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宇宙一个苹果》 第1章 [现代情感] 《给宇宙一个苹果》作者:林里有只狼【完结+番外】 文案: 清醒拽姐x哭包甜哥=独立猫x粘人狗 前期:努力型理科学霸x有点天赋但不多的努力型美术生 后期:地理学研究生x人气绘本作家 * 墨镜,鸭舌帽,不知姓名,傍晚潮湿天。 他在书店门前躲雨,高瘦的身子遮了半个卷门。钟嘉韵借给他一把伞。 门前的流水不算深,他冷脸抱手在胸前,有点水渍溅上来,他一退在退。 高冷的龟毛潮男,这是钟嘉韵对江行简的初印象。 她没想到,认识江行简后,她对江行简最初的印象都被本人给撕碎了。 ———————— 他长得高冷,性格却特随和,跟高冷沾不上边,成天嬉皮笑脸的。人缘很好,朋友很多,大家都喜欢和他亲近。 有点小自恋,但没有的“男人病”。他真实真诚,不扮演一个社会所期待的“男人”角色。他不害怕犯错,不害怕流露脆弱与感性。 说实话,这样的人,钟嘉韵很难抗拒。 所以,一次本来错过的见面,钟嘉韵临时起意,奔赴向他。 见到她,江行简感动哭了,嘴一瘪: “呜……你怎么、来了啊……” 泪珠在他脸上留痕,把蹭到脸上的铅笔灰、颜料沾湿,糊成一团,狼狈至极。 一点都没有初见时的高冷龟毛样,反而像鬼混回来的潦草小狗。 眼尾鼻尖红红的,又有点可爱。 他嫌弃自己丢脸,憋着泪,不哭了。 钟嘉韵意犹未尽,打量他的梨花带泪的脸,感叹一句:“你哭起来不丢脸,挺好看。” “那我天天哭给你看?” “大可不必。”如此不体面…… ———————— 在一起后的某天,江行简在商城签售,钟嘉韵陪宋灵灵逛街。 歇脚时,宋灵灵刷到一个有意思的帖子,转头问钟嘉韵: “请问钟姐,明月独不照我,明月不独照,你觉得哪个痛苦?” 钟嘉韵沉思半刻,“我一定要痛苦吗?我觉得明月照不照我都无所谓。” “明月是他,也无所谓吗?”宋灵灵看着结束签售的江行简走过来。 “嗯……”钟嘉韵想了一下说,“他可以是我的明月,但我是宇宙啊。” 江行简牵起钟嘉韵的手:“我才不要做你的明月,看得到摸不着的。我要做你的苹果,橙子,菠萝。” “为什么?” “因为你咬水果的时候特别性感。”江行简凑到钟嘉韵耳边,压低声音说。 “不要在外面说这些。”钟嘉韵耳朵痒痒的,推开他。 “她又听不到。” 宋灵灵os:呵呵,非得当我死的吗? 内容标签: 都市 成长 校园 日常 救赎 群像 主角:钟嘉韵 ?? 配角:江行简 其它:纯情小狗汪汪汪!清醒小猫喵喵喵! 一句话简介:纯爱战士还可以再站起来无数次! 立意:少女更要爱自己 第1章 网约车停在晖飞羽毛球馆。 江行简奔向旁边两层高的住宅楼,两步并作一步,冲上露天楼梯,螺旋向上,停在二楼其中一个房间外。 他提了一口气,敲门。 无人应答。 “钟姐,理理我,好不好?” 门打开了。 钟嘉韵的左脸上有明显的红痕。 “疼么?”江行简收回想触碰的手。 “还好。” “还伤到哪里了?” “没事。” “别说没事,说伤到哪里了?” 钟嘉韵呆愣愣的,自己也不知道伤到哪里。她低头查看。 她微微架起手臂,却没看出异样。 江行简托住她的双拳,食指钻进她的拳心,展平她的手指。 他的心脏却皱得更加厉害。 江行简牵着钟嘉韵的手,退回房中,把她按在床边坐下。他托着凳子抵住门,让门口敞开,飞快跑下跑上,提着一个药箱回来。 他坐在地板上时,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给钟嘉韵处理伤口的手,却出奇的稳。 “你不问问我结果怎样?”江行简说。 “你也没问我发生了什么。” “邓女士离婚成功。” “恭喜邓阿姨。” “其他的,没有想要说的啦?” “嗯。”钟嘉韵声音闷闷的。 “没关系,反正不管发生,我都站在你这边。” 把手心的血渍都擦干净,看清伤势,江行简呼吸停滞了一瞬:“这里那么大条口子,你没有感觉的么?” 钟嘉韵摇头。 蘸酒精的棉签一碰伤口,钟嘉韵的手就往会缩。 “说什么假话呢。”江行简不敢轻易再动,心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处理完手,江行简换棉签,膝盖撑地,让身子立起来一点方便他处理钟嘉韵脸上的伤口。 嘴角裂开,残留的血已经结痂。 她的唇像自然无打蜡的苹果皮。表皮微瑕,分布着几处细小伤痕,泛薄薄的水光。 棉签头蹭到唇角,她的两瓣唇微微分开,水嘟嘟的唇内肉露出来。 想亲。 他被自己的想法惊到,手不知轻重,弄疼钟嘉韵。 钟嘉韵下意识用舌尖舔舐伤口。 江行简忍不住抬头看她,发现她也在注视着自己,两人目光交汇。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嗯?”江行简被钟嘉韵看出了心思,内心慌乱得要命,他强装镇定。 “我得做些什么转移注意力。” 江行简目光下移,心跳如鼓。 江行简捧着钟嘉韵的脸,两只大拇指摩擦着她的鬓角,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因为这种前所未有的亲密距离。 他慢慢俯下头。 “疼么?” “还好。” 江行简快到达终点时,忽然拐弯,侧脸轻轻吹着钟嘉韵的伤口。 “吹吹就不疼了。” 钟嘉韵憋了一整日的泪意,在此刻崩溃。她拉住江行简的衣领,往前。 江行简脑子一下空了,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 渐渐地,他能感受到钟嘉韵眼睛在自己的脸上一眨一眨的,像蝴蝶扇翅。 也能感受到她的体温,她的气息在自己的体内点燃了一串小小的烟花,顺着神经一路噼里啪啦地炸开,莫名让人眼眶发热。 “她亲我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初吻就这么没了哇哇哇啊啊啊啊啊!!!!我心脏现在还像是在放鞭炮一样,劈里啪啦扑通扑通跳,就感觉下一秒要蹦出来一样!!!你能懂吗兄弟!!” 江行简离开球馆,宕机好一会儿的脑袋终于开始运行了。羞涩劲儿没过,他不好意思发信息给钟嘉韵,转而骚扰自己的兄弟——褚瑞轩。 褚瑞轩:“吵死了!” 褚瑞轩:“再发这种消息,我就把你行李给扬了!” 江行简:“我现在过去拿行李。” 褚瑞轩还是忍不住问:“你跟钟姐在一起啦?” 