,您的帕子。” 姜玉筱微微转身,莞尔浅笑,“我不要了,公子随意扔了吧。” 四年前的阿晓的定说不出如此豪横的话,缎制面料,甩手能卖几两银子,不知哪位得上天眷顾的人能捡个大便宜,她以前总盼望着能天上降馅饼。 那位公子也是个识货的,微微一愣。 雨还在下,姜玉筱望向石径,不知彩环何时回来。 “姑娘。” 又是那缕清风。 他迟疑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姜玉筱一怔,睫毛轻颤,地上的雨水大珠小珠跳跃,她不可思议转头,看向那位公子。 公子也在定定地望着她,茫然如雨烟,青色的衣袂飘曳。 眼前女子玉肌妍容,云髻峨峨,仪态静娴,装束淡雅依旧渗着股不凡之气。 不像,但那双眼眸又太像,似那位故人。 可故人明明已逝,消散于茫茫江河,不见踪影,世间为何还会有如此相像的眼睛。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他又喃喃。 倘若从前,姜玉筱一定会认为这是一句老掉牙了的搭讪话术。 但此刻,她愣愣道:“我们,或许在哪见过。” 她问:“公子,可知江山一粟岭州?” 他回:“在下,来自岭州。” 明了明了,姜玉筱终于知道他长得像谁,宋清鹤,她许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沉在了茫茫心海里,再不曾捞起过。 她欣喜一笑,走近几步,试探着问他但心底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他答:“在下名唤宋清鹤。” “宋少爷,真的是你呀,太巧了能在这见到你。”姜玉筱激动地握住他的手臂。 她太久没见过关于岭州的人和事物,一时失了方寸。 宋清鹤觉得像场梦,捏了捏手臂上的肉,疼的,以及她握着他的手臂触感十分清晰。 错愕问:“阿晓?” 姜玉筱点头,“对呀,我是阿晓,你认不出来我了吗?虽然我这些年变化是有些大,但我真的就是阿晓,盖阿晓,盖地虎。” 宋清鹤低头,仔细看着她的脸,“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我听闻去往兖州船途中冻裂了,死了好多人,下游漂浮了好多尸体,还有好多人都杳无踪迹,我以为你死了,没想到,没想到你还活着。” 姜玉筱蹙眉,“你和王行怎么都以为我死了。” 她笑道:“我福大命大,抱着一块船板,飘到了埠州,得一渔夫发现活了下来。” 宋清鹤颔首,弯起眼眸,“阿晓,你能活着真是太好了。” 他松口的眉头又紧皱,歉意道:“提起王兄,当年你让我做的事我未能完成,实在抱歉,我本想去当掉我的玉佩,不曾想被母亲发现,她将我关在屋中两日,后带着我走陆路去兖州拜师求学,没去看望王兄,不知王兄现下如何了。” 第62章 姜玉筱不以为意,摇了摇头还是笑着,“没关系的,王行跟我说过了,我知道你的难处,而且王行得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瘟疫,他就是吃了不该吃的,身上起红疹子了,自己熬着熬着就好了,还活着呢。” “王兄没事真是太好了。” 宋清鹤扬唇一笑,眼眸里倒映着眼前的倩影,她和从前相比,简直像换了个人。 像闺阁里的小姐,但比闺阁里的小姐多了一丝不凡之气,除了眼睛笑起来时,平易近人还似从前。 他不知为何用平易近人这个词形容,总觉得她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小乞丐。 当然看她的装束也不像个小乞丐了。 他眸光如星,笑着嘘寒问暖,“不知阿晓姑娘后来发生了什么?又为何会在上京。” 姜玉筱道:“这就说来话长了,简而言之,我在埠州找到了家人,去年刚跟家人一起搬到上京。” “哦?那真是可喜可贺。”他真心为她高兴,能寻到家人,有依有靠,不再是一片浮萍,更开心能再次见到她。 他问:“不知阿晓姑娘家住何方,我以后也可登门拜访。” 姜玉筱张口,又犹豫了会,她不想跟他说她现在是太子妃,难得见到故人,不想因此生疏,于是道:“城南姜家,福缘斋拐一条街就到了。” 后面的等他自己慢慢知晓。 宋清鹤点头,“我记下了。” 姜玉筱问:“对了,你怎么会在上京,你家搬来上京了吗?” 宋清鹤回答:“我来上京科举,正在等官职落下来,新的府邸还未搬迁,父亲还在岭州任职,母亲随我一道过来。” 她想起从前宋清鹤在岭州就是远近闻名的神童,他的那个小厮,总是嚷嚷着他家少爷以后要进京科举,入朝为官。 她笑着道:“你这么厉害,一定考得很不错。” 宋清鹤扬唇,“还行,也没有那么厉害。” 亭角嘀嗒的雨声哗然,雨幕滂沱,雨又下大了,雨打浮萍,新绿凌乱,池面的鲤鱼都卷了红尾散了,石阶下积了水,波澜荡漾。 玉泉寺背靠山,初夏似春,寒风料峭,雨水斜打在身上,旁边站不得,两个人聚在亭心。 湿了的衣裳贴在背脊,风一吹湿冷,她不免打了个喷嚏,侧过头捂住鼻子。 宋清鹤像从前一样心细,解下披风,温柔地披到她身上。 姜玉筱一愣,茫然地抬头,对上他明月般的眼睛,他轻轻翘起唇角,温润如玉一笑。 “六月的雨天还是有些冷,莫要着凉。” 姜玉筱捏着披风,身上没有方才冷了,“多谢。” 他道:“我们之间,不必言谢。” 姜玉筱点了点头,问:“你也来玉泉寺祈福吗?” 他颔首,“考试前曾在玉泉寺求佛祖保佑,如今来还愿。” 她扬唇,“玉泉寺总是很灵验。” 雨声中又传来急切的脚步声,一个家仆打扮的少年举着伞跑过来,欣喜道:“少爷,我借到伞了。” 他收了伞进亭子,望见自家少爷旁站着位气度不凡,貌美如花的女子,愣了愣,笑着道:“这玉泉寺真灵验,成了学业,又成因缘。” 宋清鹤恼羞蹙眉,“阿风,不可无礼。” “阿风?”姜玉筱望向眼前的少年,抹开记忆里的灰,人脸格外清晰,她笑着道:“你这些年一点也没变呀,还是个娃娃脸。” 阿风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惊讶问:“姑娘认得我?” 宋清鹤眼眸隐隐含着激动介绍,“阿风,这是阿晓姑娘,你还记得吗?” 阿风皱眉,挠着脑袋,呆愣盯着眼前的人。 姜玉筱歪头,朝他一笑,“阿风,是我呀,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我是盖地虎,你不记得了?” “当然记得。” 那个小叫花子把他家少爷勾得五迷三道,不惜忤逆夫人,多少年了还念念不忘,他当然记得。 只是…… 阿风眉皱得更深,拧成了川字,指着姜玉筱,不可思议张嘴,“只是,你以前不是个臭乞丐嘛,黑黢黢,瘦不拉几跟颗豆芽似的,就是个野蛮的黄毛丫头,怎么摇身一变……” 跟戏文里的仙女似的。 “还有还有,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宋清鹤又呵斥,“阿风,不许无礼。” 姜玉筱摆手,“没事没事。” 她也是有病,这些话四年没听了,有人这么说她,一时还有一丝亲切。 “哎呀这些说来话长,不过能再次见到你们,我很开心,看来这玉泉寺真的是个好地方。” 宋清鹤盯着她一笑,“我也觉得,玉泉寺是个好地方。” “这玉泉寺真是个倒霉地方!” 彩环从雨中跑进来,哭丧着脸,提着裙子,“伞全被借走了,最后的一把伞还被一个蛮横无理的刁民给抢走了,路上我还滑了一跤,摔得裙子上全是泥。” 姜玉筱用帕子擦彩环身上的水,“彩环,佛祖脚下,可不能乱说。” “呸呸呸,我乱说的,佛祖可千万别跟我计较。” 彩环转头,忽然瞳孔一震,颤抖地指着眼前的人,“这就是那个蛮横无理的刁民,抢了我最后一把伞,那明明是我先看到的,被他抢了去。” 阿风反驳,“你先看到的又如何,先到谁手里才是谁的。” “凡事都有先来后到,是我先离得它最近。” “你慢慢吞吞的,我哪知道你要拿伞,反正伞先到了我手上,就是我们的。” “嘿,你这刁民,你知道我主子是谁吗?” “怎么,还是后宫的娘娘不成?一口刁民刁民,你不也是民。” “那我也比你这刁民强百倍。” 姜玉筱拍了拍彩环的肩,“彩环,不可无礼。” 宋清鹤制止,“阿风,把伞给这位姑娘。” “凭什么少爷。” “叫你给人家就给人家。” “哦。”阿风委屈巴巴地抬起伞。 彩环一把夺过,昂起头哼了一声。 姜玉筱无奈地摇头,朝宋清鹤一笑,“那便多谢宋少爷了。” 宋清鹤还是道:“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他待人还是那么温文尔雅,除了面容更深邃了些,褪去少年的稚嫩,其余的都没有变,亭外的雨势小了些。 彩环轻声道:“太子妃,天色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姜玉筱点头,朝宋清鹤道别,“天色不早,我该走了,下次再见。” 下次不知道何时再见。 他温润一笑,“再见,阿晓姑娘。” 彩环打开伞,步入雨中,绣鞋踩在水洼上,渗入一点水,潮湿的感觉十分难受,她抬起头再看四周雨中青绿,脚下的感觉也忘了,雨中的风沁人心脾,吹去烦恼丝。 彩环好奇问:“太子妃,那人是谁呀?” 姜玉筱一笑,“是位故人。” 她注意到她身上的披风,“这披风是?” “也是那位故人的,有些冷就披上了。”她神色从容,“等回了东宫,披风你拿着,洗干净放起来,不要让人发现,等有机会,再还给他。” 彩环知道太子妃的谨慎,点头道:“是,太子妃。” 姜玉筱微微侧目,“等会路上买把伞,差人给他们送过去。” 亭子里,阿风盯着远去的身影,还是疑惑,“这真的是岭州那个又挫又野蛮的小叫花子吗?我怎么瞧着跟上京城里的贵女似的。” 宋清鹤收回视线,吩咐阿风,“你去打探一下,城南福缘斋附近的姜家,我记得姜兄好像也是住那附近。” - 作者有话说:太子:偷家了,评评理啊! 第44章 玉泉寺向佛祖许的愿望很快灵验, 祖母的病有所好转。 玉泉寺果然是个好地方。 日子照旧,她让彩环把披风洗干净了放在箱底,等有机会再还给宋清鹤。 端阳王乃陛下第十弟, 前些日子御花园游园跟端阳王妃有些交集, 聊得不错,故端阳王妃寿辰前夕, 王府送来请帖, 邀请她赴宴。 端阳王妃寿宴,宴请上京各达官显宦,除却新进的登科状元榜眼探花, 凡赴宴者皆是王孙贵族, 官至四品以上的门第。 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偌大的王府门前, 青灰色花生纹褙子,头发梳得油亮的妇人掀开窗帘, 抬眉忐忑地望向王府大门。 愣了愣,一向斯文的妇人失色, 朝一旁身着绿袍的青年道:“好气派啊。” 那青年放下书卷, 朝母亲一笑:“听闻里面也是别有洞天,一座王府抵十座春华园大呢。” 张夫人震惊:“这么大呀。” 宋清鹤道:“上京城比春华园大的宅子比比皆是, 从前是我孤陋寡闻了, 如今一见才知天地之厚。” 他一向孝顺, 对上母亲羡慕的目光,扬唇道:“等儿子以后做了官, 往上爬, 赚了钱,让母亲住上比春华园更大的宅子。” 第63章 “我儿孝顺。”妇人一笑,拍了拍儿子的手, 想到什么,转而眉心微蹙,叹了口气,“若是早点来上京城就好了,都怪那个小叫花子,学了狐媚之术,把你勾得五迷三道,死了也不放过你,害你失了心魂乡试落榜,白白耽搁了三年,不然你早入朝为官,何必等到现在。” 宋清鹤笑意收敛,一向孝顺的他生了忤逆,“母亲,莫要再说了。” 妇人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有损和气,“也是,今儿说她也晦气,我们快些进去吧,听说今儿赴宴的小姐们都是四品以上的高官之女,你立了业,也该成家了。” 宋清鹤无奈,这话母亲从金榜下来至今说了不计其数。 他搀扶着母亲的手下车,张夫人环望四周,鱼贯而入的礼品,金装玉裹穿梭。 她叹气,“我该再去裁身衣裳的。” 宋清鹤问:“母亲不是最珍爱这件衣裳吗?” 她摇了摇头,“不够,还是不够体面。” 他劝慰母亲,“我回去就给母亲裁身新的。” 张夫人扯了扯嘴角笑,得儿如此她也没什么遗憾了。 男席与女席分开,离得也不远,她忐忑地走在赴宴的女眷中,端阳王府远比她想象得还要富丽堂皇,男席觥筹交错,女席上京城各位有头有脸的夫人们三三两两言笑晏晏。 她在岭州属大户,那儿的妇人们都是阿谀奉承她,她从来是端庄得体,优雅大方,就算是在兖州,因妹妹是兖州的知州夫人,旁人也恭敬她。 初赴上京城的宴席,竟发现那些夫人们的背脊比她的还要挺,她觉得自己的姿态还是不得体,望久了,对比久了,背不自觉驼了下去。 她问侍女座位,侍女随意指了指,又赶忙笑着去侍奉走来的高官女眷。 都是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但初来上京,地位相比低下,终究没办法,只望儿子往后能爬得再高些,娶个高官之女,给她长脸。 她望了望侍女指的方向,走过去望向前一排,又扫了眼后五六排的位置,她从来是坐在第一排的位置,自然而然坐下。 席案上的前戏糕点,图案精雕细琢,都不曾见过,她好奇地捏起一颗,抬起帕子,优雅端庄地往嘴里送,忽然一声咳嗽,惊得她手中的糕点掉落。 抬眉,见一个衣着华贵,朱褙金衣,发髻高盘的妇人,低眉盯着她。 妇人身旁围了侍女又围了几个女眷,对她阿谀奉承。 来人是端阳王妃的亲妹妹,也是礼部尚书夫人,她的儿子刚中了探花,身旁的人都在庆贺。 方才那个侍女惊惶失措过来,低下头,“张夫人,这是景夫人的位置,您坐错了。” 张夫人惊讶了一下,心里不好受,但还是妥协,起身离开。 “等等。”那位尚书府景夫人盯着位子上的残渣。 “这么脏,怎么坐呀。” 张夫人怔住,侍女连忙道:“我这就去收拾。” 景夫人身旁的贵妇们优雅地掐起帕子,目露鄙夷。 “这上在最前面的次等糕点都是摆花样的,我们都不吃的,竟有人会吃这个。” “这人谁呀,也忒不知体面规矩了。” “我记得,好像是新科状元的母亲,穷乡僻壤里来的,没见过世面。” “就是那个占了景夫人儿子命格的?前些年通天大师算出李少爷命有状元,多少人追捧,可把景夫人开心的,考完那几日在黄金楼挂了八十八盏明灯,结果放榜一下来立马打了脸,可把景夫人气得,多少名师教导,竟然比不过一个穷乡僻壤里来的。” “探花前面不是还有个人吗?” “榜眼是太子妃的兄长,又是现在风头正盛的姜尚书之子,景夫人哪敢啊。”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都知道景夫人怕是不会给她好果子吃。 果不其然,景夫人轻蔑地扫了眼妇人,慢悠悠开口,“慢着,我也是个明事理的,谁弄上去的,谁自己捡起来。” 张夫人就没干过这样的活,这都是下人干的,摇头道:“我儿子是新科状元,我是新科状元的娘,也当了二十年的知州府夫人,绝不是干这种下人的活。” 景夫人缓缓走近,捏着帕子捂住鼻子,凑到她面前,“在我眼里你不就是吗?状元罢了,又不是没捏死过的案例,权贵之下,真正官至宰相,能做到四品以上的状元又有几个,穷乡僻壤里走出来的,没点背景在这上京城是立不了足的,状元这名头炫耀几日就够了,别太当真。” 张夫人的脸色煞白,睁着眼茫然,捏紧帕子,愣了许久,她的肩膀早已垮下,没有往日的优雅,俯下身去清理凳子上的残渣。 突然,她的手臂被握住。 宋清鹤摇了摇头,搀扶她起来,方才,考场上结识的一位兄长匆匆跑来道母亲被人欺负,母亲从未受过这样的苦,他一向孝顺,不忍母亲受辱。 转头朝那位夫人恭敬作揖,“夫人的气撒在我身上便可,何必撒在我母亲身上。” 一只酒杯骤不及防砸过来,额头一疼,冷辣的酒水四溅,青丝滴水,眉角沾珠,衣袍上青色深浅不一,酒水淅淅沥沥落下,杯子四分五裂。 四周的人屏气凝神。 宋清鹤缓缓掀开眼皮,大脑嗡嗡作响,模糊的视线里。 探花李偌为走来,站到景夫人身旁,冷眉一斜,“惹我母亲生气,休要怪我对你不客气。” 景夫人擦了擦李偌为手上不小心沾的酒水,“我儿不必与他计较。” “岂有此理,简直是颠倒黑白,你们欺人太甚!” 张夫人捂着孩儿的头,擦着他头上的水,愤愤道。 宋清鹤抚开母亲的手,方才在男席那李偌为便对他多有不满,处处针对,如今是彻底摆到明面上来了。 他捏紧袖中青筋蜿蜒的手,面上依旧温文儒雅,他道:“我是新科状元,天子门生,李兄这么做,未免太目无礼法了吧。” “礼法?我母亲是端阳王妃的妹妹,我外祖母是永惠郡主,我外祖父曾是赫赫有名的镇北王,就连我父亲都位至尚书,你跟我说礼法?我便是礼法。” 他冷声,“而你,你不会真以为考上了状元,就真的能一步登天越过我吧,大启前一个状元如今还在翰林院当修撰呢,不对,你来了,他终于可以升官了。” 他摇头笑了笑,“前前个,早贬去别的地方客死他乡,上官宰相也是背靠上官家的势力,才从状元走到宰相,而你,不过是岭州那个穷乡僻壤里出来的,再爬也难以爬过我的位置。” 跟着他过来的几个纨绔子弟哄堂大笑,女眷们没有人反驳,这样的事早已司空见惯,所有人都是权贵,自不会在乎这些。 “本宫竟不知,端阳王府还有这等热闹的事。” 一道不怒自威的嗤笑传来,席间霎时噤若寒蝉。 端阳王妃恭恭敬敬站在声音的主人身侧,面色难堪,“太子妃娘娘,还未开宴,不如我们先去别处逛逛。” “不用。” 她一袭赤金朱雀纹诃子裙,大袖随风浮动,郁金形制裙尾拖曳在地步履沉稳走来,明黄色珍珠披帛飘曳,十字髻上华丽的金累丝鸾鸟昂首,青丝间珠玉嵌缀,步摇轻晃。 雍容华贵,仪态万方。 席间上的人,纷纷下跪磕头,惶恐恭敬,“参见太子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隔壁席位的人不见尊容也磕头跪拜,以示敬礼。 位大的官员顶着乌纱帽慌忙跑过来,跪了一片。 张夫人没见过这样浩荡的场面,学着样跪下,又拉扯着宋清鹤跪下。 一道赤金的朱雀裙尾映入眼帘,周遭渗着股威严之气。 “坊间一直有传言道本宫儿时丢过十余年,传言的确不假,本宫打记忆里便是生活在岭州,嗯,是穷乡僻壤的岭州。” 她咬字重音,底下的妇人和探花身子颤了颤。 太子妃若有似无扬起唇角,语气闲闲,“岭州算是本宫的半个家乡,探花郎,本宫听闻你诗作得不错,你为本宫的家乡作首诗,如何?” 他把头抵在地上,止不住颤抖, “微……微臣惶恐,不曾见过娘娘故土,不知如何作诗,但……但想必那定是个仙州福泽地,灵境瑶池梦。” 紧接着,太子妃优雅地笑出声,“不愧是探花郎,能把穷乡僻壤的岭州说成仙境。” 她握起案上的酒,转在手里把玩,微微一斜,酒水淅淅沥沥淋在李偌为身上,景夫人在旁倒吸了一口气。 酒杯摔在地上清脆得响,她冷哼一声,慢悠悠道:“当真是看碟下菜,朝堂建立科举,是为广纳才子,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不是在这踩高捧低,以强欺弱,自以为礼法,太子和皇上可不喜这些,状元郎是经过层层选拔,陛下钦定的,藐视状元郎,就是藐视陛下的抉择,毫无礼法可言。” 太子的近臣拱手在旁附和,“娘娘所言明理。” 第64章 她绯尾的双眸微微眯起,“本宫和善,但若是传到殿下和陛下耳中,倒得可不只是酒那么简单。” 李偌为和景夫人吓得连忙磕头,探花郎更是把头磕破了皮,“娘娘恕罪啊。” 彩环递上帕子,她慢条斯理擦了擦手,“罢了,今日是端阳王妃的寿宴,本宫不想闹得太难看,本宫只是提个醒,就当给王妃一个面子。” 她侧目,“王妃往后可得好好管教一下亲妹。” 端阳王妃连连点头,“娘娘说得是。” 端阳王妃暗暗地瞪了景夫人一眼,她好不容易请来太子妃,自己面子上也有光,不曾想闹出这种事。 她叹了口气,伸手朝太子妃恭敬道:“娘娘上座。” 太子妃颔首。 端阳王妃是寿星,太子妃是上宾,太子妃和端阳王妃一同坐在主座,太子妃为左,端阳王妃在右。 她拂袖端坐下,俯视地上跪了一片的人,从容道:“平身。” “谢娘娘。” 太子妃含笑,“本宫也不想坏了王妃的寿宴,各位该吃该喝,玩得尽兴。” 端阳王妃低头,“哪里的话,娘娘的到来让鄙府蓬荜生辉。” 她摆手道:“开席吧,开席吧。” 侍女匆匆上来收拾残局,丝竹声又起,悠扬动听,佳肴陆陆续续端上,场间酌金馔玉,谈笑自若。 主座位于男席女席正中上。 宋清鹤抬头,看向与端阳王妃对酒的女子,金裳华丽,珠翠裙绮,举止优雅端庄。 正是当今太子妃。 他派阿风打听,城南福缘斋附近只有一个姜家,乃工部姜尚书的府邸。 他也曾听闻姜兄有一位太子妃的妹妹,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个猜测,久久不定。 如今一见,才真正清明,原来她是当今太子妃,原来她早已嫁作人妇。 那般华贵,那般遥不可望。 今日的宴席,他吃得心不在焉。 回家的马车上,张夫人惊讶,“竟不知当今太子妃曾在咱们岭州待过十余年。” 她百思不得其解:“可是非亲非故的她为何帮着我们,难道是同为老乡的缘故这才帮咱们?” “因为她人好。”宋清鹤低着头,“她还是那么仗义。” 他喃喃,“况且,也不是非亲非故。” 宋清鹤转头看向窗外繁华的长安街市,半缕斜光照在他的脸上。 “她就是当年母亲百般阻挠,赶出门的盖阿晓。” 张夫人一愣,以为听错了,“你说什么?” “她是孤儿,是工部姜尚书流落在外的女儿。” 张夫人震惊不已,紧紧捏着帕子,眼睛瞪如铜铃,觉得像是在做梦,“就是那个原来的兖州知州?你姨父尚为兖州判官时,我带你去兖州待过几个月,参加过那知州女儿的抓阄宴,她抓阄的时候抓住了你的手,当时那姜家的老太爷还玩笑着说要给你们定娃娃亲,后来听闻姜府搬去了上京,本想去拜访一番,不曾想姜家的女儿已为太子妃,当真是命运弄人。” 宋清鹤缓缓转头,他青袍上的酒渍还未干,潮湿地贴在身上,宴席上不知不觉喝多了酒,白皙的脸颊两道绯红。 他摇头凄凉一笑,“其实若无母亲阻拦,她原本也会是我的妻。” 张夫人见状,担心地握住他的手,“鹤儿,母亲当年也是为了你呀。” 他抽出手,“母亲从来都说是为了我,可母亲从来都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岭州的人常说他是神童,天赋异禀,但他的天赋只有五分,剩下的五分是没日没夜的读书,悬梁刺股,不允许的懒惰与差错,苛责,板子,没有要好的朋友,没有自由,不能接近女子,院里除了小厮就是老嬷嬷,要做一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要参加科举,入朝为官,为家族争光,人生从来都是被安排好的,循规蹈矩,不能偏离母亲定的那条无形的线。 直到她的出现,黯淡的生活里添了道光,彩色的,有趣的。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在意她,想靠近她,或许是因为,她很鲜艳,那股吸引着他的蓬勃朝气。 他摩挲着衣袍上的酒渍,“母亲你瞧,就算是考上状元,也不一定能出人头地,权贵之下,母亲曾引以为傲的身份,也不过是只蝼蚁。” 张夫人张着口正要安慰。 他伸手到窗外,感受上京城的风,“但没关系,我宋清鹤一定要往上爬,在上京城立足,就如母亲所希望的那样。” 傍晚,东宫承乾殿,甫一进大门,她便垮下肩膀,边走边拆头上沉甸甸的簪子。 引以为豪笑着朝彩环道:“玳瑁嬷嬷见了我今日的模样一定会夸我不错,可惜了,她没看见,我还想见她欣慰的模样呢。” 彩环接着簪子,“没事的太子妃,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姜玉筱叹气,“可惜了,今日见到宋清鹤,无奈维持着端庄体面,也怕惹人闲言碎语,连一句话都没说上。” 不知以后他知晓了她的身份,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说话。 彩环问:“那宋公子的披风呢?” 姜玉筱道:“随便吧,要迟迟没有机会就扔了,想必他也不会在意那一件披风。” 彩环点了点头,想起今日太子妃如此护着那位宋公子,好奇问,“那位宋公子跟太子妃以前关系很好吗?” 姜玉筱拆着发髻上的簪子一顿,朱瓦上日落熔金,飞过一行雀鸟。 其实细数起来,她们相处得并不多。 “我也不知道好不好,他是个好人,待每个人都温润如玉,或许在他眼里我们也只是萍水相逢。” 她扬唇一笑,或许从前的小乞丐阿晓也是宋少爷光风霁月的人生里,飞过的一只最不起眼的麻雀,消失在茫茫晚霞中。 她把簪子拆下来放到彩环手上,“不过都过去了。” 穿过片片廊窗,硕大的芭蕉叶苍翠欲滴,黑黢的雕花窗影精美幽雅。 秋桂姑姑站在寝殿正门,面色惶恐,看见太子妃,使了个眼色朝里。 姜玉筱雀跃的脚步慢下来,不明所以地走进寝殿。 黄昏天色黯淡,殿内只点了几盏明灯,鎏金的雕纹上橙黄的烛火光泽闪烁,窗门紧闭,透过窗纸朦胧可见朱霞。 绕过香烟袅袅的紫金莲花香炉,硕大的丹顶鹤座屏下,男人一袭玄袍正襟危坐,手中并未握着折子和竹简,静静地坐在半明半暗中,闻声,微敛的眼皮缓缓抬起,露出深邃的双眸,看向她。 姜玉筱一愣,她忽然意识到已经许久没见过萧韫珩了。 “你怎么在这?” 他道:“这是孤的寝殿,孤为什么不能在这。” 也是,他这话她也无力反驳,脱下镶了珍珠的披帛走过来扔在罗汉榻前,执起案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茶杯才碰到嘴唇。 她眼尖,忽然瞥见榻上的青墨色仙鹤披风。 姜玉筱蹙眉,“你动我东西了?谁允许你动我的东西?” 他道:“这是孤的寝殿,孤想动就动。” 姜玉筱气不打一处来,“那这也是我的寝殿呀,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你以前老说我乱动你的东西,你现在不也是一样?” 他戴着玉扳指的手指抵在太阳穴,中指揉了揉眉心,“孤来的时候,碰巧看见你的侍女收拾你的东西,便看见了你压在箱底的男人披风。” 双眸微眯,夹着幽光,“藏得真严实呀,姜玉筱。” 他重重地咬着她的名字。 难怪方才秋桂姑姑惊惶失措的模样。 “这不就怕像你这样的人胡思乱想,张口就是谣言。” 姜玉筱抿了口茶,缓解口渴,趴在案上激动地朝萧韫珩道。 “你知道我前几天遇到了谁吗?” 萧韫珩漫不经心倒茶,不以为意。 “宋清鹤,就是我们在岭州的那个多次帮我们的宋少爷,你还记得吧,他也来上京了,他真厉害呀,我今儿才知道他中了状元,我当初就看他骨骼惊奇,命格不凡,果然如我所料,他现在长高了好多,不过还是像以前一样没有变,玉树临风,温文尔雅的,喂喂喂,你茶水溢出来了。” 她立马抢过萧韫珩手里的茶壶,无奈地盯着案上水渍。 萧韫珩瞥了一眼,紧捏着茶杯,水面荡漾着跳跃的烛火。 玉扳指磕着茶杯,玉瓷摩擦,他嗓音清冷平静,“我知道。” 他颔首,慢条斯理低唇抿了口茶水,“听说,今日太子妃替状元郎解围,好生威风。” 姜玉筱讪讪一笑,谦虚道:“见笑了见笑了。” 萧韫珩盯着她扬起的嘴角,冷笑了一声。 “对了,说起这个,那个探花郎实在不是个好东西,仗着自己的家世随意欺辱他人,还看菜下碟。” 姜玉筱喋喋不休道,“虽然我也借太子妃身份欺辱他,不对,我那叫教训,不叫欺辱,你们皇家用人也看看,我看他很有奸臣之相。” 第65章 “那宋清鹤是什么相?” 他忽然冷不丁一句。 “当然是忠臣之相。”姜玉筱朝他抬了抬眉,使眼色,“看在我们几个认识的份上,你就多多提拔他,往后要是能拉到四品官员以上就更好了。” 萧韫珩皱眉,“姜玉筱,朝堂不是你过家家的地方,孤向来公私分明,他往后怎样看他自己造化,再者,孤跟他才不认识。” 他的语气不屑,姜玉筱不喜欢他这语气,张嘴没好气道:“喂,你这人不帮忙就算了,怎么还翻脸不认人的,人家好歹也帮了我们几次。” 他冷哼一声,“那是帮你吃喝,不是帮我。” “那人家还不惜要当了玉佩帮你治病呢。” 他轻启薄唇,“没帮到。” 眼神还十分轻蔑。 姜玉筱啧了一声,“萧韫珩,你这人好无情。” “我无情?” 他嗤笑,偏过头蹙眉盯着姜玉筱。 “你倒是热情,慷慨解囊,还私藏人家披风,也是,你从前那么花痴他,想嫁给他做少奶奶,但你别忘了,你现在是太子妃,收收你未了的余情,你早就做不成他的少奶奶了,要有人借着你今日之言,顺藤摸瓜出你们的旧情。” 说着他指了指榻上的青墨色仙鹤披风。 “哝,这就是罪证,再捏造几句,满城谣言,你的热情迟早害了你,到时候看你怎么收场。” “嘿,萧韫珩,你别血口喷人啊,我看捏造的人是你吧。” 姜玉筱叉腰,气得站了起来,头上的步摇丁零当啷响。 秋桂姑姑和彩环守在外头,听着里面的吵闹摇了摇头,多日来的冷战,变成热战一触即发。 第45章 “我今日明明举止得体, 什么都没逾越,你要的端庄太子妃,我也当好了, 我不知道我哪得罪你了。” 姜玉筱指着榻上的披风, 手指都在颤抖,“还有这披风, 什么私藏, 是那天我冷,人家宋清鹤贴心善良,披在了我身上, 我是想着要还给他, 你说被人挖出罪证, 我放那好好的,我看也就你吃着空去挖。” 萧韫珩脸色黑沉, 捏着杯子咬着牙道:“孤说了,孤是碰巧看见的。” 姜玉筱喋喋不休, 冷哼了一声:“再说了, 就算被人捏造几句,满城谣言, 陷害的是我, 关你什么事。” 萧韫珩放下杯子, 偏过头,“要是满城谣言, 丢的是东宫的脸, 我的脸,最后还得我来给你擦屁股,麻烦。” 姜玉筱切了一声 , “那你别擦呀,谁让你擦了,你们帝王家不是惯会独善其身,大不了你也像你父皇那样呀。” 她这话阴阳怪气,偷换概念。 “这一码归一码,我不想和你翻以前的旧账。” 萧韫珩甩袖,轻轻喘气,努力心平气和地跟她说话。 “总之,你以后少像今天这样。” “凭什么,他以前帮了我,我帮帮他怎么了?” 萧韫珩道:“他那个娘,当初怎么待你的你忘了?” 说起这个姜玉筱就一把辛酸泪,她的二两银子白白没了。 但她还是昂起头,轻咳了声,强装不在乎,“那是我善,宽容大度。” 萧韫珩一愣,不可思议摇头,“姜玉筱,你为了他,你连你那小肚鸡肠的性子都改了。” 姜玉筱瞪眼,“喂,怎么说话的,我怎么小肚鸡肠了!” 她鄙夷地白他,“我看小肚鸡肠的人是你吧,我可记得你在岭州的时候嫉妒人家过得比你好,现在你又过得比人家好了,你就冷眼旁观,看着他受欺负你心里贼痛快吧。” 萧韫珩气得发抖,“我嫉妒他?我当时就跟你解释过了,我一点也不嫉妒他。” “切,鬼信。” 她双臂交叉在胸前,“再说了,我也不单是为了他,我是看不得这样恃强凌弱的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说我前,你先管管你那不公平的朝堂吧。” 萧韫珩解释,“这些事弯弯绕绕,权贵间盘根错节,深扎朝堂,不是轻易能解决的,也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行行行,我不明白,那你找能明白你的人当太子妃去,找我做什么?” 萧韫珩蹙眉,“姜玉筱,你果然后悔当太子妃了。” “诶,我可没说我后悔。”她道:“不过我是后悔处处谨慎了,我就该穿着宋清鹤的披风回东宫,到处转,在宴会的时候,笑着跟他打招呼,让流言四起,让全上京都知道,你,萧韫珩,妻子跟别人有私情,丢光你的脸。” 她有意气他,肆无忌惮道。 萧韫珩胸口起伏不平,他太阳穴上有根弦紧绷,快要绷裂了。 摇头道:“姜玉筱,太子妃公然红杏出墙,你也不怕父皇降罪。” “那你把我抓走呀,来呀来呀。” 她凑过去,抬头挺胸,故意抓着他的手让他抓自己。 他甩开手,“姜玉筱,你少无理取闹。” 她的手被甩开,手指划过他的眉尾,她刚要抬手指着他,忽然发现指腹一抹乌色。 她疑惑地盯着手指,搓了搓,抬眼看见他眉尾一截晕染。 “慢着,你别动。” 萧韫珩不解地望着她,眉心微动,她踮起脚尖,伸手触碰他的眉尾,柔软的指腹在眉尾摩挲,生气的他一时愣住。 她的手方才碰到了萧韫珩倒茶时溢出的茶水,举着袖子蹭了蹭,轻而易举擦掉上面的乌色。 萧韫珩意识到什么,慌忙退后,可为时已晚。 姜玉筱噗嗤笑出声,“哈哈哈哈,萧韫珩,你的眉毛,怎么还断了半截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肚子抽疼。 萧韫珩脸色黑得可怕,牙齿相抵,捂住眉毛。 低声道:“前些日子,崇文殿莫名其妙失了一场火,孤的眉毛不幸战损。” 姜玉筱顿时收敛了笑意。 别是她不小心放的那场火。 萧韫珩很快捕捉到她眼底的那抹心虚,低下头紧紧凝望着她。 “你心虚什么?” “心虚?什么心虚,我没有啊。” 姜玉筱不自觉也跟着低下头。 萧韫珩迈开腿,步步逼近,她步步退后,抵到乌金树铜灯,后脑勺砰的一下磕到,她嘶的一声捂了捂后脑勺退无可退。 “姜玉筱,别火是你放的。” “火?什么火,不是我放的呀。” 她摸了摸鼻子,抬头看雕花。 “姜,玉,筱。” “哎呀,行了,我可不是故意放的,我那时烧纸钱,一阵风卷起火星子,落到了崇文殿,哪知道会起火。” 萧韫珩横眉,鼻子喷气,“姜玉筱,你可真是处处给孤惊喜。” 她忐忑地抬起头看他,讪讪一笑,把手上的乌色抹到他眉尾,结果越抹越乱。 “哎呀,还是那么玉树临风,英俊潇洒。” 她拍了拍他的脸颊,乌色不小心沾在脸上,像只小花猫,她使劲憋着笑。 萧韫珩看不见,但隐隐觉得很糟糕,紧皱眉头。 见她眼尾的笑意,又偏过头,迈步走到竖立的六足高架的铜镜前,瞥了眼镜子里脸上几道黑痕,像被炭蹭过,果然不出所料,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架子上的素帕,在金盆里打湿,慢条斯理地擦拭脸上的乌色。 边擦,边漫不经心道:“在你心里,玉树临风的不是宋清鹤吗。” 身后传来声,“又不是只能觉得一个人玉树临风。” 萧韫珩问,“如果只能选一个人呢?” 身后的人犹豫了会,道:“那就宋清鹤吧。” 萧韫珩皱眉,偏过头,“为什么?” 姜玉筱捣鼓完,从梳妆台起身,手里捏着东西,笑着道:“因为你现在断了一截眉毛呀。” 他冷哼,“还不是拜你所赐。” “所以我现在给你补上。” 她抬了抬手里的螺子黛,走到他面前,又扇了扇手,叫他低下头。 萧韫珩迟疑半晌,听话地低头,她一只手捧住他的脸颊固定,一只手捏着螺子黛,照着另一边的远山,在朦胧的雾霾上描摹,细腻清凉的青泥滑过长出了一点青渣的眉尾。 萧韫珩望着她认真眯起的眼眸,黑瞳里依稀能看见自己的影子。 他想起,先前在岭州她把自己画成妖怪,忽然生出一丝不放心,问她,“你会画吗?” “你就放心吧,虽然技术不是很好,画不出花样来,但最基础的还是会的。” 她聚精会神时,喜欢微微张开唇。 良久,她擦了擦弄出来的部分,扬唇一笑,大功告成。 “好了。” 萧韫珩瞥了眼镜子,还算能凑合,他又问:“那现在呢?” “什么东西?” 他语气不在意,“谁更玉树临风。” “宋清鹤呀。” 他脸倏地一沉,“为什么还是他?” “那人家本来就是嘛,谁像你小肚鸡肠。” 第66章 萧韫珩道:“孤再申明一遍,孤就没在意过他,谈不上小肚鸡肠。” “行,你不在意。”姜玉筱阴阳怪气道:“你不在意还一遍遍问,不就是想让我说你玉树临风嘛,连相貌都要比,可不就是小肚鸡肠。” 萧韫珩颔首,“行,孤不问了,你的事,孤以后也都不会管了。” 他甩袖,扬长而去,门口焦急徘徊的秋桂姑姑和彩环连忙行礼。 “恭送太子殿下。” 姜玉筱切了一声,谁要他管呀,她都不知道他莫名其妙来这做什么?特意来跟她吵一架? 以及临走时,还吩咐下人把那道丹顶鹤座屏给换了,说不吉利。 换了幅红杏探头,墙锁春色座屏。 这很吉利吗? 姜玉筱摸不着头脑。 秋桂姑姑安慰,道这是蜀绣,花瓣油蹭蹭发亮,熠熠生辉,栩栩如生,上面的绒毛清晰可见,摸上去却是平的,花蕊金丝钩绣,架子由金丝楠木所制,很贵。 她又有好几天没见到萧韫珩,宋清鹤的披风,她觉得萧韫珩说得也在理,叫彩环烧了,大不了以后再差人送件新的给他。 七月份的天气变幻莫测,前脚夏日炎炎,暑气逼人,隔着厚实的鞋板,热气还是蒸腾着渗进来。 后脚则倾盆大雨,大珠小珠往下坠,她跟嘉慧公主着急忙慌躲进附近的香华殿。 香华殿原是前朝楚美人住过的地方,如今荒废,没有人居住,雕梁间可见密集的蜘蛛网,地上和陈设上蒙着层厚厚的灰尘。 两个人暂时在这躲雨,不一会跑进一红一粉的两道倩影,身后紧紧跟着侍女。 景宁公主拧着眉头,抱怨道:“这什么破天,害得本公主的裙子都淋湿了。” 上官姝捏着帕子擦身上的水,担心问景宁公主,脸上的妆有没有花掉。 忽地,传来一声嗤笑,回荡在殿内。 “哈哈,两个落汤鸡。” 两个人转头,见嘉慧公主握着腰大笑,身后站着姜玉筱,正慌忙伸手拦笑。 当真是冤家路窄。 上官姝偏过头,不屑与她争执,只冷冷一声,“公主殿下真没礼貌,我要告诉皇姑母去。” 景宁公主冷嘲热讽,“萧乐柔,你也没好哪去,你的眼妆都花了,黑黢黢的,跟鬼一样。” 嘉慧公主道:“哼,本公主就算是变成鬼,也比你长得好看。” 说着朝景宁公主做了个鬼脸。 景宁公主气得发抖,“萧乐柔,你别自欺欺人了,本公主可比你这个丑八怪貌美多了。” “你才是丑八怪。” “你才是。” “你是。” “你……” 眼见两人又要打起来,姜玉筱当和事佬,拉住嘉慧公主的手,劝诫,“好了好了不要吵,忘了之前太后娘娘怎么罚我们的了。” 上官姝也去拦景宁公主,捏着帕子安抚她的胸脯,“公主莫与这种没有礼法的人置气。” “你有礼法,见了公主和太子妃连礼都不行。” 嘉慧公主语出,上官姝低下头没吭声。 “还有你,萧乐馨,见了太子妃,怎么也不行礼喊声皇嫂,没礼貌,不知道皇后平日里怎么教你的。” 嘉慧公主嘴角上扬,威胁道:“要不,让皇祖母再教教你?” 景宁公主还记得上次在慈宁宫,被太后训诫,膝盖跪得疼极了,回去后她身上哪哪都疼,几天下不了床。 只好轻咳了声,极不自愿行礼,“皇……皇嫂好。” 见此,上官姝也不得不行礼,扭捏道:“参见太子妃娘娘。” 姜玉筱讪讪一笑,赶忙叫她们起来,“平身平身,都起来吧。” 两个人不屑地起身,嘴上礼法,实际谁都没有服。 雨还在下,顺着檐角淅淅沥沥如瀑,闪电盘根错节在天际蜿蜒,潮湿的空气中尘土味夹杂着木头腐烂的气息。 四个人站在殿内,姜玉筱无聊地打哈欠,眼皮子快耷拉下去,也不知道这雨何时停歇。 景宁公主捂着鼻子抱怨,“这地方味道怎么这么重。” 上官姝附和,“是呀,也没人打扫一下,地上全是灰,我的裙摆都脏了。”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嘉慧公主忽然瞪大着眼白,神神秘秘道。 上官姝缩起肩膀,忐忑问,“什……什么地方?” 景宁公主咽了口唾沫,“萧乐柔,你有屁快放,别装神弄鬼。” 嘉慧公主微微俯下身子,走到正中间。 姜玉筱又打了个哈欠,望着嘉慧公主的背影,她好想睡觉。 “你们可知,前朝宠极一时的楚美人。” 嘉慧公主抬起一根手指,恨不得是把折扇。 景宁公主道:“就……就那个腰肢十分纤细的楚美人?” 嘉慧公主点头,“当年楚美人因腰肢纤细,盈盈一握,深受先帝喜爱,她为了腰肢纤细,也是无所不用其极,常年束腰,一天只吃几片菜叶子。” 景宁公主咂嘴,“这还能活?” 上官姝微微蹙起眉头,世人皆知她爱美,无所不用其极,为了腰肢纤细,常常不吃饭,但也没有这般极端只吃几片菜叶子。 姜玉筱大受震撼,几片菜叶子还不够她塞牙缝,她也向来是无肉不欢,比她当乞丐时还凄苦,蝗灾的时候,她还能跟猪抢一大瓢糠吃呢。 “所以,这位楚美人,为了腰肢纤细,格外极端,几乎走火入魔,每日用参汤吊着命,美白丸养肤,先帝宠爱,夜夜不离香华宫,她也很快怀上了孩子,但这一怀孩子,腰就胖了起来,为了保持身材,她生生打掉了孩子,后来被先帝发现,先帝大怒,下令禁足,渐渐地先帝也忘了有这号人。” 景宁公主轻蔑道:“活该,谁让她杀了皇嗣,有孩子傍身不是更好吗?” 上官姝紧皱着眉头,“那后来呢?” “后来,楚美人疯了,她觉得一定是自己的腰不够纤细,先帝才不来看她,直接不吃东西,连水都不喝了,用绳子死死勒着腰,把皮肉都磨破了,鲜血从衣服里渗出,饿得皮包骨头,脸颊深深凹陷进去,凸着两只浑浊的眼球,头发掉了大把,稀疏的青丝乱糟糟的,活像个骷髅。” 那不就是行尸走肉,姜玉筱不困了,睁着眼听嘉慧公主讲,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 嘉慧公主绘声绘色道。 “在一个月黑风高夜,她精神恍惚,撞死在了柱子上,鲜血淋漓,因长期没有进食,腰直接折了,骨头戳出轻而易举划开本就勒烂了的肚皮,肠子脾胃全掉出来了,瞪大着眼,嘴里还喊着皇上。” 风呼啸,拍打着窗户啪啪响,像有两只手不停拍窗户,大雨昏黑的香华殿,回荡着嘉慧公主的声音,空气里的腐臭味愈来愈重。 白色的幽光闪在嘉慧公主的脸上,苍白幽森,花了的眼妆如鬼魅,她慢悠悠地抬手,指了指紧捏着帕子的上官姝和皱着眉头的景宁公主身后。 “她撞的,就是你们身后的那根柱子。” 忽然一声惊雷炸耳,上官姝和景宁公主尖叫着乱窜。 姜玉筱正张着嘴惊讶这个故事,只见上官姑娘哭得梨花带雨地跑过来,绕到她身后,抓着她的肩膀,害怕地低头,她感知到身后的人直颤抖。 本着怜香惜玉,她拍了拍上官姝的手,“没事没事,大白天没有鬼。” 景宁公主吓得跳到了嘉慧公主身上,惊惶失措拽着嘉慧公主的头发,嘉慧公主嘶的一声,扯着景宁的公主直喊,“疼疼疼疼,你快给本公主下来,本公主骗你们的,我也不知道是哪根柱子。” “萧乐柔,你有病啊,吓本公主一大跳。” 她从嘉慧身上跳下来,嘉慧公主揉着脑袋,“本来想开个玩笑,谁知道你那么胆小,扯得本公主头疼死了。” “谁胆小了,本公主那是装的!” 两个人又吵得不可开交。 喋喋不休外,上官姝松开手,捏着帕子,偏过头清脆地咳了声。 “方才,我也是装的。” 姜玉筱也没想拆穿,扬唇一笑,“行,我知道,上官小姐很坚韧勇敢。” 上官姝一愣,咬着唇瓣低下头,抬手理了理耳后发髻,她一向爱美,怕方才惊慌中乱了发髻,招人笑话。 “等一下。”姜玉筱道。 上官姝疑惑地蹙起眉头。 姜玉筱伸出手,眯着眼眸,把她头上的牡丹花簪正了正。 “这才对嘛,你的发簪歪了,我给你正一下。” 上官姝摸了摸发髻上的牡丹花,刚淋过雨,花瓣上沾了几滴水珠。 上官姝用手帕擦了擦手指,又问姜玉筱,“花瓣上有水。” “无妨。” 姜玉筱不拘小节地在衣服上蹭了蹭。 那边还在激烈地争论胆不胆小,她转身去劝嘉慧公主,生怕两人又打起来进太后的慈宁宫。 上官姝跟在姜玉筱身后,去劝景宁公主。 第67章 好不容易静下来,四个人干站在殿内,望着屋外瓢泼大雨,雨势不见停。 景宁公主双臂环在胸前,“我们总不能一直在这站着,这屋子里总归死过人,我老觉得阴气森森的。” 上官姝缩起肩膀,“我也觉得。” 她不自觉地往姜玉筱那靠,姜玉筱安慰,“没事的,我头上有根桃木簪,桃木能辟邪。” 说着,上官姝靠得更近了。 嘉慧公主道:“是呀,没事,风的缘故,你要怕冷就把门关了。” “萧乐柔你有病啊,门关了更恐怖。” 景宁公主愤愤道,她叹了口气,望向门口,忽然睁大眼,“有人来了。” 姜玉筱望去。 雨幕垂下,一辆庄严威仪的金丝楠木马车停在门口,下来一个黑衣侍卫,撑开伞,恭恭敬敬俯腰抬高伞。 珠帘掀开,一袭鎏金玄袍入眸,男人修长的手指提着金丝绣四爪蛟龙蔽膝,款款下车。 嘉慧公主惊喜,“是皇兄!” 上官姝抬眸,下意识去望,十余年岁月已养成习惯。 天色昏暗,周遭是淡淡青黄色,淅沥的雨中,那抹身影长身玉树站在宫门口,腰带紧收,系了块羊脂玉佩。 太子低眉,接过司刃手中备的另一把伞,偏过头视线穿过朦胧的雨幕,望向破败的宫殿。 姜玉筱呆愣地望着,其实她方才祈祷过,要是有人撑着把伞来救她于大雨中,那便好了。 老天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 只是没料到那个人是萧韫珩。 他单手撑着把蜡梅色油纸伞,身姿颀长,步履徐徐走来,背后是青天红墙,雨滴不停落下。 嘉慧公主招手,“皇兄,我在这!” 景宁公主和上官姝欠了欠身行礼。 “拜见皇兄。” “拜见太子殿下。” 萧韫珩轻轻颔首,“不必多礼。” 嘉慧公主盯着大雨欲哭无泪,“皇兄,你快救救我们,这么大的雨怎么回去呀,我可不想在这待了,这里面还死过人,怪恐怖的。” 景宁公主在后白了她一眼,“方才不胆子还挺大嘛。” 萧韫珩从容道:“孤已差人过来,接你们的马车随后便至。” 景宁公主高兴地欠身,“太好了,多谢皇兄。” 萧韫珩抬眉,望向衣服上到处水渍的人,她萝卜似的杵着。 他迈开腿,走过去,伞越过屋檐下的瀑布。 “走了,回家了。” “哦。” 姜玉筱呆呆地点头,钻进伞下,跟萧韫珩肩并肩,伞檐微微一斜。 景宁公主叹了口气,“嗐,还得再待会。” 嘉慧公主道:“怎么,你害怕啊。” “谁害怕了,我才不害怕。” 寒风卷起衣袂,上官姝缩了缩肩膀,望向身后更昏暗的殿堂,低下头。 姜玉筱走着,突然想起什么,朝萧朝萧韫珩道:“等一下。” 萧韫珩蹙眉,“怎么了?” 紧接着,她抬手捂住脑袋钻进雨里,跑了两三步进屋檐下,拔了发髻上的桃花木簪,握住上官姝的手,放进她的手心。 “辟邪驱鬼的,鬼见了你嗷嗷跑。” 上官姝睁着好看的桃花眸一怔,缓过神张了张唇,姜玉筱已经跑进雨里。 她钻进萧韫珩的伞下,“走吧。” “嗯。” 马车里烧有热茶,姜玉筱握着热茶,好奇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萧韫珩正襟危坐,漫不经心道:“孤上朝的时候听见耳边有个人鬼哭狼嚎,叫得很难听,求我救她。” 姜玉筱蹙着眉头反驳,“我才没有鬼哭狼嚎,我很胆大的好不好。” 她忽然想起哭得梨花带雨的上官姝,笑着朝萧韫珩道。 “不过,上官小姐当真绝色,不愧是京城第一美人,那哭起来的样子,我见犹怜的,让人心痒痒,我要是个男人,我也爱上她。” 她活像个登徒子。 萧韫珩抬眸,眉心微动,奇怪的眼神鄙夷地盯着她。 “姜玉筱,你怎么见一个爱一个的。” - 作者有话说:晓晓晚上得做噩梦了 第46章 “圣人曰, 食色,性也。” 姜玉筱抬起一根食指,亮晶晶的眼睛盯着萧韫珩, “而且, 那是因为我拥有一双能看见美的瞳眸,人也是会被美好的事物所吸引的, 花呀衣服呀人呀, 况且,你就不会被貌美的女子所吸引吗?” 萧韫珩不屑地低头,捞起一卷竹简, 解开结绳。 “我说过, 我对美貌不感兴趣, 我曾读过一篇论,世观美丑各存心, 春花未……” 姜玉筱一根手指变成五根手指摊开,抬到萧韫珩面前, “行行行, 打住。” 又是那些她听不懂的,文绉绉的一堆话。 姜玉筱叹气, “忘了, 你不是个正常人。” 萧韫珩蹙眉, 抬眼见她喝了口热茶。 她摇了摇头,“岚妃就算了, 上官姝如此貌美的一位姑娘, 年龄与你又相仿,礼仪端庄,才学上佳,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恨的是这样一个女子,眼瞎了看上你。” 萧韫珩脸色沉了沉。 她喋喋不休继续道:“人喜欢了你十余年,时不时嘘寒问暖,送点小礼物,你对她就没有一丝心动?” 萧韫珩冷哼一声,“谁像你那么容易动心。” “我懂了!” 姜玉筱恍然大悟,眸光闪了闪。 萧韫珩疑惑地看着她,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姜玉筱探头,摩挲下巴,“萧韫珩,其实,你喜欢男的,你有断袖之癖,难怪那么多莺莺燕燕你都无动于衷。” 萧韫珩闭目,抬手捏了捏眉心,果然如他所料。 他放下手,黑着脸盯着她,“姜玉筱,你信不信孤现在就证明孤喜欢女的。” 他眼睫低垂,轻扫了眼她吊儿郎当的坐姿,眯起的双眸夹着一丝意味不明。 姜玉筱护住身,“萧韫珩,你别乱来啊,这是马车上。” 她总觉得这话怪怪的,补了一句,“就算不是马车也不行。” 他唇角微勾,偏过头嗤笑了声,“平平无奇,没兴趣。” “啧,你这什么意思。” 姜玉筱放下手,低着脑袋盯着自己的胸瞧,伸手探了探。 朝他道:“也没有平平无奇嘛。” 萧韫珩移开视线,无奈道:“姜玉筱,你能不能矜持一些。” “哦。” 她放下手,握起热茶,茶里面放了姜片、枸杞、参片,喝进去嘴里热辣辣的,其实这天原本火烧似的热,雨浇灭了点热气,以及打湿了她的衣衫,也浇灭了她的热气,喝点姜茶补补热气也好,防止风寒。 她抿了口热茶,抬头问萧韫珩,“你还没回答我最开始的问题呢,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马车缓缓行驶在宫道,窗外的雨小了些,斜雨沥沥,红色的炭火烘烤着炉子茶水沸腾,顶着炉盖。 萧韫珩不苟言笑盯着竹简,“路上有人跟我说,太子妃成了落汤鸡,躲在香华殿。” 姜玉筱问,“真的?” 他颔首,“嗯,这还能有假?” “哦。” 姜玉筱也没再纠结这个,回了承乾殿,退下潮湿的衣裳,沐浴完躺在柔软的大床上,醉入梦乡。 起初她坐在金子堆上数金条,旁边是一棵摇钱树,数着数着她忽然置身一片漆黑,抬起头仔细一看,是在一座昏暗的寝殿中,地上蒙着层厚厚灰。 柱子旁边趴着一个女人,准确来说是半具女人,骷髅头上稀疏的青丝,脸颊凹陷,眼睛深凹,浑浊的眼球盯着她。 女人伸出嶙峋的手指,朝她爬来,地上拖曳一道血痕,肠子和脾胃全流了出来,边爬,肠子边拉扯得更长。 嘶哑着喊,“陛下,陛下。” 姜玉筱欲哭无泪摆手,“我不是你的陛下啊。” 她啊的一声忽然惊醒,坐起身轻轻喘气,背后一片薄汗,寝衣黏腻地贴在背脊,她抬头对上一双深邃的眸静静地望着自己,昏黑的夜色,帷幔轻轻飘逸。 她又啊了一声。 萧韫珩蹙眉,按了按耳朵。 姜玉筱缓过神,看清了眼前的人,捂着胸口呼了口气,愤愤道:“你怎么在这!” 他俯着的身子慢悠悠挺起,“你的侍女跑过来禀报,说你三更半夜大喊大叫,怎么喊都喊不醒。” 姜玉筱咽了口唾沫,环望四周,缩了缩肩膀,“我怀疑,我刚才是被鬼压床了,我知道鬼是谁,就是香华殿的楚美人。” 萧韫珩抬指,叩了下她的额头,“别自己吓自己,这世上没有鬼。” 姜玉筱蹙眉,揉了揉额头,“我刚刚就在梦里看见了。” “你也说了,那是梦。” “哦。” 姜玉筱还是害怕,其实她本来是不怕的,听嘉慧公主讲得津津有味,也生出惋惜和惊叹。 第68章 但说得没有看的恐怖,嘉慧公主像是说书,梦里像是身临其境,那血淋淋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想到这她不免打了个颤。 她突然想到什么,爬下床,窸窸窣窣钻到梳妆案,翻箱倒柜许久,找出一个小匣子,打开来,握起里面的东西朝萧韫珩道。 “桃木,驱邪的。” 她把簪子插在睡得乱糟糟的发髻上。 萧韫珩清冷的眸稍稍眯起,盯着她发髻上的簪子。 那是许多年前,他送她的。 姜玉筱又匆匆爬回床,笑着道:“我今儿也给了上官姝一根桃木簪,只不过那是镶金嵌玉的,要好多银子呢。” 她这人抠搜得很,有钱了还精打细算,出手一点也不阔绰。 “不过看上官姝那么害怕,本着怜香惜玉,给她就给她了,今夜先拿你这根凑合,你别看上面污迹斑斑的,那可不是我弄的,是它自己发霉的。” 萧韫珩移开视线,“等明儿,我叫人涂层漆,你若喜欢,也可以在上面镶金嵌玉。” “涂层漆就好了,不必那么麻烦,而且我还是喜欢原汁原味的。” 她说着摸了摸头上的簪子,她以前有一阵,思考事情喜欢摩挲头上的桃花木簪,渐渐地头部那端被她摩挲得光滑,虽然她喜欢金玉,但金子太膈手,玉太冷,不大习惯。 还是喜欢原来做出来的桃花木簪,纵然往后她也鲜少会戴。 萧韫珩颔首,“行。” 他拂袖起身,“既然你没事,我便先走了。” “萧韫珩。” 姜玉筱突然唤住他,他身姿一顿微微侧目,轻声开口,“怎么了?” 她道:“你要不今夜别走了。” “为什么?” “我怕。” “我还要处理公务。” “你搬这来不就得了。”姜玉筱指了指书桌,“哝,你就在那办公陪我。” 萧韫珩道:“你的侍女不也能陪你?” “男阳女阴,阴气重招鬼,再加上,你不是储君嘛,真龙天子之子,阳气更重,那鬼见了你指定怕。” 那楚美人在地上爬着,缠着她不停叫陛下。 她又不是陛下,她现在给她找个陛下预备役。 有事找萧韫珩,别找她。 “你就怜香惜玉一下好不好嘛。” 姜玉筱双手交叉握成拳举在胸口,眨着眼可怜巴巴地盯着他,像是十分需要他。 见她如此,萧韫珩妥协,吩咐下人把折子搬过来。 承乾殿灯火氤氲,夏日窗棂半遮,一半绿枝一半墨影。 烛光一圈书桌,一圈床榻。 萧韫珩坐在书桌前办公,姜玉筱趴在床上看话本子。 他抬眉,瞥了一眼翘着小腿摇晃的姜玉筱。 “你不是要睡觉吗?怎么又看起话本来了。” 她正看得津津有味,“哦,本意是想睡的,但经此一吓,吓得睡不着了。” 他随她,继续看折子。 耳畔突然有人哼起小曲。 好听也就罢了,他也曾见过父皇和几个皇叔公务时,小曲做伴,莺歌婉转,缓解疲劳。 但她哼得没一个落调,乱七八糟,如同鬼吟,总觉得背后阴气森森。 听得他脑子更累。 “你能不能闭嘴。” 姜玉筱一顿,问:“怎么了,是我哼的采莲曲太好听了吗。” 萧韫珩叹气,“没听出来是采莲曲。” 他道:“你要么就给我乖乖睡,要么就给我静静地在那看话本。” “哦。” 萧韫珩批了会儿折子,动了动脖子,一旁的人许久没有发出声音,他偏头,看见姜玉筱趴在床上,话本掉在地上,脸侧着睡,挤出一点肉。 这么快就睡着了。 萧韫珩走过去,捡起地上的话本,放在枕头旁边,撩起挂在膝盖窝上的被褥,盖在身上。 握住她垂在床沿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塞进被子里。 她蹙了蹙眉,低声呢喃。 他凑了耳朵听。 她含糊不清道:“你去吃萧韫珩,别吃我。” 又气又好笑,萧韫珩无奈地勾起唇角,轻轻嗤笑了声。 “真是个狼心狗肺之人。” 他摇了摇头转身,步入良夜。 夜空如洗,明月高悬,清辉淡淡如霜,落满整个庭院,宁静安详。 愿今夜好梦。 * 翌日,她去慈宁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拉着她唠了会家常。 慈宁宫里的赵嬷嬷总会做许多好吃的,嘉慧公主吃腻了,姜玉筱每次来慈宁宫都盼着侍女端上来的食物。 太后娘娘问她跟萧韫珩最近感情怎么样。 不好,一点也不好。 她笑着敷衍,“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低头抿了口茶。 太后满意地点头,“那便好。” 老人和蔼褶皱的眼皮微微弯起,目露期盼,“太子和太子妃成婚有几月了,也该要个孩子了。” 姜玉筱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 不要,一点也不要。 她想起以前在岭州的时候,贪钱给人家带小孩,那小孩看着可爱,哭起来气吞山河,吵得人睡不着觉。 她咧开嘴角继续敷衍,“在要了在要了。” 不知道为什么,今日总觉得胃里不舒服,嗓子眼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或许是早上吃多了的缘故吧。 没事,再喝口茶清一清就好了。 她又抿了口茶,才一入嗓子眼,忽然一股酸水流出,她努力咽,没咽下,反而大股东西涌出,一下子吐了出来。 侍女见状,连忙拿铜盂过来,她吐了个昏天暗地,嗓子眼火辣辣的疼,菊花茶漱口,嘴里的酸味才散去。 太后娘娘问,“太子妃没事吧。” 姜玉筱用帕子擦了擦嘴,“无妨无妨,让皇祖母担忧了。” 她抬头,却见太后娘娘一脸喜色,捏着月牙扶手,眼眸似乎含着激动,直直地盯着她。 姜玉筱一愣。 倒……也不至于如此开心吧。 太后娘娘接着问,措辞委婉,“太子妃近日身体有什么异样。” 挺好的,身强体健,吃嘛嘛香,以至于吃多了吐。 至于旁的,她左思右想,“孙媳这个月癸水有好几天没来了,没关系,孙媳到时候叫东宫里的厨子做个药膳鸡调理调理。” 太后娘娘赞同地点头,“是该好好调理了,木樨,把哀家库房里的血燕窝和金钱鳘鱼胶拿来叫太子妃带回去补补。” 姜玉筱茫然又开心地点头,太后娘娘这出手也太阔绰了,就为了给她调理月事,送上如此昂贵滋补之物。 “多谢太后娘娘。” “无妨,你养好了身体,哀家也开心。” 姜玉筱觉得,太后娘娘待她也太好了,比萧韫珩待她好多了,她怀疑她月事迟迟不来,就是跟萧韫珩吵架气的。 赵嬷嬷做好了茶点,装在金器玉盏里端上来。 姜玉筱眼巴巴望着,侍女欠了欠身端到她肘抵的三脚小桌上。 她迫不及待捏起一块葡萄干奶酪,送进嘴里嚼了嚼。 朝太后笑道:“赵嬷嬷的厨艺一如既往的绝,这奶酪酸甜甜的真好吃,孙媳一会儿叫彩环带些回去。” “那便多带些回去。” 太后娘娘眉尾扬起,朝一旁的木樨嬷嬷小声道:“酸的,是个小皇太孙。” 姜玉筱没听见,她目光又移至金碟上的辣牛肉干,用叉子插住送入嘴里,接着又送了一块。 “这辣牛肉干也十分好吃,香辣,十分有嚼劲。” “一会儿叫人多给你包些。” 太后娘娘笑得合不拢嘴,抬手掩嘴,“又酸又辣,看来是对龙凤胎。” 太后娘娘又赏了她许多东西,姜玉筱连连道谢,就是这赏的东西有些奇怪。 一对儿童男童女青玉像、福娃抱鲤象牙雕、金制圆雕和合二仙摆件、窑白瓷孩儿枕…… 以及,萧韫珩小时候玩过的鸠车。 罢了,也是金子做的。 宣政殿,庄严威仪,金龙祥云纹铜鼎沉香袅袅,蟠龙蜿蜒绕柱,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 金丝楠木龙头昂首的四脚书桌,皇帝正坐,威严又松弛,听下面太子禀报完。 “若父皇没有旁的吩咐,儿臣先告退了。” “等等。”皇帝抬眉,父子俩面容极其相似。 他抿了口白玉杯里的茶水,“朕听太后说,太子妃有了身孕,事关皇室血脉延续,太子要多加照料。” 萧韫珩眉心微动,漆黑的双眸深沉不见底,缓缓抬手作揖,玄袖宽大,他颔首神色不明。 紧绷着脸颊,嗓音平静,“儿臣知晓了。” 皇宫苍顶阴沉,周遭闷热,黑云压城城欲摧,好似要下场大雨。 彼时,姜玉筱正吃着葡萄粒奶酪糕和辣牛肉干津津有味。 她吐了这么多东西,总要好好补补。 第69章 忽然,门口的侍女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一道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萧韫珩一袭玄袍,衣袖飞舞,黑沉着脸过来。 “都退下,谁都别进来。” 彩环欠身,“是。” 殿内只剩两人。 姜玉筱嚼着牛肉干,抬头对上他怒气的双眸。 她一愣,抬了抬手里的另一根,“怎么,你也要吃?” 他甩袖,“我不吃。” 手里的牛肉干不稳,可怜地掉在地上。 姜玉筱蹙眉,“喂,萧韫珩,你有病啊,突然发什么疯?” 她俯下身捡起地上的牛肉干,赵嬷嬷做的本就不多,她打包得有限,偏她吃得又快,胃口又好。 她擦了擦上面的灰,罢了,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她也不是个讲究的人,饿了都吃过泥巴。 萧韫珩气得发抖,偏过头背手,忍耐住维持着君子教养。 “说吧,谁的。” 姜玉筱嚼着牛肉干,羊驼吃草一样。 “什么谁的?” 她觉得萧韫珩莫名其妙,又捏起一根牛肉干,“你说这个啊,太后送我的。” 萧韫珩转头,不想听她打马虎眼,咬着牙道,“是不是宋清鹤的。” “啊?” 他,是不是耳朵聋了,听不见她说是太后吗? 萧韫珩抬眉,看向她背后的红杏出墙图,抬起袖指了指,食指抖动。 “姜玉筱,你还真红杏出墙了,跟他干出这种事,说吧,是不是在玉泉寺,久别重逢,旧情复燃,然后就……” 他没说出口,气得闭上眼睛,低声道:“姜玉筱,你就算不顾念你是我的妻子,你也得顾念你的身份是太子妃,混淆皇家子嗣,罪大恶极,若不是孤替你瞒着,你早就被拉出去砍头了。” 姜玉筱蹙眉,“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我怎么一句话都听不懂。” 萧韫珩盯着她,直截了当,“父皇跟我说,你有孕了。” “啊?” 姜玉筱茫然,以为听错了,抬起耳朵,“你再说一遍,谁怀孕了?” 萧韫珩甩袖,“姜玉筱,你存了心想气我是吧。” 还要他再重复一遍。 她嘴里还有东西,微微鼓着腮,一脸无辜道:“我没想气你啊。” 萧韫珩按捺下怒火,叹了口气,“太后已经告诉父皇了,你已怀有身孕,现在宫中都传遍了,你不要再负隅顽抗,告诉孤奸夫是谁,孤杀了他,还能暂且留你在东宫。” “没有奸夫。” 他火气又上来,恨铁不成钢道:“姜玉筱,事到如今,你还维护着你那奸夫。” 她咽下嘴里的牛肉,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身,昂头直视着他。 “首先,没有奸夫,其次,我没有怀孕,最后,道歉!” 第47章 殿内, 姜玉筱清脆的嗓音掷地有声,睁着杏眼,眸色如点漆。 萧韫珩冷静下来, 目光一寸寸地探进她的眼睛, 试图探进她的心里。 她看着不像在撒谎。 他想起他派人打听佐证“罪名”的事,“听说, 你今日在慈宁宫吐了。” “哦, 那是我早上吃多了。” “听说,你迟迟不来月事。” “那是被你气的。” 萧韫珩:“嗯?” “咳,有待考证。” 姜玉筱眼尾轻挑, “总之, 且不说我没有奸夫, 就算是我对谁动了心,也不会做出逾越的事, 我始终秉承着明哲保身的道理,可舍不得东宫的荣华富贵, 也承受不起后果。” 她抬手用手背, 碰了碰他的胸口,“所以, 你放心, 我还是讲义气的, 不会做出对不起你的事。” 萧韫珩眸中怒气烟消云散,唇角微勾, 理了理乱掉的衣袖, “算你还有点聪明。” “我是很聪明。”姜玉筱强调:“喂,你还没给我道歉呢。” 他低声,“对不起。” “你说什么, 我没听见。”她故意道,凑着耳朵听。 他轻咳了声,“我说,对不起,我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你。” 姜玉筱扬起唇角,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我大人不记小人过。” 萧韫珩瞥了眼案上的糕点和肉干,她方才在那吃得津津有味。 “你很喜欢吃这些?” “嗯。”姜玉筱点头,“方才你不分青红皂白过来,甩掉了我的肉干,可把我心疼死了,本来数量就不够多。” 她娇嗔着瞪了他一眼。 萧韫珩抬眸,“我回头去慈宁宫跟太后解清误会,顺便给你再带些。” 姜玉筱立马翻了脸,眨着星星眼,“殿下,你人也太好了,臣妾一定生生世世都跟着你。” 聚在皇城苍顶的乌云南飘,猜测中的大雨并未落下,薄薄白云间露出一抹淡蓝,承乾殿庭院明亮了几分。 萧韫珩若有似无地勾起唇角,夹杂着一丝无奈,她也太好被收买了。 他问:“姜玉筱,是不是要有个人拿吃的钓你,你就上钩了。” “谁说的,哪有这么容易,除了吃的,我当然还要钱,花不完的钱,以及能狗仗人势的势。” 她掰着手指头算,说完,觉得不对,赶紧道:“呸,什么狗仗人势,是人仗人势。” 模样很傻。 萧韫珩嘴角笑意更深,窗棂半片金辉泄进,折了一道柔光在脸颊,和煦慵懒。 忽然唇瓣碰了碰,他低眉,姜玉筱举着肉干,戳了戳他的唇瓣。 她笑着道:“你尝尝,真的很好吃。” 他脖子后倾,退了退,“我不喜欢吃这些。” “哎呀,叫你吃就吃嘛。” 她又上去凑了凑。 萧韫珩蹙了蹙眉,咬住,慢条斯理地嚼。 姜玉筱兴致勃勃问,“怎么样?” “有点辣。” “正常正常,就是要有点辣。” 她又捏了块奶酪糕送到他嘴边,“再尝尝这个。” 萧韫珩低头咬住,蹙眉,“有点酸。” 他口味平淡,鲜少吃这些又酸又辣的东西。 “喜欢吗?”身前的人问。 但,还算不错。 萧韫珩点了点头,“嗯,喜欢。” 女子噗嗤一笑,杏眸弯起,睫毛沾了粼粼碎光,比暖阳还要娇艳。 “萧韫珩,酸儿辣女,祝你怀对龙凤胎。” 萧韫珩脸色倏地青了青,和煦的暖阳里冒着冷气,清冷的面庞紧绷。 喊她的名字,“姜,玉,筱。” 他总喜欢生气的时候喊她的名字。 姜玉筱还在笑,她摆了摆手,“我可算是知道太后娘娘为什么那么高兴了。” 她说着俯下身,指了指罗汉榻下的鸠车,萧韫珩才发现下面还有个这样的东西。 “太后娘娘赏了我好多关于娃娃的东西,不过我还是最喜欢这个,那些东西都是摆设,白瓷孩儿枕太硬了,我还是喜欢软枕,这个鸠车不错,我以前在岭州的时候,经常看人家小孩牵着木鸠车,羡慕极了,老头子总说都是小孩子家的东西没什么用,可我当初不就是小孩子吗,太后娘娘不送我都快忘了这事,现在我也有鸠车了,还是金子做的,可有用了。” 萧韫珩挽起袖子,也俯下身,盯着通体金灿灿的鸠车,翅尖羽毛雕得根根分明,圆头尖喙,弧形翘起的尾,呈扇形打开,翅膀两侧是两只大轮子,尾巴下面有只小轮子。 小孩们总是牵着胸脯口连接的绳子,在地上跑来跑去。 姜玉筱像抚着活物一样摸鸠鸟圆圆的脑袋,“你觉得眼熟不,听太后娘娘讲,这还是你小时候在慈宁宫玩过的,太后娘娘都珍藏了起来,没想到你小时候也喜欢这些,我还以为你生出来就捧着书看呢。” 萧韫珩嘴硬,“忘了。” 他盯着鸠车瞧,也的确想不起来任何回忆。 他轻咳了声,“孤打三岁有神识起,便没碰过这些小孩家的东西。” “行行行,你早慧,你异于常人。” 姜玉筱托腮,“太后娘娘送的那些东西也不能一直蒙灰,到时候等有了孩子,送给孩子,我想太后娘娘的本意也是想送给孩子。” 萧韫珩颔首,“嗯,行。” 姜玉筱偏头,看向盯着鸠车的萧韫珩,目露好奇,“话说,萧韫珩,你喜欢孩子吗?” “你生的?” 姜玉筱道:“当然不是了。” 他思索了一下,“不喜欢。” “为什么?” 他想起先前在岭州,她不知道抽什么风,从外面抱了个孩子回来,美其名曰帮把手,听闻孩子父母去邻州奔丧去了,不好带孩子。 他也只好妥协。 只是,也没见她平常这么热心肠。 那孩子白天睡觉,晚上哭得锣鼓喧天,吵得人睡不着觉,他日日眼下青黑,白日里还要去摆摊子。 他抗过了冰冷刺骨的江水,抗过了饥寒交迫,兴许得抗不过一个孩子,猝死在岭州。 第70章 后来逼着姜玉筱找了东坡的宋大娘带孩子,一天一百二十文的价钱。 他拿这个跟她理论,“我们当时就穷得揭不开锅,十天亏了差不多一两银子,我们十天半月都赚不到一两银子。” 姜玉筱反驳,“也没有,就亏了两百文。” 她说起这个就来气,“李大娘给我一天一百文,宋大娘说来也是个黑心的,坐地起价一百二十文,十天就是两百文。” 萧韫珩蹙眉,他就知道她没这么好心。 “你不是说帮人家带吗?” 她才缓过神,见说漏了嘴,萧韫珩在那问,“嗯?怎么回事,盖阿晓。” 他这次直接唤她以前的名字。 她讪讪一笑,“哎呀,我当时去赌坊里赌博,你凶得要死,管我管得比老头子还严,比我爹都严,我想着一定是这个家你是赚钱主力军缘故,才处处管着我,我也要多赚钱,我才不要被你管着。” 她没跟萧韫珩说,她当时气得想各自立门户,过不了就别一起过了。 萧韫珩又用那一套唠叨的说辞,“且不说赌博乃恶习,祸水如虎,古训昭然,十赌九输,长此以往你还会上瘾,你不有那些坏习惯我会管你?” “行行行,别说了,都过去了。” 姜玉筱听得脑袋疼,连忙转移话题。 接着讨论孩子,她问:“那我生的你就喜欢喽?” 萧韫珩敛去眸中怒气,偏过头。 “还能忍忍。” 她莞尔一笑,“那要是跟奸夫生的呢?” 他又转过头,眸中幽光寒冷,“不喜欢。” 她突然作死地心生好奇,接着问,“萧韫珩,假如今天的事是真的,你会怎么处置我跟孩子。” 他低了低眸,语气决绝,隐隐肃杀之气腾然。 “孤会杀了奸夫,以及知晓内情的所有人,以绝后患,至于你,你就给孤老老实实待在东宫,永远也别想出去了,孩子的话,当然是斩草除根,但你要是以死相逼,孤也没办法,东宫也不缺一口粮,不过,也别想让孤喜欢这个孩子,孤很讨厌这个孩子。” 姜玉筱一笑,“这么讨厌这个孩子呀。” 像是讨论的不是她,煽风点火,不嫌火烫。 萧韫珩皱眉,抬指叩了下她的额头,“你这样冥顽不灵之人,能生出什么好孩子,那奸夫明知你是有夫之妇,藐视皇家威严,不顾你的处境安危,也不是个好人,生出来的孩子若无孤的教导,指定被你教坏。” 姜玉筱揉了揉额头,拧眉娇嗔,“行行行,你的血脉好,品性好,跟你生出来的孩子最好。” 萧韫珩坦然接受,面色从容,“的确如此。” 他道:“你是孤的太子妃,孤也不想你的孩子给孤丢人。” 他伸手碰了碰鸠头,金灿灿鸠身摇晃。 微微翘起唇角,慢悠悠起身。 姜玉筱动了动脚,蹲久了有些发酸,忽然一截白皙修长的手指映入眼帘。 她愣了愣抬头,对上萧韫珩的眸。 他伸着手道:“嗯,起来吧。” 姜玉筱伸手,他握住她的手指,把她拉起来,她又坐在罗汉榻上,朱色的裙摆垂下。 窗外的枝头雀鸟跳跃,叫声清脆。 萧韫珩道:“我去跟父皇和皇祖母说明原委。” 姜玉筱问,“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他摇了摇头,俯下腰捏起一块奶酪糕送到她张开的嘴里。 她唔得一声呆住。 他眉尾扬起,“你在这吃你的糕点,等我再带些回来。” 姜玉筱咬着糕点点头,酸中带着甜甜的滋味裹挟舌尖。 萧韫珩折身往外走,门口秋桂姑姑行礼,他驻足,偏头望了眼姜玉筱身后的座屏。 “对了,把这红杏出墙屏风换了,不吉利。” “是。” 秋桂姑姑欠身,她思索了一下,笑着问:“要不换成沉木的比翼鸟连理枝绣图座屏,很吉利。” 萧韫珩轻轻颔首,“嗯,可。” - 作者有话说:今天三次元有点事情,就只更三千,明天恢复正常量 第48章 碧波湖荷花十里, 水榭廊桥蜿蜒岸线,风中藕花芬芳馥郁,沁人心脾。 亭亭翠盖倚红妆, 红鲤游戏落在碧波上的娇媚的荷花瓣, 啄花食花。 花红柳绿的衣裳在水榭廊桥穿梭,言笑晏晏, 觥筹交错。 姜玉筱从闲情逸致的席间抽身去便衣。 廊外岸上假山层峦叠嶂, 绿荫参天,金光闪闪的阳光斑驳在地,随风晃动枝叶摇晃, 蝉声聒噪。 夏日炎炎, 肩上只披了层新绿薄纱袖衫, 娇粉荷花图案诃子襦裙垂地,梳了惊鸿髻, 衬这荷花美景,簪了粉玉碧翠。 她还是觉得好热, 秋桂姑姑说这已经很薄了。 许多年前, 普贤寺的乞丐们,到了这样热的日子, 男的都光着膀子, 老头子叮嘱她不能学人家光膀子, 但也是光着腿和脚丫,套了破破烂烂的褂子, 风从破洞里渗进来。 岭州的冬天很冷, 冻死了很多乞丐,但夏日没有那般热,她常常去小溪里抓鱼, 涓涓细流淌过脚踝,清凉惬意,那儿的蝉声要比上京城聒噪,响彻云霄,却也生机勃勃。 她喜欢躺在溪流里,头发弄的湿漉漉的,溪水拂过脸颊,露出两只鼻孔呼吸,很想当只王八,寿命长,吃得少也能活,还随身带个家。 后来认识了王行,夏日的时候,她也邀请他来溪水里躺着,他说他不想寻死,真没意思。 人都在水榭廊桥,四周没有人,她没再维持端庄体面的姿态,疯狂用团扇扇,还挥舞着裙摆衣衫扇风。 她很想现在待在东宫的芳翠园里,躺在竹椅上,绿荫蔽日,喝着冰镇的杨梅汁,啃着酥脆的西瓜,听泉水潺潺。 无奈这是皇后邀请的宴会,皇宫乃至上京城总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宴会,成为女眷们消遣的游戏。 但这游戏总是要端庄。 出来正好透气,她穿过嶙峋的假山,远远瞧见一道姝色,是上官姝,她走得摇摇颤颤的。 姜玉筱没在意,急着去便衣。 才一转眼工夫,上官姝的婢女忽然惊叫,她抬眼望去,上官姝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怎么了?” 姜玉筱急急忙忙跑过去问,上官姝的婢女抹着眼泪道。 “我也不知道,我家小姐突然就晕倒了。” 姜玉筱叫她去喊太医,俯下身伸手去摸上官姝的脸,她面色潮红比胭脂还红,脸颊也滚烫得厉害,应是中暑了。 “彩环,去弄点水来。” “是。” 她把上官姝身上厚重的广袖衫摊开,上面全是香汗,她不停用扇子扇风。 彩环用荷叶捧了水过来,姜玉筱用帕子沾了水拧干,在上官姝身上擦拭,贴在上官姝的额头。 掐了掐她的人中。 “上官姑娘,你醒醒呀。” 女子手指微动,缓缓掀开眼皮,模糊的视线里,姜玉筱目露担忧。 看见她醒来,姜玉筱呼了口气。 “你放心,这儿没什么人,你家丫鬟去喊太医了,等会就过来。” 她愣愣地点了点头。 姜玉筱不解问:“这大夏天,你怎么穿这么不透气的袖衫呀。” 她张了张嘴,犹豫了会儿实话讲,“最……最近胖了些,想遮遮。” 姜玉筱惊讶,这哪胖了,她方才摸到她的身体,浑身也就几两肉,上官姝这样若叫胖,那她还活不活了。 她试探着问,“你今日吃东西了没?” 上官姝摇了摇头。 “我看你晕倒不只是中暑那般简单。” 姜玉筱握起腰间的长命锁打开,上官姝震惊地望着。 这看着是个长命锁,实则是个藏食物的小盒子,里面装了几颗糖丸,她捏起一颗凑到上官姝唇边。 “尝尝,不然一会又晕倒了。” 上官姝摇头,“不行,会变胖。” “上官姑娘忘了我们先前在香华殿听到的那个故事了吗?” 楚美人因极端追求纤细,最后腰断而亡。 