江行简回复完上一条信息,就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靠在车后座的椅背上平复心情。 “不是,哥们。你真跟钟姐在一起啦?”等不到回复,褚瑞轩实在八卦得要紧,直接一个电话过来,“你看上她什么了?” “不是‘看上’,是‘被吸引’。” “啥时候被吸引的?” “从一开始。” “高二颁奖典礼?” “不是。” 江行简和钟嘉韵最初的相遇是高一暑假的一个下雨天。 按理说,初见,她是一幅落汤鸡的模样。 但江行简记忆里的那天,她一点也不狼狈,连雨都闪着光。 第2章 老城区的旧街。 乌云似滚滚的浪潮,将天空遮得阴晦。 江行简穿梭在窄街里,给妹妹江芷华买鸡蛋仔。 还没找到卖鸡蛋仔的三轮车,雨落就如像豆洒落。他刚从商城里出来,穿一身新衣可不能淋湿了! 他躲在屋檐下。这家书屋的外墙上,有一面全身镜。镜子里的人戴着墨镜鸭舌帽,身穿浅蓝色牛仔套装,脚踩潮流板鞋。 帅气!气质! 江行简忍不住掏出手机,对镜自拍。 镜中有光束破开雨雾,一辆黑色的电动车停在书屋前。 下车的人没有打伞,也没有穿雨衣,只穿了一件灰色的防晒衣,上面密密麻麻的雨点子。 她摘下头盔,头发还算干爽。 雨不小,她雨雾走出来,却没有狼狈的感觉。 她甩头发,粘在脸上的湿发被扯掉。 惬意。舒畅。 此刻,江行简脑子只浮现这两个词。 她走到墙壁上的绿色信箱前,察觉他的目光,将要回头。 第2章 江行简收回目光,一直盯着人家看算怎么回事…… 他低头给邓女士发信息。 “妈,下雨了。我在红棉路的公交车等你们。” 哗啦哗啦。 她从信箱里取出一叠报纸。 “借过。”她摸着钥匙,立在他身侧。两人半个肩膀重叠。 江行简的动作不过是慢了半拍,就挨了她一下肘击。衣袖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 她拉开书屋的卷门。书屋内的温度比室外高。一拉开卷门,暖意扑在他背后,引他转身。 她忙碌地把窗边门边的书搬到店中央。 “今日不接客。” 江行简才伸进去半个脚,就被“赶”。 “店里有伞卖吗?”江行简问。 “没有。”她头也不回。 雨淅淅沥沥,乌云没有散开的迹象。 邓女士打来电话。 “儿子,要去接你么?” “不用,我走出去。” 这里是步行街,开不进来车。车上又坐着离不开人的妹妹。还是他走出去好。 淋点雨而已。 他刚走下台阶,就被漫过脚背的水给吓到,烫脚似跳回到阶台上。 他的新鞋!!! 书屋内忙碌的动静停了。 江行简连忙插兜站好,帽子歪歪戴着。 等到屋内再次有声响的时候他才松开裤兜里的拳头,将帽沿扶正,恢复帅哥该有的体面。 江行简把鼻梁上的墨镜架在帽子上,垂头打量着地面,这次他绝对绝对不能踩坑。 “需要吗?” 女生从后面递来一把折叠伞。 用过的。 “多少钱?” “不用,下次路过换回来就好。” “谢谢。” 江行简收下,他撑开伞走了一段路,后面也响起了电动车启动的声音。 她像来时一样,冒着雨。这一回,连防晒衣都没穿。 她头盔合着,护目镜贴了防紫外线膜,黑乎乎的,看不到她眼睛。 “伞给你吧。”要不然,他也太狼心狗肺吧,还要女生让给自己唯一的一把伞。 “我不需要。” 她手腕一旋,电车就跑起来了。路过他,撇他一裤腿水。 “……”江行简满腔无力。他就多余问! 冒雨骑行,给我一裤腿污水和一把伞。 这是江行简对钟嘉韵最初的印象。 如果后来没有再遇,那么她于江行简而言,不过是盛夏不期而遇的一场过云雨。 畅快肆意,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偏偏没有如果。 他们还会再相遇。 “钟姐钟姐钟姐。” 简直是魔音绕耳。 人,是没见过的。名,倒是能一天听宋灵灵念叨八百遍。 江行简分班后,和同画室的宋灵灵一个班。两人前后桌。 “这题为什么不选a?”开学摸底测试,宋灵灵考完数学忙回头对答案。 “同长选a同短选c啊。”江行简说。 “一点科学道理都不讲?” “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算了,我大课间去问问钟姐。”宋灵灵撕了一包薯片,问江行简要不要。 看到薯片,高一和宋灵灵一个班的同学不请自来。 “你去找钟姐啊?帮我问问这道题。”童学家说,“港珠澳大桥限高120m那题,为什么少受台风影响不对啊。” “我也要,微信app开屏那道。鬼知道拍这张图的时候会发生什么!”薛笙宜说。 “七班是不是只有钟姐进了?” “是,钟姐神人。记得进校成绩她比我还低。没想到,一年时间人家就弯道大超车,进七班了。实验班啊,一条腿迈进双一流了!” 江行简也拆了一包软糖,和他们分享:“七班不是全理班么?” “是呀,钟姐分科选全理。”薛笙宜红着脸,从江行简手中拿了一颗软糖。 江行简扫了薛笙宜一眼,将零食包装袋完全撕开,放在桌上。 “我钟姐,高一地理单科成绩就没从荣誉榜上下来过。”宋灵灵骄傲地说。 “那为什么不选地理?”江行简问。 宋灵灵耸肩:“钟姐的心思谁能猜。” 大课间,褚睿轩来找江行简去学校超市觅食。一人叼着一根烤肠,褚睿轩手上还多拿着一根。 江行简也不知怎的,路过荣誉榜时,脚步慢下来。 “牛不牛,晨晨一人九占六。”褚睿轩贴过来,“怎样?有被激励到吗?” “无。免疫了。”程晨从小到大的优秀,江行简都见证。 他嘴巴嚼嚼,目光落在地理学科下的大头照。眼皮薄薄的,双眼皮窄窄的,眼珠子却亮得惊人,眼下有淡淡的倒三角形乌青,像一座小山。 是她啊。 江行简第一次感觉世界真小。 “喔!钟嘉韵。”褚睿轩手臂搭在江行简的肩上。“你看到她,记得绕道走。此女脾气暴躁得很,揍人不要命的。” “你满手油!”江行简甩开他手。“你被揍过啊?这么说人家。” “呵呵,我和她是一个初中的。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经常揍人。你知道吗,她以前在初中有个外号,叫爆拳颠婆。” “真被揍过?” 褚睿轩现在回忆起来,脸都忍不住抖。 “一定是你嘴欠。”江行简推开他。 “诶!又不是我取的!大家都这么叫!” “难听死了,别在我面前叫。” 褚睿轩给程晨送烤肠,江行简在楼梯拐角处的书吧等他。 宋灵灵也在。 江行简抬手和她打了个招呼。 “专心。”给宋灵灵讲题的女同学用笔敲敲桌面。 江行简摸摸鼻子,有种打扰别人学习的心虚感。 讲题的女同学侧对着他,看不清脸。