上官姝低下头,“我也没有那么极端,我只是接受不了自己胖了,胖了就不好看了。” “天爷呀,你那么美,就算只是胖一点点,也是上京第一美人。” 上官姝哭泣,“可这样,就不是心中最美的模样了,现在的我比不上从前的我。” 姜玉筱劝慰,“每个人心中最美的模样不同,丰腴之美也是美呀。” 她抬头,红着桃花眼,“你也觉得我胖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姜玉筱无措摆手,她想起萧韫珩那一堆文绉绉唠叨的话,“世观美丑各存心,其实有时候,相貌并不是最重要的,形容一个人美也并不只有相貌,可以是心地,也可以是她的一双巧手,当年宣阳帝夸贤德皇后为天下第一美人,可世人皆知贤德皇后相貌平平,颊上有疤,但世人却都心服口服,贤德皇后心地善良,爱民如子,以德服人,乃天下人心中最美的女子。” 第71章 姜玉筱弯起眼眸,笑了笑,“况且在我心中,上官姑娘不管是瘦了点还是胖了点,都是我心中最美的模样,比起上官姑娘的模样,上官姑娘的才学,更让我惊叹。” 那简直不是人学的,她是真佩服她,能学得进去这些,还能样样精通。 上官姝低头,“你真会夸人,难怪太子哥哥喜欢你。” 姜玉筱讪笑,“你想多了,偷偷告诉你,其实他不喜欢我。” 上官姝道:“你不必安慰我。” “我真的没有安慰你。” 姜玉筱辩解,上官姝的丫鬟匆匆跑来,“小姐,太医来了。” 上官姝匆忙合上衣衫,姜玉筱拿起硕大的荷叶挡着。 趁隙,她把糖送进上官姝嘴里,上官姝咬着糖呆了呆。 “吃进去可就不能吐出来了。” 她把荷叶也给上官姝,站起身朝她道别。 扶着假山匆匆走了。 憋死了,憋死了,她得赶紧去便衣,再不去她真得尿裤兜里,维持不了端庄体面,这太子妃不得被人笑死。 炎炎夏日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暂时浇灭一点火气,上京的风拂在人脸上凉快了些许,大雨过后,小雨淅淅沥沥。 一辆华丽又不失优雅,雕着芍药花的马车停在东宫门前,下人撑着伞,伞下女子云纱朱裙,华容月貌。 女子手中提着一个金泰蓝色的八宝提盒,款款下车。 甫一朱栋金瓦的大门,太子从里走出。 “太子哥哥。” 太子驻足,看向来人。 上官姝欠了欠身,朝他行礼。 太子颔首,“表妹不必多礼。” 他瞥了眼她手上的提盒,眉心微动,以为上次相劝的无用,她还是一意孤行。 开口又要劝慰。 忽然身后传来踢踏的脚步声,紧接着身子被狠狠撞了撞。 “哎呀让让。” 他侧目,见青丝上的蝴蝶簪翩翩从他肩膀擦过,姜玉筱裙摆飞舞,奔向上官姝。 她杏眸弯起,笑着朝上官姝道:“上官姑娘你来了。” 上官姝一笑,提了提手里的食盒,“听你上次说喜欢吃我家厨子做的菊花糕,我今日特意叫家里厨子做了一盒。” 她知晓姜玉筱的胃口,拍了拍盖,轻声道:“你放心,量很足,管够,我拎着都很沉呢。” 姜玉筱握住上官姝的手,“上官姑娘你人真是太好了,走,我们进去聊。” 她牵着上官姝的手进去,才注意到萧韫珩站在门口。 他黑沉着脸,眼睫低垂盯着她。 “你去办公吗?那快些吧。” 萧韫珩蹙眉,摇了摇头叹气,甩袖扬长而去。 脸色跟欠了他钱似的。 姜玉筱指着他,朝上官姝道:“你看你看,他这人总是这样,莫名其妙摆个臭脸色,招他惹他了。” 上官姝笑了笑,“我们进去吧。” 望着上官姝的笑靥。 姜玉筱觉得,萧韫珩一定是嫌她抢了他的妹子,这才甩个臭脸。 一直到夜里,她更加验证了这个猜想。 今日是七夕,秋桂姑姑非要她跟萧韫珩一起用膳,劝了好久,姜玉筱终于妥协。 两个人好久没有一起在一张桌子上用膳。 他一向是食不言寝不语,姜玉筱也只顾埋头干饭,一时桌上无言。 直至他夹菜时,漫不经心问,“你跟上官姝关系怎么突然这么好了。” “嗷,我觉得她人不错,她也觉得我人好,就玩上了。” 萧韫珩平静道:“你平常跟她玩的时候说话注意些,别什么都透露给人家。” 姜玉筱抬头嚼着嘴里的东西一小,“怎么,怕我跟她讲你坏话?毁了你在她心目中的形象?” 萧韫珩眉心微蹙,“什么乱七八糟的。” “放心,我没跟她说你的坏话。” 也就是跟上官姝说,萧韫珩这人小肚鸡肠,又傲娇,又爱装,还脾气差,嘴巴毒。 萧韫珩从容道:“孤不在意这些。” 姜玉筱一只手撑着脸颊,“我懂,人家以前那么喜欢你,对你嘘寒问暖,现在突然就不热情了,难免会有失落。” 萧韫珩抬眉,强调:“孤没失落。” 她还在喋喋不休,得意扬扬地指了指自己,“人家现在对我热情,上官姑娘说了,我跟她遇到的人都不同,觉得我很特别,她特别特别喜欢我。” 得美人夸奖,她笑得格外灿烂。 还指了指头上的簪子,“你看,这是上官姑娘送我的羊脂玉双鱼簪,金玉阁今年才打造了两根,她一根,送了我一根,就当先前我送她桃木簪的还礼。” 萧韫珩眸色晦暗不明,夹走她筷子上的红烧肉,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 “叫你以后跟她在一起谨言慎行就照做,别瞎想那么多。” “哦。” 她瞥了眼空空的筷子,只剩下一点油渍在烛火下闪着光泽。 果然小肚鸡肠。 她伸出筷子抢走萧韫珩碗里的琵琶腿,张唇对着他咬了一口。 “你就嫉妒吧。” 他勾唇冷哼一笑,无奈叹了口气。 顺着她道:“嗯,孤嫉妒。” - 作者有话说:抱歉,flag立早了,今天两地跑医院正畸,高铁上涩涩羞耻,写不进去,明天一定多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因为明天宅家可以写涩涩了[黄心][黄心] 第49章 他定定地望着她。 姜玉筱被盯得难受, 把头埋下去,继续扒拉着碗里的饭。 萧韫珩垂下鸦睫,轻轻咳了声。 “上官家外戚干政, 父皇近年来很头疼, 表妹终究是上官家的人,你与她交流, 还是要留几分心眼。” “我觉得上官姑娘人不错。” 姜玉筱下意识道,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但你放心,该讲的不该讲的我都知道。” 她抬头看向萧韫珩, 他低眉斯文地用膳, 神色平静, 清冷的双眸恍若覆着层薄薄的冰。 其实她很想问,上官家不也是他的亲人吗?他的母后对他那般重要, 而上官家又是先皇后的娘家。 他心里又是如何想的,会不会有一丝不忍, 一丝难以抉择。 萧韫珩察觉到她的视线, 抬起头,黑润润的眸子对上她。 她又慌忙低下头, 扒拉碗里的食物。 忽然碗里夹了一根琵琶腿。 她一愣, 茫然地抬头。 萧韫珩挽袖收回手, “别光啃一根骨头,你又不是狗。” “哦。”姜玉筱吐出嘴里嗦了好久都嗦烂了渗出骨髓的鸡骨头, 嘴巴里掺了一股又苦又腥的味道。 她咬住鲜嫩的鸡肉, 稀释难尝的味道。 月色融融,宁静的月光与橙黄的烛火交织,院子里的池塘荷花盛放, 淡淡清幽香气缭绕。 “你的簪子已经养护好了。” 姜玉筱抬头,见萧韫珩从袖口拿出一个长条的匣子,她打开来看,是她原先的桃花簪,涂了层油面,在烛火下闪着光泽,上面的污点霉点奇迹般消失,她不知道工匠是怎么做到的。 簪子握在手心,比原先更光滑,她随手插在发髻间,朝萧韫珩道:“谢了。” “嗯。” 萧韫珩放下筷子,高义公公端上来茶水,隐隐茉莉香,他低头漱口,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手。 袖袍窣动,他起身离开,临了门槛时,他折身看向一本正经吃菜的姜玉筱。 “对了,孤让人打造了一座佛像,是千年雷桃木做的,辟邪驱鬼,你不是害怕鬼吗?就放在承乾殿,孤已让人送过去。” “嗯?” 姜玉筱抬头,他还记得她怕鬼的事,其实她这些日子早已淡忘,那鬼也许久未入她的梦。 “谢了。” 这算是,七夕节的礼物吗?可谁家七夕节送佛像呀。 他送的那尊佛像,她回承乾殿的时候吓了一跳,六尺高,底座五尺宽,佛身由千年雷桃木所制,丰腴静娴,璎珞珠宝装饰,佛莲底座全金雕刻,瓣瓣精细。 她让人放在正殿里,每天出门拜一拜。 她跟萧韫珩的七夕就这般平平淡淡地过去。 不过自此以后,每天她都会跟萧韫珩一起用晚膳。 有一夜,萧韫珩迟迟没有回来,她趴在桌子上,两根手指夹着筷子,盯着菜肴垂涎欲滴。 甫一伸手夹菜,高义公公便委婉地劝诫,“娘娘还是等太子殿下回来再用膳,不然不符规矩。” 她忽然后悔日日跟萧韫珩一起用晚膳,早知如此,她今日就在承乾殿吃了。 她趴在桌上,百无聊赖,昏昏欲睡。 天边的残阳被夜色抹去,月上柳梢头,夜幕降临整座上京城。 萧韫珩身边的仆从来报,道今日玉宁台坍塌,太后娘娘不幸受伤,太子看望太后,今夜在慈宁宫宿下了,叫太子妃先吃,不用等他。 姜玉筱掀开眼皮,担忧问:“太后娘娘可有大碍?” 第72章 “太后娘娘性命无忧,只是摔断了腿,殿下叫太子妃娘娘不必担忧,早些睡下,今夜慈宁宫有他侍疾便可。” 姜玉筱点头,“我知道了。” 太后娘娘对她那般好,她心里头也担心,方才垂涎欲滴的饭菜此刻吃得心事重重,索然无味。 月上中天,夜色渐浓,天际一轮明月从薄薄的云纱间时隐时现,地上的月霜时亮时暗。 皇宫静沉,一阵微风轻拂而过,梧桐叶窣窣作响。 慈宁宫灯火通明。 太医和仆从侍奉在太后床下,皇上听闻讯息方才匆匆来看望过,太后醒来不久,喂了安神汤,放了止疼的药物,又睡了过去。 太子玄袍长身伫立,手里端着玉碗,他喂完太后,抬手放回端案。 “殿下,太后娘娘睡下了,您已经在这站了一个时辰,也该歇息了。” 清歌垂首,端着案道。 萧韫珩望着太后睡容,他今日公务缠身,黄昏突闻太后受伤,匆匆前往慈宁宫看望太后,操劳一整日,的确有些疲惫。 他点了点头,“嗯。” 慈宁宫西偏殿,他儿时在这住过一段时日,屋内陈设还是按照他喜欢的样式,布置典雅,水墨屏风,青色的帷幔垂下,窗棂半遮,微风送进,帷幔轻轻飘曳。 侍女送进来安神茶,百合清香夹杂着茯苓药香,缓解疲劳,有助睡眠。 太子挥了挥袖,“退下吧。” “是。” 他握茶,低头抿了一口,清茶入腹,果然安神,他阖了阖眼皮,玄色的衣袍摇曳,如泼了一道墨,拖曳着走向床榻,穿过层层帷幔。 他只褪了衣袍,在金丝楠木榻上小憩。 不知今夜东宫的晚膳做了什么。 意识模模糊糊如一片叶子落进茫茫大海里,被浪卷起,不见踪影,忽然海上掀起火焰,烈火焚烧,灼烧意识。 紧闭的门缝试探着露出一条光线,见榻上隐约的身影,缝打开,钻进一抹水蓝的倩影。 窄袖长裙轻纱朦胧,腰肢曼妙粉黛轻抹。 清歌探头,望向榻上的人,穿过帷幔轻手轻脚走去。 男人剑眉敛目躺在榻上,睡姿端庄,额头覆了层细密的汗珠。 她眉目含情,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她便认定要追随他。 她本只想在身后,静静地守候他,等太子殿下转头看到她,若不是太后逼迫,她也不会出此下策。 这样肮脏,她曾最不屑,最看不起的招数。 她是太后最器重的女官,现在太后昏迷不醒,慈宁宫上上下下由她差遣,天赐机会,她必须把握住。 清歌俯下身,轻轻唤,“殿下。” 见没有声,颤抖的心安定了些许,她伸手试探着摸上他的衣襟。 忽然,一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她的手腕,滚烫窒息。 她的心猛然一跳,抬起头。 “殿……殿下。” 男人缓缓掀开眼皮,鸦睫低垂,根根分明,深邃的双眸失焦迷蒙,笼罩一片黑雾。 好在,她下了迷药。 在方才送进来的安神茶里。 他现在失了神志。 清歌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嗓音轻柔,“殿下,您怎么了?您想要什么?跟清歌说,清歌都会帮您。” 她伸手,顺着他的手背,两根手指游走一点点爬上他的手臂。 “你若是再动一下,孤杀了你。” 忽然,一道低沉冰冷的嗓音在夜色中如茶盏碎在地面上。 清歌呼吸一滞,手指僵硬,指头抖动不止,仿佛点着寒冰。 一点点抬头,对上那双森然的黑眸,他眉头紧蹙,低头冷睨着她,茫茫黑雾中渗出刀光寒意,割着人的皮肉。 他松开她的手,冷声问,“你给孤下了药?” 清歌猛得跪地,磕头道:“太子殿下恕罪。” 萧韫珩阖了阖眼皮,指尖摁着太阳穴。 “孤记得,你是太后身侧的女官,太后受伤在床,你这般做,可让太后寒心。” “奴……奴婢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太后娘娘要给奴婢赐婚,奴婢不想嫁人。” 太后娘娘岁数已大,想为她寻户人家托付终身,她瞧过,都是些芝麻小官,还没有她父亲入狱前的官位大,若不是父亲贪污入狱,家族一朝没落,她本该也是上京城的大小姐,她的才学比上官姝还要好,而不是在宫为奴为婢。 太子妃嫁入东宫前家父官职还不如她父亲当年,那样粗鄙无知,与乡野无别的人都能进东宫,从前是世家的她,一身才学的她为什么不能进东宫。 当年太子殿下施以援手,给予她机会,她做上了女官。 清歌摇头,“我不愿意。” 眼泪如珠掉下,太子殿下救她一次,不如再救她一次。 “殿下,从您派人从池塘里救下清歌起,殿下就是清歌的光,清歌只想此生侍奉在您的身边。” 她泪眼婆娑,跪着爬过去掐住太子殿下的蟒纹敝膝。 哽咽道:“清歌知道,您帮助清歌,把清歌从浣衣局提携去太后宫里,如此善待我,是因为清歌长了一双跟她相似的眼睛。” 她的眼睛发亮,瞳孔一点点放大,紧盯着男人,“坊间一直传,殿下有一位寻而不得的心上人,既然殿下苦苦寻不到她,不如把清歌当成她。” 那是她对比上官姝的优势。 “把清歌当成她吧。” 屋内静悄悄的。 “不需要。” 他轻启薄唇,声音如投进来的月霜。 萧韫珩缓缓放下揉着眉心的手指,垂眸,半阖着眼帘,注视着眼前女子的眼睛。 “你跟太子妃的眼睛并不相似。” “什么?”清歌瞳孔一震。 “孤记得,像的是当年同样倔强的眼神。” 他也学了阿晓,嘴里常嚷嚷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对陌生人施以援手,帮扶着提携一把。 萧韫珩微微俯下身,周遭气息压迫 “可是现在,你的眼神变了样,十分令孤厌恶。” 他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皱,“孤当年因刺杀跌入江流,曾流落岭州,遇到彼时流落在外的太子妃,孤与太子妃少时相依为命,不慎分别,幸得多年后再遇,结为夫妻,伉俪情深,故并不是坊间所说寻而不得。 他道:“孤已失而复得。” 清歌两腿发软,战战兢兢,牙齿都在打颤,“殿……殿下。” “你所做之事本该赐以死罪,但今日太后受伤身体不佳,你是太后的心腹,孤不想处置你,若有再犯,孤饶不了你。” 他指尖抵着玉扳指,指甲缝隐隐渗血。 低声道:“滚。” 清歌重重磕头,颤颤巍巍退下。 屋内寂静无声,梧桐枝叶窗影婆娑。 萧韫珩重重喘了口气,待人走后,连忙从榻上下来,跌跌撞撞碰倒了案几茶杯,乒呤乓啷响,帷幔缠绕,一片凌乱,如同他心海里疯狂燃烧的火焰。 夏日炎炎难忍,宫中常摆有冰块散热。 铜盏里冰块因七月的酷暑融聚了一盏水,他把水淋在身上,刺骨的冰水浇灭了皮表的火焰,可内心的火,水渗不进去,无法浇灭,也杯水车薪。 蹭得一下,皮表的火焰又哗然,夜风吹又起。 他索性颤抖地抱着寒冰,冰与寒交迫。 皓月当空,夜色愈浓,承乾殿烛火忽暗忽明,姜玉筱忽然惊醒。 她仰起身,拍着胸脯,这觉她睡得并不安稳,起初因担心太后娘娘许久才入睡,后来做了个噩梦,梦见萧韫珩快被火烧死了。 他置身在茫茫大火里,她伸手想救他,后来一根卷着火焰的梁木倒下,冲天的大火吞噬了他,她眼睁睁地看着他被烧成了一具焦尸,外焦里嫩的,还冒着肉香。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香,兴许是晚膳没吃饱,睡着睡着又饿了。 她叹了口气准备继续睡,忽然屋顶的瓦片窸窸窣窣,她警觉地瞪大眼,拍着胸脯的手僵住。 不会是闹……闹鬼吧。 她殿内还摆着萧韫珩送的桃木佛像呢,不是说辟邪驱鬼吗? 她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下床,烛光昏暗,夜色朦胧,她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地上。 忽然窗口一阵动静,她连忙转头,看见皎洁的月光下,窗口站着一只黑猫,舔舐着爪子。 应是不知打哪来的野猫,误闯了东宫。 她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虚惊一场,准备回到床上继续睡。 动了动腿,忽然从后搂进一个湿热的怀抱。 姜玉筱一怔。 鬼来了。 静寂的夜,鬼貌似很高,两条健壮的手臂环住她的胳膊,锋利的下巴抵在肩膀,额头贴着耳朵,她的背脊紧贴鬼坚硬的胸膛。 她寝衣单薄,鬼炽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露出的锁骨,又热又痒。 可鬼不该是热的,姜玉筱呆滞之际闻到一股熟悉的沉香,清冽好闻。 第73章 她试探着张了张口,轻声喊:“萧……萧韫珩。” “嗯。” 肩膀上的人动了动唇,嗓音醇厚,紧贴着耳畔,伴随着滚烫的鼻息,喷洒在她的锁骨和脖颈。 很难受。 她的衣裳也被他渗湿了,潮湿的布料粘着背脊。 她艰难地从他怀里转身,他的手臂下垂靠在她的腰上。 “你不是在慈宁宫吗?怎么回来了。” 她昂头,对上他半阖着的眸,昏暗的烛火中见一点幽光。 她看不清他的神色,但隐隐觉得那点幽光直直盯着她,恍若把她夹在了他的眼眸里,像蟒蛇盯着猎物,有些喘不过气来,汗毛竖起。 “喂,问你话呢,你怎么不说话呀。” 他跟个呆子似的。 姜玉筱烦躁,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试图拍醒他,才一触碰,她发现他的脸颊烫得厉害,皮紧绷着,像是在隐忍。 她觉得不对劲,联想他方才失神的模样。 “萧韫珩,你怎么了。” “不会是发烧了吧。” 他不回声。 别是已经烧傻了。 她踮起脚尖,抬手用手背去碰他的额头,感受温度。 很烫,连她的手背都很烫。 她移开手,阴影挥去,烛火忽明,月光中置着一双深邃的黑眸,眉骨低压,清冷的月光与瞳孔跳跃的烛火交织,他不知何时掀开了低敛的眼皮,静静地望着她。 她不曾见过那样的眼神,愣住。 那双眸愈来愈近,带着侵略的气息,他垂在她腰间的手忽然握住她的脖颈,欺唇而下,抵住她的唇瓣。 姜玉筱杏眼瞪大。 唇瓣摩挲,茫然中,滚烫的舌头撬开她的牙关,呼吸凌乱,勾缠着她滑嫩的小舌,她的气息瞬间掠夺。 他喉结滚动,吞咽着嘴里香甜的舌头,她的津液,她的气息,如此疯狂贪婪。 姜玉筱望着萧韫珩紧闭的眼睛,被吻得喘不过来气,她不知道萧韫珩突然发什么疯,只知道这样下去她怕是会窒息而死,她狠狠咬了口他的唇瓣,被缠得麻木的舌头尝到一丝咸味。 她的手掌撑在他的胸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挣脱出。 两个人都在喘气,她叉着腰大口呼吸,抬头看见萧韫珩唇瓣上的血丝。 摆手讪讪一笑,“那个……抱歉哈,形势所迫,不过也怪你,你说你,突然发什么疯,啊喂喂喂!你干什么!?” 他忽然把她打横抱起,天地一旋,还未缓过神,下一刻陷在柔软的床垫。 他的唇滚烫地贴在她昂起的脖颈,姜玉筱浑身一颤。 萧韫珩又发疯了。 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腰,贴在她的身上。 吻湿润,密密麻麻落在肌肤,像是在吸吮,姜玉筱想起先前在避火图上看到的画面。 之前为了应付太后娘娘,吸在显眼的脖子,他的吻渐渐落到了锁骨,她的肩头。 吸吮的比先前更深,更重,更烫。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块红烧肉,萧韫珩饿得狠,狼吞虎咽,要把她塞进肚子里。 别的不说,还很痒。 她被吻得想笑,难受地抓着他蟒纹的衣服划破了丝线,抓出道道褶皱。 一道布料撕扯的声音传来,她才发现凌乱中,她衣衫大开,衣襟褪至手肘,肚.兜半掀。 夜色寂寥,山峦半显漆黑天际。 他的吻落得有些不对劲。 姜玉筱啊的一声,抬手扇了萧韫珩一巴掌,清脆的一声响,他偏了偏头,松开喙里的鸠。 “萧韫珩,你嗑春.药了!” 那一掌很重,拍醒了一丝理智,萧韫珩掀开眼皮,转过头,脸颊上一道十分清晰的巴掌印。 他沉声,“嗯,有人给我下了春.药。” 第50章 明月皎皎, 帷幔如同碧波荡漾,撩拨背脊,床上一白一墨身影交叠, 轻轻喘气。 姜玉筱急忙闭上衣襟, 遮住裸露的春色,湿热的津液贴在软肉上, 闷热难受。 萧韫珩微张着水润的唇, 唇瓣挂着丝缕血迹从伤口渗出。 她没料到他真的中了春.药,惊讶问,“谁给你下了春.药。” 他吃力回, “太后身边的女官, 叫什么歌。” “清歌。”姜玉筱脱口而出。 “对。” “她给你下药做什么?” 他闭了闭眼极力克制着, 回答,“太后要给她赐婚, 她不想嫁人,想嫁进东宫。” 他每说一个字都艰难地从混沌中挤出理智来叙事, 体内的血液在沸腾, 像一盏在炭火上烘烤的青花瓷茶炉,煤炭烧得通红, 茶水鼎沸, 热气从鼻腔喷出。 姜玉筱能感觉到他很难受, 她在岭州当乞丐的时候消息灵通,知道这种药若不释放, 人会经脉爆裂, 七窍流血而亡。 “那你怎么不从了她,形势所迫,先顾了当前再说。” 萧韫珩蹙眉, “不想。” 他这人依旧这么执拗。 “哎呀,你这人别这么执拗。” 他两只手抓着她的衣衫,蜷缩得痉挛,难受地紧闭眼睛,额头直冒汗。 怎么办呀,他这副样子。 姜玉筱想碰又不敢碰他额头暴起的青筋,好似下一刻,那根筋就要爆裂,连同他的皮肤,滚烫的鲜血溅到她的脸上。 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萧韫珩就是那口热锅。 “怎么办怎么办,你要死了,我在东宫日子也不会像现在那么好过,虽然当寡妇有花不完的钱,但又得回到在皇宫任人宰割的日子,我苦学了那么久,挨了那么多的板子,罚抄那么多书,最后白白浪费,我不要。” 姜玉筱欲哭无泪,“再加上,我不想让你死,虽然你这人嘴巴臭了些,事情多还爱管教人,但我不想让你死,萧韫珩我该怎么救你。” 萧韫珩缓缓掀开眼皮,露出猩红的双眸,痉挛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快要触碰她脸上的月光时。 她眸如星光一亮。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给你找个姑娘。” 她仰起身,倏地又被他黑沉着脸压在床上,他修长的手指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泛白。 “我不要。” 上下牙关磕在一起磨石般咯咯响,他拧了拧眉头。 “我想要你。” 昏暗的夜色,萧韫珩鸦睫低垂,眼底深处黑雾翻涌,情欲快要喷涌而出。 姜玉筱颤颤巍巍道:“萧韫珩,冲动是魔鬼呀。” 他俯下身,唇贴近她脖子上的动脉,不依不饶,低声呢喃,“我想要你。” 滚烫的气息撩拨,姜玉筱觉得脖子上的脉搏跳动得厉害,像根弦在颤,肌肤烫得要命。 他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十分清晰。 紧接着他的唇瓣贴在她脖子,蜻蜓点水地慢慢放下克制,吻像蒸笼盖边沿热气凝结的水珠一滴滴落在身上,烫得她一颤。 蔓延至嘴角时,他撤离,掀开眼皮盯着她小鹿般的眼睛,在月下亮晶晶的,瞪大着看他。 青丝四散在床如流水,清辉中静静流淌,容颜不施粉黛,脸颊被他吻得若隐若现一道绯红,如涂了桃色的胭脂。 “你不用动,我自己来。” 他松开抓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还撑在她耳边。 姜玉筱听见身下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茫然问,“你干什么?” 他回答:“脱裤子。” “诶不对不对,我还没答应你呢!”姜玉筱着急忙慌摇头,如临大敌。 “虽然我很想救你,但我还没准备好。” “不过我也不在意这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可是我们两个这样那样,我不习惯,总觉得怪怪的,我也不会。” “哎呀算了,就跟村里的公狗母狗交.配似的,不就撒尿的地对着碰几下,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喋喋不休,犹豫许久,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叹了口气。 “罢了,来吧来吧,兄弟我大义,救你狗命,你以后可得好好补偿我。” 她歪头,装死地闭上眼,摊开耸起的肩,自愿献身。 夜色宁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猫叫,承乾殿靠窗一树镀金莲灯,朱色的蜡烛烛火跳跃,褪下一层层蜡衣,蜡油迸溅,滴落在莲盏,聚了一盏蜡油。 帷幔飘曳,床上灯火阑珊,姜玉筱清晰地听见蜡油迸溅滋滋的声音,以及床尾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身上什么感觉也没有,她想象的大义奉献并没有发生。 她睁开一条缝,转头对上萧韫珩猩红的双眸。 他伏在她身上,投下一片阴影,一手撑着床。 平日的清冷敛去,那层薄薄的寒冰支离破碎,融入汹涌的情潮,沸腾咆哮,他薄唇微张,重重喘气。 姜玉筱一滞,他他他,他在做什么? 紧接着,他微张的唇瓣,贴上她的睫毛,烫着她的眼睛,异涩难忍,十分难受。 她伸手想推开他,也想问他要做什么。 第74章 他沙哑着声,“你只需不动,让我亲亲你就好,我忍不住想亲你。” 她的眼睛太亮了,吸引着夜里的飞虫。 “你别亲我的眼睛,难受。”姜玉筱道。 “好。” 他声音隐忍,下一刻吻上她的唇,姜玉筱唔了一声,她刚好张着唇,他的舌头轻而易举伸进去,唇瓣轻轻摩挲。 她愣了一下,望着他细长的睫毛,接受了他的亲吻,大抵他中了药,实在难受得厉害,想抱个女人啃。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萧韫珩说不喜欢她的唾液,觉得恶心,突然想笑,冷嘲热讽他现在的舌头不就在勾缠着她的舌头,吞下她的唾液,她忍不住勾起唇角。 不知不觉吻变得沉重,唇瓣紧紧贴着,几乎抵着她的牙齿,她笑不出。 他气息凌乱,床尾窸窸窣窣的声音也变得紧凑。 吻也变得疯狂,她一时气息也跟着凌乱,喘不上气,闭上眼蹙起眉头。 一阵动静后,他终于松了口低哼了声,张着唇喘气。 姜玉筱总算解脱,唇瓣被他吸吮地红肿胀疼,她张唇大口呼吸,风里头她闻到他身上馥郁的沉香。 夏日的风是燥热的,整个人被吻得发热,背脊起了层薄薄的汗,萧韫珩被水泡过的衣裳贴着她,也弄湿了她的衣裳,水渗进来贴在大腿,灼烧过的冰水混着汗水黏稠滚烫,难受得很。 本来想等他清醒了,再跟他算账。 她现在就忍不住想骂他,忽然他健硕的手臂环住她的腰,把她打旋抱了起来,跨坐在他的大腿上。 她下意识地两条手臂搂住他的脖子,紧紧缠着怕掉下来。 他的下巴刚好抵在她的颈窝,唇贴着她的耳垂。 姜玉筱问:“你还难受吗?” 吻久了,她的嗓音也有些沙哑。 “嗯。”他鼻腔喷出滚烫的气息。 张唇,“姜玉筱,那张避火图,你还记得吗?” “什么?” 她松开搂着他脖子的手,正面对上他晦暗不明的双眸。 他逼近,额头抵在她的额头,薄唇轻启,“帮我。” 姜玉筱问:“怎么帮?” 她不知道啊!什么避火图?她看的可太多了,不知道哪幅避火图,更不知道怎么帮他。 他修长的手指拽住她的手,“我教你。” 她的手牵引着一点点划至卷起的敝膝。 “有些脏,一会洗手。” 姜玉筱眨眼,咽了口唾沫,她好像知道是哪幅避火图了,缓过神时,已然瓮中捉鳖。 天爷呀,姜玉筱瞬间僵硬住,她轻咳了声,不想让萧韫珩觉得她害羞,强装淡定,直视他的眼睛。 “咳,然后呢。” “像我方才那样。” 他垂眸盯着她,带着她的手动。 良久,他问:“学会了吗?” 他问得一本正经的,像是以前在问她字学会了吗? 她像从前一样回,“那当然了。” 他循序渐进,“你可以两只手。” “哦。” 姜玉筱松开另一只紧紧拽着他袖子的手。 “可是我怕我会摔下去。” “没事,我搂住你,不会让你摔下去。” 他两只宽大的手掌掐住她的腰,肉很软,他想起以前出的那个应付太后的馊主意,他也这般掐着她的腰。 “你胖了一些。” 姜玉筱手指交叠,闻声蹙眉,不悦道:“那又怎么了?” 他轻轻喘气,“胖好,吃得好。” 他沙哑的嗓音融入茫茫夜色里,烛火跳跃,蜡泪垂兰,窗棂送进一阵清风,拂过烛火,忽明忽灭战栗,昏黄的光晕闪烁在眉梢。 他皱眉,“姜玉筱,指甲不要划。” “帮你还事那么多。”她使劲掐了一下。 萧韫珩眉皱得更深,他抬起手臂,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肩膀,将她圈得更紧。 喉结滚动,昂头吻住她的脖颈,滚烫的唇瓣摩挲,吸吮浅咬,滑到锁骨,肩头。 才阖上的衣襟滑落至肘间。 念在他中了药,姜玉筱由着他去,她打了个哈欠,原本这个时辰她早该睡了,窗外传来几声缥缈的猫叫,她闭上眼盲人摸象。 直到她发觉有些不对劲,后半夜凉飕飕的风拂过肌肤,绣着春花秋月的肚.兜掉落在地。 姜玉筱手一紧,连忙道:“喂喂喂,萧韫珩,你咬哪呢?” 他松了口,咬着牙,“抱歉,失控了。” “你还看!” 他移开视线,克制地闭上眼。 从前在那小破屋里他也曾不小心撞见过她脱衣,他当时立马背过身,红着脸问她为什么不拉道帘子,她当时不以为意,甚至还不分男女,跟他讲看了就看了,又不会掉一块肉,还笑他太当回事。 她十岁的时候还光着身子跟别的小乞丐们一起在河里抓鱼呢。 他那时训她不知廉耻,女孩子家要矜持一些。 姜玉筱这些年学了礼义廉耻,知道男女有别,脸颊红得跟颗柿子似的。 她闭了闭眼催眠自己,看了就看了,又不会掉一块肉。 尴尬得两只手握拳摇来摇去,隐隐听见萧韫珩闷哼了声。 她一顿,其实以前跟别的小乞丐们一起在河里抓鱼,她也见过那玩意,她捣鼓这般久,手又麻又胀,还未细细见过,只知持得艰辛。 她睁开眼,低头,瞳孔一震。 天爷呀,果然人不可貌相,萧韫珩看着芝兰玉树,没想到身有灵芝硕然不凡。 好在她没有跟他同房,不然她可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下。 她收回视线抬眉,对上萧韫珩的眼睛,他不知何时转头盯着她。 姜玉筱讪讪一笑,解释道:“那个,你看了我,我也要看你。” “随你。” 他低头吻上她的脖子,蜻蜓点水。 又来。 姜玉筱打了个哈欠闭上眼,迷迷糊糊小憩,他的吻又失控,耳畔啧啧的水声,不管了,就当是被狗咬了。 狗狼吞虎咽,疯狂贪婪。 天蒙蒙亮时,萧韫珩松开她,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情.欲,轻轻喘气。 放荡的记忆在脑海中逐渐清晰,走马灯般旋转。 他低眉,姜玉筱脑袋垂在他的肩头,早已醉入梦乡,凌乱的青丝蹭过他的下颚。 他小心翼翼掰开她的手指,倒吸一口气。 然后把她抱起放在床上,她一触碰床,自然地伸手四仰八叉地躺着,春光了然,吻痕旖旎昭然。 萧韫珩垂眸良久,眸光晦暗不明。 他折身走到梳洗架前,打湿帕子抬起拧,淅淅沥沥的水落下,他抬眉,注意到唇瓣上的伤口,抿了抿唇,一股血腥味缠绕在舌尖,齿间隐隐残留的味道香甜,软肉的触感依旧清晰。 他拧干帕子,转身走到床边,坐在床上,握住她的手臂,擦拭她的手指,一丝不苟。 她不安分地动,咂嘴喃喃,萧韫珩微微俯下身听。 含糊不清道:“采蘑菇的小姑娘,今天吃蘑菇,哇,好大一颗蘑菇,蘑菇你别跑,诶?前面有颗大灵芝,蘑菇扔了。” 捡了灵芝丢蘑菇。 萧韫珩继续擦她的手,看来今夜晚膳可以叫厨房做灵芝炖蘑菇。 他慢条斯理整理好衣袖,窗外晨光熹微,他该回去慈宁宫侍疾。 寝殿大门打开,秋桂姑姑来给太子妃盖被子,见到太子殿下一愣,匆忙要行礼。 太子抬指,嘘了一声。 金辉泼了一道划过他的脸庞,双眸染成琥珀色,他偏头,看向床上睡得香甜的太子妃。 微微翘起唇角,拂袖扬长而去。 姜玉筱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她发现自己的寝衣换了身新的,她问是不是秋桂姑姑换的,秋桂姑姑说一早便见她穿着这身寝衣。 那就是萧韫珩换的。 她又被他看光了,姜玉筱抓头挠耳。 听秋桂姑姑说,萧韫珩卯时便走了,走时气色不错,那看来药是解了,但愿没有下次。 她两只手还酸疼得厉害,遭了一夜折磨,后半夜里她睡过去,手还在动,梦里到处摘蘑菇,摘灵芝,一刻也不得安歇。 萧韫珩必须得好好补偿她。 宫中传来消息,太后伤势好转,她叫彩环给她梳妆,她得去慈宁宫看望一下太后。 才坐到铜镜前,看见脖子和锁骨上触目惊心的吻痕,呆愣住。 彩环和秋桂姑姑面面相觑一笑。 “那个……记得多涂点铅粉。” “是,太子妃娘娘。” 被人瞧见真的影响不好,道太子殿下侍疾期间还跑回东宫荒淫无度,不过,她忽然好奇,昨夜里萧韫珩是怎么忍着回东宫的。 她盯着铜镜里脖子上的吻痕戳了戳,拉低衣裳,诃子上半现的峦谷也有一道咬痕。 当真是荒淫无度。 秋桂姑姑问:“太子殿下还在慈宁宫,可要给太子殿下带些贴心的膳食?” 第75章 姜玉筱想了想,“煲个佛跳墙吧。” 东宫和慈宁宫两连转,累得慌,也该补补,够贴心了。 第51章 看望太后她穿得淡雅, 一身青绿色罗裙,凌云髻碧玉装饰。 除了给萧韫珩的佛跳墙,她还叫人捉了埠州黄葵河送来的鲫鱼煲鱼汤, 摔了腿就该吃些鲜香补物, 怕太后无聊,又提了只会说话的鹦鹉过去解闷。 款款进殿, 她听见嘉慧的声音, 嘉慧公主早早到了正跟太后聊天,她穿过紫檀木蝠寿屏风,看见一道颀长的玄色身影, 青莲玉冠, 静静鹄立床边, 听太后和嘉慧公主聊天,几束阳光穿过窗棂雕花照在鎏金蟒纹。 是萧韫珩。 他从东宫离开才过两三个时辰, 旖旎画面历历在目,她原抛之脑后, 可一见他的背影又想起昨夜的画面, 浑身别扭,打了个寒颤。 “太后娘娘, 太子妃娘娘来了。”指引的侍女道。 那道玄色身姿一顿, 缓缓偏头, 冷峻分明的下颚划过金光。 姜玉筱一笑,擦肩而过行礼, “孙媳给皇祖母请安。” “不必多礼。”太后笑着招手, “快过来,让哀家看看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哀家都闻到香味了, 嗯,闻着像鲫鱼汤,哀家猜得没错的话。” 姜玉筱打开食盖,“回皇祖母,是您爱喝的鲫鱼汤,您摔伤了腿,刚好喝鱼汤补补。” 埠州送来的鱼不多,她平日里都抠搜地不拿出来。 青玉盖碗掀开,奶白色的汤汁浓稠鲜香,肉白鲜嫩,金黄的鲫鱼子颗颗分明,嘉慧公主馋得也想吃。 “那不行,这碗都是皇祖母的,等改天我叫人也给你抓一条,烹了送去。” 她觉得自己爱吃鱼的口味是随了爹爹,爹爹十分爱吃鱼,黄葵河里的鱼最鲜美,家里搬到了上京,也常常差人从埠州黄葵河运鱼过来,她嫁进东宫后,从埠州运来的鱼也都会往东宫送些。 嘉慧公主点头,“行,那我可等着了。” 然后眼巴巴地盯着太后娘娘看。太后娘娘笑嘉慧公主是小馋猫,叫人打了一碗给她解解馋。 “皇祖母,孙媳还给你带了个小玩意,给您解闷。” 她招了招手,彩环提上来一只笼子,打开栏门,一只七彩的鹦鹉飞到手指上,朝太后道:“祝太后娘娘吉祥如意,身体安康。” 萧韫珩蹙眉,这不是他养在流芳园的稀世昂贵的七彩鹦鹉吗?被她顺手牵羊过来借花献佛。 太后娘娘被逗得合不拢嘴,抚摸着姜玉筱的手,“晓晓有心了。” “皇祖母开心便好,听闻皇祖母受伤,可把孙媳心疼坏了,饭都吃不好。” 她玩笑地捧起脸颊,“皇祖母你看,都饿瘦了呢。” “我的乖乖,一会叫赵嬷嬷给你做你最爱吃的奶酪糕,多吃些,你们也不必担心,哀家没事,养个一阵子便好了。” 一个晚上没好好吃饭,哪能瘦。 萧韫珩眼尾若有似无弯起,琥珀色的瞳眸含笑,望着嬉笑的三人,岁月静好。 他缓缓折身,绕过屏风离开。 太后拉着她跟嘉慧公主唠了一会嗑,叮嘱她们以后要小心,伤筋动骨就是一百天。 姜玉筱连连点头,“知道了皇祖母。” 地上斑驳的光影一点点往东偏移。 “哀家乏了,你们都下去吧,容爱家歇息会。” 太后喝的止疼汤药里有催眠的作用,不一会就困了。 “那孙媳便先告退了。” 她跟嘉慧公主屏退,转过头,方才站在这儿的玄色身影不知何时离开。 她本想同嘉慧公主去玩,临了出门想起给萧韫珩煲的佛跳墙忘记送了,婉拒了嘉慧公主,听说萧韫珩在西偏殿办公,她往西偏殿走去。 慈宁宫的石榴花开了,褐枝浓翠星点殷红,烈日高照,穿过绿荫和几缕从枝叶间穿透的金光。 她忽地驻足,瞧见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 萧韫珩前面站着一抹水蓝身影,是清歌。 不知道在说什么,姜玉筱心生好奇,抬手朝彩环比了个嘘,绕到绿茵蹑手蹑脚凑近。 倏地一不注意踩到一颗早熟未成型的石榴小果,人往后倾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哟地叫出声。 太后才叮嘱过小心些,没料到这么快就碰上了。 果然偷听没有好结果。 彩环手里端着佛跳墙,束手无策,慌张喊:“太子妃您没事吧。” 萧韫珩淡漠疏离的双眸一斜,清歌红着眼转头。 石榴树下,微风徐徐,几片殷红的花瓣打旋落下,美景中,太子妃龇牙咧嘴,揉着屁股。 注意到两人转头,朝她看来,姜玉筱立马收了龇起的牙,坐在地上挺起腰,咬着唇,唇瓣都绷紧了,强装端庄。 清歌行礼,匆匆离开。 萧韫珩拂袖走过去,站在她身前,姜玉筱注意到绿草地上两只蟒皮靴子停在脚边,抬起头对上一双含笑的双眸。 萧韫珩低眉,望着她,“好了,人走了,不用装了。” 姜玉筱立马拧起眉头,揉着屁股道:“痛死我了。” 萧韫珩语气没有一丝心疼,反倒有丝活该之意,瞥了眼地面问:“好好的大道不走,你往这走干什么?” 她毫不避讳,“还不是为了偷听你们都讲了什么?” 她又问:“我方才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萧韫珩蹙眉,“你想过来就过来,想听就听,谈什么打扰。” “那你们都说什么了?人姑娘怎么红着眼走了。” 他轻描淡写,“她给孤赔罪,求孤劝太后别让她嫁人。” “哦,这么简单。”姜玉筱切了一声,觉得没意思。 萧韫珩眉宇蹙得愈紧,“那你想让我们说什么。” “我还以为你见她貌如芙蓉,后悔昨夜里落荒而逃,想把她收了呢,我跟清歌挺谈得来,和太后娘娘跟乐柔在一起的时候,还玩过几把叶子牌呢,你要把她收了我也乐意,东宫多个伙伴,我在承乾殿里玩叶子牌总是三缺一,不必总是跑慈宁宫。” 她笑如石榴花灿烂,没心没肺地盘算打叶子牌。 萧韫珩脸色黑沉,不衬这明媚天气。 “姜玉筱,你就这么想让我把她收了?” 他咬着后槽牙,越发觉得她摔了屁股活该。 “也不是想,是合情合理,你以后继承大统,婢女爬床的事见怪不怪,后宫的许美人和赵常在不就是婢女爬床,郑嫔还是当年陛下贵为太子时爬的床呢。” 姜玉筱一一举例给他听。 萧韫珩偏头,摩挲指上玉板,“孤不喜欢这样。” 姜玉筱觉得这些都是时候长短的事,就算发生,她也能欣然接受,只要不少了她的钱财,欺负到她头上。 她也不懂为什么昨夜萧韫珩不在慈宁宫从了清歌,形势所迫,解决当下,保全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她没再反驳,顺着他道:“行行行,你不喜欢。” 笑着问他:“所以你答应了她没。” 萧韫珩淡然道:“没有。” 难怪清歌红着眼走了。 她咂嘴,“你这也太狠心了。” 萧韫珩冷声,“她给孤下药,孤没降罪她已是恩赐,姜玉筱,收收你的热心肠,别跟谁都能玩到一起,别忘记你是太子妃,我是你的丈夫。” “哎呀,人在江湖走,总要多结交几个朋友。” 萧韫珩叹气,俯下身,“这里不是你的江湖,这里是皇宫。” 姜玉筱觉得皇宫和江湖也差不多,广交好友,以备不时之需。 忽然,萧韫珩的手臂穿过她的膝盖窝,另一条手臂拦住她的肩膀,姜玉筱怕掉下来,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瞪大着眼茫然问:“你做什么?” 他轻而易举把她抱了起来,青色的裙摆垂下,随风飘逸,像朵绿色的石榴花。 他低眉,投下一片阴影,“你不是屁股摔得疼吗?怎么,想一直坐在地上?” “当然不想。”她环望四周,拍了拍他的胸脯,“被人看见不成体统。” 原来她也知道体统。 萧韫珩翘起唇角,“孤抱着孤的太子妃有何不成体统。” 午后慵懒的嗓音半带轻笑,他抱着她踏出绿茵。 姜玉筱一路上没敢睁眼,脑袋埋在萧韫珩的胸膛,馥郁的沉香又勾起昨夜的回忆,她忽然想起今早换掉的衣服。 “对了,我的衣裳是你换的吗?” 头顶传来萧韫珩的声音,听着从容,“你的衣裳脏了,我给你换了。” “哦。” 她听见门开的声音,被晒得发烫的颅顶忽然送来一阵阴凉。 萧韫珩把她放在软榻上,她的屁股一碰东西就疼得厉害,仿佛有根钉子用榔头定在尾椎骨。 她立马拧眉喊疼。 见她如此,萧韫珩敛去眸中无奈,关心问:“很疼吗?” “那当然了。”姜玉筱道:“你摔个试试。” 第76章 他指正,“孤可不会偷听人说话。” 姜玉筱瞪了他一眼,“你就惯会说风凉话。” 萧韫珩挽起袖,“行,我看看你的伤势怎么样。” 姜玉筱连忙捂住屁股,碰到时嘶的一声,虚捂着道:“我伤的是屁股。” 萧韫珩颔首,“孤知道。” “姑娘家的屁股是能看的吗?不知廉耻。”她像他以前训她一样说他。 他不以为意,“昨儿给你换衣裳的时候,不都看过了。” “这不一样。”姜玉筱坚决不答应,叫彩环来检查她的伤势。 她叫萧韫珩去屏风后坐着,千叮咛万嘱咐,“你不许偷看。” 他跪坐在案几前,倒了杯清茶,“孤没那癖好。” 彩环给她检查伤势,屏风传来布料掀起的声音,半晌后。 彩环道:“回娘娘,只是擦破了皮和一些淤青,没什么大碍,回去后擦点药膏就好了。” “那就好。”姜玉筱趴在枕头上,透过屏风看见萧韫珩喝茶的影子。 她回去后也得炖碗鱼汤养伤。 想到鱼汤,她想起岭州的鱼来,她那时吃不起别的肉,只能吃鱼肉,好在她喜欢吃鱼,吃不厌烦,埠州的鱼各有花样,岭州的鱼适合腌制起来晒成鱼干。 有一阵子冬天暴雪走不出去,跟萧韫珩吃了一整个冬日的鱼干。 那阵子倒是吃得厌烦,她早上起来萧韫珩端着一盘鱼上桌,早上吃鱼,中午吃鱼,晚上吃鱼,都是鱼干,她夜里做梦都是鱼,饶是再爱也禁不起这样的折腾。 那时她发誓,等开春冰雪融化,再也不要吃鱼干了。 “萧韫珩,我突然想吃鱼干了。” 她咽了口唾沫,望向窗口摇晃的石榴花枝。 萧韫珩道:“今晚叫厨子做了吃。” “不是,我是想吃岭州的鱼做的鱼干。” 她觉得她这句话也挺无理取闹的,岭州离上京城千里遥遥,不像埠州离上京城近,两三天的车程就到,况且做鱼干,上京城的鱼也足以了。 她摆手,“没事,我随便说说的。” 屏风上,萧韫珩放下茶,山水墨画中瞧不出神色。 “派艘货船过去岭州,走水路,水路快,你且先等些日子。” “货船?”姜玉筱抬头,“那多劳民伤财。” 他不痛不痒,“那多给些钱,就不劳民了。” 那这还不是伤财。 姜玉筱的脸颊贴在枕头上,上面还残留着萧韫珩睡过的味道,清越宁静。 “萧韫珩,谢谢你呀。” 他勾起唇角,“不用谢,我也很想念岭州的味道,想尝尝。” 姜玉筱抿了下唇,“我以为你很讨厌岭州,一点也不想念呢。” 毕竟那是他光风霁月的一生里过得最惨的日子,穷山恶水里还有一群刁民,还记得初见萧韫时,他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扒走了,打得遍体鳞伤,误打误撞躺在她的窝里,然后她也踹了他几下。 他刚喝了茶,嗓子清润,“有讨厌的,也有喜欢的,相互掺杂吧。” “喜欢?”姜玉筱又抬起头,好奇问:“那你喜欢岭州的什么?” 喜欢岭州什么? 萧韫珩想了想,“岭州的鱼好吃。” “然后呢?” “岭州的山很秀丽,水很清透。”他想说人,但他在岭州结识的人不多,甚至这算讨厌的点,遇到的大多人都不善,他从前看不起,如今改变了许多,人到穷时,人性激发出来,恶也被放大。 “缺门牙人不错。”他继续道:“以及在岭州很自由。” 那是他被禁锢的一生里最自由的一段日子。 “然后呢然后呢。”姜玉筱追问,“你还喜欢岭州的什么?” 他侧目,透过屏风看向榻上的人,她趴着的时候喜欢翘着小腿前后摇摆,但今日伤了屁股,安分了些,乖乖趴着没动。 “还有,你。” 姜玉筱一愣,随后沾沾自喜道:“我就知道我盖地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很难不让人喜欢。” 萧韫珩起身,墨袍长立,“虽然你有时候很令人头疼,讨厌,烦躁,你还奸诈,抠搜,自恋,贪小便宜……” 姜玉筱扬起的嘴角垮下,她黑沉着脸,“喂,你的虽然有点长了吧。” “但是,跟你在岭州的日子,我很开心,很喜欢。” 他绕过山水墨画的屏风,深邃的双眸定定地望着她。 窗外的石榴花被风折枝,风吹了进来,掉落在放在案几上的茶杯里,轻轻不易察觉的一声响,绿尖绯花,荡起一圈涟漪。 姜玉筱莞尔一笑:“那现在呢?” “现在。”萧韫珩眉眼稍带点笑,唇角微勾,“现在也还算喜欢。” 她半跪着坐起,脖子上的铅粉蹭在了枕头上,若隐若现的吻痕,似浓绿万枝红一点。 姜玉筱察觉到他的视线,顺着低头一看,捂住胸口,“你看什么?” 他迎着她的目光,步履徐徐走过来,俯下身,伸出手指。 姜玉筱捂得更紧了,“你干什么?现在青天白日的,不能这样。” 他握住她的手腕移开,清冷的指尖触碰到她的肌肤,她浑身一颤。 “你诃子上贴了朵石榴花。” 只见他白皙的手指上刺目的一点红。 第52章 姜玉筱低头, 见青色的诃子上沾了一抹红,她方才捂着胸不小心挤出来石榴花汁,伸手擦了擦, 擦不掉。 “浓绿万枝一点红, 挺好看的。” 萧韫珩收回视线,松开握着她的手指, 抬手轻轻吹走指腹上的石榴花瓣, 微风徐徐,花瓣卷进粼粼金光。 姜玉筱抬眉,盯着他脸上斜扫了一道的光芒, 衬得他面庞更白皙清冷如瓷, 他眉尾的眉毛重新长了出来, 眉如远山,茂密浓重。 她看见他瞳孔里棕褐色的纹路, 像是一片沙漠,中央有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潭, 让沙漠里口干濒临死亡的旅人渴望。 她不禁也觉得口干, 挤了口唾沫咽下。 萧韫珩拥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她第一次见他时, 就这般觉得。 忽然, 那双眼睛对上她, 眼尾眯起,略带疑惑。 萧韫珩问:“你看着我做什么?” 她呆呆道:“看你好看。” 他一愣, 眯起的眼尾稍稍弯起, 凑得更近,“你那些奇奇怪怪的独特品位里,总算有个眼光不错的。” 姜玉筱蹙眉, 收了呆愣的目光,狠狠推了他一把,“谁品味奇怪了,你除了好看,别的都一无是处。” 萧韫珩扬起身,慢条斯理抚平被她弄乱的衣襟,“全上京城,乃至整个大启,也就你骂启国的太子一无是处了。” 姜玉筱不以为惧,反以为荣,“所以我独特嘛。” 萧韫珩唇角微勾,“行,你很独特。” 他起身,“我要去处理公务,就在书桌,你在这自便,饿了跟我说。” 姜玉筱半跪在榻上点了点头,“你去吧,我趴会儿,等不怎么痛了就回东宫,赵嬷嬷还答应给我做奶酪糕呢,彩环已经去取了。” “嗯。”他点头,折身往书桌走去。 姜玉筱趴在榻上百无聊赖,她总觉得有什么事给忘了,总归不是什么大事,直至她头一歪,瞥见案上的食盒。 糟了,忘记是来给萧韫珩送佛跳墙的了。 “等等。” 萧韫珩握着折子抬头,“怎么了,你饿了?” “不是我饿了,小桌上有碗佛跳墙,是给你的,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冷掉。” 萧韫珩闻声,放下折子起身,走向小桌,俯身打开食盒。 “要是冷了你就别吃了。” 萧韫珩摸了摸碗壁,的确已经冷了,他端起握住汤勺。 “无妨,夏日炎炎,不想喝热的。” 他斯文地送入嘴里,冷掉的鲍鱼有些硬,紧致难嚼,他慢慢地咀嚼,问姜玉筱,“怎么突然想起给我送吃的。” 平日里也没见她如此贴心,除了重逢那阵子,她装模作样。 姜玉筱趴着,漫不经心把玩帷幔上的穗子:“哦,想着你昨夜两地辗转,特意给你补补,这个可补肾了。” 难嚼的鲍鱼险些卡在喉咙里,好不容易疏通下去,萧韫珩轻咳了声,“孤身体好,不需要。” 姜玉筱苦口婆心劝诫,“年轻人,凡事不要说得太绝对,你现在不把亏的补回来,老了有得是亏。” 他无奈一笑:“你管我?” 她义气道:“我管你呀。” “行,你管我。” 萧韫珩低头,又咬了口紧硬的鲍鱼,油渍凝固,漂浮在汤面,油腻腻的,实在不大好吃。 风卷起帷幔,下沿的穗子被姜玉筱扯着,弯起一道弧度,她问萧韫珩,“你今晚回去用膳吗?我昨夜里等你回来可久了,高义公公硬是要等你回来才能用膳。” “回去。”萧韫珩道:“以后我要是晚点回来或是不回来你都不用等我,先顾自己吃。” 第77章 姜玉筱点头,“好。” 等赵嬷嬷做了她爱吃的奶酪糕,屁股稍稍不痛了些,能坐能下地,她先回了东宫,她原本是想等萧韫珩一起回去的,可是萧韫珩办公没法陪他说话,她一跟他聊天,他嫌弃她吵,她无聊到扯石榴花瓣,弄得满手都是红色汁水。 萧韫珩也原本想着,她在那安安静静趴着,等处理完公务一起回去,直至她拿石榴果当沙包,不小心砸碎了一个花瓶,啪的一声更吵了,忍无可忍。 姜玉筱一直到夜里才见到萧韫珩,因为伤了屁股,凳子上垫了层软垫,她早早坐在膳厅,等厨子上菜。 看见端上来一道灵芝炖蘑菇时,她傻了眼,想起昨夜的梦,后半夜里一直在采“蘑菇”,“蘑菇”变成了巨无霸的“灵芝”,开始采“灵芝”。 今日萧韫珩早早回来,坐在对面问,“怎么不吃,你不是梦里嚷嚷着要吃吗?” 姜玉筱讪讪一笑,“哈哈,的确是这么回事。” 她夹起蘑菇,埋着头吃,鲜香的菌味渗进嘴里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好吃吗?”萧韫珩见她一直埋着脑袋。 姜玉筱敷衍回道:“嗯嗯,好吃。” 忽然一片凉意覆上她的额头,她茫然抬头,眨着双大眼。 萧韫珩神色疑惑,“也不烫啊,怎么脸红了。” 姜玉筱解释,“哦,是蘑菇太烫,给我烫的。” “那你慢慢吃,别每次不管冷热一个劲往嘴里塞,现在又不是吃不起饭。” 萧韫珩训诫道。 她吃饭总是这样狼吞虎咽,有一年收成好,过年罕见地买了块猪肉,还是别人不要的只有薄薄一层瘦的肥肉,他刚出锅,她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塞进嘴里,还不舍得吐,满屋子边跑边哈气。 后来把嘴皮子烫出几个泡,他扒着她的嘴给她涂药,她叫他轻些,他说她活该,叫她下次还敢不敢了,她依旧不听,改不掉这个毛病。 她还总有许多歪理,说穷人吃饭都是这样,饿久了的习惯,她当乞丐抢吃食,生怕被别人抢了,塞进嘴里就没人往她嘴里掏了。 姜玉筱还是敷衍,“哎呀,我下次不会了。” 萧韫珩叹了口气,知道她的德行,叫下人做完菜,凉一会儿再上。 姜玉筱不愿意,说:“不行不行,凉一会上的话,吃着吃着不就都冷光了。” “那你把你这毛病改掉再说,等你把食道烫坏了有你苦头吃。” 他一本正经道,姜玉筱有苦说不出,小声道:“我这次真不是故意的。” 谁让她满脑子都是昨晚做的那个梦,挥之不去。 烫的不是灵芝炖蘑菇,是梦。 她把委屈都咽下,“好吧,我知道了。” 连着几日送上来的菜都是温的,吃着刚好,但不一会菜都冷了,没那么好吃了,她问萧韫珩不嫌菜冷吗? 他轻描淡写:“孤没有口腹之欲,应付日常所需即可,不在乎这些。” 他果然不是正常人。 她开始狼吞虎咽,趁着还没冷,抓紧工夫吃,紧接着当头一棒。 萧韫珩收回手指,“你这狼吞虎咽的毛病怎么又犯了。” 她讨厌死萧韫珩了,上京城的那些贵女们都是怎么瞎了眼看上萧韫珩的。 她问上官姝,上官姝道:太子殿下天人之姿,的确很容易让姑娘家喜欢上。 她就不信邪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喜欢萧韫珩的。 后来她吃东西变得细嚼慢咽,菜开始热乎着上,有时萧韫珩不在,又或是回来晚了,高义公公也没再劝她不合规矩,她先行开动,等萧韫珩回来,菜已经吃了大半。 他笑着坐下,吃剩下的菜。 半月后,从岭州运来的鱼送到东宫,姜玉筱才想起有这么回事,一见吓了一跳,几百条鱼活蹦乱跳连带着岭州的水,萧韫珩在东宫西边建了个养殖池,专养这些鱼。 那艘货船每月初固定扬起白帆,从上京城出发抵达岭州,月中按航线返回,仅仅是运来岭州的水。 为什么不是鱼,因为姜玉筱真的晒不动鱼干了,承乾殿晾满了鱼干,鲜香的酱油混着鱼腥味,她恍惚自己又回到了那年冬日。 连着几日的酷暑被一场大雨浇灭,慈宁宫的石榴花散了满地,花房圆鼓鼓,愈来愈大,等到秋日的时候变成石榴。 太后的腿好转了许多,能搀扶着下地走几圈。 她看望完太后,撑着一把油纸伞路过御花园,大雨过后,空中弥漫着如雾小雨,朦朦胧胧飘洒,青丝沾了几点水珠。 御花园池子里的莲花谢了几瓣,胭脂粉瓣卷着蔫黄了的边垂首,露出青绿色的莲蓬,新绿诱人,风中淡淡清新的莲香。 夏末,老头子总是带着她去采莲蓬充饥,后来她带着王行去采莲蓬,躺在一叶小舟,四周是苍翠欲滴的莲叶,嘴里叼着莲花瓣,翘着二郎腿,等王行摘莲蓬,剥莲子吃。 有一遭王行采着莲蓬不见踪影,她剥开层层莲叶一看,他掉进了水里,伸着手喊救命,害得她也跟着跳下去把他捞上来。 两个人身上都是臭烘烘的淤泥混着浮萍,这莲花看着干净,实则底下脏得很。 王行吐着浮萍,还有感而发颇有雅兴赋词,什么出淤泥不染,濯清涟不妖。 她灵机一动,等秋天的时候可以刨了淤泥挖莲藕吃。 夹着细雨的风扑在脸上有些冷,姜雨筱环视四周,见没人,把油纸伞给彩环,卷了袖子去够离得近的莲蓬,她许久没吃莲子了,突然想尝尝。 那莲蓬说近,其实也不近,她吃力地够了好久连挂在莲蓬上岌岌可危的花瓣都够不到。 彩环在旁边担忧道:“娘娘,算了吧,万一掉下去就糟了,您想吃莲子回去叫下人给您摘些来。” 想想也是,姜玉筱叹气,正收回手,一只覆青袖的玉手擦过她的手指,折断莲蓬,抖落下一片花瓣,轻飘飘落在池面,荡起一圈涟漪。 姜玉筱诧异转头,见一张明月般的俊容。 他扬唇一笑,夹着细雨的清风拂过耳畔,“娘娘,您的莲蓬。” 他双手奉上,姜玉筱愣愣接过。 随即,他俯下身恭敬作揖,青袖垂下,“微臣宋清鹤,拜见太子妃娘娘。” 姜玉筱缓过神连忙道:“不必多礼。” 她握住他的手臂,又连忙抽手,抿了下朱唇,想说:这四下无人,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见外,还是唤她阿晓就行,她不想听他喊她娘娘。 她实在不习惯他们之间这般讲话,就像当初不习惯王行是太子萧韫珩。 但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口,这是在皇宫,要是隔墙有耳,被人抓到把柄,添油加醋地造谣,那她就完了。 前阵子嘉慧公主还跟她八卦,良美人的竹马在御前当侍卫,深宫寂寞,两个人在御花园里私会,被抓了个现行,皇帝当即处死了良美人和侍卫,两个人是被活活打死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响彻御花园。 姜玉筱想想就背后发寒,还是张口道了声:“不必多礼。” 宋清鹤扬起身,嘴角含笑,“先前在端阳王妃府多谢娘娘解围,臣感激不尽。” 姜玉筱莞尔一笑,“无妨,那探花仗着权势欺负人,我实在不喜欢,更是藐视朝堂,再说了,你我一同出自岭州,也算老乡,他乡遇故知,帮衬着一把应该的。” 宋清鹤微微抬起眼眸,望向油纸伞下娴静的女子,青衣云髻,花容月貌,没有先前在端阳王妃府威严凌人,弯起的眼尾多了丝属于阿晓的俏皮。 “竟不知娘娘是太子妃,先前在玉泉寺失礼多有冒犯。” “是我不想说,你也不知道,不知者无罪。”姜玉筱苦笑着叹了口气,“不想与你说,也是怕像现在这样,隔着这身份那么多礼数,多见外,别扭死了,说实话,我宁愿你一辈子都不知道。” 宋清鹤扬唇一笑,他知道太子妃还是那个平易近人的阿晓。 他颔首,有礼道:“臣与娘娘该有的礼数还是得周全。” 当真是别扭死了,姜玉筱浑身难受。 她无奈在心里叹了声气,剥掉莲蓬上的花瓣,像太子妃关心臣子一样问。 “听闻宋学士近日升了官,可喜可贺。” 他扬唇,向天作了一揖,“还得多谢太子殿下赏识,提拔臣为侍读学士。” 萧韫珩?这里面还有他的功劳? 他不是嚷嚷着公私分明,不肯帮忙吗?她原本还担心萧韫珩因嫉妒在岭州的时候被宋清鹤压一头,给宋清鹤穿小鞋呢。 她试探着问:“萧……太子殿下,他对你如何?” 宋清鹤道:“臣还未曾见过太子殿下,听闻太子龙章凤姿,知人善任,公正严明,臣一直仰慕殿下。” 萧韫珩有这般好? 看来是她狭隘了。 宋清鹤低头,犹豫着问:“太子殿下他……对你好吗?” 层峦叠嶂的假山,清幽宁静,细雨绵绵一把水墨色的油纸伞下,擎虎撑着伞望去,“那不是太子妃吗?” 第78章 他仔细瞧,“那不是宋学士吗?两人怎么会聊在一起,想起来了,太子妃在岭州丢过,那宋学士出自岭州,两人是相识?怎么都恰巧穿着青色的衣裳,花前雨中,看着还蛮般配的。” 倏地,脑袋被狠狠拍了一下。 司刃收回手:“你的嘴巴是老虎嘴巴吧,还要不要嘴巴了。” 说着他使了个眼色,擎虎望着冷气森森的太子殿下。 低下头,轻声八卦地问司刃,“怎么,还是说老相好?” 他白了他一眼,“闭嘴。” 司刃转头,看向太子殿下,男人静静伫立在水墨画的油纸伞下,深邃的双眸微微眯起,盯着细雨中两抹青色身影。 彼时其中一抹青影问:“太子殿下他……对你好吗?” 风扫过背脊,姜雨筱总觉得背后冷气森森的。 她思考宋清鹤的问题,萧韫珩对她好不好。 她前阵子还讨厌他呢,但仔细想来,他对她也还算不错。 许是因她思考时紧蹙着的眉头,让宋清鹤产生了误会。 他紧捏着袖口,担忧道:“殿下他对你不好吗?” 姜玉筱身后的那阵风更冷了。 她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殿下他对我很好。” 怕她是打碎了牙强咽进肚子里,宋清鹤追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比珍珠还真。”姜玉筱笑着道:“太子殿下对我可好了,温柔体贴,处处关心。” “那便好。”宋清鹤点头,听见她过得好,他也安心。 有句话憋在心里,他不知该不该问,犹豫良久,还是开口,“那你……喜欢太子殿下吗?” 假山后的人转着玉扳指的手一顿,鸦睫微抬。 司刃和擎虎面面相觑,战战兢兢生怕太子妃说不喜欢,他们也是知晓的,太子妃和太子殿下之间,并没有情意。 姜玉筱抿唇,她能说不喜欢嘛?当然不能,万一传出去做文章,她就完了。 于是她昧着良心,拿上官姝早期瞎了眼的话:“太子殿下玉树临风,风度翩翩,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很难不让人喜欢。” 她长叹了口气,握着莲蓬垂眸,恨不得眼角擒颗泪珠,以示肺腑之言,“其实很久以前,我便已经对他心生爱慕,碍于身份,地上泥不敢高攀天上月,只能将这份情意埋藏在心中,不曾吐露。” 她的话里掺了一点真。 那颗未成熟的青杏,被一场大雨早折,落在地上烂掉变成了泥土,与旁的泥土一道,春去秋来,覆了层新的泥土,盖了叶子,从此埋藏。 连她自己都快忘却了。 她抬头,望着宋清鹤,他面色温柔,明月依旧,静静地聆听着她说话。 她笑着继续道:“所以,幸得上苍垂怜,阴差阳错嫁进东宫,与太子殿下结为夫妻,圆我所愿。” 还好今日只是小雨,不像昨日里噼里啪啦地打了好阵子雷,害得她觉也睡不好。 她生怕一道雷劈下,外焦里嫩地命丧御花园,把宋清鹤也吓飞魂。 假山背后,擎虎笑呵呵捧着肚子,“我就说嘛,太子妃指定喜欢殿下。” 伞檐细雨凝了大颗的水珠,一滴滴落下。 萧韫珩望着她随风扬起的衣袂,他敛起清冷的眸,低头摩挲着扳指,无奈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姜玉筱是骗人的,嘴里没一句实话。 但装装,也无妨。 他勾唇,清浅一笑。 - 作者有话说:小宋心碎[裂开] 第53章 “心向之人心中亦有自己, 世间这样的事万般难得,太子妃是有福之人。” 宋清鹤眸带笑意,小雨密密落在伞顶, 雨湿了愁思, 不声不响散开。 姜玉筱嘴角漾了笑,“愿宋学士也得偿所愿。” 宋清鹤颔首, “那便借娘娘吉言。” 他垂眸, 望着莲瓣上的雨珠,他喜欢的姑娘早已嫁作人妇,夙愿没有实现, 成为此世间芸芸不幸之一。 姜玉筱抠着莲蓬上突出的莲子尖, 指腹一片湿润, 她觉得自己也不幸运。 喜欢的人正好喜欢着自己,这样的事此生怕是无望了。 明月始终是明月, 从前遥遥不可望,此后也没法望, 当然, 她也早已忘了。 但她还是为年少的自己叹息,她的春天还没开始, 就无疾而终, 然后一脚踩进寒冬季的皇宫, 从此她的心像杀了十年的鱼,冰冷如刀。 想至此, 她一脚踩在青苔上, 青苔雨润,倾斜一滑。 姜玉筱:! 宋清鹤见状,连忙伸手去扶, 握住她的手腕,与此同时,一条突如其来的手臂揽住姜玉筱的腰。 想象的疼痛没有传来,姜玉筱睁开眼,对上宋清鹤担忧的眼神,夹杂着丝惊讶。 她注意到宋清鹤另一只手握着伞柄,那揽着她腰的手是谁的。 风中淡淡的沉香,清冽如雨撩,她茫然地仰后抬起眸,一双清隽的双眸幽幽地望着她。 是萧韫珩。 她突然发现这一幕十分诡异,她维持着摔跤后仰的姿势,宋清鹤握着她的手腕,萧韫珩揽着她的腰,以及,她腰好酸。 萧韫珩默不作声睨了眼玉臂上刺目的手指。 同时,宋清鹤意识到失礼,连忙松手。 姜玉筱颤颤巍巍地站直身,她不知道萧韫珩何时来的,怕他误会什么,想起良美人在御花园私会被打死的事,凑了凑脑袋用腹语小声道。 “我刚刚是不小心摔跤,我可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你别想打死我。” 如蚊子般低语。 萧韫珩低眉,蹙起眉头疑惑,“谁要打你?” 他的手还揽着她的腰,修长的手指握着腰窝。 宋清鹤注意到他拇指上的玉扳指,衣袍上鎏金的五爪蛟龙纹,以及远处守候的侍卫,其中之一是太子身侧的司刃大人。 身份不言而喻,宋清鹤连忙行礼,低伏着腰杆,恭敬道:“微臣宋清鹤拜见太子殿下。” 萧韫珩轻睨了一眼。 “爱卿不必多礼。”他薄唇微勾,气息威仪矜贵,笑意却平易近人。 “其实孤与太子妃一样,不想跟宋学士见外,说来宋学士多年不见,还是一表人才。” 宋清鹤一愣,不解地弓着身子。 姜玉筱抬头,茫然地盯着萧韫珩。 他在说什么?不怕暴露身份? 她就是记得他千叮咛万嘱咐不能把堂堂太子在岭州当乞丐的丢人事说出去,才没有告诉宋清鹤当今太子萧韫珩就是岭州的小乞丐王行,省得他到时候兴师问罪,没料到他自己先说了出来。 萧韫珩面色从容,不急不缓剖开烟雨帐子。 “孤当年流落岭州为乞丐,还得多谢宋学士施以援手,蹭了两顿饭,听阿晓说,孤误诊瘟疫时,宋学士还有意当卖玉佩救孤,孤十分感谢。” 姜玉筱盯着他道貌岸然的做派,他私下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切,小肚鸡肠,强装大度。 她还不懂他,姜玉筱暗自白了他一眼。 宋清鹤抬头,目露诧异之色,心中隐隐约约猜到一个人,张着嘴不敢认。 萧韫珩温文尔雅一笑,“孤便是当年的王行,多年不见,不知宋学士可还认得孤。” 宋清鹤惊讶不已,结巴道:“臣……臣认的,当年便见王兄……不,是殿下气度不凡,不曾想竟是太子殿下,岭州有失远迎,怠慢了殿下,臣代岭州父老乡亲求殿下恕罪。” “那时孤为逃避叛军,有意隐瞒身份。”他同太子妃一样的话,“不知者无罪。” “多谢殿下。”宋清鹤还是缓不过神来,王兄是太子萧韫珩,就像当初缓不过神阿晓是太子妃姜玉筱。 他想起阿晓方才说的话,疑惑问:“娘娘方才说一早就倾慕殿下……” 姜玉筱瞪大了眼,嘴角笑意凝固盯着萧韫珩,他显摆一番,害得她的谎圆不回来。 他尽收眼底,嘴角漫出浅笑,从容不迫地弯了下手臂,提了提,搂得她更紧。 “真假掺杂,事实从那时起,我与阿晓便已两情相悦,只差捅破层窗户纸,幸多年后阴差阳错,结为夫妻,至此恩爱两不疑。” 姜玉筱嘴角僵硬地笑,顺着他编的谎点头,“哈哈哈,万幸万幸。” “原来如此。”宋清鹤颔首一笑,一抹微不可见的苦涩藏在垂下的睫毛,“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都是幸运之人。” 萧韫珩牵起嘴角,和颜悦色,像太子劝慰臣子般轻轻开口,“愿宋学士也有幸,另得一心人。” 而不是现在的心上人。 宋清鹤听得出和风细雨里的岑岑冷意,是旁敲侧击,他没料到自己的心意被太子殿下发现,埋下头,就像埋下自己的心意,再埋得深一点。 然后拱手:“多谢太子殿下。” 姜玉筱在旁边疑惑地问萧韫珩,“为什么是另得一心人。” 萧韫珩含笑,“你听错了,是领得一心人。” 第79章 “哦。” 或许真是这蒙蒙细雨蒙住了耳朵。 岭州也经常下雨,比上京城的雨还要柔,她忽然有感而发。 “先不说别的幸不幸运,我们三个人也是够幸运,还能在上京城重逢,他乡遇故知,以后呢,也可以多帮衬帮衬。” 姜玉筱激动道,萧韫珩瞥了眼她嘴角的笑,由着她去。 宋清鹤则惶恐地作揖,“臣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见侍从都远远站着,彩环是她的心腹,她口无遮拦,“王行不也说了,不必见外,说来东宫还有从岭州运来的鱼呢,你要是思念家乡了,我送你几只,随便拿,那鱼我都吃不完。” “多谢娘娘。”宋清鹤平静道:“臣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姜玉筱惋惜:“这么快就走了?” 她原本还想三个人难得相见敞开身份唠一会嗑。 宋清鹤回答:“院士等着臣取藏经阁的典籍,臣想着快些这才抄了御花园的近道,时候不早,臣得赶快回去了。” “这样啊。”姜玉筱叹气,“那你快些回去吧,路上小心。” “多谢娘娘提醒。” 宋清鹤作揖,折过身,青色的油纸伞慢慢消失在烟雨中。 萧韫珩动了动手指,“人走远了,别惋惜了。” 姜玉筱扭腰从他怀里抽身,“你掐疼我了。” “抱歉。”他收回手。 姜玉筱转了视线,朝萧韫珩一笑,“我原以为你会给他穿小鞋呢,没料到你竟然会提携他。” 萧韫珩皱眉,无奈道:“孤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吗?” “才没有,只是觉得你刀子嘴,豆腐心。” 萧韫珩淡淡睨了她一眼,唇齿轻哼了笑拂袖,“孤说了,孤向来公私分明,再者他的确有些才能,孤也只是公事公办,换作旁人,孤也会这么做。” 姜玉筱连连点头,弯起的眼眸满是谄媚,“是是是,启国有您这样的太子真是国之大幸。” 雨里的风总是沁人心脾,萧韫珩眼中漫出笑意,摇头叹了口气,把她凑过来的脑袋移开,“少嘴贫。” 姜玉筱在心里骂了声死傲娇,心里指定被夸得美死了。 她瞥了眼远处站着的侍卫,好奇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的。” 他轻声道:“从宋清鹤问,太子殿下对你好不好开始。” “你后面的都听到了?” 他意味不明点头,“嗯。” 简直是厚此薄彼,姜玉筱指着他,愤愤不平,“你偷听,你之前不还说我偷听,自己不也是。” 他移开快要戳到他脸上的手指,“孤是路过,恰巧听到。” 姜玉筱狠狠戳了戳他的手背,“行,反正呢,你也听到了,我可都是说你好的,我甚至还昧着良心说我喜欢你,把你夸得天花乱坠,说你是天上月,我是地上泥,塑造得跟个花痴少女似的。” 萧韫珩冷哼了声,“那明明是你对宋清鹤的少女心事。” 他知道她跟宋清鹤嘴里说的人是他,心里想的则是宋清鹤。 姜玉筱摆手,不以为意,“那我的少女心事可多了,比如今日讨了多少钱,晚上吃什么,还能不能捡到别人丢的馒头,城门口施粥铺又是很长的队伍,何年何月能排到,肚子都要饿死了,今年冬天会不会冻死,明年要是再发生蝗灾该怎么熬,庙顶儿怎么又漏雨了,事儿多了去,这点事都没多少工夫想,算不得心事。” 她忽然想起被宋清鹤母亲摔坏的簪子,其实她心里也难受,也曾借着簪子掉了两滴辛酸泪,但更多的是哭二两钱,二两钱都可以轻飘飘地买走她。 有几点雨落在莲蓬,溅到了她脸上,她擦了擦雨水抬头,对上萧韫珩缱绻的眼睛,他的眼神不知何时柔软下来,掺着丝心疼。 姜玉筱凝固,顿了顿擦雨水的手,“你干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怪不适应的。 他垂眸,眼底倒映她眼角的泪水,嗓音轻柔,“今年的冬天很暖和,你不用担心会冻死。” 姜玉筱笑了笑,“我早不担心会冻死了。” 忽然脸颊抚上一点冰凉,她一怔,茫然地盯着萧韫珩抹去她脸颊上的水渍。 “你的那些心事以后都不用愁。” 姜玉筱盯着他的手指,总觉得哪里奇奇怪怪,傻笑道:“哈哈哈,谢谢你的吉言。” 她猜萧韫珩是在可怜他,于是劝慰:“你不是也过了一年这样的日子嘛,大家都一样,你不用这样可怜我。” 萧韫珩道:“我们不一样,我只有一年,你过了十余年,你比我苦。” 好像确实,姜玉筱无语凝噎,早知道就不劝了,越劝越觉得自己以前苦。 她只能劝自己,现在总算苦尽甘来,正如他所说,以后都不用愁这些心事了。 小雨淅淅沥沥,萧韫珩撑着油纸伞,她剥怀里的莲蓬,走在幽静的小道。 她好奇问萧韫珩,“你年少时都有什么心事?” 萧韫珩思索,良久不咸不淡道:“我这一生,除了叛军袭船,在岭州的那段遭遇,大多都顺风顺水,没有什么艰难的事情。” 姜玉筱拧眉,“喂,叫你说愁,不是叫你炫耀。” 他一笑,望着细雨,清风料峭,笑意变了味,揉了丝苦涩。 “大概是觉得日子枯燥乏味吧。” 皇宫的大理石砖太冷了,生活在这里如履薄冰。 一只温热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以后有我在,保证你不无聊。” 姜玉筱义气道,她揪起他背后一缕墨发,扯了扯,杏眼里透着狡黠的笑,“以后呢,我天天在你耳边叽叽喳喳叫,吵吵闹闹,让你不得安宁。” 她心存报复,故意这般说,真真切切想让他不得安宁。 他不怒,反而勾起唇角,仰起头看向青灰色的天,“那未来的日子真是鸡飞狗跳。” 他或许是冷笑,姜玉筱点头,“可不就是。” 她抠开手里的莲蓬,剥了莲子,抽去里面的芯,送进嘴里嚼,清甜香脆。 她刻意地把没抽出芯子的给萧韫珩吃,“你吃莲子吗?” 他淡淡瞥了眼,“谁摘的莲蓬?” “宋清鹤呀。” “不吃。” “哦。” 见他没着道,她惋惜地叹气,低头剥莲子,忽然脚一滑,但所幸领子被萧韫珩提住,没有摔个狗啃泥。 他把她往旁边扯,“走路看点路,别往长青苔的地方钻。” “哦。” 可莲蓬实在剥得不趁手,看路没法剥莲蓬,剥莲蓬没法看路。 萧韫珩低眉见她艰难地捣鼓莲蓬,一个不注意,还掉了一颗在地,她目露心疼,无论有钱没钱,好吃不好吃,她总是不舍得浪费粮食。 萧韫珩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手里的莲蓬,修长的手指捧着莲底,划过上面的雨露,慢条斯理剥莲子。 恍若回到许多年前,她使唤他采莲,她坐享其成的日子。 姜玉筱惬意地漫步,风里一股莲子清香的气息,两根手指捏着白嫩泛青的莲子凑到她嘴边。 萧韫珩:“嗯。” “孺子可教也。”姜玉筱一笑,低头咬住莲子,满意地嘴里嚼。 忽然一股苦涩在味蕾蔓延。 姜玉筱蹙眉昂头对上他得逞的笑。 “你故意没抽掉苦芯子!” 她狠狠捶了下他的胸口。 萧韫珩扬唇,清润的眼眸敛起,“想吃莲子叫东宫给你摘,都剥好了给你送过来,别乱吃外面别人摘的。” “要你管。”姜玉筱道:“你不懂,亲手剥的莲子才好吃。” 她这句话若是放在别人身上他还能理解,在她身上简直无稽之谈。 “从前现在,你不都心安理得地让我剥?岭州更狠,你就没怎么自己剥过莲子。” “那你不一样。”姜玉筱心安理得反驳。 他勾唇,“哦?