江行简猜她就是“钟姐”。 她脑后面用中性笔盘发。头发没盘干净,几丝乌黑绕在她的脖子上。 江行简突发强迫症,心被挠得慌,想把那几缕头发给别上去。 冷不丁的,头发的主人侧脸看过来。 这还是第一次,有女生能不变脸色地直视他这么久。 钟嘉韵的视线直直地看着江行简。她眼皮子一下都不眨,把江行简给盯得心里发毛。 眼神和她在荣誉榜上的大头照一模一样。被活的眼珠子用这种的眼神盯着,压迫感原来这么强。 “嗨,钟姐。”江行简展颜一笑,主动跟她打招呼。 叫她姐,是不由自主的、不受控制的。 钟嘉韵的眼神从冷漠变成疑惑。她不认识江行简。 宋灵灵热情地给双方互相介绍。 “江行简,我现任前桌。” “钟嘉韵,我前任同桌。” 钟嘉韵向他点头后,继续看题目,没有再看他。 江行简也移开目光,撑着下巴,看七班门口。 褚睿轩拿着程晨的水壶从课室走出来,去打水处。 得。这狗又在献殷勤。 江行简本可以像以前一样,丢下他先行回班。 不过,那天那时,他的屁股觉得书吧的藤编椅坐着比课室的椅子舒服多了。 于是,他大发善心地决定再等等褚睿轩。 不是他偷听,而是书吧就那么大,他不想听到邻桌的动静都难。 “谢谢钟姐~我实在是太笨了。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呐。” “你能搞懂这几道题,就证明你不笨。和别人谈话时,不要贬低自己。”啪嗒一声,钟嘉韵按动收笔。 “你不是别人嘛。” “重点不是别人,是不要贬低自己。”钟嘉韵说,“没有我,你可以去问老师,问同班同学,会比你跑下来问我更节省时间和精力。” 宋灵灵挽着钟嘉韵的手,往她课室走。 “钟姐,别嫌我啊。分班之后我们都没啥机会见面。这其实是我为了见你耍的小心机。” “见我,为什么要耍心机?” “我怕你不搭理我嘛~”宋灵灵摇她手臂。 “实在搞不懂的,来问吧。” 江行简看着钟嘉韵的背影,心想:此女脾气直,吃软。 第3章 高二开学第一个升旗仪式结束。 “请各位老师同学留步,接下来为师生颁发奖项。” 刚刚还庄肃的操场顿时怨声唉气四起。 九月,余夏未尽。 江行简抱着脖子低头踩自己的影子。 忽然有个猴蹦过来,勾脚想踢他屁股。 他抢先一步,脖子上的手放下,绕后直接给了褚睿轩一锤。 褚睿轩捂着屁股,往前踉跄。他满眼不可置信,手指指着江行简,想破口大骂,又忍下。 “你这狗。敢锤你爸爸?”褚睿轩往后退一步,小声说。 “狗多可爱啊,我无所谓啊。”江行简插兜站好。 褚睿轩一拳打在棉花上,有气无处撒,坑他一笔也不错。 第3章 “等一下去超市?” “不去,挤死。”升旗仪式和早操结束后的学校超市,人潮比粥还稠密,挪一步都得搅动三分。特别是在夏天。 “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江行简一脸“你会这么好心”地看着他。 褚睿轩讪笑伸手,“我校卡丢了。” 就知道。江行简把校卡掏给他。 “啪!啪!啪!”震耳的掌声。 “钟姐,牛!” 宋灵灵在他们斜前方疯狂地鼓起了掌,那双手像两铜锣一样,接连发出巨响,引得周围人侧目。 “你们班的?”褚睿轩好奇地伸长脖子。 “不是,程晨班的。”江行简也抬眼望向升旗台那边。 “怎么有点眼熟啊?”褚睿轩眯起眼睛,“爆拳颠婆?” “啧。”江行简肘击褚睿轩胸口。“很难听。” “你那么维护她干嘛?”褚睿轩吃痛捂住胸口,“你认识她啊?” “我说你的声音很难听。” 褚睿轩摊手。所以呢? “闭嘴。滚回你班。” “爆……”褚睿轩抱住江行简的手臂,拍拍,“钟嘉韵竟然和程晨一个班,我得去跟程晨说一声。” 江行简撤回要溜走的褚睿轩:“回来。” “说说说,说什么说。程晨有自己的判断能力。 “还是你想让程晨觉得你是小肚鸡肠,背后说人闲话的没品男? “这种事情,我知道就好。” “滚,你才没品!”褚睿轩被说服了,留在他身边。 “刚刚颁的什么奖?”江行简问。 褚睿轩斜眼瞥江行简,“我不是那种背后说人闲话的没品男。” “……”这个世界没有比褚睿轩更加斤斤计较的人了。 宋灵灵一散队就跟个没骨头的八爪鱼似的,飘到钟嘉韵身边,两只手缠上她的胳膊。 “你不是不去吗?”褚瑞轩看江行简还跟着自己,问。 “去哪?” “超市啊……” “我什么时候说的?不记得了。”江行简的右手曲食指擦了一下鼻尖。视线从前方两个背影上收回,看向褚睿轩。 “没有啊……”褚睿轩挠头,怀疑自己。 前面两个身影跑起来,融到人群里。 “走快点。”江行简脚步加快。 “急什么?还有十几分钟。” 江行简跟没听到似的,褚睿轩只好跟上。 超市门口。 江行简又不想进了。 “我在外面等你。” “要什么?” “照旧。” 超市出口的第二棵木栾树下。 钟嘉韵单手拎着荣誉证书,抬头看树。 江行简靠过去,插在裤兜的双手捏成拳,也后仰抬眼看树。 树枝上的花序沾星,晃啊晃。 她脑后的碎发惹风,也晃啊晃。 “钟姐!”宋灵灵抱着零食从超市里挤出来。 钟嘉韵看向她,脑后的发包慢慢膨大,笔簪滑落。 江行简比她更快接住那支笔。 “谢谢。”钟嘉韵回身,接过笔。 “恭喜。”江行简抬下巴,点她手中的证书。 “谢谢。”她先是稍微愣了一下,紧接着又说了一声。 宋灵灵抱着零食,没有手,也要贴着钟嘉韵。 “嗨!江行简。”宋灵灵打招呼。 “嗨。”江行简扬下巴。 钟嘉韵接了一些宋灵灵臂弯里的零食,两人顺着人流回教学楼。 “你怎么买这么多?” “开心啊!庆祝庆祝!你可是得了全国什么地理学科一等奖欸!” “地理科学奥林匹克竞赛。” “对对对。” 褚瑞轩出来时,她们已经走远。 又路过荣誉榜。 江行简问褚瑞轩:“如果,你生物全级第一,你分科会怎么选?” “史地生啊。”褚瑞轩毫不犹豫,“肯定要把我的‘第一’选上。” 是啊,这才是正常合理的选择。可是…… 江行简装作不经意地侧头,目光落在某张大头照上。 能走第一的路,她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的呢? 江行简真的十分好奇。 云莞一中高一高二都有一门选修课,混班上。 宋灵灵分享零食,薛笙宜坐到她同桌的位置上。 “你们选修选什么?” “我选旅游地理。”宋灵灵举手回答。 “江行简,你呢?”薛笙宜的视线扫了一下江行简的眼睛,随即跳回自己手上的薯片。 “没想好。” 中午,学校饭堂。 褚瑞轩和程晨也在讨论选课。 “我们选《社会调查与访谈》怎么样?” “我选《旅游地理》。” “兄弟,这和上地理课有什么区别?