我有什么不一样?” 姜玉筱想了想,“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是你的老大。” 他的手指剥开莲子,抽去芯子,蹙着眉头送进她的嘴里,“全天下也就你这么使唤我了。” 姜玉筱谨慎地轻轻咬了一口,尝到清甜,才大胆地嚼,含糊不清问。 “那以后,你会让别人这么使唤你吗?” 他目露轻蔑,“没人敢。” 这话像是她胆大包天似的,姜玉筱一路上都在吃萧韫珩剥好的莲子,惬意地哼着采莲曲,实在不着调,好在四下无人,侍卫仪仗远远跟着。 雨停了,嘉木浓翠簌簌,苍翠欲滴,一只歇息在大雁腾飞,抖了凝在绿叶上的水珠,倾盆如大雨落下。 彼时姜玉筱正经过树下,吃着莲子乐哉。 忽然,她咬着莲子,猝不及防卷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萧韫珩的两条手臂环住她的后背和腰,她的耳朵隔着蛟龙纹路贴在他的胸膛,听见他沉稳的心跳。 第80章 身后是哗啦啦的雨声,有的落在地上,有的哒哒落在油纸伞,离得后脑勺很近,声音非常清晰。 沉香幽幽,莲子被僵了的牙齿磕破,舌尖缭绕一缕清甜。 盖地虎杀了十年鱼,比刀子还冷的心脏骤然失重,再猛地跳了一下。 “有积水。” 头顶传来一道清润的嗓音。 “哦。”姜玉筱艰难地嚼莲子,像嚼着一颗石子嚼不动。 “那现在呢?”她磨着莲子问。 萧韫珩微微撑开伞檐,风平浪静,只有几点残雨,忽略不计。 “还有。” 他轻声撒谎。 “好吧。”姜玉筱低了低脑袋。 鼻尖蹭过他的左胸,微红发烫,沉香愈浓。 - 作者有话说:小宋:继续心碎[裂开] 第54章 夜里, 姜玉筱回到寝殿,转头看向跟在后头的萧韫珩。 疑惑问:“你怎么还不走?” 萧韫珩拂袖从容坐在他平日里坐的罗汉榻,执起案上的青玉杯, 倒了一杯茶。 “孤回自己的寝殿, 走什么?” 姜玉筱一愣。 他抿了口茶,抬头看向她, “即日起, 孤搬回来住。” 侍从进来匆匆收拾东西,萧韫珩的折子,文房四宝又放回在书桌, 秋桂姑姑喜笑颜开, 收拾得格外勤快。 姜玉筱站在一旁望着他们来来回回, 直到屋内又静悄悄,只剩下他们二人。 她缠着腰带, 好奇问:“你怎么突然又回来了?” 他抬眉,轻飘飘道:“孤回自己的寝殿, 有何不可?” 姜玉筱点头, “可,当然可。” 但她还是觉得怪怪的, 尤其是两个人躺在床上。 自上次因为岚妃的事情闹了些矛盾, 她说想一个人静静, 已经许久没有跟萧韫珩躺在一张床上。 说来,她已经独霸他的床很久了, 除了前阵子, 他被清歌下了春.药,突然兽性大发,在她的床上小憩两三个时辰。 窗口圆月如盘, 她裹着层薄薄的被褥,悄悄转头看向萧韫珩。 他依旧睡得板正,闭目沉静,剑眉浓密,高挺的鼻梁如峰,在朦胧的月色里十分清晰。 她的目光轻轻勾勒描摹。 帷幔飘曳,风中除了她平日里熏的花香,还有股来自他身上的沉香,刚沐浴完,带着若有若无的温热,格外馥郁。 既熟悉又觉得不适应。 她提了提被褥,闭上眼适应良久,才进入睡梦。 灯火阑珊的夜色,男人缓缓掀开眼皮,侧目望向她的睡颜,耳畔是弱小的呼吸声。 他也有些不适应,久久难眠。 轻轻吐了口气,闭上眼。 月亮缺了又圆,圆了又缺。 萧韫珩彻底在承乾殿睡下了,她第二日就适应了萧韫珩睡在旁边,且睡得酣甜。 睡前日常跟萧韫珩唠嗑,早上醒来他准不见踪影,早早上朝去了,没准都已经下朝。 夏天最后一日是姜玉筱的生辰,她也是回了家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几月几日,从前流浪的时候,浑浑噩噩地过活,缺门牙都有生日,偏她没有。 老头子拿捡她的日子当生辰,可老头子是在七月十五中元节捡到她的,一点也不吉利。 岭州的人过生日,除了吃寿面,还会点盏长命灯一直到天亮,寓意平安长命。 寿面吃不起,灯也买不起,老头子偷了中元节人家给死去的人燃的长明灯。 小小的阿晓蹲在地上哭丧着脸,总觉得周遭阴气缠绕。 老头子大大咧咧劝慰:“长命长明,不都一样吗?祝我们阿晓长命百岁,前途长明。” 阿晓觉得额前隐隐发黑,自己或许命不长久。 多年后的一个中元节,她抠抠搜搜攒了些钱,割肉买了一盏长命灯,拉着王行在河边许愿。 隔壁摊有个大叔,知道只有他们两个人住一起,相依为命,再无旁的亲故。 大叔恰巧路过,感叹道:“孩子,你们是在祭奠早逝的爹娘吗?真可怜,双亲这么早就走了。” 阿晓欲哭无泪,这次真的是长命灯,不是长明灯。 她许愿,下次再也不要在中元节过生辰了。 没想到老天爷真灵验了,下一年她回到姜府,成为姜家三小姐姜玉筱,有了新的生辰。 但每年中元节,她还是忍不住点一盏长命灯,就当是给阿晓过的生辰。 姜玉筱生辰前一阵子,嘉慧公主问她想要什么生辰礼物。 姜玉筱笑着回,“哪有问人家想要什么生辰礼物的,都是直接送的。” “本公主这叫提前满足你一个生辰愿望,这样你到时候就可以多许一个愿。” 想来也觉得这话十分有理且划算,她掐了块杏仁糕送进嘴里,思索了半晌。 “我想要吃城东仙香楼的酱烤鸭。” 最近城东仙香楼的酱烤鸭卖得很好,听闻是从岭州醉香楼来的厨子,她以前混进醉香楼,最爱挑着人剩下的酱烤鸭吃。 上京城的人似乎也格外爱吃,她昨儿差仆人去买,结果早早售空,馋了她一晚上。 若要提前满足一个愿望,那她现在的心愿就是想吃酱烤鸭。 “这么简单?”嘉慧公主耸了下肩膀,无奈道:“你就不能挑个贵重的吗?像什么稀世珍宝,价值连城的东西?” “就这么简单。”姜玉筱嚼着糕点,假装是在吃酱烤鸭,恍惚中碎末里渗出肉香,“我就想吃酱烤鸭。” 碧池红鲤尾漾,凉亭红紫谈笑,翠竹猗猗,光影粼粼摇晃在地。 姜玉筱茶水喝多了,起身去便衣,彩环跟在后头,踏着墨白鹅卵石径远去。 嘉慧公主撑着下巴,抿了口茶扬唇一笑,“你听到了吧,她生辰礼物想要酱烤鸭。” 嶙峋的假山,一道水墨竹影白袍矜贵的男子款款走出,竹荫下,斑驳的光影浮动在清冷的脸庞,深邃的眼眸望着远去的绯衣。 嘉慧公主歪头,目露狡黠,“不过,我突然不想把这个愿望给你了。” 她过河拆桥,“我一会儿就叫人去仙香楼预订个一百只酱烤鸭,你要送晓晓礼物就自己慢慢想吧。” 萧韫珩眼眸微敛,收回视线清浅一笑。 “抱歉,晚了,仙香楼的大厨孤一早就聘了过来,估摸着现在已经在东宫的厨房做酱烤鸭。” 连人带鸭的打包,估计她一回去就能吃上心心念念的酱烤鸭。 也不至于晚上馋得安神香也不管用,做梦流着哈喇子,弄脏他的衣裳。 嘉慧公主生气道:“皇兄,你过河拆桥。” 萧韫珩道:“桥早拆,谈何过河拆桥。” 他摇摇头折身,消失在竹荫,留得嘉慧公主在凉亭抱怨。 姜玉筱便衣完回来,看见嘉慧公主生着闷气。 她笑着问:“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惹了我们小公主生气呀,我回去叫你皇兄打断他的腿。” 嘉慧公主蹙眉,盯着姜玉筱,摇头哀声叹了口气。 姜玉筱一头雾水,拉着嘉慧公主的手继续聊别的,喜笑颜开。 傍晚姜玉筱回去时,正好用晚膳,坐在凳子上巴巴地等菜陆陆续续上来。 萧韫珩办公回来,门口笔直的身影被夕阳拉得斜长,手握拳在胯漫不经心走来。 姜玉筱瞥了眼,继续等今晚有什么新菜。 一道色泽油亮,酱汁晶莹的烤鸭上桌。 她转头问秋桂姑姑,“今日这么幸运买到了?” 秋桂姑姑低头笑着答:“回太子妃,太子殿下闻娘娘爱吃这仙香楼的酱烤鸭,重金聘来仙香楼的大厨,往后娘娘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姜玉筱一愣,抬头看向萧韫珩。 他拂袖坐在对面,若无其事地把绸帕盖在腿上。 她也是个知恩必报的人,先夹了一块给萧韫珩,嘴角洋溢着感激的笑。 “谢谢呀,第一块给你吃。”她红着脸害羞道:“没想到你对我这么好,真是不好意思。” “无妨。”萧韫珩云淡风轻道:“你昨夜梦里都是酱烤鸭,嚷嚷得孤睡不成觉,实乃无奈之举。” “哦。”姜玉筱笑一僵,“哈哈哈……那更不好意思了。” 她连忙收回筷子,埋头吃酱烤鸭。 萧韫珩瞥了一眼她低头吃烤鸭的样子,酱油汁都沾在了嘴角。 他勾唇一笑,“好吃吗?” “好吃呀。”姜玉筱抬头,嘴里还咬着鸭腿,含糊不清道:“还是那个味道,我都有四年半没吃过这个味道了,我以前每次溜进醉香楼,都盼望着能碰上个不喜欢吃酱烤鸭的客人,这样我就能吃他剩下的了。” 他语调变柔,“以后,你不必吃别人剩下的。” “是呀。”姜玉筱点头。 酱烤鸭很快只剩半只,萧韫珩没有口腹之欲,不爱吃这些东西,除了第一口她谄媚着给他的,他再没动过,剩下的自然而然都是姜玉筱的。 她望着铜莲上跳跃的烛火,咀嚼着嘴里酥嫩咸香的肉,好奇问萧韫珩。 第81章 “萧韫珩,过些日子我生辰,你打算送我什么?” 她眼睛里跳跃着烛火,亮晶晶的。 萧韫珩目露惊讶,“你生辰?” 姜玉筱叹气,“好吧,我就知道你不知道。” 也算情理之中。 她弯起杏眸,“不过,现在你知道了,你跟我说说你准备送我什么生辰礼。” 他低眉吃菜,漫不经心道:“哪有问别人想要什么生辰礼物的。” 这话怎么那么耳熟? 姜玉筱咽了肉,用嘉慧公主的话,“你就当提前满足我一个生辰愿望,这样我就可以多许一个愿望了。” 他抬头,觉得她说得有理,点了点头。 “说吧,你有什么心愿。” 姜玉筱不假思索道:“当然是些稀世珍宝,价值连城的东西。” 萧韫珩抿唇,轻轻地溢出一丝嗤笑。 他原本觉得她跟嘉慧公主许的酱烤鸭的愿望毫无志气,太不符合她以往贪财如命的作风。 眼下一见,果然“不负所望”。 姜玉筱理所当然地狮子大开口。 她撑着下巴谄媚地忽悠:“您贵为太子,位高权重,呼风唤雨,为女人豪掷千金更能彰显您的大气风范,锦上添花,何乐不为。” 萧韫珩握着筷子,低头嘴角漾起弧度,轻轻吐出一个字。 “行。” 旭日东升,喜鹊跃枝头,太子妃生辰那日,东宫宾客如云,络绎不绝,朱栋金瓦的大门,生辰礼鱼贯而入,贺喜太子妃生辰。 久听她吐槽琴棋书画样样难学,羡慕极了上官姝样样精通。 索性这次生辰宴,上官姝琴棋书画各送了一把珍藏的黑漆木疏影琴,一副精磨的玉棋,一幅名家写的字和作的锦绣山水画。 姜玉筱笑着调侃,“这样好的东西用在我这笨脑子上真是大材小用。” 跟上官姝一起过来的景宁公主哼了一声:“知道就好,还不更用功学。” 景宁公主方才大手一挥抬了两大箱子的礼进东宫。 嘉慧公主在旁边啧了一声,“萧乐馨,你懂不懂规矩,对皇嫂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 “一点也不尊敬,真不知道皇后怎么教你的,回头叫皇祖母好好教教你。”她扬唇,笑里透着威胁。 “你!” 姜玉筱拦住充满火药味的两个人,景宁和嘉慧每次见面都要掐起来。 “好了好了,你们要闹进去闹,宴席还没开始,我还要招待客人呢,等会再来陪你们。” “行,我们先去后厅等你。” “好。” 姜玉筱点头,盘髻垂珠步摇轻晃,她今日着宝蓝色的卷草纹郁金尾裙,金牡丹诃子,腰身两侧结绳垂下,外披青花大袖,帔帛浅金刺绣,随微风荡漾,典雅又贵气。 她只需应付几个德高望重的娘娘王妃,公主一品高官之妇即可。 其余的宾客由秋桂姑姑在前头帮衬,宾客纷纷恭敬贺喜。 她忽然远远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是宋清鹤,他一袭青衣翩翩过来。 她注意到他身后跟了位妇人,有些熟悉,看样子,隐隐回忆起是宋清鹤的母亲,张夫人还是那般雍容华贵,不管过了多少年,姜玉筱还是一瞬间代入了从前的阿晓,但这些年张夫人又苍老了许多。 宋清鹤走过来,拱手作揖,“微臣宋清鹤拜见太子妃娘娘,祝太子妃生辰吉祥,岁岁年年,万喜万般宜。” 宋夫人弯下身跟着附和,声音哆嗦,手不禁颤抖。 “多谢。”姜玉筱扬唇一笑,明媚的阳光里拂过一阵清风混着缕松香,又轻轻散去。 “两位平身吧。” 宋清鹤起身,阿风端上来盒子,不慎望向姜玉筱和她身后的丫鬟,又匆匆低下头。 宋清鹤道:“一点寒碜小礼,望太子妃不介意。” 宋夫人连忙打开盒子,是副精美的头饰,金镶玉桃花步摇、同样式的华盛、发钗,以及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桃花簪。 那支本在岭州碎了的簪子。 宋夫人掐着帕子一笑,优雅里慌慌张张多了似谄媚,“这簪子跟原来的一模一样,特意托人从岭州买来的,还……还望太子妃娘娘饶恕妾身从前不敬之言。” 姜玉筱盯着簪子,想起年少的自己有多羡慕人家头上的簪子,被摊子老板驱赶,强装不屑,然后偷偷跟王行惊讶一支簪子竟然要二两钱,都能在奴隶场里把她卖了。 也曾有多么喜欢它,因它痛哭流涕。 时过境迁,她头上随意掐一只簪子下来,都比它昂贵。 于是从前种种回首,都没有那么在意,轻飘飘地散了。 其实想想,这天下父母,谁会允许自己的孩子喜欢一个寒酸的乞丐呢。 当然,从前的阿晓也从未奢望过宋少爷会喜欢她,不然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所以她从未怪过张夫人,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她不在乎道:“张夫人不说,本宫都快忘了。” 她抬头看向宋清鹤,“礼物我很喜欢,宴会快开始了,还请入座吧。” 宋清鹤颔首,以生辰礼送这簪子,也不算逾越。 东宫璇霄丹阙,宴厅丝竹缥缈,妇人们言笑晏晏,张夫人环望四周,这儿比端阳王妃府还要气派。 她掐着帕子掌心一片湿润。 朝儿子叹了口气,小声道:“她如今已贵为太子妃,与我们云泥之别,这不该想的人你就别想了,听母亲的话,母亲给你择位新妇,你立了业,也该成家了。” 宋清鹤微微锁眉,语气有些不耐烦。 “好了母亲,这些事你莫要再说,儿子还是想把心思多用在官场上。” 他讽刺地勾了勾唇角,“就像多年前,母亲让我把心思放在学业上,院子里不曾见过丫鬟。” 张夫人无奈,“这是两码事。” “母亲,我们不要再说了。” 张夫人只好妥协,“行,都依你。” 远处忽然传来道响亮的声。 “传太子之意。” 宾客纷纷下跪以示敬礼,宋清鹤也跟着跪下。 太子身边的司刃大人来送太子送的贺礼,浩浩荡荡抬进来,无非是些稀世贵重的宝贝。 那一箱子的南海珍珠,沉甸甸连抬箱子的太监都有些吃力。 嘉慧公主感叹,她这皇兄倒是出手阔绰。 姜玉筱心满意足,还算萧韫珩识相。 直到结尾,压轴出场的一棵全金硕大的摇钱树,栽在嵌画珐琅翡翠盆里。 阳光下,金光粼粼,九千片足金的叶子精雕细琢,风中簌簌,清脆的金属响声轻灵,悦耳又十分刺目。 众人屏气凝神,张夫人抬着眉头,惊讶不已,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稀罕物。 几个眼尖的妇人窃窃私语,“这不是当年世祖穆恒帝为讨宣文林皇后欢心令工匠打造的摇钱树吗? “我记得,这一棵树,都可以买下一座城池了,当今陛下也曾将此送给过宠极一时的岚妃。” “自宣文林皇后起,这棵树向来是以表帝王厚恩,似当年穆恒帝爱林皇后之深,一生一世一双人。” “不过这从来是天子赠予皇后和宠妃,竟被太子殿下拿来送给太子妃当生辰礼。” “当真是仅此一例。” 消息传开,众人津津乐道。 姜玉筱惊掉了下巴,碍于太子妃的端庄体面,才没有围着那棵摇钱树又跑又跳,像只兴奋的猴子。 阳光落在抬起的眉眼,她望着那棵树,想起昨夜对萧韫珩说的话,扬唇一笑。 一阵清风徐来,九千片金叶子窸窸窣窣响动,也算是为女人豪掷千金。 皓月当空,夜里她原本想把摇钱树摆在承乾殿,抱着它好好细数上面的叶子,她知道有九千片,但她喜欢数叶子,尤其是金叶子。 萧韫珩突然派人过来,说要带她去个地方,她只好放下才数了九片的叶子,乖乖听他的话,毕竟他今天给了她那么多值钱的东西,她决定今天把他当成东家对待,他往东,她就不敢往西。 马车缓缓驶到城墙,萧韫珩已等待在城墙下。 城墙下的夜色很寂寥,他一身典雅的竹纹白袍静静伫立,手持一盏橙红的灯笼,氤氲的火光柔软地浮在他的眉眼。 姜玉筱从马车上下来,宴会的华裳还未褪去,她见到他愣一下,随后立马扬起一个甜美的笑容朝他走去。 水蓝色的裙摆划过地面,微风扬起披帛,流淌在沉静的夜色。 她走到他面前,还保持着那个笑。 萧韫珩被烛光染得柔和的眼眸浮现一丝疑惑。 “你……傻笑什么?” 姜玉筱一顿,收了笑,抿着唇揉了揉僵硬的脸颊。 她还是很乖巧地低头,缠着裙子上的腰带问:“今日的生辰礼物,谢谢你呀。” 萧韫珩问,“你喜欢吗?” 姜玉筱使劲点头,像只锤子疯狂砸钉子。 第82章 “我喜欢,我非常喜欢。” 他唇角微勾,“你喜欢就好。” 姜玉筱抬头望向高高的城墙,疑惑问:“你带我来这,是想做什么?” 萧韫珩也抬头,撤离烛光,黑润的眼眸晦暗不明,“上去就知道了。” 姜玉筱愣愣点头,总之东家说什么,她就照做好了,她今夜会很乖的。 直到爬了一半的楼梯,姜玉筱揉着腿气喘吁吁,抬头拧着眉龇牙咧嘴。 “萧韫珩,就算你送我摇钱树,也不能这么任你蹂躏吧!” 她摆手,“我不爬了,要爬你自己爬,我要回家。” 萧韫珩无奈叹了口气,走过来蹲下身。 她疑惑问:“你做什么?” 他背对着她沉声,“上来,我背你。” “哦。” 姜玉筱趴在他的背上,下巴抵在他的肩膀,蹭了点脂粉上去,她偷摸着擦了擦,见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等他兴师问罪。 她抵在萧韫珩的身上,他注意着脚下的路。 “我说,你带我来这干什么?” 他道:“这是个好地方。” 姜玉筱:? 她环望四周,月黑风高,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确是个杀人的好地方。 她不禁背后一凉,哆嗦道:“萧韫珩,王宝钏好歹做了十八天皇后呢,我还一天皇后都没做上。” 萧韫珩蹙眉,“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爬完上半段石阶,把她放下,“到了。” 终于到了,姜玉筱下来活动筋骨。 萧韫珩斯文地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皱,抬起头,“看。” “看什么?” 她呆愣地眨了眨眼,萧韫珩叹气,伸手抓住她的脑袋,轻轻一转。 华灯辉煌,月色朦胧,人如星点的蚂蚁如织穿流在长安街市,他们站在最高点,整个上京城尽收眼底。 她正惊讶时,倏地漆黑的苍穹,数束流星垂着尾巴腾空,紧跟其后,此起彼伏地炸响。 朱尘连雾卷,火树银花合,千朵万朵,姹紫嫣红。 烟花的光芒闪烁在姜玉筱的脸庞,眼中星星点点。 萧韫珩低眉望着她眸中变幻莫测的烟火。 微微翘起唇角,“送你的生辰礼物。” 乱琼碎玉散人间,新的烟花又绽放,声声不息。 姜玉筱望着烟花,红唇紧抿。 许多年前有一夜,岭州的天空放了烟花,没有现在这般多。 她犹新记得那是宋少爷的生辰,知州老爷和夫人爱子,在他十六岁生辰那日,放了六十六串烟花。 阿晓鲜少见过烟花,拉着王行坐在破破烂烂的小院里,端着刚排队领回来的粥,望着天上五颜六色的烟花,羡慕极了。 她那时道:“要是我生辰也能放烟花就好了。” 可她别说是一支烟花,一盏长命灯都抠抠搜搜好久才买得起。 她索性玩笑,站起身张开双臂,狮子大开口:“要是全城的烟花都为我绽放就好啦。” 她知道,这是白日作梦。 姜玉筱望着笼罩在京城上空的烟花,扬唇一笑。 “谢谢你,萧韫珩。” 她曾说过想要全城烟花为她绽放。 在她生辰那日,上京城漫天烟花。 世人叹那夜的京城,如琼花仙境。 - 作者有话说:小宋:依旧心碎[裂开] 太子:走开,孤要开始装逼了[玫瑰] 第55章 城墙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大启黑赤相辉的旗帜飘逸,风拍过鼓发出微弱的颤声,被烟花的响声覆盖。 姜玉筱觉得自己像极了一个妖妃, 这样奢靡博美人一笑的场景都是昏君干的事, 但萧韫珩作风优良,百姓爱戴, 照形式来看未来又实在是个明君。 烟花声渐渐小了些。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宋清鹤问的她问题。 萧韫珩对她好不好。 她觉得最近萧韫珩对她好得有些梦幻。 于是她好奇问:“萧韫珩,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扬唇一笑,“大概是想在别人问你好不好时,你能不假思索说出我对你好。” 她接着弯起眼眸, 鼻头被风吹得有些发红。 “那我下次一定不假思索说出, 你对我很好。” 他偏过头, 似是满意地点头,“好。” 她玩笑道, “萧韫珩,你就不怕你对我太好, 我恃宠而骄?” “你不本来就有恃无恐。” “哪有?”姜玉筱拧眉, 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他抬起头,望向残余的星火, 余音缭绕, 嘴角更深融进夜色。 “无妨, 我就喜欢你恃宠而骄。” 他眼轻轻一斜,“再者, 你娇能娇哪去?” 姜玉筱笑了笑, “把天捅破。” 像个混世魔兽。 他无奈道:“那我把天补上就好了。” 姜玉筱小声骂了句,“吹牛。” 然后抬头看向天上的繁星,眼底洋溢着笑, 星点闪烁,灿烂夺目。 回到寝殿,姜玉筱穿着素色的寝衣,站在摇钱树旁数叶子。 萧韫珩坐在书桌,手里握着一卷竹简,漫不经心抬头,瞥了眼她忙忙碌碌的样子。 “一共九千片叶子不多不少,不用数了。” “哎呀,我知道,”姜玉筱数着叶子,朝他道:“我小的时候喜欢数铜板,可惜铜板不够数,后来回了家就数爹娘每月给我的零花钱和过年的压岁钱,可能我天生就爱数值钱的东西,数着高兴。” 萧韫珩点头,他能理解她贪财的爱好,只是有些疑惑,“每片叶子长得差不多,你分得清数没数过吗?” 姜玉筱摇头,“分不清。” “那你还数?” 她道:“数着玩,重要的是过程,不是结果。” 萧韫珩叹了口气,“我明儿叫高义把东宫金库的钥匙给你,让你数个够。” 姜玉筱眼睛放光,小鸡啄米地点头,“好啊,好啊。” 第二日萧韫珩回来,在承乾殿坐了许久,不见姜玉筱的踪影,于是问:“太子妃人呢?” 秋桂姑姑答:“回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在金库呢。” 姜玉筱像是老鼠掉进了粮仓,乐得开花,萧韫珩进去时,看见她坐在装满金条的几大箱子上,拿着两根金条敲,听震动的声音,如痴如醉如听仙乐。 他摇了摇头,无奈地走过去。 姜玉筱看见萧韫珩,嘴角也不嫌笑得酸疼,反倒扬得更深,快要碰到耳朵。 “萧韫珩,你不如把我的床搬过来,我以后就在这睡了。” 反正这也大,上面一栋碧瓦朱墙的楼,有三层,专放名贵字画和稀世珍宝,地下面三层,一层放铜钱,二层放银子,第三层放金子。 简直是她的神仙快活地。 她朝他提意见,“萧韫珩,我以后要是犯了什么错,你就把我关在这里,好不好。” 萧韫珩薄唇微张轻笑了声,“做梦。” 他走过来,把她打横抱起,“走了,回去睡觉,地下冷冰冰的,日子转秋了别冻出病来。” 姜玉筱手里还拽着一根金条,“哪有,我觉得它可暖和了。” 她把金条贴在他的脸上,上面还残留着她炽热的温度。 他扬唇,“你总不能以后抱着它取暖。” 姜玉筱道:“你别说,我还真想抱着那棵摇钱树睡觉,可惜太大了,硬邦邦的,还有金库里的所有东西,都恨不得抱在怀里,可能是从前当乞丐穷惯了,也喜欢把钱抱在怀里,这才踏实。” 就像寒冷的冬日抱着羊皮热水袋,以及她还得防着有人偷她钱,不仅把钱抱在怀里,甚至还塞在鞋子里。 走到一层楼,萧韫珩把她放下,她的脚轻轻地落在地上。 他垂目,眼尾变得狭长如丹凤,瞳眸倒映她的身影,傍晚绯霞映在窗户纸,透着昏黄的光,浮了片在面庞。 “孤这有个好机会。” 姜玉筱抬头,“什么好机会。” 他薄唇微勾,不紧不慢道:“抱住我,你就可以抱住这儿的所有,以及远不止这儿的财富和权力。” 姜玉筱点头,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昂起头朝他笑:“这样呢?算抱住了吧。” 她的手指贴在他的后脖子,轻轻地敲。 萧韫珩鸦睫慢扫,眉梢轻轻一挑,昏暗里的眼眸意味不明,嗓音也朦朦胧胧的像是在呢喃。 “嗯,抱住了。” 日落西山,夜幕慢慢降临。 姜玉筱最近除了看话本子,还喜欢去琼玉阁看看萧韫珩的珍宝,和在地库里数数不完的钱。 那只吓得她疑神疑鬼的黑猫总是会在寝殿的窗口翘着尾巴晃悠,她吃东西的时候也会投喂它一些,后来刻意备了小鱼干等黑猫过来,它咬着鱼干喉咙里发出呼噜声,喂得次数多了,渐渐变得亲昵,她看话本子时,它会翘着尾巴过来蹭她的裙摆。 姜玉筱决定,她要养这只猫。 第83章 她抱着猫问萧韫珩,他瞥了眼一起瞪大着双眼的人和猫,一黑一黄的眼睛在烛火下亮晶晶的。 “随你,别让猫上床就好。” “哎呀洗洗不就好了,不脏的。” “行,随你。” 姜玉筱举着猫,亲昵地蹭了蹭脑袋,揣在怀里转头问萧韫珩,“你说,给猫取个什么名字好。” 萧韫珩抬头,注视着猫思索道:“看它通体黑色,不如叫……” 姜玉筱灵机一动,“小黑,叫小黑。” 萧韫珩无奈,“孤是说,不如叫乌云。” 姜玉筱点头,“这个名字好。” 她握着猫的两脚下腋,道:“以后你就叫乌云了。” 萧韫珩低头,握着折子一笑,她给猫下聘,小鱼干若条,软榻一张,薄荷若干,择良辰吉日,请道士开光,写纳猫契,东王宫西王母见证,好一顿忙碌。 还要拉着他一起,他趁着闲暇,陪她一起聘猫。 她有时抱着猫去找嘉慧公主玩,嘉慧公主没养过猫,摸着猫脑袋听见猫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以为是蝉卡在猫喉咙里。 她笑着解释,“那是因为猫很舒服公主的抚摸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嘉慧公主新奇地抱着她的猫玩,好生喜欢。 景宁公主近日很不对劲,整日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走路迈着小碎步,仪态十分端庄又透着几分扭捏,脸颊时不时红得跟醉酒似的,最离奇的是,一向骄纵狂妄的景宁公主说话温温柔柔的,还喜欢拿帕子捂着嘴说话。 嘉慧公主怀疑景宁公主是鬼上身,她一想起今日景宁公主捂着帕矫揉造作地跟她说话,结尾还加个极长极娇的“呢~” 就浑身打寒颤,念在姐妹一场,她抱着姜玉筱的黑猫给景宁公主驱邪。 景宁公主怕猫,躲得远远的,捏着帕子,夹着嗓子道:“哎呀,你们干什么呀,人家怕怕的,吓到人家了呢~” 嘉慧公主受不了她这样说话,朝姜玉筱肯定道:“她指定是鬼上身了。” 然后抱着猫朝景宁公主道:“从前的恩怨我们先不谈,我先把你身上的脏东西驱下来。” 她恨不得手里拿把桃木剑,“嘚,不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快从我妹妹身上下来。” 景宁公主受不了,大骂道:“萧乐柔你有病啊,我身上才没脏东西,你身上才有脏东西。” 嘉慧公主舒服了,把猫还给姜玉筱,“脏东西下去了,晓晓你的猫记大功。” 上官姝在旁噗嗤一笑,“她不是被脏东西上身了,她是春心萌动了。” 嘉慧公主疑惑,“现在都秋天了,她萌动个什么?” 四个人里面,只有上官姝喜欢过人十多年,其余的,要么如嘉慧公主没有情根,要么脑袋缺根筋,要么情窦初开如花痴。 她无奈一笑,“景宁公主这是喜欢上人了。” 嘉慧公主又震惊又好奇,“谁呀,这么惨,被萧乐馨喜欢上。” 景宁公主啧了声,“萧乐柔,你怎么说话的!” 嘉慧公主实在好奇,凑着脑袋问:“哎呀,快说快说,到底是谁” 姜玉筱在旁摸着猫,认真听八卦。 景宁公主低头,脸颊浮现一抹绯红好比天边的朝霞,整个人娇滴滴的,太不似从前张扬的做派。 “说来,这人还是在皇嫂的生辰宴上结识的。” 她还记得那日阳光明媚,她不幸摔了一跤,脚踝肿胀得厉害,那位俊逸的郎君俯下身,清风拂过她的脸颊,摘了地上的杂草,用石头捣碎,她当时立马呵斥他这样的杂草也能用在她的金贵之躯。 他依旧温柔,解释他家乡也有这样的草,敷在肿胀处第二日便能见好,他把草药放在一张竹叶纹的帕子上,有礼地递给她的侍女,翩翩转身消失在园子里。 那草药的味道很浓,她用花蜜水洗去,用香薰,还是隐隐残留着一点味道,后来她做梦时不时梦见他,脑海里想起他。 景宁公主缠着一缕青丝在手指上打圈,“我派人打听,他便是今年的新科状元,翰林院学士,姓宋,名唤清鹤,是个儒雅仙气的名字吧。” 姜玉筱摸着黑猫的手一顿,瞪大着眼睛。 谁?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嘉慧公主喃喃着这个名字,“宋清鹤,倒是个不错的名字。” 第56章 嘉慧公主问:“是哪位大人家的, 家世如何,怎么不曾听过?” “我派人打听,是岭州知州之子, 地方虽然穷了些, 家世也不比母后为我择的几位夫婿人选。” 景宁公主弯眸,眼里亮着跳跃的烛火, 满不在乎一笑, “但我不在乎。” 上官姝叹气,给公主倒了杯茶,担忧道:“穷山恶水出刁民, 他的品行尚不定, 万一有个刁蛮的婆母, 我有一个远房表姐,就是不听家里话硬是下嫁, 她那婆母处处刁难,倒也不是性子有多野蛮, 就是生活习性不同, 总擦出火花,前不久我那表姐还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景宁公主反驳, “本公主还能上嫁不成, 反正都是下嫁, 不如挑个喜欢的,再说了, 我觉得宋公子人很好, 又温柔又善良。” 姜玉筱摸着黑猫,不易察觉地点头。 她也觉得宋清鹤是个不错的人,温柔善良, 若要共度余生,的确是个良配,张夫人也没有那般野蛮,从前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喜欢优雅之物,只是想要一个体面尊贵的儿媳,若是公主,必捧着敬着。 “说来,皇嫂也在岭州长大,不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优雅大方。” 景宁公主忽然提到她。 嘉慧公主嗤笑了声,“萧乐馨,你翻脸够快的,以前也没见你这么说皇嫂。” 景宁公主拧着帕子,拧得皱巴巴的,她低了低身子伏在桌案上,也不管怕不怕猫,离得姜玉筱更近些,讪讪一笑,“皇嫂,你以前在岭州待过一段时日,那你有没有听说过宋公子呀。” 姜玉筱握茶,嘴里的茶水化开,一股淡淡的茶香,她清浅地勾起唇角。 “听说过一些。” 姜玉筱放下茶,漫不经心道:“他以前是我们那远近闻名的神童,读书很厉害。” 景宁公主自豪地挺起腰,发髻上的步摇丁零当啷晃个不停。 “本公主喜欢的人就是不凡,那李家的探花郎不也从小自命神童,最后呢,还不是被宋公子比了下去,这才是神童,我大启的沧海遗珠原来在岭州呢。” 嘉慧公主一笑,“那李家跟皇族多少沾了点亲,你还没嫁出去就胳膊肘往外拐。” “要你管,嗷我知道了,李家那探花郎也在驸马的名单里,自古探花配公主,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嘉慧公主胃里一阵恶心,“去去去,本公主眼瞎了才会看上那种货色。” 景宁公主回到正题,好奇地问姜玉筱,“那皇嫂,你知道宋公子私下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姜玉筱想了想,其实她跟宋清鹤接触的也不是很多,摇头道:“我并不知道他私下里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他在我们岭州风评很好,是个温润如玉,有教养的谦谦君子,岭州有很多姑娘喜欢他,想来也是个不错的人。” 景宁公主点头,“我就知道他人不错,那么多姑娘喜欢他也是情理之中。” 说到此,她担忧问:“皇嫂可曾听说过他喜欢谁?” 姜玉筱摇头,“这倒不曾听说。” 景宁公主若有所思,“那我得赶紧下手,听闻吏部陈尚书就有意让宋公子做他的女婿,本公主才不要拱手让人。” 嘉慧公主在旁道:“你还不知道人家喜不喜欢你,怎么就叫拱手让人了,人家还不是你的呢。” 景宁公主没工夫跟嘉慧公主吵架,哭丧着脸躺进上官姝的怀里,上官姝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鼓励。 嘉慧公主见她这副样子,也没再刻薄,百思不得其解问姜玉筱,“怎么萧乐馨喜欢上人就跟变了个似的。” 姜玉筱想了想,“或许是因为真的很喜欢吧。” 嘉慧公主没喜欢过人,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她趴在桌子上好奇问:“晓晓,喜欢一个人又是什么感觉。” 姜玉筱张了张口,却哑然,一时也答不上来。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也想不起来那是种什么感觉,脑袋一片空白,努力回忆,只想起自己花痴时,被萧韫珩骂眼界真低。 上官姝对此经验丰富,拍着景宁公主的脑袋道:“喜欢一个人呢,就是会想念他想得茶不思饭不想,连晚上都想得睡不着觉。” 景宁公主点头,摸着小脸,“本公主近日瘦了很多,连黑眼圈都长出来了。” 姜玉筱完全没有这样的忧虑,十几岁的阿晓每天都在找吃的,脑子里除了吃就是睡,还有钱。 现在的她也是吃嘛嘛香,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除了玳瑁嬷嬷时而会来突击检查她的功课。 上官姝继续道:“喜欢一个人见到他时,心脏会疯狂跳动。” 第84章 景宁公主疯狂点头,“对对对,我前几天碰巧遇见他,我浑身血液沸腾,心脏像鞭炮要炸了似的。” 嘉慧公主皱眉:“这不是有病吗?” 景宁公主不悦:“你才有病!” 姜玉筱摩挲着下巴,认真听,破庙里有个乞丐猝死前也是这个症状。 “喜欢一个人,你会忍不住想靠近他。” “你会觉得他身上香香的,忍不住闻。” “喜欢极了,你还会想咬他。” 嘉慧公主眯着眼若有所思,“我懂了,喜欢一个人,就是像狗一样。” 上官姝无奈一笑,“也是这个理。” 姜玉筱觉得,她还真做不到像狗一样。 聊了一阵,彩环过来问她,太子正准备回东宫,要不要坐他的马车回去。 姜玉筱点头,她经常出门时,想着躺那么久,活动一下筋骨,去的时候满腔热血,回的时候就后悔,为什么不坐马车过去。 她又一次满腔热血,想着回去正好坐萧韫珩的马车,她懒得走了,于是同嘉慧公主告别。 入秋了,银杏叶边泛黄,黄绿斑驳,有几片已经黄灿灿的,风一吹打着旋落下,一地银杏。 她抱着乌云,裙尾拖曳走下大理石阶梯,抬头看见萧韫珩一袭墨袍静静地站在马车前,阳光和他身后的银杏太刺眼,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走过去昂头对上他的眼睛,午后慵懒的阳光下,他眼皮微敛,黑眸似秋水映着她的笑靥。 姜玉筱笑着把猫送到他怀里,“抱抱乌云,它今日很想你。” 萧韫珩自然地接过,乌云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胸膛,他勾唇道:“真是猫随其主。” 姜玉筱缓过神,红着脸瞪了他一眼,“谁想你了。” 萧韫珩揉了揉乌云的脑袋,“今日都聊什么了?有什么趣事。” “没聊什么。”姜玉筱轻描淡写道:“聊了宋清鹤。” 萧韫珩摸着猫的手一顿,抬起头眉心微动,“聊他做什么?” 没有人抚摸乌云,乌云不悦地叫了声,姜玉筱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安抚。 “女儿家的心事你掺和那么多做什么?” 女儿家的心事?萧韫珩想起姜玉筱的少女心事,眉心皱得愈深,“姜玉筱你的胆子愈发大了,让你瞒着些,你倒好还捅出去,唯恐别人不知道你的心思。” “谁捅出去了?” 莫名其妙,姜玉筱觉得萧韫珩不分青红皂白的毛病又犯了,昂起头,挺着胸膛理直气壮道:“是你妹妹景宁公主喜欢上了宋清鹤,不该说的话我可一句没说。” 萧韫珩些许惊讶,呢喃问:“景宁喜欢宋清鹤?” 姜玉筱点了点脑袋,“是呀。” 萧韫珩眉心舒展,紧接着嫌弃道:“他还真是阴魂不散。” 姜玉筱不喜欢他这语气,抬指戳了戳他的唇颏沟,“喂,人家招你惹你了,你妹妹看样子可喜欢他了,未来兴许宋清鹤就是你的妹夫了,都是一家人。” 他一手抱着乌云,一只手握住她不安分的手指,很凉,他拽在手里焐热。 “孤可不想跟他做家人。” 他不屑地轻哼了声气,转而眯起眼眸,若有所思,“不过,他若是跟景宁在一起,你伤心吗?” 姜玉筱疑惑,把手指从他手里抽出来,继续摸猫。 “我伤心什么?” 他紧盯着她,“你以前不是很花痴他,也想嫁给他吗?” 姜玉筱总算知道方才的景宁公主像什么了,像她从前花痴的模样,她扬唇一笑。 “你不说我早忘了。” 她抬起头,“而且,岭州的姑娘花痴他的多了去,也不差我一个。” 她分析道:“岭州知州府里的小少爷,读书好,长相好,风度翩翩,清风明月,说话温温柔柔的,很容易让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喜欢上。” 很多人年少时,都花痴过这样一个人,但那已是年少的事了。 姜玉筱没心没肺一笑,“最重要的是,我想嫁给他是想做少奶奶。” 她冰凉的手又捏住他的下巴,玩味地转了转,把他当成了猫似的。 “我不也说过我要嫁给太子嘛,还别说,要是我从小生活在上京城这带,我兴许就跟别的姑娘一样花痴你了。” 她眯起眼睛盯着他静沉沉的脸,“毕竟,上京城皇宫里的太子爷,天资聪颖,龙章凤姿,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是不可攀折的高岭之花,是人人仰望的存在。” 她照着上官姝的描绘,笑着说。 “说话嘛对别人儒雅,对我……长了一张好看的唇,很容易让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花痴。” 萧韫珩一直低眉盯着她不安分的手指,玩弄着他的下巴。 金光停留在眉骨,眉下一片阴影,他眸色晦暗不明。 轻声道:“是吗?” “是呀。”姜玉筱点头,她忽然好奇,“萧韫珩,假如我一早就花痴你呢,你会如何?” 萧韫珩双眸微眯:“突然很想见见。” 姜玉筱莞尔一笑,金色的光芒照在她的脸上,细小的绒毛如花瓣上的霜。 她从他怀里把乌云抱起来,握着粉嫩的毛爪朝萧韫珩摇了摇。 “萧韫珩,我好花痴你呀。” 她笑得更灿烂。 萧韫珩眉梢轻挑,伸手摘去她头上半黄的银杏叶,指间的银杏叶随风飘走,他的手又握住她的手,连同乌云的爪子一道拽在手心里。 “你的手有些凉,我们进马车。” 姜玉筱点头,把猫给萧韫珩,先行上车,萧韫珩跟在后面。 司刃启禀启程,萧韫珩轻轻嗯了一声,车轮滚滚。 坐上车后,她想摸猫,伸手想从他怀里把猫抱回来,忽然马车一转,她抱着猫跌进了他的怀里,恰巧坐在他的腿上,他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搂住她的腰保护她,竹简掉落在地清脆一声响。 姜玉筱觉得现在她这个样子像极了投怀送抱。 小猫受到惊吓,爪子扒着她的肩膀,不停地叫,她抚摸着猫的背脊,抚平它炸起的毛。 萧韫珩搂在腰间的手臂也没有松开,低眉望着她安抚小猫,眼尾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转弯时,搂得更紧了些,怕她掉下去。 两个人谁也没吱声,一直到下一个转弯后。 姜玉筱低着头,摸着猫背的手非常缓慢,有些结巴道:“我……我要下去了。” 他平静道:“不可以。” 姜玉筱一愣,怎么还强制不让人下去的? 她才要抬头,几根修长的手指捧住她的脸颊,他缓缓低头,盯着她的耳垂。 “还不可以,你的耳坠勾到了我的衣服,你若是贸然起身,会很痛。” “哦。”姜玉筱乖乖地低着脑袋。 他覆在她脸颊上的手指撤离,她听见衣服摩擦的声音,时而他的手指不小心蹭到她的耳垂,她觉得自己的耳垂又烫又胀,像抹了麻药刚穿完耳洞,她期盼着快些。 她问萧韫珩,“好了吗?” 他道:“还没好。” 兴许是因为他单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解东西有些麻烦,慢了些。 风卷起帘子,射了一道金色的光芒在交叠的团花裙摆和蟒纹衣袍,她坐在他身上,腿微微夹紧。 他的蔽膝是缎面所制,针脚细密得摸不出来,因此太滑了,她坐不住,只能一次又一次夹紧腿。 忽然腰间上的手紧了紧,似是察觉出她坐不住。 她身子一倾,顺势抵在他的胸膛,额头碰到他温热的下颚,她感觉到萧韫珩滚烫的鼻息扫在她的颅顶,又烫又痒,比耳垂更难受。 说不上折磨,但心底又焦灼,她的心脏跳得很快,清晰有力,好似下一刻就要爆了。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快猝死了。 她希望那碍事的耳坠赶紧取下来。 良久,她咽了口唾沫问:“好了吗?” 耳畔传来他的声音,“还没有。” 怎么还没有,看来这很难解,她心里叹了口气。 可是一直到东宫,也还是没有解开。 萧韫珩的下巴抵在她的额头,清冷的双眸微微一斜,划过浓醉的金光,瞥了眼空空如也的手指。 红豆似的珊瑚珠在风中轻轻摇晃,闪着一道刺眼的光泽。 第57章 景宁公主每日为情茶不思饭不想, 近日消瘦许多,听闻宋清鹤又升了职,可喜可贺, 银杏叶全变黄了, 夹杂着几只斑驳的绿叶,风中窣窣。 萧韫珩最近总爱送她首饰和衣裳, 她当然很喜欢, 喜欢金灿灿的冠钗,衣服上的金丝,亮眼的珠宝琼琳, 但她也真的不缺首饰和衣裳, 出去得少, 除了窝在承乾殿就是去找嘉慧公主玩,又或是去陪太后聊天, 那些沉甸甸的首饰衣裳都是应付推不开来的宴会。 她问萧韫珩,为什么总是送她这些。 他说, 她穿得华贵也给他长脸, 不想叫人觉得她寒碜,他苛待她。 第85章 可他原先送的那些就已经很华贵, 她觉得现在的日子挥金如土。 首饰衣裳太多了, 她分了些给阿姐, 阿姐的脚踝前不久才好,今日来东宫看望她, 姐夫过些日子要去曾州办公, 阿姐近日为此十分忧愁。 殿内,珠光宝气,着正红色织金芍药衫子黄裙的贵妇, 手里抱着一个麒麟帽的小男娃,姜玉梅愁容满面,叹了口气。 “嗐,你姐夫这一走就是一个月,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我跟你姐夫从成婚起就没分开过,他在曾州离了我可怎么办呀。” 说着她拧帕掩面,姜玉筱拍了拍她的肩膀叹气,“阿姐跟姐夫感情真好。” 倏地,姜玉梅抬起头,蹙着眉:“我可得看牢了,休要让他被狐媚子给勾了去,你姐夫这些年我看着才没那胆子,这去了曾州,天高皇帝远的,保不齐得偷腥。” 姜玉筱收回手,尴尬一笑,“哈哈哈……那阿姐去也不妨,也常有大臣办公,女眷陪同的。” 姜玉梅又拧帕掩嘴,唉声叹气,“只是此去遥遥,我实在不舍我儿受车马之劳,娃娃前些日子风寒才好,身子弱,不能吃苦头,那曾州天又比上京冷,再万一水土不服。” 她低头,脸颊蹭了蹭孩子的额头。 姜玉筱道:“那放家里不就好了,也有奶妈子伺候。” “那我也不放心,你也不是不知道我那个婆母,偏心他的大儿子和小儿子,家中五个男丁,我家老三上不上下不下的,一直是家里不起眼的,前阵子大爷和二爷的那档子事,爵位将要落在我家老三头上,我那婆母心里也不高兴,这几个孙子辈里头,她最疼的是老大家的,有心想让老大家的孩子跳过辈分继承爵位,我家娃娃从出生起,她也就抱过一次,从不讨她喜,你说这样我哪放心放在家里头,眼下是前有洪水,后有大火,叫我为难。” 姜玉筱拿着老虎头逗孩子玩,小娃娃被逗得呵呵笑,明媚的阳光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姜玉梅见此,忽地眉心舒展,低头笑道:“晓晓,不如你替我照看一个月,也正好树立威信,叫我那婆母看在你的身份,以后高看我家娃娃。” 姜玉筱点头,扬唇一笑,“可以呀。” 于是傍晚,萧韫珩拎着姜玉筱爱吃的杏仁糕,刚从外面办公回来,步履徐徐,嘴角忍俊不禁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他褪下外袍,低头突然跟罗汉榻上抱着布老虎的娃娃大眼瞪小眼。 盯了差不多三个手指头的数,娃娃张着嘴哭喊起来,气吞山河。 姜玉筱端着奶豆腐羹从厨房过来,见娃娃哭红了脸,连忙把奶羹给身后的彩环,抱起娃娃颠着哄。 萧韫珩眉心微动,站在一旁大袖叉腰,望着这幅场面倍感熟悉。 沉着脸疑惑问:“姜玉筱,你怎么又抱来别人家的孩子。” 姜玉筱抱着小孩,转头瞥了他一眼,又自顾哄,“什么别人家的小孩,这是我阿姐家的孩子,是我外甥。” 萧韫珩不解地拧眉,“你把你外甥抱过来干什么?” 姜玉筱回答:“哦,他爹被派去曾州了,他娘要陪他爹去。” 萧韫珩不悦道:“靖海伯爵府是没人了吗?把孩子抱到这来。” “有人,但非人也,这孩子不讨喜,我阿姐叫我带带,提提他的身份。”姜玉筱朝萧韫珩一笑,“沾点东宫的威风。” 萧韫珩作罢,拂袖坐下倒了一杯茶,“要在东宫待多久。” 茶水淅淅沥沥流落在新换的碧玉杯,茶叶是这个月新上供的碧螺春,茶气飘香。 姜玉筱想了想,“曾州要任职一个月,算算来回的路程,得要两个月了。” “这么久。”萧韫珩紧握着茶杯,他望向还在哭的孩子,红红的脸颊像烧红的炭一样灼人,他感到厌烦,低头抿了口茶降火。 “也还好,他们傍晚就启程了,想着好早点回来。” “那也久。” 萧韫珩瞥了眼桌上缠着红绳,祥云团纹的绸布精美包装的杏仁糕,漫不经心地推了推。 “金满楼新出的,你嚷嚷好久的杏仁糕。” “杏仁糕?”姜玉筱的视线从娃娃身上转到萧韫珩身上。 “嗯。”他轻轻颔首,“恰巧经过,买了些。” 说着他抽开红绳,姜玉筱连忙道:“不能拆。” 他手一顿,疑惑问:“为什么?” 姜玉筱道:“我阿姐说了,他不能碰杏仁之类的东西,不然会起红疹。” 萧韫珩瞥了眼巴巴望着杏仁糕的娃娃。 移开糕点,“又不是给他吃的。” 姜玉筱认真道:“那也不行,说是闻也不让闻。” “把他抱下去得了。”萧韫珩不是很想看见他,嫌小孩烦,他让下人把小孩抱到偏殿去,小孩一脱离了姜玉筱的怀抱就哭,在偏殿嘶哑着嗓子哭红了脸,仆人无奈,又把孩子抱回来送到姜玉筱手里,刚拆开的杏仁糕又包起来,她一口都没吃上。 萧韫珩在书桌批折子,姜玉筱在罗汉榻陪小孩玩,地上全是玩具,乌云翘着尾巴穿梭其间,蹭了蹭姜玉筱的裙摆,拨浪鼓摇晃着噔噔响,小孩被逗得咯咯笑。 “那它夜里怎么办。”萧韫珩翻着折子,“总不能睡在寝殿。” “能怎么办,他离了我就哭,可能是我长得像他娘吧。”姜玉筱摇晃着拨浪鼓。 “给他下包蒙汗药,不就睡了。” 他轻描淡写道,姜玉筱手里的拨浪鼓一顿,白了萧韫珩一眼,“你出的什么馊主意,他是人,就算是小猫小狗也不能下蒙汗药。” 萧韫珩盯着孩子,“那他总不能跟着我们一起睡吧。” “也不是不行。”姜玉筱抱着孩子,挥了挥孩子的小手,像挥着乌云的爪子,“你看他这么可爱,他只是离了我哭,岭州的那个孩子任我怎么哄都不肯停歇,已经好多了。” 萧韫珩双眸微眯,脱口而出:“不可爱。” 姜玉筱连忙捂住孩子的耳朵,“你这样说人家会难过的。” 萧韫珩道:“他能听得懂什么?” “有三四岁了,当然能听懂一些话。” “三四岁?”萧韫珩摇头,“看不出来。” 他神情自若地翻开另一道折子,“孤三四岁的时候就已经颖悟,读四书五经,由太傅教导,耳濡朝政。” 姜玉筱觉得他像是在显摆,嗤笑了声,“行行行,你厉害,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 她诅咒他,“祝你以后生个笨蛋儿子。” 萧韫珩无奈地叹了口气,“倘若像你,那的确有些笨,只能麻烦再生一个像我的。” “谁笨了,我很聪明的好不好。” 她意识到话不对,又红了脸颊,“谁要跟你生孩子。” 她低头注意到孩子半敛着眼皮昏昏欲睡,估计是玩累了,连忙朝萧韫珩嘘声,殿内静悄悄的,烛火跳跃,时而传来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 乌云也听话地没有叫。 萧韫珩静静地望着她跟孩子,猫卧在脚边小憩,他嘴角微微翘起,承乾殿的烛火比以往要明亮。 他突然很想要个孩子,变得更像家。 等孩子睡了,安排的嬷嬷把他抱回偏殿,姜玉筱伸了个懒腰,躺在罗汉榻上,四周是散落的玩具。 她听见一道脚步声,清冽的沉香里夹杂着杏仁的味道,仰起头看见萧韫珩手里端着杏仁糕,一根红绳从他指间淌下,他今日穿着白色的衣裳,画着墨色的竹子,典雅矜贵。 他坐在她身旁,捏了块杏仁糕,她自然地张开嘴,萧韫珩轻轻一笑,“你怎么知道我是给你的,而不是给我的。” “你又不爱吃这些,除了我还能有谁。” 他笑着把杏仁糕送进她的嘴里,她嚼了嚼,两只手臂张开,一只手正好放在了他的大腿上,他低眉盯着她半握的手指。 双眸眯起,“姜玉筱,你喜欢小孩吗?” “还好。”姜玉筱嚼着糕点,想了想,“喜欢听话的小孩,不喜欢不听话的。” 她吃完,张着嘴等萧韫珩喂,他扬唇握着糕点送进她嘴里。 问她:“姜玉筱,那你想生个听话小孩吗?” “当然想生个听话的,但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万一就生出个不听话的呢?” 她说着一根手指头按住眼睑,朝他做了个鬼脸,像个顽皮孩子。 他伸手,宽大的手掌轻而易举捧住她的脸,松开指缝,只露出她的眼睛,姜玉霞一愣,鼻腔一股馥郁的杏仁味,像阳光暖洋洋的。 一双圆润的杏眸茫然地盯着他。 紧接着他的手指掐了掐她的脸皮,“那我就像这样好好教训孩子,教导孩子,让孩子变得听话,” 姜玉筱打开他的手,被他掐过的地方麻麻的,她用舌头顶了顶腮,抚平那阵酥麻。 然后发小脾气道:“我的孩子要你管?” 她翻了个身,连同抽回她放在他腿上的手,忽然那只手一紧,他掐住她的手腕,把她扯了过来,她猝不及防滚过来,还滚了两圈脑袋滚到了他的腿上,她的手环过胸膛抱住胳膊,手掌塞在背下,被他拽着动弹不得。 第86章 她使劲挣扎,她听见杏仁糕放在案上的声音,紧接着他俯下身。 她对上他离得极近的眼睛,鼻尖快要碰到她的鼻尖,他鸦睫一扫。 眼睛像生气,但他的唇角又勾起,像含着笑。 “除了你,还是谁的孩子。” 他的气息扫在她的脸上,痒痒的,她抿着唇,咬了咬唇瓣。 小声道:“除了你,还能是谁的孩子,我可没有想红杏出墙,你可不要不分青红皂白冤枉我。” 他嘴角笑意更深,眼底晦暗不明,盯着她的水雾的眼睛。 他占了太多的气息,挤得她呼吸也不顺,胸脯比以往要快速地起伏,脸颊微微发烫,眼珠子水雾雾的,鼻子仿佛不够呼吸,她微张着唇,用鼻子和嘴巴同时呼吸。 烛光闪烁在萧韫珩的脸庞,高挺的鼻梁折了一片阴影,清冷的双眸看不清神色。 他的鼻尖似乎扫到了她的鼻梁,她顿时打了个寒颤,被扫过得肌肤上的一点麻意瞬间蔓延至全身。 “萧韫珩。”她不知为何,紧张地唤他的名字。 “嗯。”他轻轻答。 她咽了口唾沫,嘴里想吞点东西。 “我想吃杏仁糕。” 他道:“一会儿吃。” “哦。” 她觉得自己口干舌燥,张了张干燥的唇,“我想喝水。” 他盯着她,还是道:“等会喝。” “哦。” 她觉得他盯着她有些紧,像一条饥肠辘辘的狼眼睛冒着绿光,她则是一块肉,且是又肥又厚实的肉。 萧韫珩可能比她更饿。 她问萧韫珩,“你想吃杏仁糕吗?” 他的鼻尖扫过她的鼻梁,点到她的鼻尖。 “想吃。” 糕点就躺在一旁,很近。 姜玉筱讪讪一笑,“那我去给你拿。” 她伸手去掏,挣扎出,忽然那只手也被拽住,她被禁锢住,茫然时他的鼻尖又抵到她的鼻尖。 “不用。” 他嗓音清润又缱绻。 她的唇瓣上好像贴了什么东西,柔软清凉,带着好闻的气息,像空谷幽兰。 忽然耳畔传来一阵哭闹声,嬷嬷匆匆过来,道是孩子醒来一直哭哄不好。 姜玉筱连忙起身,神志从茫茫大雾里抽离。 “嗯,好的,我知道了,我去看看。” 她快速地说话,没有看萧韫珩,低头摸了摸唇瓣,落荒而逃,走时还不小心被裙摆绊了一下。 这该死的裙摆,她提着裙子匆匆走。 萧韫珩仰起身,静静正襟危坐在浓郁的灯光下,深邃的双眸倒映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 唇上还沾了一点杏仁糕的粉末,他其实不太爱吃这些东西,抿了下唇,味道很淡,一点香甜。 他望向案上的杏仁糕,捏了一块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品味。 司刃受他吩咐进来,作揖问:“殿下有何吩咐。” 萧韫珩神色不明,语气平静:“靖海伯爵府的三公子找个人接替他的公务,叫他不必去曾州了。” - 作者有话说:太子:都全部回来带孩子! 第58章 偏殿, 姜玉筱把哭闹的小孩抱起来在怀里轻颠着哄。 孩子哭声渐渐变小,唇瓣上的触觉也渐渐变得清晰。 其实萧韫珩也发过疯,他中了药发疯比这吻得猛烈, 活生生狼吞虎咽, 她的舌头险些被他咬破。 可是,那蜻蜓点水的一点, 她抿了抿唇瓣。 他没有中药, 什么样的人会这么做,大概只有恋人吧。 亲吻是属于恋人之间的事,他们是恋人吗? 可他们好像是夫妻, 夫妻之间能做的事远比恋人更多。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沉稳熟悉。 她也是在很久之前熟悉他的脚步声, 有一阵子他强逼着她习字,她那时更贪玩, 偷摸着开小差,尤其是在他出去的时候更加放肆, 若被他发现就是当头一记暴扣, 她那时讨厌,又莫名惧怕他。 渐渐养成了耳听八方的习惯, 她熟悉极了他的脚步声, 每当他临门一脚, 她已然乖乖坐在小书桌前做他布置的功课。 那声音愈来愈近,姜玉筱松开紧抿的唇瓣, 抱着孩子转身。 望向走来的萧韫珩, 笑着问:“你怎么来了。” 他道:“折子批累了,过来看看。” “嗯。”姜玉筱点了点头,“休息一下也好。” 她又扬起唇角, 带着疑惑问:“只不过,你不是不喜欢小孩吗?不怕更烦?” 他盯着那同样盯着他的小孩,“我也没有那么不喜欢小孩。” 两个人一起看着孩子,小孩子的脸颊像是刚出炉的白馒头,还是那种寿桃馒头,粉扑扑,软糯糯。 姜玉筱让萧韫珩摸孩子的脸,“你摸摸,可软了。” “不要。” 萧韫珩脱口而出,他想起方才孩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就觉得恶心,虽然脸重新洗过了,但还是觉得脏。 姜玉筱不在意,戳了戳孩子的脸颊,朝他道:“真的可软了。” 他犹豫,在姜玉筱的鼓励下试探着伸手,甫一凑近脸颊,孩子突然张口,咬住了他的手指。 他忽然后悔这个决定。 萧韫珩皱眉,瞪着小孩。 “孤命令你,松口。” 姜玉筱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 那小孩似是把他的手指头当成奶嘴,像章鱼的吸盘一样紧紧吸住嗦,传来口水的啧啧声。 萧韫珩觉得更恶心,眉头皱得更紧,他忽然不想要个孩子了。 “他属狗的?” 姜玉筱笑得肚子疼,“你怎么知道的,他的确是狗年生的。” 萧韫珩盯着咬着他手指的孩子,“看得出来。” 姜玉筱哄着孩子松口,他的手指才挣脱,他用帕子细细地擦拭手指,一本正经道。 “我们不要狗年生孩子,怕真生出狗来。” “你这是什么歪理。”姜玉筱用下巴指了指床上的拨浪鼓,“你把拨浪鼓拿过来,逗孩子玩,兴许他等会玩累了就睡了。” 萧韫珩挽袖走过去捡床上的拨浪鼓,在手中转了一下,“孤还是觉得蒙汗药更有用。” “你闭嘴吧。”姜玉筱瞪了他一下。 他反倒一笑,握着拨浪鼓逗孩子玩,孩子伸手,嘴里咿咿呀呀的。 萧韫珩拧眉问:“他真的不是个傻子?虽说孤三岁时已能背诵诗词,但寻常的孩子也能说几句完整的句子,他这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姜玉筱也担心,“阿姐也说他说话比寻常孩子迟了些,请大夫看过,大夫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不过阿姐也说,贵人语迟,是个好征兆。” “这是什么歪理。”萧韫珩道:“孤还是劝你那阿姐多寻几位大夫看看,怕可能真是个傻子。” 姜玉筱不悦,“怎么说话的你。” “孤只是实话实说。” 他认真道。 姜玉筱叹气,“我等阿姐回来后再说吧,还有差不多两个月呢。” 萧韫珩颔首,“嗯,也快了。” “快?你刚不还觉得慢。” 小孩说话咿咿呀呀,她觉得萧韫珩说话前后不一,也该去找个大夫看看了。 萧韫珩勾唇一笑,伸手戳了戳小孩的脸,“反正是快了。” 等孩子的爹娘回来,这孩子也该走了,他忽然也没有那么烦躁,闲情逸致地戳小孩的脸颊。 “嗯,是挺软。” 小孩这次没有咬他。 “我就说吧。”姜玉筱笑靥灿烂,她也戳了戳孩子的脸颊,“小孩子的脸都好软,听说我小时候长得跟糯米丸子似的,胖乎乎的,拐去岭州可把我瘦成豆芽菜了。” 她忍不住笑,抬头看向萧韫珩,“我要是没被拐去岭州,你假死回来,看见一个硕大的糯米丸子躺在你的床上,你会不会吓得退婚。” 他扫了她一眼,若有所思,“照你这样好吃懒做下去,也差不多了。” “哪有。”姜玉筱原本想取笑他,没想把自己惹生气了,她反驳:“我最近在练八段锦,强身健体,改天我教你,练一套下来,呼吸也舒畅。” 萧韫珩扬起唇角,“好,我等你。” 孩子又在怀里睡了,姜玉筱小心翼翼把孩子放在床上。 萧韫珩在偏殿点了她平日里用的安神香,她问萧韫珩,“孩子闻了没事吧。” 他挽袖压香,望着飘起的香烟,轻轻放下金制的工具,怕惊扰孩子。 “太医院开的,我确保对孩子也没事才给你用的。” “嗯。”姜玉筱点头。 萧韫珩道:“你今日累了,好好歇息。” “嗯。”姜玉筱踏出偏殿,转头望了眼熟睡的孩子。 “万一他再醒来怎么办?” 他把她的肩膀转过来,“你安心睡,孤会处理。” 他眼尾微微弯起,清隽的双眸含笑。 那就让人哄着,哄不好就让他哭着,反正明儿他的爹娘就回来接他了,他并不想让这个孩子打扰太多。 第87章 如若一定要打扰,他希望是他们的孩子。 他忽然明白了姜玉筱说的小肚鸡肠。 他望着她走在前头的身影,她手里拿着拨浪鼓,走远了,摇了摇,噔噔咚咚地响。 “我小时候也想要个拨浪鼓,别人家的小孩都有,就我没有,老头子穷得叮当响,也不肯给我买,拿石头对付我,说敲起来也有声。” 她抱怨,却也是笑着的。 萧韫珩忽然想起有一遭,他们在集市上争执,她要买拨浪鼓,他不同意,认为都是小孩玩的,很幼稚。 他要买棋,她也不同意,用拨浪鼓回怼他。 他那时认为她粗俗的脑子不能理解他的雅兴,他更难以理解一个小孩子家的拨浪鼓,有什么好买的。 他现在忽然理解了。 “你若是喜欢这拨浪鼓,我给你买一百只也无妨,木头的,铜的,银的,金的,你想要什么样的都可以。” 姜玉筱一笑,“你当批发呀,我又不是卖拨浪鼓的商家。” 她转了转手里的拨浪鼓,听着它的声音,“我有一个就满足了,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拨浪鼓,就是想试试自己转的感觉,就像没吃过杏仁糕,想尝尝杏仁糕的味道,不过,你以后还是要给我买杏仁糕。” 萧韫珩颔首,“好,给你买。” 带孩子也是个磨人的活,姜玉筱一沾床就睡了,睡到日上三竿起来 ,旁边依旧空空,萧韫珩和以往一样,一早就去上朝,上完朝还有一堆公务,一直到傍晚才能见到人。 她迷迷糊糊躺在床上,闭着眼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忘记了,伸了个懒腰,乌云翘着尾巴,跳到床上蹭了蹭她的脸,她摸了摸乌云的毛,眼皮骤然一睁。 她突然想起家里还有个孩子要看。 匆匆从床上起身。 奇怪怎么也没有人喊她。 那孩子只要醒来,不见她就哭闹得很,眼下一点声也没有。 她穿过光影摇曳的长廊,屋外阳光正好,微风徐徐,她忽然一顿,撩起竹帘。 看见院中金灿灿的银杏树下,萧韫珩一身淡青色的大袖衫,手里抱着一个孩子,一只手转着银杏叶子,教他认物。 “满地翻黄银杏叶,忽惊天地高成功。” 还闲情逸致地教他诗。 宁静安详。 姜玉筱眯起眼眸,静静地望着他们,忽生了岁月静好的感慨。 除了,那孩子嘴里咿咿呀呀地说不出来,萧韫珩急道:“来,看我的嘴,银杏。” 像极了他教她识字的样子。 姜玉筱走过去,“万事急不来,他爹娘都不会喊,哪会说银杏这个词。” 萧韫珩抱着孩子转身,手中的银杏被风吹走。 “不会吗?他今早就在床上喊娘,虽然也模糊,但还能听得清。” 紧接着,那孩子张着手朝姜玉筱,稚声稚气喊:“娘。” 萧韫珩蹙眉,认真道:“她不是你娘。” 小孩转头,又朝他喊了声:“爹。” 萧韫珩震惊了一下,无奈道:“我也不是你爹,就算你喊我爹,她也不是你娘。” 姜玉筱杏眼弯起,握住小孩的手,温柔地摇了摇,“竟然会喊爹娘了,阿姐和姐夫一定很开心,就是别等两个月后不认人了。” 萧韫珩淡然道:“不会的。” 算算时辰,昨晚百里加急拦截,现在应是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姜玉筱问:“你今天不公务吗?” 萧韫珩道:“看你睡得香,怕孩子吵到你,替你看一阵,也当休息了。” “哦。”她点了点头,转而疑惑:“不对呀,我抱着不哭是因为我长得像他娘,怎么现在你抱着也不哭了。” 萧韫珩扬唇,“可能,是因为夫妻相吧。” 或许吧。 姜玉筱也想不出别的理由。 她把乌云抱出来,在院子里摆了一张长桌,娃娃趴在上面,萧韫珩教他数数。 她躺在摇椅上抱着乌云,抚摸它的毛发,乌云惬意地发出咕噜声。 另一张小桌上茶水沸腾,咕噜响,里面加了桂花、蜂蜜、金桔、馥郁的果香扑鼻,萧韫珩在里面夹了几朵菊花,隐隐又渗着股清香,沁人心脾。 时而几片银杏叶落在身上。 萧韫珩拿着银杏叶教娃娃数数,没想到真能说出个一二三四五六七。 午后的阳光温暖又催人慵懒,姜玉筱捏着一片银杏叶挡在眼前,捏着柄转了转,阳光忽暗忽明。 “萧韫珩,你说银杏能活多少年。” 她原本想托人照料那棵在破庙里陪了她很多年的树,但听说去年老死了。 也是,那棵树都差不多活一百年了,人都不一定能活一百年。 萧韫珩让娃娃坐好,倒了一杯茶,“据古籍记载,大约能活一千年,昭德寺就有棵古杏活了两千年。” “这么久。”姜玉筱惊讶。 她知道猫的寿命最多是二十年,人活到一百岁已是不易,每天总有人死去,新的生命又开始。 她不是很在乎生命的长短,只是害怕别离。 她突然伤春悲秋,问萧韫珩:“萧韫珩,你害怕死亡吗?” “还好。”他轻轻地抿了口茶,放下茶盏,“比起死亡,我更怕重要的人或物离我而去。” 姜玉筱点头,“我也是。” 他忽然道:“那我们就不要别离。” 姜玉筱捏着银杏叶一愣,莞尔一笑,“这哪是能控制的。” 她抬起身,对上娃娃茫然的眼睛,突然想起还有个小人。 “忘了忘了,小孩子面前说这些,我们不提了。” 三个人一只猫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一直到傍晚,阿姐和姐夫回来抱孩子。 姜玉梅道:“说来也是奇怪,你姐夫上头忽然派了个人来接替你姐夫的任务,也好,你姐夫不想去,我也不想让你姐夫去。” 人走后,姜玉筱看向还坐着斯文喝茶的男人,傍晚天边日落熔金,竹子板的凳子浮了层明黄。 “我姐夫是你派人截回来的吗?” 萧韫珩微微颔首,“嗯。” 他抬睫,背对着夕阳,眼底一片晦暗。 “你的神情为何低落,是不开心吗?” “没有。”姜玉筱走过来,坐在躺椅上,倒了杯茶。 “我是想谢谢你的,替我阿姐和姐夫,以及那孩子认亲,带起来也的确麻烦,所以也替我谢谢你。” 萧韫珩蹙眉,“那你为何看着不开心。” 她抿了口茶,桌上还摆放着玩具。 “就是人这一走,突然空落落的。” 乌云不安地叫,似乎也在不舍。 她抱起乌云,捧着养得圆滚滚的猫脸笑了笑,“不过我还有乌云,也没有不开心。” 几根修长的手指入目,覆在猫的脑袋,黑与白分明,十分刺目。 萧韫珩揉了揉猫脑袋,俯下身。 “姜玉筱,我们要不给乌云养个弟弟妹妹。” “好啊。”姜玉筱觉得这个提议好,“要不养只白猫,叫白云。” 萧韫珩垂眸,一根手指蹭了蹭猫耳朵,平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乌云抖了抖耳朵,他勾起唇角,眼底一抹柔笑。 “我是说,养个人。” - 作者有话说:注:“满地翻黄银杏叶,忽惊天地高成功。”出自《晨兴书所见》 第59章 起风了, 许多银杏叶落下,姜玉筱半挽披在背后的青丝飞扬。 她缓过神,脸颊像天边的晚霞一样红, 推了推萧韫珩的肩膀, 偏过头缠着腰带。 “你自己养,我才不要养, 小孩子多难养呀, 这养一遭我算是明白了。” 萧韫珩碰了碰猫耳朵收手,嗓音依旧带着笑意。 “行,我养。” 他这话像是她生了他养似的。 姜玉筱小声嘀咕, “我还没说我要生孩子呢。” 他抬手, 手指覆在她的头顶, 姜玉筱感觉到他修长的手指微凉的触感穿过青丝渗到皮肤。 他道:“没关系,慢慢来, 我等你愿意。” 姜玉筱笑着问:“你很想要个孩子吗?以前也没见你想要个孩子,我还以为你很讨厌小孩呢。” 他扬唇一笑, “大抵是家中有个皇位要继承, 想要有个孩子。” 他说得有理,他是太子, 未来是皇帝, 三宫六院, 为他开枝散叶的女人有很多,她忽然疑惑, “你为什么不现在找个女人生个孩子。” 他双眸微微眯起, “因为想让嫡长子继承皇位。” 姜玉筱笑着道:“你怎么还歧视的,这天下不是嫡长子继位的皇帝多了是。” 他眉心微蹙,似是无奈, 覆在她头顶的手指也跟着拍了拍。 “姜玉筱,你就这么想让我跟别人生孩子?” 姜玉筱被拍脑袋,闭上眼睛,“也不是。” 她掀开眼皮道:“就是怕你等不及。” 他觉得好气又好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皮。 第88章 皱着眉头恨铁不成钢,“孤也不是那般如狼似虎之人。” 姜玉筱又闭了闭眼睛,抓开他的手,总觉得他在报复,可睁开眼睛见他又是笑着的,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没有报复地去捏他的脸皮。 愤愤道:“脸会被揪大的,小心我给你生个大饼脸出来。” 他拂袖起身,墨发被夕阳染得金黄,他薄唇微勾,“好啊,孤等着。” 他折身,向着夕阳扬长而去,衣袂轻轻飘曳,显得心情十分好。 不知不觉裙子上落了三四片银杏叶子,姜玉筱低眉,把银杏叶拢在一起,又掸落在地上。 心情十分复杂。 她怀疑萧韫珩病了,病得十分不轻,想跟她生个孩子,也怀疑自己病了,具体表现在她忽然也想生个孩子。 大抵是这两天带孩子带得脑子有病,或是最近没什么好看的话本子,又或是最近宅在东宫,日子太无聊,等明儿她去找嘉慧玩,看看她有得什么好看的话本子。 她抱紧乌云,仰后躺在摇椅上,天上的晚霞摇晃,她蹭了蹭猫耳朵,问乌云:“你是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 乌云似乎是想回答她,打哈欠叫了声。 可惜姜玉筱听不懂猫语,自言自语道:“你都已经是个男孩了,不如要个妹妹?” 乌云又叫了声,姜玉筱听不懂,当它是答应。 后来没过几天,乌云多了个妹妹。 不是她生的。 某个傍晚,萧韫珩办公回来,抱了只通体白色的猫,在他墨色衣袍的衬托下雪团子似的。 姜玉筱新奇地用手指头轻轻地碰了碰。 它的毛要比乌云的长,微微带点卷,她不曾见过这样的猫。 那猫怯生生地蜷缩在萧韫珩的怀里,不敢把脑袋露出来,只露出屁股,更像只雪团子。 “哪来的猫?” 萧韫珩低眉望着她碰猫的样子,“随意提了句想给乌云找个伴,臣子送的,说是西洋来的猫。” 他道:“取个名字吧。” 她盯着猫:“那就叫白云吧,跟乌云凑个伴。” 萧韫珩颔首,“嗯,不错。” 猫转过脑袋,姜玉筱才发现猫的眼睛是蓝色的,蓝宝石似的,萧韫珩把猫放在地上适应环境,它茫然地环望四周,乌云凑过来,警惕又好奇地盯着白云,瞪大了眼睛。 姜玉筱笑着摸了摸乌云的脑袋,“以后,它就是你的妹妹了,可不准欺负它。” 没几天,白云跟乌云倒先熟起来,两只猫经常依偎在一起睡,乌云会给白云舔毛,给的小鱼干会叼到白云面前给白云吃,都不经常来蹭姜玉筱的裙摆了,两只猫形影不离。 起初姜玉筱感慨兄妹俩感情真好。 哥哥体贴妹妹,妹妹也黏着哥哥。 直到看见乌云骑着白云,老母亲大惊,险些当场吐血背过去。 不可以啊!那是你的妹妹! 她才发现乌云是见色忘主。 原来是一开始就错了,乱了,她以为给乌云找个妹妹,实则是给乌云找了个媳妇。 她也是个开明的母亲,同意了它们违背伦理道德的爱情。 萧韫珩疑惑,“猫不是在春天的时候才会发情吗?” 姜玉筱见怪不怪,“猫秋天也会发情,我们以前在岭州的时候,不经常大半夜听见附近的猫叫声连绵起伏。” 秋日,陛下在悠然山围猎,姜玉筱早早收拾起包袱,收拾个没完。 萧韫珩问:“让下人收拾好了,秋狝每年都有,东宫里的人也早有经验。” 姜玉筱回:“我怕有漏的东西,亲力亲为。” 见她这么开心有干劲,他也随着她去,夜里,萧韫珩瞥了眼地上大大小小一堆东西。 疑惑问:“你带这烤架,还有这盐巴、猪油、辣椒、花椒做什么?” 姜玉筱坐在散落的东西之间,头发也弄得乱糟糟的,抬起头笑着道:“打了猎物烤着吃呀。” 萧韫珩道:“御膳房也跟着去,会有专门的人烹饪,不用你烤。” 姜玉筱不以为意,“自己烤着才香,你想象着金灿灿的树林里,坐在竹席子上,暖洋洋的阳光泄下,一边煮果茶,一边烤肉,肉滋滋响,冒着肉香,再喝一口果茶解腻,有多惬意。” 她说着咽了口唾沫,闭上眼睛笑。 萧韫珩也勾起唇角,“嗯,不错。” 姜玉筱掀开眼皮,眼睛弯如弦月,“所以到时候请你过来吃肉。” 萧韫珩道:“我到时候要随父皇狩猎,有工夫就过来。” 他提了提地上的网,“所以你这是要捕鱼?” 姜玉筱点头,“我本来是想带鱼叉的,但前车之鉴还是带渔网。” 萧韫珩想起之前,他们抓了一上午的鱼,因为用鱼叉扎破了鱼肚子品相不好卖不出去,两个人连吃了五天的鱼,后又吃了五天的鱼干,有些鱼臭了,他实在吃不进去,姜玉筱舍不得,他那时候劝了一句她不听,他就懒得劝,结果也如他所料,她上吐下泻把前几天吃的鱼全送了出来。 “现在没有人会买你的鱼。”他笑着道:“而且你要想吃鱼,叫人带几缸鱼去,想必御膳房也会带鱼,到时候宴会上都五花八门地烹饪端上来让你吃个够。” 她还是那样的说辞,“别人做的鱼哪有自己烤的香,重在体验嘛,而且都是去围猎了,我好久没有抓鱼了,突然手痒痒。” 他颔首,还是道:“行,随你。” 乌云和白云放在家里,有秋桂姑姑照看着,第二日她那几大箱东西跟着皇宫浩浩荡荡的队伍前往悠然山。 碧云天,红黄山,满目秋色意正浓。 空地上搭了白色的帐篷,三三两两聚拢在一起,如天上的云。 小溪蜿蜒,穿过树林和空地,流水潺潺,明媚的金光下波光粼粼倒映着天色,绿色的草地里还长着黄白的甘菊,不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有一处全被枫叶覆盖,若是傍晚,都分不清是晚霞还是山丘。 过两天才是宴会,姜玉筱空闲,在一处草坡摆了竹席,垫了锦绣垫子,案上煮着茶,茶炉沸腾,水顶着盖咕噜响,旁边的瓷盏里面还盛放各种花干果干,草药茶叶之类的。 炭火烧得猩红,油点子落在上面扑的一声,一股白烟卷起。 鱼被烤得金黄,香气扑鼻,她突然后悔没把猫抱过来,叫两只猫尝尝。 打猎还没开始,萧韫珩也有空闲,来瞧了眼她的杰作,她跪在垫子上,拿着刷子给鱼耍油,悠哉哼着小曲。 曲不大好听。 萧韫珩一袭白衣,山里的风大,卷起他的衣袍,翩翩如云。 金色的阳光刺眼,覆在他的眉骨,他深邃的双眸微微眯起,望着衣裳鲜艳的她,似一朵桑格花。 她像摆摊似的,左手一挥,让他瞧,“瞧一瞧看一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这位公子你是要卖鱼吗?一两黄金一条鱼哦。” 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她用手遮在眼前,看不清萧韫珩的神色,只听他的嗓音含笑。 他摘了腰间上的莲花纹羊脂玉玉佩,晃了晃,扔在竹席上。 “这玉佩少说有百两黄金,买你这一条鱼够不够。” “够够够。”姜玉筱连连点头,把玉佩捡起来,恍若回到从前,她那时最盼望着能天降大贵客,狠狠甩她一个馅饼。 她烤好了鱼,握着竹签子,抬到萧韫珩面前,“呐,烤好了,拿着。” 他跟没有手似的,微微俯下腰,咬了一口鱼肉,嚼了嚼。 她盯着他吃,其实她自己也没吃一口。 好奇又期待地问:“好吃吗?” 他细细品尝,俯着腰挡了阳光以至于她能清晰地看见他的神色,并无任何变化,萧韫珩总是这样,好吃的东西并不会表现出喜欢,总是这般索然无味的样子。 但想必是好吃的,她正要扬起唇角。 只听他平静道:“有点焦,又有点生。” “什么?” 姜玉筱不信邪,咬一口,连忙吐出来,“呸呸呸,好腥。” 她疑惑,“我以前也没做那么难吃呀。” 萧韫珩问:“你有多久没做过了。” 姜玉筱想了想,“回家四年,在东宫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一年,收你做小弟后饭都推给了你一年。” 她惊讶:“哇,我都有六年没做过吃的了。” 她又换了条鱼继续做,“哎呀只是许久没做生疏了掌握不好火候,下一只一定可以。” 萧韫珩握过她手里的鱼,漫不经心道:“我一会要去面见父皇,等你好了,兴许父皇得降罪了。” 见他要自己烤,她问:“你还记得?” 他道:“我记性好。” 也好,姜玉筱也烤累了,她站在一旁看萧韫珩烤鱼,金色的光芒穿织飘扬的烟雾,他的侧脸在朦胧的烟雾里若隐若现。 “萧韫珩,围猎什么时候开始呀。” “大概还有三天吧。” 第89章 “哦。” 她闻着烤鱼的芳香,笑着道:“萧韫珩,我还想吃虾,你要不给我打只虾来。” “你就这点要求。” 别人都是要狐狸麋鹿之类的,她就只要虾。 姜玉筱点头,“是呀。” 她现在就想吃虾。 “你抓不到?” “这当然容易。”萧韫珩气定神闲,摆弄手里的鱼,“你还要什么?尽管提,我都可以给你打来。” 他十分自负他的猎术。 “真的?” “真的。” 姜玉筱毫不犹豫答:“我还想吃鲍鱼。” 他眉心微动,“我上哪给你打鲍鱼过来。” “你不是说尽管提?” 他叹气,“等会让御膳房给你提一桶过来。” 不一会,鱼出了架,他用小刀剃了一块肉,斯文地放进嘴里品尝,味道符合预期,把整条鱼给她。 “你尝尝。” 那鱼正好凑到她嘴边,她不费力地咬了一口,鱼皮有点脆,嫩滑的鱼肉贴着舌尖,咸香有点甜。 她点头,“嗯,好吃。” 他盯着她的心满意足的样子,眉眼也跟着柔和,知道她喜欢就着鱼骨架吃鱼,但一整条鱼拿着吃又麻烦,一会准又吃成个花脸,他把鱼肉切好在盘子里,端给她。 “我要去面见父皇了,你慢慢吃。” 姜玉筱接过盘子,一本正经道:“你慢走,等你回来我的厨艺一定恢复如初,让你尝尝。” 他扬起唇角,“好,我等着。” 等萧韫珩走后,她捣鼓了两条鱼,终于把握好火候,烤得外焦里嫩。 她招呼着嘉慧公主她们过来品尝。 上官姝格外喜欢她的果茶,坐在竹席上喝茶,桌案上还有个小烤架,烤柿子苹果花瓣吃。 嘉慧公主对她的厨艺赞不绝口,啃着她的烤鱼,还叫侍女送来一碗饭。 景宁公主还是茶不思饭不想,只想着心上人。 嘉慧公主吃着鱼饶有兴趣调侃景宁公主。 “最近怎么样了,跟你的小情郎。” 景宁公主叹气,“我送他东西,他都已无功不受禄不肯接受。” 嘉慧公主劝慰,“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贪恋一枝花,前阵子还看见皇后娘娘往你宫里送了一堆世家子弟的画像供你挑。” 景宁公主不听劝,捂着耳朵,“那些世家子弟论长相论才能都不比宋公子,我不要。” 嘉慧公主没办法,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吃鱼。 景宁公主看向烤鱼的姜玉筱,神情略带悲伤,“皇嫂,你真的不曾听过宋公子有喜欢的人吗?” 姜玉筱撒了把葱,扬唇一笑,“不曾呀,怎么了。” 景宁公主奇怪道:“我的侍女听他家小厮说,宋公子有个喜欢了很久,求而不得的女子。” “是吗?”姜玉筱也诧异,“倒是不曾听闻过这样的事,改日若有机会,我替你问问。” 她也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女子。 喜欢了很久,那大抵是岭州的哪位大家闺秀,兴许她也见过。 景宁公主一笑,“那多谢皇嫂。” 姜玉筱摇头,“无妨。” 上官姝道:“晓晓,你这个桔子干好好吃呀,可惜不够吃了。” 姜玉筱偏头一见,瓷盏里的枯子干吃了个精光。 “你要是想吃,我再给你去拿,正好我要去河边洗个手,油腻腻的十分难受,顺着河就是帐篷了,我那还有好多呢。” 上官姝点头,“好啊,那便多谢晓晓了。” “不客气。” 姜玉筱把烤好的鱼给景宁公主,随便擦了擦手,彩环跟在她身后一道离开。 傍晚的光昏暗,薄暮冥冥,大地山峦朦朦胧胧的金色。 穿过几棵黑黢的松木,溪流上还映着黄昏,清凉的溪流淌过手指,微不可见的小虾米从指缝里游走。 她甩了甩手起身,望见一道身影一愣,那人也在望着她。 微风徐徐,他一身青衣,沾着斑驳的碎光,眉眼被夕阳染得柔和,背后是下沉的红日。 他朝她走过来,靴子踩在枯叶散落的草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朝她恭敬作揖,“参见太子妃娘娘。” 他身后的小厮也跟着行礼。 陛下举办秋狝,除却皇亲国戚,也邀请了文武官员,其中宋清鹤也在内。 姜玉筱一笑,轻轻抬手,“宋大人不必多礼。” 他仰起身,眉眼更加清晰,眸子黑润润的,里面映着她的脸。 两个人相隔一段距离,姜玉筱客气道:“这么巧,能在这见到宋大人,听闻宋大人近日升了官,真是可喜可贺。” 他微微俯腰,“多谢娘娘。” 第60章 “岭州也有这样的地方, 一时回忆起家乡,便四处走走,没料到会遇见太子妃娘娘。” 宋清鹤一笑, 依旧低着脑袋。 姜玉筱的手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淌过裙摆留下几道深色的水痕,彩环递上来帕子, 她擦了擦。 姜玉筱玩笑道:“那看来打搅宋大人观赏美景了。” “没有。”宋清鹤慌忙抬头, 对上姜玉筱的笑靥。 “娘娘说笑了,没有打扰。” 说来自御花园一别,她有好久没见过宋清鹤。 倒是从景宁公主嘴里听了好几遍宋清鹤的名字。 想起景宁公主嘱咐的事, 她先起了开头, 试探着问:“听闻近日宋公子好事将近, 喜上加喜呀。” 宋清鹤蹙眉,“娘娘所言何意?” 姜玉筱眼底依旧含笑, “我在东宫也听闻景宁公主对你有意,这在京中也不算稀奇事了, 自古中状元, 娶公主是多少人的梦想,百年前陈相与嵩会公主的故事就世代流传。” 从百年前起, 娶公主不但不会影响仕途, 还会助其一臂之力, 多少人为之若狂。 宋清鹤摇了摇头,“那是别人的梦想, 但不是宋某的梦想。” 姜玉筱一愣, “为何?” 是因为那个女子吗?但她还是惊讶,若是平常男子都高兴地以为祖坟冒青烟了,宋清鹤超出了她所料。 不惊不喜, 没有一丝的动容。 她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听阿风说你有个喜欢了很多年的女子,是因为那个女子吗?” 宋清鹤一怔,偏头看向身后的小厮。 阿风连忙摆手:“少爷,我可什么都没说呀。” 那是确有其人了。 宋清鹤转过头,看向姜玉筱,她的杏眼映着夕阳,霞光灼灼,似是在等待他的答案。 他苦涩一笑,“娘娘是替景宁公主问的?” 姜玉筱最擅坑蒙拐骗,可对上他那双紧盯着她的眸,明明已是黄昏,但他的眼睛却十分刺眼,姜玉筱心虚地低下头。 “那便是了。” 她还没点头,宋清鹤已经替她点了点头,微弱又很沉重。 他望着她,朝她迈出一步,更近了些。 “也不全是因为心中所爱。 姜玉筱抬起头,他倏地停下脚步。 释然一笑,抬头看向天边的夕阳,“其实也有很多权贵来找我,想把女儿嫁给我,我知道这是不可多得的机会,也知道若是攀附公主,往后高枕无忧,但我不愿意,宋某此生只想从自己的心,我这一生没有太多的自由,在这件事上,我希望能有自己的自由。” “对不起。”姜玉筱愧疚道,她不该劝宋清鹤答应景宁公主,忽略他心中所想。 宋清鹤淡然一笑,“太子妃娘娘从来都没有错,不必说抱歉。” 他看向她的发髻,“太子妃娘娘发髻上有朵甘菊,在下不便取。” “哦,谢谢。”姜玉筱低了低脑袋,彩环帮她取下来。 她再次感谢宋清鹤。 笑了笑道:“我在那做了烤鱼,你要过去尝尝吗?” “不了。”宋清鹤摇头,“天色渐晚,朝中几个好友相约篝火,在下该回去了。” 姜玉筱颔首,“好啊,嘉慧她们还在等我,我也该走了。” 宋清鹤朝她作揖拜别,她轻轻点头折身沿着溪流离开。 天色黯淡,黑黢的松木背后,一道水蓝色的身影抵着树桩,双眸微微眯起,晦暗不明。 “清歌?” 一个侍女匆匆走来,“你在这呢,太后娘娘宣你呢。” 水蓝色衣裙的女子点头,“好,我这就过去。” 她走了几步,转头看向依旧站在小溪边的青色身影,一行大雁飞过,凄凉的黄昏略显落寞。 夜里,四个人点了一小从篝火,围着篝火喝茶,吃烤食,聊女儿家的心事。 其实嘉慧公主也不开心,陛下挑中了威扬大将军的儿子杨定全,有意择为她的驸马,说来也不过是为了牵制杨家,让杨家为大启卖命冲锋陷阵的同时没有二心。 她握茶,往日单纯洒脱的眸中缭绕一股忧伤,长叹了一口气,“两个互不喜欢的人绑在一起,真的很不快乐。” 第90章 景宁公主觉得她太没志气,“你以后可以找男宠啊,遇到喜欢的人就收进公主府里。” 嘉慧公主摇了摇头,“若是旁人可以,但坐拥八万兵权的杨家不可以。” 她望着远山,久久没有喝茶,最后一抹红日消失在山线,杯子里的茶凉了,姜玉筱给她续了杯茶。 “听家弟说,杨小将军年轻有为,长得清新俊逸,鲜衣怒马少年郎,至少过日子不会亏待眼睛。” 嘉慧公主抬头,“那性格呢?性格如何?” 姜玉筱想了想,“除了带兵打仗时较真严肃了些,毕竟是从刀剑无眼的战场,其余的,也是个洒脱好相处的。” “那岂不是要经常打仗?万一英年早逝在战场上,本公主可不想年纪轻轻成寡妇。” 她还是不喜欢这门亲事。 景宁公主安慰:“那正好,你可以养男宠了,总不能人死了还绑着你,不然也太没道理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做女人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上官姝笑话她,“你还说嘉慧公主,人家活得比你洒脱,你自己呢,非要吊在宋公子那棵树上。” 景宁公主指正:“那是金树,不是普通的树,本公主这叫挖到宝了,再说了,姝姐姐不也吊一棵树上十几年,本公主也才一个月。” 上官姝傲娇又优雅地转过粉靥,不想与她理论。 “好了,无论什么忧愁吃一顿好的都散了。” 姜玉筱烤好从御膳房拿来的鲍鱼,撒上葱,装在盏里,上官姝不爱吃葱,她细心地把没有葱的给上官姝,景宁公主爱吃辣,多加了点辣椒粉,嘉慧公主什么都要,她什么都放了些。 姑娘家们吃东西的时候忘了忧愁,格外欢快,等待吃食时,又伤春悲秋,以至于嘉慧公主问:“晓晓,解药能不能快些,我又要开始伤心了。” 姜玉筱扬唇一笑,“好了好了,快了。” “参见各位小主,太后娘娘听闻各位小主篝火雅兴,吩咐奴婢叫膳房做了些杏仁奶酪羹,给各位小主送来,解解腻。” 姜玉筱抬头,见清歌端着小食案,嘴角含笑恭敬道。 四个人连忙谢礼,彩环先替她接过她的那盏。 等这趟食材做完,姜玉筱坐下来歇息,正好吃太后娘娘送的杏仁奶酪糕,浓稠的奶香混着酥甜的杏仁粒,她嘴馋,喝了一整碗。 篝火噼里啪啦烧了几捆柴火,灰屑卷起,亮着火星被黑夜吞噬不知所踪。 夜色渐深,几个人告别。 斑斓的山丘被夜幕遮盖,她望着远处黑茫茫的森林,隐约几点星火,大脑也跟着昏昏胀胀的,那点星火朦胧,化作重叠的光圈,摇摇晃晃。 奇怪,今天也没喝酒呀。 或许是夜里的风大,受了风寒,脑子也不太好使。 好在有彩环搀扶着她,穿过那几棵松木就是帐篷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胀得厉害,隐隐约约听见一道“唔”的声音,像是彩环的,手中的温度忽然抽离,她慌忙去抓,握上一只冰凉的手,搀扶着自己,很沉稳。 彩环的手怎么变凉了,奇怪,但她无力思考,那茫茫黑雾吞噬了火星,也把她吞噬。 沉重的眼皮彻底阖上,再无一点意识。 直到一缕幽香,勾开茫茫大雾。 脑袋依旧胀胀的,但那股胀说不清,道不明,像是被审讯时,周遭的声音模模糊糊,脑袋里只有一个声音,“回答我。” 她掀开眼皮,晃了晃脑子试图甩掉那个声音,也叫自己清醒些,试图看清四周。 显然如她所料,四周的陈设陌生,不是她的帐篷。 她怀疑自己被人绑架了,以及,她应该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以至于脑袋昏昏沉沉的,四肢软绵无力,还有那缕香,也有问题,处处透着诡异。 她轻轻呼吸,冷静,不要慌张,越慌张大脑里那道声音越尖锐,挥之不去。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烤蘑菇时,蘑菇没熟,产生了幻觉。 她闭了闭眼,良久掀开眼皮,突然看见宋清鹤,坐在床上深情款款地望着自己,看着状况也不大好。 她忽然希望这是幻觉,自己只是误食了没熟的蘑菇。 而不是遭歹人陷害,来个捉奸在床。 她大概已经知道具体流程,把一男一女弄昏迷,虽然不知道是怎样得逞的,然后把他们孤男寡女关在一起,兴许还会下什么东西,让两个人摩擦生火。 这时候,那打不开的门一定会突然被打开,把他们两个捉奸在床,治她一个通奸罪。 她现在祈祷,进来的人最好是萧韫珩,不管是信她还是不信她。 这样她跟宋清鹤两个人都能活,毕竟大家都是老熟人了。 她奇怪的是,那个人为什么偏偏挑中了她跟宋清鹤。 宋清鹤对她无意,她对他也早是多年前的南柯一梦,除了萧韫珩就再没人知道,自相认起,她与宋清鹤从未有过逾越之举,一个太子妃娘娘,一个臣子,规矩生疏,表现得跟不认识似的。 单单只是因为他们都出自岭州?那也太慧眼独具了吧。 手腕上忽然一紧,模糊里一片滚烫。 她看见宋清鹤握住她的手,十指交叉,双眸如一汪温柔的秋水,倒映着她,包裹着她。 她胆战心惊,想抽出手,但手软绵无力,由他握着,拽得愈来愈紧。 她不曾见过宋清鹤这样的神色。 忽然好奇身上下了什么药,不像春.药,又模糊了人的意识。 她张了张唇,努力地发出声,“宋……宋清鹤……你……中了药……” 声音断断续续,也不知他能不能听得清,只见他离得愈来愈近,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眸迸发着灼灼的目光快要烫穿她。 心脏快要跳到嗓子眼,她越紧张,脑子里的声音越尖锐,意识越模糊。 只听他温柔又认真道:“我喜欢你。” 她吃力道:“宋……宋公子……你……你中了……迷药。” 他依旧道:“我喜欢你。” 不,你不喜欢。 姜玉筱欲哭无泪,这到底是什么药呀。 他着迷地望着她,“许多年前,我就喜欢你了,那时在马车上我就被你的声音所吸引。” 她猜想他是把她当成了他心中的那位女子。 看来那位女子的声音很好听。 “你的嗓门很大,我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你。” 姜玉筱一滞,看来那位女子很独特。 宋清鹤继续道:“在那个万事不顺的日子里,你是第一个祝我万事如意的人,我微微掀开帘子看了你一眼,你穿得破破烂烂,但在这灰暗的日子里生机勃勃。” 宋清鹤像是眼前有一片幻境,勾起唇角一笑,“你总是笑得这般灿烂,像一颗从夹缝里生出的花,坚韧鲜艳,叫我忍不住想靠近,你总有那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比枯燥的书要有趣,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要有趣,我想,跟你在一起或许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后来,你救了我的命,我睁开眼,仿佛看见了神仙。” 他紧紧盯着她,“你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我要抓住你,可是我怎么都抓不住,他们都在阻止我,后来,你变成了沙子,散了,从我的指间飞走,飞得好远,我再也抓不住。” 一滴泪掉落在她的鼻尖,滚烫沉重,她恍若闻到了一丝苦涩的味道。 宋清鹤竟然哭了。 此情可见深重。 她想安慰他,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但句子太长了,说出来实在吃力。 她艰难地张了张唇,忽然,宋清鹤双手捧住她的脸颊。 那股奇怪的幽香愈浓,一声尖锐的耳鸣,本就混沌大脑骤然一白,她瞳孔放大,盯着宋清鹤的眼睛。 听见宋清鹤问:“阿晓,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大脑横冲直撞着一个声音——回答他。 那声音仿佛撞碎了她的头骨,搅和着血液和脑浆,如根须肆意生长,操控着她。 她张开的唇回答他,“喜欢过。” 宋清鹤一喜,神色几乎疯狂,不可置信问:“阿晓,你再说一遍,你喜欢谁?” 脑袋里的声音喊:回答他。 姜玉筱半阖着眼皮,“我喜欢……” 她晃了晃脑袋,白茫茫的大雾里,她好似看见了一道颀长的身影,从大雾里慢慢走出,脸愈发清晰。 她好像看见了萧韫珩。 她蹙了蹙眉,努力去看清现实里眼前的人,模糊的视线里萧韫珩和宋清鹤的脸重影,直至完全变成了萧韫珩。 幻觉? “姜玉筱。” 一道熟悉的声音拂过她的耳畔。 她看见眼前的萧韫珩紧蹙着眉头,深邃的双眸担忧地望着她。 “萧……萧韫珩?” 姜玉筱努力动了动手指,紧接着她的手腕被他拽住,他的手臂穿过她的膝盖窝,打横把她抱了起来。 第91章 她歪头,看见宋清鹤不知何时坐在地上,墨发沾着水珠和茶叶,衣服上也有水痕,低着头茫然。 看来不是幻觉。 谢天谢地,来的人是萧韫珩。 她阖上眼皮,头歪在他的胸膛,衣服上面的蛟龙纹路摩擦着脸颊,在肌肤上蜿蜒,闻着上面清冽的沉香,她安心地睡了过去,这次的雾十分宁静安详。 秋风瑟瑟,苍白的月霜落在男人分明的五官,修眉朗目,鼻若悬胆,他眉压了压,看向怀里的人。 想起方才—— 帐篷打了结绳,掀不开,他一剑划开白色的帐篷,扒开帐篷。 玄色的蛇皮靴穿过口子,踩在地毯上,步履徐徐,墨袍拖曳在地,萧韫珩眼皮微微敛起,望着榻边宋清鹤颤抖的背影,紧捧着她脸颊的手十分刺眼。 他鸦睫一扫,握起桌上的茶,浇在香烟袅袅的青炉。 走过去提起宋清鹤的领子,扔在地上,宋清鹤依旧不知死活地问,双眸混沌。 他眉心微动,十分地不悦,握着茶盏的手轻轻一斜,剩余的茶水混着茶叶淅淅沥沥落在宋清鹤的头上。 茶水淌过眼睛,冰凉又涩疼,鼻头的水珠吸进了几滴在鼻腔,宋清鹤猛地一呛,瞳孔震了震,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神志更清晰了些。 他回过神,方才逾越的举动一幕幕映入眼帘,他连忙抬头,看见太子殿下俯下腰担忧地望着太子妃。 “参……参见……太子殿下。” 萧韫珩伸手,指腹摸上姜玉筱的脸颊,滚烫泛红肌肤上还残留着宋清鹤的指甲印。 当真是情深。 他修长的手指蜷缩,拇指隐忍地磕着玉扳指。 神色平静,“今日之事,你若敢说出去,孤治你死罪。” 嗓音如淬了寒冰。 宋清鹤原以为太子现在就会提剑杀了他。 他低伏着身子,沉重地点头,“是。” * 身后是燃着烛火的口子。 坐着落寞的人。 萧韫珩眼眸微微一斜,轻蔑地睨了眼,低头看向怀里熟睡的人,她侧着脸,脸颊上的指甲印淡了些,红晕还未褪去,她的裙摆被风吹得紧贴他的衣袍。 他扬长而去,把守的侍卫紧跟而上。 “皇兄?” 散步的景宁公主忽然叫住他,他抬眸看向景宁公主。 景宁公主走过来,朝他行礼。 他轻轻颔首,神色从容道:“皇妹不必多礼。” 景宁公主起身,茫然地看向他怀里的人,疑惑问:“皇嫂这是怎么了?” 萧韫珩低眉瞥了眼怀里的人,平静答:“她困了,一时睡着了。” “哦,原来是这样。”景宁公主点头,她声音也小了些,怕吵醒了皇嫂。 萧韫珩看向景宁公主,问她:“这么晚了,皇妹怎么还不睡?” “哦,睡不着,四处转转。” 她今夜又睡不好,想起嘉慧公主傍晚说的话,两个不喜欢的人绑在一起,是不会快乐的。 嘉慧公主嫁入杨府是为牵制杨家,她也极有可能成为政治的牺牲品。 她不想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但喜欢的人,又对她无意。 她其实这阵子经常睡不好,上官姝说她这是害了相思病。 她也的确觉得自己病了,出来散步还幻想着能见到解铃人。 萧韫珩静静地凝望着她的眼睛,薄唇微微勾起,笑意温润如玉。 “说来,孤方才好像看见宋大人喝醉了,神志不太清晰,万一出了意外就遭了。” 他眉梢轻轻一挑,略带担忧,黑沉沉的眸晦暗不明。 景宁公主倏地抬起头,激动又担忧问:“是吗?宋公子在哪?” 萧韫珩侧目,望向远处的帐篷,给明方向,“在那。” 景宁公主十分欣喜,朝太子欠了欠身,“多谢皇兄。” 萧韫珩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嘴角的笑意融入良夜。 “不必多谢。” 第61章 山里的夜晚要比皇城寒冷, 凌乱的火光闪烁在男人清俊如玉的面庞,月色与火光交织,他眼眸低垂, 狭长的黑眸凌厉, 覆着层薄冰。 修长的手指抬起瓷盏,上面还残留着杏仁奶酪的残渣。 “你便是在这里面下的迷药吧。” 他的嗓音冰冷, 比夜色还要冷, 没有往日的儒雅柔和。 清歌骤然一抖,夜风撩着背胆战心惊,她跪在地上低着头不语, 牙齿止不住颤, 使劲地咬都闭合不上。 萧韫珩松手, 瓷盏掉落在地,四分五裂。 清脆的一声响, 清歌连忙磕头,“太子殿下, 求您饶恕我, 清歌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萧韫珩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手,扔在地上, “孤已然念在太后的面子上饶恕过你一次, 这一次, 你千不该万不该动了太子妃。” 他摇了摇头,“孤难以饶恕。” 清歌抬头, 额头被石子划破, 鲜血淋漓,“殿下,你不该这样, 清歌这么做也是为了您呀,清歌也只是想让太子殿下看清太子妃的真面目,清歌在香炉里下了楼兰国的催眠香,能让人中香之人说出心中所想,绝无一丝谎言,殿下您也见着了,太子妃心中所爱乃宋大人,她心中没有你,他们这对奸夫淫.妇说不定早已暗通款曲唔——” 一道凛冽的剑光划过寒风,清歌瞪大着眼盯着卡在嘴里的剑尖,再进去些就能捅破她的喉咙。 她艰难地张着口止不住抖动,舌尖传来一丝疼痛,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腥味。 萧韫珩握着剑,垂眸冷声:“若再让孤听到一句,孤割了你的舌头。” 清歌的手指抓着地上的泥土,她说不出话,惊恐地点头,可每点一下,刀片划过嘴里的肉,血腥味愈浓。 剑收走后,她蹙眉吐了一口鲜血,缓缓仰起头,鲜血止不住从嘴角流下。 面前男子鹄立黢黑的山峦之下,墨衣翻起,剑上还残留着她的鲜血,他残忍地丢掉剑,眼底划过一丝嫌弃。 她曾以为他是谦谦君子,芝兰玉树,高风亮节,储君威仪中也有对百姓的平易近人。 不曾想她爱上的男人竟如此冰冷。 萧韫珩问:“凭你一个人定然得不到这样的药,说,背后是谁在帮你,孤可饶你不死。” 清歌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是一个黑衣人,我看不清他长什么样,他给了我一瓶药,说……” 她顿了顿。 萧韫珩追问,“说什么?” 清歌低头,“说只要我下给太子妃,铲除了太子妃,就可以让太子殿下看见我,帮我进入东宫,代价是,吃下他给我的一颗药丸,往后定时向他传递太子殿下的消息。” “安插细作。”萧韫珩冷声一笑。 清歌连忙磕头,“清歌没有想背叛太子殿下。” 她的额头和嘴唇都是血,颤颤巍巍道:“清歌已经把自己知道的全部告诉太子殿下了,还请殿下饶恕清歌。” 萧韫珩解下腰间一块玉佩,扔进篝火里,深幽的瞳眸跳跃着火舌,淡然道:“太后宫中女官清歌偷窃孤的玉佩,欲销赃灭迹,犯偷窃之罪,孤决不能姑息。” “偷窃之罪?”清歌摇头,她自小清高,鄙视这般拿不上台面的蛇鼠做法,她摇头,“殿下,你不能把这样的罪安在清歌的头上。” 他没有听她的话,继续道:“本该赐以杖毙,然孤念其伺候太后多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故下令发配北地。” 清歌瞳孔一震,尖叫道:“殿下,您不能这么残忍,北地苦寒,清歌的叔叔一家就是发配去了北地,清歌的堂兄在那活活冻死,我不想去,我不想去。” 萧韫珩垂眸,扫了她一眼,不以为然道:“放心,你很快就会解脱。” 清歌一愣,以为太子殿下心中对她还有怜悯,任侍卫拖下去,没有再挣扎。 司刃作揖,问:“那女人应是吃了死士专吃的噬心蛊,若每月月圆之夜没有按时用得到的信息换取解药,必七窍流血爆体而亡。” 萧韫珩拂袖,折身看向天边的月亮,薄薄的月霜落在山川大地,溪流波光粼粼如银鳞,从群山间蜿蜒至朦胧的森林,明月不独照他。 “她做了不该做的事,说了不该说的话,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司刃颔首,望着萧韫珩的身影,墨袍上银色的蛟龙纹路蜿蜒,月下矜贵又苍凉。 今夜的太子很生气。 其实太子殿下一贯宽容,但那个人,千不该万不该碰了太子的逆鳞。 * 夜里凉,帐篷内燃了炭火,只在正厅里点了一炉,正好不热也不冷,帐篷很大,隔了两面硕大的屏风分了三个区域,除却喝茶吃饭的正厅,一道九尺高的鸾凤孔翠屏风隔了就寝的地方,一张水墨江南檀木曲屏后是太子办公的地方,几道布帘竹帘整齐落下如同隔门。 地上垫木板,铺绒毯,四隅绣瑞兽花卉,中心团花游蛟。 帐篷厚实,放下卷帘后不透风,绣帷幔罗帐垂落纹丝不动,一张宽大的雕花翘头榻上,女子酣睡,被褥盖得严实。 第92章 姜玉筱仿佛做了好久的梦,这梦做得脑子很胀,她中了药,被带去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那里她看见了宋清鹤,宋清鹤也中了药。 他深情款款地诉说心肠,是把她当成了他心中的那个女子吗? 可是后来—— 姜玉筱蹙了蹙眉,回想起那一幕幕画面。 宋清鹤双手捧着她的脸,说:阿晓,我喜欢你。 怎么是她的名字,这太匪夷所思。 他问她,喜不喜欢他。 脑袋里有个声音一直叫她回复他。 叫她再说一遍,喜欢谁? 紧接着,她看见萧韫珩过来救了她。 姜玉筱抬指摁着太阳穴揉了揉,缓缓掀开眼皮,四周都是熟悉的陈设,她心爱的话本子躺在枕头边。 或许只是一场梦。 她很渴,像一口干涸的井,急需雨水,她吃力地起身下床,脚踩在地毯上软绵无力,亦如鸿毛落地。 她伸手去握住茶柄,忽然听到屏风另一边传来些声,想必是萧韫珩在办公。 她握起茶壶,正准备倒茶。 司刃拱手道:“回殿下,敬宣长公主听闻驸马和宫女在客帐行不轨之事,带着一队人风风火火去抓,却看见景宁公主和宋大人孤男寡女在帐中搂抱在一起,纸包不住火,皇后和陛下也知道了此事,陛下大怒,当即要降罪宋大人,景宁公主称她与宋大人情投意合,早已私定下终身,皇后在旁求情,陛下这才息怒,赐婚于景宁公主和宋大人,回皇城后由钦天监择吉日成婚。” 萧韫珩握着折子颔首,面色淡然,“孤知道了。” “殿下这般做……”司刃犹豫道,他知道宋清鹤和景宁公主的婚事是太子殿下促成的,主子要做的事,他也一贯不会过问,可这次,景宁公主是太子殿下的妹妹,殿下与这位妹妹不算亲,但殿下待景宁公主也一向温柔,从未算计过。 萧韫珩知道他心中所想,扫着折子问:“孤这般做,有何不可?” 忽然,静谧的夜色里,传来一道清脆的响声。 司刃连忙跪地,“还请殿下恕罪。” 萧韫珩抬眸,幽深的眸子望着屏风。 他挥了挥手指,“无妨,你下去吧。” 司刃颔首,拱手屏退。 帐篷内只在办公的区域点了盏莲灯,萧韫珩放下折子,拂袖起身,缓缓绕过屏风。 姜玉筱听见他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地上的茶壶四分五裂。 她原以为是场梦,原来不是梦。 她抬头,看见一袭白影,山上的月光很亮,透过帐篷照在男人白皙的脸庞,白袍如雪,如鬼魅。 他换了身衣裳,把带血衣裳丢了,他朝她走来,语气平和,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什么时候醒来的。”他瞥了眼地上她光着的脚,十分刺目。 眉心微动,“怎么没穿鞋,别动,小心被瓷片扎着,我先抱你去床上,等侍女收拾掉瓷片。” 姜玉筱望着他,她忽然想起昏睡中,迷迷糊糊听见他跟景宁公主的谈话。 她从前怎不知他如此好算计。 她还是问他:“景宁公主和宋清鹤的事,是你算计的?” 萧韫珩停下脚步,他就知道她听到了,也知道她会跟他吵。 他轻轻颔首,“嗯。” 姜玉筱不解,“你为什么要这般做?” 他答:“我是为了救你,把你跟宋清鹤撇清关系。” “救我的办法有很多种,为什么偏偏要选择这样的办法?为什么要撺掇景宁公主嫁给宋清鹤,这样救一人,毁两人的办法。”她摊开手道。 “毁?我没见着毁。景宁喜欢他,想嫁给他,我不过是顺水推舟,遂她所愿。” 萧韫珩蹙眉,太阳穴有根弦突突地跳,胀得厉害。 “再者,景宁贵为公主,嫁给宋清鹤委屈他了?” 于大多数人而言自然不委屈,可她知道宋清鹤要自由,不愿娶不喜欢的人。 她才在傍晚的时候为景宁公主的事向他愧疚地致歉,不想夜里因她的事,毁他终身幸福,舍弃自由。 “你不懂宋清鹤。” 姜玉筱摇头,“你明明知道宋清鹤不喜欢景宁公主,强扭的瓜是不会甜的,这样于宋清鹤,于景宁公主而言都不是好事。” 萧韫珩冷声一笑,摇了摇头,“我自然不懂,没有你懂他,你从前就喜欢他,现在也懂了他对你的心意,姜玉筱,恭喜你得偿所愿。” 他黑沉沉的双眸微敛,低声问:“姜玉筱,你开心吗?” 姜玉筱一愣,“我不想跟你争论这些。” 他的神色很平静,像暴风雨前的安宁,又叫她不安。 她低下头,“我只是突然觉得皇权十分可怕,所有人都是你的蝼蚁,可轻贱,可任意摆布,简单的一个决定,一句话,就可以改变他人的命运。” 萧韫珩没有反驳,从容又冷漠。 “的确,孤就算是想捏死宋清鹤也轻而易举。” 姜玉筱抬起头,瞪着他。 他也不恼,点了点头,“我也的确是故意算计景宁跟宋清鹤,因为我生气。” 他继续道:“就像当年,郑员外闯入了我们两个人的小院子,他放了把火,我杀了他。” 姜玉筱惊讶,“你不是说是你手下杀的吗?” “骗你的。”他看向地上四分五裂的碎片,“不想让你发现我手上沾血,王行不会杀人,他只会自诩正人君子,讲那些大道理。” 月光苍白的夜色里,他抬起手,冰凉的手指触碰到她的脸颊。 “姜玉筱,我早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了。” 他想起他曾喜欢昭德寺的一棵稀世古杏,总有人奉承他,没过几天,那棵树连根拔起送到了东宫。 后来那棵树死了,他才知道树不是那么好移的,人不能太执着。 但这一次,他偏偏要执着。 天地刹那一亮,清晰地望见彼此的眉眼鼻唇,一声滚滚惊雷,暴雨瓢泼,帐篷密密麻麻的雨点声,帐篷被风吹得鼓动,天地凌乱。 外面的人喊,下雨了。 星宿阁的大师算错了,晴空突逢雷雨。 她惊讶地昂头看了眼头顶的帐篷,怕漏雨,忽然他俯身,吻住她的唇,她茫然地睁大眼睛。 他搂起她的腰,跨过碎瓷片,把她放在床上,吻得更深。 她犹新记得他们在争吵,这时候不该是亲吻。 她推了推他的胸膛,结果手被他抓住,整个人被压在床上接吻,她瞪着他的眼睛,他鸦睫轻颤,阖上眼皮。 顿时找不到宣泄口。 他微凉的舌头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贪婪地吸吮着她的温度。 她只能发泄地咬他,他反而就着她的撕咬狼吞虎咽,迫使她的牙齿败下阵来,吻得合不上牙关。 狂风雨点的声音模糊在外,反而是亲吻时津液滑过的声音格外清晰。 姜玉筱心中生出一丝羞耻,身体被吻得滚烫,抓着他肩膀的手软绵无力,杏眸浮了一层氤氲的水雾,眼皮子黏稠得快要粘在一起。 连意识都模糊,恍若装着一团糨糊,热水一冲,糊满了脑袋。 他一条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抓着她的手松开,她的手自然而然地垂下。 他修长手指穿过她的青丝,捧着她的后脑勺,加深了吻。 姜玉筱被吻得喘不过气来,她觉得萧韫珩在报复她,像把一条活鱼扔在岸上,活活渴死。 她讨厌萧韫珩。 她仰头想去吸食他的气息,反倒呼吸变得更艰难了。 快要窒息时,萧韫珩松开她,缓缓掀开眼皮,露出一双深邃的黑眸,含着情欲。 他低头,温柔地吻她闭上的眼皮。 姜玉筱张着嘴轻轻喘气,外面还在打雷下雨,她还是担心会不会漏水。 喘着气断断续续问:“帐篷……会不会……漏水。” 他的吻蜻蜓点水地落在她的鼻梁,带着滚烫的气息。 “不会,帐篷是防水的。” “那……那就好。”她累得难以睁开眼,闭着眼歇息。 他的唇撤离,垂着眼睫,望着她的脸颊,苍白的闪电一闪而过,他记得她原先有许多黄褐色的斑点,散落在脸颊,芝麻似的,皮肤经常风吹日晒,又糙又黑。 她回家后,家里人寻了许多办法滋养皮肤,她如今很白,但脸颊上面还是隐隐残留着斑点的痕迹,不清晰,凑近了仔细看才能发现。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 姜玉筱难受地蹙眉,“萧韫珩,好痒。” 于是他换了个地方。 “还是痒。” 姜玉筱无语,“萧韫珩,我们不是在吵架吗?” 他撤开吻,凝望她睁开的眼睛,“那我们继续吵。” 姜玉筱又皱了皱眉,她现在没力气吵,叹了口气,无奈道。 “罢了,不吵,困了,我想睡觉。” 他松开她,“好。” 第93章 下人进来,把地上的瓷片收拾掉,外面的雷停了,雨还在下。 外面巡逻的侍卫经过,火光划过帐篷,帐篷的料子透了光,她能看见雨滴落下来的水痕。 她其实根本睡不着,出了这样的事,她哪能心安理得睡着,只是不想再跟萧韫珩吵了,又烦又累,不想跟他说话。 她听见萧韫珩的脚步声,他批完折子就寝,榻上传来窸窣的声音,她立马闭上眼睛,好在背对着萧韫珩,他看不到。 下了雨山里更冷,被子盖在小腹,手臂露在外头凉飕飕的,她正准备装模作样地,自然地裹紧被子。 忽然萧韫珩伸出手,手指擦过她裸露出的手臂,一阵战栗,她咬着牙忍住颤抖,他撩起她的被褥,把她的手臂放进去,盖得严实,随后收回手。 姜玉筱心里松了口气。 被子里手臂回暖,夜色又归宁静,萧韫珩没再有动静,她猜想他应是睡了。 装睡也累,不能乱动,她放下紧绷的身体,正准备动一动。 倏地,几截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她侧着的肩膀,将她翻了过来,正对着他。 才撤离不久的唇又吻了上来,他的唇瓣和舌头方才被她咬伤过,鲜血挤出,他刚漱过茶,一丝腥咸的味道混着清冽的茶香,勾缠着她的舌尖。 这下她装不了睡,瞪大着眼盯着他紧闭着的眼皮,察觉到她不悦的目光,他缓缓掀开眼皮,对上她盛着怒气又茫然的眸。 他的唇依旧吻着她,她的眼睛不一会又变得迷离,紧紧拽着被褥的手松开。 帐篷外雨淅淅沥沥,浓夜沉醉。 吻到窒息时,他撤离,手指剥去她额前凌乱的发丝。 他像早有所料,“我就知道你装睡。” 姜玉筱轻轻喘着气,含糊不清地嗔怒,“萧韫珩……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会算计……” “谢谢夸奖。” 他扬唇一笑,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夜已深沉,早日安歇。” 第62章 这场雨连着下了三日, 围猎没法进行,往后推迟三日,姜玉筱也没法跟嘉慧公主她们再在草坪上烹茶烧烤。 她整日待在帐篷里, 无聊了翻枕头边的话本子, 雨点滴滴答答落在帐篷顶,雨声清脆。 萧韫珩和往常一样办公, 与她间隔着两道屏风。 他办公完或中间歇息的间隙会抱着她吻。 这三个雨日, 萧韫珩总是喜欢吻她,有时睡着了,迷迷糊糊中被人抱在怀里吻得喘不过气来, 眼皮微掀开一条缝, 看见萧韫珩失神地吻她。 她觉得他们之间的交流只剩下吻了。 想到这,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瞥了眼, 萧韫珩绕过屏风,一身儒雅松垮的竹叶纹白衣拖曳在地, 又不失矜贵。 黄昏, 天色又黯淡下去,骤雨化为细雨绵绵。 床头点了盏铜灯, 烛火映照。 他刚批完奏折, 眉宇间略带疲惫, 他又点了盏灯,语气平和, 像往常聊天一样。 “看书就再点盏灯, 灯光暗看书对眼睛不好。” 她没有回他,连个哦又或是点头都没有。 纸张上的字又亮堂了些,映着橙黄浓郁的灯光, 姜玉筱翻了几页,纸张划过指腹,对折,平铺开,摩擦声格外清晰。 看了一天的话本子,其实她也看累了,但她不想跟萧韫珩说话,一是生气,二是不想再争吵。 她挤了挤干涩的眼睛,橙黄的灯光变得模糊。 密密麻麻的小楷上投下一片阴影,她抬头,他俯下身冰凉的唇抵上她微张的唇瓣,高挺的鼻梁蹭过她的脸颊。 带着他清冽的气息。 微凉滑嫩的舌尖摩挲,温柔缱绻。 她茫然地睁大了眼,又很快接受,与其说接受,不如说已经习惯这三日来他时不时地发疯。 只是这次他吻得很轻,不似以往暴雨倾盆,吻得缠绵,叫人喘不过气来。 如黄昏的细雨,和风徐徐,轻轻地碰着她的唇瓣,舌尖慢悠悠地掠过。 她被吻得更难受要命,一点点被撩拨,泡在温柔乡里。 手中的话本子掉落在地,啪嗒一声响。 萧韫珩的两只手撑在床沿,她轻而易举逃离。 仰着头明知故问,“你做什么?” 他道:“话本子看累了,想让你歇息会儿。” 姜玉筱蹙眉,“有这么让人歇息的吗?” “你不跟我说话,只能这般做。” 这倒像她的不是了。 姜玉筱轻咳了声,“我不看了。” “嗯。” 他轻声道,唇又贴了上来,她后倾了下脖子,趁着亲吻的缝隙问。 “我不看了你怎么还亲。” 他清冷的嗓音富有磁性,“无聊,打发日子。” 她觉得他们之间只剩下亲吻的交流。 她后仰,他追吻,蜻蜓点水的吻渐渐变得紧凑,她脑袋被吻得昏昏胀胀的,身体发软,后仰的腰酸得厉害,如一根柔韧的柳条快要支撑不住。 她不想躺在床上接吻,这样毫无退后的余地。 自然而然地伸手拽住他的衣襟,十分吃力,半阖着眼帘露出一点雾气蒙蒙的黑瞳。 他的两只手依旧撑在床沿,姜玉筱吻得迷离,拽着他衣襟的手快要抓不住,她突然疑惑又讨厌他的手为何不揽住她的腰。 令她十分艰难。 快支撑不住时,一条强劲的手臂揽住她的腰,如她所愿,同时加深了吻。 最后一点烛光吞噬,黑茫茫的浓雾笼罩,姜玉筱阖上眼皮,香炉烟雾袅袅。 她想到什么,倏地睁开眼,把萧韫珩推开,张着唇喘气,气息凌乱。 “不对啊。” 萧韫珩撤离,清冷的眼眸还沾着意犹未尽的光泽,他眉心微动,疑惑问。 “怎么了?” 她盯着他,说话夹气,“你是怎么发现我的,你监视我?” 她嗔怒,皱起眉头。 萧韫珩抬指,抚平她的眉心。 “只是几个保护你的暗卫罢了。” 姜玉筱又皱起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起初只是几个我安插在宫里和放在东宫的暗卫,后来相认,有一支专门保护你的。” “难怪先前我被困雨中你来得这么及时,你还说只是听说。” 姜玉筱喃喃,紧接着她羞红着脸拽住他的衣襟,“那岂不是我干什么他们都会知道!” 萧韫珩握住她的手,叫她少安毋躁,“只是远远保护,而且我派给你的那支暗卫都是女子。” “只是保护?不是监视?” 他一字一句道:“只是保护。” “好吧。” 姜玉筱暂且信他。 他扬起身,慢条斯理脱身上的衣袍,姜玉筱顿了下,立马双臂捂住身子,警惕防范。 “你做什么?” 他平静道:“父皇在帐中备了小宴,邀约孤与几位近臣商讨事宜,孤换身衣裳。” 姜玉筱见此,放下手,握着膝盖,“你明明有事情还说自己无聊,也不怕耽误。” 他唇角微勾,“若耽误就不去了。” 他换上金丝蟒纹的玄衣,金色阔肩对襟绣银云,手指在腰间系了块和田玉雕花卉纹配饰,明黄色的穗子垂下,衬得衣袍很长。 他撩起架子上的大氅,走过来俯下身亲昵地吻了吻她蹙起的眉心。 嗓音含笑,“今夜早睡,不必等我回来。” “谁要等你回来。” 姜玉筱睁开眼,他不以为意,神色从容平静起身,抱着大氅离开。 她听见帐篷掀开的声音,雨淅淅沥沥落在油纸伞上,渐渐变小,远去。 帐篷内只剩下她一人,姜玉筱仰头倒在床上,伸手翻了两页话本子,索然无味。 好生无聊。 她希望这雨快些停。 事情的经过姜玉筱断断续续拼出,彩环说她们两个人穿过松木林时,有人用帕子捂住她的鼻腔,她顿时就晕了过去,迷迷糊糊中看见一抹水蓝色的身影,像太后身边的女官清歌。 姜玉筱也大致猜想到是清歌,听说她偷太子的东西被发配去北地了,太后娘娘失望又伤心。 这不太可能,她知道清歌不是个会偷窃的人,想必太后娘娘也知道,听彩环说,太后娘娘差人来叫萧韫珩过去问话,事后傍晚就赏了些东西差人送来给太子妃,再没过问清歌的事。 她猜想太后娘娘已然知道事情的经过,这些赏赐都是弥补她的。 为了验证猜想,她开门见山问萧韫珩,是谁要陷害她。 果然如她所料是清歌。 她站在书桌前,惊讶又好奇,“她为什么要逮着我跟宋清鹤,我也没跟她说过我跟宋清鹤的事呀,我连在嘉慧公主面前都装作不熟。” 萧韫珩握着竹简,漫不经心抬头,“这得问你跟宋清鹤干什么了被她发现端倪。” 姜玉筱不乐意道:“萧韫珩,你可别血口喷人栽赃陷害呀,我跟宋清鹤清清白白,半点没有逾越,鬼知道她怎么瞎猫碰着死耗子。” 第94章 萧韫珩冷哼了一声,“那也是歪打正着。” “怎么,你这是怪我?”姜玉筱这些日子还憋着气,嗤笑了声,“我还没找你算账景宁公主和宋清鹤的事呢。” 她走过去抓着桌上的竹简在桌子上重重地磕了磕,“我不管,事是你算计出来的,你必须得想办法还他们彼此自由。” “婚是父皇下的,圣旨怎有收回去的道理。” 他拿过她手里的竹简,放整齐在一旁,“再者,我看景宁公主很开心,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这种棒打鸳鸯的事情我可做不出。” 他慢悠悠地看向她,眉梢一挑,戏谑道:“哦,忘了,鸳鸯是你跟宋清鹤,恐怕不太开心。” 果然,他们之间说不了太多话。 姜玉筱把他手里的竹简也拿走,生气道:“萧韫珩,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阴阳怪气地说话。” 他望着空空如也的手指,眼尾微微眯起,她还在一旁气愤地喋喋不休。 气头上,手腕倏地一紧,他拽住她的手腕,茫然中她身子一旋,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他拽着她腕的手松开,不紧不慢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脖颈,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手中的竹简掉在地上。 她回过神挣扎了一下,很快身子被吻得发软,抓着他肩膀的手滑落到胸膛。 唇齿交缠,呼吸被吻得凌乱。 果然,他们之间说得最多的话是以这样的形式。 快要喘不过气时,他撤离,她掀开眼皮,双眸氤氲。 她的重量都抵在他的身上,被他抱在怀里。 姜玉筱低着头,“萧韫珩,你不能总是这样亲我。” 他也低着头,望着她低垂的睫毛,嗓音沙哑。 “姜玉筱,你不能总是躲我,不跟我说话。” 姜玉筱抿了抿唇瓣,“明明是你莫名其妙,一开口就阴阳怪气的,我都不想跟你说话了。” 他一本正经道:“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提他了,你以后也不能不理我。” “行了,知道了。”姜玉筱一笑,“我以后天天在你耳边吵总可以了吧。” 他慢慢地抵上她的额头,“好。” 额头一片滚烫,她的嘴唇也被吻得发烫,她觉得他们现在这样搂抱在一起,额头贴着额头,闻到他身上馥郁的沉香,带着他散发出的温度。 像对亲密无间的恋人,恋人之间才会时不时地接吻。 她问萧韫珩,“你亲我是在报复我不跟你说话吗?” 他轻轻摇头,额头亲昵地蹭着她的额头,摩擦间更烫了。 “不是,就是想亲你。” 姜玉筱疑惑,“为什么想?” 他蹙眉,“这哪有那么多理由。” “可你以前嫌弃我口水脏。”她犹新记得在岭州的时候,他可嫌弃她的口水了。 她嘲讽问:“你现在不嫌弃啦?” 他回忆起一丝记忆,继续认错,“以前错了。” 说着间隙,他浅浅亲了下她戏谑的嘴角。 “不嫌弃了。” 天际露出一道明黄。 一直到第四天,雨终于停了。 第63章 那之后, 她跟萧韫珩约法三章,不能总是动不动亲她,每次她的嘴巴都亲得又肿又麻。 也好在, 雨停了, 她可以出去玩。 云开日出,雨后山里的风更加沁人心脾, 山峦间划过一道彩虹, 落在斑斓的秋林。 她和嘉慧公主们像之前一样,在地上铺了张竹席烹茶吃烤物。 久违的阳光金灿灿洒落在草坪,浓郁温暖, 黄白的甘菊随风轻轻摇曳。 姜玉筱双手撑在竹席上, 懒洋洋地吹风, 晒太阳,等吃食。 嘉慧公主问她嘴巴怎么了, 她打马虎眼过去,说是最近上火, 说着端起案上的菊花茶, 给自己降降火。 景宁公主很开心,脸上洋溢着笑容, 她的相思病药到病除, 红光满面, 连胃口都好了,吃了好几块烤肉。 上官姝握着茶, 摇头一笑, “果然,解铃还须系铃人。” 嘉慧公主调侃她,“不会是你下药给人家, 强扭了瓜吧。” “去去去,本公主才没有做这样的事。”她蹙了蹙眉,又扬起唇角,开心道:“总之,本公主马上要如愿以偿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了,等回了皇城,我就要开始准备做新娘子,叫钦天监择良辰吉日,试穿嫁衣,其实母后早早差人给我缝制嫁衣,我都未曾见过,等回去我要好好看看,本公主的嫁衣一定要华丽至极……” 她掰着手指头,憧憬未来,像个待嫁的新娘子。 嘟囔着嘴,“什么时候回皇城呀,都怪这雨给耽搁了。” 嘉慧公主笑她恨嫁,一点也不矜持,景宁公主说她是嫉妒自己嫁给了心上人,眼馋。 嘉慧公主怒道:“去去去,谁稀罕了。” 景宁公主心情好,不想再跟她吵,朝所有人一笑,“到时候你们可都要来参加我的婚礼。” 姜玉筱点头:“这自然一定的。” 嘉慧公主满不在乎,脸颊抵在姜玉筱的肩头,偷偷叹了口气。 小声道:“其实我也蛮羡慕萧乐馨的,至少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不像我,要嫁的人连认都不认识。” 姜玉筱揉了揉她的脑袋,“我回去问问你皇兄,看能不能不让你嫁过去。” “没用的,这是父皇的意思,而且我也不想给皇兄添麻烦。” 她反倒开始安慰她,“其实想想,嫁谁都是嫁,本公主也实在寻不到喜欢的人,不如就杨家吧,至少还算是个良配。” 她这样子,像是突然长大了般。 姜玉筱揉着她脑袋的手顿住,轻轻叹了口气。 她看向笑得灿烂的景宁公主。 能嫁给喜欢的人的确是件不易的事,她原本还让萧韫珩想想法子收回覆水,如今却于心不忍,不想剥夺景宁公主的幸福,叫她空欢喜一场。 想想要不就这么算了,正如萧韫珩所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于是对宋清鹤的愧疚又多了些。 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张夫人定是开心的,他如此有孝心,会不会也能高兴一点点。 娶公主也不是坏事,那些仗势欺人的世家子弟从此就不敢欺负他了,他的仕途也能平步青云,其实若是她,她能笑得合不拢嘴巴。 姜玉筱想抽自己两个嘴巴子,她觉得她就是在给自己找借口,好让自己没那么愧疚。 真烦人。 说来说去都怪萧韫珩,她回去就要跟他吵架。 彼时帐篷内,御前的萧韫珩打了个喷嚏。 皇帝关心地问:“太子这是怎么了?” 萧韫珩低头,“回父皇,许是受了风寒的缘故。” 皇帝点头,“山里凉,又刚下过雨,的确容易患上风寒,太子日后要多加身衣裳。” 萧韫珩作揖,“多谢父皇提醒。” 他屏退,出了帐篷,两旁的侍卫恭送。 擎虎在后笑道:“都说一想,二骂,三叨咕,说不定是太子妃在想太子殿下呢。” 萧韫珩抬头看向远处的山峦,微微眯起眼眸,今日的天色很好,阳光明媚。 忽然,他又打了个喷嚏,蹙了蹙眉头。 擎虎一愣,小声地跟司刃道:“两声喷嚏,看来太子妃在骂太子殿下呢。” 他一抬头,迎上太子寒冷的目光,连忙笑着打马虎眼,“哎呀,这俗语不准,都是骗人的。” 萧韫珩移开视线,捞起司刃手上的大氅披上,淡然道:“风寒罢了,那些玄乎没有依据的东西,不能轻易信。” 擎虎连连点头,“太子殿下说得是。” 他紧跟上太子的步伐,走了几步,抬起头漫不经心一瞥,倏地眯了眯眼睛,迟疑问:“那不是太子妃娘娘吗?” 萧韫珩停下脚步,目光紧凝向小溪旁的一道粉色倩影,以及她身旁站着一道青绿色身影。 擎虎望着那道青绿色身影越看越眼熟,直至那道身影微微侧过脸,轮廓清晰了些,他恍然大悟。 “那不是宋大人吗?” 司刃拍了下他的脑袋,“闭嘴。” 萧韫珩眉头微蹙,他站在绿荫下,斑驳的碎光落在脸颊,眉眼处不巧一片阴影,瞧不出神色。 两个侍卫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喘。 擎虎知道内情,暗叹这太子妃胆子也太大了些吧,这么快就会上了宋大人。 小溪潺潺,脚下的绿茵还沾着昨夜的雨珠,弄湿了裙摆,姜玉筱局促地站着,茫然地看着眼前之人。 鬼知道她怎会如此倒霉,又是在小溪边碰着宋清鹤,她怀疑宋清鹤是不是长在这了。 她决定下次换条小溪洗手。 其实她现在不太想碰见宋清鹤,方才又对宋清鹤多了一重愧疚,实在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以及还有旁的太多因素。 “娘娘近日可安好?” “安……安好,宋大人呢?” 第95章 她抬起头。 宋清鹤静静地望着他,脸色苍白,眼下青黑,不像是大喜之人,看着格外憔悴。 早知道不问了。 这导致她更不敢面对他,姜玉筱低下头,恨不得把头埋地底下,像只蚯蚓钻进泥土里逃走。 “微臣也好。”宋清鹤扬唇一笑,笑中夹杂着一丝苦涩之味。 他抬手作揖,歉意道:“那日微臣多有冒犯,还请娘娘恕罪。” 姜玉筱连忙叫他平身,“无妨,你也是因为中了迷药的缘故。” “不。”他迟迟不肯起身,继续道:“听说那香来自楼兰,中香者所行所言皆是心中所意,是臣心中冒犯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无妨无妨。”姜玉筱急于让他起来,“你快起来,不然我心中对你的愧疚难以消减。” 他终于起身,问她:“娘娘为何愧疚。” 姜玉筱迟疑,虽然萧韫珩这孙子干得不是人事,让她也跟着愧疚,但她也存了私心,不想把萧韫珩供出去。 叹息道:“那人本是想害我,我不曾想牵连到了你,强制了你的婚姻大事,叫你的自由不由己,实在抱歉。” “娘娘不必抱歉,能娶到景宁公主是臣之幸。” 姜玉筱听见他的嗓音含笑,但她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她知道他心里不愿意。 她像个罪人,害怕得落荒而逃。 “既然没什么事,本宫便先走了,嘉慧公主她们还在等我。” 她折身,泛黄的草尖上抖了几点水珠,走了没几步。 身后传来宋清鹤的声音,料峭的秋风拂过脸颊,额前的发丝飞扬。 “此香映人心中意,臣当时说的话和娘娘的回答,娘娘可还记得。” 姜玉筱低着头,“当时我比你多中了一剂迷药,大脑昏昏胀胀的,记不太清。” 宋清鹤问:“那为何娘娘今日一直不敢抬头看我,连声音都在抖动。” 当然是因为那该死的萧韫珩,叫她无颜面对他。 姜玉筱缓缓转过身,看向他,“宋大人想多了,本宫现在这不是正看着你吗?” 她强忍着心虚看向宋清鹤,眼睛弯起,故作松弛。 他沧桑泛着血丝的双眸定定地对上她的笑眸,“那娘娘,不,阿晓,我问你,你是喜欢我的,是吗?” 他的婚姻已经不自由,只要得到她的回答,他就已经满意了。 他朝她迈出一条腿,更近了一步。 姜玉筱弯起的眼睛僵住,顿了一下,莞尔一笑,夹着灿烂的阳光。 “其实是与不是已经不重要了,就像我早已不重要你是否喜欢我,那都已经过去了。” 她道:“如果你一定要有个答案,其实我记得我当时说的话,我说的是,喜欢过。” “喜欢……过?” 这句话美好又残忍。 宋清鹤扬唇一笑,漾着几分释怀,一缕清风送来,随着散去。 “我知道了。” 他看向她,“所以,你现在喜欢谁?是太子殿下吗?” 姜玉筱一愣,弯起的眼尾渐渐松开,变成茫然的杏眼,雨水渗进鞋袜里面,贴在皮肤上,潮湿的触感不太好受。 喜欢萧韫珩吗?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宋清鹤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抬头,望向她身后的人,“他在等你,祝娘娘幸福。” “嗯?” 姜玉筱转头,果不其然看见远处的银杏树下站着一道颀长的玄色身影。 是萧韫珩。 彼时,擎虎抓着脑袋,皱着眉头道:“他们叽叽呱呱讲什么呢?怎么什么都听不到,殿下,要不要派暗卫过去听听。” 萧韫珩望着远处的人,眼皮微敛,“不必。” 她并不喜欢暗卫的监视。 紧接着擎虎瞪大眼睛,指着道:“诶诶诶!他们看过来了!” 萧韫珩眉心微动。 小溪边,姜玉筱收回视线,朝宋清鹤一笑,“那便祝宋大人往后官途顺遂,婚姻幸福。” 宋清鹤一笑,“多谢娘娘。”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有个小乞丐祝他觅得佳人,心想事成。 后因为阿风,改成了学业有成,前程似锦。 果然,这一改,佳人丢了,心中最想的事也没有成。 当真是命运弄人,他拱手作揖:“臣便先告退了。” 姜玉筱颔首,宋清鹤折身沿着溪流而去,风拂起群青色的衣袂,翩翩公子如玉如风,他的背影与多年前的记忆重合。 许多年前,她也曾远远望过他的背影。 也曾花痴过,幻想过。 今日的风顺着溪流的方向,奔向远方,宋清鹤也顺着溪流走,风送他远去,她埋藏在心底的少女心事也随风散去。 松木常青,金灿灿的银杏叶打旋落在肩头。 姜玉筱捏住肩头的银杏叶,在手中转了转,似是转着自己的心。 她叹了口气,微微翘起唇角,无奈地笑了笑。 转身提着湿漉漉的裙摆朝远处坡上的人走去。 煦色韶光,秋意正浓。 她灿烂地笑。 “等很久了吧,萧韫珩。” 萧韫珩垂眸浅笑,握住她伸出的手,把她拽上来。 “不久,刚刚好。” - 作者有话说:最近三次元事比较多,更得有点少,各位见谅[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64章 姜玉筱握住他的手, 踩着坡上去,步入斑驳的碎光,阳光穿过枝叶间的缝隙恰巧照在她的眼眸, 熠熠生辉。 姜玉筱故作生气道, “你又偷听我说话。” 司刃和擎虎面面相觑,自觉地屏退。 男人理了理衣袖, “孤可什么都没听到。” 姜玉筱嘁了一声:“那也是偷听。” 他掸去衣袖上的银杏叶, “恰巧经过罢了,看见你跟某人站在一起,多看了几眼。” “哦。”姜玉筱意味深长地点头, “什么某人?” 他视线从衣袖上移开, 抬眉看向她, “你不是不让我提他吗?” “行行行,不逗你了。”她笑着问他, “你怎么不问我跟宋清鹤聊什么了呀。” 他看似满不在乎,“见你们不欢而散, 就没什么好问的。” 姜玉筱疑惑,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不欢而散了。” 萧韫珩答:“宋清鹤的脸白得孤站老远都能瞧见,可见不欢而散。” 姜玉筱瞪了他一眼, “那还不是你害的。” 一片银杏叶落在她的发髻上, 他双眸微微眯起, 深邃的黑眸闪过一丝暗芒,转瞬即逝, 他伸手, 修长的手指摘去那片银杏叶,温声道:“谁让他觊觎你的,孤让他娶公主已是莫大荣耀。” 姜玉筱抬眉, 盯着那片叶子随风散去。 她不想与他争吵,问他,“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宋清鹤喜欢我的?” 萧韫珩不太乐意地回想,“大概是在岭州的时候吧。” “吼,你从那时候就知道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她没料到他那么早就知道了,以为是在被下药的那晚,又或者是在皇城的时候,但没料到这么早。 萧韫珩薄唇微抿,崩出一声嗤笑,“怎么,早点告诉你,好让你早点做他的少奶奶?” “才不是。”姜玉筱摇头,“就算早点告诉我,我也做不成他的少奶奶。” 他问:“为什么?” “他家的枝于当时的阿晓来说太太太高了,飞不上去,还徒增一身伤,不值当不值当,不如考虑今晚去哪里捡吃的。” 萧韫珩像从前一样不屑道:“他家的枝也没有很高。” “是是是,你家的枝最高。” 她像哄小孩一样笑着点头。 萧韫珩翘起唇角,抬头看向阳光下波光粼粼的小溪。 “所以,你跟宋清鹤都聊了什么?” 姜玉筱扬唇,“你低头我就告诉你。” 萧韫珩犹豫了一下,听话地低头,姜玉筱抬头,凑到他的耳畔。 小声道:“我跟他说……” 她忍不住噗嗤一笑,“你是狗。” 萧韫珩蹙眉,想生气可望见她灿烂的笑,连眼睛也弯起,幸灾乐祸极了。 无可奈何地伸手,揪住她脸颊上的肉,对着她刹那间茫然的眼睛。 “那你就是狈。” 贝? “什么贝?贝壳的贝?宝贝的贝?” 她不好意思一笑,“你是在夸我吗?” 原来她这般重要。 真想不到。 “不。”他一本正经道,“是狼狈为奸的狈。” 姜玉筱的脸瞬间垮下来,拧起眉头,“我明明说的是狗。” 他道:“狗是由狼驯化而来的,也差不多。” 那明明差很多,姜玉筱抓开他的手,愤愤道:“我才不要当狈,狈很丑的,你也才不是狼。” 她问萧韫珩,“听说狼这辈子只会爱一个人,萧韫珩,你这辈子会只爱着一个人吗?” 第96章 她玩笑着问,手里惬意地捏着玉佩甩吊在尾端的穗子,漫不经心地查看他的神色,装作不在意,心中又隐隐期待着他的回答。 她觉得她这句话问得十分幼稚且明知故问,萧韫珩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后宫会有许多女人,喜欢的,觉得漂亮的,又或是因为政治而纳入后宫,自然不会只爱一个人。 在皇家,爱一个人的诺言太过沉重。 他会在未来想对一个姑娘许诺这样的话吗?又或是对她说。 她不停地甩着穗子,忽然握上一只手,他抬起她的手,“别甩了,都甩出红印了。” 姜玉筱盯着上面清晰的红印子,被穗子上的珠子磕的,她惊讶了一下,方才竟浑然没有感觉。 萧韫珩不是个喜欢承诺的人,很多事情他不喜欢用嘴说,觉得多说无用。 他握着她的手,拇指温柔地摩挲她的手背。 “有些事情,我想用一辈子去告诉,如果你愿意听的话。” 姜玉筱一笑,“我也只能听着了。” 一阵风吹过,头顶银杏树窸窸窣窣响,光影浮动。 姜玉筱道:“萧韫珩,我想打猎,要不你教我打猎吧。” “好。” 萧韫珩点了点头,差人送来弓箭,带她去射箭场。 她握着弓箭把玩,她从前结识过一个猎户,在他家中见过这玩意,这支箭更精致,她好奇地摸上锋利的箭头。 萧韫珩提醒,“你小心些,别伤到手。” “哦。”姜玉筱收回手。 萧韫珩绕到她身后,微微俯下身,下颚快要抵在她的肩上。 手把手教她射箭。 姜玉筱见此,忍不住笑。 萧韫珩感知到身前的人在笑,她的肩膀都在微微抖动,疑惑问,“你在笑什么?” 姜玉筱回:“此情此景,想起自己看的话本子,里面的男主角也是这样搂着女主角教射箭。” 萧韫珩贴了贴她的耳朵,嗓音沙哑,“他们也像我们现在这样吗?” 这样耳鬓厮磨。 姜玉筱点头,“差不多。” 萧韫珩问,“那他们相爱吗?” “男女主角自然是相爱的。” 萧韫珩扬唇一笑,“好。” 他握住她的手拉开弓,箭倏地射了出去,正中靶心。 萧韫珩仰起身,盯着她发髻上摇晃的金钗,像受惊的小鸟。 他揉了揉她的脑袋,“像我这样,学会了吗?” 其实方才,她都没缓过神去注意射箭,全然沉浸在跟他说话中,但她还是道:“学会了。” 她自己握着弓箭,没借着萧韫珩的力,紫檀木做的弓握在手中还是有些沉。 她拉弓,掐箭,瞄准靶心一射,动作不太标准,但箭不偏不倚正中靶心,是个野劲。 萧韫珩拍了拍手,掌声清脆。 “很厉害。” 擎虎和司刃在一旁看呆了眼。 擎虎小声道:“太子妃看着柔柔弱弱的,没想到这射箭天赋异禀,第一次射箭就正中靶心,实在佩服,我第一次射箭的时候,连靶子都射不中。” 姜玉筱把弓给萧韫珩,他接过,薄唇微勾,抬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你不是第一次射箭吧。” 姜玉筱点头承认,“以前跟着老头子结识了一位猎户,那猎户家有许多箭,跟着学了些,老头子射箭还要厉害呢,就是不肯教我。” 萧韫珩问,“那为什么要叫我教你射箭。” 姜玉筱一笑,“因为我装作不会射箭,结果一手就中就会让人惊叹我很厉害。” 萧韫珩道:“的确很厉害,就算练了很久的人也不一定能正中靶心。” 姜玉筱小声道:“那我也不是经常百发百中,刚才也是运气好。” 萧韫珩道:“那也很厉害。” 姜玉筱眉心微蹙,转而扬唇,“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夸我,总是挑我毛病。” 吃个饭也能挑出许多毛病,尤其是在习字一事上,她动手能力不错,但脑袋实在是朽木不可雕,那些奇形怪状的符号,她的脑子能接受,已实属不易,进一小步如跨越山河,萧韫珩这个严师总能鸡蛋里挑骨头,这不行,那不行,自己和自已也没什么区别嘛,她好不容易写出来的。 她怀疑她聪慧的大脑就是被他一句句蠢笨说笨的。 总之,绝不是像现在这样温柔地夸奖。 萧韫珩说,“我这是实事求是,你也本来就很厉害。” 姜玉筱鸡蛋里挑骨头,“所以,你说我笨是真的喽。” 他扬唇一笑,揉了揉她的脑袋,“没有,我们阿晓最聪明了。” 恍若当年的王行,可王行不会这么说,一时姜玉筱愣住。 他嘴角依旧挂着笑,拂袖折身。 “走吧,天色渐晚,我们一起回去。” 残日倚靠山头,一点微薄的光染红整片天际,四周的林子朦朦胧胧覆着一层橘色柔和的光。 姜玉筱的脸颊也是。 她走上去,跟萧韫珩并肩走在夕阳下。 枯叶踩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声音,像撕破了一张纸。 姜玉筱抬头,朝他道:“其实我没告诉你我会射箭还有一个原因。” 萧韫珩垂眸,清冷的眸子被夕阳染成琥珀色。 “什么原因?” 姜玉筱背手,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的山峦。 “不告诉你,等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萧韫珩点头,嗓音含笑,“好。” 秋高气爽,桂子飘香,秋狝前陛下设宴,宴请来到悠然山的所有王孙贵族和文武官员。 露天秋宴,帝后坐高台,底下牡丹团花地毯上,歌舞升平,舞女头戴紫纱,露肚赤脚,腰间和脚踝上的银铃摇晃,轻灵悠扬。 姜玉筱悠哉吃着烤好的肉,品尝美酒,朝萧韫珩道:“听说这是从楼兰来的舞女,个个身材倍棒。” 萧韫珩斯文地给她切了块肉,“你能不能别像个男人说话。” “哎呀,食色,性也,人之常情,不分男女。” 姜玉筱吃了块肉,嚼了嚼,含糊不清道,“不过,今儿怎么会有楼兰来的舞女呀,往日也没见过呀。” 萧韫珩回答:“楼兰每四年会来朝圣,今年恰巧碰到围猎,便来到悠然山拜见父皇。” “哦。”姜玉筱若有所思点头。 歌舞暂停,楼兰来的使者前来朝贡。 舞女们个个异域风情,楼兰人来大启做生意途经岭州她也见过,那楼兰使者却是中原人的长相。 姜玉筱眯起眼睛,越看那个楼兰使者越眼熟。 倏地,她嚼着嘴里的肉一顿。 她好像知道像谁了。 - 作者有话说:玩个梗哈哈 阿晓:大狗狗 太子:是狼 第65章 “传, 楼兰使者觐见。” 一个身着狮纹彩衣,头戴橙黄色绢布,异域服饰却长着一张中原人面孔的老者款款走进, 朝台上的中原皇帝行礼。 “吾代表楼兰携楼兰贡品拜见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笑着道:“这些年大启与楼兰生意上多有往来,敦睦邦交, 两国友谊如丝绸绵长, 使者不必多礼。” “多谢陛下。” 老者起身,头从手臂间抬起。 姜玉筱眯着眼睛嚼着肉一顿,一个蓬头垢面, 衣衫褴褛的丑身影在脑海中浮现, 她瞳孔一震, 啪嗒一声手中的筷子掉落在地。 那个人注意到她灼灼的目光,眯着老花眼对视上她的眼睛, 也一愣,随后瞪直了眼睛, 僵在场上。 还是身旁的太监劝入座, 才迈开腿入席,但眼睛还是在盯着她。 萧韫珩捕捉到异样, 眼皮微敛若有所思地看向姜玉筱。 “你认识?” 姜玉筱起初不确定, 对视后她立马确定了, 是他。 姜玉筱呆愣地嚼了嚼嘴里的肉,恍若嚼着树胶。 “岂止是认识。” 她艰难地咽下去。 萧韫珩点头, 看来关系匪浅, 又切了块肉送到她盘子里。 边问:“友人,还是仇人?” 姜玉筱夹起肉,狠狠咬了口, “现在仇人。” 她紧紧盯着那人,带着愤怒,但又不像是仇人。 萧韫珩勾唇一笑,“需要安排见面吗?” 姜玉筱掐着筷子点头,“需要。” 于是一座不显眼的帐篷内,一个老者铿锵有力地哀嚎。 “呜呜呜我家阿晓,这么多年没见快想死老夫了,来来来让老夫抱一个。” 他说着张开双臂,姜玉筱抬手指着他退后,“你别动我!” 老者放下手臂,摇头苦涩地叹了一口气,心寒齿冷。 “这么多年不见了,终究还是生疏了,不过这么多年了,我们阿晓出落得亭亭玉立的,还真是女大十八变,差点就认不出来是以前又黑又丑的小老鼠。” “喂,你说谁是又黑又丑的小老鼠!” 第97章 姜玉筱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道。 他摆手,叫她稍安勿躁放下手,“百善孝为先,我从小怎么教你的。” 姜玉筱火气更大,抬腿道:“别跟我套近乎,我还没原谅你当年跑去楼兰把我一个人丢在岭州。” 老头子连忙逃,边逃边喊,“启国太子妃虐待楼兰老人了!” 还是萧韫珩在中间挽住她的腰,那一脚才没有踹出去。 帐篷在一处草坡上,四处寂静,帐篷口司刃和擎虎把守。 老头子停在门口,确保她不会追上来揍他,呼了口气,他看向拦着姜玉筱的年轻男人,看着文质彬彬的。 于是笑着道:“想必,这位就是贤婿吧。” 姜玉筱怒道:“你不许叫贤婿!” 她才不认他作爹。 她觉得老头子胆子也太大了些,她爹都没胆子喊太子做贤婿。 萧韫珩不在意这些,朝他有礼颔首,“想必您就是阿晓口中那位抚养她长大的好心人吧。” 老头子摸着胡子道:“正是老夫,没想到阿晓是这么说我的。” 姜玉筱:“才没有!” 侍女进来送茶,姜玉筱这才憋住气,老头子握着热茶连连夸赞,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的茶。 萧韫珩扬唇点头,“您喜欢就好。” 等人走后,姜玉筱双臂环在胸前,冷哼道:“总之,我是不会原谅你当年把我丢在岭州的。” 老头子吹了吹茶,“我这不是跑去找你娘了,这楼兰山高路远的,盘缠本来就少,你一个拖油瓶啊不对,路上风餐露宿的,靠近楼兰那都是沙漠,你一个小姑娘多辛苦,我也是不忍心,再说我这不给你留了钱。” 姜玉筱叉腰,“你还说!就那仨瓜俩枣,你走时又挤了两枣出来。” “哎呀,去楼兰盘缠紧,我身上总共就那点钱,除却盘缠全给了你,你也不忍我一把年纪在去楼兰的路上饿死变成干尸吧。” 他无奈道。 姜玉筱偏过头,“那这么多年了,你都不肯回来看我一眼,我还以为你死楼兰了。” 她心里也委屈,虽然许多年前,她信誓旦旦跟萧韫珩说,早就习惯了所有人在她身边来去匆匆,早就不在意了。 但所有的一切都是在老头子走后,她接受了最亲近的人也会离她而去的现实,才会不在意旁的人离开。 其实那几年,她也总是期盼着他回来看她,继续带她找吃的,扒钱袋,躺在土坡上看星星月亮,听他吹牛他年轻的时候有多厉害。 “你这可不能血口喷人,我还是回来过的。” 老头子道:“唐三藏骑着白龙马取经都花了十八年,我此去楼兰就一头低价买的驴,走了没一个月还病死了,浪费了我本就不多的盘缠给它治病,果然便宜没好货,后来我靠着两条腿,花了三年工夫才到楼兰,这一路熬过多少风霜和雨雪,饿了啃草根,渴了吃雪,冷了跟冬眠的熊挤一挤,差点命丧熊爪,等终于靠近了楼兰,还遇上沙尘暴,那场景,黄沙漫天,分不清天地,差点死在那,醒来嘴里都是沙子,又热又渴。”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凄惨不易,抹了把辛酸泪。 姜玉筱愣愣地盯着他,抚上胸脯心有余悸,好在老头子没带她上路,这还不如待在岭州呢。 萧韫珩给他续上茶,他点头一笑,“谢谢贤婿。” “不客气。” 他又抿了口茶,烫得差点吐出来,张着嘴不舍地在嘴里荡了半晌咽下去。 萧韫珩见此,终于知道姜玉筱狼吞虎咽不管冷热往嘴里送的坏习惯是跟谁学的了。 老头子呼了口气,继续道:“总之,我千辛万苦到了楼兰,终于寻到了小月弥,就是你娘,她离开我后,嫁给了一个富商,孤儿寡母的只剩下花不完的钱,对了,你还多了一个哥哥,叫迦迪,等在楼兰安稳下来,我就派人去找你,结果打听到你坐船死了,宛如晴天霹雳,我这晚来丧女,白发人送黑发人,你不知道我有多伤心,但转念一想你是谁?我命中祸害,这祸害都是遗千年的。” 姜玉筱黑沉着脸,“喂,我怎么听着一点都不欣慰,反而有股怒火燃烧心尖。” 老头子继续道:“哎呀,听我讲,想着这次得机缘出使楼兰,任务完成后亲自找你,没想到皇天不负有心人,老天还是眷顾我的,晚年重获爱女,都不用费心了。” 他笑着道:“我正愁着这天大地大的如何找,想着给你烧几炷香打道回楼兰算了。” 姜玉筱握拳,“前面的话说出来装样子就行了,后面的心里话能不能不要说出来。” 老头子道:“此言差矣,我可都是肺腑之言。” 姜玉筱通晓他的德行,知道了他也是找过她的,心里也没那么气了。 “我这些年找到了家人,过得也算不错。” 姜玉筱嗤笑了一声,“也是难为你没把我的玉佩当掉,我才得以重回家。” 她忽然心生疑惑,问他:“话说,你这死穷鬼当年怎么没把我的玉佩当掉,按理说不该呀。” 老头子握着茶杯,扬唇一笑,“老夫当年就看你骨骼惊奇,有凤命之象,未来定有大造化,押了个赌注,没舍得当。” 他还是那么爱吹牛,姜玉筱朝他挤了下眉头,“你就吹牛吧,你要说看出我家境好那还差不多,怎么可能看出我有凤命。” 他故作玄虚,“天机不可泄露。” 姜玉筱坐下,萧韫珩倒一杯茶给她,她伸手接过,捧在手心里。 “说真的,你要不别回楼兰了,就待在上京城吧,我现在是太子妃,有能力给你养老。” “你的孝心我心领了。”他摇了摇头,“你在上京城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在楼兰,知道你平安幸福我就已经欣慰了。” 幸福? 姜玉筱看向一旁的萧韫珩,扬唇笑了笑,“你是在意楼兰的那对母子吗?大不了也接过来,幸福合二为一。” 老头子摆手,“让女人背井离乡的事,我做不出。” 姜玉筱没料到老头子一把年纪了,竟还有如此深情的一面。 她也尊重他的选择,点头道:“行吧,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不强求你。” “嗐,其实我也真舍不得我们阿晓。” 老头子无奈一笑,问:“有酒吗?喝几杯?” 姜玉筱蹙眉,“你怎么还是死性不改喜欢喝酒,一把年纪了也不注意一下身体。” “哪里一把年纪了,我身体还硬朗着呢,说得跟古稀老人碰不得酒似的,再说了要真到了那个年纪,我也照样喝酒。” 