上课老师还是你们班班主任。” 江行简解释不清,脑袋左右晃:“就是感兴趣啊。” “我也感兴趣。”程晨说。 江行简满意地和程晨碰拳。 “晨晨!《社会调查与访谈》你就不感兴趣吗?不用动脑子,还会有校外活动!” “麻烦。”程晨说。 江行简凑过去,向褚瑞轩点头,蛮欠的。 褚瑞轩牙痒痒,抢了他盘中的一个小鸡腿。 旅游地理选修课的上课地点就在江行简的课室。 看到宋灵灵身旁坐着的人。江行简胸膛里那东西跳得厉害,咚咚地撞着肋骨。 他猜对了!没有人能轻易放弃自己的长项。哪怕是冷脸酷酷的“钟姐”。 “看到爸爸笑得这么高兴啊?”褚瑞轩和程晨隔了一条过道坐下。 “有吗?”江行简不觉得自己有笑,信不过褚瑞轩,问程晨程晨对他点头。 “可能是儿子听劝吧。”江行简看向褚瑞轩,笑得灿烂且欣慰。 “滚。”褚瑞轩锤他。 江行简不躲,手上转笔,脸转向黑板。 他也在心里问自己:你到底在高兴什么啊? 大概是,他赌对了吧。 江行简看着钟嘉韵用中性笔盘起的发包,心想:自己真是个有头有脑的天才! 他的嘴角再也压不住,低下头,掩藏笑意。 “江行简,我可以坐这里吗?” 江行简一秒收敛笑意,看向薛笙宜,不做声。 她是本班学生,为什么不坐自己的位置? “我的位置被占了。”薛笙宜解释。 “随意。”她要坐的又不是他的位置。江行简不再看她,专心在自己手上的转转笔。 “钟姐。”薛笙宜敲敲前桌的椅背。 “笙宜。”钟嘉韵转过来,叫她名字。 听到声儿,江行简看过去,对上她的视线:“嗨。” 钟嘉韵向他点头。 啪嗒一声。指间的笔掉落在。 不是!她怎么不叫我的名字啊?她是不是不知道我的名字啊?怎么会不记得呢?明明宋灵灵都告诉给她介绍过了……一定是宋灵灵上次的介绍太过敷衍! 江行简浑身不畅快,怎么就他记住了她的名字? 这不公平! 选修课要分小组。 江行简、褚瑞轩和程晨三人先成团。 “江行简,你们那边还差人吗?”薛笙宜问。 “差。”褚瑞轩回答特别积极。 江行简无语地扫了他一眼。 “能加上我么?”薛笙宜直接和褚瑞轩说。 江行简脚一蹬,椅子向后退。他静静地看着褚瑞轩,静静地看着他热情答应薛笙宜。 江行简一个偏头,就跟程晨对上目光。 “你不问问我们?”程晨拍褚瑞轩,小声地问他。 褚睿轩愣了一下,比划江行简和薛笙宜:“他俩一个班的。” “对,我们一个班的。”薛笙宜笑着对程晨说。 “一起吧。”他无所谓地向程晨笑笑。 “5到8人一组,再拉两个人。”众人还在张望之际,江行简已经伸手敲响宋灵灵的椅背。 宋灵灵回头。 江行简手指在自己附近五人之间画圈,问:“一个班的,一起?” “可以啊。”宋灵灵拉着钟嘉韵也转过来,“我拖家带口,不介意吧?” 褚睿轩被江行简按下。 至此,无人有异议,六人小组成立。 课后,六人同行到饭堂吃饭。 钟嘉韵、宋灵灵和薛笙宜三人一行,走在前排。 江行简和程晨、褚睿轩一行在后。 薛笙宜时不时不经意地转过头来,视线擦过江行简。如果她目光没有那么害羞闪烁,江行简大概能自在一些。他不好回视,怕会给出惹人误会的信号。毕竟,他吃过这亏! “这傻子看不出来。”程晨拍拍江行简的肩膀,一幅爱莫能助的样子。 江行简失笑,拍拍褚睿轩的肩膀,“不能对他要求太高。” 第4章 “干嘛!能不能好好相处?”褚睿轩知道自己被内涵,不服叫道。 “能,好好相处。”江行简双臂屈肘,架在左右两边程晨和褚睿轩的肩膀上,故作惆怅,“帅哥的烦恼,谁懂啊?” 程晨和褚睿轩同时缩肩膀,一个“啧”,一个“yue”。 薛笙宜先回过头来,问:“怎么了?” “他们饿了。”江行简回答。 走到饭堂,有人一次都没有回头。 头发也扎不好,那么多碎发在脑袋后面招摇,跟花孔雀开屏似的!真想把那支笔给拔了,江行简心烦。 第4章 第一次月考前两天,江行简被班主任请到办公。 因为他偷摸在自习课上折纸。 “你不自习,弄这些什么东西?你知不知道周四就要月考了?” “洋流图记清了吗?气压带风带理解了吗?地球运动和时间会算了吗?” 班主任姓潘,教地理,是位硕士没毕业多久的年轻女士。 “差不多了。” “差不多?学得怎么样你心里没点数?差哪了?” “学得还行。”江行简一边笑着,脑袋微偏,用一种近乎讨饶的姿态说,“但我就怕考到我‘不行’的。” “就差这一点考试运。”江行简看向潘老师办公桌,没收的一排文曲星折纸小人。 “你这是一点?” “分一些给班上其他人,我就剩一点了。” “你人还挺善的嘞!” “潘老师,我还会折财神爷,我给你折一个?” “江行简。”潘老师严肃脸。 江行简老实,收声。 “你们潘老师不要,我要。”潘老师后座的吴老师探出头来。吴老师教历史,是个快退休的小老头。 “好的,吴老师。”江行简要笑不敢笑。 “吴老师……”潘老师无奈回头,“我在教育学生。” “呐。”吴老师摊手,四指向江行简,“这个学生这么通透,还用教?尽人事以听天命。李定国尽人事尽到惊天动地,但明朝大势已去,没有天命~”“人事有,缺天命难为啊。”江行简配合,叹气摇头。 “吴老师宝刀未老,下学期申请做个班主任如何?” “潘老师,你别搞我这副老骨头了。”这下,吴老师也老实了。 “让我看看你尽了多少人事。”潘老师翻出江行简的练习册。 红红叉叉占一大面。潘老师倒吸一口凉气,“你是一点‘人事’不干啊?” 江行简买乖,笑。 “拿笔过来。” 江行简在低头订正练习册的时候,钟嘉韵来了。 “潘老师。你爱徒来了。” 江行简被赶到吴老师的桌上。 钟嘉韵笑吟吟地走向潘老师。 “潘老师,我来还书。”钟嘉韵双手将一本地理杂志递给潘老师。 “看完了么?” “嗯。” “这里还有新到的几本。”潘老师把钟嘉韵拉到自己身边,半包围工位里面。 “这位同学怎么周四要月考了,还看杂志啊。”江行简被背后幽幽道。 “这么多道错题,你订好了吗?”潘老师回头,眼神警告他。 而后,转过头去温声细语地关心钟嘉韵在七班的学习生活。 “怎么还区别对待……”江行简嘀咕。 “这叫,一个猴一种栓法。”吴老师泡茶,给江行简倒了一杯。 订完错题,潘老师还拉着钟嘉韵说话。江行简插不进嘴。 “我那财神爷,什么时候能‘下凡’?”吴老师又给江行简添上茶。 “有纸现在就能。” “要什么颜色的纸?” “红色。” 话音一落,吴老师掏出钱夹,抽了一张红钞出来。 “哦哟。”江行简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不是给你。”