其实老头子的年纪跟她爹差不多大,但他总是不修边幅,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看着像七老八十的,现在穿得人模狗样,打理了头发,也看着年轻许多,但在姜玉筱眼里,他都是那个带她坑蒙拐骗,偷鸡摸狗,一点也不靠谱还油嘴滑舌的臭老头子。 “哎,我们俩难得一聚,喝几杯也不妨事。” 姜玉筱点头,“行吧,但不许贪杯。” 萧韫珩去给他们拿酒,也给他们独处的机会。 他走出帐篷,司刃和擎虎作揖。 司刃透过帘子的缝隙,瞥了眼里面的人,犹豫道:“殿下,这人的相貌像极了属下幼时随师父在儋州捉到的飞天大盗,人称妙手无形,此人武功极其高强,擅江湖之术,贼影如风,来无影去无踪,师父追捕多年束手无策,后有听闻他被仇家挑断了筋脉,武功尽废,又有一些红颜挚友亲人离去之说,从此自甘堕落,彻底疯了,竟单枪匹马前往衙门自首,坐了十年牢,出来后又不知其踪,再没有听说过他的消息,师父临终前还多有感慨,故属下对他记忆尤为深刻。” 萧韫珩鸦睫微垂,转着玉扳指点头道:“嗯,孤知晓了。” * 金樽美酒,芳香四溢,配了一碟花生米,几盘小菜,是老头子专叫人上的,本来上的都是些龙肝凤髓昂贵之物,老头子偏不要。 “喝酒,还是这花生米和凉菜卤味最配。” 他抛了个花生米进嘴里,握着酒人已飘飘然,“不过这酒倒是不错,不愧是宫廷御酿,这辈子还没喝过这样的美酒,今儿个有口福了。” 姜玉筱好久没吃花生米了,从前老头子有闲钱了也会买些花生米回来,恍惚中又坐在歪斜的桌子旁,眼巴巴地盯着老头子喝酒吃花生米。 他说小孩不能喝酒,明明是舍不得分给她,后来,他无奈分了她一些花生米,他总是这般抠,连花生米也不舍得分给她,说他本就不够下酒,还要分给她。 喝上头了,他总会跟她吹牛,说他以前有多厉害。 她吃着花生米,听他吹牛。 后来他见她实在眼馋,可怜地分了她一点酒,火辣辣的不太好喝,但又想再尝一口。 他总是说,只能一口,不能再多了,后来又是两口。 “我说,你跟那小子是个什么情况。”老头子眯起眼眸,灰白的眉毛轻轻一挑。 第98章 “看不出来吗?我们是夫妻,还能有什么情况,再说了,什么那小子,人家是太子,你嘴巴尊敬一些。” 老头子扬唇,“呦,倒还护短了。” 姜玉筱道:“我那是为了你好,要不是因为我在,他看在我的面子上没动怒,不然你早被拉出去扇嘴了。” “行,谢谢您嘞。”老头子一笑,“那小子看着文质彬彬的,长得也不错,有钱有势,最重要的是,尊老,不像你对我没大没小的。” 姜玉筱泛红的脸颊黑了黑,白了他一眼。 “算是个良配,不过呢。”老头子抿口酒。 姜玉筱拧眉,“不过什么?” “不过,我还是想问,你喜欢他吗?” 他问这话时像父亲的询问,老头子于她而言亦师亦友亦父,但父则格外薄弱,鲜少流露。 迎着老头子认真又慈祥的目光。 姜玉筱捏紧酒杯,她一只手撑着发烫的粉靥,微微拧起眉头,杏眼朦胧茫然。 先前宋清鹤问她喜欢的人是萧韫珩吗,她低头没有回答,除了让宋清鹤忘得更果断,也是在思考。 “老头子,其实我之前中了楼兰的一种催眠香,听说中了的人,只能回答真话。” 老头子点头,“这香我倒是知道,所言全是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那时有人问我喜欢的人是谁。”姜玉筱捂着脑袋想,“我好像看见了萧韫珩,虽然他也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但我分不清前一刻看见的人是心中所想还是现实所见。” 老头子摸了把胡子,心明眼亮,他碰了碰姜玉筱手中的酒杯,了然一笑。 “假如你开始猜测自己是不是喜欢他,那你应是八九不离十了。” 姜玉筱眉头蹙得更深,她悲哀地叹了口气,“可我不能喜欢他呀。” 她还记得岚妃的事情,帝王恩宠厚重,但伴君如伴虎,皇帝那么爱岚妃,最终还是落得个满门抄斩,悬梁自尽的结局。 岚妃说,身在皇家,真情难得,也永远低于帝位和权力,若要活得快活,就不要陷入情爱。 她朝老头子道:“我不能喜欢他,他是储君,未来会有很多女人,他会爱很多人,我不想去争风吃醋,独守空房巴巴地等他过来,听他今夜留宿哪个宫中。” 后宫里的妃子们都很可怜,但要是不喜欢皇帝,就又活得不一样。 她突然很想回到很久之前,满脑子只有钱财权势,吃香的喝辣的,每日睡到日上三竿,丈夫死跟活都无所谓的日子。 她以前还想着日后能跟萧韫珩的妃子们一起打叶子牌呢。 但现在,她有点不太想。 第66章 “所以, 我真的不能喜欢上他。” 姜玉筱苦恼道,她从来都是个拎得清情与生活的人。 就像当年对宋清鹤心生悸动,并不会影响她生计, 她也不会选择和宋清鹤在一起, 那些跨越阶层的刀山火海她实在迈不出去脚。 她觉得一定是在皇宫闲出屁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不用讨生计, 才会又心生悸动。 可这份悸动又不同,对于宋清鹤,她和许多姑娘一样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倾慕上一个清风明月的少年郎。 但萧韫珩, 起初, 她觉得他长得好看, 不免多看了一眼。 后来,她觉得他十分讨厌, 世人夸赞他要比宋清鹤多,喜欢他的姑娘更多。 在她眼里他古板又傲娇, 总有许多大道理, 爱说教人,爱挑她毛病, 她不想多看一眼。 想到这, 她觉得自己也怪有病的, 且病得不轻,喜欢他。 老头子问:“那阿晓, 你喜欢待在皇宫吗?” 姜玉筱想了想, 皇宫很好,琼浆玉液,珍馐美馔, 她这辈子吃得最好食物都是在皇宫吃的。 有花不完的钱,穿不完的衣裳,眼花缭乱的首饰,在金子上数钱的梦想成真。 干什么都有人伺候着,可以呼风唤雨,仗势欺人,看不惯谁就处置谁,不用再像以前一样任人宰割。 可有的时候人也会犯贱,怀念在岭州的自由。 皇宫也不是一直可以随心所欲,在外面的时候,她每时每刻都要装作端庄体面。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还要谨慎再谨慎。 以及她不知道自己又或是身边的人什么时候突然就死去。 宫墙很高,一旦住进去,就难以再出来玩。 鱼跟熊掌不可兼得。 她把这些利弊都说与老头子听。 老头子小声道:“阿晓,你要不跟我去楼兰吧,你要是愿意,我也有法子神不知鬼不觉把你送走,就趁着这次围猎的好机会。” 姜玉筱摆手,“你喝醉了吧,又吹牛,我才不信你有这样的法子,你当皇家的侍卫是摆设呀。” 老头子啧了一声,“别不信呀,老子当年也是神不知鬼不觉偷过邻国玉玺的。” 他又开始吹牛。 姜玉筱摇了摇头,“我就算是信你我也不会走。” 他疑惑,“为什么?既然皇宫这么危险又压抑,为什么不走,你要是舍不得钱财,其实老夫现在在楼兰也是富甲一方,养得起你。” 姜玉筱托腮,“因为,我答应过他要陪他走下去。” 她叹了口气,“要是我走了,他怎么办呀,虽然我不确定我在他心里有多重要,他以后会不会也有疑心病,但我能确定,在这个世上他除了他自己,最信任的人是我,我不想当叛徒。” 老头子喝了一口酒,哈气抿了抿唇,笑着道,“我现在大抵确定你喜欢那小子了。” 姜玉筱道:“这无关喜不喜欢,这是战友,战友是不能背叛的。” “行,那便祝你往后能事事顺心。” 老头子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物件,放在桌上仔细一看,是一块青白玉麒麟长命锁佩。 “你不是小的时候很想要个长命锁吗?哝,给你的,也当是给你的成婚礼物了。” 姜玉筱稀罕地拽在手心里瞧,抬头问他,“偷来的?” “什么偷来的,买的,不要算了。” “要要要,当然要。” 姜玉筱把它塞进腰带里,老头子难得送她贵重东西,生怕他要走。 黄昏,一片红晕落山头,大地覆着层橙黄的光芒,远处的宴会丝竹缥缈,炊烟袅袅,酒香悠扬。 两个人喝酒,谈天说地,从岭州的往事聊到楼兰的大漠,再到上京城的繁华。 她劝老头子不能贪杯,自己倒是贪了一杯又一杯。 两个人醉醺醺地踩在桌子上划拳,放肆激昂。 “哥俩好、六六六、五魁首……” “嘿嘿嘿,老头子你输了,喝酒喝酒。” 姜玉筱抬着酒摇摇晃晃,自己也跟着喝了一杯。 萧韫珩一进来便见这一幕,好在帐篷里没有旁人。 姜玉筱看见萧韫珩走过来,他一身玉白的长袍,风掀起帘子,划了一道金灿灿的光在衣袍上。 她的脸颊红如天边的夕阳,眼睛弯如弦月,笑起来露出两个梨涡,她张开双臂朝萧韫珩傻笑道。 “王行,你来啦。” 她站在桌子上颤颤巍巍,一不小心酒水洒了一地。 萧韫珩走过去,把她从桌上抱下来,眉心微动,“怎么喝这么多酒?” 姜玉筱的下颚抵在他的肩上左右晃,抬手不知道指着什么。 “哎呀,难得喝,你不准说教我。” “我没有说教你。” 萧韫珩低眉瞥了眼她赤红的耳朵,她的眼睛眯起更粘连了似的睁不开。 “但你喝得实在很多。” 姜玉筱道:“你看,你不就是在说教我。” 萧韫珩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无奈,“我这是在担心你。” 他把她放在罗汉榻上,她趴在桌案上,觉得又硬又凉,没有方才的舒适。 又仰起身,迷迷糊糊中攀上萧韫珩的肩膀,靠在他的身上,靠又靠不住,一直往下掉,直到他伸出一只手臂挽住她的腰,她这才靠得稳当。 抿了抿唇,闭着眼睡觉。 对面的老头子还在喝酒,神色没有像方才那般癫狂,平静从容,他酒量一向很好,甚至千杯不醉。 他转着手中的酒杯,摇了摇头,“这杯子还是葫芦用得舒畅。” 萧韫珩道:“您若需要,孤可以叫人送上来一只葫芦。” “不必了,酒壶也能凑合。”他抬起酒壶顿了一下问萧韫珩,“你要喝一杯吗?” 萧韫珩握起姜玉筱刚喝过的杯子,“就用这个吧。” 酒水淅淅沥沥流下,老头子给他倒了满杯。 他问:“小伙子你酒量如何?” 萧韫珩道:“还行。” 他其实不爱喝酒,早些年酒量也不好,后来为了应酬,席间不免有酒,渐渐地也能喝几轮。 萧韫珩抬袖,低下头斯文地一饮而尽。 然后空杯对向老头子,扬唇叫他自便。 老头子一笑,“嗯,不错,我喜欢。” 第99章 他想用酒壶喝酒,可见眼前的人太过儒雅,也不好意思,还是用酒杯。 他又给萧韫珩倒了一杯,问他,“我这般无礼,殿下不介意吧,其实殿下若是介意,我也能装得恭恭敬敬,丝毫不敢怠慢的。” 萧韫珩轻轻一笑,“您养育阿晓长大,阿晓敬重您,孤身为阿晓的丈夫自然也该敬重您。” “这丫头。”老头子觉得他在开玩笑,“哈哈,哪里敬重了。” 萧韫珩道:“其实在阿晓心中,您非常重要。” 老头子苦涩一笑,“我把她养得不好,我知道她一直在怪我。” 萧韫珩垂眸,望着酒面的波澜,“被仇人挑断经脉,武功尽废,经历亲人的死亡,挚友的背叛,爱人的离去,您早已疯了,却还能去养育一个生命,您也十分不易。” 老头子一愣,捏紧酒杯,双眸微微眯起,“看来太子殿下早已知道老夫的身份。” 萧韫珩不语,浅浅抿了口酒。 老头子摸着胡子轻笑了一声,回顾往昔,语气平静,释然。 “那后来,我疯癫了一阵子,本想着坐牢洗清罪孽出来就结束生命,直到捡了个小娃娃,害我想死也不能死,想着罢了,再多活几年,等她独立了再死,一晃过去就是十多年,死也不想死了。” 萧韫珩问:“您现在又找到活下去的希望?” “嗯,重拾旧爱,我现在只想和我的爱人平静地活下去,往事如风,以后再经不起波澜。” 他摸着胡须,眼里漾着对未来的期盼,他也袒露道:“我本想着带阿晓去楼兰过好日子,后来听说她死了,我不信邪,再次前往中原寻她,好在老天眷顾,让我找到她。” 萧韫珩握着茶一顿,垂下眼睫,黑玉般的眸子闪过一道寒光。 “您是想把阿晓带走?” 老头子没有一丝惊慌,点了点头,承认道:“嗯,是的。” 萧韫珩微微一笑,夹着意味的威胁,若有若无。 “您可以试试。” 老头子眉梢轻挑,泰然自若,他品尝了一口美酒,朝他道:“你不愿意?” 萧韫珩侧目看向肩上的人,手指温柔地挽起她额前的发丝别到耳后。 掷地有声道:“我不愿意。” 老头子一笑,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醉了似的问他,“怎么,她在你心里很重要吗?” “无比重要。”萧韫珩毫不犹豫道。 老头子愣了一下,没料到他回答得这般快,嘴角勾得愈深。 “有多重要?” 萧韫珩眼睫一扫,视线从姜玉筱身上移开,看向面前的人。 “您说您找到了新的活下去的希望,那么姜玉筱也是孤在皇宫这座牢笼里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那倘若阿晓不愿意呢?” “她会愿意的。” 他语气肯定,目光定定地注视着眼前的人。 可握在袖中的手微微捏紧,外面似是刮起了一阵大风,紫金炉上的一缕香烟断断续续,歪歪扭扭。 萧韫珩缓缓松开手指,“抱歉,孤自私地不能没有她。” “理解。”老头子指尖敲了敲桌子,问他,“那你能给她什么?” 他转着玉扳指,云淡风轻回。 “金钱,权势,地位,只要她想要的,孤都能满足她。” “嗯,不错,都是这丫头喜欢的,她要是现在醒着,怕是能笑出声。” 老头子点头笑,紧接着眉头紧锁,看向他。 “那自由呢?” 萧韫珩手指一顿。 老头子道:“她喜欢这些东西,但这丫头是乡野间长大的,是只无拘无束的小鸟,现在这只鸟被关进了精美的笼子里,小麻雀变成金丝雀,虽然不用再愁吃的,金银细软养着,虽然她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也向往着自由。” 萧韫珩含笑道:“她在这里会幸福的。” 对面的人不屑一笑,“不,她不会幸福,她嫁的人是未来的君王,她要一辈子都待在深宫守着你的后宫,守着你数不清的女人和孩子们,细数着你不在的日子到最后浑浑噩噩地过完这一辈子,假如不幸,后宫争斗,能害死人,那些旧情在新欢,在政治的权衡利弊,在所谓的“铁证如山”前,都不堪一击,成为一把利剑,狠狠地刺向她。” 萧韫珩摇了摇头,清隽的眼眸微微弯起。 “您放心,您的这些假设都不会成立,孤会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往后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老头子笑道:“男人的话,都是说得轻巧。” 萧韫珩挽袖,抬手给他倒了杯酒,“所以孤从来不轻易许诺,前辈且看孤做,若孤做不到,您大可来取孤的性命,当然,孤不会给您这个机会。” 他碰了碰他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斯文地翻转酒杯,空杯对向他,像是在立誓。 “您请便。”萧韫珩道。 老头子花白的胡子抖动,他摸着胡子爽朗大笑,“好好好。” 他直接拎起酒壶,仰头猛灌了一口,喝得醉醺醺的,摇头晃脑,整张脸红如关公。 他又回到了疯癫的样子,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问萧韫珩。 “诶这不是太子殿下嘛,您怎么在这,方才,我们有聊什么?” 萧韫珩笑着摇了摇头,“孤刚到,没聊什么。” 趴在他肩上的人动了动,姜玉筱闻到酒香,掀了半条眼皮,伸手道。 “酒,继续喝酒。” 萧韫珩握住她的手臂,一只手捧住她快掉下去的脑袋,“你醉了,不能再喝了。” 他看向帘子被风掀起时,露出的晚霞,毯子上泼进橙色的芒耀,柔和又灿烂。 他朝老头子有礼道,“天色不早,孤先带阿晓回去了。” 老头子正抓着桌上的卤鸡腿啃,嘴唇上一圈酱色油渍。 闻声,他点头,“好好好,走吧走吧。” 桌子上的菜已扫了一半。 萧韫珩扬唇一笑,“若您不够吃,孤再叫下人送过来。” 老头子连连点头,“好啊好啊,这卤鸡腿格外好吃,多上点,不愧是我的好女婿,多谢贤婿,阿晓真是给我捡了个好女婿啊。” 萧韫珩颔首,他低头看向姜玉筱,轻声道:“我们回去了。” 她喃喃,“不走不走,来来来老头子,再喝,今日我们不醉不休。” 眼睛却闭着,是梦话,人也早就醉了。 萧韫珩无奈,把她打横抱起来,她倒也乖,柔软地陷在他的怀里,只是嘴里一直喊着喝酒。 萧韫珩吩咐人照顾好老头子,抱着她离开。 傍晚,草坡上的风大了。 胡子花白的老人从酒中抬起头,帘子被风吹得凌乱,他望着夕阳下二人离去的背影。 眸色讳莫如深,暗中闪明。 他微微翘起唇角,轻笑了一声,继续喝了口酒。 人,他已经替她考验过了,往后的路怎么走,就得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第67章 半点残阳西入崦, 天色黯淡昏黄,帐篷内点了几盏灯火,照亮地毯上的花卉。 熟悉的沉香柔和又温暖, 像阳光下的秋水, 裹挟着她。 姜玉筱喝得醉醺醺,嘴里不停说着胡话。 萧韫珩把她抱到床上, 正给她脱鞋子, 她倏地甩掉鞋子,光着两只脚站起来,裙摆垂落, 眼睛盯着他, 迷迷糊糊的, 像只小鹿,瞪着两只圆溜的眼睛对没见过的事物心生好奇。 萧韫珩一笑, 摆好两只鞋站起来,她站在床上正好比他高一个脑袋, 低着脑袋迎上他的笑意。 他眼尾微微弯起, 问她,“我是谁?” 她蹙了蹙眉, 眯起眼睛凑近, 仔细地盯着他, 眼前仿佛有一团雾,她拨开茫茫大雾, 清晰地看见了他。 姜玉筱扬唇, 伸手豪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我当然认识,你是王行,我的小弟。” 她笑得十分爽朗, 像个江湖人士。 萧韫珩眼睫一扫,瞥了眼肩膀上的手指,薄唇间轻轻溢出丝笑,他无奈,又饶有兴趣地望着她懵懂无知的样子。 “还有呢?” “萧韫珩。” “嗯,还有呢?” “还有……”姜玉筱抓住他的肩膀,想了好久,眉头皱得愈来愈深。 张着唇脱口欲出,迎着萧韫珩引导的目光。 她道:“呆瓜。” 说完咧开嘴笑。 萧韫珩一愣,眉心微动,她笑得很开心,以至于他对她无可奈何。 他弯起指关节,轻轻地落在她的额头。 “呆瓜,我是你的丈夫。” 那一敲根本不痛,她醉了戏精上身,揉着额头,委屈道:“脑袋瓜要被你敲裂了,我讨厌你,你才不是我的丈夫。” 萧韫珩知道她是在演戏,拽着她的手,双眸微敛燃着烛火,故作疑惑无措地问,“那怎么办呢?” 姜玉筱道:“很痛。” 他宠溺地哄着她,“那我给你吹吹。” 第100章 “好。” 姜玉筱低下头,他白皙修长的手指捧住她红彤彤的脸颊。 她喝了酒脸颊滚烫,衬得他的手指冰凉,她又格外贪恋那股冰凉,像夏日里一片青绿的薄荷,缓解胀痛的脑袋瓜。 她闭着眼在他的手指里蹭了蹭,萧韫珩一笑,唇凑近她的额头,在他方才敲过的位置,轻轻地吹了吹。 轻微的风抚起额头的几缕碎发。 半晌,他问:“还痛吗?” “不痛了。”她摇了摇头,蹭着他的手指。 他的目光扫过她的眉毛,她眼睛依旧闭着,细长浓密的睫毛低垂,光影在额头浮动。 萧韫珩黑润的眼底晦暗不明,嘴角勾起,在她的额头蜻蜓点水地一吻。 他忽然很想吻她的眼皮,低头一看,她不知何时睁开眼,乌黑的眸子茫然地盯着他。 姜玉筱问:“你在干什么?” 他答:“我在亲你。” 她蹙眉,指责道:“我喝醉了,你这是乘人之危,非君子所为。” 他不以为意一笑,抬头亲了下她的嘴角,“我说过,我早就不是什么君子了。” 嘴唇上酥酥麻麻的,带着酒香,姜玉筱觉得萧韫珩现在像个登徒子,而自己则像个良家妇女被登徒子轻薄。 她好胜地抓着他的肩膀,低头咬住他如山脊高挺的鼻梁,牙齿轻轻地磕,撤离后留下一点牙印。 萧韫珩凝望着她的一举一动,撤离时眼皮敛起,意犹未尽。 他睁开眼问她:“你在干什么?” 姜玉筱道:“我也在亲你。” “你这是咬。”他指正,嗓音含着慵懒的笑意,“属狗的?” 她不知耻辱地对着他旺了一声,挑衅地轻扬了下眉头,“嗯,属狗的。” 萧韫珩点头,收了笑转而蹙起眉头学着她方才骗人的样子,捂住鼻子道。 “不愧是属狗的,唉,鼻子被你咬得好疼,好疼。” 他又强调了下好疼,像是真好疼,姜玉筱诧异,“真的疼?可是我咬得很轻呀。” 萧韫珩一本正经地忽悠她,“可能,因为你是属狗的吧,有时候狗也会不自觉误伤主人,自以为很轻。” 他揉了揉她的脑袋,她眨着水灵灵的眼睛,像只听话的小狗。 醉了酒的姜玉筱比平时更傻,稀里糊涂地相信了他的鬼话。 她掰开他的手指,“我看看。” 他的手指任由她松开,鼻梁上还残留着咬痕,姜玉筱用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 “很疼?” 他点头,故作委屈,“非常非常疼。” “那……”她想了想,“我给你吹吹。” 萧韫珩道:“好。” 她低头,学着他方才的样子,轻轻地吹他的鼻梁,若有若无的酒香混着她的气息。 她低垂着睫毛,离得很近,灯光重影中,他只能看见她模糊的眼睛,似是在仔细地盯着他的鼻梁。 鼻梁上很痒,像一把小刷子在细扫。 撩拨着心尖也痒痒,他两只手重新捧住她的脸颊,盯着她掀起的睫毛,再次露出一双亮眸,疑惑又惊讶。 他轻笑了一声,“好了,不逗你了。” 醉了酒的姜玉筱很傻,也十分可爱,他很想逗逗她,他希望能一直这样逗着姜玉筱,就这样一直把她留在身边。 但喝酒伤身,他不能让她一直喝酒。 “以后可不能喝这么多了,省得被别人骗。” 姜玉筱脸一歪躺在他的掌心,“你方才在骗我?” 他继续骗她,“没有。” “真的?” “真的。” 他觉得现在的姜玉筱能把小金库都骗出来。 于是问:“你的小机关盒又换了什么解法?” 姜玉筱狠狠捶了一下他,“想骗我钱没门。” 萧韫珩勾唇,倒是小瞧她了。 他拧眉,饶有兴趣问她,“那我能骗你什么好呢?” 她思考,抬指点了点他的鼻尖。 “看你长得如此俊俏,不如就骗我的裤衩子吧。” 萧韫珩轻笑着点头,“哦,是吗?” “是呀。”她跟着答。 烛光氤氲,外面的天色已全然暗下来,远处似是在举办篝火晚宴,窜天的火焰在黑夜里燃烧,透过羊皮制的帐篷,隐约见橙黄色的火焰,明明暗暗。 鼎沸的人声和西域的歌谣罩在外头,朦朦胧胧,帐篷内静悄悄的,以至于呼出的气息也格外清晰。 两个人在床上接吻,唇齿交缠间,喘气声凌乱沉重,紧接着又被吞进去,换做吞咽的声音。 女人坐在男人的胯上,搂住他的脖子,男人搂着女人的腰和肩膀。 唇齿一瞬间撤离,他喘着气,温柔地把她压在床上,加深了吻。 他的一只手捧住她的脸颊,大拇指划过耳垂,痴迷地吻她,她也在回应他,仰头承受着热吻。 身子陷进柔软的被褥,如置身秋水,大脑昏昏胀胀的,但身上每一处肌肤都感受着波澜一圈圈荡漾,酥酥麻麻。 吻到最深时,他撤离了吻,轻轻地喘气,眸色如漆沉静地望着她,夹杂着情动,又被强忍着敛去。 姜玉筱掀开眼皮,双眸水雾朦胧,氤氲迷离,她张着被吻得血红的唇,脸颊不知是酒醉还是情动,粉靥如桃花。 他抵在她耳后的拇指,温柔缱绻地抚摸她的耳垂。 “天色不早,早些睡吧。” 他还是秉着君子之道,她醉了,他不能趁人之危。 他的吻最后落在她闭上的眼睛,也算是如愿以偿。 贴心地给她盖好被子离开,他掀开帐篷,步入夜色,望着的远处的篝火,火光闪烁在他清俊的面庞,深邃的双眸如茫茫夜色,火焰在里面跳跃。 萧韫珩勾唇自嘲地一笑。 今夜怕是不能跟她睡一张床上。 她太过可爱。 怕情到深处,就真的把持不住。 夜里,悠然山的风很大,卷起他白色的衣袂。 冷静,再冷静,冷静了许久,也站了很久。 帐篷内,萧韫珩临走时吹灭了几盏灯,寥寥无几的烛火燃烧在温情尚存的良夜,被褥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沉香。 姜玉筱裹着被褥,脑袋抵在枕头上,掀开眼皮,黑润的双眸愁丝缠绕,望着帐篷上橙色的火光。 她低头,闻了闻被褥上的香味。 从岭州到上京城,从王行到萧韫珩,她一直很喜欢他身上的味道,很香。 她以前形容他像是一块肥肉,但他身上的香味又不似肉那般油腻。 她则像是一只饿狼,馋着他的肉,忍不住闻,有时忍不住想咬他。 她自嘲地扬起唇角笑了笑。 这么早,她就进入状态,像后宫独守空房的女人,温存过后,贪恋着皇帝身上的龙涎香,人已早早走了,她还在这边回味。 她其实很早就酒醒了,跟他逗着玩笑,傻傻地装模作样,除了他问她的小金库时,她憋不住,她换了个新的匣子,特意设了个高难的机关,就是防着萧韫珩。 以及报复地咬了一口他的鼻梁,这混蛋竟敢血口喷人,她明明咬得很轻。 后来接吻,玩脱了,差点脱了裤衩子。 果然,爱情会让人变傻,失去理智。 她不知道是因为喜欢上萧韫珩的缘故,还是喝了酒的缘故,她差点就从了他,若不是他突然停下来。 停下来后,竟还生出一丝惋惜,空虚,酸涩。 她拧着眉头不可思议地闭上眼,拉起被子蒙住脑袋,恨不得把自己闷死算了。 萧韫珩以前说她不知羞耻,她能气愤地跟他吵个八百回合。 现在,她拍了拍滚烫的脸颊,她不知道自己的脸颊红成了什么模样。 在心里恨铁不成钢默念。 姜玉筱,阿晓,你能不能矜持一些,有志气一些。 这一夜,愁丝太多,她睡得不大好,第二日起来萎靡不振的。 萧韫珩看来也不大好,说来不知道他昨夜突然离开干什么去了,人患了风寒,脸色看起来很憔悴。 活该。 第68章 姜玉筱挂着两只沉重的眼袋, 眼下青黑,今儿还有宴会,不能沧桑地过去, 她正准备用铅粉遮盖。 便听身后的侍女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 姜玉筱耷拉下的肩挺了挺,通过铜镜她看见帘子掀开, 萧韫珩趁着清晨的曦光走进来。 他还穿着昨日的白袍, 被光照得更白,走近了她看清了他的脸,惨白憔悴, 进来时手指抵在唇前, 咳了几声。 他进来换衣裳, 眼睫一扫,余光漫不经心掠过坐在梳妆台前的人。 “今儿起这么早?” 她根本就没睡好, 不过也好,姜玉筱回答:“今儿有宴会得早起。” 萧韫珩点头, 脱下外袍, 又咳了几声。 姜玉筱觉得不对劲,转过头, 视线从铜镜划到站在眼前的人, “你怎么了?脸色瞧着这么憔悴。” 第101章 萧韫珩轻描淡写道:“一点风寒罢了。” 他望向她的脸, 铅粉涂了一半,另一边脸长着浓浓的黑眼圈。 疑惑问:“你怎么了?脸色看着这么憔悴?” 姜玉筱一怔, 打了个马虎眼, “嗷,这不是一早起,人就跟抽了魂似的。” 萧韫珩点头, 被骗过去。 他披上玄色的蟒袍,在腰间系玉佩,慢条斯理,一边问她:“送来的醒酒汤你喝了没。” 他吩咐过下人,等她醒来就端上醒酒汤。 “嗯,喝过了。” 姜玉筱犹豫了会儿,贴心道:“风寒不能马虎,叫人等会儿给你烧壶驱寒的药吧。” 她把头别过去,继续添妆,只听见萧韫珩嗯了一声。 人很困,但又睡不着,睁着眼盯着镜子里的人,就像矛盾的内心,黑夜与白昼混淆,理智与感情混乱。 忽然肩膀覆上几截骨节分明的手指,姜玉筱一愣,微微侧目。 萧韫珩俯下身,下颚正好贴在她的鬓边,他望着镜子里憔悴的人,心疼道。 “要不就别去了,多睡会儿,你看你眼中的红血丝多严重。” 他病了,嗓音些许沙哑,拂过她的耳畔。 姜玉筱继续往脸上涂铅粉,“不能,这是围猎最后一场宴会了,也是最盛大的,哪能缺席,迟到也不成。” 加上,她根本就睡不着。 她笑了笑,挑眉看向他,多了一丝生机。 “再加上,你不也病了还要去宴席,我不过赖床罢了,我可不能比你弱。” 萧韫珩蹙眉,“这怎么也要比强弱。” 姜玉筱推开他,“好了好了,你快些走开,我要赶紧梳妆打扮了,不然一会真迟到了。” 她还是想给自己找事做,充实日子,不想待在帐篷里,一个人静下来又胡思乱想,她大概知道了为什么后宫里的女人们和后宅女眷总是喜欢办大大小小的宴会来打发日子。 铅粉勉强遮盖住眼袋和青黑,涂了胭脂和口脂看起来稍有气色,她穿了牡丹色的缠枝纹锦袍,诃子上也绣了硕大的三色牡丹花,看起来很鲜艳,衬得人心情也好。 萧韫珩在外面等她,侍女掀开帘子,她从里面款款走向他。 她笑着问他,“看着憔悴吗?” 萧韫珩眼尾弯起,今日阳光明媚,眸子被染成琥珀色折着亮光,他望着她,眼神缱绻温柔。 薄唇轻启,“很美。” 姜玉筱一愣,蹙了蹙眉,“嘴贫,谁问你这个了。” 但心里还是窃喜,朝金器上的反光多看了几眼。 萧韫珩正经回她,“很明媚,看不出什么憔悴。” 姜玉筱点头,“那就好。” 宴会入席,场上奢靡,金盏玉杯错落有致,桃色宫装的侍女端案排成整齐的一行行队伍鱼贯出入,为悠然山添春色。 丝竹悠扬,琴瑟和鸣,西域舞变换着中原霓裳羽衣舞,龙颜大悦,拍手叫好,琼浆香味混着山间草木清香随风四溢。 姜玉筱眼花缭乱,端坐的背疲惫地塌了塌。 场上其乐融融,她依旧有些心不在焉,她转头,看向一旁的萧韫珩。 他的脸色看起来比早上还要憔悴,脸颊上浮现着两抹诡异的红晕,可他明明酒喝得也不多。 他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疑惑问,“怎么了?” 嗓音也更沙哑。 姜玉筱抬手,试探地碰了碰他的额头,立马收回手,惊讶道。 “好烫啊,你这不仅是风寒,你还发热了。” 她捉住他的手腕,他的手腕也烫得厉害,她担忧问:“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呀。” 他道:“是感觉头很疼,有些晕。” 萧韫珩的唇很干,唇纹比以往要深,看来烧了有一会。 “那你不早说。”她语气带有着急和愤怒。 萧韫珩勾唇一笑,反倒安慰她。 “我觉得没事,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姜玉筱道:“没有担心你,就是怕你脑袋烧坏了。” 她拿走他手里的酒,放在桌上,吩咐一旁的侍女去请御医,然后拉着他的手走,“走,生病的人不能吹风,先叫御医给你看看。 萧韫珩没再逞能,静静地望着她,享受她关心他的样子。 她发髻上的步摇摇晃,一步一响。 身后的丝竹声朦胧,姜玉筱听见身后的人在笑,她疑惑问,“你在笑什么?” 他沙哑的嗓音含着温柔的笑意,“难得见你关心我,忍不住想笑。” 姜玉筱吐槽,“说得我平时铁石心肠一样。” 他轻笑了声,“不敢。” 他们背对着太阳走,她望着地上的影子,两个人离得很近,重影时像依偎在一起,她嘴角忍不住翘起。 许是今日的阳光太过明媚,又或是昨夜没睡好脑子不清醒,还是方才的梅子酒微醺,醉了人心。 她的手依旧握着他的手,她忽然想,就这样吧。 就这么拉着手一辈子走下去。 隔着那层窗户纸,亲昵地依偎在一起,给自己留有余地,也适当地放纵一些,假装傻一些,做个清醒的糊涂人。 可万一呢,万一他说的都是真的呢? 阳光太过刺眼,她眯起眼睛,地上的影子也变得模糊,一圈圈光晕重叠在眼前。 倏地,身后的宴席传来刺耳的尖叫,悠然山狂风大作,地上的枯叶卷着沙粒划过裙摆。 脑子昏昏胀胀的怔住,她听见萧韫珩说小心。 紧接着她被一具滚烫的身体圈在怀里,馥郁的沉香入鼻,她转了几圈,眨了眨眼,看见宴席上金裹玉簪的王孙贵族,群臣女眷们四处逃窜,华丽的衣袍十分笨重。 高台上,皇后发出凄厉的尖叫,脸色煞白,陛下倒在龙椅上,胸口的血窟窿刺着把锋利的剑,口吐鲜血。 伪装成舞女的刺客被侍卫迅速一剑毙命,紧接着四周又落下无数刺客。 姜玉筱感受到肩膀有一股滚烫的液体化开,她低头,瞳孔一震,发现萧韫珩的肩膀上划过一道狰狞的口子,鲜血淋漓,沾着血的箭插在木桩上。 她连忙去捂萧韫珩手臂上的伤口,又不敢太重,动作小心翼翼地,声急切询问。 “萧韫珩,你怎么样?” 萧韫珩松开眉头,“无妨。” 擎虎和躲在四处的暗卫匆忙护驾,擎虎眼尖,瞥见箭柄上的标志,蹙起眉头。 “是恭王余孽。” 萧韫珩安抚下姜玉筱,看向那支箭,和远处的慌乱,似是猜测到什么,漆黑的眸色镇定。 “看来盘踞在西的恭王之子卷土重来了。” 姜玉筱不知道他还猜测了什么。 她注意到萧韫珩流了很多血,玄色的袍子看着不是很刺目,但比衣袍更深一点的颜色如墨渲染至袖子,姜玉筱握住他的袖子,拧了许多血。 萧韫珩的神色比方才更憔悴,脸色很白,他蹙了蹙眉头,伸手揉了下太阳穴,苍白的脸庞蹭了一点刺目的鲜血。 失血过多,加上发着热,他低敛着眼皮有些支撑不住。 姜玉筱拽住他的手,“萧韫珩,你怎么样。” 萧韫珩摇了摇头,安抚道:“无妨。” 太监掐着嗓子喊护驾,杨家军携姜郎将在前线打仗,此次护守悠然山围猎的是郑家军,冰冷的铁甲发出刺耳的碰撞声,迅速围过来。 姜玉筱松了口气,她曾有耳闻恭王事迹,以为就此可以歼灭逆贼。 以为得救了。 转而,她呆愣住,“这这这……郑家军怎么还打自己人?” 擎虎在旁大惊失色,“郑家军这是叛变了?” 萧韫珩吃力道:“看来,郑家便是父皇所说埋藏在朝堂最后的恭王党羽。” 擎虎望着厮杀在一起的军队,眯起眼睛,“那马上的不是光禄寺张少卿吗?他怎么穿着郑家的铠甲,倒是听说过他是郑家的外孙。” 姜玉筱望去,她记得那是岚妃的前夫。 只听那马背上的人高喊,“狗皇帝抢夺人妻,杀我挚爱,今日我便怒发冲冠为红颜杀了你这狗皇。” 口号响亮。 姜玉筱反驳:“呸,岚妃信上明明说是他把岚妃献上去的,这会儿又说别人抢的,当真是贼喊捉贼。” 靠在她肩膀上的人虚弱道:“幌子罢了。” 找个理由,以正义之言行不正之事。 日落西山,暮云合璧,夕阳如血瓢泼在天际,明黄的军旗被风吹得凌乱,风里面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刀剑声混着惨烈的尖叫声在大地鸣响。 今日的上京城,怕是又要变天了。 他反握住她的手,“一会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离我半寸。” 姜玉筱的腮帮子被寒风吹得僵硬,她点了点头,“好。” 叛军围了过来,擎虎带着她跟萧韫珩往山上逃。 萧韫珩靠在树桩上昏迷过去,姜玉筱撕下裙摆上的布在他的手臂上缠了几圈包扎,很快,布又被血浸透。 第102章 她的手上都是萧韫珩的鲜血。 又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他伤口发炎烫得厉害。 “这样下去不行,他不是失血过多而死,就是被烧死。” 姜玉筱强忍着焦急,护卫只剩下一半,还有一半在山脚下拦截叛军,擎虎一早放了烟雾弹,在皇城的援军估计还有好久才能到,就是不知道先到的是援军,还是叛军。 她握住萧韫珩的手低头祈求,可千万要是援军啊。 但命运总是捉弄人。 事与愿违,远处传来铁骑踩碎了枯叶的声音,她抬起头,透过芦苇丛的缝隙,看见玄色的旗帜上赫然写着郑字。 心彻底冰凉。 来的人远远多于他们的人,萧韫珩现在的状况也禁不起颠簸。 军队穿过芦苇丛窸窸窣窣的声音愈来愈近,马发出嘶鸣,像是在宣战。 天色昏黄,四周像是弥漫着黄沙,显得秋意苍凉。 姜玉筱拽紧萧韫珩的手。 低垂着浓密的睫毛,杏眸晦暗不明。 她勾唇嗤笑,喜欢上一个人果然会让人失去理智。 她俯下身,在萧韫珩的苍白的嘴唇上蜻蜓点水地一吻,留恋地瞥了他最后一眼。 随后松开手,朝擎虎一笑,“等他醒来,告诉他,我信他的诺言。” 她不知该庆幸还是悲哀,她今日穿的衣裳是牡丹色的,在昏黄黯淡的天色里,在杂乱丛生的芦苇丛里十分鲜艳又显眼。 擎虎瞳孔一震,忽然明白太子妃要做什么,却已然来不及了。 姜玉筱拔腿往西跑,飞卷的大红色衣袍在秋天枯黄的芦苇丛中如一片被风吹起的牡丹花瓣,格格不入,十分刺眼。 叛军立马拔剑:“在那!快追上去。” 她跑得很快,仿佛回到许多年前,那时候毛病多,也没有人教她分辨对错,饿极了偷包子,拔腿就跑,叼在嘴里被老板追了几条街。 老板也是倒霉,碰上了她这么会跑的小偷,最后没办法,喘着气弓腰摆手放弃包子。 她那时沾沾自喜,自以为没有人能跑过她,偷了一个月的包子,但也没多长几两肉,吃进去的肉全用在了逃跑上,后来附近几条街的老板都眼熟了她,有一遭偷包子,被几个老板像设了关卡一样,一路拦,好在人生得瘦小像泥鳅一样钻出,钻进了收泔水的木桶里才逃过一劫。 泔水桶里面臭极了,她胃里本就没多少东西,一个劲吐酸水,那之后她就不敢偷包子,改捡包子。 这次没有从前那般幸运,人终究跑不过马,华丽的衣袍太过笨重,她一只手提着裙子,一只手边跑边拔掉发髻上的金钗,十分肉疼。 半卧在山峦的红日愈来愈模糊,她快看不清脚下的路,只知茫茫芦苇丛。 不知道萧韫珩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些。 他会不会得救,他必须得救,不然白害她跑这么累。 其实那天,他跟老头子的话,她听到了。 一生一世一双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应该,心里也是有她的。 不对,他必须有,不然怎么对得起她这般义气相救。 她那时想,她要看看他这辈子怎么做,她再考虑要不要告诉他,她心里其实也有他。 可现在,他们这辈子或许就到这了。 眼前是悬崖,天色暗得不见崖底,想必是河流,她听见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水流很湍急。 身后的叛军逼近,冰冷的铠甲冒着寒光,垂下的刀尖鲜血滴滴答答,她见过被叛军杀害的人,血淋淋的头颅掉落在地。 她不想死状那么凄惨,听说人死后,鬼魂会定格在死时的样子,她不想去见萧韫珩的时候把他吓死,那样太不唯美了。 这辈子完了她还想人鬼情未了呢。 姜玉筱瞥了眼身后的悬崖,庆幸下面是水,同时也心存侥幸,万一还有生机呢,万一还有这辈子呢。 她心一横,咬牙纵身一跃。 夕阳勾勒翻卷的裙摆,最后一点残阳彻底没入西山,夜幕落下。 上京城的天变也没“变”,皇城的援军及时赶来,诛灭叛军,就此恭王在朝堂的党羽彻底清除。 - 作者有话说:女鹅会没事哒,一两章大波折过后表露心意,然后大概三四五万字就完结啦,陆陆续续收尾中[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69章 阴暗潮湿的地牢, 血腥味与腐臭味交织在一起,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如置身阿鼻地狱。 地上污浊斑斑, 血迹干涸变成狰狞的黑色, 几只老鼠穿梭,觅食贴在地上的犯人留下的残肉。 烙铁在炭火中烧得猩红, 一截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铁柄, 火光闪烁在他苍白的脸颊。 男人鸦睫低垂,深邃的眼眸寒冷如冰。 烧红的烙铁贴在囚犯的胸膛,滋滋作响, 囚犯握紧拳头, 锁链晃动, 尖叫出声。 进了这十八层地狱,就算是个铁嘴也撬开了。 “说, 恭王之子现在藏匿何处。” 男人松开烙铁,冷声问。 那囚犯正是郑家主人, 他慢悠悠地抬起头, 虚弱道:“倘若……我告诉太子殿下……殿下可以饶我一命吗?” 太子颔首:“倘若你告诉孤,孤自然会放你一命。” “恭王是我的恩人, 为他一战我万死不辞, 只求殿下保我一家老小, 我就告诉你小恭王在哪。” 萧韫珩微微勾起唇角,点头道:“孤答应你。” 囚犯低下头, 犹豫许久, 咳了几口血道,“北荒山晟岐崖有一支黑旗,往下望去有宝藏。” “很好。” 萧韫珩放下烙铁, 震起红星子飘零转瞬即逝。 擎虎走过来,支支吾吾。 萧韫珩握着烙铁的手捏紧,眉心微动,“太子妃找到了吗?” 擎虎拱手作揖,“回太子殿下,还……还没有。” 绑在十字架上的囚犯笑了一声,“我亲眼看见她掉下悬崖,那么高的悬崖,怕是活不成了。” 倏地他瞳孔一震,烧红的烙铁捅进了他的嘴里,舌头是人最痛的地方,炭烤火燎,创钜痛深。 他的嘴里冒着烟,身体止不住颤抖,手指痉挛。 一旁的侍卫提醒,“殿下,这样下去他会被烫死的。” 萧韫珩眼皮微敛,双眸阴翳。 “孤也没想让他活。” 他盯着眼前一脸痛苦的人,“忘了告诉你,郑家已满门抄斩,你全家老小正在下面等你。” 郑家主人喉咙里发出咆哮,他嗓子也被烫烂了,声音沙哑,十分难听。 “你……你……骗……我……” 他睁大着眼睛,张唇呜咽,腿一蹬昏了过去。 萧韫珩松开烙铁,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折磨他,一直到太子妃回来再杀了他。” 擎虎颔首,“是。” 司刃进来,作揖道:“禀太子殿下,陛下醒来了,但尚不能说话,据我们的御医说,怕是回光返照,陛下应是无力回天了。” 萧韫珩眉心微蹙,“孤知晓了。” 乾清殿静谧肃穆,百盏铜灯灼寒夜,殿内馥郁的龙涎香掺着腐烂的味道。 华丽的玄袍拖曳在地,太子抬手,守在龙榻旁的宫女太监退下。 往日威严的巨龙如残烛,燃着微弱的烛火。 萧韫珩望向躺在床上的人,他老了很多,灰白的头发因受伤干巴巴的,抹了头油,却更加糟糕,像油里捞出来的干草。 脸上的沟壑比以往还要深。 他睁开眼,露出浑浊的眼球,注意到眼前盯着他的人。 张了张唇,却说不出话来。 萧韫珩端起桌上的药,坐在床沿,平静地吹了吹汤勺。 “其实从小,父皇是这天底下,我最崇拜最尊敬的人,您英明神武,为国为民兴邦立事,整治科举,大庇天下寒士,厉害又伟岸。” 萧韫珩低头,扬唇一笑,“您在我两岁的时候就教我习字,我学到的第一句话是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是您告诉我的,后来我跟着您上朝,学习朝政,学您的道,我一直都敬佩您,立志要成为您那样的人。” “后来,是从哪里变的。”萧韫珩想了想,双眸微眯,苦涩道:“您为勾出恭王,整改同党异伐的朝堂,下了一盘大棋,就此一网打尽,您从暗道逃走,母后却命丧火场,所有人都是你的棋子,包括我跟母后。” 萧韫珩把药送进他的嘴里,年迈的帝王张着嘴,嘶哑着声,棕色的汤药从嘴角流下,脏了金丝龙纹的枕头,一片泥泞。 “这次也是一样,可您刚愎自用,没料到您精心栽培的郑家军就是恭王在朝中的逆党,最后落得个引火烧身的结局。” 帝王被触及逆鳞,龙颜大怒,抬起手,苍老的手指抖动,用尽最后的力气,打掉萧韫珩手中的碗。 碗掉落在地,四分五裂。 萧韫珩不以为意,他瞥了眼沾在衣服上的药渍,淡淡地用帕子擦了擦父皇嘴角的汤药。 第103章 “父皇伤了,要好生歇息,儿臣就不打扰父皇了。” 他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汤药,那药刚煮好,很烫,擦去后,浮现出红色的烫伤。 他走出乾清殿,外面狂风大作,寒风刮过脸颊,感知不到冷。 人在寒冷的地方站太久,身体早已僵掉,不会感到冷,反而会觉得滚烫,荒唐的错感,来抚慰濒死的身体。 司刃注意到太子玄色的袖子上一大团深色的痕迹,担忧道:“殿下,您的伤。” 萧韫珩摸了摸胳膊,苍白的手指上鲜血显得十分刺目。 “无妨。” 他嘴里的气息变成烟雾,朦胧了眼眸。 萧韫珩抬头,湿润的眼眸望向苍茫的天际,乌云阴沉,仿佛要坠下来。 他醒来的时候,天就已经坠下。 他叫她抓住他的手,可醒来时手却空空如也。 他们说,姜玉筱掉下了悬崖,为了救他。 他几近疯掉,他痛恨父皇,也痛恨自己,就像当初抓不住母后,这次,他抓不住心爱的人。 他们说,太子妃或许已经死了。 他不信。 他派人四处找她,现在已是第七天,听说人死后,会变成鬼魂在人间游荡七天。 姜玉筱若是变成了鬼,一定会跑来吓他。 她没有,他一次都没看见她,所以她没有死。 她还活着。 胳膊上的血淌到指尖,一滴滴落下,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地。 萧韫珩闭了闭眸。 阿晓,你在哪。 我好想你。 * 幽静的山间,晨光穿过稀薄的雾,落在蜿蜒曲折的河流,下游河流没有那般湍急,小河潺潺,波光潋滟。 麻雀落下,好奇地啄着搁浅在岸边的女子。 女子青丝半散靠在礁石,牡丹色的裙尾在水中散开,如红鲤撩拨的鱼尾。 听见人声,麻雀受惊扑扇着翅膀飞走。 一个农夫挑着扁担走过来,望着女子朝身后的妻子道。 “老婆子,这有个人!” 他注意到她微微起伏的胸脯。 “呀,这还是活的。” 两个人把半死不活的女子带回家,请了村里的大夫,喂了草药,一直到第三日的时候,女子才醒来。 她掀开眼皮,呆愣地望着素色补丁的床帘,农夫和农妇凑过头,问她:“姑娘,你是打哪来的。” 阿晓拧了拧眉头,脑袋又疼又胀,像被罩在金刚罩里面,咚咚地敲。 残存的意识里她模糊地回忆起老头子走后的第三年,岭州闹起蝗灾颗粒无收,她饥肠辘辘地只能啃草根,后来支撑不住,倒在水洼里。 泥水漫过耳朵,吸进鼻子里,虫子枯叶腐烂,腥臭的味道呛得难受。 阿晓下意识答:“岭……岭州。” 两个人面面相觑一愣,“那是什么地方?” 阿晓呆住,这……这里不是岭州吗? 她觉得自己见了鬼,昏迷醒来出现在千里之外的上京山郊。 长了五六岁的样子,变成了个大美人。 起初那个农妇夸她漂亮,她惊讶这人也太善良了,善良到睁着眼睛说瞎话,直到照着铜镜一看,不可思议镜子里的人是她吗?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死了,灵魂飘到了别人的身上。 她细嫩像没干过活的手指摸上眼睛,除却这双眼还跟自己有几分相似。 她注意到手上有几道微不可见的疤,有太多原因,抢吃的不小心伤到的,也有被人踩在地上时,划过地上尖锐的石子伤到的。 她大概能确定这具躯体是自己的了。 不愧是上京,附近偏僻的山村也富有,农妇可怜她三天昏迷不醒没吃过饭,杀了只鸡又叫农夫从杀猪匠那买了块肉,给她补补。 这些东西她平时哪里吃过,也就跟街上的狗抢鸡骨头吃,加上才经历过闹饥荒,她狼吞虎咽,一个劲往嘴里塞。 大娘在旁边乐呵又心疼地看,“慢些吃,慢些吃,别噎着。” 大娘和大叔依山耕地养畜为生,家中无儿无女,想着她也孤苦无依,便认她做了女儿。 阿晓心里高兴,她没有父母,自小跟着老头子乞讨为生,老头子走了她就再没有亲人了。 她欣然接受,捧着热腾腾的鸡汤一个劲点头。 大叔大娘对她很好,大娘擅织布,给她新裁了件好看的裙子。 非常合身,她转着圈,两条辫子甩动,她还是习惯性扎着两只麻花辫,用鲜艳的红绳绑着。 大娘目露慈祥,弯起的眼尾炸花,“不错,真好看,就是这衣裳比不上你穿来的那件衣裳,那衣裳当真是价值不菲,阿晓,你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吗?” 阿晓摇了摇头。 大娘叹气,“若是实在想不出就罢了,也不要难为自己。” 此地名唤涧溪村,屋舍俨然,阡陌交通,村子里有一百口人,居住在山谷,与世隔绝,宁静祥和,村民们男耕女织,安居乐业。 山里头资源丰富,良田美池,不愁吃穿。 如同世外桃源。 村里人很热情,阿晓脾气也好,爱结交朋友,很快跟大伙融在一起。 早上鸡鸣,大叔出去干活,她待在家里跟大娘学织布,她不擅长这些,弄成一团乱麻,大娘也没有苛责她,笑着说实在学不会就算了。 她还是喜欢跟村里十三四岁的少男少女玩,她这个年纪的姑娘都嫁了人,她从来都觉得嫁人这件事很遥远,她还不想嫁人。 阿晓的鬼点子多,总能找到许多好玩的游戏,跟他们兴趣相投,童心未泯,村里的少男少女们都乐意带她玩。 加上她长得好看,一双杏眸弯起,波光潋滟,笑起来露出两个梨涡,很甜。 村里几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郎总是红着脸忍不住看她。 但阿晓总是大咧咧的,脑袋缺根筋,跟以前乞讨时一样,不分男女地和人家称兄道弟。 弄得人有心,也被她无心强按下去。 她有时也会去找跟她年纪相仿的姑娘玩,嘴甜地叫人家姐姐,她的眼睛满是稚气,大家也自然而然把她当妹妹看待。 姑娘们喜欢给她扎辫子,挽发髻,送了她好多首饰,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像个花蝴蝶。 教她绣花,她实在不是这块料,姑娘们笑她长得漂漂亮亮的,绣出来的东西歪七扭八,鸳鸯能绣成鸭子,以后怎么送心上人香囊。 阿晓道:“那我没有心上人,是不是就不用送了。” 其中一个姑娘摸了摸她的脑袋,“阿晓总会遇上一个喜欢的人。” 阿晓活到现在就没喜欢过人,不知情为何物,只知饭从何寻。 她倒是之前帮江家小姐给宋家少爷送情书,连人带信轰出来时不慎瞥见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情丝。 岭州很多姑娘都喜欢那宋家少爷,她不懂,也记那一屁股仇,一点也不喜欢他,更不会去想,毕竟与人家天壤之别,那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恍惚中耳边响起一道不屑的冷声——他家的枝也没有多高。 这声音陌生又熟悉,奇怪。 阿晓以为自己幻听了,她闭了闭眼,以及这话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阿晓继续跟姐姐们聊天,好奇地问她们,“喜欢是什么感觉?” 其中一个姑娘道:“喜欢上一个人就会茶不思饭不想。” 阿晓点头。 另一个姑娘接着道:“喜欢上一个人,你会晚上做梦都会梦到他。” “喜欢上一个人,你的心会跳得很厉害,小鹿乱撞似的。” 她总觉得这些话熟悉,隐隐约约在哪里听过。 沉思中,身后的姑娘拍了拍她的背,“阿晓,大娘喊你回家吃饭了。” “嗷嗷,我知道了。” 阿晓连忙起身,跟她们道别。 涧溪村的日子很快乐,再不用像从前那样为生计发愁,同时自由散漫。 她很喜欢在这的日子,每天无忧无虑。 有时看见那件牡丹色的裙子,华丽得不似她往日生活,诡异离奇,手指触碰到柔滑的布料,心微微一颤。 她丢了一段记忆,直觉说那段记忆很重要,可她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只有在梦中时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姿,茫茫大雾,遮住了他的脸。 她不停地往前跑,努力地想拨开大雾看清他的脸,快要清晰时,梦醒了。 屋外寒蝉凄切,夜色漆黑,她抬起身坐在床上,轻轻喘气,心脏跳得厉害,仿佛下一刻就要猝死。 衣裳被汗水浸湿,贴在背脊,后半夜的风扫过,感知不到一点热。 好冷。 她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的膝盖,不知为何,看不见他的脸,心里好难受。 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好想他。 这样的症状越来越严重,她近来总是梦到他,睡不好,以至于饭也吃不下。 她把这些事讲给姑娘们听。 第104章 她们笑话她,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梦中情人。 “你这让村长家的儿子怎么办呀,人家可念叨着你呢。” 阿晓疑惑,“人家念叨我啥?” “哎呀,你这丫头怎么就缺一根筋呢。”其中一个人恨铁不成钢道:“那村长家在我们村有地位有名望,家中有好几亩良田呢,他家就一个儿子,长得也是清秀,村里多少姑娘家盼着嫁过去,是个香饽饽,若不是他家儿子要读书,耽误了这么久,早被抢走了,人与你年纪相仿,又对你多有好感,你这丫头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吧,别想着那不切实际的梦中情人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那个村长家的儿子徘徊在院子里,似是要找她。 姑娘们哄笑撺掇着她过去。 阿晓走出去,身着白麻长袍的青年看见她,停下脚步,羞涩地扬起唇角,手背在后头拽着什么东西。 “你……有空闲吗?” 阿晓莞尔一笑,“有呀。” 村长家的儿子她见过几面,她跟他的妹妹二丫子是朋友,去他家玩过几次。 他喜欢坐在窗边写字,有一遭她瞥了一眼。 “君子如珩,羽衣昱耀,嗯,字写得很不错。” 他一笑,“姑娘认得字?” 阿晓一愣,她一时脱口而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认得那些字的。 尤其是那个珩字,念着这个字,心格外难受。 他带她来到一个土坡上,黄昏夕阳西下,天色黯淡下来,从这能看见村里的石桥,小黄狗追着麻雀从石桥跑过,那麻雀有意逗黄狗,一会停在黄狗的鼻子上,黄狗张开嘴,它又飞了起来,乐此不疲。 一切宁静祥和,岁月静好。 “阿晓姑娘,这是我今日从城里买来的。” 青年从背后拿出两根烟花棒,一根给她,一根拽在手心里,他用火折子点燃。 滋的一声,迸射出绚烂的火花。 阿晓黑润的眸子倒映明黄的火花,在夜色里炽热翻涌。 她忽然想起那夜灯火辉煌的上京城,万里苍穹朱尘连雾卷,火树银花千朵万朵,如琼花仙境。 那是他送她的生辰礼物。 那一夜,她的心脏为他颤了一下。 想起那棵金灿灿的摇钱树,她格外喜欢,现在孤零零地放在承乾殿中。 想起他千方百计提携她的家人,提升她的名望,把她抬到太子妃的位置。 她其实一直想当一条咸鱼,但他是一把铲子,焦急地翻着她。 他这人一向如此,她又想起岭州的时候,他教她学字时凶巴巴的模样,很令人讨厌。 她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 或许是他给权给钱的时候格外迷人。 或许是他长得好看。 或许是那日枝叶上的残雨淅淅沥沥落在伞上,她抵在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 或许是讨厌他的点点滴滴里,或许更早。 她想起他身上的香味,她很早的时候就喜欢他身上的香味,忍不住想咬他。 手上的烟火快要燃尽,身前的青年低着头道:“其实……其实我喜……喜欢……” “抱歉。” 姜玉筱歉意地一笑,“我有爱的人了,对不起。” 这里的日子安逸自由,如世外桃源,一度想陷于此,躲避皇宫浮华背后的危险与冰冷。 但是在那座牢笼里还有一个人在等她。 她得走了。 她朝眼前的人颔首道别,折身提着裙子跑下土坡。 暮色渐沉,天空一片杏黄,远处黑黢的林子,枝丫交叉间点着碎金,山峦上卧沉的残日中飞过一行黑点子,是南飞的大雁。 枯黄的野草漫过膝盖,风吹如浪,素色的衣袂飞卷,微凉的晚风拂过脸颊,她心潮如惊涛骇浪。 四周朦朦胧胧如纱,她看清了他的脸。 她的爱人,萧韫珩。 - 作者有话说:阿晓限时返场[垂耳兔头] 第70章 承乾殿灯色昏暗, 铜灯细纹浮着层着暗黄的光泽,紫金香炉腾起一缕静幽幽的白烟。 阔大的沉木比翼鸟连理枝绣图座屏下,男人正襟危坐在罗汉榻, 闭目揉着眉心。 门一开, 白烟一折。 男人倏地掀开眼皮,焦急问:“太子妃找到了吗?” “还……还没有。”擎虎拱手, 忐忑道:“殿下, 皇后娘娘来了。” 皇后仪仗至承乾殿门口,皇帝现在奄奄一息,如今一直用人参吊着, 怕是没几天能撑得了。 陛下一薨便是太子登基, 可现在太子萎靡不振, 只知寻找太子妃,她作为皇后, 作为他的母后,也作为他的小姨, 总要过来劝劝。 再者, 她也得为家族考虑,那么高的悬崖掉下去, 人一个月了还寻不到, 怕是早已死了。 太子妃没了, 就得新立太子妃,太子一登基就是皇后, 这皇后的人选在她心里只能是上官家的人。 太子的身体里也流着上官家的血, 两个上官家的血脉掌着皇权,能保上官家的荣耀起码再延续百年。 她的这个太子,虽与她不怎么亲近, 但向来也是恭敬听话。 定然也知背后利害,念在他母亲也姓上官的份上,知亲情世故。 屋子里很暗,她隐约看见屏风下坐着一道人影。 她笑着走过去,“怎么不多点几盏灯呀。” 她命人点上灯,殿内亮了一些,太子放下嶙峋的手指,缓缓抬起头,眼睛因太久没见过光线,不适应地眯了眯。 他脸庞苍白得可怕,下巴点点青色的胡茬,墨发如碧涛泻下,白色衣袍松垮地套在清瘦的身躯,如从棺材里爬起来的鬼。 皇后吓了一跳,退后了几步。 他轻启薄唇,嗓音沙哑冰冷。 “母后寻孤有何事?” 皇后扯了扯嘴角,继续笑着道:“本宫来看看你的伤,怎么样了,可有大碍。” 萧韫珩道:“已然无碍,多谢母后挂念。” “哪里的话,名义上本宫是你的母后,私下里本宫又是你的小姨,我们怎么算都是一家人,关心你是应该的。”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瞧瘦的,脸色这般差,你说你,本来就受伤了,偏要亲自去那山沟里寻太子妃,不然早好了,你这一寻就是半个月,谁劝都不听,若不是伤势太过严重昏迷过去,才乖乖地养伤,不然有个万一,你父皇出了那样的事,你再出事,叫母后怎么办呀,也没法给姐姐一个交代。” 说着她抬袖,修长的鎏金指甲掐着帕子,低眉擦了擦眼角的眼泪。 萧韫珩低眉,儒雅有礼,“让母后担忧了,是儿臣的错。” 声音有气无力。 “母后也不是怪你。”皇后走过来,“母后只是想劝劝你,太子妃已经走了一个月了,这斯人已逝……” “她没有死。” 萧韫珩打断道。 皇后顿了一下,她知道太子对太子妃用情至深,他一时接受不了,也是人之常情,没多往心里去。 继续劝慰,“那悬崖那么高,掉下去哪还有什么生机,就算下面是水,但找了一个月了,还没找到,兴许早就水里的鱼吃了。” “孤说了,太子妃没有死。” 他的声音很冷,在大殿掷地有声,带着一丝怒气,极强的压迫。 皇后愣了愣,对上他抬起的眼睛,他深邃的黑眸冷冷地望着她。 他从来都是温文儒雅的,没有这般失态。 皇后张了张唇,“太子,你。” 萧韫珩轻蔑地睨了她一眼,冷声一笑,“母后来这的心思孤知道,不过是想让孤娶上官姝为妻,父皇如今还躺在病床上,太子妃下落不明,母后未免操之过急了吧。” 皇后语重心长,“本宫是不忍见你这副颓废的模样,才这般劝。” 萧韫珩轻轻地摇头,“如今父皇奄奄一息,为尽孝,请恕儿臣没有这样的心思,现在,往后,都没有这样的心思,孤的妻子,只有太子妃一人。” “行,可是你总该要纳妃,太子往后要是纳了上官姝,那倒也成。” 来日方长,她也是从妃子爬到皇后的位子上,就像她的姐姐一开始是皇后,最后却在那场叛乱里死了,一样的结局。 她心里慰藉了些,却听萧韫珩一字一句道:“孤说了,只有太子妃一人,孤不纳妃。” “胡闹,太子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本宫也不是非要你娶上官姝,只要是上官家的女子都行,想必你自己心里也明白,你身上留着上官家的血脉,这些年上官家对你也颇有扶持,为了你亲娘的母族,你理应也该帮衬着点上官家。” 萧韫珩慵懒地后倾在靠椅,摸着指间玉扳指,低头无情道。 “想必皇后也不想上官家担上外戚干政的罪名,许朝秦皇后因外戚干政,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在冷宫孤老至死的下场,况且,孤的手上可有不少上官家这些年干的腌臜事。” 第105章 他虚弱道,实在觉得厌烦,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阖上眼皮。 皇后咬着牙不可思议,双脚如钉僵硬得踉跄差点摔倒,没料到一贯儒雅有礼的人,说出这样威胁的话。 她高盘的发髻上步摇颤抖,“太子你这是忘恩负义,你别忘了你身上流着谁的鲜血,你这样对得起你亲娘吗?” “想必母后在天之灵也会理解孤的决定,况且孤看在母后的面子上,已是仁至义尽。” 他掀开眼皮,眸中划过阴翳的幽光,慢悠悠道:“对了,母后来得正好,还得劳烦母后通传一声,上官舅舅老了,也该歇息了。” 皇后愤怒地指着他,胸脯起伏,大喘着气,咬着牙使劲蹦出一句话。 “你……你这是逼着你舅舅辞官!” 萧韫珩摇了摇头,“孤念其多年为朝堂鞠躬尽瘁,特允他体面地告老,那些腌臜事,孤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若负隅顽抗,可莫怪孤不念亲情。” 火光照在男人苍白的脸上,忽明忽灭。 皇后端庄的肩膀慢慢垮下来,无奈妥协。 她嗤笑了一声,“本宫算是明白了,这些年是养了个白眼狼。” 萧韫珩吃力地抬起双臂,“儿臣身体不适,恭送母后。” 皇后吃了一记冰冷的棒槌,徒劳无功,七窍生烟又心灰意冷地甩袖离开。 司刃走进来,拱手作揖。 萧韫珩扶住额头,青丝泄下,修长的手指穿过冰凉的青丝。 “叛军的事,如何了?” “回太子殿下,藏匿在北荒山一脉的叛军已全部诛灭,小恭王已伏诛,但人在送来上京的路上咬舌自尽了。” “继承恭王位置的人是谁?” “回殿下,是恭王长子萧允硕。” 果然是他,恭王的几个儿子里面,数他最聪明,他儿时做过他的陪读,也一时感情深厚。 萧韫珩问:“他死前可说过什么?” 司刃低头,支支吾吾不敢言。 萧韫珩抬头,“说。” 司刃倏地跪下,“他诅咒太子殿下不得好死。” 萧韫珩嗤笑了声,“也算是意料之中,下去吧。” “是。” 殿门又被阖上,烛火燃尽,外面又是黄昏,窗纸上映着稀薄的残阳,屋内光线更暗。 原来走这条路,真的会变得残忍,他还是走了父皇的道,朝政皇权面前没有情,其实他很早就知道在这皇宫,做一个帝王要薄情,他也在努力接受,但真正发生时,他还是想吐。 萧韫珩的背影被夕阳拉得狭长,他拖曳着白袍,走得踉踉跄跄。 不得好死,他忽然很想死,如果死了,兴许就能见到她,但他不希望这样。 如果没见到她,就说明她还活着,他希望如此,只要知道她还活着,他心里就能好受些,就没有那般疼。 他倒在床上,抱着她的衣裳,上面沾满她的气息,他搂紧,闭上眼贪恋地闻上面的香味。 这些日子他便是如此聊以慰藉。 可抱紧了,衣服很薄,很快就抱到了底,空空荡荡的,更加崩溃。 他的肩膀止不住抖动,额头埋在被褥里,一片湿泞。 一日复一日,日日无终始。 姜玉筱,你到底在哪。 老头子也来看望过他,望着他消瘦的脸,叹了口气。 萧韫珩道:“你若又是来劝我接受她死了,便走吧。” “当年听到她坐船死了的消息,老夫都不信,又岂会信这次。” 老头子摸着灰白的胡须,他眼角的皱纹多了几道。 “从前老夫言她祸害遗千年,这次便道她吉人自有天相,老夫相信她还活着。” 他抬头,看向外面的太阳,“老夫今日来是想跟你说一声,使臣团要走了,老夫也该走了,若有那丫头的消息,记得写信于老夫,老夫怕是不能与她道别了。” 萧韫珩双眸麻木不仁,他轻轻颔首,“孤知晓了。” 老头子道:“不过,若是阿晓平安回来,见你这副样子,想必也会心疼。” 萧韫珩颔首,“孤知晓了。” 老头子叹了口气,最后恭敬地朝他作揖,“太子殿下保重,老夫告退。” 他走出大殿,阳光落在老者灰白的发丝,熠熠生辉。 萧韫珩双眸微微眯起,他注意到院子里的银杏树,想起那段轻松的时光,他教她的外甥习字,她懒散地躺在摇椅上,岁月静好。 那日的阳光也是这般明媚,那棵银杏树在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风吹过,窸窸窣窣地响。 他缓慢地起身,阳光划过白色的衣袍。 银色的靴子走到殿门口,眸子被阳光染成琥珀色,他闭了闭眼,抬起手挡住脸,落下几行阴影。 萧韫珩掀开眼皮,感受着温暖的阳光,他已然许久没有触碰阳光了。 秋末,临近冬天,院子里的银杏树黑黢嶙峋的枝杈上挂着几片残存的叶子,在寒风里簌簌飘落,满目萧瑟。 擎虎来报,“禀太子殿下,宋清鹤在外求见。” 萧韫珩眉心微动,“他来做什么?” 擎虎低头,“属下不知。” “让他进来吧。”萧韫珩往明德殿走去,他并不想让宋清鹤沾染她的气息。 宋清鹤一身常服进来,他跪在地上,朝萧韫珩恭敬地一拜。 “微臣宋清鹤参见太子殿下。” 萧韫珩坐在明德殿的蛟龙椅上,低眉扫了他一眼。 “你不在家里好好准备跟景宁公主的婚礼给陛下冲喜,跑东宫来做什么?” “微臣是想求殿下暂延婚期。” 宋清鹤双眸布着鲜红的血丝,他喉间哽咽了一下,继续道:“太子妃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臣无心成亲。” 萧韫珩蹙眉,“太子妃如何与你何干系,再者,太子妃好着,不用你管。” 宋清鹤倏地抬头,“阿晓回来了?” 萧韫珩不语。 他又落寞地低下头去,苦涩道:“看来是没有。” 他知道阿晓应是回不来了,太子不过是自欺欺人。 萧韫珩道:“阿晓,岂是你叫的。” 宋清鹤眉目平静,麻木,丝毫不畏惧皇权。 “臣叫的是在岭州的阿晓,不是太子妃姜玉筱,在岭州,谁都可以叫她阿晓,她在那明媚,自由,烂漫,而不是做皇宫里被禁锢的姜玉筱。” 萧韫珩磕着玉扳指,薄唇抿成一条线。 良久开口,“她喜欢留在皇宫,在这里,孤能给她所有想要的。” 宋清鹤跪在地上嗤笑了一声,“殿下应该比臣更清楚她还想要自由,您甚至连安稳都给不了她,高处不胜寒,人站得越高就越危险,皇权脚下哪里都是漩涡,倘若她是一个平民百姓,她或许能寿终正寝,而不是跌下悬崖,下落不明。” 萧韫珩挥手,哗的一声茶具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拧眉,脸色青黑,“宋清鹤,你别以为孤不敢杀了你。” 溅起的瓷片划破了他的脸,溢出一点血。 他眼底依旧平静,挺着腰杆,如实陈述。 “殿下不会杀了我,因为殿下知道,倘若您杀了我,阿晓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您,不管阿晓是活着回来还是在天之灵。” 萧韫珩抬袖指着他,手指颤抖,“孤不许你说那四个字,她还活着,她没有死。” 字字句句在大殿内回荡。 他平复下气息,微微俯下腰,盯着宋清鹤冷笑了一声,“孤的确不会杀了你,但倘若太子妃如你所说在天有灵,孤一定会杀了你,叫你给太子妃陪葬。” 宋清鹤像是解脱,嘴角勾起,磕头一拜,“那臣,便多谢太子殿下。” 萧韫珩摇头,“不,你休要以为你在天上能跟她在一起,孤会请道士,把你们分开,你在人间得不到她,做鬼也得不到她。” 宋清鹤背脊忍不住颤抖,他笑了笑,“我本就不强求,顺其自然,强求的人一直是殿下,殿下现在比在岭州的时候还要善妒,甚至强求地绑着她。” 或许是来自情敌间的警觉,他在岭州的时候,比萧韫珩还要提早知道,王行也同样对阿晓心生悸动,不同的是,王行的占有欲比他要强。 萧韫珩直起腰,低眉冷凝着地上的人。 “绑着她又如何,姜玉筱就算作鬼,孤也绑着她。” 寒风吹来,灯影摇晃。 做人做鬼,生生世世,他都要跟姜玉筱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姜玉筱问他的那个蠢问题。 那时附近搬来邻居,是对恩爱夫妻,后来才知,妻子是个骗子,骗取丈夫的钱,跟情夫逃走。 丈夫得知,杀了女人和情夫,最后自杀,鲜血淋漓,死状极惨。 阿晓问他,假如她也偷了他的钱跟情夫跑了,他会怎么办。 他那时不在意,答他们又不是夫妻,跑了就跑了。 她说:那可是钱啊,我卷着你的钱逃走的。 第106章 他答:不在意。 她那时骂他是败家玩意。 现在,他也不在意钱,他也会如那个男人杀死情夫。 至于姜玉筱,他会把她绑在身边,这辈子都不能离开他。 - 作者有话说:此时,阿晓正在赶来的途中…… 第71章 “殿下这般做, 不觉得自私吗?” 宋清鹤的头磕在地砖上十分冰冷,他的心也早已冷掉了,冻得麻木不仁, 如一具行尸走肉。 萧韫珩的脸庞被阳光照得苍白, 骨骼的轮廓清晰,矜贵淡然, 他语气轻蔑。 “孤自私与你有何关系, 太子妃跟孤之间的事又与你有何关系,不该肖想的人就烂在肚子里,别忘了, 你现在该娶的人是景宁公主, 至于太子妃, 你永远也高攀不上。” 宋清鹤勾唇,讥讽一笑, 嗓音带着颤抖,“微臣问过景宁公主, 当初若无太子殿下指点, 恐怕微臣是不能高攀上景宁公主,殿下还真是用心良苦。” 萧韫珩低眉, 居高临下望着跪在地上的人, 冷漠道:“你觊觎太子妃, 孤本该捏死你,让你攀公主以是抬举。” 宋清鹤早已心灰意冷, 他无奈, 也无力地磕了一头,“微臣,多谢殿下抬举。” 话却有千斤之重。 眼前的人是太子, 未来的君王,他高高在上,一句话可以改变他的命运,他争不过他的。 忽然,擎虎从外面匆匆忙忙跑进来,气喘吁吁道:“禀……禀殿下,太……太子妃回来了。” 萧韫珩倏地折身,大步走过去,捉住擎虎的肩,瞪大双眸激动问。 “她在哪?” 他的手指都在颤抖。 擎虎道:“就……就在门口呢。” 萧韫珩失态地往门口跑去,白色的衣袍风中浮动,卷起地上金色的银杏叶,心潮澎湃,一个月的思念翻涌,急于看见她。 宋清鹤也连忙从地上起来,眼底有了温度,他原以为这么多日子过去,已然没有希望了,没料到还能再见她。 他急匆匆跟在萧韫珩后头,跪了太久,走路踉踉跄跄。 东宫很大,从明德殿到正门口说不远但也不近,雄伟的正门金光刺眼,萧韫珩缓缓停下脚步,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以至于快要喘不过气来。 门口停着辆马车,车檐系了一条风铃,在风中轻轻摇曳,铃铛声轻灵悠扬。 萧韫珩走过去,迫不及待掀开帘子。 “阿晓!” 她闭目躺着,阳光透过飞卷的窗帘,温暖地照在她的脸上。 她身着素衣麻裙,两只麻花辫垂在胸口,用红绳绑着打成蝴蝶结,睡得宁静安详。 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萧韫珩齿关颤抖,又轻轻地唤她的名字,“姜玉筱。” 无声。 她没有回他。 萧韫珩一愣,连忙问身后的人,“太子妃怎么了?” 擎虎记得吩咐,胆战心惊支支吾吾答:“回……回殿下,我们是在一家农户里找到太子妃的,江水凉,这在江水里泡了这么久,天又冷,于是就患了风寒,一直昏迷不醒,不过殿下放心,已经请大夫看过了,太子妃热也退了。” 萧韫珩道:“再叫御医过来瞧瞧,记得用最好的药。” 擎虎无措拱手,“是……是……” 萧韫珩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屈起的膝盖,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她系着红绳的辫子垂下,划过金色的阳光,发丝也染成金色。 “我带你回家,乌云和白云还在家中等你。” 他步履徐徐,走得沉稳,怕她颠簸,宋清鹤站在东宫大门口,望着姜玉筱被风卷起的裙摆,头埋在太子怀里,只露出白皙的脸颊,和记忆里的麻花辫。 今日的阳光浓郁,但秋末的风苍凉。 萧韫珩抱着姜玉筱与他擦肩而过,离了几步,萧韫珩顿下,微微侧目,余光扫了眼宋清鹤。 “擎虎,送客。” “是,殿下。” 承乾殿,彩环看见自家小姐回来了,激动得泣不成声。 秋桂姑姑双眸通红,她依着太子妃的意照料东宫,等着太子妃回来,却不料等来她坠入悬崖,生死未卜的消息。 她匆匆跟在太子殿下后头,担忧问:“太子妃这是怎么了?” 太子道:“她患了风寒,昏迷不醒。” 秋桂姑姑道:“奴婢这就去拿床厚实的被褥,再叫厨房准备滋补之物,等太子妃醒来,好补补。” 萧韫珩把姜玉筱抱到床上,秋桂姑姑拿来厚实的被褥,给她盖上,盖得严严实实。 彩环把屋里的门窗都关上,不让寒风吹进来,又在屋子里点了炭,更暖和些。 萧韫珩望着床上的人,“你们都退下吧,这里有孤照顾。” “是,奴婢告退。” 秋桂姑姑领着侍女们退下,阖上门,寝殿内静悄悄的,床边点了她平日里用的安神香,香烟袅袅。 白云和乌云感知到主人回来,乖巧地蹲在床尾,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她,不敢惊扰主人。 萧韫珩坐在一旁,也静静地守望着她,他伸手,指尖颤抖地触碰她的脸颊。 屋外是傍晚,最绚烂的时候,光透过门窗雕花,斑驳的光影宁静地躺在檀木板上,树枝摇曳,偶尔落下几片树影。 萧韫珩握住她的手,拽在手心里,炭火烧得猩红,他命人多烧了些,两个人的身体都转暖。 她闭目气息舒缓,像是睡着了般,睡得香甜。 他把脸轻轻地贴在她的手背,张了张没有什么血色的唇,清冷的嗓音沙哑。 “阿晓,我好想你。” “真的真的,好想你。” 她昏迷了,听不见他说话,他说得很轻,说给她听,对着无法回答的树洞。 倾诉一个月来逼近崩溃的思念,以及许多年前的思念。 这些日子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寒冬,他坐在承乾殿,那个少年坐在他们的小院子里,等着她,杳无音信。 寒风刺骨,刮在人的脸颊上,很疼,少年呆呆愣愣的,像丢了魂。 他不知道为何她突然消失了,不告而别,不知所踪。 就像那空空如也的钱袋子。 就像城里的那家当铺,失了一场火,里面的宝贝全烧毁了。 她张牙舞爪地来,悄无声息地去。 就像从来没有这个人,可院子里处处是她留下的痕迹。 他从村民和船夫的话中拼凑出她去了兖州,宋清鹤也去了兖州,他们是约定好了的吗? 他派人去拦截船只,却听说船在半路裂了,里面的人要么死了漂在水面上被发现,要么杳无所踪被鱼吃了,又或是埋在河沙里,再不见天日。 再不见她。 “我从来都不相信你死,现在不相信,从前也不相信。” 都说祸害遗千年,他那时不信,不信阎王会收了她。 她也不能死,他还没质问她为什么突然消失了。 是害怕他身上的瘟疫吗?这不是瘟疫,她不要怕他。 是和宋清鹤约定了什么吗?为什么不带他一起走。 他还是让人拿着画像寻找,一寻便是四年漫漫。 其实这四年,他一直都在怨她。 后来,他寻到了她,在他的寝屋里,躺在他的床上,说要与他一度春宵,她还是一如既往无耻,贪财圆滑,贪生怕死。 但他庆幸,失而复得,她还活着。 他开心,原来她不是不告而别,不是跟宋清鹤的约定。 他也承认,其实他这人十分小肚鸡肠,依旧埋怨着她。 记仇她离开时的冬天很冷,记仇她卷走了钱,还拿走了粮食,他三天没吃饭。 记仇她没有陪他过第二年的春节,明明离得那么近。 记仇她不在的四年。 起初,他报仇的方式就是冷落她,一次次说着他不在乎。 其实他在乎的发疯。 欺骗着她,也欺骗着自己。 她说得没错,他一直是个虚伪的人,不承认自己在乎她,也不承认自己喜欢她。 从前他认为她是个很差劲的人,奸诈狡猾,好吃懒做,爱忽悠,爱偷东西,爱贪各种小便宜,不爱干净。 身上总有许多坏习惯,像个假小子。 黄芩很常见,最多只要五文钱,她骗他要五两银子。 他自以高高在上,从未想过会喜欢她。 可事实上,他是地上随处可见的黄芩,不及她的珍贵,他阴暗自私,她率真仗义,永远都是那么生机勃勃,明媚,像天上的太阳,高悬着,温暖地照亮寒冬。 是他离不了她。 他嫉妒她也温暖着宋清鹤,连上官姝都被她温暖,看,他就是这般小肚鸡肠,什么都嫉妒。 想把太阳摘下来,抱在怀里,纳为己有,只能温暖着他。 他在外面道岸貌然,儒雅矜贵,秉着君子之道,温文尔雅。 却把所有的自私放在她的身上,像个小人。 第107章 后来他又自私地寻了个理由,以爱之名。 他想他大抵是爱上了她。 不知从什么时候,或许是在岭州,毕竟他在岭州的时候,就产生了自私的念头,嫉妒着宋清鹤。 “姜玉筱,我爱你。” “阿晓,我爱你。” 他拽着她的手,一遍遍道,一遍遍吻着她的手背。 他歪头,贴着她的温暖,轻轻地嗤笑了一声,“你说得没错,我就是个小肚鸡肠又道貌岸然的人,傲娇,虚伪,自私,自私地把你绑在身边,想让你一辈子,生生世世都不能离开我,你是我在皇宫唯一的太阳,我不能没有你。” “我想听你叽叽喳喳地吵闹,想听你五音不全的嗓音,想看你花钱高兴的模样,仗势的模样,想处理完政务跟你吵架,一切都是我在皇宫最幸福的时光。” 他最终还是承认,“他说得没错,我不能这么自私地把你绑在身边,我给不了你自由,我自以为能保护你,却让你差点命丧叛乱。” 萧韫珩闭眸,犹豫许久,像是生生挖出了心头肉,努力维持着平静,轻声道。 “如他所说,假如你是个平民,或许就能拥有想要的自由。”他自以为是地把她抬到太子妃的位置,逼迫她学规矩,维持端庄体面,压抑她的本性。 “做了平民,你就不用再规规矩矩的,不用再被束缚,被禁锢在皇宫的牢笼里,你依旧自由烂漫,做自己,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一生。” 他不舍地松开了些她的手,“你醒来后,我放手,还你自由。” 他的身体像是一下子拉入寒冬,外面的天色暗下来,地上的光影微不可见,快要被夜幕残忍地抹去。 “到底是哪个混蛋说的?” 静寂的殿内,回荡着一道清澈略带怒气的声音。 她跋山涉水,抛弃桃花源回来可不是要听他说这句话的。 姜玉筱忍无可忍开口,她额头挂着汗,被炭火的热流和厚实的棉被裹得热死了。 擎虎在承乾殿门口拦截御医。 御医花白的胡子抖动,“是太子殿叫臣来给太子妃看病的。” 他知道呀,两个活祖宗,一个偏要装病,一个说了已经看过了,偏要再找御医来看病。 两边都得罪不起,两边的吩咐都要依着。 第72章 姜玉筱跟涧溪村的村民们道别, 背着干粮上路。 涧溪村与世隔绝,偏僻得很,她似乎是掉下悬崖, 被江流冲到其中一个分支。 那分支经过洞穴, 通往涧溪村。 出去的话,得坐船出去。 但她不认路, 村长家儿子偏要陪着她走, 她无奈妥协,正好她不认路。 “阿晓姑娘,你是全都想起来了吗?” 村长家儿子叫吴文, 在前面划船。 姜玉筱坐在船尾, 嘴里叼着一根草芯子, 吸着里面甜味,她已经好久没这么干了, 东宫里面有许多珍贵的奇花异草,却找不出山野间随处可见的甜芯草。 “嗯, 是的, 我全想起来了。” “那就好。”吴文发自肺腑地替她高兴,他犹豫了会, 想起她在土坡上说的, 她有个爱的人。 于是问, “你是不是也想起来了你还有心爱的人呀。” “嗯,是的。”姜玉筱毫不犹豫, 坦诚道:“他是我的丈夫。” 吴文惊讶, “原来你有丈夫了。” 他叹气,“不过想想也是,你这个年纪嫁了人也正常。” 他余光瞥了眼她的容貌, 突然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娶到貌美的阿晓姑娘。 又问,“阿晓姑娘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以前,姜玉筱会下意识觉得萧韫珩自大,傲慢,虚伪,毒舌,爱装,她打死也不会喜欢他。 现在她托腮笑了笑:“他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那看来是个不错的人。” 吴文心里难过,除却心爱的姑娘已经嫁了人,也不舍得她,他的妹妹今早还哭了呢,村里的人都喜欢阿晓姑娘,不舍得她。 “阿晓姑娘以后会想念这里吗?” “那当然了。”姜玉筱豪横道:“我跟你讲,我丈夫格外有钱,等回头,我叫他派人来这里修条路,就不用那么费劲出去了,到时候再挨家挨户包个大红包,至于我干爹干娘,到时候他们要是想来城里住,我可以给他们安排一户大宅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丫鬟小厮伺候着。” 吴文愣了愣,知道阿晓姑娘是在说笑。 也笑着道:“阿晓姑娘说笑了,其实阿晓姑娘记挂着我们,我跟村民们都心满意足了。” 姜玉筱认真道:“我没有说笑呀。” 吴文说笑:“我知道呀。” 两个人坐船出去,沿着河流走,越过两个山头。 姜玉筱累成了狗,甩着两条手臂,俯着腰气喘吁吁。 鬼知道她漂了这么远。 她觉得自己跟水有仇,每次都差点被淹死,但也幸运,每次都能在水中活下来。 吴文让她先行歇息,他去前面探探路。 姜玉筱坐在一块石头上等他。 吴文往前走,远处传来人的声音,他走过去,眯着眼睛看见河边徘徊着一群官兵。 他吓了一跳,正要逃,忽然其中一个官兵眼尖,见着他。 “喂,那个人,过来。” 吴文只好低着脑袋战战兢兢过去,那官兵拿出一张画像,叫他瞧。 “喂,你有没有见过画像上的人。” 吴文一瞧,瞳孔一震,这画像上的人不是阿晓姑娘吗? 阿晓姑娘怎么惹上官兵了,他进城时只见过官兵拿着画像到处找通缉犯。 阿晓姑娘莫不是犯了什么事。 于是连忙摇头,“没有。” 官兵失望地摇头,“走吧。” “好嘞官爷,您慢走。” 吴文点头,立马跑过去给阿晓姑娘报信。 姜玉筱饿得慌,正啃着馕,见吴文扒开草丛,慌慌张张跑过来,他弯腰撑着膝盖,喘着气努力说话。 “阿……阿晓姑娘……你快逃……前……前面有人在抓你!” 姜玉筱一愣,谁抓她?叛军?这都一个月了还这么猖狂! 莫不是大启完了,被叛军侵占了。 萧韫珩不会也死了吧。 那她岂不是白引开叛军了,还差点死翘翘,早知道先待在涧溪村了。 她叼起才咬了一口的馕,正准备逃。 忽然远处传来一道疑惑的声音。 “大……大哥,那是不是画中的人?” “是!是!是!太好了!终于找到了!”那人连连点头,兴奋道。 吴文两眼一黑,心想着完了。 紧接着一群官兵浩浩荡荡冲过来,跪在地上磕头。 “属下参见太子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姜玉筱叼着馕缓缓转头,见来的是自己人,心里头松了口气。 她放下馕,轻咳了声,“咳,不必多礼。” 吴文站在一旁傻了眼,人跟木头似的呆愣住,望着眼前扎着两根麻花辫的女子。 牙齿打颤,哆嗦道:“太……太子妃?!” 姜玉筱讪讪一笑,“哈哈哈,我就说没说笑嘛,我丈夫蛮有钱的。” 吴文腿一软,一下子跪在地上。 姜玉筱让人把吴文在城里安顿好,敞开了玩,好吃好喝伺候着。 擎虎见了她倏地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哎呀太子妃您可算回来了,你要是再不回来,这大启又要新立储君了。” 姜玉筱一愣,手里的馕差点掉下来,她开口问:“这是发生什么了?哦对了,萧韫珩他怎么样了。” “殿下他……”擎虎一言难尽。 姜玉筱捏紧手里的馕,“他不会被叛军捅得奄奄一息吧?” “那倒不是。”擎虎急忙道:“不过与奄奄一息也差不多了,准确来说是苟延残喘,太子殿下醒来听见太子妃为救殿下引开官兵,彻底疯了,东西不吃,觉也不睡,日日夜夜寻找太子妃,伤势更加严重,那血是流了又流,整个人苍白得不像话,瘦得骨瘦嶙峋,直到坚持不住昏死过去,人才停下来,这之后太子殿下便彻底颓废,日日待在承乾殿,抱着太子妃的衣物如同行尸走肉。” 擎虎跪在地上摇头,铿锵有力道:“太子殿下对太子妃用情至深,属下亲眼所见。” 姜玉筱内心咯噔一下,揪疼,她没料到萧韫珩会这样,擎虎这般描述,令她十分心疼。 紧接着—— 哇哈哈哈!萧韫珩这傲娇的死古板也有今天,平常装得要死,爱拿鼻孔看人,对她爱搭不理,满不在乎,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清高地要死。 挑剔她这,说教她那,嫌弃她的所有。 嗐,没想到他对她用情如此。 真是不死不知道。 擎虎说得泪眼婆娑抬头,却见太子妃嘴角似乎洋溢着笑。 他一怔,“这……” 第108章 兴许是思念殿下,快要见到太子殿下而太过高兴。 于是赶忙道:“总之太子妃回来真是太好了,来人,快去禀报太子殿下,把这个喜讯告诉殿下。” 姜玉筱咬了口馕,在嘴里嚼,边抬手道:“不用,等到了再禀报。” 她思索着眯起眼睛,“对了,等到了东宫,你就跟萧韫珩说我病了,快死了。” 不对,这太过了。 她从前是不信萧韫珩会这般做,但依据擎虎的描述,万一萧韫珩一冲动撞死在柱子上殉情,她一睁眼就见血淋淋的画面,岂不真阴阳两隔,这辈子真完了,只能人鬼情未了。 她想了想道:“你就说我患了风寒,昏迷不醒。” 擎虎欲哭无泪,“姑奶奶,欺瞒太子重则是要砍头的,属下打小就没欺瞒过殿下呀,您就饶了我吧。” 姜玉筱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妨,我会跟他解释的,你只管去做,我替你顶着,不会殃及你。” 擎虎叹了口气,只好妥协,他疑惑问,“太子妃为何要这般做?” 姜玉筱眯起双眸,手指捏住尖尖的下巴摩挲,杏眸里漾着浓浓的狡猾。 这家伙就是死要面子,从不肯在她面前低头说爱她。 她唯一一次,知道他或许也爱着她,还是她跟老头子喝酒,躺在萧韫珩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听他许下的承诺。 他虽然没有说一个爱字,但她能感觉到,他或许也是爱着她的。 她忽然好奇,她昏迷的时候,萧韫珩会在她耳边说什么。 会不会说爱她。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外面的夕阳被夜幕覆盖,太阳落了下去,夜色更浓,显得床头的烛火更加浓郁。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人。 萧韫珩惊讶地掀开眼皮,对上姜玉筱怒气冲冲的眸。 她一把掀开被子,不停地扇风,她本来只是以为被子厚,突然发现萧韫珩把炉子拿到床边,巨大的炉子,炭火烧得连盖都是猩红的。 “我说怎么这么热呢!”姜玉筱抱怨道:“敢情你是放了个大火球在我床边啊。” “我以为你患了风寒。”萧韫珩解释,他一时担忧昏了脑,没有发现。 他望向眼前生机勃勃,扎着两只麻花辫的人,微微翘起唇角。 “不过现在看来,应是装的。” 姜玉筱两只手摊开,无奈道:“不装不知道你的心思呀,不然怎么听到你说爱我。” 萧韫珩一笑,“其实这次,只要你问我,我就会告诉你,我爱你。” 姜玉筱一愣,放下手,塞进被子里拽着腰带,他突然在她面前这么一说,她忽然还有些不适应。 她轻咳了一声,“当然,我还听到了许多不好听的话,是谁让你松手放开我的,说什么让我当平民,太子妃每个月还有俸禄呢,我可舍不得那些钱,那金钱树怎么办,藏宝阁怎么办,你说好了的给我,我坐在金子上数钱的梦呢?还有,我以后还怎么狗仗人势,啊呸,仗势欺人。” 萧韫珩解释道:“就算是平民,我也会以太子妃的俸禄每个月给你,金钱树我也不会要回去,藏宝阁里的东西你要是想搬空带过去也无妨,我会给你一个很大的宅子,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至于权,你想干什么,跟我说一声就好,我也会派人保护你,你的家人我会提拔得更高,叫你有雄厚的背景,叫别人都惹不起你。” 姜玉筱更气,“怎么,你还真想休了我!那我千辛万苦回来为了什么?” 她伸出手指着他。 萧韫珩握住她的手,拽在手心里,贴着胸口,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他目光沉重,朦胧的夜色里,双眸紧紧地盯着她,如沼泽,一旦踩进去就深陷在里面再也出不来,被他包裹住,吃进去,进到他的胃里。 偏偏,她踩了进来。 萧韫珩道:“不了,既然你选择回来,我就不会放你走。” 曾享受过阳光,那么在寒冷的夜晚里就会格外眷恋温暖。 现在,太阳又回来了,人在失而复得后会更加珍惜。 姜玉筱盯着被他拽在手心里的手指,内心格外宁静。 “对了,萧韫珩,忘记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他问。 她扬唇一笑,抬起头视线从手指移到他疑惑的双眸。 “萧韫珩,我也爱你。” 他也如她那般愣住,姜玉筱把手从他手心抽出。 “还有一件事。” 她抬手,摸上他消瘦的脸颊,一点点触碰到颧骨,她蹙了蹙眉头,心疼道。 “以及,你变得好瘦。” 第73章 他低眉, 蹭了蹭她的手掌,感知着她手指上的温度。 “这些日子,我很想你。” 姜玉筱一笑, “我刚才听到了。” 她摸着他的骨头, “等会儿我们吃顿大餐,以后你也要按时吃饭, 好好睡觉, 可不准再像擎虎说的那样饭也不吃,觉也不睡。” 他轻轻点头,“好。” “还有。”姜玉筱蹙了蹙眉, 辩解道:“我当年卷走粮食这不是怕船上买不起东西吃, 我可是嘱咐过宋清鹤给你带些吃的, 只是天意弄人,你饿了三天肚子可不能怪我, 当然你也不能怪人宋清鹤,人家也是好心被逼无奈还没使出来。” 萧韫珩道:“行, 我不怪。” “对了, 到底是哪个混蛋唆使你放手的。”姜玉筱生气问。 他脱口:“宋清鹤。” 姜玉筱一愣,蹙起的眉头缓缓松开, 她抿了抿嘴唇, 手搭在萧韫珩的肩膀上。 “哎呀, 他这就是好心办坏事了,出发点是好的, 但你可不要什么都听, 作为被放开的那只手的主人,我才不舍得。” 萧韫珩仰头定定地望着她,眼尾一点点敛起。 “不舍得什么?” “不舍得在东宫的荣华富贵, 不舍得太子妃的这个名头呀。” “还有呢?” “还有秋桂姑姑和从福缘斋和黄金楼请来的厨子。” 萧韫珩道:“这些我都可以打包给你。” 姜玉筱皱眉,“你怎么什么都打包。” 他询问:“这样不好吗?你不喜欢?” “也不是不好。”姜玉筱笑了笑:“只是,我觉得还是放在东宫好,以及,我还不舍得在东宫的你。” 萧韫珩终于听到了想要的答案,他扬唇一笑,又把她的手拽在了手心里。 她的手被拽得很热,滚烫,裹着浓浓的爱意。 姜玉筱道:“萧韫珩,你能不能把那个火炉子弄下去,烤死了。” 他吩咐人取了半炉子火炭抬下去,屋内依旧暖烘烘的,没有方才那般热也不会觉得冷。 姜玉筱抱着乌云和白云,挨个亲它们的脑袋。 “想死娘亲了,你们有没有想娘亲呀。” 萧韫珩坐在一旁,他的气色比初见时好了许多,眼尾带笑望着眼前亲昵的画面。 猫不会回答人的问题,他回答了姜玉筱的问题。 “我也很想。” 姜玉筱抱着猫抬头,“刚才不是已经知道了?” 萧韫珩重复道:“我是说我也很想。” “知道啦。” 姜玉筱爬起来,也亲了亲萧韫珩的额头,蜻蜓点水。 她的眼睛很亮,笑着问,“现在总好了吧。” 萧韫珩摇头,“不够。” 姜玉筱拧眉,“你这人怎么还贪得无厌的。” 乌云翘起尾巴优雅地走在床上,萧韫珩抬手摸了摸乌云的脑袋,“无妨,来日方长。” 这辈子很长,他们还可以走很久的路。 姜玉筱抱起白云,仰头躺在萧韫珩的身侧,她抬起手举高白云,又放在胸前,亲昵地蹭了蹭。 “对不起,娘亲离开你们太久。” 萧韫珩勾唇,“这些日子,你都在哪。” 姜玉筱掀开眼皮,疑惑地问:“你为什么不先问我有没有受苦,心疼地说我也变瘦了。” 他伸手捏了捏她脸颊上的软肉,还跟从前一样。 “可是一点也没有变,实在说不出。”他现在眼底没有一丝担忧,反倒欣慰,“可见日子过得滋润,我也放心了。” 姜玉筱瞪了眼捏着她脸皮的手,紧接着眼珠子一转,坏点子生成。 她笑着问,“萧韫珩你知道我这些日子去哪了吗?” 他道:“不知道,这才问。” “那时我掉下悬崖,本以为一命呜呼,只见悬崖下方的江流劈开一道裂缝,将我生生吸了进去。” 她像说书先生般,恨不得手里拿着折扇,边说边还手上比画,惊得白云跳走,她又把白云捞过来抱在手里。 “我醒来,只见四周漫漫桃林,仙气飘飘,天上仙鹤飞唳,鲲鸟同游,祥云绚烂,一棵硕大,盘根的桃树下站着一个白胡子老人,我问老人这是哪里,老人答,此乃蓬莱仙境。”她学着老人的声线道。 萧韫珩在旁边静静地听她胡编乱造。 第109章 “然后呢?” “然后他就好吃好喝招待了我一个月,我沉溺仙境,其实本不想回来了的,无奈那老者说我天命不凡,身有大任。” 萧韫珩问:“何任?” 她一字一句道:“乃大启下一任君主的命中紫薇星,能救他于水火,带来福运,保他身体康健。” “哦?”他翘起唇角,手覆在她的青丝,“倒的确如此。” 她一个劲忽悠,越说越来劲,“那老者还说了,这紫微星是要供着的,倘若他稍有怠慢,对不住她,紫微星一生气,今天不想亮了,他的福运可就断了,甚至有性命之忧。” 萧韫珩配合她,“竟还有这样的事,看来那位受紫微星庇护的人此后是不能负了你。” “是呀。”她故作无奈,“任务艰巨,责任重大,实在没办法,我只好抛弃蓬莱仙境,回来当他的星星了。” 他轻轻地抚摸她额前翘起来的碎发,扬唇道:“那可真是伟大。” 姜玉筱睁大眼睛对上他的眸,“所以你可得感恩戴德,并且以后不准做对不起我的事,不然你就完了。” 萧韫珩颔首,“不敢不从。” 微凉的青丝划过指尖,他缠绕着把玩,问她,“你在那玩得开心吗?” “嗯,挺开心的,我结识了很多朋友。” 他清楚地知晓这世上没有蓬莱仙境,思及此,不免有些委屈。 他薄唇微抿,良久问:“为何不回来,是因为那里很好玩吗?” “我说我忘了你信吗?” 姜玉筱无奈道:“罢了罢了,跟你说真话吧。” 省得他瞎想。 她把在悬崖下的遭遇都说给萧韫珩听。 “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进了水,竟然忘了十四岁以后的事情,刚好在认识你之前,所以,我那段时间,把你给忘了。” 姜玉筱觉得这一个月的生活虽没有蓬莱仙境那般离奇,但也梦幻。 “所以,有人跟你表白心意了?”萧韫珩深邃的眼眸清浅一眯,黑沉的浓雾昏暗不明,定定地望着她,嘴角还带着听她讲故事时的笑意。 “你的重点怎么在这?”姜玉筱无语道,“那喜欢我的人可多了呢。” 萧韫珩叹气,摸了摸乌云的脑袋,“那真是后怕,倘若你一直待在那。” 萧韫珩不敢想象,倘若她一辈子都记不起他,是不是会在那里找到一个心意相通的男人,成婚生子,岁月安好,幸福快乐地过下去。 他不得不承认,无论谁跟姜玉筱在一起生活都会变得快乐,毕竟她如此生机勃勃。 他问:“你是怎么想起我的?” “哦,吴文他给我放了根烟花棒,我忽然想起来你在我生辰那日,给我放的烟花,就渐渐地都想起来了。” 姜玉筱笑着道:“其实那阵子,我总在梦里想起你来,你就在我眼前,可我怎么都看不清你的脸,害得我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下,我明明还是瘦了点的。” 她揉了揉自己的小脸蛋,她没告诉萧韫珩,其实也就早上醒来没缓过来,少吃了几个包子和鸡蛋,睡前就吃得格外香,大娘每天晚上会给她做夜宵吃,白天串亲访友,那些姐姐们总会投喂她许多糕点,又把早上的给补回来了,以此循环。 她按住眼睑,往下拉了拉,哭丧着脸,“所以,我还是很想你的呜呜。” 像个鬼脸。 但又十分可爱。 萧韫珩的眼睛里温软的笑意一点点绽开,他最终还是没忍住,俯下腰。 吻了吻她的额头。 姜玉筱愣了一下,手一松,眼睑又缩回,瞪着两只圆溜溜的杏眸。 对上他那双满含爱意的桃花眼。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是普贤寺歪瓜裂枣丛生里长出的最漂亮的一朵花,她喜欢漂亮的东西,讨厌他的时光里也总是忍不住为他的眼睛,他好看的皮囊动容。 他的鼻梁蹭了蹭她的鼻尖,温暖的气息扫过肌肤,很痒。 痒进了心里面。 姜玉筱眯起眼睛,忍不住笑,“萧韫珩,要是王行看见了,他会不会气死。” 萧韫珩用鼻尖点了点她的鼻尖,“他会傲娇死装面子,内心煎熬一会,然后害羞,最后坦然接受,心里偷着美。” “那萧韫珩呢?” 他在她嘴角亲了亲,“我会忍不住想亲你。” 然后他含住她的唇,姜玉筱一怔,闭上眼睛。 他吻得很亲,温柔似秋水的涟漪,扫着一叶小舟。 殿内静悄悄的,蜡泪落了几滴。 他松开她,掀开眼皮,对上她水雾朦胧的黑眸,在她眼皮上轻轻一吻,恋恋不舍地起来。 “饿了吧,我叫厨子给你做些吃的。” 姜玉筱笑着道,“我要吃酱烤鸭,好久没吃了,馋得慌。” 萧韫珩点头,听她一道道报菜名。 承乾殿的殿门打开,擎虎还在跟太医僵持,一个急忙要进来看病,一个笑着说要带太医去参观东宫。 “不用了,陈太医回去吧,辛苦陈太医了。” 萧韫珩站在门口,嘴角还挂着笑意,温润有礼道。 陈太医连忙行礼,“为殿下效力臣不辛苦,既然殿下无旁的事,臣便先告退了。” 擎虎一见太子,惊讶道:“太子妃当真是妙手回春,殿下的气色跟今早比简直是天壤之别,还有些春风得意的模样呢。” 萧韫珩收了笑,轻咳道:“少贫嘴。” “殿下还得谢我呢,我今儿一见太子妃,就把太子殿下这一个月的状况全告诉了太子妃,那是说得慷慨激昂,热泪盈眶,此情至死靡它,惊天动地。” 萧韫珩嘴角微勾,瞥了眼身后氤氲的灯火,拂袖踏入茫茫夜色。 “行了,你这个月的俸禄是一年的俸禄,一会儿去账房领钱。” 擎虎立马拱手,“多谢太子殿下!” 第74章 她又回到了承乾殿那张又大又软的床, 距离上一次在上面睡觉已过去两个月。 据说她不知下落的一个月,皇宫已然默认她死了,毕竟那么高的悬崖掉下去, 下面是波涛汹涌的江流, 不是被摔死,就是溺水而亡。 但萧韫珩还是在寻找她。 就像当年, 他寻找她, 一找就是四年。 坊间又多了一些流言。 有人说太子殿下寻找了四年,传说中那求而不得的明月就是当今太子妃。 有人说当年太子殿下因恭王叛乱坠下船,流落至岭州, 被彼时丢失在外的太子妃所救。 二人在岭州相依为命, 惺惺相惜, 已然私订终身。 可惜天意弄人,二人阴差阳错分开, 多年后得上天庇佑,缘分难断, 二人再次重逢, 失而复得。 至此太子与太子妃琴瑟和鸣,相伴不离, 在天愿作比翼鸟, 在地愿为连理枝。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说得慷慨激昂, 吐完白沫子,打开扇子, 扇了扇风。 “至于这岭州期间发生了什么, 因何而分,就不为人知了。” 底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好奇又着急问:“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里是上京城远近闻名的茶馆, 热闹非凡。 说书人摸着花白的胡子,“老夫有个侄子在东宫当差,等改日老夫问问,预知岭州期间发生何事,请听下回解说。” “又是下回,这可快些呀!” 茶馆里的看客们抓心挠肝,拍着桌子哗然,有的已编起了故事自娱自乐。 说书人提着敝膝下到后台,弯腰谄媚道:“侄儿,我可全按照你的吩咐说了。” 身材魁梧着黑甲的男人扔了他一袋钱,“这是报酬。” 说书人接过,颠着沉甸甸的钱袋,笑得合不拢嘴。 擎虎拍了拍说书人的肩,笑着道:“老叔你说得不错嘛,下次再接再厉。” 说书人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毕竟是你的吩咐,这不得用心办,你老叔我以后可仰着你嘞。” 擎虎笑而不语,耸肩叹了口气。 他也是仰仗着太子殿下。 那位的吩咐,他不敢不从。 皇宫里,景宁公主笑得肚子疼,拿来那张曾和上官姝托人打探来的画像。 指着上面的人。 “没想到啊,你以前长得这么挫,皇兄画得可真是一点也不含糊,我乍一看时,以为皇兄有什么独特的癖好呢。” 姜玉筱抿茶,瞥了眼画像上的人,握着茶讪讪一笑,“哎呀,也还好嘛。” 嘉慧公主瞪了景宁公主一眼,“萧乐馨你怎么说话的!” 景宁公主反倒觉得委屈,“怎么了,我这是实事求是,那我还说皇嫂现在长得很好看,和以前大相径庭呢,也是实事求是。” 上官姝从景宁公主手中拿走画,说来这画还是她当年听闻太子表哥有位寻找多年无果的心上人,伤心至极,恳求景宁公主,花了不少银子,这才打探出来的。 说不在意她也不是个大度的人,但太子妃是个很好的人,若是旁人她定然不肯罢休,但是太子妃,她输得心服口服。 第110章 再者,她很喜欢姜玉筱,以至于对表哥的心思都淡了许多,近些日子都不曾想起他。 听闻姜玉筱掉下悬崖,怕是凶多吉少时,她还哭了几日,心里头闷闷的,哪有工夫想起太子表哥。 她望着画里的人,“其实看着也是个秀气可爱的姑娘,正如先前太子妃所说,美分许多种,我就觉得太子妃以前很美,小麦色的肤色也很有生命力。” 姜玉筱一个劲赞同地点头。 景宁公主不可思议道:“姝姐姐,你的眼睛也是瞎掉了吗?” 嘉慧公主道:“你还不准别人说好话了?我也觉得晓晓以前的样子很好看呀。” 景宁公主摇头,“本公主忽然怀疑自己的眼睛有问题了。” 姜玉筱知道嘉慧公主睁着眼说瞎话,奖励地捏起一块糕点送进她嘴里,又整盘端起来给上官姝递过去。 “这山楂糕十分好吃,你尝尝。” 上官姝掐着帕子捏了块山楂糕,“多谢。” 姜玉筱不忘端向景宁公主,笑着道:“尝尝。” 景宁公主也道:“多谢。” 姜玉筱嘘寒问暖:“说来,你跟宋大人的婚事怎么样了?我不在的日子有什么新的进展?” “别提了。” 景宁公主愁眉苦脸道:“父皇伤重,提前了我跟宋公子的婚事,说是给父皇冲喜,就在下个月初,匆匆忙忙的,还有好多东西没准备好呢。” 她眼眶红了红,“父皇伤重,我也没心思成亲,但若冲喜能让父皇快些好起来,我也不在乎匆不匆忙了。” 上官姝安慰,“陛下吉人天相,一定会好的。” 过了会儿,景宁公主叹了口气,“可是不相爱的人强求在一起,会幸福吗?” 嘉慧公主笑了笑,“你喜欢他不就得了?先前不是吵着闹着要嫁给人家,怎么现在反倒要嫁给人家,开始难受起来了,怎么,不喜欢人家了?” 景宁公主道:“我是喜欢人家,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样的婚姻,会幸福吗?” 嘉慧公主还为自己的婚事发愁,也跟着叹了口气,苦涩夹带着嘲讽。 “我这还两个人互不喜欢,连面都没见过呢,况且这世上哪有这么巧,两个相爱的人偏偏凑在一起。” 她不免看向姜玉筱,“话说到这,晓晓你瞒我们够苦啊,我本还以为你跟皇兄互不相识被迫绑在一起,发展至如今夫妻情深的模样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没料到你们从前就相爱,这坊间都传遍了,你们在岭州,年少的时候就惺惺相惜生出情愫,私订终身,好幸福呢。” 景宁公主也传来羡慕的目光。 姜玉筱咬着糕点一愣,她怎么不知道她跟萧韫珩在岭州的时候私订终身了,要说到岭州,两个人明明是相看两厌。 坊间传的都是谣言。 她下意识扇手,“没有的事。” 嘉慧公主点头,“懂,害羞了。” 其余的人纷纷点头。 若要解释太过麻烦,且牵扯了许多她跟萧韫珩窘迫又心酸的回忆,最重要的是,细细一数,她准要回去跟萧韫珩吵一架。 往事不堪回首。 罢了,不提。 姜玉筱又咬了口糕点,听她们聊天。 夜里,她趴在床上,问萧韫珩。 “坊间那些谣言是不是你传播出去的?” 萧韫珩正在换衣服,他解下腰间的玉佩,丢在案上,瞥了眼头埋在话本子里的人。 坦言道:“也不全是谣言,不也掺着真的。” “除了从前在岭州相依为命。”姜玉筱翻了页话本子,犹豫了一下,“算是相依为命吧。” 她一开始是把他收为小弟当免费赚钱工具,后来是朋友,搭伙过日子。 “除了这是真的,别的也太假了吧。” 她也派人问过坊间传成了什么样,听来还以为听错了。 “这有什么?”萧韫珩道:“我希望别人觉得我们很幸福,不管是现在还是从前,再者从前坊间便传遍了我还有一心中明月,现下我与太子妃情深义重,显得我容易变心似的,我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让别人知道,我只喜欢过你,姜玉筱。” 姜玉筱手中的话本子折了折,她抬起头,看向萧韫珩。 他站在那张绣着比翼鸟连理枝的屏风下,烛火映在他的里衣上,染了层明黄,柔软的光。 他静静地望着她。 她呆愣地盯着他。 像傻了一样,萧韫珩蹙眉,疑惑问:“怎么了?” 姜玉筱捏了捏自己的脸颊,“萧韫珩,我最近总是有种不真实感,尤其是回忆起以前,我们两个在一起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想想就觉得好诡异,像做梦一样。” 她忽然想起,以前在岭州的时候,她夜里做梦梦见萧韫珩,于阿晓而言,那个梦十分诡异。 尤其白天的时候萧韫珩教她习字,还一副凶巴巴的极其讨人厌的模样。 她睡前,还在地上画圈圈诅咒他吃饭吃出老鼠屎。 梦里,一切相反,他温柔地握着她的手,眼睛深情款款,仿佛能掐出水来。 一遍遍诉说爱意,也是这般道。 “阿晓,我只愿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在梦里也十分诡异,与他十指交叉,掐着嗓子娇羞道。 “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后来,他低头,吻了吻她,柔软的唇瓣触碰她的嘴角,蜻蜓点水,直到舌头撬开她的牙关,吻变得湿热。 她情不自禁道:“王行,你的唇好软,好热,我好喜欢。” 紧接着她被摇醒了,对上现实里王行震惊,鄙夷,恶心,五味杂陈的目光。 “你,做了什么梦。” 她想起她睡觉会说梦话的事。 总之,那时候的王行可嫌弃她了,以为她是变态,第二天教她习字都隔得远远的。 气得她跳脚,她明明也很嫌弃他好不好,做完那梦,她一天都没食欲,忍不住想吐。 那时候的阿晓和王行绝对想不到,未来的某一日,会在床上接吻。 唇齿交缠,亲密的热吻中,萧韫珩咬了咬她的唇瓣,酥麻中带着一丝丝疼。 姜玉筱不悦地睁开眼,轻轻喘气,茫然地盯着萧韫珩。 他碰了碰她的唇,高挺的山鼻扫过她的脸颊,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漾着笑意,如梦中柔情似水。 “还不真实吗?”他问。 姜玉筱仰头,也咬了咬他的唇瓣,比他咬得疼,他眼睛里的笑意未减,反倒愈盛,低眉饶有兴趣地望着她咬他。 想要迎合她,她倏地撤离,扬唇一笑道:“真实。” 他低头,吻上她的唇,继续真实下去。 第75章 太子妃九死一生回来, 这些日子常有宾客拜访,萧韫珩都以太子妃身体不适的由头拒绝过去。 除了嘉慧公主她们过来看望,以及阿爹阿娘, 她的亲人们。 听闻, 阿娘在吃斋念佛一个月,求佛祖保佑, 终于把她盼了回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当初的那个决定很对不起自己的亲人, 但若要再选择一次,她还是会选择救萧韫珩。 她不在的这些日子里,萧韫珩吃得少, 有时晕倒了就用参汤吊着。 她很生气, 要是她活着回来, 萧韫珩反倒死了,自己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她每日都要跟萧韫珩一起吃饭, 叫他多吃点,起码吃的得像自己这么多。 萧韫珩的胃口很小, 又细嚼慢咽的, 吃得很慢,吃饭速度赶不上她夹菜的速度, 不一会儿碗里就垒成一座山。 萧韫珩握着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嗓音略带温暖的笑意, “姜玉筱,我不是饭桶, 装不下那么多东西。” 姜玉筱生气道:“好啊, 萧韫珩,你是嫌我是饭桶喽?” 萧韫珩眉心微动,“我从前也是这么说。” 姜玉筱一顿, 想想也是,他好像总是说她是饭桶,胃里像是装了个无底洞,怎么都吃不够。 想来她更气,握着筷子在他面前点了点,“人家都是喊小馋猫的,怎么到了你那就是饭桶了,一点也不可爱。” 萧韫珩勾唇,夹了块她最爱吃的酱鸭腿,“行,小馋猫,吃饭吧,一会儿菜凉了。” 姜玉筱浑身一哆嗦,总觉得哪里别扭。 她还是受不了萧韫珩这么喊她。 “罢了,你还是喊我饭桶吧。” “行,小饭桶。” 姜玉筱皱眉,“你能不能不要加个小字。” 萧韫珩问:“你不是想要可爱吗?” 姜玉筱摇头,“别扭死了,怪恶心的。” 萧韫珩点头,又给她夹了块肉,“行,饭桶,吃菜。” 姜玉筱这才觉得对劲。 转瞬,她又觉得不对劲,她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 在她的监督下,萧韫珩可算长了几两肉。 陛下受伤,太子监国,他近来比以往都要忙,但每日太子都会在百忙之中抽出工夫陪太子妃吃饭。 第111章 除却答应她好好吃饭,他也喜欢看她吃饭的样子。 她像只小馋猫,埋着头吃东西,吃得格外香,看得人也有食欲。 饭菜也只有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会变得美味。 其余早午,不过是维持生命习惯地对付一口。 他为数不多对她撒的谎言是早午并没有好好吃饭,公务繁忙,他总是顾不着吃饭。本该愈加消瘦。 无奈傍晚太子妃喂得太多,反倒长了几两肉。 姜玉筱时而也会命人做了补汤给萧韫珩端过去,缓解公务的劳累。 以及他稍稍偏爱的糕点。 她知道他这些日子很累,公务繁忙,定没有按照她的嘱咐好好吃饭。 于是只能做些公务时也能吃的糕点,茶水提神外,补汤养身,晚上回来时,多喂点。 日子慢慢过,可惜老头子不在,她原本想着带他在上京城逛逛,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她全包了。 感受这富贵迷人眼的上京。 回来有一阵子了,她也该进宫给太后和皇后娘娘请安了。 太后娘娘见了她,拉着她的手心疼得热泪盈眶。 掌心抚摸她的手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姜玉筱道:“让皇祖母担忧了,是孙媳的错。” 太后娘娘苍老了许多,听闻陛下昨儿能开口说话了,今儿又陷入昏迷。 姜玉筱劝慰了太后几句,叫她莫要担忧,陛下福星高照,定能熬过去。 她从慈宁宫离开,又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 皇后神色疲惫,瞧她的眼神不太友善,以往是缝在皮里,如今直直地从眼睛里射出来,像把箭似的刺她。 姜玉筱没当回事,她以前就知道皇后不喜欢她,想让上官姝当太子妃。 自古最难处理的就是婆媳关系,不过她也没想着处理,表面功夫做到,礼数周到,就成了,私下里的感情她不在乎。 反正皇后不是萧韫珩的亲娘,萧韫珩和皇后之间的关系,她也能猜得七七八八,也不过是维持表面功夫罢了。 给皇后请完安,她在坤宁宫并未多加停留,急着把头顶沉甸甸的装饰卸了,回去补觉。 抄了御花园的近道回去,路过假山时,她偷偷打了个哈欠,恨不得现在就躺下来睡。 一阵寒冷的风穿过假山的岩洞,发出瘆人的呼啸。 打在人的脸颊上,清醒了一些。 入冬了,四周的树光伸着嶙峋的树杈,掐着几片斑驳带霜的叶子,那几片叶子在风中摇摇欲坠。 倏地,一阵强劲的风吹过,终是遭不住,落叶如枯叶蝶打旋飞舞。 一片落在了姜玉筱的眼睛上,蒙住了视线。 姜玉筱下意识闭了闭眼,风一吹,叶子又落到了脚下。 她睁开眼,看见一抹青色的身影。 那人也看见她,走过来有礼作揖。 “微臣参见太子妃娘娘。” “平礼。”姜玉筱轻轻颔首,她想起先前在御花园偶遇的场面,笑着问:“宋大人又是来抄近道去藏书阁吗?” 宋清鹤低了低头,“娘娘料事如神。” 姜玉筱道:“猜得罢了,没那么神。” 他的面色还是那般憔悴,没有劲,像四周的树木,到了寒冬之际,不再青绿。 前些日子景宁公主还聊到过宋清鹤,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她还是有些于心不忍问:“听闻下月初就是宋大人的婚礼了,也没几日了。” 宋清鹤苦涩一笑,“是呀,也没几日了。” 姜玉筱道:“其实景宁公主她看着娇纵,接触下来心眼也挺好的,也是个单纯的小姑娘,日后你跟她在一起定然会过得幸福,你也要多加照顾她,莫要辜负她对你的一片深情。” 她觉得自己这样挺虚伪的,看着人掉火坑,跟人家讲火坑里一点也不烫。 但她也没说错,景宁的确也是个不错的人。 只是强扭的瓜,是苦是甜不得而知。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这般安慰了。 宋清鹤点头,“娘娘所言,臣记下了。” 姜玉筱道:“若无旁的事,便就此一别吧。” 她继续往前走,宋清鹤叫住她。 他低伏着身子,道:“娘娘不祝贺微臣新婚快乐吗?” 姜玉筱侧目,扬唇一笑,“那便祝宋大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宋清鹤的身子又低了低,“多谢娘娘。” 叶子又落了几片。 晚上下起连绵细雨,寒冬的雨阴寒,带着风往人骨头里面钻。 姜玉筱回去后闷闷不乐,话本子也不看了,坐在床上发呆。 以往萧韫珩回来,她会笑着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今儿他回来,看见姜玉筱坐在床上埋怨地瞪着他。 他走过去,把她搂在怀里,下颚抵着她头顶的青丝,一边贪恋着她的温度,一边问:“发生什么了?” 他的衣服带着外面的阴寒,好冷,姜玉筱拧起眉头,把他推开。 她现在不想跟萧韫珩说话。 都怪他这个罪魁祸首,害得她也对宋清鹤愧疚。 想起今日宋清鹤一副颓废的样子,跟一根苦瓜似的,她心里也难受得慌。 她双臂环在胸前,偏过头去,没有看萧韫珩。 忽然手腕一紧,身子倾悬了下,她瞳孔一震叫出声,缓过神时已然被萧韫珩搂在怀里。 她坐在他的腿上,抵着他的胸膛,他又把下巴贴在她的额头,炽热的气息扫在她的皮肤上。 但他的衣服依旧很冰凉。 姜玉筱挣扎了一下,“你的衣服好凉。” 他却报复似的抱得她更紧,嗓音沙哑,“听说你今天见了宋清鹤?所以才这般闷闷不乐。”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姜玉筱放弃挣扎,抬头生气地瞪着他,“你又监视我?”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很轻,“是保护你,上次我允诺了你,但这次我不能再赌,我不能再失去你,那样太痛苦了。” 姜玉筱无奈,又低下头。 他继续吻她的颅顶,滚烫的气息落下,“他要成婚了,你是在为他难过吗?” “我说过,我爱你,你不要乱吃醋。” 他应她,“好。” 姜玉筱解释,“宋清鹤以前也帮过我许多忙,人不能忘恩负义,我不能看着他因为我而陷入一段自己不喜欢的婚姻,然后痛苦一辈子。” 萧韫珩问:“他痛苦,你会痛苦吗?” 姜玉筱回答:“我会很愧疚。” 萧韫珩不想姜玉筱愧疚一辈子,那样令他嫉妒,于是道:“那我就不让他跟景宁成婚了,你不用管,我会想办法。” 姜玉筱蹙眉,“那样也不行。” “为什么?” 姜玉筱抓耳挠腮,“那样景宁会伤心。” 那是她好不容易盼来的幸福。 就像饿了很久的人,天上突然掉下来一块馅饼,触手可及时,又当着她的面狠狠揉碎。 宋清鹤是她的朋友,景宁也是她的朋友。 对得起这个,就对不起那个,陷入两难。 她有时在想,不如狠狠心,什么都不管了。 或许呢,或许两个人在一起会幸福呢。 要是成了一对怨侣,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她的良心实在过意不去。 她越想越烦躁,狠狠地把萧韫珩推开,生气道:“你今夜别想抱着我睡了!” 萧韫珩眉头微微皱起,疑惑不解。 他已经遂了她的心,做出改变,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女人心海底针。 才哄好一些,又变得比开始更生气,像只炸毛的小猫,朝他哈气。 最难受的是,小猫不让人抱了。 萧韫珩问:“那我晚上怎么办。” 姜玉筱道:“你抱乌云和白云去,够你抱了。” 第76章 其实他并没有多讨厌宋清鹤, 他也一向是个大度的人,宋清鹤是个人才,换作旁人, 或许就是主贤臣良。 但嫉妒让人面目全非, 君子成小人,小人成恶人, 用卑劣的手段, 叫姜玉筱跟他永远也不会有可能。 或许是来自皇家的凉薄,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他从未感到后悔与歉意。 相反, 姜玉筱总有那么多的义气, 喜欢设身处地地为别人着想。 他不喜欢她总有那么多的义气, 对那么多人。 但这也是他喜欢她的原因其中之一。 夜色宁静,外面的雨还在下, 凄凄切切。 承乾殿暖炉正好,姜玉筱躺在床上, 被子随意淌在腰际, 闹完脾气后,她就再也没有理过他, 侧着身子背对着他, 生着闷气一会儿就醉入梦乡。 鸿雁熏炉旁, 男人明白的寝袍垂地如玉观音,他低头, 填着姜玉筱常用的安神香。 鸦睫低垂, 微微一斜,他黑润的眸子跳跃着铜灯上的烛火。 把熏炉里的安神香又挖了一半出来,慢条斯理地打开白莲小罐, 挖了几勺莲香代替,继续舀香粉,填香粉,脱模,点香,一丝不苟。 第112章 一缕白烟袅袅腾起,他俯腰,闻了闻香。 莲香幽幽,很沁人心脾。 愿今夜好梦。 他朝床榻走去,她闭着眼皮,睡得香甜,宁静安详,他捞起挂在她腰间的被褥,小心翼翼地往上拉,确保手臂肩膀也盖住,盖得严实。 她忽然转了个身,正躺着,萧韫珩的手悬在半空,静静地望着她翘起的睫毛,良久,收回手。 他没有再打扰姜玉筱,如她所愿没有抱她,离了段距离,没有太远。 细数着时光,窗外的雨似乎大了一些,打着梨枝,影子在窗纸上摇晃。 屋檐下,雨水滴滴答答在青石板上跳跃。 忽然腰间搭上一只手,昏暗的夜色里,他缓缓掀开眼皮,鸦睫低垂,望向腰上那只白皙的手。 带着温暖的温度和香甜的气息,划到了他的胸膛。 姜玉筱又犯老毛病了。 没有安神香,她夜里总爱说梦话,和动物表演,有时是蛇,缠得人紧紧的,有时是狗,爱咬人。 他在岭州的时候饱受折磨,忍无可忍做了一道篱笆在床上把两个人分开,才制止了些,要是她说梦话,他就戴耳塞睡觉,或者把她的嘴巴用布塞起来。 后来在东宫,他知道她的德行,便配了安神香给她。 萧韫珩翻了个身,正对上她闭眼的脸,她的手还搭在他的身上,因他的动静松了些,她蹙了蹙眉,不乐意地把头贴在他的胸膛,手缠得更紧,也把脚搭在他的胯上。 萧韫珩把被褥拉起,盖在她的身上,只露出一个脑袋。 她蹭着他的胸膛,嘴里发出嘶嘶声。 看来今夜是蛇。 他伸手,也搂住她,掌心贴在她的后脑勺,轻轻地抚摸。 下巴抵在她的额头,感受她身上的温度,唇贴了贴她的青丝,落下一吻。 她睡得很死,以往任他怎么扒拉,她都睡得香甜,沉浸在梦里。 他张了张唇,扬唇一笑,声音还是很小,轻轻的。 “姜玉筱,是你自己要抱过来的。” 他的眼尾弯起,带着一丝狡猾,像一只狐狸。 她缩在他的怀里又蹭了蹭,含糊不清道:“唔,你好香。” 萧韫珩伸了一根手指,凑到她唇边,双眸沉沉,像黑夜里一片平静的幽林,里面仿佛有一股魔力,引诱着人进去。 “想咬吗?” 他低声问。 她回答:“要。” 嗓音甜糯,黏稠。 她张了张唇,咬住他的手指。 有些疼痛,但毕竟是在梦里,限制了力,不是死命地咬。 萧韫珩静静地望着她,和以往的嫌弃和愤怒不同,眼底多了赞许和宠溺,像是看着某种可爱的东西。 压在她脖子下的手鼓励似的拍了拍她的脑袋。 笑了笑,“好猫咪。” 良久,她松了口,似是咬累了,蜷缩在他的怀里,比方才更紧密。 萧韫珩瞥了眼指上的咬痕,很深,隐隐渗出一点鲜艳的血迹,他满不在乎一笑。 搂住她,又吻了吻她的额头。 “晚安,好梦。” 乌云和白云蜷缩在床尾,窗外嘀嗒的雨声渐渐变小。 希望明天是个艳阳日。 翌日清晨,姜玉筱从床上爬起,她每次起床都会坐在床上发会儿呆。 萧韫珩早早起来公务去了,床边只有两只猫沐浴在从窗棂投进来的阳光,金灿灿的,照得白云如雪团子。 看来今天是个明媚日。 她昨夜生萧韫珩的气,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不知道萧韫珩昨夜怎么睡的。 转念一想,以往两个人就是各睡各的,不抱着睡难不成还睡不了,又不是小孩子。 姜玉筱把两只猫都抱在怀里,亲昵地蹭了蹭。 “萧韫珩昨夜是自己睡的,还是抱着你们睡的?” 萧韫珩料定也不是个幼稚的人,她抓着猫爪轻轻地摇晃。 “那看来是自己一个人睡的。” 她轻笑了声,“活该。” 夜里和萧韫珩一起吃饭,两个人不说话,她也没有再给萧韫珩夹菜。 他倒是胃口很好,吃了很多肉菜。 夹菜时,她忽然注意到萧韫珩手指上的咬痕。 疑惑问:“你的手指怎么回事。” 萧韫珩握着筷子,他低头瞥了眼手指,漫不经心道:“被猫咬的。” “猫咬的?”姜玉筱蹙眉,仔细盯着他手指上的咬痕。 “怎么可能是猫咬的,这一看就不是。” 她目光忽然变得奇怪,“牙口不像个男人,萧韫珩,不会是女人咬的吧。” 难怪他今日心情好。 她摇头不可思议道:“没想到你变心这么快,且不说你许诺我的誓言,就说你父皇还在床上躺着呢,你就这么急不可耐。” 她算是看清男人了,男人都是这样,许下的诺言算不得真,萧韫珩也不例外。 她气愤地哼了一声,嘴里嘀咕着她一点也不在意,她其实早就料到了,男人都是花心大萝卜。 萧韫珩眉心微动,夹了块她方才要夹的红烧肉,送到她碗里。 “胡思乱想什么呢?” 他扬起唇角轻笑了声,“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在意。” 姜玉筱抬头,瞪了他一眼,“你还笑,我从前怎么不知,你是这么无耻的人。” 她这一骂,萧韫珩嘴角反倒无耻地扬得更深。 他抬起手,把无名指伸到她面前。 姜玉筱蹙眉,“干什么?” “看。” 姜玉筱低头,“不看。” “你看。”他不依不饶似的。 姜玉筱抬头,眼睛瞪得更凶,“给我看罪证,你存心想气我是吧。” 其实他本来不想与她解释的,但见她这般生气,还是无奈道:“倘若我说这是你咬的,你信吗?” “不信。”她脱口而出。 她的脑袋里完全没有这回事。 他抬了抬手指,如葱白皙的手指上赫然一枚牙印,又红又深,隐隐破了皮,伤口暗红。 “若是寻欢作乐,何至于咬成这般?” 姜玉筱哼了声,“没准是那姑娘力大,再说了,万一你就有这样的癖好。” 萧韫珩道:“谁要是敢这么咬孤,只怕那人是不想活了。” “哦,这有什么关系。” 萧韫珩问:“那么普天之下,谁胆子那么大敢咬我,也就只有你了吧。” 姜玉筱反驳,“我那是明明是做梦的时候咬的你,不知者无罪。” 紧接着她捂住自己的嘴巴,瞳孔震了震。 “我不会老毛病又犯了吧?” 萧韫珩点了点头,“嗯。” 姜玉筱疑惑,“昨儿明明也点了安神香,按理不应该呀。” 萧韫珩低头,吃了口菜,优雅地嚼,平静道:“许是你昨夜情绪激动的缘故,安神香没有那么奏效,太医也说过这安神香不是每每都有效。” 姜玉筱觉得他说得有理,点了点头,“也是。” 她还是有些怀疑,“真的是我咬的吗?” 萧韫珩道:“你要是实在不信,就再咬一口,看看像不像。” 他话都说到这了,那定是真的了。 姜玉筱摇头,“不必了。” 她刚吃过东西,嘴里还油乎乎的,多脏。 她低头吃菜,轻咳了一声,“那个,抱歉,方才错怪你了。” 萧韫珩握着瓷勺在汤面打旋,“无妨。” 姜玉筱用余光瞥了眼他手指上的咬痕,“那个,你的手没事吧,还疼吗?” 他淡淡道:“疼。” 她以为他会说不疼的,人愣了一下,毕竟他从不是个轻易会说疼的人。 但仔细瞧他的手,都破皮流血了,要是她也觉得疼。 她又道:“那……那对不起呀。” 他依旧回:“无妨。” 他抬起帕子擦了擦嘴。 姜玉筱以为事就过去了,低头继续啃碗里的鸡腿。 他忽然道:“有赔偿吗?” 姜玉筱咬着鸡腿抬头,“啊?” 他望向她,面色从容,“我说,有赔偿吗?” 他微眯起眼,带着清浅的笑意。 姜玉筱从前觉得他小肚鸡肠,现在更觉得他斤斤计较,男人嘛,大度一些,一点小伤就过去了,哪还有要赔偿的。 姜玉筱捏紧筷子,问:“那你要多少钱。” 他眸光幽幽,戏谑又优雅地摇了下头。 “我不要钱。” 姜玉筱皱眉,“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萧韫珩停顿了一下,迎着她呆滞的目光,前倾了下身子,离得她更近。 薄唇微动,继续道:“我要你不生我的气。” “啊?”她更加惊讶,“就这样?只有这点要求?” 他抬手,摘去她挂在嘴角的米粒。 笑了笑,“不然呢,你还想要我要你什么?” 第113章 姜玉筱连忙道:“我没有想你要我。” 说完觉得不对劲,又赶忙摆手,“我什么都没想。” 萧韫珩起身,擦了擦手,嗓音依旧带着笑意,“父皇重伤在床,恕我没有那般急不可耐。” 姜玉筱欲哭无泪,她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第77章 入冬, 天干物燥,姜玉筱的脸上总是起皮,几块地方白蒙蒙的像粉末一样, 又像口水沾在上面没有擦干净。 当然, 也有她不爱喝水的关系。 亡羊补牢,她用花油养肤, 彩环拿着羊毛小刷子, 蘸取花油涂在脸上,刷了有两层。 夜里萧韫珩回来,她从罗汉榻上起来, 小跑过去像往常一样要抱住他。 他忽然按住她的肩膀, 微微蹙起眉头, 浑然没有要抱她的意思。 姜玉筱一顿,嘴角的笑意收敛, 也跟着皱眉。 深深地叹了口气,“果然, 人都是会变得, 这么快就厌了是吧。” 他伸手,抹了抹她的脸颊, 疑惑地问:“你往脸上涂油做什么?当猪八戒?” 姜玉筱眉皱得更深, “你才要当猪八戒呢。” 她握住他的手指, 抬起来凑到他鼻子边,“你闻闻, 是香的。” 萧韫珩闻了闻, 一股清新又甜蜜的山茶花香味。 不想浪费被他蹭掉的油,她又握着他的手指往手臂上抹。 “冬天太干了,脸上起皮, 我涂点油。”她埋怨道:“这不是你昨儿怀疑我没洗干净脸,我这才往脸上涂油嘛。” 萧韫珩盯着她的举动,“不是与你说了,多喝水,你老是不听。” 姜玉筱道:“每次宴会的时候都有喝不完的茶,私下里就不想喝了。” 她抹完,松开他的手。 萧韫珩握住她的腰,往身上搂,姜玉筱连忙把手撑在他的胸膛。 “你不是嫌弃我脸上的油不要抱吗?” 他解释,“我只是疑惑你脸上的油,又不是嫌弃不要抱。” 说着手紧了紧。 姜玉筱道:“不行,衣服会蹭到油的。” 萧韫珩摇头,“我不在乎,洗洗不就得了。” “不是。”她死死撑着他的胸膛。 “是我突然想到,要是被你蹭掉了,我岂不还要再涂一遍。” 萧韫珩无奈地放下手,“那你还要等多久。” 姜玉筱道:“大概要一个时辰吧。” “这么久。” 他忽然很后悔没有在方才她跑过来时抱住她,机不可失,失等时久。 他坐在罗汉榻,捞了一卷竹简看。 姜玉筱坐在梳妆台捣鼓脸。 萧韫珩随口问:“平常也没见你这般爱惜脸蛋。” 姜玉筱往脸上贴梨片,其实本该用黄瓜的,无奈冬天没有黄瓜。 “今年的冬天格外干,往脸上涂铅粉更吓人,没几天就是景宁公主的成婚礼了,事关给陛下冲喜,格外重要,届时来的人很多,我总不能顶着这样一张脸过去吧,总该捯饬捯饬。” 萧韫珩点了点头,“回头,给你送身衣裳,撑场面。” “行啊。”姜玉筱笑着点头。 一个没注意,一张梨片掉在裙摆上,她捡起来,心疼地吃了。 “对了,陛下怎么样了?” 萧韫珩回:“还是老样子。” 姜玉筱也曾去看望过皇上,金碧辉煌的寝殿里充斥着浓重的药味,人如枯木,脸上苍老的沟壑如枯木干裂的树皮,胡子更白了,再没有往日的威严之气。 皇上嘴里说不清话,抬手咿咿呀呀地指着屋顶。 皇后跪在皇上榻边一个劲地哭,也是咿咿呀呀的。 她站在一旁低着脑袋不知所措。 太医抬上来新熬好的参药,太子接过,坐在榻边喂皇上喝药。 他贴心地低头吹了吹,确保药不烫了,才送到皇上嘴里。 皇上还是被药呛着了,枯黄的脸色变得通红,一个劲咳。 太子用帕子擦了擦皇上嘴边的药渍,继续喂皇上喝药。 病榻前尽孝,人之道,理应如此。 况且萧韫珩本就是个学以君子之道的人。 可她还是隐隐觉得皇上和萧韫珩之间发生了什么。 萧韫珩不跟她说,她也不会刻意去问。 承乾殿,今夜明月似玉,姜玉筱望着铜镜里正襟危坐的萧韫珩。 “你说冲喜会有用吗?” 萧韫珩笑了笑,“若一切都能用冲喜来解决,天下岂不乱套。” 姜玉筱问:“那为何还要冲喜?” 萧韫珩道:“群臣和百姓所望,急需一场喜事来拨去连日的阴霾。” 姜玉筱点了点头。 她贴好梨片转过头来,萧韫珩抬眼,忍俊不禁轻笑出声。 姜玉筱蹙眉,“你不准笑。” 于是额头上的梨片又掉了下来,她抱怨道:“萧韫珩,都怪你。” 说着又掉了两块。 萧韫珩放下手中的竹简,走过去捏起案上盘子里的梨片,贴在她脸上的空缺。 “跟你说了,多喝水。” 姜玉筱昂起头,乖乖地让他贴梨片。 “那现在也晚了。” 萧韫珩道:“等会叫厨房给你炖碗梨汤。” “好呀。”姜玉筱想点头,又赶忙制止住。 萧韫珩一笑,“这倒是愿意喝。” “白开水什么味道也没有,自然不想喝。” “那茶呢?” “茶喝了睡不着。”姜玉筱笑了笑,“你也不想我大晚上亢奋地睡不着缠着你吧。” “这又何妨。”萧韫珩不咸不淡道:“我们也可以做些晚上该做的事,累了就自然睡着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也不眨一下,冷白的月光落在他的眉骨,他神色泠泠,嗓音平静。 清凉的梨片落在她的额头,他的手指触碰在她的肌肤,偏了偏梨片,似是在找位置。 姜玉筱的脸颊噌得红起来,她想低头,下巴却被萧韫珩握着。 “别动,一会梨片又掉了。” “哦。” 姜玉筱乖乖没动,她的手指勾着腰间上的衣带,脸颊上的每一次触碰都格外清晰。 幸好梨片是凉的,能缓解滚烫的脸颊,她不敢看铜镜,不知道此刻自己的脸颊有多红。 萧韫珩余光瞥了眼她的手指,衣带被她缠得凌乱,打成了个死结。 他眼眸稍稍含笑,“放心,来日方长,我们慢慢来,不急。” 姜玉筱立马道:“我也没有急。” 他细细地擦去手上的花油,然后摸了摸她的脑袋。 “我是对自己说的。” 他很急。 姜玉筱的脸更红了,萧韫珩起身后,她看了看镜子里的人,别人家害羞都是面若桃花。 她害羞得不是时候,像只架在烧烤架上的烤乳猪,涂了油,脸上撒了佐料。 姜玉筱道:“你能不能以后不要在我丑的时候逗我,这样一点也不唯美。” 萧韫珩道:“没有,明明很可爱,让人觉得很美味。” “美味?”姜玉筱生气道:“你果然把我当成烤乳猪了。” 萧韫珩道:“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他弯起眼睛,眼底意味不明。 月色融融,今夜的月亮很美。 姜玉筱这一顿捯饬,喝了几天的梨汤,皮肤又如从前般水嫩光滑。 几日后的某个清晨,晨光熹微,睡梦中鼻子痒得厉害,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见萧韫珩拿穗子逗她。 她有起床气,语气烦躁,但因意识半睡半醒,语气娇柔:“你今儿怎么还不起床。” “现在是卯时。”萧韫珩收回穗子,他其实已然喊过她几次了,无奈她睡得实在沉,只能出此下策。 “况且,你忘了?今天是景宁的成婚礼。” “哦。” 姜玉筱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紧接着掀开眼皮,立马从床上坐起来,跳下床梳洗。 “糟了,我答应过景宁要去观她的出嫁礼,你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姜玉筱匆匆洗了把脸。 秋桂姑姑早已等待在外,闻声领着一排侍女进来,伺候她梳洗打扮。 萧韫珩只需参加成婚礼便可,慢悠悠从床上下来。 他无辜道:“我喊过的,只不过你睡得太死。” “哦,这样呀。”姜玉筱讪讪一笑。 她对着铜镜戴耳饰,问萧韫珩,“给景宁公主的礼都备好了吗?” “一早叫高义备好了。” 萧韫珩道,他坐在案边,一袭白色的寝袍浸在明黄的日光下,墨发泄下,手握青花瓷,悠哉喝茶。 他还有工夫喝茶!唉,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铜镜里,姜玉筱叹完气,稍稍勾起唇角,没有打扰萧韫珩难得的宁静惬意。 他平日里太累了,正好可以趁着今日好好歇息一下。 景宁在宫外建了公主府,屋檐梁柱缠绕大红的绸布,团花朵朵,张灯结彩,映着各式的喜字,腊梅含苞待放,风中已有淡淡的腊梅香,几只雀鸟落在枝头嬉戏,抖了几滴晨露。 第114章 阖府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 公主的寝屋里,红帐随风轻轻飘曳,明黄的铜镜前,女子身着大红色金丝鸳鸯嫁衣,梳妆台上还放着衔珠金冠未戴。 女子青丝如瀑垂在背后,脸颊上化开两抹桃红的胭脂透着春天的娇媚,一双明眸却略显迷茫。 看见姜玉筱过来,景宁公主一笑。 “皇嫂来了。” 姜玉筱笑着走过去,“看来今日是我最早来,嘉慧指定晚起了在急急忙忙梳妆呢,上官姝呢?她怎么还没来,按理说她应是我们几个最勤快的了” 景宁公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已经差人去问过了。” 姜玉筱走到公主身边坐下,看着侍女给景宁梳发。 她叹了口气,玩笑道:“我们景宁那么美,真是便宜宋大人了。” 景宁的丹寇拂上自己脸颊,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真的吗?” 姜玉筱道:“那当然呀。” 景宁问:“皇嫂,你说,强扭的瓜真的会甜吗?” 姜玉筱愣了愣,她也答不上来,但今日毕竟是景宁大喜的日子。 她安慰道:“管它甜不甜,摘下来不就得了,况且我们景宁这么好看,瓜自然而然就甜了。” 少女好看的双眸微微眯起,手指摩挲着霞帔上细密的珍珠,“倘若瓜一直不甜,倘若他不快乐呢?” 姜玉筱哑然,她以为是出嫁前的新娘子都会多愁善感,开口又要安慰。 景宁忽然转过头,含着泪望着她,哽咽地扬起唇角。 “皇嫂,其实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能让宋公子快乐的人是你,不是我。” 小公主捏紧霞帔,苦涩地笑。 第78章 其实初识宋清鹤的那天, 并没有崴脚涂药那般简单,那实在不雅。 她吃着青枣,跟侍女吐槽皇兄送给太子妃的摇钱树, 那么华贵的东西, 就这么送给了太子妃,皇兄未免也太宠她了, 宠得肆无忌惮, 难怪姜玉筱恃宠而骄。 或许是遭了报应,走下石阶时,她忽地踩空, 那颗青枣卡在了喉咙里, 她整张脸都变成了青紫色。 她的侍女在一旁喊救命。 她喘不过气来, 青枣卡在喉咙里如一把刀子仿佛要生生地割开喉咙。 她以为自己快死了。 视线朦朦胧胧,如茫茫大雾, 一道青色的身影走过来,如山巅云雾里的一棵青松。 他绕到她身后, 双臂环住她的腰。 侍女在旁大骂他不敬。 她这辈子还没有男人敢这么近她的身, 这个死登徒子,她一定要把他千刀万剐。 可无奈, 她浑身都没有力, 连气都快没有了。 她缓缓阖上眼皮, 眼前的风景变成一片虚无。 侍女使劲扒拉着那个男人,恍惚中, 听那个男人道:“你若还想救她, 便听我的。” 她的侍女只好松开手。 那个男人的两只手握拳,置在她的腹部,使劲推腹, 撞得她好疼,她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撞碎了。 忽地一声咳,嘴里的青枣蹦到地上,滚到草丛里。 她似乎是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一股清冽如早春的气息缭绕在鼻尖。 耳鸣中,她终于听到了一道清晰的嗓音,“姑娘,你没事吧?” 茫茫大雾里,她终于看清了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望见她掀开一点眼皮时,他眉梢弯起,露出温柔的笑意。 “太好了,没事了。” 她被侍女扶起来,抽离了那道温暖,不知为何,心里忽然空虚。 或许,他就像一根救命稻草,出现在绝境中,以至于劫后余生,她也下意识地想抓住他。 她的脚也扭伤了,肿胀得厉害,脚一触地,她疼得叫出声,因为喉咙里刚卡过青枣,叫声格外沙哑。 非常狼狈。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般狼狈过。 还是在外人面前。 那人俯下身,那时是夏末,燥热得厉害,心里也十分烦躁,忽然一股清风拂过她的耳畔,问她,“脚踝很疼吗?” 像一颗定心丸。 她点了点头。 他伸手要脱掉她的鞋子,侍女连忙呵斥,“你这个登徒子,你知道我们公主是何等身份,你这样做是会被砍头的。” 他愣了愣,似是惊讶她的身份,拱手道:“冒犯了公主,是在下的不是,在下只是想查看公主的伤势。” 在上京城,脱掉姑娘家的鞋子,是要娶人家的。 鞋子半挂在脚,还未脱下。 她不知是该庆幸还是失落。 “无妨,你方才救我一命,本公主免你的罪。” “多谢公主。”那人没有再脱她的鞋子,他瞥了眼一旁的杂草,摘了一撮,用石头捣碎,说要敷在她的脚踝上。 许是那从未失控的心跳,令人感到烦躁,她故作生气,呵斥他,“这样的杂草也能用在本公主的金贵之躯?” 她训斥他无礼,也显得自己十分无礼。 她说完便后悔了。 他还是那般温柔,低头道:“我的家乡也有这样的草,敷在肿胀处第二日便能见好。” 他把草药放在一方竹叶纹的帕子上,递给她的侍女。 拱手道:“方才是臣失礼了,多谢公主宽恕,今日的事,臣不会向别人吐露一个字,请公主放心。” 他翩翩折身,消失在园子里。 她望着他的背影良久。 只此一面,她便望着他的背影从夏日到冬日。 她很喜欢他,她这辈子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 她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母亲,除了姝姐姐,没有人真正地喜欢她。 知道世人面上阿谀奉承她,背地里实则骂她骄纵跋扈。 或许是因为他救了她,或许是因为他不知道她的身份就这般温柔地待她,或许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像天上的月亮皎洁,明亮又温柔地照着她。 她无可救药地喜欢他。 想让他也喜欢她,于是她改掉自己一贯的娇纵。 上京城许多男人倾慕上官姝,她学着上官姝,举止优雅,学着婀娜的姿态。 她从前总是自诩优雅端庄,说嘉慧和姜玉筱粗俗,其实她也讨厌那些礼节,从前是为了显得比嘉慧要高贵,她是继后所生,常有人拿她与嘉慧对比。 后来,她想让他看见她,对她有所改观,而不是园子里那个狼狈无礼的骄纵公主。 她知道他出身不好,但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他喜不喜欢她。 可他貌似怎么都不喜欢她。 她知道他有个喜欢了很多年的姑娘。 令她好生羡慕。 景宁公主弯起眼眸,眼角闪烁着泪花,眼尾牡丹色的胭脂晕染开。 “皇嫂,其实我一直都好羡慕你。” 姜玉筱伸手,想擦她的眼泪,但又怕把她的眼妆弄得更糟糕,悬在空中的手收回,抓紧自己的衣衫。 “景宁,你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她心虚地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敢盯着铜镜里的人。 她不想跟景宁搞得不愉快,不想这来之不易的友谊间有隔阂。 景宁摇了摇头,“皇嫂,你不必骗我,那夜是我亲耳听他说的。” 围猎的那个秋夜,她为情所伤,为往后的婚事忧心。 皇兄给她指了一条明路。 她担忧宋清鹤,匆匆跑进皇兄指的帐篷,里面一地凌乱,香炉飘着一缕残烟,周遭一股淡淡的熏香,不知为何,一进去,她就忍不住想变得更放肆一些,从心一些,想要抱住宋清鹤。 她摇了摇头,宋清鹤跪在地上,身上一片湿泞,她跑过去,强撑着理智,握住宋清鹤的肩膀,担忧地询问。 “宋清鹤,你哪里不舒服吗?” 他抬起头,清润的眸子眯起,似是迷茫了一下,眼底混沌,倏地抱住她。 她想他或许是醉了,因为她清楚地知道他不喜欢她,但没关系,一瞬间的温存,她也乐意。 她的理智也刹那破碎,抬起手摸上他的背。 触碰时,他的下颚靠在她的肩膀,沙哑地低语。 “阿晓,原来你也喜欢我,太好了。” 阿晓?是他喜欢的那个姑娘吗?她也喜欢着他吗? 景宁公主恶毒地诅咒他们两个,有情人终不成眷属,祝他喜欢的姑娘嫁人。 如她所愿,长公主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捉驸马的奸,却不承想捉到了她跟宋清鹤。 她顺水推舟,不惜牺牲自己的名节,借此嫁给宋清鹤,剥夺了他的自由,叫他与她喜欢的姑娘终生不能在一起。 她派人四处打听他口中那个叫阿晓的女人,她猜想那是个小名。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是碰巧撞见宋清鹤和姜玉筱在溪边谈话。 她站在一棵松木后,偷偷地望着他眼底从未展现过的炽热。 他一向温柔,却又一向疏离,从未像现在那般炽热过。 她清楚地知道那种眼神,那种喜欢的眼神。 第115章 对着姜玉筱。 原来,姜玉筱就是阿晓。 其实她心里很开心,宋清鹤喜欢的姑娘嫁了人,并且他跟姜玉筱这辈子都不会有可能。 她望着同样站在远处,静静望着二人的皇兄。 银杏叶斑驳的倒影压在他的眉骨,眼底晦暗不明,明亮的阳光衬得他脸庞苍白似厉鬼。 她忽然想起那夜,皇兄指的明路。 刻意的,算计的。 皇兄是不会把皇嫂拱手让人的。 皇兄眼底的偏执,比她还要浓烈,如一条阴暗的毒蛇盘旋在皇嫂的四周。 守着猎物,警惕地不让任何人靠近,包括躲在树后的她。 皇兄也发现了她。 事后,他握着玉扳指,眼眸稍稍弯起,薄唇微抿温文尔雅,俨然一副兄长的样子,可浓密的眼睫下,漆黑的眼底淬了几分冷秋冰霜。 他希望她不要拆穿,把事烂在肚子里。 他缓缓开口,“乐馨,你皇嫂真心把你当朋友,孤不希望你辜负了你皇嫂的一片真心,孤希望,你皇嫂不知道你已经知道了这些事。” 他温润的笑意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威胁。 她看见了父皇身上的薄情,也感受到了他身上的帝王威严,深深地压迫。 和以往玉树兰芝,儒雅大度的皇兄不同,原来他在爱情里竟这般偏执,原来也会这般自卑地躲在树下,守在她身边,不敢近一些,也不可能后退。 恐怕姜玉筱都不知道皇兄的这一面。 她于皇兄而言有多么重要,甚至比自己这个妹妹还要重要。 景宁公主笑着点头,“嗯,皇兄,你放心,乐馨会把这些事烂在肚子里的。” 其实皇兄越这样,她心里越开心,宋清鹤斗不过皇兄的,他这辈子,都别想从皇兄手里抢走姜玉筱。 她当务之急是让宋清鹤离姜玉筱远些,她也真的怕皇兄会杀了宋清鹤。 毕竟,她也是如此爱宋清鹤。 可就是因为太爱,她才不忍见他如同行尸走肉。 从那日被提到父皇面前,他一声不吭地认罪起,他就已经是一个囚犯,没有自由可言,变得颓废,没有灵魂。 他沉默地接受了她,也沉默地放弃了自己。 她不忍见他日渐消瘦,不忍见他再不是原来的样子。 人喜爱一个人到极致,是想占有他,想吃掉他,恨不得把他装到胃里。 那是喜欢作祟,喜爱里面还有爱,爱让人心疼,无私地宁愿牺牲自己的性命,也想要他快乐地活着。 皇兄也是如此,倘若不是姜玉筱也爱着皇兄,倘若姜玉筱也渴望着自由,或许皇兄会放手,还她自由。 真可惜,她没有皇兄那般幸运。 她爱的人,真的不爱她。 - 作者有话说:飞机要从下午做到凌晨,就先发啦[垂耳兔头] 第79章 “其实, 我也好羡慕皇兄。” 景宁公主笑了笑。 姜玉筱问:“你羡慕你皇兄做什么?” 景宁公主望着她,双眸微眯,透过她想着别人, “羡慕他爱的人也爱他。” 姜玉筱低下头, 心生愧疚,景宁公主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她也没法再隐瞒, 只能亡羊补牢地抬起手。 “正如你所见,我爱的人是你皇兄,至于宋清鹤那都是儿时少女怀春的事了, 我发誓, 我现在对宋清鹤绝无一点心思, 我跟宋清鹤之间也绝无可能。” 她懦弱地急于撇清关系,也真诚地不想跟景宁之间有任何隔阂, 她很珍惜这些日子四个人之间的友谊,让她在皇宫不至于寂寞。 不管是出于江湖义气, 还是姐妹情深。 景宁扑哧一笑, 握住她的手,拉下来, “你放心, 我们还是和从前一样, 不然,有人又要找我谈话了。” 姜玉筱一愣, “什么?” 景宁挑着捡着回忆跟姜玉筱讲, 有些事她还是没有告诉姜玉筱。 她道:“我也是憋在心里太久了,没有人可以说,憋得我都快疯了, 才跟你讲这些。” 姜玉筱真诚道:“其实你可以早些跟我说的。” 她才没有那胆,她也是实在快疯了,才跟姜玉筱讲。 她握住姜玉筱的手,“皇嫂,这些事情,你能不能烂在肚子里,不要跟别人讲,都当没有发生过。” 姜玉筱点头,“好,只要你我之间没有芥蒂,一切都好说。” 景宁公主道:“若说没有芥蒂那都是骗人的,其实我也嫉妒过你,憎恨过你。” 姜玉筱张着口,内心不是滋味,最不愿意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紧接着,景宁公主一笑,“不过这都过去了,本公主也都放下了,我们还是朋友。” “放下?” 姜玉筱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是放下芥蒂,还是放下对宋清鹤的感情。 他们都要成婚了,大抵是前者吧。 景宁没有回她,她捏起一根鎏金鸾钗,对着铜镜问姜玉筱。 “皇嫂,你看,好看不。” 姜玉筱点头,“好看。” 忽然,门外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嘉慧公主一身绯色,提着襦裙进来,带着明媚的朝阳,她一见景宁公主,皱起眉头。 “萧乐馨,你这画的什么妆,丑死了,是想洞房花烛夜,吓死你的新郎吗?” 景宁公主瞪了她一眼,擦去眼角因泪水晕染开来的胭脂。 “呸呸呸,萧乐柔,大喜的日子,你能不能说点吉利话,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嘉慧公主啧了一声,“你说谁是狗呢!” 眼见两人又要掐起来,姜玉筱在一旁劝,“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图个吉利,莫要教人家看笑话。” 景宁公主附和,“还是皇嫂识大体,哪像你,是不是又睡懒觉了,来得这般晚。” 嘉慧心虚地反驳,“哪里晚了。” 