吴老师把红钞一撤,“折完,要给回我的。” 江行简忍俊不禁,接过,埋头苦干。太过专注,以至于潘老师看了他好一会儿,都不知道。 “咚咚。” 隔离板响。 江行简越过潘老师的肩膀,看到钟嘉韵的背影。她已经快走到办公室门口。 “钟姐。”江行简扬声叫住她。 整个办公室师生的目光集中,投向他。 “潘老师,人家好不容易上来四楼一趟,你送个‘文曲星’呗。” 有你什么事?潘老师狐疑探究的目光灼灼,江行简无法忽视。 “选修课,我组长,人超好。”江行简竖起大拇指,对潘老师说。 潘老师想起来了,收回目光,向钟嘉韵招手。 是不是好学生在老师面前都这么乖啊?江行简看着潘老师一向她招手就走回来的钟嘉韵,心想。 潘老师看着满桌的折纸小人,回头看了江行简一眼,“我送咯。” “送吧。没收了,就是你的了。”江行简大方地说。 “潘老师,送这个。第一个折的,心最诚。”江行简一个跨步上来,帮潘老师挑了一个。 潘老师哑然失笑,拍开江行简的手,“小小年纪,神神叨叨的。”她亲手将“祝福”放在钟嘉韵的掌心。 “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谢谢潘老师。会的。”钟嘉韵双眼一眨不眨地回视,目光如炬。 她黑亮的眼珠子熠熠生辉,带着原始的、粗粝的锋芒,甚至有些扎人,让人能清晰地感知其底层无比坚硬的质地。像沉默的陨石撕开地球的大气层,奔腾着,摩擦出燃烧的火星。 江行简常常被她这双眼睛吸住。 一开始他还没意识到,直到这一天。 旧的荣誉榜被撤掉,挂上新的。 选修课下课,小组又结伴去食堂。经过荣誉榜,褚瑞轩带头停下来,向大家吹嘘程晨的战绩。 分科后,程晨依旧科科第一。 程晨给了他膀子一巴掌,催他走。他不动,程晨先走了。 钟嘉韵落在最后,她扫过单科荣誉榜,停在总成绩的榜单上。 “钟姐,是我疏忽了,文曲星只保文科和艺术,我回去折个文殊菩萨,文昌菩萨给你,保你学业步步高升。”江行简以为她因成绩落差而伤神,叽里呱啦宽慰她。 “学业高升,求神是求不来的。不如求己,义无反顾。”钟嘉韵察觉到江行简的目光,直视回去。 她的眼睛,有火光。 和那天接下潘老师的“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时的神采一模一样。 与钟嘉韵对视,如果你不先挪开目光,那么她绝对不会先避开。 江行简暗咬牙,双手揣进裤兜里里,拧自己的的大腿肉,把所有散漫的精神气都凝聚于瞳孔之中。江行简已经开始求己了:顶住啊!不能输她! 她的直视,没有半分羞涩与暧昧,像是一种强大的宣告,有着极具魅力的坦诚与勇敢,仿佛在说:“我清楚我的路,我有坚定的信念。” 而这种坚定的信念本身,对于十七岁的江行简而言,是一种稀缺品。他懵懵懂懂、不清不楚地学习着,生活着。 这场莫名其妙的单方面对视比赛,江行简光速败下阵来。 不能输得太明显! 江行简眼神瞟开,又瞟回来,定住。 “钟姐。你饿了么?” 当日晚自习,江行简破天荒地认认真真学习。连听到下课休息的铃声,他都还在埋头苦学。 “怎么会有人在月考结束后才用功读书啊?你怕不是即将要穿越到月考前?”宋灵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江行简没有抬头,晃晃手中中性笔,“这次月考过了,还有下次。” 宋灵灵顿时没有胃口了,把薯片放在桌面上,“不仅有下次,还有下下次,下下下次……” “笑骂由人,洒脱地做人。少年人,洒脱地做人。”江行简唱起来了。 “恐怖如斯!”宋灵灵抱住又到她这里蹭零食的薛笙宜。 “你喜欢张国荣?”薛笙宜拍拍宋灵灵的脑袋。 “还可以。”江行简点头。 周六上午放学,薛笙宜叫住江行简。 “周末有《英雄本色》的重映,要不要一起去看?”薛笙宜问。 “我周末没什么空。”江行简虽然心动,但他拒绝了。 “你有空。”多嘴的宋灵灵阿飘似的,飘过来,“刚刚麦老师在群里发消息,周末她临时有事,画室这周末不开门。” 宋灵灵对薛笙宜挤眉弄眼的,江行简看了头疼。宋灵灵要溜走,江行简一把按住宋灵灵的书包。 “怎么你们都带手机来上学啊?” “干嘛!”宋灵灵惊呼。她反问:“你没有吗?” 薛笙宜上前一步:“去吗?高清修复。去现场还可以领取张国荣的复古唱片。” “什么时间段?”江行简问。 “今天下午一点半开场。”薛笙宜难忍欣喜,和宋灵灵暗暗击掌。她们以为江行简看不见。 第5章 “一起去?”江行简邀请宋灵灵。 宋灵灵瞪大眼睛。 “我喊上程晨和褚睿轩。咱们旅游地理小组一起,刚好结束后可以一起讨论一下小组作业。” “啊……”宋灵灵为难,“可是我对张国荣just so so诶。电影结束后我过去找你们会合?” “我请你们。“江行简看看宋灵灵,也看看薛笙宜,“就当是我请你们吃下我的安利。” 薛笙宜淡淡笑着,眼底的一层水光掩住想要往外跳的失落。她拉住宋灵灵:“好哇,我们一起吧。” “心动只在一瞬间。下午电影院见。”宋灵灵背好书包,拍拍薛笙宜的手臂离开了。 江行简一回到家,甩掉书包就翻箱倒柜,搭配服饰。 “哥!哥!”江芷华听到动静,扯嗓子喊他。 “昂?”江行简往声源方向后仰肩膀,可眼珠子还掉在衣柜里。 “你在忙什么?” “没忙。” “那你过来陪我读读故事呗?” “等会儿。”说完,江行简立马就后悔了。 “这就来。”江行简改口。 保姆虹阿姨见江行简进房间,她便退出去。江芷华让江行简给他读《夜莺与玫瑰》这个故事。还没读完,邓女士就回来了。 她看到江行简门没关,望了一眼。 “房间怎么这么乱?” “我刚刚在搭衣服。” “哥一回来就干这事,我问他干什么,他还不告诉我。” “这么隆重?儿子你要约会啊?” “没有。我约什么会……”江行简嘴上否认,心里莫名有一瞬慌乱。 “麦老师发消息说下午的课取消,你下午要去哪?和谁见面?” “楚睿轩、程晨他们。我下午要去看电影。”江行简说完,不自觉看向江芷华。她空洞无神的双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有女孩子吗?“江芷华问。 “程晨不是女孩子吗?” “除了晨晨姐。” “有。“江行简曲食指擦了一下鼻尖,”选修课的同学,看完电影,我们要一起讨论小组作业。” 邓女士意味不明地笑,“穿那套牛仔套装?你穿那件,特别有精神气。” “不行,那套我穿过了。“她就没记住穿这套衣服的我。这一次我一定要闪亮登场!