环视一圈,眼见少了一个熟人,气势提了一些,“这上官姝还没来呢,我也不算最晚。” 说曹操曹操就到。 上官姝满脸愁容地进来。 “别提了,这入冬天冷,路上结了冰,我家的马儿滑了一跤,害得马车也翻掉,我细心盘的发髻都乱掉了,又回去重新盘了遍,最可恶的是,我头上还磕了一个大包,铅粉怎么都遮不住,你们也知道,我最爱美了,顶着头上这个肿包,我哪有脸面见人,要不是看在乐馨的大婚,我都不想来了。” 她欲哭无泪,手还捂着额头上的包。 景宁公主笑着道:“姝姐姐待我真好,就算额头磕了个包,姝姐姐也是上京第一美人。” 四个人坐在一起闲聊,景宁公主妆又擦了重画了一遍,一直到皇后过来,皇后就这一个宝贝女儿,宠溺得很,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妆花了,又重新画了一遍,耽误了好一阵工夫。 姜玉筱先到宴席上,太子已然高坐,一身金色的大氅,风轻轻拂过肩上两片白狼毛,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里襟月白绣金,白袍华贵优雅,金丝蛟龙纹显储君威仪。 他单手执茶,望着对面的戏台,婚礼尚未开始,宾客们都在看戏。 姜玉筱抬袖,瞥了眼同样月白金丝的襦裙,低头时,狐狸绒扫过脸颊,柔软又温暖,感受不到一点寒冷。 她终于明白萧韫珩为何突然送她衣裳,原来是要与他配对。 两个人就算站得很远,也能看出是一对夫妻。 她朝萧韫珩走过去,两边的人朝她行礼,萧韫珩也注意到她,眸光从戏台移到她的身上。 姜玉筱拂袖入座,萧韫珩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她。 她疑惑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他轻轻摇头,“没有。” “那你看着我做什么?” 他道:“觉得你穿这一身衣裳很美。” “你不是早晨的时候已经看过了吗?” 他一本正经地解释,“早晨的光没有现在那般浓烈,现在看更有一番风景。” 姜玉筱蹙眉,“你是说我早上没有现在那么好看喽?” 像是挑刺般。 萧韫珩扬唇一笑,“清晨的曦光和临近正午灿烂的阳光都很好看。” “这还差不多。” 姜玉筱抿了一口果酒,漫不经心一瞥,注意到在招待宾客,身着喜服的宋清鹤。 准确来说是他的母亲招待宾客,张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她如愿以偿,儿子不仅中了状元,仕途步步高升,还娶了公主作儿媳妇。 岭州知州老爷也来了,站在一旁招待宾客。 宋清鹤挤在中间,秉着礼数,来的人都是王孙贵戚,官场同僚,他强颜欢笑作揖。 萧韫珩顺着姜玉筱的视线望去,薄唇微勾,笑意里夹杂着冷嘲热讽。 “怎么,还在同情他?” 姜玉筱又抿了一口果酒,“你放心,我现在叛变了,更偏心一些景宁公主,只要景宁不放手,我就不会再提这件事。” 再者,景宁公主是皇后唯一的女儿,备受宠爱,是金枝玉叶上的金花金果子,平日里刁蛮高傲,没有人敢惹她。 第116章 那些曾欺辱过,瞧不起过宋清鹤的权贵子弟一个个都阿谀奉承着他,腰弯得比宋清鹤还低,哈巴狗似的舌头都要吐出来。 这段婚姻于宋清鹤而言也是好事,她也没有很同情他,若把一个人一生所有感情和所有发生的事情拉成一条直线,爱情也可以是一个小点。 往好处想,宋清鹤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能娶到嫡公主。 萧韫珩似乎很欣慰她后面的想法,他惊讶她的改变,问:“都跟景宁聊什么了?突然这般想。” 姜玉筱张唇,良久聚为一句,“女儿家的事情,才不告诉你。” 萧韫珩点头,“行,我不问了。” 吉时已到,婚礼由皇后主持,皇后凤眸微红,眼底满是不舍,强撑着端庄体面坐在主座。 太子和太子妃坐在左一侧的高座观席。 丝竹唢呐鸣乐,地上铺了一张长长的红色的地毯,从正台淌过石阶,穿过门厅,一眼望不到头。 微风徐徐,廊檐下贴着喜字的朱红色灯笼摇曳,仿佛在贺喜着新人。 除了声乐,所有人都静静地望着红毯通向的地方。 姜玉筱想起景宁公主今早问她的话。 强扭的瓜会甜吗?她希望景宁能幸福,一切随自己的心。 萧韫珩偏过头,望向她,“有心事?” 姜玉筱盯着绸布间的团花。 扬唇道:“就是突然想起,你我成亲那日是夜里,与其说与你成亲,不如说是跟纸人成亲,漫天的冥币,壁龛似的花轿,瘆人得很,太子妃册封大典算不得成亲,没有像他们一样贴上喜字,到处挂上红绸,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正经地成个婚。” 她有感而发,其实这些于她而言也不重要,她不是个注重仪式的人,比起仪式更注重结果得失。 萧韫珩定定地望着她,似乎有了想法,姜玉筱倏地激动地抓住他的手。 “新人来了。” 红色的地毯上,景宁公主身着华贵的喜服,头戴红盖头,手里捏着红绸和宋清鹤并肩走过来。 两个人一样的红,此时此刻看着格外配对。 盖头低垂,明黄的穗子摇晃,景宁公主依稀能看清脚下的路。 红色的喜服十分刺眼,旁边站着她心爱的郎君,这曾是她梦寐以求的事。 乐声响亮,回荡在耳畔,宾客离得他们很远,只有宋清鹤能听到她讲话。 “宋清鹤。” 旁边的人回:“公主有何吩咐。” 景宁公主道:“想要自由吗?” 宋清鹤一顿,“什么?” 身旁的少女笑了笑,“等一会礼成,我们就真的是夫妻了。” 宋清鹤道:“臣知道。” “你知道所有公主里面谁最娇纵吗?” 宋清鹤道;“臣不知道。” 她轻笑了声,“不,你心里知道,我最娇纵,只是你不敢说。” 宋清鹤不语。 萧乐馨语气慵懒,“接下来我要干一件娇纵的事,你敢接着吗?” “什么?” 她娇纵道:“你耳朵是聋了吗?总是说什么。” 宋清鹤抿唇,没有再说话。 萧乐馨扑哧笑出声,霞帔下肩膀微微抖动。 “好了,不逗你了,只是这次娇纵过后,我可就再也不会庇佑你了。” 宋清鹤不懂她的意思。 他早有耳闻景宁公主的娇纵,也感激她的身份让他得以更多的尊严。 木已成舟,往后与公主虽无夫妻情分,但也尽可能做到相敬如宾,公主娇纵些也无妨,他做臣子的就敬重一些。 红毯快要走到尽头,他也认命了。 一阵风吹过,沙子进了眼睛,他眯了眯眼,倏地满席哗然,丝竹唢呐暂停。 皇后腾地站了起来,惊讶道:“乐馨你这是做什么?” 宋清鹤缓过神来,掀开眼皮看向一旁,沙子迷了眼睛朦胧的视线里,景宁公主朱红的喜服在风中飞卷。 她不知何时摘了红盖头,被风卷起飘向远方。 一双张扬的明眸勾着绯尾逐渐清晰,她扬起红唇,朝他笑。 “宋清鹤,你敢逃婚吗?” 他诧异地望着她,“什么?” 景宁公主道:“你能不能不要像个聋子,一直说什么,我问你,你敢逃婚吗?” 他这是不可思议。 宋清鹤第一次对她的娇纵有了实感,从前觉得都是些小打小闹,金枝玉叶的小公主有点脾气也正常。 他没想到她竟如此大胆,这可是给陛下冲喜,不是他们胡闹的时候。 “罢了罢了,料定你也不敢,还是我逃吧。” 她朝他眨了下眼睛,“再见,宋公子。” 然后,提着朱红的喜服,在众目睽睽之下逃婚了,侍卫想拦,却又不敢拦。 宋清鹤哑然,望着公主渐远的朱影,飞舞的裙摆翩翩如蝶,一路顺着红毯穿过门厅,一切如梦一般。 这一次,他望着她的背影离开。 第80章 姜玉筱目瞪口呆地望着凌乱的场面, 她问一旁的人,“萧韫珩,我不是在做梦吧, 景……景宁她居然逃婚了。” 萧韫珩平静地抿了一口酒, 神色从容,“这是景宁自己的选择, 她选择了放手, 倘若是宋清鹤逃婚定会满门抄斩,但若是景宁,不过是小小惩戒, 她有皇后护着, 父皇重伤也奈何不了景宁。” 姜玉筱忐忑地问:“那你呢?” 萧韫珩轻笑了一声, “姜玉筱,我有那么不近人情吗?” 姜玉筱低头喝了口酒, 梅子带了点酸甜味,回荡在舌尖, 冷嘲热讽, “毕竟你那么小肚鸡肠,毕竟这段婚姻也是你促成的。” 萧韫珩没有反驳。 姜玉筱蹙眉, “当然, 你要是刁难景宁, 我可就要生气了。” 萧韫珩伸手,屈起手指轻轻地点了姜玉筱的脑袋, 她蹙起的眉头松开。 所有人都在惊讶这场荒唐的闹剧, 没有人注意他们之间无礼的亲昵。 “景宁也是我的皇妹,你放心,接下来的事我会处理好。” 姜玉筱摸了摸额头, “那给陛下冲喜的事怎么办,朝堂那些老顽固定又要闹腾了。” 萧韫珩抬手倒了一杯酒,碰了碰姜玉筱的酒杯,“这也不难。” 姜玉筱又喝了口酒,内心平静下来,望向廊檐被风吹得凌乱的大红灯笼,红色的绸布缠绕,飘曳,一张喜字被风掀开,飘飘荡荡到宋清鹤的脚下。 他望着脚下的喜字,久久未缓过神。 景宁公主擅自逃婚的事在坊间成了茶余饭后之谈,无非是景宁公主骄纵跋扈,胆大妄为,一意孤行弃礼法不顾。 也有人说景宁公主喜新厌旧,宋清鹤的驸马梦就此破碎,竹篮打水一场空,婚事就此作罢。 张夫人伤心至极,以至于病了一场。 景宁公主自逃婚后一直关在皇后宫里,皇后训斥了她几句毫无礼法,丢尽皇室颜面,也没再过多惩罚,皇后本就不满意这个从穷乡僻壤里出来的驸马,若不是当初景宁公主撒泼打滚,一意孤行,她又怎会同意。 给陛下冲喜的事耽误不得,最终提了正德小王爷和李尚书家二小姐的婚事给陛下冲喜。 但皇上的身体依旧不见好转,用人参吊着,残喘了两个月,一场隆冬大雪纷飞,上京城银装素裹,天地一白。 院子里的朱梅.绮窗前,镂空的雕花犹抱琵琶半遮面,枝头覆白玉琼雪,白墙黛瓦衬得红梅愈加娇媚。 白日里雪小了一些,姜雨筱戴着朱色的斗篷,揽着竹编的篮子,东宫西院有一片景色,梅林如池,是陛下尚为太子时在东宫栽的。 文人墨客们总爱梅花,陛下爱梅,萧韫珩也爱梅。 岭州的小院,窗前也有一棵梅树,花瓣是白色的,冬天的时候,萧韫珩总是喜欢背手站在窗口,对着那棵梅树说些文绉绉的话,她那时听不懂,觉得萧韫珩脑子有病,她快冻死了,叫他赶紧关上窗。 他摇头,道: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有病。 她现在学了许多诗词,也知道他说的傲骨,孤芳,但她还是不理解萧韫珩说的话,他也再没有像从前一样愁词感诗,他整日都忙在朝堂,又或是去陛下床前尽孝。 姜玉筱跑到梅林里摘梅花,想着给萧韫珩做梅花糕,等他回来吃。 岭州的时候她也想做梅花糕,无奈只有一棵树,萧韫珩卖完字画回来,总觉得梅花变得稀疏,绕到后头看,见树后半边光秃秃的,全被姜玉筱摘完了。 他气得火冒三丈,一手叉腰,一手悬在空中颤抖。 好在最后的成品意外的好吃,抚平了他的怒火。 这回在梅林采个够,她亲自下厨,揉面,想着今儿个萧韫珩可以大饱口福了。 她掐着萧韫珩回来的点做好梅花糕,面团揉了绯色的梅花汁又用模具压成梅花状玲珑小巧,东宫的条件比岭州好,做的糕点也格外精致。 第117章 里面的馅是红豆沙的,她忍不住先吃了几个,梅花的清香混着豆沙的甜味,里面还加了点蜂蜜,萧韫珩不是很爱吃甜食,她加得少,勉为其难地满足她。 她不能再吃下去,再吃萧韫珩就只能吃盘子了。 她留了七个梅花糕,中间一个,旁边六个围成一圈,加了几朵梅花点缀,白玉盘如雪,花开娇艳。 她兴致勃勃等萧韫珩回来,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趴在桌上蔫儿吧唧的。 萧韫珩今日或许很忙,这么晚了还不回来。 桌上的菜冷了又热,热了又冷,好在梅花糕不用加热,凉着吃更可口。 外面的雪似乎又大了,黑沉沉的夜色里鹅毛纷扬,窸窸窣窣落屋顶,琉璃宫灯摇晃,地上光影浮动。 秋桂姑姑给她披了件斗篷,“太子妃娘娘,莫要着凉了。” 她的脑袋陷在绒毛里,身体暖和了些,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惴惴不安。 就像以往,她在小院里等萧韫珩回来,他卖字画耽误了会工夫,她心中也会惴惴不安,毕竟王行是她的摇钱树。 现在他是她的丈夫,她很担心他。 这么大的雪,不知道这些年院子里的梅花如何了,他总说梅花凌寒傲骨,但是物总怕冷。 擎虎匆匆从外面回来,姜玉筱抬头,心跳到了嗓子眼。 萧韫珩没有回来,擎虎踢踏了一路的雪跪在地上,头顶沾了许多雪,他喘着粗气道。 “太子妃娘娘,陛下怕是不行了,殿下现在正守在陛下榻前,今夜怕是不能回来了。” 姜玉筱缓缓起身,望着屋外的大雪,“彩环,替我换衣。” 外面狂风大作,雪粒凌乱,冻得人骨头疼,乾清殿灯火通明,紫金炭炉烘人暖和,宫人和太医进进出出,雪地上满是脚印。 寝殿金丝楠木雕花隔门外,黑漆檀板上跪了一众后宫女眷,一道隐隐约约的哭泣声回荡在殿,是近来得宠的陈美人在哭,她还没有孩子,陛下若是没了,她就得去昭德寺当尼姑。 她今日原本只是想要个孩子,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皇后听得心烦,训斥道:“闭嘴,哭什么哭,若不是你这狐媚子不知分寸,不知时候勾引陛下,陛下怎会突然崩血,你明知陛下伤重,不可行事,陛下若有个万一,你就是弑君之罪,全家难逃一死。” 陈美人吓得脸色苍白,晕倒在地,太监过来把她抬了下去。 景宁和嘉慧忍不住,也小声哭了起来,皇后叹气,透过槅门上的雕花,望着里面的烛火,她与皇帝之间,除却年轻时候的温存,再无过多情分,她能坐上皇后的位置,也是仗着上官家的势大,和陛下对姐姐的愧疚。 陛下也曾视姐姐为挚爱,帝后情深,令她羡慕,她也因嫉妒争风吃醋闹出过不少幺蛾子,好在姐姐一直都包容着她,从未怪过她,一路提携她到贵妃的位置。 她原以为皇上爱极了姐姐,后来发现也不过如此,姐姐死去的第五年,岚妃宠冠六宫,岚妃死去半年不到,又是陈美人。 帝王的宠爱如流水,看看就好,不要妄想能用双手捧住流水。 她望向后头,姗姗来迟的太子妃。 她知道太子很爱这位太子妃,倒似此前尚为太子时的陛下和姐姐,姐姐爱梅,那时候的陛下就在东宫的西院里栽了片梅林。 后来陛下做了皇帝,一切都变了。 一旦陛下去后,太子就会变成新的皇帝,一切重蹈覆辙。 姜玉筱来得迟,跪在尾巴,几个妃子自觉地退到她的后头,陛下若是走了,太子登基,她就是皇后,不免敬重了些。 她的青丝上沾了一点雪,不一会便化了,青丝裹着寒水贴在脸颊上,她低着头听见景宁和嘉慧的哭声。 萧韫珩在里殿,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她能隐隐感觉到太子跟陛下之间存在一道冰彻的隔阂,坚硬又寒冷,但毕竟是父子,陛下病危,想必萧韫珩心里也很难受。 她微微抬头,透过隔门上的雕花企图去看清萧韫珩的身影。 夜深了,已是丑时,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地板很凉,没有垫子,她的腿跪得僵冷麻木。 嘉慧公主跪晕了过去,姜玉筱先起来送嘉慧公主去偏殿歇息,她的腿也得歇歇,每走一步都是折磨。 偏殿里,嘉慧公主坐在凳子上,姜玉筱给她倒了杯水,嘉慧公主虚弱地接过,“多谢晓晓。” “无妨。” 嘉慧公主渴极了,一饮而尽,不小心被呛到,不停地咳嗽,咳得小脸通红。 姜玉筱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询问她怎么样了。 嘉慧眼角挤出泪花来,顺着泪花她的泪珠子不停地落下,姜玉筱一时不知所措。 嘉慧哭了会儿,吃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地望向姜玉筱。 哽咽道:“皇嫂,母后走了,父皇也要走了,疼我的人越来越少了。” 姜玉筱安慰,“你还有太后娘娘,还有我和你的皇兄,我们都会疼你。” 嘉慧抱住她,“皇嫂,你跟皇兄永远也不要离开我。” 姜玉筱轻轻抚摸她的背脊,“好,我跟你皇兄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嘉慧公主抱着她哭了好一会,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人哭累了,睡着了。 四周寂静,她摸着嘉慧公主的脑袋,看向窗外。 外面的雪还在下,不休不止,偏殿只点了几盏灯,微弱的火光跳跃,忽明忽暗,斜对面的正殿灯火辉煌,宫人和太医进进出出。 窗棂前的细竹覆雪,压得腰弯,发出咯吱的折竹响声,倏地,竹子终于不堪重负,断了。 她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道凄厉的声音。 “陛下,驾崩了!” 第81章 乾清殿回荡着悲伤的哭声, 姜玉筱跪在地上,她哭不出来,好在脸上未干的雪水代替了眼泪, 叫人瞧着也是伤心的。 她最担心的人, 是萧韫珩。 隔门一点点被打开,姜玉筱从跪地的人群里微微抬起头。 萧韫珩缓缓走出, 他一身玄色的衣袍拖曳在地, 月白的蛟龙纹灯火映照如银鳞。 双袖无力地垂下,背依旧挺如松,身姿如玉, 眉眼却略显疲惫, 脸颊毫无血色, 连嘴唇也是苍白的。 他看着不太好。 像一具架子强撑着。 她很心疼。 皇后走进寝殿,嫔妃公主们低伏着身子紧跟其后, 围在龙榻旁哭。 姜玉筱依旧跪在外殿,他沧桑的眼眸与她对上, 朝她走过去。 姜玉筱缓缓起身, 腿太僵太酸了,颤抖地倾了倾, 一只冰冷的手掌握住她的胳膊。 她站稳了, 抬起头对上萧韫珩的眼睛。 他道:“你可以不用来的。” 姜玉筱反握住他的手臂, 她觉得他也站不稳,也需要有人扶着。 “那哪行, 我是你的妻子, 是太子妃,理应来,不然不合规矩。” 并且, 她很担忧他,没办法做到不管他,不去关心他。 萧韫珩抬手,擦去她脸颊旁的雪水,“来怎么不多穿些,你的脸好冷。” 姜玉筱道:“萧韫珩,你的手也好冷。” 萧韫珩收回手,捞起司刃手上的大氅,披在姜玉筱的身上,盖得严严实实的,慢条斯理地打了个结。 她的脸颊陷在毛绒里,格外暖和,她抬起头,蹙眉问:“你怎么办?” 他道:“无妨。” 姜玉筱立马握住他的手指,他的手真的好冷,像死掉的人。 重复喃喃:“你的手明明也很冷。” 他依旧道:“无妨。” 姜玉筱拗不过他。 他闭了闭眼,嗓音沙哑,“姜玉筱,我们回家吧,我好困。” “好。”姜玉筱点头。 她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搀着他的手臂,司刃打开伞,雪簌簌落在伞沿发出哒哒的清响,踏入茫茫夜色。 夜色漆黑,犹见几盏朱红的宫灯,丧钟声回荡在巍峨的皇宫,叩得人心惶惶,满天白雪颇衬国丧。 萧韫珩褪下外袍便躺在床上睡了过去,他太累了,折腾这么久,终于在今夜倒下。 炉子里的炭烧得猩红,姜玉筱一早就吩咐过,等萧韫珩回来屋里也暖和,原先是等他回来吃梅花糕的。 不曾想出了这样的事。 刚从冰天冻地里回来,屋内格外暖和。 她屏退了下人,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寝殿烛灯寥寥,幽静地亮着,四周昏暗寂静,姜玉筱轻手轻脚地走,不想惊扰他难得的酣眠。 窗纸映着灯火,化着一团淡黄色的光晕,可以看见外面的雪纷纷落下。 她拧干帕子,热水冒着热气腾空,她把帕子摊开,折得方方正正,轻轻地走到萧韫珩身边。 小心擦拭他的额头,她忽然觉得不对劲,握着帕子一顿,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 很烫。 她惊讶时,他缓缓掀开眼皮,露出一双惺忪的黑眸。 第118章 姜玉筱道:“抱歉,不小心把你弄醒了,你现在在发热,烫得厉害,我得给你去叫个大夫。” 她收回帕子,转过身急匆匆地正要去给萧韫珩寻太医。 倏地,手腕上一紧,他滚烫的手指握上她的手腕。 身子一倾,天地一旋。 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被萧韫珩搂进怀里。 她背靠着他,他的脸庞贴在她的后脑勺,两只手交叉搂住她的双臂。 他的身体十分滚烫,呼出的气也十分烫,扫过她的耳畔,又热又痒。 像一只炭炉子。 姜玉筱手中沾着热水的湿帕子啪的一声沉重地掉在地上,她被声音惊醒,缓过神来,认真道。 “萧韫珩,你病了,我该叫个太医来给你看病。” 他把她搂得更紧,嗓音沙哑,“我只想抱你一会儿,好吗?” 姜玉筱妥协地点了点头,“嗯。” 她觉得萧韫珩现在像极了嘉慧。 只不过嘉慧可以肆无忌惮地当一个小孩,抱着她哭一场。 萧韫珩则沉稳,冷静,是个大人。 他作为太子,肩上扛了许多担子,作为嘉慧的兄长,许多事情,他不能让嘉慧知道,自己一个人则默默承受。 他累了,也只能强撑着回到东宫,像只受伤的小兽寻个安静的地方蜷缩起来,默默地舔舐伤口。 屋檐上的积雪终是承受不住重量,掉落在地,姜玉筱望着明黄的窗纸上一刹那坠落的雪影。 她在萧韫珩滚烫的怀抱里转了个身,伸手也搂住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背上,像在偏殿里,安慰嘉慧公主那样。 温柔地抚摸他的背脊。 她希望萧韫珩能在她面前放下担子,能不用那么累。 “萧韫珩,我是你的妻子,也会是你的避风港。” 她的额头贴着他的下巴,她甚至希望他能像个小孩一样,把脑袋贴在她的怀里哭一场。 她不想他那般压抑。 “萧韫珩,你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他没有那么做,他的手掌抚上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姜玉筱,谢谢你,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姜玉筱一头雾水,她明明还什么都没有做。 萧韫珩抱了她一会儿,嗓音沙哑道:“姜玉筱,我好饿,我从昨天早上,到现在都没有吃东西,你有吃的吗?” 姜玉筱从床上爬起来,“有,我这就给你去拿。” 她急匆匆下床,一溜烟的工夫跑没人影,过了会,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盘子。 萧韫珩坐在床上,姜玉筱蹲下身,喘着气扬起唇角,“眼熟不?” 他盯着盘子上绯色的糕点,“梅花糕?” “真棒,答对了。” 她拿萧韫珩当小孩哄,“作为奖励,这些都给你了。” 她抬高盘子,凑到萧韫珩眼前。 他问:“你做的?” 姜玉筱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他道:“你的头发上还沾了面粉,起初,我以为是雪。” “这样呀。”姜玉筱不在意头上的面粉,她急于让他吃东西。 “你快尝尝。” 他伸出手,捏住糕点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紧接着又捏了一块往嘴里送,吃得很快,一块又一块,全然没有平日里斯文的样子。 姜玉筱道:“你慢些吃。” 果不其然,他被呛到,清瘦苍白的手指覆住口鼻,猛烈地咳嗽,姜玉筱拍了拍他的背。 “叫你慢些,没有人跟你抢。” 这话十分熟悉,是他从前总跟她讲的。 狼吞虎咽的也从来是她,他一向细嚼慢咽,吃得斯文。 姜玉筱问:“为什么要吃这么快。” 萧韫珩平缓下来,他扬唇一笑,“因为,你做得十分好吃,忍不住想多吃些。” “就这样?” 萧韫珩道:“以及,你总说大口吃东西才快乐,想试试你吃东西的样子,看会不会快乐。” 他捏起最后一块梅花糕,送进嘴里,没有方才那般快,细嚼慢咽,恋恋不舍地吃。 姜玉筱握住他的手,“萧韫珩,你不快乐吗?” 他坦白道:“嗯,不快乐。” 他反握住她的手,“不过,有你在身边,会好很多。” 他垂眸,盯着她指甲上小巧的月牙,指腹温柔地摩挲。 “其实有时候,真的很想自私地让你永远也不要离开我,有你在,日子至少是快乐的,温暖的。” 姜玉筱睁着一双杏眸,静静地听他讲话,听完抬起手,搂住他的脖子。 萧韫珩身子一顿,半晌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贪恋她身上的温度。 “不自私呀。”姜玉筱道。 她笑了笑,“今天嘉慧公主还抱着我说,叫我跟你永远也不要离开她。” 她问萧韫珩,“你会抛弃嘉慧吗?” 萧韫珩毫不犹豫道:“自然不会。” “那你会觉得嘉慧自私吗?” “自然也不会。” 姜玉筱道:“所以我不会觉得你自私,也不会抛弃你,我甚至想让你像嘉慧那样,抱着我大哭一场,哭累了就睡过去,放肆一场,不要那么强撑着,想让你像嘉慧那样大胆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萧韫珩解释,“嘉慧还是孩子,与我不同。” “嘉慧都十七了,不是孩子了,况且,你也就比嘉慧大几岁而已。” 姜玉筱拧了拧萧韫珩的耳朵,轻轻地惩罚。 “王行的时候你也才十六七岁,你就那样少年老成,萧韫珩的时候,更加沉稳,像个久经风霜的老人,我知道你身上有许多担子,知道你是太子,知道你日后要当皇帝,职位越高,责任越大,要变得成熟稳重,再稳重一些,也更封闭一些。” 姜玉筱叹气,“你总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扛着,不愿意告诉别人,连伤心都不轻易表达。” 不像嘉慧公主那般纯真无邪,明媚像个小太阳,勇敢不畏地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 “你把嘉慧养得很好,但你自己却养得很差。” 姜玉筱往后倾了倾,手搭在他的脖子后,定定地望着他疲惫的眼睛,阑珊的烛火照在他棱角分明的面庞,他又瘦了一些。 姜玉筱蹙了蹙眉。 “萧韫珩,到底怎么样才可以把你养得胖一些。” 她知道他这些日子很忙,很累,所以她总是想尽各种法子投食,每日催着他吃饭,从十全大补汤到各色糕点,喝的茶她也刻意加了几片人参。 但无论怎么喂,才多起来的几两肉,过几天又莫名消失不见了。 她松开搭在他脖子上的手,捧住他的脸颊,把自己的额头贴着他的额头。 他的脑袋依旧十分滚烫。 他还总是这样固执,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姜玉筱叹气,“萧韫珩,我好心疼你。” 她第一次,如此心疼一个人。 第82章 “当年恭王势大, 拥兵自重,苦不能铲除,朝堂同党异伐, 官官相护, 一池死鱼死虾腐烂掉,搅得池水恶臭, 父皇以身诱恭王谋反, 奸臣纷纷倒戈恭王,父皇坐收渔利,将死鱼死虾一网打尽, 肃正朝堂, 清除反贼, 功德无量。” 萧韫珩深邃的双眸黑沉沉地浸在夜里,他冷静地叙述, 袖中的拳头却微微捏紧。 姜玉筱捕捉到他的异样,伸手握住他的手。 在她的掌心下, 他的手又一点点松开。 他苦涩一笑, 双眸渐渐变得猩红,“而母后便是死在父皇的算计里, 她死得很惨, 我永远记得那个画面, 夜色漆黑,雷雨交加, 刀鲜血淋漓地卡在她的脖子上, 卷着火焰的木梁掉下来,把她吞噬,她死得连全尸都没有, 有人说她是被火烧成了灰烬,有人说她在水底长眠,又会是被鱼虾吃了。” 姜玉筱叫他放松,自己反倒捏紧了手指,她知道萧韫珩每逢打雷都会产生幻觉,如癔症。 她从前当他是怕打雷,后来才知是因为在雷雨夜,亲眼看见了母亲死去的惨状,应激反应。 每次打雷,那些画面都会残忍地在他眼前再回放一遍。 她不知道萧韫珩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一遍又一遍自我走出梦魇。 他察觉到她的担心,反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拍她的手背,轻声道。 “没事。” “不,有事。” 姜玉筱道。 又有一块积雪沉重地砸下来,似乎是砸到了窗前的梅花枝,倏地一折,残红白琼四溅。 屋内寂静,她仰头,望着萧韫珩的眼睛,问出心中的疑惑。 “萧韫珩,这些年你还怕打雷吗?” 重逢之初的一个雷夜,她也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那时答,这么多年了,他早就不怕了。 姜玉筱忽然存疑,她知道萧韫珩一直是个封闭自我的人,执拗,喜欢强撑着。 说的话,与心里想的全然不同。 第119章 她握住他的手,又问了一遍,“萧韫珩,这些年,你还怕打雷吗?” 他薄唇微抿,似是犹豫着开口。 姜玉筱道:“我想听实话。” 他低下头,“你离开的第一个春天,惊蛰春雷,我独自一人躲在屋子里,那夜的雷声格外吓人,我钻进了床底,蜷缩起来,叛军低下头,笑着说找到我了,我看见母亲鲜血淋漓的头颅滚到我的脚下,我知道那是幻觉,闭上眼睛,又是血雨腥风的夜晚,雷一直响,我一直重复幻觉,不休不止,我想用针扎破我的耳膜,这样是不是就听不到雷声,就此一干二净。” 姜玉筱心脏揪疼,她知道萧韫珩没有这般做,却还是下意识道:“不可以这样。” 他扬唇一笑,安慰她,“我没有那样做。” 他道:“我用针扎自己的手,企图让自己清醒些,这个办法很管用,但是很疼,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坚强,其实我也怕疼,后来我的身上常备着缓解疼痛的药物。” 他平静道,像是在叙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姜玉筱想起先前在鹫州受伤,她疼得厉害,他给她用了一种药,说能缓解疼痛。 他说他在军营里待了一年,行军打仗不免用到,她那时信了,她是个十分怕疼的人,朝他讨要这种神药。 他不肯给她,说药会上瘾。 她蹙起眉头,担忧地望着他,他伸手,手指抚平她眉间沟壑,冰凉的白玉划过她的脸颊。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抓住他的手,摘掉他的玉扳指。 果不其然,他的大拇指上平常被玉扳指遮盖的地方,有一块狰狞的疤,针扎得次数多了,积少成多,皮肉像是被剁烂了,血肉模糊,久而久之,那块地方溃烂,在岁月的长河里,变成一块狰狞的伤疤。 她的指尖摸上他的手指,止不住颤抖,那块地方坑坑洼洼,格外粗糙,像一块贫瘠的土地。 倏地,一滴泪落在上面,姜玉筱咬住唇,唇咬得苍白。 她不敢想象每一个雷雨,他不停地往自己的手上扎针,经年后,那些针仿佛都扎在了她的心里。 她忍不住哭,心脏好疼好疼。 萧韫珩抹去她的眼泪,他两只手捧住她的脸颊,捧起她的头。 对上她泪水婆娑的眸。 反倒笑了笑,安慰她,“你瞧,伤早已成疤,我没有骗你,这些年我也在自己一个人一点点地走出来。” 姜玉筱抽泣问:“你后面是怎么走出来的。” 他犹豫了会儿,迎着她询问的眼睛,“想象你五音不全的歌声,在脑海里回荡,事实证明,这很管用,比针要管用多了。” 姜玉筱气笑,微红的眸弯起,眼角的泪被挤出来,掉下来浸湿了萧韫珩的手指。 “但那些都真实存在过。”她摩挲他上面的疤,“你为什么不早点找到我,也不用吃那么多的苦头。” 他苦涩一笑,“我也很想,很想,很想找到你呀。” 姜玉筱握紧他的手,另一只手也搭上来,包住他的手。 “萧韫珩,你爱我一辈子吧。” 她笑了笑,“这样,我就可以许诺爱你一辈子了。” 光影纷飞愈来愈缓,外面的雪似乎小了一些。 萧韫珩把手搭在她的手上,“我会爱你生生世世。” 他渴望这样,她就能爱他生生世世。 生生世世都不会离开他。 姜玉筱点头,“好。” 她睁着一双杏眸定定地望着他,在黑夜里格外明亮,如迷失在森林里疯狂追寻的北极星。 她弯起眼睛,低头俯下腰在他的手背蜻蜓点水地落下一吻。 萧韫珩鸦睫低垂,静静地望着她,眼底波涛汹涌。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扬唇一笑。 “那我们就此说定了。” 静了片刻,他把她抱起来,仰视着她。 她低头,捧住他的脸颊,“你为了保护嘉慧,她不知道这些事吧。”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不会跟她讲这些。” 姜玉筱道:“那你以后可以跟我讲这些。” 萧韫珩把头埋在她的颈窝,他虽然发热,但身体还是感到异常的寒冷,贪恋着她身上的温度,却克制着,没有抱得太紧。 “不告诉嘉慧,是因为我是她的兄长,她在我眼里始终是个孩子,其实我也不想说与你听,因为我不想把痛苦与麻烦带给你。” 他冷静道。 姜玉筱抬手,覆上他的后脑勺。 “除了心疼,我并不觉得痛苦和麻烦。”她认真道:“萧韫珩,夫妇一体,我是你的妻子,请让我分担点你的事吧。” 萧韫珩无声,似是在犹豫。 姜玉筱就当他是默许。 她的手移到他的背脊,轻轻地,缓慢地,温柔地拍。 她开口,“倘若是嘉慧,她也一定想替你承担一份。” 萧韫珩道:“我也存有私心,我希望嘉慧能替我保留那份对父皇的敬爱,希望父皇在嘉慧眼底,还是那个伟岸慈爱的父亲。” “就像从前的我,至少能让我看到从前的我。”萧韫珩苦涩一笑,“其实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恨着他,他从前是我最崇拜,最敬爱的人,但从知道真相起,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姜玉筱静静地听他讲。 “他是一个好君王,励精图治,爱民如子,救朝堂,救百姓于水火之中,振兴大启,扩大疆域,他的丰功伟绩,样样我都记在心中,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对我说,长大后要成为父皇那样的人。” 萧韫珩掀开眼皮,抬了抬头,在她的肩膀上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凝望着黑夜。 父皇在临死前,也是说,成为他那样的人。 他不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萧韫珩摇了摇头,“我不想成为他那样的人,他是个好君王,但他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父亲。” 姜玉筱拍了拍他的背,“你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他静了下来,良久,开口道:“后来他死了,我还是恨着他,但这些日子来,我夜里总会梦到小时候,他教我习字,教我兵法,教我帝王之道。” 他几乎从小在他的影子下成长,后来他脱离了出来,却也总是回忆起严厉之中的父爱。 “他死了,我还是非常不舍,心很痛,很想像嘉慧那样大哭,可我始终都哭不出来。” 他摇头,“我真的哭不出来,我曾敬爱着他,也恨着他,那些复杂的情绪交杂在一起。” 堵在他的心里,堵住了他的泪孔。 姜玉筱把脸颊贴在他的头,她并不想劝萧韫珩放下那些恩怨,哭出来。 也不想让萧韫珩陷在憎恨里,出不来。 她道:“那便顺其自然吧,哭不出来就算了,等哪一天哭出来了就狠狠哭一场,我都会陪着你,要是一辈子都哭不出来,那就哭不出来吧。” 他的压力已然很大了,她不想给他过多压力。 “当然,你要是以后找别人哭,我可不乐意了。” 萧韫珩搂得她更紧,摇头道:“不会。” 姜玉筱道:“我信你。” 身上的人阖了阖眼皮,“姜玉筱,我累了,我想睡觉。” “好。” 外面小雪纷纷,屋子里火炉时而发出滋滋声,两个人抱在一起,格外暖和。 萧韫珩低着头,搂住姜玉筱的腰,把头埋在她的肩膀,她的手一直贴在他的后背,轻轻地拍,温柔得像哄着孩子入睡。 他很快睡了过去,他实在太累了。 听着萧韫珩的呼吸声,她渐渐地也睡了过去。 梦做得支离破碎,雪下了很久,她迷迷糊糊掀开眼皮,被褥严实盖在身上。 朦胧的视线里,她看见萧韫珩坐在床边。 外面的雪似乎停了,东方欲晓,上京城皑皑的白雪上浮了一层初日金光。 萧韫珩白色的里衣如雪,白皙的脸庞和衣裳也染了几片金光,察觉到她醒来,他转过头,视线从刺眼的阳光移到她明亮的眸。 “姜玉筱,天亮了。” - 作者有话说:正式进入收尾阶段,后面是一些帝后日常,旅游前存的稿用完了,可能要请假个三四天。 小偏题(呜呜呜,喀纳斯停电了,手机也要没电了,大雪天深山老林没暖气,餐厅到处关门,做不了吃的,黑灯瞎火的,发出最后一章存稿[爆哭][爆哭]) 第83章 萧韫珩这些日子忙于白丧, 晚上还要处理国事,姜玉筱知道他不得不累,夜里总会吩咐厨房炖了鸡汤又或是其余的补物。 姜玉筱这阵子又得受玳瑁嬷嬷的教诲, 国不可一日无君, 十日后是登基大典,她的封后大典本该在登基大典后头, 但萧韫珩说, 想跟她一起走上去,就凑在了一起。 她笑着问萧韫珩,是不是高处不胜寒, 想牵个人暖和。 他扬唇一笑, 低头蹭了蹭她的额头, “嗯,是, 两个人在一起暖和。” 第120章 姜玉筱毫不犹豫答应,奉天殿的阶梯很长, 皇帝在上面远远地等她, 她一个人走得太累,不如跟萧韫珩手牵着手, 搀扶在一起, 走上去也不至于太吃力。 只可惜, 她把这事说与玳瑁嬷嬷听,玳瑁嬷嬷给了当头一棒, 说不合规矩, 帝后走上去有彼此的规矩礼数,需端庄得体,儒雅矜贵, 不是两个人搀扶着爬山般,如同儿戏。 姜玉筱又见了玳瑁嬷嬷手里的檀木戒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哦了一声。 于是她跟萧韫珩白日里守孝,晚上他处理国事,她学习礼仪,以及玳瑁嬷嬷额外给她补的皇后必修课。 她累得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感慨她跟萧韫珩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忙忙碌碌十日,大典那日上京城的雪化了,万里晴空,承乾殿屋檐下的铜铃发出轻灵的声响,穗子随风拂动。 凤冠戴在头上沉甸甸的,金累丝二龙戏珠九凤在阳光下闪烁耀眼的金芒,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点翠优雅,步摇流苏轻曳,她身子端挺,脚步沉稳,看不出多大的幅度。 鎏金凤长袍拖地,裙尾是展开的凤凰尾羽刺绣,从屋檐下的阴影划至晨光,金光闪闪一片。 百鸟朝凤春正好,万羽齐鸣动九霄。 金色大袖下,依照玳瑁嬷嬷教的礼,手规矩地置在腹前。 今日的阳光十分刺眼,她闭了闭眸,缓缓掀开眼皮,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瞳眸,眼尾两道绯红微勾,与胭脂晕开,柳眉翠细,朱唇微抿,白皙的额头点了凤鸣的花钿,雍容华贵,又隐隐透着女子的青涩。 前者是属于皇后的,后者是姜玉筱的。 她微微侧目,瞥了眼承乾殿,就像当初离开长秋殿,忽生了恋恋不舍,内心空荡荡地酸涩。 待了这么久,总有些感情,此去,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被人搀扶着坐上凤辇,两只金色硕大的仪仗扇斜架在身后,华旌飘曳,翠凤金华盖边沿的一圈穗子晃动,跳跃。 仪仗浩浩荡荡,她端坐在辇,远远听见太和殿广场编钟排箫,筑竽悠扬,声声叩着心房。 她心震荡,离得愈近,就越紧张。 声音逐渐清晰,直到身处广场。 她落地,四周大理石铺地,如同白茫茫的大雪,一个个人身着肃穆的官服,密密麻麻,文武百官,王公贵族聚集,还有邻国使者祝贺朝拜,比那日她册封太子妃来的人还要多。 她看向通往太和殿的阶梯,长长的一道,白色的大理石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忘了有多长,也不敢看,只知道很长很高,她下意识地想寻萧韫珩在哪,但又想起玳瑁嬷嬷的嘱咐不敢东张西望。 只知踩着脚下长长的红毯,她细数上面的金丝团花,直到眼花缭乱,数不清,大脑也昏昏胀胀的。 身后的侍女小声提醒,她走过头了,快要贴到陛下身上了。 陛下? 姜玉筱注意到地毯上明黄的龙袍。 缓缓抬头,刺眼的光芒下,冕旒冠綖板前六串细小的黑玉珠子晃动,折闪着光芒,透过那些珠子,她眯了眯眼,看清了萧韫珩的脸。 他垂眸,微微勾起唇角,静静地望着她,似是对她方才的莽撞感到可爱,忍俊不禁。 然后微不可见地退后了一步。 群臣都低着头,没有看见。 姜玉筱努力顶着头上沉甸甸的凤冠,挤了挤眼睛,再睁大,试图叫自己清醒些。 钦天监喊吉时已到,声乐变了,比方才更宏伟隆重。 姜玉筱的心更紧张了,她迈开僵硬的腿,与萧韫珩肩并着肩,踏上阶梯。 每一步都十分沉重,恍若走了很久,皇后的衣袍和凤冠比太子妃的鸾冠鸾衣更沉重,走得比她想象的还要吃力。 她不知道已经走到哪里,只知内心的紧张和身体的劳累交融,叫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高处果然不适合,走得越高,脸颊两侧的风更寒冷,纵然脂粉涂得很厚,衣裳也里三层外三层,但还是挡不住寒风,丝丝缕缕往鼻子和布料里面钻。 刺骨,如刀割着鼻腔。 让人更喘不过气来。 倏地,裸露出的手指覆上几截温暖的手指,然后把她的手指都包裹住。 姜玉筱茫然地侧目,萧韫珩正牵着她的手。 他很早,在下面的时候就想牵着她的手走了。 姜玉筱惊惶失措道:“玳瑁嬷嬷说了,这不合规矩,不合礼数。” “无妨。”他轻轻道,眼睫漫不经心一扫,扬唇一笑,“你瞧,他们都低着头,看不见我们的,你就算累了,在上面坐一会儿歇息,也不打紧。” 姜玉筱不敢看。 从前萧韫珩总是训她没规矩担子还十分大,她现在觉得萧韫珩更胜一筹。 姜玉筱瞪了他一眼,小声道:“萧韫珩,你这是昏君所为,你要做个明君。” 她十分认真地警示。 他也十分认真地说,“我从小立志做一个明君,但在于美人一事,我倒是向往那些史册记载的昏君,为博美人一笑,愿点无数烽火。” 姜玉筱蹙眉,“萧韫珩,你昏过头了吧,向往什么不好,向往这些。” “所以只是向往,压抑久了,身边的人甚至是自己念久了,人有时候总会生出一丝荒唐又叛逆的念想,与往日的理想背道而驰。” 萧韫珩抬头,阳光移到眉骨,他深邃的双眸微敛,望向露出的太和殿宝顶。 薄唇轻启,“但姜玉筱,我还得要做一个明君,明君比昏君长久,更能护你一世。” 姜玉筱点头,“这就对嘛。” 她勾起唇角,脸颊露出两个梨涡,笑得灿烂。 她爱萧韫珩,所以不希望影响到他,不想让他跟他的理想背道而驰。 不知不觉,两个人搀扶着,已走到顶,她看见宏伟的太和殿,大启的旗帜在风中凌乱地飘曳。 但高处并没有她想象得那么冷,因为旁边有萧韫珩。 她俯视下去,天地如此辽阔,可以看见整座皇宫,朱墙金顶,玉楼华殿幢幢,琉璃瓦片上还残留着几道白雪,若隐若现在呼出的白雾里。 群臣浩浩荡荡跪下,朝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嘹亮,在广场回荡,如钟声悠扬,恍惚中,她听见萧韫珩在耳边低语。 “祝皇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 作者有话说:旅游回来了,要开始认真写作啦,大家久等了 第84章 许多年前, 岭州的孩童私下里流行一个大逆不道的游戏。 扮演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乞丐窝里的孩子王打人最厉害,仗着拳头成功登基上位。 隔壁王大娘家的女儿长得格外水灵, 孩子王跪在小姑娘家脚边狗似的给人家舔鞋, 才求得人家当皇后。 盖阿晓连宫女都当不成,因为生得又黑又瘦, 于是就当踩背的太监。 凭什么!她提出抗议, 却被孩子王的拳头被迫屈服。 乖乖跪在地上,让小皇帝陛下和小皇后娘娘踩着她的背上“轿”。 那轿实则是个破板凳,用两根竹竿绑着, 绑得不太牢固, 让陛下和娘娘摔了个人仰马翻。 盖阿晓顿时双手拜地磕头, 哭着大喊,“陛下和娘娘驾崩了!” 声情并茂, 慷慨激昂。 后来不幸,被孩子王用拳头狠狠揍了一顿。 阿晓慢慢长大, 从又黑又瘦变得更黑了点, 更瘦了点,但也好在高了一点。 不用当最低等的太监。 游戏依旧在孩童之间流行, 有一次孩童们邀请她当大太监, 阿晓兴高采烈地邀请王行一起当太监, 仗着“职权”之便,也让他做上等太监。 王行鄙夷地白了她一眼, 说无聊。 还说他们这样做是藐视皇威, 足以拉去砍头。 天高皇帝远的,怕什么?姜玉筱觉得真扫兴,也白了他一眼。 不玩就不玩, 还要小题大做恐吓她。 真不知好歹,给他当个举芭蕉扇的太监做已是抬举他,她当年都没有这么好的待遇,只能跪在地上做踩脚凳。 她一整个白天都没有理王行,一直到夜里,她躺在床上睡不着,实在无聊,跟王行聊天。 王行要睡觉,不想跟她聊天。 她自言自语地唉声叹气,“王行,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从下等太监当上大太监,可还是太监,我什么时候能当宫女呀。” 他翻了个身,敷衍道:“快了快了。” 阿晓笑了笑,异想天开道:“那我什么时候能当皇后呀。” 她的异想天开,也只是扮演假皇后。 “快了。” 他依旧敷衍,困意沙哑的嗓音带着不耐烦。 再后来,阿晓更大了一些,二十岁生辰的前几个月,她当上了皇后。 真的皇后。 坤宁宫金碧辉煌,那棵她心爱的摇钱树也被搬了过来,放在寝殿,百盏金莲灯火照映,浮光跃金。 第121章 她褪去沉甸甸的华袍和装饰,躺在凤床上,这里的床和承乾殿的床一样软,但她还是有些想念承乾殿的床。 她两只手托着腮,露出一双亮晶晶的杏眸,迷茫不可思议。 她勾起两只脚摇晃。 萧韫珩由宫女太监伺候着褪下外袍,又吩咐他们退下,自行解下里衣的腰带。 他望着铜镜里姜玉筱的脸蛋,微微翘起唇角,“想什么呢?” 姜玉筱道:“萧韫珩,你过来一下。” 他眉梢轻挑了一下,意味不明道:“过来做什么?” 姜玉筱回答:“过来让我掐掐你,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萧韫珩嘴角的笑意收敛。 “做什么梦?” “皇后的春秋大梦。”姜玉筱道:“你说我会不会早在岭州饥荒那年就饿死了,又或者是冬天的时候冻死了,后面都是我死后的梦。” 萧韫珩很想捧着姜玉筱的脑袋,打开来,仔细看看里面装着什么。 他扔下腰带,走过去捧住姜玉筱的脑袋,“人死了,哪会做什么梦。” “那就是天堂喽。” 萧韫珩道:“如果这里是天堂,那天堂未免太凄惨了些。” 他抬指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好了,别胡思乱想了,所有的一切都真真实实发生,我也是真实的。” 姜玉筱蹙了蹙眉,有点痛,是真的。 她爬起身跪坐在床上,她才注意到萧韫珩脱了外袍,笑着问:“陛下不是该待在养心殿吗?来坤宁宫做什么?” 萧韫珩道:“自然是来睡觉。” 姜玉筱歪了下脑袋,“哦——可皇帝和皇后大多是分开睡的,各自有各自的寝殿,你的养心殿,我的坤宁宫。” 当今的太后,也就是从前的皇后和先帝听景宁公主说,除了节日,每个月的十五陛下会去皇后那里,平常甚至连面都不见。 她半分逗,半分顾虑地问萧韫珩。 嘴角还洋溢着真假参半的笑意,倏地,她的脸皮被扯了扯。 萧韫珩掐着她的脸蛋,眯起双眸仔细打量她。 她拧着眉头,拍他的手,“喂,你干什么?” 他盯着她,蹙起眉头,“姜玉筱,你这是赶我走?” “谁赶你走了?” “你方才说的。” 姜玉筱掰下他的手,揉了揉脸颊,“我方才说说的。” 萧韫珩收回手,定定地望着她,“从小到大,我换了很多地方住,如果说房子是家,那我有很多家,从前,我把母亲在的地方定义为家,后来母亲死了,我没有了家,只有居住的地方,直到你来了,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他顿了顿,握住她的手,“姜玉筱,如果可以,我想天天回家。” 姜玉筱莞尔一笑,“好呀,欢迎天天光临。” 萧韫珩勾唇,“你当卖东西呢。” “卖坤宁宫的床位,本来我可以独自一人享用整张床,你来了得分半张床给你。” 她睁着一双圆眼,像一只精明算计的黄鼠狼,仿佛回到了阿晓的样子。 愈说愈有劲,比了一根手指头凑到他面前,“你每次来,起码给我一两。” 起码给她一两白银。 “一两黄金?”萧韫珩盯着她的手指问,“会不会太少?” 姜玉筱把未吐出口的白银吞到肚子里,笑着道:“不少不少。” “要不要再添一些。” “你要想添也成呀。”姜玉筱也不怕钱多。 萧韫珩垂眸,黑色的瞳眸倒映她的笑靥,他俯下身,贴近她,愈来愈近。 清冷的双眸弯起,含着清洌的笑意,“那买了床位,送不送人呀。” 他的声音仿佛也贴在了她的耳边,送着暖风,撩拨着她的肌肤,渗进到跳跃的心脏。 这天下哪有这样的买卖。 简直是买椟送珠。 这样的亏本买卖姜玉筱是向来不做的。 但是—— “看在卖家长得如此俊俏的份上,这买卖就做吧。” 她扬起唇角,抬头亲了亲萧韫珩的额头。 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不就是共度余生嘛,不是早就说过了。 可萧韫珩所想,好像跟她所想不大一样。 他头低得更近,双眸盯着她吻过他额头的唇瓣,眼底带着侵略的气息,克制着,也温柔着。 这样的眼神,她在他嗑了春.药的时候见过。 她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两颊腾得一红,脸上的胭脂才擦去,又添上两抹红晕,比原先更红,像天边的晚霞。 他抬指,微凉薄荷似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 “阿晓,你的脸好红,好烫。” 他的眼睛似乎看穿了她害羞的心思,又循序渐进地一点点移开手指,把她的发丝别在耳后。 手指划过耳廓时,她忍不住一颤。 立马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该来的迟早会来。 她跟萧韫珩早八百年就该圆房了,不过是迟迟拖着。 她爱萧韫珩,萧韫珩也爱她,有情人做点情事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事她在太后娘娘送来的避火图上也领教过,七七八八还记着一些。 跟村里的狗□□似的。 正常,没什么好害羞的。 她一遍又一遍安慰自己,忽然脑海里闪现那夜朦胧烛光里的南天一柱。 吼! 她吃得进吗? 她倏地掀开眼皮,萧韫珩正含情脉脉地望着她,眼尾带着笑意,如阳光下波光潋滟的湖面,荡起涟漪,一圈圈撩拨着湖面的小舟。 在萧韫珩的眼睛里,她就是那只小舟。 他眼底波涛汹涌,似是要打翻那只小舟,湖水包裹住小舟,吃进湖底。 姜玉筱咽了口唾沫,他身上的气息愈浓,额头贴上来,抵住她的额头,紧接着唇也凑了上来。 姜玉筱下意识退后,他的掌心握住了她的后脑勺,加深了吻。 湿热的吻迷离酥麻,眼皮半耷拉着,撑不住,仿佛有千斤之重,慢慢地阖上。 萧韫珩把她抱起在胯上,她的力全抵在他的胸膛,她感觉到覆在她后脑勺的手指划过的背脊,有些痒,她颤了颤。 后来,指尖划到裙摆。 有一条冰凉的小蛇钻了进来。 姜玉筱蹙眉,咬住唇瓣闷哼了一声,那感觉太奇怪了,她掀开眼皮,氤氲的雾气里,对上萧韫珩眼睛。 他循序渐进地诱导她,叫她松开嘴巴,张得更大了些。 冰凉的触感更加清晰,一点点放大。 他仔细地吻她的唇瓣,时而蜻蜓点水,时而吻得很重。 姜玉筱又放下眼皮,手指抓着他的肩膀,抓得很紧。 直到外面传来一道急迫的声音,隔着金丝楠木的雕花内门,求见陛下。 姜玉筱把萧韫珩推开,低着头轻轻喘气。 萧韫珩掀开眼皮,带着一丝不悦,望向隔门,“何事?” 外面的人道:“回陛下,上官丞相在外求见,关于辞官一事。” 萧韫珩敛目,“行,朕知道了。” 那人屏退后,姜玉筱抬眸看向萧韫珩,笑了笑,“你过去吧,毕竟也是件重要的事。” 他眼底意犹未尽,犹豫片刻点头,“行,等我回来。”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慢慢地抽出手指,仰起身走下床,步履徐徐到洗漱架前,慢条斯理地清洗手指。 温润的水荡漾在指尖,他的眼底逐渐晦暗,水面里浮现方才的吻。 他抬起头望向淡黄的铜镜里,姜玉筱抵着脑袋,两只手捧住绯红的脸蛋,似是十分不好意思,一直在摇头。 萧韫珩忍俊不禁翘起唇角。 真可爱。 以至于,让人舍不得离开。 - 作者有话说:很快就do啦 第85章 月已深, 明月皎皎,巍峨的皇宫静谧肃穆,三千华灯碎金点缀, 四周弥漫着一层夜雾, 催人疲惫。 朱漆的长廊,两排暖黄的宫灯高悬, 在风中轻轻地摇晃, 地上的光影也随之晃动。 玄色鎏金龙袍拖曳在地,划过月霜,萧韫珩修长的手指按了按眉心, 十分疲惫。 司刃身着银纹黑色锦衣跟在后头, 他望着陛下挺拔的背影, 头却微微低伏,华衣矜贵威严, 惨白的月光照下,在夜色中显得凄凉孤独。 他知道陛下很累, 上官丞相是陛下的亲舅舅, 权衡利弊取舍下也有一丝于亲人于老师的不舍得。 “参见陛下。” 坤宁宫的侍女跪拜,萧韫珩稍稍划了下手指, “平身。” 殿内秋桂姑姑和彩环看见萧韫珩, 欠身行礼, 十分有眼力见地退下。 纱灯剔墨生辉,散发着浓郁的光晕, 她心爱的那只紫金鸿雁熏炉白烟袅袅, 燃着安神香。 他轻轻地走过去,穿过屏风和帷幔,偌大的凤床上心心念念的身影若隐若现, 似乎是屈着腿,像小狗一样睡得香甜。 第122章 他伸手挑起鹅黄绣金的烟罗,女子躺在床上,屈起膝盖,快要跟胳膊贴在一起,又没有好好盖被子。 萧韫珩叹了口气,拉起盖在脚踝的被子拉到她的肩上,小心翼翼地掖得严实,却还是弄醒了她。 姜玉筱睡眼蒙眬地掀开一点眼皮,她打了个哈欠。 “嗯,怎么等你等睡着了。” 身影很软,如雾。 萧韫珩盖好被子,手指往上移,轻轻地抚摸她的脑袋,“困了就睡吧。” 她拉住他的手臂,把他往下扯,萧韫珩顺势而为,乖乖地躺下,由她抱着自己的手臂。 她把腿也搭在他的腰上,他身上的衣袍刚浸过寒风,有些冷,她把被子也盖在他的身上。 闭着眼道:“我们一起睡。” 他搭在她后脑勺的手指轻轻地动了动,“乖,我先换身衣裳。” “那你让我抱一会。”姜玉筱紧紧地缠着他。 萧韫珩微微勾起唇角,“好。” 他亲昵地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也抱住她。 姜玉筱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感知到他暖和了些,问他:“我抱着你,你心里开心吗?” 萧韫珩颔首,静静搂住她,“有你在,总是十分开心。” 姜玉筱心里也开心,她困得厉害,白日一顿忙活,身心俱疲,实在撑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萧韫珩,我好困。” 他轻轻地拍她的背,“困了便睡吧。” 她最后还是没撑住,醉入梦乡。 东方欲晓,晨光熹微,第二日姜玉筱起了个大早,但还是没有萧韫珩早,起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她从床上爬起,急急忙忙叫侍女们给她梳妆打扮,秉着皇后的职责,她得每日卯时给太皇太后和太后娘娘请安。 这实在是个苦差,想到以后每日都要早起,她问一旁的秋桂姑姑。 “我能不当皇后了吗?” 就像当初问能不能不当太子妃一样。 这当皇后简直比当太子妃还要苦。 秋桂姑姑吓得脸色苍白,连忙低着身子小声道:“娘娘不可胡言。” 姜玉筱盯着铜镜里乌黑的云髻,插入一根根金簪,漂亮华贵,也越来越沉重。 她唉声叹了口气。 秋桂姑姑安慰道:“娘娘放心,太皇太后一早就叫人过来传话了,太皇太后喜静,道娘娘只需跟做太子妃时一样闲暇过来看望就成了,不必日日过去请安。” 姜玉筱眼皮骤掀,瞳眸亮了亮,望向秋桂姑姑,期待地询问:“那太后娘娘可曾叫人过来传话?” 秋桂姑姑一顿,摇了摇头,“不曾。” “好吧。”姜玉筱自我安慰,“那请了太后娘娘的安,就可以回来小憩一会儿了。” 秋桂姑姑一笑,“是呀,娘娘,您再坚持一会儿就好了。” 秋桂姑姑的语气跟哄小孩似的,她抬起一根翘嘴衔珠的累丝金凤簪轻轻地点缀她的云髻。 望着镜子里珠光宝气,雍容华贵的妙人,她满意地点头。 就像当初,姜侧妃初来东宫时,她也是这般细心地打扮,送姜侧妃去见当今太后。 起初她以为姜侧妃是个幸运之人,阴差阳错嫁入东宫,也是不幸之人,一生困于后院,忍受夫君冷落之苦。 但既然跟了姜侧妃,做奴婢的,要对主子忠心,为主子着想。 姜侧妃浑然没有主子的架子,平易近人得像个小姑娘,十分可爱,灿烂温暖得像天上的太阳。 她见过许多打骂奴才的主子,她以前随太子入东宫前,曾侍奉过宫里的娘娘,也曾被打骂过,从未见过姜侧妃这样的人。 仿佛在姜侧妃眼底,人与人,都是平等的,低贱的杂草与华贵的牡丹花,也都是生命。 同时,她不免担心,姜侧妃以后该怎么办呀,她知道后宫的残酷,东宫也不过是个缩小版的皇宫,皇帝又或是太子,未来三宫六院,佳丽三千,若无宠爱又或是孩子傍身,是万万不行的。 好在,太子一直未纳妃,她跟着姜侧妃,一直到姜皇后。 皇后似乎高高在上,但在她眼底还是从前的姜侧妃,像个小姑娘。 她又不免操心,未来该怎么办呀。 陛下爱娘娘,她是真真切切感受到的。 那些娘娘不在的日子里,她看着陛下崩溃,疯魔,生生要将这条命随娘娘去了。 但要立身在后宫,孩子才是最好的傍身之物。 秋桂姑姑又捏起一根鎏金立凤的簪子,话半挑到了明面。 “娘娘,想当初安贤皇后娘娘,在东宫的时候就有了咱陛下,各位皇子公主们要么出宫搬进了自己的府邸,要么各自去了自己的封地,皇宫又变得冷冷凄凄的,娘娘也该想想让这皇宫变得热闹些了。” 姜玉筱打着瞌睡,迷迷糊糊道:“姑姑是想叫我开办选秀?添些姐妹?这我到时候得跟陛下商量商量。” 她记得前几天玳瑁嬷嬷给她补习的皇后必修课里就有纳妃选秀一事。 “当然不是。”秋桂姑姑直接开门见山,“奴婢的意思是,娘娘也得想想跟陛下生个孩子的事了。” 孩子? 姜玉筱掀了眼皮,瞥了眼镜子里的自己,又闭上。 “再说,还早着呢。” “这不早了。”秋桂姑姑在旁苦口婆心道。 姜玉筱已然睡了过去。 等一切梳妆打扮好,她打了十二分精神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娘娘一向不大喜欢她,眼下因为上官丞相辞官一事,心烦意乱,想必不会给她好脸色瞧,能不使绊子已是万幸。 太皇太后依旧住在慈宁宫,太后娘娘暂时居住在长信宫。 甫一她恭恭敬敬,丝毫不敢怠慢地请完安。 太后娘娘便问:“哀家的坤宁宫住得可安适。” 两侧血墨色的珠帘挽起,女人修长的护甲抚摸着猫,抬起一双丹凤眸幽幽地望向姜玉筱,神容与萧韫珩有几分相似。 姜玉筱扬唇一笑,“回母后,坤宁宫十分舒适,尤其是那张床,十分得软,儿臣十分喜欢,只是里面香料儿臣心火旺盛,闻得十分烦躁,命人将凡沾染上味道的东西,纱罗乃至毯子都换了,还望母后不要介意,现全闲置在库房,若是母后念旧,儿臣命人都送来长信宫。” 她话里有话,太后摸着猫一顿,强抬着快要蹙起的眉头,扯了个嘴角,冷笑了一声,“不必,哀家不缺这些东西,就不劳烦皇后了。” 姜玉筱颔首一笑,“怎会劳烦。” 倏地,太后绯色的眼尾弯起,炸了两道弯,笑着道:“对了,今日还有件事,告于皇后。” 是告于,不是商量。 “哀家有位远房外甥女,今年十八,长得是沉鱼落雁,比得上姝儿的三分。” 她本有意让上官姝入宫,毕竟姝儿也是她看大宠大,无奈那丫头近日不知怎么了,说什么都不肯入宫,说什么缘分不可强求,已经放下了。 馨儿近日也总是说这些,不愧是对好姐妹。 她继续道,“最重要的是,哀家找太医给她瞧过,身体好,脉象好,是个好孕之人,可以为皇家延绵子嗣。” 姜玉筱神色从容,维持着笑意,语气还算恭敬,“此事,儿臣还得回去与陛下好生商量一下。” 太后靠在椅背,慢悠悠道:“哀家知道,陛下爱你宠你,你只要说声不愿,他定然顺你的心。” 姜玉筱莞尔一笑,“不,不是我说不愿,是他不愿。” 太后一顿,掐住椅握,她犹新记得当初萧韫珩也是这般所说,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们两个人简直就是在胡闹。 皇家怎能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先帝没有许她,也没许她的姐姐, 她缓缓松开手指,冷声道:“可是皇家需要延绵子嗣,你嫁入东宫这么久,腹中迟迟没有动静,怕是无法生育吧,你身为皇后,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大启的未来考虑,哀家说得是不是?” 浅青色的错金博山炉一缕白烟幽幽,姜玉筱其实不大喜欢太后娘娘熏的香,太浓了,有些刺鼻。 她微微勾起唇角,阳光愈浓,她琥珀色的眸子眯起。 “不劳太后娘娘操心,儿臣从前身体是有些虚弱,如今已调理得差不多。”她蹙眉,捂住鼻子,“对了,不知为何,闻了太后娘娘宫中的香料,身体又十分难受,或许是太后娘娘的香料,与儿臣相冲吧,哎呀,这般儿臣是万不能再与太后娘娘唠嗑了,怕影响身体,儿臣好不容易才调养过来的,儿臣身为皇后,还要为皇家延绵子嗣呢。” 她欠了欠身,“儿臣便先告退了,赶紧去散散这味。” 弄得太后哑口无言,反应过来,这小兔崽子,分明是在戏耍她。 指着姜玉筱的背影,怒不可遏又无可奈何。 姜玉筱走出长信宫,急匆匆往坤宁宫赶。 秋桂姑姑在后面追,气喘吁吁道:“娘娘,您急着睡觉也不用这般急吧。” 第123章 姜玉筱迈着大步,边解释:“我不是急着睡觉。” 秋桂姑姑一愣,“那娘娘急着去做什么?” 姜玉筱答:“翻避火图。” 她急着去翻出压箱底的避火图,恶补一番。 然后急着去生一个孩子。 第86章 姜玉筱命人翻出避火图和司寝嬷嬷送来的欢喜佛雕像。 萧韫珩当初说这些不堪入目, 叫人收进仓库里,她私自留了两本压箱底,好奇地拿出来瞧了一眼又红着脸塞到箱底, 里面的招也只是三脚猫的功夫。 她犹新记得那幅七尺长, 六尺宽的画,里面的人鸾凤颠倒, 肉.体白花花一片, 不知天地为何物,实在触目惊心。 还有那座欢喜佛,这事竟还能做得如此神圣。 她望着画中, 男子若隐若现的半截手指。 想起昨夜的清凉, 贴着肌肤, 一点点渗进心腹,她的五脏六腑, 四肢百骸。 姜玉筱抿了抿唇,捧着通红的脸颊。 后来呢, 她想了想, 后来她睡过去了。 她怎么这么爱睡的,什么时候睡不好, 偏偏这个时候想睡觉。 姜玉筱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原本早上的时候她困得不行, 赶着回来睡觉, 但她现在半点睡意也没有。 一半是太后激起的斗志,一半是羞的。 夜幕落下, 乌云如纱半遮皎月, 廊下大理石地月光浮动,一排宫女提着纱灯踩着小步扫过。 等见前方华服,宫女屈腰欠身, “参见陛下。” 萧韫珩大步流星走过,到坤宁宫寝殿门口时脚步逐渐慢下来,屋内灯火明亮,光透过镂空雕窗,花影斑驳落在地上。 影子动了动,划过男人清冷的脸庞和鎏金华服,他望着门,问旁边的侍女。 “皇后可在里面。” 侍女神色张皇,“回……回陛下,娘娘在里面。” 萧韫珩一直望着里面,并未注意侍女的神色,他进去寝殿,秋桂姑姑和彩环见陛下过来,慌慌张张行礼退下。 萧韫珩这才觉得古怪,他绕过硕大的金丝楠木百鸟朝凤绣图屏风,掀开珠帘,脚步骤然一顿。 两幅触目惊心的避火图垂挂而下,烛火闪烁,映了一圆鹅黄的光晕,中心是交叠的男女,十分清晰。 萧韫珩双眸微微眯起,鸦睫一扫,姜玉筱正趴在罗汉榻上,案几上摆着一座欢喜佛,她曲起两截白皙如玉的小腿摇晃,捧着脸颊似乎是在看避火图小册,脸快要埋在图里。 总觉得画面似曾相识,比起熟悉,他更惊讶。 姜玉筱忽然看见册子上的影子,转头一看,是萧韫珩。 她扬唇,笑得灿烂爬起,“你回来了!” 她手里还抱着避火图,赤.裸的画面正对向他。 偏她神情好似无事发生,只有因他回来而感到十分高兴。 萧韫珩宽大的广袖中,指腹不自觉地磕着玉扳指,他轻咳了一声,抬袖挥了一下四周。 “你这是做什么?” 姜玉筱看了太久,早已没有那般害羞,以至于对四周的东西不甚在意,此刻才注意到。 “哦,你说这些,生孩子用的,学学。” 他眉心微动,“嗯?” 姜玉筱把今日给太后请安的经过全说与萧韫珩听。 “我本来是想说你身体有问题,但这不行呀,你要身体有问题,可不就威胁皇位了,我只好大义地说我身体有问题了,我够义气吧。” 萧韫珩扬唇,轻轻颔首,“嗯,义气。” 他正襟危坐,抬手倒了一盏茶,视线不经意瞥见那尊神圣又淫.色欢喜佛,晦暗的眸光移开,落在微波荡漾的茶面。 姜玉筱在一旁喋喋不休,“不过我已经跟太后说了,我的身体已经调养好了,所以,我得赶紧生孩子出来给太后瞧。” 萧韫珩抿了一口茶,“你就算不证明给她,我也有的是办法不纳妃,放心,后面的交给我。” 姜玉筱解释,“这不单单是纳妃的事,也事关我皇后的威严,我总不能一直说我身体不好吧,再说了,有个孩子也好,秋桂姑姑说得对,在这皇宫,帝王的宠爱不够,有孩子傍身才是重中之重。” 萧韫珩蹙眉,“朕突然好奇,有了孩子你是更爱朕还是更爱孩子。”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姜玉筱急不可耐,她抱住萧韫珩的手臂,八眉噘嘴地恳求,“萧韫珩,求你了,你就跟我生个孩子好不好,求你了,生一个嘛。” 萧韫珩揉了揉眉心,“行,你别摇了。” 姜玉筱兴高采烈地俯下身,从一堆避火图里搜罗出一张,举起来凑到萧韫珩面前。 “我之前听司寝嬷嬷说了,这样的姿势最易怀孕了。” 萧韫珩移开手指,缓缓掀开眼皮,清冷的双眸映着跳跃的烛火,随着她动来动去时袖间风,拂得烛火跳跃,时暗时明。 “嗯。” 他应了她一声,嗓音厚重沙哑。 他望着避火图上的画,“需要我这么做?” 姜玉筱点头,“是。” 她笑了笑,“还有好多这种呢,也不一定要这样,我再去翻翻。” 她转过身,朱色的纱袖拂过他的下颚,像一根柳条带着春风的暖意,轻轻撩拨过湖面,漾起一片涟漪。 萧韫珩眼皮轻轻一颤,袖中的手指蜷紧,太阳穴有根弦随着心尖上的一圈圈涟漪,而一下又一下拨动,脑袋里回闪过她方才的笑。 他很想把她的笑吃进肚子里。 他一直在隐忍,克制着想吃掉她的冲动。 姜玉筱又抱了一张图过来,朝萧韫珩展示,企图教会他,他一直静静地盯着她的展示。 展示完,她又折回身去捞新的。 倏地,手腕一紧,她一愣神人被拽到一个滚烫的怀抱里,萧韫珩贴着她的额头,滚烫的鼻息落在她的脸颊,带着帝王的龙涎香,以及一股独属于他身上的清冽如山涧清泉的气息。 细扫在她的脸上,萧韫珩低垂着眼眸,太近了,人挡住了烛光,他深邃的眼睛昏黑一片以至于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只听见他富有磁性的嗓音,“那我们,开始吧。” 姜玉筱弱弱地点头,“嗯。” 倘若烛火没有被挡住,倘若萧韫珩看得清,想必会看见她羞红的脸颊。 她原本已经没那么害羞了,可临到关头,她像只鹌鹑,被萧韫珩抱在怀里,什么也不敢动,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全身的血液仿佛在沸腾,跟磕了春.药似的。 她如临大敌,却又带着姑娘家的羞涩与对情欲的好奇。 萧韫珩的吻轻轻地落在她的脸颊,如淅淅沥沥的春雨,那雨是暖的,绵软的,后来,雨淌过她的脖颈。 她感受到雨水滴落在肩膀,酥酥麻麻,她的身体不自觉颤了颤。 迷离间,她掀开眼皮,发现衣衫半褪至手肘,萧韫珩抓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低头轻轻地吻她的胳膊,一点点往下。 如若珍宝,姜玉筱觉得好痒,好难受。 她咬了咬唇,艰难地喘着气,“萧韫珩,你……你别这样。” 他抱着她,翻了个身,天地一旋,把她放在榻上,拔掉她发髻上的白玉凤簪,青丝泻下如瀑铺散开,她娇艳欲滴的脸蛋映着暖黄的烛火,朱唇微张,轻轻地喘气,引诱着情.欲往里钻。 萧韫珩吻上她的唇,温热的舌头轻而易举撬开她松开的牙关,专注地吻她,唇齿交缠,吻得迷离时,他撤开。 嗓音沙哑带着一丝笑意,“要是疼,你就说。” 姜玉筱被撩拨得意识模糊,仿佛陷在一片春水里,波澜撩拨着肌肤,酥酥麻麻。 姜玉筱身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汗,打湿了薄衫,人的意识仿佛与春水掺和着,黏连着,额头冒着细密的汗珠,几缕青丝粘在上面。 她咬住唇瓣,“嗯”了一声。 感受到身上的人呼吸一滞,良久后,萧韫珩轻轻喘气,问她:“你还好吗?” 姜玉筱又“嗯”了一声。 萧韫珩望着她紧闭的眼皮,克制着,温柔着,直到呼出的气息一点点变得凌乱,情欲掩埋了克制。 姜玉筱昂头,她紧紧抓着萧韫珩的手指,十指因情欲的汗水黏腻地紧叩在一起。 感受着他口鼻凌乱又滚烫的气息,随着吻喷在她的脖颈。 她的唇齿不自觉一点点松开,他的唇又覆了上来,激烈地吻她,唇瓣不停地摩挲,辗转。 吻到最后缠绵悱恻,停歇了片刻,姜玉筱缓缓掀开眼皮,半睁着,水雾氤氲的眸迷离柔情。 烛火照在萧韫珩的脸颊,她终于看清了萧韫珩的神色。 他也掀开了眼皮,眼底的情欲还未褪去,涟漪的水面映着她的脸,满是缱绻。 他拨开她脸上凌乱的青丝,轻轻地落下一吻。 “姜玉筱,我爱你。” 姜玉筱扬唇,抬头亲了亲他的嘴角,“萧韫珩,我也爱你。” 萧韫珩又把她抱起,坐在他的身上,肌肉线条清晰的手臂搂着她的腰,她双手搭在他的肩上。 第124章 额头相抵。 姜玉筱的脑子一片混乱,终于在混乱里想到避火图。 她蹙了蹙眉,“萧韫珩,我好像忘了生孩子的姿势了。” 他的吻落在她的鼻梁,微微勾起唇角一笑,“无妨,我记得。” 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甚至是过目不忘,不曾想有一日,功夫用到了避火图上。 他又吻上她的唇,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青丝。 罗汉榻和团花地毯上散落着一册册避火图。 欢喜佛不知何时从檀案滚落到软榻,金身在烛火下金波摇影,旁边是两幅硕大的画卷静静地垂在烛光中。 画上的人,与现实的人交相辉映。 两个人在“乱糟糟”的环境里接吻,缠绵。 夜色旖旎,蜡泪褪了一层又一层凝结在紫金莲灯底座。 初尝禁果的两个人,寻到了甜滋味,把避火图上生孩子的方法全尝试了遍。 烛火燃尽时,夜幕遮盖,姜玉筱觉得周遭更乱了,分不清方向。 - 作者有话说:审核,求求让我过吧[爆哭][爆哭] 第87章 姜玉筱到后头精疲力竭, 迷迷糊糊陷入一片茫雾,分不清方向,跌跌撞撞得她胳膊和腿好酸疼。 后来, 伤口仿佛结痂了, 脱落的时候燥痒酥麻,雨天的时候, 雨水沾在上面, 又带了一丝隐隐的疼,却也缓解了伤口上的难忍。 再后来,她好像被人抱了起来, 放进一片热汤里, 荡漾的水面拂过她的肌肤。 除却波浪, 还夹着另一道触感,不像是水, 又像水一样温柔,小心翼翼。 姜玉筱缓缓掀开眼皮, 眼睛迷离, 因雾气微微发红。 四周还是白茫茫的雾,她眯起眼睛, 缭绕的雾里若隐若现一座嶙峋的假山, 伸着一枝珊瑚石做的红梅。 这是坤宁宫的汤池。 她感受到自己躺在一个更炽热的怀抱里, 低了低头看。 萧韫珩把她抱在怀里,正细细地清洗她的身体。 姜玉筱咬住唇, 面颊倏地泛上一层欲滴的红晕。 下意识伸手抓住萧韫珩的手臂。 察觉到她醒来, 他低头亲昵地亲了亲她的额头。 “把你吵醒了?抱歉。” 她的手还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没……没事。” 他瞥了眼手臂,眉眼温和, 哄人似的道:“乖,把手松开,得要清洗一下,不然睡觉难受。” 姜玉筱点头,听话地松开手,他背靠着汤岸,温柔地把她转了个身,她尖尖的下巴埋在他宽厚的肩上,手臂撑在他的胸膛,坐在他的身上,由他清洗着身子。 水面烟波浩渺,四周灯火氤氲,微微抬起头,可以看见头顶镂空式凤雕天窗挂着一弯皎洁的玉帘钩。 湿热的手指擦过身子,她听见水滴落在池面的声音,紧接着又是几滴水溅到身上。 相贴的身体又生出一股燥热,随着耳畔滴滴答答的水滴声变得愈加清晰。 姜玉筱咬住唇瓣,紧闭着眼睛,直到两瓣滚烫又柔润的东西抵上她的唇。 她睁开眼,望着萧韫珩在吻她。 