让钟姐记住我! “你哪套衣服没穿过?” “……”说的也是。不过那套还是不行,她已经见他穿过了。 “妈!”江芷华伸手向邓女士的方向抓了抓,自动落入温热的手心,“你儿子就像孔雀开屏,牡丹开花一样。” 邓女士开玩笑地捂住江芷华的嘴巴:“好了,别说了,我儿子要害羞了。” “懒得同你们讲!” 江行简耳朵红红,真像别了一朵鲜红的牡丹花。 第5章 江行简最后还是没穿牛仔套装,选了一套蓝色系的衣服。 江、褚、程三人在一个小区,一同出发。 宋灵灵和薛笙宜已经在电影门口等候。 “钟姐呢?”江行简四处张望,没看到人影。 褚睿轩惊,“你还叫她了?” 话音落,他收获的江行简的冷眼,和宋灵灵的瞪眼。 “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不跟我说啊。”楚睿轩手肘杵着江行简的。 “我没说吗?”江行简无奈地看向程晨。 “说了。”程晨点头,“那时候他在打游戏。” “等等。”宋灵灵忽然插话,她低头看手机,“钟姐不来了。” “为什么?小组作业怎么办?”程晨说。 “她要看店。” 电影厅内,灯光暗下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张国荣阳光俊朗的英雄本色所吸引。 这是江行简第一次,重刷张国荣电影时走神。 影片中黑色的摩托车飞驰,几乎要冲出银幕。 在他的记忆中,也有一辆黑色的两轮车。 车很酷,车头撞开雨竹银珠,车轮泼出水花驶向他。头盔下,黑影飘飘的中长发飞起来,仿佛超人的披风。 这位超人给他一把及时伞。 上次他特地路过书屋,想要还伞。可惜没开门,他又把雨伞带回家。开学后,他竟把这件事给忘了。 今天必须要还伞。 江行简心想。 从电影院出来。 江行简对宋灵灵说:“问一下钟姐,她还来不来?” “我已经发信息了。没回。”宋灵灵说,“钟姐估计在忙。” “打电话。”程晨说。 第二通电话才打通。宋灵灵手机外放,说清楚缘由。 “小组作业我全包,写上你们的名字。”钟嘉韵说。 “不行!”江、宋、程三人异口同声。 “那怎么解决?” “我们见面吧。”江行简夺过宋灵灵的手机,嘴巴凑近手机收音处,生怕手机的另一头接收不到他的话。 钟嘉韵那边愣了一下,说:“这周末我真没空。” 最后,小组决定,钟嘉韵负责方案总结和ppt制作。 讨论结束,下午茶空盘行动结束,天还亮着。 江行简回家找出那把伞。他导航宋灵灵跟他说的地方。 “钟姐的舅舅是开羽毛球馆的,有时候他带小球员去比赛的时候,钟姐就要帮忙看店。” “哪家球馆?” “晖飞羽毛球馆。” 江行简找到掉皮生锈的绿色大门。 门没关,他直接走了进去。 越过门边两层高的小平房,视野豁然开朗。 八个羽毛球场如同一片春季的稻田,铺开在他眼前。 场子上两两对站着手握球拍的人。 他扫视一圈,没看见钟嘉韵的身影。他回身侧望小楼。 身后有人拍他肩膀,这冷不丁的一下,把江行简吓得小跳。 “打球?没空场哦。”穿着套头衫的中年男人往后看一眼球场,他翻开手中的册子,“十分钟。十分钟后有。” “不是。找人。” “谁?这里人人我都认识。” “钟嘉韵。” 男人忽然眯起眼睛,脖子后倾,审视江行简。 “我是她同学。”江行简举一下手中的伞,“还伞。” “哦。”男人了然,“给我就行,我是阿韵的舅舅。” 江行简把伞手在背后,嘴巴轻微张大又合上,好一会儿才说:“还有,我要和她讨论一下小组作业,我是演讲人,需要和她沟通一下ppt……” “得得得。”舅舅伸手打住他,“我听不明白这些。找她抄作业是吧阿韵不在这里,在她阿秀婆那里。” “哪里?” “红棉路,有家书铺,叫什么来着。”舅舅挠头。 “止于书屋。”江行简明朗地笑起来,“多谢舅舅。” “你过去没作业抄啊!她都没背书包过去!”舅舅扯着嗓子,对着江行简的背影喊。 江行简小跑,听到舅舅的声音,转过身来,边倒着跑,边回应他:“不是抄作业!是讨论作业!” 江行简坐上网约车。 黄昏在行道树的树叶间,躲藏偷笑。 在步行街的入口下车,江行简奔向止于书屋。 看到书屋的牌子,他却停下来了。慢慢走着,调整因跑步而紊乱的呼吸与心跳。 “干嘛?”钟嘉韵看着江行简递过来的伞,不解。 “你借我的伞。” “我吗?什么时候?”钟嘉韵看着他手中的伞,深思。 “你放那里吧。”钟嘉韵指着门后面的雨伞桶说。她一脸无所谓。 “你一点都不记得自己之前在这里借过我一把伞?” “嗯。忘了。”钟嘉韵坐在前台电脑前,右手食指滚着鼠标,眼珠子粘在屏幕上。 “你怎么能忘了!” 钟嘉韵更加莫名其妙:“我为什么不能?” 对啊,她为什么不能? 江行简自觉自己地质问才莫名其妙。 还有,他为什么会在意钟嘉韵记不记得啊? “随便逛逛。”钟嘉韵说完,又低下头在忙碌。 “有友情价吗?” “没有。”钟嘉韵抬眼说。 她“我跟你很熟吗”的眼神让江行简呼吸一滞。 他将雨伞放入桶里,桶边的标示语在昏黄的光线下十分显眼——不要讨厌下雨天,免费借伞,自取自还。 怪不得她说不记得。那天换一个人在书屋前,她都会好心地借出一把伞。 江行简想通了,却更加郁闷了。 他漫无目的地在书屋里逛着。橙黄的光线,慢慢涣散。 窗外的黛色渺渺,屋内的世界也暗下来。 钟嘉韵坐在那里,就像融进画里。她是画中的神秘少女,让人忍不住靠近她,探索她。 江行简踱步到钟嘉韵面前,按亮桌上的台灯。 第6章 光洒在她身上,像一场局部暴雨。 钟嘉韵忙碌的手顿住,抬眼看向江行简。 “谢谢。”她扭身,伸长手,把书屋里的灯都打开。 灯亮了,江行简还不走,他手上也没有书,不需要买单。 钟嘉韵面上疑惑。 “你在做内蒙的游记?”江行简没话找话。他看到钟嘉韵手边的笔记本。 “嗯。” “我之前也去过,内蒙草原的草很绿。”江行简这话说出口,差点咬舌头,哪里的草不是绿色的! “嗯。”钟嘉韵就算再疑惑,也懒得搭理他了。她翻了一页笔记本,继续整理电子版游记。 “你呢?内蒙有什么让你特别印象深刻的?” “我没去过。”钟嘉韵把笔记本合上,冷脸看江行简,“你要么再逛逛,要么。” 钟嘉韵没把话说完,但是江行简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了——“要么滚。” 好冷漠的一女子。江行简委屈,但也知道自己影响她工作,他张口无言。 江行简在前台上随手拿起一本书,说:“结账。” 钟嘉韵站起来,接过他手中的书。 “前台这边都是二手书。介意的话给你拿本新的。” “不介意。” “那给你八折优惠。”