她撑在他胸膛的手臂一点点垂下来,眼皮子慢慢阖上,接受了他。 清洗变了味,吻逐渐激烈,汤池的水面掀起一阵阵浪花。 一直到天蒙蒙亮,萧韫珩才把她清洗完,抱她回寝屋。 姜玉筱这下是真睡过去了,再经不起折腾,一沾上床就睡了过去,一夜无梦,比安神香还管用。 她睡得酣畅淋漓起来,已是日上三竿。 姜玉筱一问秋桂姑姑时辰,急急忙忙从床上爬起。 “姑姑你怎么也不叫我,我还要赶着去给太后请安呢,这下好了,让她捉到辫子了,一会儿借着迟到的理由准得给我使什么绊子。” 秋桂姑姑不紧不慢解释,“是陛下吩咐,不要叫娘娘您起床。” 她笑着道:“娘娘您就放宽了心,不知陛下跟太后说了什么,太后下令叫娘娘再也不用过去请安了。” 不用过去请安了?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姜玉筱把手里热腾腾的帕子还给秋桂姑姑。 “那太好了,我再去睡会儿。” 她提着裙子噔噔跑回床上,裹上被褥继续睡。 秋桂姑姑望着凤床,无奈地摇了摇头。 姜玉筱昨夜可谓是一点也没有睡,生孩子干的都是体力活,实在是累得紧。 她忽然很敬佩萧韫珩,竟还能起的这般早,果真是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很快她又陷入酣眠,白天她断断续续地睡觉,其间吃了一顿午饭,到夜里,她神清气爽,趴在床上边吃秋桂姑姑切好了的牛肉干,边看话本子。 话本子看得起劲,全然未注意走近的萧韫珩。 秋桂姑姑和彩环正准备行礼,男人抬指,比了噤声的手势。 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示意她们下去。 屋内只剩下两人。 他嘴角微勾,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温柔笑意,眼睛微微眯起,望着床上惬意的人。 和昨夜旖旎的画面叠影。 姜玉筱的影子照了一整本册子,她的视线都在书上,没注意逼近的影子。 直到耳垂碰上一点凉意。 萧韫珩捏了捏她的耳垂,俯身在她的耳畔,笑着问:“在看什么呢?” 他知道她定又是在看什么话本子,漫不经心一扫。 姜玉筱连忙把书阖上,压在手臂下,但还是被萧韫珩瞧见。 他笑意阑珊,一点点收敛,眉心蹙起,定定地望着她,喃喃着上面的字。 “温柔少爷俏丫鬟。”他眉心一蹙,“原来你还是喜欢这种。” 语气平静,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姜玉筱讪讪一笑解释:“嘉慧也看,正常正常,真没别的什么意思。” 说着心虚地低头,不敢瞧萧韫珩。 她昨儿翻出压箱底的避火图,顺道也把压箱底的话本子给翻出,昨儿无暇顾此,急着看避火图,今儿躺在床上无聊,瞥见角落里的话本子,打开来看了几眼,前面的忘得差不多,再回顾看又入了迷。 她听见萧韫珩开口,“朕先前问过嘉慧,她可说了不曾看过这样的书。” 姜玉筱抬头,又立马躲闪地偏过脑袋,“也许是她忘了。” 萧韫珩垂眸,凝望着她,一字一句喊她,“姜玉筱。” 姜玉筱觉得他很烦躁,抬眸直视他,“你好烦,喜欢又怎么了,你管我。” 萧韫珩不说话,明黄的烛光倾斜在他清隽的面庞,勾勒着他深邃的五官。 他半张脸淹没在阴影下,鸦睫低垂着,投下一片阴影,漆黑的瞳眸看不清神色。 姜玉筱怕话说重了,又讪讪一笑,“对了,我让人煮了鲍鱼乌鸡人参汤,可以补补体力,我去给你端过来。” 她转身急忙撤离冰冷的硝烟,倏地手腕一紧,接着四周转了转,她看见重影的烛火光晕,连成一条线。 他的手指握住她的后颈,抵上她的唇,凶猛地打开阀门,醋意与埋怨喷涌而出,皆掺进了吻里。 姜玉筱茫然,缓过神使劲去推,却怎么也推不开。 他的唇压得很深,磕着她的牙关,舔舐着她的唇瓣和舌头,索取着她的气息。 她的唇被吻得麻木,舌头完全混乱地按着他的节奏,不听自己使唤。 渐渐地,身体被吻得发软,人往后仰,他挽住她的腰,紧紧地搂着她。 殿内,唇齿交缠时的津液声格外清晰。 姜玉筱的眼睛被吻得染上一层雾气,粘着眼皮,慢慢地耷拉下来,任由着他吻她。 快要喘不过气时,他撤开吻,模糊中她听见萧韫珩问。 “姜玉筱,喜欢我们一起生孩子吗?” 姜玉筱嘴巴又肿又麻,她不知道自己最后说了什么,又或是什么都没说。 萧韫珩把她抱到了床上,继续吻她。 吻从额头到脖颈,他在她的肩膀恶劣地咬了一口,又恶劣地一路蜿蜒游走。 姜玉筱倏地咬住唇,她想起避火图上的一幕,随着吻声,避火图上的画面逐渐清晰,她伸手去捞萧韫珩的手臂,却无济于事,只能羞红着脸,无助地闭上眼睛。 后来吻变得疯狂,她蹬着小腿受不住,叫着抓住一旁的话本子,急于寻找一块浮木。 萧韫珩似乎非常不满意她抓着那本话本子。 把她手中的话本子改成了他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继续吻她。 鹅黄色的烟罗扑腾如浪,金丝楠木珠帘剧烈地跳跃,颗颗撞击时发出脆声,几条珠串缠绕在一起,打成了死结,怎么也解不开。 姜玉筱汗涔涔的手指从珠串落在软榻上,被萧韫珩握住。 他不休不止地吻她,把她举起,又放下。 姜玉筱的额头青丝凌乱,黏腻地贴在上面,她一直在咬萧韫珩的肩膀,却怎么也咬不住。 她双眸泛着桃红,刚娇滴滴地哭过一场,边哭边骂着萧韫珩是混蛋。 第125章 又因为情.欲欢.愉而失神片刻。 她欢.愉时,萧韫珩总会贴在她的耳边问她。 “阿晓,你喜欢吗?” 她喘气,不说话,萧韫珩以为她在闹脾气,温柔地吻了吻她的耳朵。 “不喜欢吗?我想让你试着喜欢的,好不好。” 接下来却一点也不温柔。 不是,她没有说不喜欢呀,她是真的说不出话来。 她急急忙忙想解释,只能张着口咿咿呀呀地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一夜萧韫珩格外凶猛,又变着法恶劣地折腾她。 姜玉筱更深刻地明白了衣冠禽兽这个词。 萧韫珩平日里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一尘不染,高冷的似乎不屑于情一事。 实则就是个禽兽,到了春天,跟村里发情的公狗也没什么区别。 她在心里不休不止地骂萧韫珩,到最后连在心里骂也骂不动。 困意中,她迷迷糊糊感受到一股清凉。 她似乎闻到了薄荷的清香,缓缓掀开眼皮,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情欲,朦胧中,他看见萧韫珩不知道在抹什么东西。 她脖子酸疼得抬不起来,沙哑着嗓音问:“你……干什么?” 他指尖打转,“在给你涂药,抱歉,有些肿了。” 姜玉筱别过头去,抿了抿唇。 骂了一声,“混蛋。” 他低头,“抱歉。” 姜玉筱捏紧手指,罢了罢了,她大人不记小人过。 她不耐烦地催促道:“快点,我要睡觉,困死啦。” 萧韫珩解释,语气平静,“床垫得换一下,湿得不能再睡了。” 姜玉筱想起方才的旖旎,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能这样…… 她倏地闭上眼,脸颊蹭得飞上两抹红晕,一点点化开到整张脸。 她结巴道:“闭……闭嘴。” 萧韫珩细细地抹药。 “阿晓,你的身体好红,好烫。” “闭……闭嘴。” 姜玉筱艰难地抬手,放在脸上,她恨不得找个地方把自己埋起来。 萧韫珩微微翘起唇角,他俯下身吻了吻她通红的身体。 他像是能窥见她的心,温柔一笑,安慰道:“阿晓不用把自己埋起来,我觉得阿晓那样很美。” 简直是……混蛋。 衣冠禽兽。 - 作者有话说:啊,求求审核,不要锁我[爆哭][爆哭] 第88章 外边的天又蒙蒙亮, 黑黢的山线浮现一点耀眼的赤红。 蜡烛燃尽,屋子里夜色朦胧,交织着淡淡的光线, 从纱窗投进。 天上日月同辉, 整座皇宫静谧肃穆。 姜玉筱靠在萧韫珩的怀里,他刚把被褥和床垫都收拾好, 柔软的布料贴在脸颊, 散发着安宁的熏香。 姜玉筱不自觉打了个哈欠,她的手臂搭在萧韫珩的胸膛,嗓音掺着半分哭久了的沙哑和半分浓浓的困意。 她闭着眼睛道:“萧韫珩, 我们不要再生孩子了。” 萧韫珩眉心微动, 他勾着她青丝的手指一顿, “为什么?” 姜玉筱道:“每天昼夜颠倒的,我倒好, 白天还可以睡觉,你还要早早起床处理政务, 都说了叫你喝了那碗补汤, 你偏不喝,生怕你猝死。” 萧韫珩牵起她的手, 握在掌心里包裹住, 他宽大修长的手, 衬得她的手很小。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亲昵地蹭了蹭, “那我们明夜好好睡觉。” 姜玉筱指正, “现在已经快天亮了,所以是今夜。” 萧韫珩把她往怀里揣了揣,搂得更紧, 薄唇微勾,笑眸潋滟。 “朕说的就是明夜,朕觉得朕的身体没有丝毫不适,还撑得住。” 姜玉筱瞪了他一眼,“萧韫珩,你是染上瘾了吗?” 他嘴角的弧度漾得更深,手覆在她的后脑勺轻轻地抚摸,抬头看向镂空雕花的窗棂,白色如雾的窗纸间一点影影绰绰的红日。 “行,我们歇息歇息。” 他轻轻一笑,唇贴了贴她的额头,揽在她腰上的手指抚上她的肚子。 “你猜,现在会不会有孩子。” “才两天,哪会有。”姜玉筱道:“再说了,怀孩子哪有这么简单,我看人家都是成婚有一阵子才会怀上孩子,甚至一年,两年,三年,十年都不可知。” 姜玉筱忽然心生好奇,她抬头对上萧韫珩的眼睛,问他,“那假如我三十年都生不出孩子呢?假如我身体有问题呢,你会纳妃吗?” 她觉得自己的这个问题很傻,像陷在恋爱里的无数女人,问一些傻傻的问题,或许别人能得到承诺,但这是在皇宫。 她忽然后悔问这个问题,摆手说算了,转了个身准备睡觉。 萧韫珩侧身,揽住她的腰,他滚烫的胸膛贴着她的背脊,下巴抵着她的后脑勺。 他呼出的气息扫过她的颅顶,她不自觉颤了颤。 萧韫珩两只手握住她的两只手,环在她的腹部。 他说:“不会,除了你,我不会再爱任何人,也不会再接受任何人。” 他希望她能欣慰,她反倒恨铁不成钢,“糊涂呀你,你不纳妃,你没有子嗣,那你皇帝还做不做了。” 萧韫珩扬唇,低低地笑了笑,“那我就不做了,我对外说,我身体有问题,然后带着你隐居,从此世间只有我们两个人。” 只有他们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彼此不分离,再没有人能拆开他们,然后一起慢慢变老。 “我才不要。” 姜玉筱骂骂咧咧,训他糊涂,训他儿戏,训他太不负责任。 训他不做皇帝了,那她这么多钱怎么办,人一旦拥有了就舍不得放下,所以她希望萧韫珩一直当皇帝,也不要因她而舍下。 萧韫珩的脸颊蹭了蹭她的后脑勺,把她搂得更紧,听着她不停地训他。 他笑了笑,“好了,快睡吧,方才不还喊困吗。” 姜玉筱嘟囔着唇,“都怪你。” 她闭上眼睛,临近睡梦前,又道:“还有,你以后不能像夜里那样了。” 他或许也困了,缓缓低头,张开嘴不痛不痒地磕了下她的肩头。 嗓音很闷,沙哑,“那你以后不准再看那话本子。” “凭什么?” 姜玉筱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正对向他。 他闭着眼,手臂环上她的肩,手指搭在她的耳朵,他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耳垂。 “许多年前有一夜,你说你跟宋清鹤是温柔少爷俏丫鬟。” 姜玉筱扑哧一笑,她抿着嘴止住笑,没有放肆地嘲笑他。 她抬头,咬了咬他的鼻子,报复他咬她的肩膀。 “你这人,这么久远的事你还记得,我都忘了。” 他解释,“我记忆力好。” 姜玉筱冷哼了一声,“我看你是小肚鸡肠,爱斤斤计较。” 他无奈道:“这可不是个小事。” 姜玉筱一笑,“那你就是醋坛子里面泡大的,爱吃醋。” 他唇角勾了勾,“这我认。” 萧韫珩长叹了口气,“总之,你以后不要再看那本书了,好不好。” “行啊。”姜玉筱一口答应,她道:“反正我还有好多种这样的书,像什么高冷少爷俏丫鬟,风流少爷俏丫鬟,还有霸道少爷俏丫鬟。” 萧韫珩蹙了蹙眉头,“你很喜欢这种少爷跟丫鬟的类型?” “也还好啦,你放心,真的无关宋清鹤,你就别胡思乱想了。” 姜玉筱张嘴,打了个哈欠,“好了,这次我真要睡了。” 屋内交织的光线又亮了些,陈设渐渐在昏暗中露出影子。 萧韫珩勾了勾唇角苦笑,他很无奈,一会儿又得去上朝了。 看来今夜确实得歇息一下了。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轻声道:“祝好梦。” 连着几天,两个人搂在一起正经地睡觉,直到某夜摩擦生火,欲.火灼身。 萧韫珩蓄了几天的体力,如一头如饥似渴的狼,连着几天不停歇。 有一日他公务少,她陪他在养心殿,一不小心起火,断断续续折腾了一整日,可谓是白日宣淫,从龙床到书桌,他还恶劣地喜欢她在欢.愉时喊他少爷。 她怀疑萧韫珩真的是上瘾了。 这样下去不行,她与萧韫珩约法三章,一个月只能行五次房事。 他犹豫了会,妥协了。 萧韫珩最近不知道在筹谋着什么,夜里开始回来得晚,她以为是公务繁忙,吩咐婢女去给他送些补物,却听陛下人不在。 匪夷所思,她怀疑,萧韫珩是有别的女人了! 她不跟他睡,他就跟别人睡? 这事她不想多加探究,君王终究不能守得一双人,纳妃选秀贪恋旁的红颜也稀松平常,她或许也得随历代皇后那样,像玳瑁嬷嬷教导的那样,大度贤惠,维持皇后的体面,忍忍忍。 她忍无可忍!她这辈子都不要理萧韫珩了。 第126章 萧韫珩今日回来的格外早,下午,临近傍晚的那段时分,阳光格外灿烂,琉璃瓦顶浮光跃金,光越过雕窗拽着花影落满地。 姜玉筱躺在摇椅上,一只硕果拈春团扇半遮在眼眸,阳光暖洋洋的,慵懒惬意,照在人身上催人欲睡。 萧韫珩一身淡青色直裾深衣,手端在胯前,迎着浮金的阳光,缓缓靠近躺椅。 他抬了抬手指,身边侍奉的侍女噤声退下。 椅子上的人全然未注意有人靠近。 萧韫珩俯下身,抬起手里的香包,底部鹅黄色的穗子垂下,挑逗地扫过她细长的睫毛。 姜玉筱的睫毛颤了颤,她掀开眼皮,对上一双漾着暖春笑意的眸,阳光的折射下,折着潋滟光泽,十分好看。 姜玉筱蹙了蹙眉,她现在很讨厌萧韫珩,发誓再不理他。 又闭上眼,偏回头去,不想理他。 萧韫珩眉心微动,不懂女儿家的心思。 又笑着用穗子扫了扫她的额头。 “怎么了,又闹哪门子脾气?” 似是誓不罢休。 姜玉筱被弄得烦,掀开眼皮,抬起团扇准备去打他,却被他一只手拽住,拽得牢牢的。 “火气那么大,谁惹你生气了。” 姜玉筱盯着他,“你。” 萧韫珩一愣,“什么?” 姜玉筱撤回手,眉头微微一撇,她自动代入了委屈巴巴的小妻子的角色,哭丧着脸,低下脑袋抿了抿嘴唇。 “萧韫珩,你要是有喜欢的人,想纳妃了,你就告诉我,不必藏着掖着,瞒着我,玳瑁嬷嬷教过我,皇后应当大度贤惠,陛下纳妃,我应该帮衬着,以皇家延绵子嗣为先……” 她说了一堆皇后该怎么做,恨不得背出一整篇《皇后规》来。 萧韫珩静静地望着她,唇角勾了勾轻笑了声,“是吗?” 姜玉筱抽噎了一下,“好吧,我承认我没有那么大度。” 她撅了撅嘴,抬起头,拿起团扇指着萧韫珩,愤愤不平道:“我向来就不是个大度的人,所以,萧韫珩,你这个背信弃义,道貌岸然,毁我年华的伪君子,臭小人,快赔我大笔钱,不然我就把后宫搅得不得安宁,三更半夜去你床边鬼哭狼嚎,叫你跟你的红颜度不了良宵。” 她喋喋不休地骂,萧韫珩抬指,捏住她快要怼到他脸上的团扇,移了移。 他眯起眼睛笑,“我还是喜欢你嫉妒的模样,不喜欢你大度,有些东西可以学,有些东西可千万别学。” 姜玉筱又怼了怼团扇,“你别转移话题。” 萧韫珩轻轻地叹了口气,“乱七八糟说什么呢,有证据吗?” 姜玉筱一愣,她轻咳了声,收回团扇,“证据?暂且没有。” 她从躺椅上面爬起,离得他更近了些,昂着头问:“那你说,你为什么最近总是比平常要晚些回来,去找你人,你人也不在,你是不是在外面偷人了。” “我今日提早回来,就是为了告诉你。” 萧韫珩把手上的鹅黄色的鸳鸯香包系在她的腰间,慢条斯理地打了个结,系得牢牢的,他扯了扯绳子,确保不会掉。 姜玉筱记得这个香包,就是方才弄得她很痒的东西,她疑惑问:“你给我香包干什么。” 他不语,抿了抿唇,解开她腰上另一只香包,挂在自己身上。 莫名其妙,姜玉筱蹙眉,“你抢我香包干什么?” 她觉得萧韫珩指定是在戏谑她,玩弄她,又或是在为自己的罪责拖延时间。 她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正要发火时,他忽然揽住她的腰,把她抱下来。 姜玉筱慌忙握住他的手臂,“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笑了笑,“带你去找证据。” 他抱着她往外走,迈向金灿灿的大道。 城西郊外,初春竹林郁青,尖长的竹叶猗猗交叠,压得小径幽幽,几缕金光从交错的缝隙里投射而下,地上光影斑驳,微风吹过时,剪影轻轻地摇曳。 车轮子滚过去年秋天留下的枯叶,才被雪水浸泡过的叶子绵软,车轮子压过时发出很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马车很简朴,姜玉筱趴在窗口,望着几根竹子间的三三两两冒出的竹笋。 “怎么越来越偏了?萧韫珩你不会是把人藏在郊外吧。”她啧了一声,“当你的姘头也蛮不容易的。” 倏地,额头轻轻一击,萧韫珩收回曲起的手指,眉心微蹙。 “少想那些没有的事。” 姜玉筱揉了揉额头,偷偷地白了他一眼。 马车驶了许久出了竹林才停下来,她听见流水潺潺的声音。 心生好奇地拉开帘子,郊外的清风拂过脸颊,带着淡淡草木清香。 她望着眼前的景象,愣了愣。 黄昏,波光粼粼的小河边,依水而建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歪脖子的香樟树郁郁葱葱,风扫过时,叶子沙沙作响,枝丫叶子间的金光闪烁。 树下绑着一个木头做的秋千,随风摇摆,仿佛方才有个人坐上去过,仿佛他们现在就生活在这里。 树枝伸到了屋檐,檐角挂一只残破的风铃,发出空灵悠扬的声音。 叩着人心,眼前的小院子与记忆里的院子重影交叠。 都破破烂烂的,连屋顶上到处的补丁都一样。 姜玉筱跳下马车,她环望四周,实在太不可思议,激动地搂住萧韫珩的手臂,“你这些日子就是为了弄这些?” 萧韫珩点了点头。 姜玉筱睁大了杏眼问:“你怎么做到的?跟在岭州的小院一模一样,哦对了,想起来了,你记性好。” 她踩着脚下的石头小径,倍感亲切,蹦了两下。 萧韫珩牵着她的手,夕阳下,半侧脸颊染上一层浓郁的金光,他嘴角微微扬起,与她十指相扣。 “进去看看。” 姜玉筱点头,走到屋子前,下意识地重重一动,这门很难推,需要使力气,瞬间回到了许多年前,某个稀松平常的一日。 门吱呀一开,连那年久失修呕哑嘲哳的开门声都一模一样。 但屋内,绝没有那样多,那样耀眼的烛火。 照得整座屋子亮堂通明,红绸缠绕在梁正中结一朵硕大的喜花,红绸在两侧垂挂而下,轻轻摇曳。 正对面,大红的喜字边角折着耀眼的金芒,灯笼和窗户上也都贴了喜字。 桌子盖了一层鸳鸯印花的红布,上面摆放着贡果和喜糖,高高垒起,两支画着龙游凤舞的红色喜烛点着烛火。 光影一点点在晕开,姜玉筱的眼眸泪水晕染开。 萧韫珩扬唇一笑,“在大启,小娘子和小郎君交换了鸳鸯香包,是要结为夫妻的。” 她弯起眼睛,眼泪从眼角溢出,她忽然想起曾有一日,她望着景宁公主的婚礼,也想要像民间那般,红绸围梁,烛火灼灼,到处贴着喜字,新娘子面画红妆,身着喜服,头戴红盖头,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萧韫珩抬指,抹去她眼角的眼泪,“新娘子哭了可就不好看了。” 姜玉筱抽泣了一下,歪头捶了下他的胸膛,“你说丑!老娘明明哭了也是梨花带雨。” 萧韫珩点头一笑,“行行行,是,我们阿晓怎么样都美。” 姜玉筱抬起头,疑惑问:“对了,什么新娘子?” 只见萧韫珩轻轻地拍了拍手掌,四个侍女捧着匣子走进,以及一件朱红的嫁衣,静静地沐浴在夕阳中。 良缘凤缔,佳偶天成。 铜镜背贴喜字,闪着明黄的光芒,新娘子面若桃花,红妆娇艳,峨眉细扫朱唇微抿,白皙的脸蛋晕开红色的胭脂,画的,羞的。 额前垂下几道流苏,影影绰绰,鎏金的凤冠间簪了几朵娇艳的绒制桃花和牡丹,华贵又明媚。 项间璎珞流光溢彩,两侧霞帔绣凤镶珠,大红的喜服金丝精绣,红盖头落下,穗子轻轻摇晃,她腰间还系着萧韫珩给她的香包。 椒馨兰馥,罗绮光华,玉女貌美,郎君俊秀,红烛浇花,金果高垒。 连绵的山峦间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残阳,划开天与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那一年春天,她跟萧韫珩又成婚了。 她跟萧韫珩这一生成了四次婚。 一次是冥婚,阴气森森的灵堂里,她跟一只公鸡拜了天地。 第二次是太子妃的册封礼,其实那算不上成婚,只是昭告天下,给了她一个太子妃的名头。 第三次是封后大典,和他的登基大典一道,在万众瞩目下,陪他走上高台。 第四次,他们按照民间的习俗,结为夫妻。 萧韫珩一直以为,她只喜欢第四次的婚礼,她没告诉他,其实每一次,她都很喜欢。 当然,第一次,还是不大喜欢的,太瘆人了。 姜玉筱觉得,婚礼是一场浩大的承诺,担着对未来的责任与期许。 第127章 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搀扶着彼此,陪伴着彼此,就这样走下去,每一个一起走的瞬间都是在履行对彼此的承诺,每一个迈出的步伐都是在向天承诺。 他们已经承诺很多很多次了。 夜幕降临,烛光勾勒着灯笼上贴的喜字,屋内明灯氤氲,朱色的帷幔轻轻飘曳,陶瓷瓶子里插着几枝桃花,春色溢出。 萧韫珩身着锦绣喜袍,手持如意杆,挑起新娘子的红盖头,缓缓露出他心中的春色。 她眨着一双杏眸,抬起头笑着望向他。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合卺酒被彩色的丝线连着,一杯握在她的手中,一杯握在萧韫珩的手中。 他们手挽着手,喝下合卺酒。 喝了合卺酒,礼就真正成了。 萧韫珩薄唇微微漾起一抹弧度,他弯着眼尾,指腹抹去她嘴角的酒水。 “礼还没有真正成。” 姜玉筱啊了一声,疑惑问:“还有什么?” 他俯下身,尝了尝她嘴角的酒味,抵着她的鼻尖,亲昵地蹭了蹭。 “还有洞房花烛夜。” 窗外的春蝉时而发出轻微的鸣叫,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朦胧的月光落在静谧的院子里,和潺潺的河流,若一条浮光锦,躺在碧翠玉。 微风徐徐,贴着喜字的窗户透着明黄的烛光,窗纸上摇曳着香樟树枝影。 一直到东方欲晓,烛光暗了下去。 远处的青山缭绕着一层白雾,一行白鹭徐徐飞过,山脚下小院悠然,到正午,阳光划开稀薄的雾,金灿灿地落在院子里。 香樟树下,沉闷的响声中,身着白衣,气质清隽的男子手持斧头砍柴,木屑满地,他白皙的脸庞一尘不染。 微风卷起他的衣袂,勾勒金光。 一个扎着两只麻花辫的女子从屋子里走出,她又睡到日上三竿起身,朝着煦阳伸了个懒腰。 嘴里道:“嗯,又是美好的一天。” 山涧的风沁人心脾,她闭了闭眼,享受阳光和清风。 再次睁眼时,对上一双好看的桃花眸。 “醒了?” 她情不自禁地抬手,慵懒地恍恍荡荡走过去。 他无奈道:“身上有木屑。” “这有什么,我以前还一年不洗澡呢。” 这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他叹气,“盖阿晓,以后这事跟我说说就行了。” 他说着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然后温柔地把她搂在怀里。 她盯着他的眼睛,“王行,你的眼睛真好看。” 然后又蹭了蹭他的衣裳,“王行,你身上好香。”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我们阿晓的眼睛也很好看。” 他鸦睫低垂,清冷漂亮的眼眸微微眯起,意味不明地在她身上一扫。 “身上也很想香。” 她愣了片刻,反应过来羞红地捶了下他的肩膀。 “王行,你好不正经!” 他握住她的手,“好了,是真的香,没别的意思。” 姜玉筱别过头,扫了一眼地上的柴,他做事很强迫,砍的柴也总是规规矩矩地分成四瓣。 她摸了摸肚子,“说到香,我肚子都饿了,我们中午吃什么?” 萧韫珩问:“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清蒸鲈鱼。” “又是清蒸鲈鱼,昨儿不是吃过了?” “那我还想吃嘛。” “行,做。”他点头,“还有呢?” 姜玉筱笑道:“还有红烧鲈鱼。” 他眉心微动,“怎么又是鲈鱼。” “我想吃鲈鱼嘛,怎么,你不想做?” “没有,做。” “还有油煎鲈鱼。” “行,做。” “还有豆腐鲈鱼汤,等等,还是豆腐鲤鱼汤好。” “好,做。” 萧韫珩叹了口气,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卖不完鱼,顿顿吃鱼的日子。 他握住姜玉筱的手,弯起眼眸。 不过好在,时过境迁,故人依旧陪在身边。 草木蔓发,春山可望。 又是一年春。 脸颊上春阳和煦,暖洋洋的,如她所说,又是美好的一日,有她在身边。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2026年平安喜乐,万事如意,快快乐乐呀[垂耳兔头] 阿晓和王行的故事也还在快快乐乐地继续。 番外将不定时地更新,一些后记、帝后日常、养娃日常、多年前的岭州日常、里面也会交代一些配角的结局,还有if线,大家想看的也可以评论出来[彩虹屁][彩虹屁] 第89章 怀孕 嘉慧公主和杨家长子成婚前夕, 嘉慧公主在西郊景园设宴,只宴请了三人。 景宁公主萧乐馨,上官家大小姐上官姝, 当今皇后姜玉筱。 姜玉筱乘坐一辆简朴低调的马车,车轱辘悠悠, 驶到景园。 其余三人早早等待在景园,甫一马车上的人掀开帘角, 门口的三人纷纷行礼。 一声“参见娘娘”后,一道轻灵的脆声响起。 “好了好了, 今日我是隐藏身份偷偷出宫的,没有外人, 也没有什么皇后娘娘, 不必行礼,不然怪见外的。” 她着从前在东宫私下里常穿的翠绿色坦领襦裙, 鹅黄的带子系着, 在微风里轻轻飘扬,像个明媚可爱的小姑娘。 尤其是嘴角扬起时,两侧露出的梨涡陷在胭脂粉糯的脸颊。 她身后只跟了彩环,驾马的车夫, 恍若还是太子妃的时候, 人一如既往的平易近人,没心没肺。 嘉慧公主率先起身, 咧开嘴角朝姜玉筱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像从前一样姐妹间亲昵。 随后是景宁公主,嘴上抱怨她才来,嘴角是笑着扬起来的。 上官姝礼数行完静静地站在门口,她一贯守礼数, 优雅美丽,也一如既往地爱穿娇嫩鲜艳的衣裳,尤其是粉色,人站在春风里荡漾的碧丝绦下,像朵娇艳的桃花。 不愧是上京城第一美人。 姜玉筱花痴地朝上官姝走过去,上官姝爱美,出门衣裳不带重样,每件都是近日京城流行的样式,又在此基础上别出心裁不重于流行,往往都是请锦绣阁最好的绣娘专门定制,叫看者眼前一亮,惊叹一句——“上官姑娘真美。” 上官姝点头,“多谢皇后娘娘。” 姜玉筱握住她的手:“叫什么皇后,上官姑娘见外了。” 上官姝低头一笑。 嘉慧公主招呼着人进去,“站在门口寒暄做什么,都进去说,酒席都已经备好了,都是你们爱吃的酒菜。” 景宁公主道:“是呀,都等得快饿死了。” 景园下人寥寥无几,各自只带了贴身的侍女伺候,席间吩咐各自的侍女下去歇息,亭内只有四个人。 竹亭傍水,小池几只红鲤卷着荡漾的红尾嬉戏,碧绿的浮萍沉沉浮浮,啄入张开的鱼嘴。 春日郁郁芊芊,亭中姹紫嫣红,是山间开得最灿烂的女儿花,芬芳馥郁,花瓣依着花瓣,言笑晏晏。 聊得无非是些今年上京城新出的衣服款式,时兴的妆容,以及旁的女儿家的心事。 嘉慧公主为明日的婚事发愁。 她两只手捧着腮,愁眉苦脸地唉声叹气,“这可怎么办呀。” 景宁公主平静地吃东西,大言不惭道:“大不了,你也逃婚算了。” 嘉慧公主抬头白了她一眼,“你以为谁都像你呀?” 景宁公主道:“那又怎么了,不就一抬腿的事,我看你就是不敢,胆小如鼠。” 她冷嘲热讽道。 嘉慧公主又白了她一眼,“我才不是胆小。” 她解释:“我们两个不一样,你要死要活找个没什么家势,无足轻重的男人当驸马,逃婚就逃婚了,无非是被训一顿不懂礼数,鲁莽冲动,又不是没被训过,我这嫁的可是杨家,手握兵权的杨家,我要是逃婚了,可太难交代。” 她还是那句话,“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景宁公主气不打一处来,“喂,什么叫无足轻重!你话说好听点,本公主也没比你差哪。” 嘉慧公主一笑,“你不是当众逃婚,不喜欢他了吗?怎么还帮他说话?” 景宁公主切了一声,“本公主那是不允许你侮辱我的眼光。” 她双臂环在胸前,反应过来道:“怎么又扯我身上去了?继续聊你的婚事。” 嘉慧公主的脸又耷拉下来。 景宁公主安慰,“虽然本公主的眼光是一定要比你好的,但是不得不承认,那杨家公子的确要比宋清鹤好一点点,所以你也不必太担心,人文武双全,相貌堂堂,品行也是端正,听闻前阵子还救了一个摔跤的老奶奶,虽然被讹了一笔钱。” “讹了一笔钱?”嘉慧公主抬头,“那听着有些傻。” “但可见品行还是不错的。”姜玉筱一笑安慰,“其实这也正常,说来你皇兄也被讹过呢。” 第128章 她想起在岭州的时候,萧韫珩初出皇宫,对比在江湖里摸爬滚打过的她,显得有些不谙世事,常秉着一些什么文绉绉,让人头脑涨痛的君子之道,好心扶起一个躺在地上的老人。 嘉慧公主转头,“我皇兄也这么傻过呀。” 萧韫珩傻的地方多了去,她那时候觉得他就是个傻子,什么也不会,教他乞讨怎么也不肯,还有许多听不懂的大道理,她吃完糖葫芦转身,看见他被讹上,本想着就此走掉,甩掉这个大麻烦。 若不是转念一想,他还能卖卖字画赚钱,以及她刚投资了一两银子在他身上。 姜玉筱给了点萧韫珩面子,打圆道:“你皇兄也是好心嘛。” “是呀,列举这种种也是个良配,不丢你脸。”景宁公主继续安慰她,歪了下头笑着道:“再说了,听说这习武之人,那方面都格外强,不会亏了你。” 嘉慧公主羞红着脸撞了下景宁公主的肩膀,“谁在意这些了?” 众人笑出声调侃嘉慧公主,嘉慧公主的脸更红了,活像个关公。 “好了,不许再说了。”嘉慧公主轻咳了一声,娇嗔道。 上官姝掐住帕子掩嘴,“好了好了,不说了。” 姜玉筱和景宁公主憋着笑。 嘉慧公主问:“这素不相识的人,新婚之夜不尴尬吗?” 姜玉筱摇头,“不知道,我新婚之夜面对的是你皇兄的纸人,还怪瘆人的。” 景宁公主也摇头,“不知道,我逃婚了,没这场景。” 上官姝是更不知道。 景宁公主道:“随遇而安吧,怎么他还能吃了你不成?” “我就怕他吃我,那多尴尬呀。” 景宁公主坏笑,“说说怎么吃呀?” 嘉慧公主又撞了一下她的肩,弄得桌子都抖动。 景宁公主捂着肩膀,“你那么害羞做什么?一害羞劲就更大了,我肩膀都疼死了,不就房事吗?多大的事,正常。” “你这话说的,难道你经历过?” “我……听嬷嬷讲过,今晚就会有专门的嬷嬷过来教你,不过你贵为公主,也不用多认真听,也会有专门的人过去教驸马,到时候驸马教你就成了。” “你不许再说话了。” 嘉慧公主捂住脸,又撞了一下景宁公主,羞得连手都是红的,景宁公主骂她撞疼了自己,离得远远的,隔了两个坐垫的距离。 姜玉筱和上官姝在一旁啼笑。 朱色陶瓷炉子里汤水沸腾,肉香混着菌香缭绕。 上官姝注意到姜玉筱碗里的肉没吃两口,这不该是她的作风。 疑惑问:“晓晓,你怎么不吃肉呀。” 景宁公主也注意到,她捂着被嘉慧撞疼的肩膀,发现盘里的猪肘子才啃了两口,其中一口吐在了旁边。 震惊道:“是呀,这一点也不是你的作风,平日里就属你跟个饭桶一样,席间的东西都让你吃了,今儿怎么吃这么少。” 嘉慧抬起羞红的脸,白了景宁一眼,“喂,怎么跟皇后娘娘说话的。” 景宁一直在调侃嘉慧公主,菜还没吃上几口,她道:“我还没说一定是你景园的东西太难吃,没招待好皇后娘娘,不过,这得多难吃呀,连姜玉筱都吃不下。” “喂,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可是专门请了黄金楼的厨子和宫里的御厨,做了大家爱吃的东西,不可能不好吃。” 眼见两人又要掐起来,姜玉筱赶忙解释,“没有不好吃,只是不知怎的,吃了一口就想吐。” 景宁公主道:“那可不就是不好吃,难吃到想吐。” 姜玉筱又连忙摆手说不是。 嘉慧公主道:“没关系的晓晓,要是不好吃你就说,我再让厨子做,不要委屈了自己。” “没有不好吃,你们不也都吃了,不难吃的。”姜玉筱叹气,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今日怪怪的,吃什么都没有胃口,明明都是她爱吃的东西,再三尝试怎么也吞咽不下去,胃里泛起一阵恶心,想吐。 或许是昨日吃坏了东西,她以前吃坏东西也有这样的状况,不是什么大事。 景宁公主切了块蜜汁猪蹄进嘴里,尝了尝,“也不难吃,这真是个怪事。” 嘉慧公主担忧问:“晓晓,你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要不给你请个大夫看看。” 上官姝在旁则显得冷静稳重,她微微拧起眉头,若有所思。 询问:“晓晓,你有多久没来月事了?” 姜玉筱想了想,“有两个月了吧。” 她这阵子贪恋冰物,尤其酸酸甜甜的话梅冰沙,人都是夏天贪恋冰物,她春天便开始馋这些东西。 这冰物吃多了,月事也跟着后延,为此萧韫珩没少训她,昨儿冷战了一晚上。 两人背对着背睡觉,谁也不理谁,只是后半夜里,或许是做梦,迷迷糊糊被人搂抱在怀里,困得厉害,眼皮子黏稠在一起睁不开,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现实里,翌日醒来,床边空空,萧韫珩又上朝去了。 说来她出去和小姐妹们聚会,她都不曾告诉萧韫珩。 罢了,她不想告诉他,谁叫他下令把话梅味的冰沙全收起来了,命厨子不准再给她做,她讨厌死萧韫珩了。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姜玉筱望着上官姝若有所思隐隐含着喜悦的神情。 景宁公主和嘉慧公主也凑过头来,不明所以地好奇盯着姜玉筱。 只听上官姝一字一句道:“晓晓,你可能……是怀有身孕了。” 姜玉筱愣了一下,脑袋胀胀的神游在外,仿佛上官姝口中说的人不是她自己。 她倒是没有怀疑过这个原因,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吃坏了肚子。 嘉慧公主激动得又撞了下景宁公主的肩膀,“什么!晓晓你怀孕了,我是不是要当姑姑了!” 景宁公主疼得哎哟一声,“萧乐柔,你要把我的肩膀撞坏了!” 她不该又离嘉慧那么近。 嘉慧心里高兴,揉了揉景宁的肩膀,“抱歉抱歉,太激动了不是。” 上官姝一笑,“你激动得跟孩子的爹似的。” “我是孩子的姑姑,是孩子娘的好朋友,也算半个爹半个娘了。” 她赶紧拿走姜玉筱面前的酒杯,连连道:“忘了忘了,怀孕了的人不能喝酒。” 姜玉筱一直游神在外,直到手中的酒杯撤离时才回过神来。 一伙人正商讨着,孩子该叫自己什么,孩子满月酒送什么礼物? 孩子的名字又该叫什么。 姜玉筱张了张口,想说话,才发出一个音就被别人的声音淹没下去。 嘉慧公主和景宁公主因孩子的名字分歧,又开始掐起来。 上官姝在旁劝架,“好了,这是孩子爹娘该想的事,你们两个小姑姑凑什么热闹?” 于是众人看向姜玉筱,姜玉筱这才插上话,她讪讪一笑,迎着三人的目光。 “那个,其实也不一定是怀孕。” 她解释:“其实我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症状,但我那是吃坏了肚子,所以也不一定是怀孕。” 嘉慧和景宁落寞地耷拉下肩膀,嘉慧手里还握着姜玉筱的酒,她把酒一饮而尽。 “那也不能喝酒,在结果未出来前。” 姜玉筱总觉得嘉慧一本正经的样子十分熟悉,像一个人。 她摇头一笑,不愧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兄妹。 她无奈道:“其余的东西我实在吃不下,这果子酒酸酸甜甜的,倒有些开胃,能喝一些,嘉慧你拿走了,我真不知道吃什么了。” 上官姝道:“你这样子更像是怀了孕的人。” 姜玉筱伸手,捂上小腹,温度透过衣衫传达到指腹,是热的。 仿佛里面有一个鲜活的生命,在春天里发了芽,相似的血液一起流动,她的思绪仿佛交织在了里面,窥探到那点绿芽,在内心恍惚,真的是怀孕了吗? 她从未有这样的怀疑,她从前听过坊间有这样的传闻,孩子天生与母亲心有灵犀,孩子到来时,母亲也会有所感应。 她从前觉得夸大其词,现在也陷在这样的荒诞传言里,她好像感受到了腹中孩子在动,跟她的心脏一起跳动。 她或许,真的是怀孕了。 春日多雨,方才还是明媚骄阳日,一会又下起绵绵细雨,但罕见的是个太阳雨,明媚的阳光和绵绵的细雨重叠,下着波光粼粼的金丝,影影绰绰,曼妙柔和地落在嫩绿的新芽。 池里的浮萍被打到了岸边,红鲤张着口吞没雨水。 地上的水洼映着落日余晖,密密麻麻的雨点落下,荡起圆圆圈圈的涟漪,一袭绿罗裙扫过水洼,聚会后,姜玉筱往大门走。 彩环在旁抱怨:“这天气真是变幻莫测,好在景园里有伞,不然我们得变成落汤鸡回去了,前面就是马车了,地上有水洼,娘娘慢些走。” 姜玉筱小心翼翼地走,景园建造崇尚自然,一颗颗青色的石头约莫一掌的间隔陷在泥地,通往大门。 第129章 她的鞋子不免沾上了泥巴,她一向不拘小节,粘上了就粘上了,如今小心翼翼地走,是想保护腹中的孩子,怕摔跤,孩子有个万一。 姜玉筱想,或许这就是母爱。 她仔细看着脚下的路,忽然一旁的彩环欣喜道:“娘娘,那不是陛下吗?” 姜玉筱抬头,夕阳西下,金芒交织的细雨中,一道身着水墨衣袍的身影,站在乌瓦下,撑着一把竹叶纹油纸伞。 伞微微抬起,露出一双清润的眸,迎上她惊讶的目光,唇角勾起。 姜玉筱刚要张唇笑着问他怎么来了,忽然想起他们还在冷战,立马低下头,脚步缓慢地走过去。 直至视线里出现两只白色的蟒皮靴子,沾了一片竹叶。 她头顶的伞换了换,茫然抬头,看见头顶的腊梅花枝变成了苍翠的竹叶。 萧韫珩摘去她肩上湿答答的叶子,笑着望向她,“怎么,还生我气呢?” 姜玉筱瞪了他一眼。 他宠溺地眯起眼睛,沾着夕阳,如潋滟晴水。 “好了,话梅还你,厨子也还你,但不准多吃,不生气了好不好。” 姜玉筱摇头,“不,我不吃了。” 萧韫珩一愣,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姜玉筱竟还有不吃东西的时候。 他犹新记得她之前吃坏肚子,吐完东西,又往嘴里塞东西吃,说是不能空着肚子。 就算是再厉害的吵,拿食物利诱一下,气也消大半了。 他疑惑地望着她。 姜玉筱抚上肚子,悄咪咪地告诉他,“萧韫珩,你要当爹了。” “ 冰的东西对身体不好,所以,为了孩子,我就忍忍,不吃了。” 姜玉筱道,她为了孩子可是做出了很大的改变。 萧韫珩听她说完后,一直愣愣地盯着她。 姜玉筱握住他的手,往小腹放,“你摸摸,我刚刚还感觉到它在动呢。” 萧韫珩认真道:“阿晓,才两个月的孩子,还没成型,是不会动的。” 他猜想是两个月,她两个月月事迟迟不来,他才不准她吃冰物。 姜玉筱松开他的手,“嗷。” 萧韫珩眼尾弯起泛着笑意,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抚上她的小腹。 “但我听见孩子说,它很喜欢来到这个世界。” 姜玉筱皱眉,“萧韫珩,你更荒诞,两个月大的孩子,嘴都还没长出来怎么说话。” 他笑着把她搂进怀里,想紧紧地拥住她,诉说自己的激动与喜悦。 但又不敢太重,怕伤到她,伤到孩子,他的手指穿过青丝,轻抚着她的后脑勺,缱绻温柔。 下颚抵在她的肩膀,嗅着她身上的芳香,一点点宁静下来,压制着心中的兴奋。 “阿晓,我很开心。” 他嗓音含着笑,“你说,取什么名字好呢。” 他已然想象到,小小的孩子圈在怀里,两个人逗着它,唤着它的小名,孩子咿咿呀呀,奶声奶气地叫着。 岁月静好,构建成一个属于他们的小世界。 雨不停地落着,夕阳下,金黄色的细雨,温柔地滴落在苍翠的油纸伞上,雨水滴滴答答从伞檐落下,人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腹中未知的生命。 姜玉筱能听出他话里的激动,她莞尔一笑,抬手摸上他的背。 “萧韫珩,我万一没有怀孕呢?假如太医回去说没有怀孕,又是吃坏了肚子,会不会高兴得太早?让你空欢喜一场?” 这样对他会不会太残忍? 他依旧拥着她,眼眸含着笑意,他敛目抵在她的肩膀,贪恋她身上的气息,享受片刻幻想。 “没关系,我们总会有个孩子,早点来晚点来都没关系,我总会喜悦,就算是没有,也不过是提前分享我的喜悦。” 姜玉筱一笑,“那要是迟迟没有孩子呢。” “那我很开心,我们的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贫嘴。” 姜玉筱把头埋在他的胸膛,耳朵隔着布料,听着他的心脏强有力地跳动。 她的小腹也紧紧贴着他,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 她忽然很想,腹中的生命是真的,一个还未成型的心脏,跟着他们一起跳动。 她忽然很想,很想满足萧韫珩的愿望。 想让他的开心不落得一场空。 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腹中的生命真实存在,或许这就是母亲与孩子之间的心有灵犀。 萧韫珩的愿望没有落空,姜玉筱真的怀孕了。 夜里太医把完脉,激动地跪在地上贺喜。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已怀有两个月的身孕。” 萧韫珩大赏太医,吩咐他制定好养孕的方针,太医磕头谢恩退下。 坤宁宫上下获赏,他屏退宫女太监,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准确来说,现在是三个人。 姜玉筱摸着肚子抬头,朝萧韫珩扬起唇角一笑,“你看,我没有说错吧,我真的能感应到孩子的存在。” 她眼底映着跳跃的烛火,十分灿烂,是最美的光辉。 萧韫珩微微俯下身,捧住她的脸颊,在她的额头蜻蜓点水地一吻。 “阿晓,谢谢你。” 他撤开吻。 姜玉筱掀开眼皮,眼睛因他炙热的吻染上一层朦胧的雾气。 她弯起眼眸,月牙儿状,波光粼粼。 忍俊不禁道:“你这话说得,仿佛我已经生出来了,人家都是生出来了,当爹地亲吻产妇的额头说谢谢。”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在怀里,手指搭在她的小腹,“谢谢你给我带来喜悦。” 姜玉筱逗他,“都说十月怀胎,算算日子,八个月后就是你的生辰,我把它当生辰礼物,就不送你生辰礼物了好不好。” 萧韫珩点头,“好,我很喜欢这个生辰礼物。” 姜玉筱扑哧一笑,“逗你的,我还是会送你生辰礼物,再者,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很喜欢它,愿意生下它,所以你不用谢谢我。” 她抬起手,抚上萧韫珩的脸颊,目光描摹着他的五官,他的轮廓。 萧韫珩要是个女人,那一定是上京城第一美人。 孩子一定长得不差,男俊女美。 她问萧韫珩,“你希望孩子是长得像你多一点,还是像我多一点?” 萧韫珩歪头,脸颊紧贴着她的手掌,“我希望像你多一点。” 她疑惑问:“为什么?我还想像你多一点呢,不能可惜了你这张俊脸。” 萧韫珩解释:“因为跟你有关的事物和人,我总会格外珍爱,我从前希望我们的孩子能像我多一点,相貌不重要,重要的是品性和大脑,能稳重些,聪慧些。” 姜玉筱生气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稳重不聪慧?” 她捧着他脸颊的手,轻轻地掐了掐他的脸皮,怎么也不太稳重。 萧韫珩翘起唇角,把她的手包裹在手心,顺着她道:“嗯,十分的稳重,十分的聪慧。” “那还差不多。” 姜玉筱点头,其实她知道,孩子像萧韫珩会更好些,她承认,萧韫珩的确比她沉稳,聪慧个那么一点点。 她接着疑惑问:“那为什么现在变了?” 萧韫珩握紧她的手,眯起双眸,定定地望着她,“因为我不如你好,你聪慧机灵,随机应变,遇事沉稳,平日里像个小太阳,生机勃勃的,灿烂耀眼,你身上有太多,我一生值得追寻的优点,如此珍贵,孩子像你更好。” 姜玉筱一愣,她听得心花怒放,鲜少听萧韫珩这般夸奖自己,以至于怀疑他说的人是她吗? 他从前嘴里可嚷嚷着,她粗鲁无比,只会耍小聪明,贪财狡诈,见利忘义,生下来的孩子也随它娘是个混世魔王。 现在说什么,她的品格如此珍贵。 她憋着嘴角的笑意,轻咳了一声,“咳,的确如你所说,我就是如此优秀,那我就勉为其难的让孩子更像我一点吧。” 毕竟孩子要是随了萧韫珩古板的性子,生个小古董,说些文绉绉听不懂的大道理,最重要的是,要是随了萧韫珩爱管教人,分不清大小王,管教到老娘头上。 那可真是完蛋了。 她还是喜欢当一个慈母,带着孩子胡作非为,当然,这念头她没有跟萧韫珩说,怕老古董管教。 萧韫珩嘴上说得那么好听,但实则,他才是那个严父,爱管这管那。 都说母爱使人强大,姜玉筱连着三日没再吃话梅味的冰沙,一直到第四日。 她没忍住,揣了一碗偷偷地躲在被子里吃。 这事不能被萧韫珩发现,她前些日子还在他面前夸夸其谈,立下海口。 被他训事小,大不了冷战,若被发现,丢人事可就大了。 被子里热气缭绕,堵住出不去,冰沙化得快,是件麻烦事,她大口地吃着冰沙,朦胧的光线里,她望向平坦的小腹,摸了摸肚子。 第130章 对着未成形的孩子小声道:“孩子,娘就吃几口,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她才说完,被褥就被掀起,天地一亮,人赃并获。 她吓得手里的碗掉下来,被一只白皙的手接住,她顺着手臂抬起头,对上萧韫珩的弯起的眼睛。 她有时候觉得萧韫珩比鬼还要可怕,走路无声无息的。 让她想起,岭州的时候,她有次赌输了钱,趁着萧韫珩外出赚钱,偷偷翻他的衣裳,要偷钱。 他那时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背后,吓得她魂都快飞了。 姜玉筱尴尬一笑,“你不是去上朝了吗?” 萧韫珩无奈道:“这都日上三竿了,朝早上完了。” “那你不公务?” 他答:“想你跟孩子了,来看看你。” 姜玉筱摆手,“还是公务重要,不用常来,我没关系的,你不用担心。” 他抬手,轻轻地叩了下她的额头,带着冰沙的寒冷。 “不然怎么知道,你在这偷偷地吃冰沙。” 姜玉筱低下头,“行了,我知道了,你训我吧。” 他握着碗,转了转勺子,扬唇一笑,叹了口气无奈地坐下。 “想吃就吃,蒙着被褥吃做甚,偷偷摸摸的,像个老鼠。” 姜玉筱抬头,“不是你不让我吃吗?” 萧韫珩解释:“我不让你吃,是因为你月事迟迟不来,怕你吃冷的伤身体,我问过御医,御医说孕期吃冷的无妨,只要别太过频繁,不然是个身强体壮的男人也会伤胃。” 姜玉筱皱眉,“那你怎么不早说?” 萧韫珩道:“我瞧你立下海口,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就没阻止。” 他笑着舀了一勺冰沙,暗红色的冰沙折着正午金灿灿的光芒,往她嘴里送。 姜玉筱有些不确信地问:“真的能吃?” “真的。” 得到他回应,她咬住勺子,吃得津津有味。 萧韫珩抬手,望着她满足的样子,抹去她嘴角的水渍。 那一个月,姜玉筱最爱吃酸酸甜甜的东西,坊间都说酸儿辣女。 她怀疑这是个小皇子,可她又格外喜欢吃御膳房做的麻辣兔头。 坊间的话不可信。 孕期的时候,她喜欢吃酸辣之物,比较开胃,至于旁的,她闻到就想吐,她可怜的猪肘子、酱鸭腿、烤羊肉…… 她心里格外想吃,但拿到面前来,她胃里就忍不住犯恶心。 这简直是折磨,于是她把所有东西都做成了辣味,以至于吃了几日,嘴角长起疮来,出恭时屁股也火辣辣地疼。 萧韫珩捧着她的脸,给她的嘴角上药,浓重的薄荷味往鼻子里钻,她忽然有些想吃薄荷糖。 萧韫珩叮嘱她以后不准再吃那么多辣的东西了。 姜玉筱想抗议,才张口,嘴角的疮裂了裂,疼得她眼尾炸出花来。 她妥协了,除却嘴角疮,她还得顾虑她的屁股,在受不起辣椒的折腾。 她的小厨房开始研制各种酸甜之物,孕吐那一个月,她不仅没瘦,反倒增了几两肉。 一直到第四个月,姜玉筱孕吐消退,她的胃口大增,那些肉端到面前来,一点没有恶心,简直是人间美味。 姜玉筱开始放肆了吃,顿顿津津有味,太医和御膳房变着法给她做药膳。 夏日炎炎,坤宁宫镶嵌珠宝的金盏上盛放着冰块,消减酷暑。 几个女子聚在一起,团扇轻晃,芳香浮动。 一个个粉罗宫装的侍女端着午茶小食掀开帘子,鱼贯而入,盘子放在桌案发出清脆的声响。 姜玉筱招呼着大家吃。 嘉慧公主苦恼道:“你倒是胃口好了,我们几个这夏日炎炎的,一点胃口都没有。” 景宁公主笑着调侃,“你努努力,跟你夫君春天的时候怀上,到夏天的时候胃口也变好了。” 嘉慧公主脸腾得一红,“我跟全郎慢慢来,不着急。” 景宁公主咂嘴,“啧,全郎都喊上了,看来关系不错嘛,之前还愁眉苦脸地担忧婚事,现在是一点也不用愁了,我说杨小将军身强体壮的,要个孩子的事也轻而易举。” 嘉慧公主的脸更红了,叫景宁公主不许说了,把头埋在姜玉筱的肩膀,姜玉筱一只手摸了摸嘉慧公主的脑袋,一只手吃糕点。 上官姝优雅地抿了口茶,摇头一笑,“你还调侃人家,你先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吧,许国公家的二公子和张将军家的三公子,你究竟喜欢哪个呀。” 姜玉筱八卦地听,连嘉慧公主也抬起脑袋。 景宁公主拍拍手上的渣子,“一个都不喜欢,不过是贪恋本公主的美貌与权势罢了,此等俗物,哪能入本公主的眼。” 听闻近日许小公爷和张家三郎为争景宁公主在黄金楼打得头破血流,说来当时宋清鹤也在场,他去劝架,还挨了两拳。 嘉慧公主在旁调侃,“上京城谁不知你跟宋清鹤的时候,那许小公爷和张家三郎还以为宋大人是来挑衅的,都看他不顺眼,架也不打了,皆怒气冲冲地看向宋大人,各自打了宋大人一拳,听我夫君说,宋大人顶着两个黑眼圈上朝,五日了都未曾消退。” 景宁公主晃着团扇叹气,“那呆子真是读书读傻了,也太没眼力见了,他一个文官,哪拉得动两个武将家的,等一会儿,我叫侍女给他送些药去。” 嘉慧公主问:“呦,你还喜欢他呢,这么关心他。” 景宁公主扇了扇风,“去去去,我们现在是好友,无关风月,收起你的调侃。” 几个人面面相觑,皆调侃地哦了一声,低头笑着抿了口茶。 姜玉筱也不知道宋清鹤和景宁公主之间发生了什么。 彼此顺心如意便好。 因皇后怀孕,太后再没找过她的麻烦,也再没提起选秀一事。 太皇太后常来看望过她,赐了她一堆东西,比先前闹出的假孕乌龙事件赏的东西还要多。 其中夹杂着一些萧韫珩小时候用过的玩意。 她有时候捧着那些幼稚的小玩意在想,萧韫珩未开智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萧韫珩把她圈在怀里,手指搭在她的小腹,“生下来不就知道了。” 姜玉筱点头,“也是,男娃娃女娃娃不都长一个样,还都长得像你。” 生下来就是一个小的萧韫珩。 她的腹部有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里面的生命愈加明显,她清晰地感受到孩子一点点长大。 萧韫珩总是喜欢贴着她的小腹,闭上眼仿佛在听孩子的声音。 姜玉筱的手放在他的颅顶,她笑着问:“怎么样?有听见孩子的声音吗?” 萧韫珩道:“听见你饿了肚子叫的声音。” 姜玉筱蹙眉,“没别的了吗?” 萧韫珩回:“四个月大的孩子别说声音,连动静也没有。” 姜玉筱问:“那你经常贴着我的肚子做什么?” 他闭了闭眼睛,“感受它。” “不是感受不到吗?” 他环住她的腰,平静道:“用心感受。” 一直到第五个月的时候,萧韫珩终于感受到了孩子的动静,很弱,像蝴蝶的翅膀轻轻拍打。 扫起内心一阵涟漪。 萧韫珩贴她肚子的次数更频繁,每次上朝前,晨光熹微,窗外的芭蕉扇,摇曳的影子落在地上,她宁静地睡着,夏日只盖了一条薄薄的小毯子在腹部。 他会小心翼翼地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她隆起的小腹,不敢打扰她,也不敢打扰孩子,太轻了,耳朵只触碰到了一点,其实根本就感受不到动静。 但他还是贴了许久,闭上眼,像从前一样,用心感受着动静。 不舍地起身,在她的额头轻轻地落下一吻,嘴角带着喜悦的笑意,去上朝。 等上完朝,处理了会公务,等到日上三竿,姜玉筱大抵会起来,他会抽空回去,得到一点歇息的时光。 然后贴着她的肚子,听生命振翅的声音。 夜里,他抱着她,下颚抵在她的肩膀,手掌贴着她的肚子,听她叽叽喳喳讲白天发生了什么,陷入酣眠。 他梦见他们一家三口,就住在岭州的小院子里,他每日卖完字画回来,姜玉筱躺在竹椅上晒太阳,娃娃举着拨浪鼓,亲昵地喊他爹爹,摆动着小腿朝他跑来。 他抱起娃娃,问问娃娃今日想吃什么。 然后走到竹椅旁,在心爱的人头顶落下一吻,问她想吃什么。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 梦醒时,他把这些说与姜玉筱听。 她睡着,迷迷糊糊答:“我才不要过穷日子。” 萧韫珩一笑,他低头,像往常一样温柔地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问她,“今晚想吃什么?” 她在梦里咽了口唾沫,“我想吃醉香楼的酱烤鸭。” 萧韫珩点头,“好。” 于是夜里多了一道菜,醉香楼的酱烤鸭。 第131章 姜玉筱觉得神奇,她夜里做梦还梦见酱烤鸭了呢,在梦里吃得津津有味,结果今日晚餐就吃上酱烤鸭。 她跟萧韫珩讲这神奇凑巧的事情,他笑着不语,夹起鸭腿送进她的碗里。 秋天的时候,石榴飘香,宋清鹤送了一筐岭州运来的石榴给她,寓意多子多福。 她还了一缸岭州的鱼道谢。 她请萧韫珩吃石榴,跟他讲这是从岭州运来的石榴。 从前秋天的时候,两个人看石榴眼馋,那是他们最穷的时候,两人才没认识几天。 姜玉筱捡人家掉落在地的石榴粒,运气好,捡了一手掌,好心请萧韫珩吃。 他不领情,说什么不吃地上捡来的东西,说裹着泥巴很脏。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她不管他的矫情,自己吃了。 萧韫珩的脑子跟从前一样有病,说不吃嗟来之食,说这是宋清鹤送给她的,不是给他的。 大抵是吃醋了吧。 亲一口就好了。 她抬头,亲了亲他的唇角,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石榴粒。 笑着问他:“好吃不。” 他扬起唇角,“很甜。” 然后萧韫珩给她剥了一盏石榴粒,她躺在檀木椅上,惬意地看话本子。 姜玉筱的肚子越来越大,阖宫上下聚精会神,不敢有丝毫怠慢,仿佛要打一场胜仗,陛下特允许夫人入宫照顾皇后娘娘,一直到皇后生产,坐完月子。 姜玉筱最近在学刺绣,阿娘教她做虎头鞋,她做出个四不像出来。 她抚摸着圆滚的肚皮,叹了声气,“孩子,别怪阿娘,阿娘最不擅长的就是刺绣了。” 萧韫珩握着她做出的四不像,眯起眼睛瞧,安慰道:“其实仔细看,也蛮可爱的。” “真的?” “真的。” 两个人坐在梨花木罗汉榻上,青炉烹茶,茶水沸腾顶着茶盖,几滴水珠沿着炉壁流落在白炭,滋滋作响。 打开的镂空长花窗,碎琼涔涔。 整个上京城银装素裹,巍峨的皇宫琉璃瓦顶覆着一层厚厚的白雪,整个人间朦胧,白雾缭绕。 姜玉筱躺在萧韫珩的怀里,身上盖着一层白狐狸毛大氅,上面还沾着萧韫珩身上的香味和温度。 他的下颚贴在她的额头,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听雪轻轻落下的声音。 姜玉筱手里握着两个精雕细琢的陶瓷娃娃,一个女娃娃,一个男娃娃,圆滚滚的脸蛋和身体,喜庆可爱。 萧韫珩道:“给孩子的礼物,不知道是女娃娃还是男娃娃,便叫人做了两个。” 姜玉筱的手指描摹着娃娃的眉眼,“你说,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好呢。” 萧韫珩无奈道:“还不知男女呢。” 姜玉筱道:“就取个小名,不分男女。” 萧韫珩蹭了蹭她的额头,“你想给孩子取什么?” 姜玉筱蹙起眉头,想了半晌,“我们已经有了乌云和白云,不是就叫云云吧。” 她眸光一亮。 这个名字有些草率,萧韫珩一愣,妥协地点了点头,他温柔地在她青丝上一吻。 “好,就叫云云。” 雪宁静地下着,茶香缭绕,乌云和白云两只小猫蜷缩在姜玉筱的裙摆安眠,岁月安好。 几片雪花吹进来,落在两个人的头顶,像是共白首。 雪化之前,萧韫珩握紧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然后一直握下去。 新年的前一夜,坤宁宫拨雪寻春,烧灯续昼,东方欲晓之际,皇后诞下一对龙凤胎,母子平安。 帝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作者有话说:俺胡汉三又回来了! 第90章 养娃日常 帝后诞下一对龙凤胎, 举国同庆,姜玉筱和萧韫珩犯了难,原本想着给孩子取小名云云, 这下不知该如何分。 思来想去,最终取名云歌云妺, 小名就云哥云妹地喊着,这下好了, 一举两得,大名都不用愁。 最近云妺和云歌身上总是起疹子, 星星点点地一片,尤其是背那一块, 胖乎乎的小手去挠, 挠又挠不到,痒得直哭。 起初以为是夏天, 小孩子身上长痱子, 可太医瞧着也不太像,开了些治疗痱子的药,结果也无济于事,还愈来愈严重。 这可愁死姜玉筱了, 她抱着两个孩子, 大眼瞪小眼,两个娃娃湿漉漉的眼睛祈求娘亲帮挠挠。 姜玉筱伸了伸手, 又放下, 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是为娘不肯帮你们,是太医叮嘱了,不能挠。” 两个孩子耷垂下圆眼,连肩膀也耷拉下。 姜玉筱叹了口气, 看向手里拿着青花瓷罐,准备给孩子敷药缓解痒意的萧韫珩。 疑惑问:“也真是奇怪,究竟是什么毛病,连宫中最好的太医都寻不到头脑,两个孩子都这样,不会是中邪了吧。” “别瞎想。” 萧韫珩俯下身,指上沾了些许淡青色的药膏,先抹在妹妹身上,清凉的药物使得身上的疹子得到缓解,这才把耷拉起的眼皮往上提了提。 一旁的哥哥伸着手,去凑药膏,咿咿呀呀叫着。 萧韫珩嘴角也扬起,他慢条斯理地往哥哥身上抹药膏,“或许是吃了什么犯冲的东西。” 姜玉筱抱着孩子,盯着萧韫珩的手指,“诶,不会的,两个孩子白日里吃的东西都由专门的宫女记录在册,太医也瞧过,没什么犯冲的食物。” 姜玉筱说着忽地微微蹙起眉头,思索了会儿,“白天记载了,那晚上呢?” 萧韫珩的手指顿了顿,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夜里,云歌和云妺跟他们睡在一起,床尾蜷缩着白云和乌云。 姜玉筱和萧韫珩留了心眼,偷偷观察,果不其然,瞧见哥哥妹妹偷偷爬到床底,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姜玉筱扒着床栏探出头,往床底瞧去,瞧见真相,神情一滞,唯有嘴角抽了抽。 萧韫珩下床,宽松的水墨色寝袍拖曳在地,俯下身把坐在地上的妹妹抱起,云妺乖巧地缩在父亲怀里,呆愣地盯着四周。 哥哥坐在地上,手里正握着一颗圆滚滚饱满的丹荔,呆滞了会儿,又张开嘴正准备把雪白的果肉吞下。 忽然啪嗒一声,随着萧韫珩轻轻一拍,丹荔掉在地上,滚进了床底深处。 云歌可怜巴巴地抬头,看向父皇。 萧韫珩眉头微微一抬,“看来真相大白了。” 他把云妺抱到床上,又把云歌提起,意味不明道:“只是这床底为何有一大篮丹荔,娘子解释一下?” 萧韫珩眼中眸光流转,落在心虚低着脑袋的姜玉筱,她鹌鹑似的缩着,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两边还有两个茫然的小孩,眼巴巴望着丹荔。 这事说来话长,丹荔是四弟凯旋途经顺路带来的,放在冰盒子里,路途遥远,加之夏日炎炎,品相口感虽比新鲜的差了些,但也是极美味的。 她跟四弟说是带给萧韫珩吃的,说来这丹荔的滋味还是数年前享用过,不承想与身体犯冲,病了几天,萧韫珩便不让她吃丹荔了。 她抱着一篮子朱红圆滚滚的丹荔,清香的果味沁人心脾,没忍住,浅尝了一口,至此便上了瘾,又尝了一颗,再舍不得给萧韫珩送去。 给萧韫珩的东西,四舍五入,不就是给她的嘛。 于是私藏在床底,等萧韫珩不在的时候,偷偷尝一颗,像十八九岁时。 当然也没敢多吃,怕又跟身体冲上,怕痛其一,其二怕萧韫珩发现,他那张嘴厉害,叭叭叭唠叨个不停。 她最讨厌萧韫珩唠叨了。 全世界,还没有人这么管教过她。 这下被捉了个现行,他准又得唠叨。 姜玉筱缓缓抬起头,对上萧韫珩的询问的眼眸,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扬起唇角尴尬地一笑。 “哎呀,我平常也就只吃个一两颗,也不会跟身体犯冲,哪知道会被他们找到,还吃这么多。” 说着,她试图转移话题皱起眉头朝孩子,“我说怎么数量不对劲,原来是你们两个小偷。” 哥哥妹妹无辜地睁着眼睛,张开手想让娘亲抱。 姜玉筱顿时无可奈何。 她望着孩子手臂上的红疹子,叹了口气,“你说你们,随谁不好,随了我,跟这么好吃的丹荔犯冲,以后想吃,也绝不能吃。” 倏地,头顶搭上一只手,轻轻地把她的脑袋转了过来,迎上萧韫珩无奈的神色。 “你光说孩子,也不先自个儿立好榜样。” 说着伸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指,曲起在她额头温柔地一叩。 姜玉筱闭了闭眼,叩得不痛,她掀开眼皮,咧开嘴笑。 “丹荔味的糖丸怎么能比得上清香水润的丹荔呢,而且我吃得很少的,每天一颗而已啦。” 他顿了顿,双眸微微眯起,盯着她,质疑的目光探到她心里去。 “真的?”他不相信地询问,“你最近的嗓音,怎么听着有些哑。” 第132章 姜玉筱最讨厌他这样的目光,像戏文里的包青天审问犯人,于是低下头,移开目光,心虚道:“哈哈,有时候忍不住,也就多吃了一颗而已,算起来也就两颗。” 萧韫珩盯着她蹭了蹭鼻尖的手指。 他看不止一颗。 他勾起唇角,握住她的手,拽在手心里,“你的本性我还是知晓的,就是个赌徒,尝到甜头,就上瘾,吃到苦头,还贪恋着那点甜头非要再试试,让你一天只吃一颗,哪能成功。” 他又在算老账。 姜玉筱蹙起眉头,抽了抽手,“喂,萧韫珩,我都已经好久没赌了,嫁给你这些年,我可就没再碰过了。” 他把她的手拽得更紧,“当然,你现在想赌也随你,有的是钱让你玩。” 姜玉筱立马盘算着明日叫乐柔她们来坤宁宫一把,平日里手痒痒了都是躲在乐馨的宅子里偷偷玩。 怕萧韫珩唠叨,怕谏官弹劾。 姜玉筱点头,“这可是你说的。” “当然,还是得关起门来。” 她一个劲点头,“哎呀,知道知道 ,道理我都懂的。” 她都躲了多少年了,她还不知道吗。 萧韫珩无奈一笑,他俯下身,捡起地上的篮子。 “不过,这丹荔,以后还是少吃为好。” “哦。”姜玉筱望了眼篮子,眼不见为净低下头。 萧韫珩望着她塌下的肩膀,一副可怜模样。 男人薄唇轻勾,漂亮的桃花眼眯起。 他低头,从她心心念念的篮子里,捏起一颗丹荔,慢条斯理剥开壳,送入嘴里尝了尝。 点头道:“好吃。” 姜玉筱闻着传来的丝丝缕缕的甜香,在一旁小声吐槽。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嘲讽!卑鄙小人。” 萧韫珩听着她的嘀咕,一清二楚,他斯文地用帕子擦了擦指上的汁水,平静道:“明日,朕吩咐御膳房,想法子做出味道跟丹荔相似,口感也相似的食物来。” 姜玉筱倏地抬头,睁着一双亮晶晶的杏眸,“萧韫珩,你人真好。” 他转过头,玩味一笑,“不说我是卑鄙小人了?” 姜玉筱立马从床上跳下来,踮起脚尖在他脸庞猛地啄了一下。 两只手抱着他的脖子,露出两个梨涡,笑容灿烂,又添着惯性的谄媚。 “哪有,陛下是天下最好的人了。” 他自然而然揽住她的腰,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温柔道:“娘子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那当然了。” 这些年来也算是老夫老妻了,姜玉筱不害臊地笑,可笑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想起什么转过头,哥哥妹妹坐在床上,两个稚嫩的娃娃咬着手指,呆呆地盯着娘亲和爹爹抱在一起。 姜玉筱连忙抽出身,害臊道:“孩子们面前呢。” 萧韫珩又把她搂回去,“孩子还小,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也不会记得。” 紧接着,他捧住她的脸颊,弯起的眼眸含笑,似温和的秋水,俯下身抵住她唇瓣,加深了吻。 窗外蝉鸣几声,月色融融,池子里的睡莲开了,风中阵阵清香,殿内灯火氤氲,烛花崩了几簇,蜡泪垂落,飘曳的床幔下,白云和乌云依偎在一起酣眠。 夜色宁静,指尖的人温热真实,这是姜玉筱和萧韫珩在一起的第五年,帝后琴瑟虽不和鸣,却也在吵吵闹闹中蜜里调油。 作者有话说:好久不见呀大家[垂耳兔头] 第91章 养娃日常 等孩子大些了, 两个人带着孩子故地重游,让孩子看看父母相识的地方。 岭州的院子早被烧得连渣都不剩,萧韫珩后面又派人重新建起一座新的, 连破烂满是补丁的房顶都一模一样。 加上上京城的那座,一共两座复刻。 姜玉筱问萧韫珩, “萧韫珩,你闲得蛋疼啊, 上京城一座,这一座, 还都建得破破烂烂的。” 萧韫珩一身素净的白衣站在河畔,头发束起, 仅用一根木簪固定, 闻声他眉心无奈地动了动,转过头望着她一本正经道:“姜玉筱, 你能不能嘴巴正经一些, 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变。” 亦如当年那副说教的嘴脸。 姜玉筱白了他一眼,垂在胸前两条麻花辫发丝轻逸,浸在阳光中染成琥珀色, 泛着金光, 朴素的绿罗裙摆随风飘动,和连绵的绿茵相融。 身旁的人又扭过头去, 望着破烂的院子, 轻咳了一声,“朕这叫纪念往昔,把我们的回忆再重新建造出来。” “哦~”姜玉筱懂了,咧开嘴笑, 撞了一下萧韫珩,“没想到你这人还蛮有情趣的嘛。” 萧韫珩沐着春风,嘴角若有若无地勾起。 院子里传来闹声,云歌尖叫着从里面冲出来,云妺在后面笑。 云歌哭着冲进娘亲的怀抱,姜玉筱低下头,奇怪地问:“怎么了,小云哥,发生什么了?” 云妺跑累了,叉着腰慢悠悠走过来,“哎呀,哥哥你一个十一二岁的人了,怎么还怕老鼠的,不就是一只老鼠吗?有什么可怕的。” 云歌看见云妺更怕了,躲到阿娘后头,惊恐道:“阿娘你知道吗,妹妹太可怕了,她竟然不怕老鼠,一脚踩死一只老鼠,还拎着死老鼠追着我跑。” 萧韫珩走过来,揉了揉小云妹的脑袋,嘴角含笑,“你们娘亲当年还徒手捏死一只老鼠呢,场面十分血腥。” 当年,他眼神惊恐得亦如此刻的云歌。 云歌一听,抬起头对上娘亲慈善的眼睛,呆滞了一下,立马松开手。 他不明白,女人为何都如此可怕! 姜玉筱望着云歌震惊的神色,无奈地摇了摇头。 简直跟他爹一个模样。 她拍了拍云妺的脑袋,“不愧是我生的,颇有我当年的风范。” 云妺挺胸昂头朝阿娘笑,随后朝云歌吐了吐舌头,“胆小鬼!” 云歌不以为意地切了一声,“我以后一定要找温柔文静,怕老鼠的女子。” 他觉得这一家子的女人都太过残暴,想起妹妹一脚踩死老鼠,拎着死老鼠的画面都永生难忘。 他问阿爹看见阿娘徒手捏爆老鼠的画面不会留下什么阴影吗? 萧韫珩点了点头,确实历历在目,难以忘怀。 他觉得阿爹阿娘简直是真爱,点头道:“原来阿爹喜欢的类型是阿娘这样的呀。” 萧韫珩侧目,对上姜玉筱恐吓的眼神,扬起唇角无奈地笑。 却也勾着几分真情实意。 “阿爹从前也认为要找个温柔文静,同样怕老鼠的女子,但遇到你阿娘后,就什么都不重要了。” 云歌问:“为什么?” 萧韫珩道:“因为你阿娘还有许多比这些更重要,更让人心动的优点。” “哦。”云歌若有所思点头。 萧韫珩走过去,揽住妻子的腰,姜玉筱小声地调侃,“萧韫珩,没想到你嘴真甜。” “那娘子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 萧韫珩伸手,摘去她额前青丝上的草屑,“还想去哪逛逛?” 姜玉筱笑道:“我们相遇的普贤菩萨庙,不知道还在不在。” “去看看。” “还有岭州的醉香楼,上京的醉香楼还是没有岭州的味正。” “正好去吃晚膳。”萧韫珩回想起他们从前偷偷摸摸去,从前觉得狼狈,如今忆起也是段有趣的时光。 他玩笑道:“这下不用再偷摸去了。” “吃完可以去集市逛逛,不知道隔壁的摊位怎么样了,现在街上谁家字画卖得最好,丐帮谁当家作主了,还有那个卖簪子的摊位,这下我要一口气买下他的摊子,一雪前耻。” 萧韫珩在旁点头,“好。” 他道:“还有呢?” 姜玉筱想了想,“还有城西若阳桥旁新开的赌坊。” 萧韫珩皱眉,“姜玉筱,你还真是死性不改。” 姜玉筱挺胸,理直气壮道:“诶?你这次可说不了我,我是去看缺门牙的,听说他现在暴富了,开了个赌坊,我特意去看看他,顺便捧个场。” 捧场? 他眉头一抬,“那不还是赌?” “你前些年不还说随我赌,有的是钱给我玩,怎么,这么快就反悔了,果然,男人嘴都是骗人的。” 姜玉筱故作委屈地低下头。 萧韫珩无奈道:“行行行,没说不让你赌。” 姜玉筱又抬起头来,“那这样,为了给孩子立好榜样,等会儿你带孩子。” 萧韫珩点头,“好好好。” 云歌和云妺站在一旁歪着头盯着爹娘,无奈地叹了口气。 “爹娘又开始了。” 云妺道:“一会儿你拖着爹,我偷偷去赌一把,就像以前一样。” 云歌:“妹妹你又这样,被发现就糟了。” “你不跟爹娘告状就好了,要不等会儿我拖着爹,你也去试试?” 第133章 云歌转过头去,毫不犹豫道:“我不去。” “哎呀,哥你不要那么古板嘛。” 云歌严肃道:“赌乃恶习,污其品格,非君子之行,自古赌徒哪一个有好结果。” 云妺捂住耳朵,“哎呀唠叨死了,你怎么跟爹一样唠叨。” 她后悔跟哥哥说了,早知如此,就不说了。 “怎么了云妹云哥,在说什么呢,天色渐晚了,快过来呀,我们先去醉香楼吃饭。” 姜玉筱露出一个慈善温柔的笑,朝孩子们。 在孩子们面前,她还是励志树立好一个良母典范。 云妹抬头,“来了来了。” 终于不用听哥哥念叨了,她赶忙跑过去,扑进娘亲的怀抱,乖巧地笑。 云歌摇头,无奈地跟在妹妹后头。 岭州的秋天很热,临到傍晚,秋虎才半褪连绵的山丘,黑色的树影在杏黄色的天际影影绰绰,山下蜿蜒的小溪泛着金色微光,远处的小城乌瓦白墙,染着层橙色的日落光芒。 夕阳西下,一家四口走在绵长的小道。 草穗晃动,温暖的晚风拂过脸颊,带着记忆里的味道。 她曾在这里肆意蛮横地生长过,她的童年到豆蔻及笄都在这里度过。 在这里遇到了她的至亲挚友,遇到了她的爱人。 后来,她的爱人在身边,她的孩子也走过这片土地。 纵身在千里迢迢,根却在这里深深地扎着。 萧韫珩低头,问她在想什么? 姜玉筱扬起唇角,面向秋阳,“在想那段年少,贫穷又快乐的时光。” 作者有话说:晚上好呀各位,岭州回忆日常将以福利番外的方式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