钟嘉韵翻到后面看标价,“折后,三十九。” “扫码。”钟嘉韵手指敲敲前台上的付款码。 江行简掏出手机扫码,他随口说:“我加你个微信吧。”钟嘉韵的微信在群里设置了【不能通过群聊添加好友】。 “?”钟嘉韵疑惑脸。 又来了! 一幅“我和你熟吗”的表情。 “选修课,我们组我负责汇报,汇报ppt有些细节我需要和你沟通一下。” “群里说吧。” “群里他们太多话了。影响我们沟通的效率。”江行简说,“有任何问题,你私我,我秒回。在群里我怕会漏掉你的信息。” 他成功说服了钟嘉韵,加上她的联系方式。 江行简满脸笑意。他接过钟嘉韵递来的书袋,满脸笑意地说:“好书!” 钟嘉韵被他的高兴劲头愣住。 江行简压下嘴角,步伐轻盈地出门去。 窄街烟火慢慢,头顶是一线被屋檐切割出的蓝色天空,几颗早熟的星星已经迫不及待地亮起。 他如同一个玩够了的孩子,心满意足地回家。 回家吃完饭,江行简仰躺在沙发上,捧着手机,看着钟嘉韵的头像失神。 “哈喽~钟嘉韵!” 他刚刚发了一条打招呼的信息。五分钟过去了,钟嘉韵还是没有回复他。 她不会是把又我给忘了吧?不至于啊,几个小时前才刚见过。难道是她不知道我的名字,纠结怎么回复?我都叫她名字了,她肯定不好意思只回复“哈喽/嗨”之类的。 江行简退出聊天框,点开选修课小组群聊。把群内的称呼改成真实姓名“江行简”。 江行简切换聊天框,手指在手机上敲敲敲,仿佛敲木鱼似的,能让自己心静下来。 “哥,你好吵。”江芷华眼睛看不到,吃饭吃得慢。 “不好意思,我回房间,等会儿出来洗碗。” 群组:不回消息就互(3) 江行简:跟你们说。 江行简:我现在这个班有个同学,他刚刚请教我一个情感问题,把我给难住了。 褚睿轩:十七班的谁啊,想不开问你情感问题? 江行简:这位同学他不愿意透露姓名。 褚睿轩:那你在这里说什么? 江行简:他没什么朋友,托我问问我的朋友们。 褚睿轩:说吧。 江行简急得直接发语音了。 “就是……有一个女生,在下雨天借了他一把伞。他今天去还伞的时候,发现女生一点也不记得两人第一次见面的事情。甚至!这位女生连借没借他伞都不记得!” 褚睿轩:说就说,又不是不记得你,你激动什么? 江行简:…… 程晨:你这位同学是男生还是女生? 褚睿轩:还能是女生? 程晨:为什么不可以? 江行简:男生! 江行简:男生! 江行简:男生! 褚睿轩:你又激动什么? 程晨:由此可见,这“男生”是小简。 江行简:我不是,你别乱说!@程晨程晨:哦。 江行简:真不是我!你们为什么不信! 褚睿轩:本来信的,现在不信了。 江行简:…… 程晨:言归正传。 江行简:现在的问题是,这位男同学他听到女生不记得这件事情之后,心里特难受。 褚睿轩:难受就受着呗。再难受有比明天下午就要返校的高中生难受? 江行简:他受不了。他觉得两种“难受”旗鼓相当。 褚睿轩:对了他有没有跟别人说谢谢啊? 江行简:! 江行简:糟糕!好像忘记说了! 程晨:言归正传。 江行简:现在的重点是,这位男同学心里难受的同时,又有点不甘心,毕竟这位男同学长得挺帅的,没有女生有理由会忽略他。 褚睿轩:是他!@程晨江行简强行忽视上面这条消息:这位男同学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他问我,有啥办法可以解决在这种心态啊? 褚睿轩:少装逼。别自恋。 褚睿轩:不记得你就不记得你呗~你也不记得她咯。 江行简:有没有稍微成熟一点的办法?@程晨褚睿轩:? 程晨:首先,你要搞清楚你为什么会在意这件事情? 怎么都看出是他本人的事情的? 江行简没招了:…… 程晨:哦。不是你,是你的那位男同学。 江行简:他就是想不明白,所以才拜托我问你们啊! 褚睿轩:自尊心作祟?每一个自认帅哥的人,都受不了这位女生说的话,简直嘲讽拉满。 褚睿轩:对不对?@江行简江行简:还好吧…… 程晨:小简就不会在意我的记不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褚睿轩:你这个小表姐,没有说服力。甚至,你在他眼里都不是女生。 程晨:那大概是你那位男同学的大脑编选系统已定型,但前额叶皮层未成熟。 江行简:什么意思哦? 褚睿轩:我猜是说你脑子没发育好。 程晨:我推测他是对那位女生有好感,他清楚现在恋爱的时机不对,但他的理性很难压制自己的情绪所以会难受。 江行简:恋什么爱啊!现在两人都不算熟,说上话都费劲。 程晨:你…… 程晨:顶着这张脸搞暗恋啊? 江行简:没有恋爱! 江行简:没有暗恋! 褚睿轩:没有否认有好感。@程晨江行简:【翻白眼】 江行简:现在他该做些什么?能让自己不那么难受? “主动出击,成为朋友。”江行简的卧室开了,褚睿轩来到他家。后面还跟着程晨。 第6章 “主动了呀!但对方消息不回,怎么主动?”江行简脱口回答道。 “你们来干嘛?”江行简有点不好意思,有些心知肚明的话在网络上说得出口,但是放在现实当中就难以启齿了。 “来看看春心萌动的少年人啊!”褚睿轩毫不客气地落座正在江行简房简的单人沙发上,“她线上不回消息,那就线下去找她,缠她啊!” “嘘!”江行简拿抱枕扔他,“小点声。别乱说。” “这样很招人烦。”程晨说。 “讲道理。”褚睿轩看向江行简,“招人烦,总比在对方那里没有存在感强吧?” 江行简深以为然,点头。 褚睿轩仰天大笑,笑够了凑到江行简面前,问:“到底是谁?那女生我认识吗?” 江行简不正面理会他,他扭头指向程晨:“这位女生你认识。” 褚睿轩把抱枕扔回去,江行简接住,递给程晨。 程晨盘腿坐在地毯上,抱枕盖在大腿上,把自带的塔罗牌放在中央的小茶几上。 “来,男同学。”程晨说,"我给你看看,接下来你该怎么做。"关系牌阵摆好。 “大师,何解?”江行简眼巴巴地看着程晨。 咚咚咚。 邓女士敲门。 “晨晨,你妈妈打电话过来,找你。” 程晨闻声飞快收好塔罗牌,压在抱枕下面,起身:“我回家了。” “你还没说呢?”江行简拦住她,“我送你回去,边走边说。” “不用,你们都坐下。”程晨皱眉拒绝。 “总的来说,你是外向主动的权杖骑士,她是内向深思的女祭司。这种差异反而形成了良好的互补,创造了当前和谐的连接。不过双方需要共同注意沟通上的问题。如果能够处理好这个问题,你们的关系非常有潜力发展成为一段深刻、有意义且充满选择的关系。” 第7章 “我的牌先放你这里保管。”程晨拍拍江行简,匆匆告别。 “什么意思哦?”她说的又快又急,江行简没听清。 褚瑞轩打了一个响指。 “你,外向主动,能创造和谐的连接。你要积极去沟通,处理问题,关系会愈来愈好。你就不用苦恼她不搭理你啦。”他信心满满地发表自己的见解。 “是这个意思吗?”但褚瑞轩说的话确确实实听着和程晨说的有点像。 “信褚哥啦,我最懂晨晨了!” 江行简将信将疑。他收起塔罗牌,放在书架上。 “下次我小姨在家,别拉程晨出门了。” “她妈妈不在家我才叫她的。”褚瑞轩脸色忽然严肃,“她妈妈还像以前那样管着她?” 江行简摇头,“没有那么极端。” 褚瑞轩想起以前的事情,坐不住了,也走。 江行简联系程晨,“到家说一声。需要我送作业本过去也开口。” “没事,我妈来接我。” “手机上交了。” 看来刚刚程晨就猜到小姨会在楼下等她,才不让他们送。 几分钟后,褚瑞轩的消息也过来。 褚瑞轩:[图:路灯下,程晨母女手拉手的背影。]褚瑞轩:确实。 褚瑞轩:[表情包:松一口气。]卧室重回平静,江行简深呼了一口气。 他仰躺在毛毯上,双手叠放在左胸上。有些东西悄悄在他体内蔓延,太过轻微。他无法抓住。 难道真的不是好奇而已吗?好奇她为何在雨中不打伞,好奇她的分科选择,好奇她是不是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好奇她为什么记不住第一次见面帅气的他…… 主动出击,成为朋友。第一步该怎么做呢? 心脏在掌心下扑通扑通跳。 江行简像是回到初次在画室使用画布那般,笔触生涩,迟迟决定不了第一笔的落处。 高二级二楼和四楼的班级体育课都安排在同一个时间段。 但是江行简平时体育课是碰不上钟嘉韵的。 一个在体育馆二楼上羽毛球课,一个在操场的边角料上排球课。 好在宋灵灵体育和他一个班。老师提前五分钟下课,体育馆离饭堂近,她一下课就脚底抹油。 “宋灵灵!” “干嘛!”宋灵灵已经在一楼了。她仰头看二楼走廊上的江行简。 “帮我打份饭!” “没手!”宋灵灵拒绝,“我还要帮钟姐打呢!” 稳了。 江行简一幅“果然如我所料”的样子。 “江行简,我可以帮你打。”薛笙宜拍拍江行简的肩膀,说。她也选的羽毛球。 旅游地理六人组,就钟嘉韵和程晨没选羽毛球。褚睿轩溜得比宋灵灵还快。 江行简听到声音,往前大跨一步:“谢谢,不麻烦了。” “找宋灵灵,就不怕麻烦她吗?”薛笙宜看着江行简的背影,低声喃喃。 江行简小跑起来,不远不近地跟在宋灵灵后面。 正式下课铃声还没响,食堂里都是副科早下课的学生。 上体育课,可把江行简累坏了,他点了一份豪华猪扒饭犒劳自己。因为贵,少有人点。他排得比宋灵灵还快。 他坐到和程晨,褚睿轩碰头的桌子上。 “天,你可对自己真好。”褚睿轩看着他碗里的饭。 江行简眼神压制他蠢蠢欲动的筷子。 宋灵灵端着两盘饭经过他们。 “宋灵灵,好巧啊,一起?” 宋灵灵一脸皱巴样。 搞什么,一个班的,下课时间都一样,都要吃饭,巧什么巧? 宋灵灵摇头,“我和钟姐约好在那边。” 江行简踹了褚睿轩一脚。 褚睿轩先是愤怒,后是眼神发亮! 她啊? 对啊! 毕竟留住她,才能留住钟姐。 “来来来。”褚瑞轩起身,挪到江行简那一侧。 江行简抬下巴,示意宋灵灵坐对面的那一侧的空位。 宋灵灵感觉到四面八方传来的视线,浑身不自在,搞得好像她和江行简有什么不可说的。 “干嘛?有事说事。”宋灵灵后退一步,问江行简。 江行简望到饭堂门口钟嘉韵,笑而不语。 “不说,我撤了。” “麦老师,上次布置的人像画什么时候要交来着?” “嗯……”宋灵灵眼珠一转,算时间,“下,下,下周末。我没算错的话。” 宋灵灵回答完要走。 “你动笔了么?” “没。” “打算画谁?” “你管呢。”宋灵灵饿得没耐心了。她端着盘子转身。 却看到钟嘉韵走过来。 “位置被占了。”钟嘉韵说。 宋灵灵不满地瞥了江行简一眼。 江行简摸摸鼻子,当没看见。 钟嘉韵停在他们这桌面前,江行简仰头,嘴角弯弯,眉毛也弯弯:“哈喽,钟姐。” 钟嘉韵朝江行简点点头。 看到钟嘉韵过来,褚瑞轩闷头吃饭。平时旅游地理选修课,一个小组,他和钟嘉韵也没几句话说。这会儿,钟嘉韵也多余理他。 “对面没人。”江行简对钟嘉韵说。 “坐吧。”钟嘉韵接过宋灵灵手中的一份餐盘。 主动了主动了。主动邀钟姐坐在对面了。然后呢然后呢?积极沟通? 江行简舀一口饭,瞄一眼钟嘉韵。 他忽然发觉自己和钟嘉韵真的不熟,只算是认识。平时遇见,他主动打招呼寒暄是毫无负担,但他没办法自信地与她开启一个合适的、投机的话题。 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他不够了解她,以至于此。 很快,程晨也来了。褚瑞轩不说话,江行简心里想着事。程晨和钟嘉韵都不是话多的性子。他们这一个角落就只有宋灵灵一个人在嘚嘚叨叨。 她说就说。有时候把自己说笑了,头一侧,就靠在了钟姐的身上。 宋灵灵,你是章鱼水母鱿鱼蛤蜊吗? 没有骨头。 江行简这次目光停留得太久,被钟嘉韵察觉。钟嘉韵视线直直地看向他。宋灵灵也跟着她的视线看过来。 如同一道小心翼翼的暗流,突然撞上了礁石,瞬间浪花四溅,惊动了整片海域。 好了,这下连褚瑞轩和程晨的目光也投过来。 “……”江行简缓缓挺直腰,手中的不锈钢勺子转了一圈。 得说些什么了。死脑快想! “你俩吃得好少。”江行简目光落在对面两位女生的餐盘上。 她们动筷没几口,盘中的饭菜就剩下薄薄的一层。 对面两位女生目光跳到同样餐盘规格的褚瑞轩和程晨饭菜上。江行简吃的是二楼特例猪排饭,没有参考价值。 “你们在几号窗口打的饭?”宋灵灵好奇地问。 “7号。”褚瑞轩打的饭菜,他回答。 “啊?”宋灵灵不敢相信,“我探便一楼所有窗口,11号是给的最多的。3,7,9号阿姨手抖得离谱。” “换人了?”褚瑞轩猜测。 “有可能。7号,我记下来了。”宋灵灵点点头。11号窗口,她还是吃不饱! 程晨把自己餐盘推出来一点,“这一格菜,我还没有动过。” “你不喜欢吃?”褚瑞轩问她。 “不是,我吃两个菜就差不多了。” “我吃三个菜还感觉差点……”宋灵灵泪目。 程晨用备着还没用的筷子给钟嘉韵和宋灵灵分了几块牛肉。 钟嘉韵期间没怎么说话。旁边过道有人经过,她的眼珠子转向过路同学的餐盘。 “等一下谁要去学校超市?”江行简觉得钟嘉韵没吃饱,但不好意思说。 “你请?”褚瑞轩说。 “我请。” 众人纷纷附和。除了钟嘉韵。 江行简对上钟嘉韵的眼神,“钟姐去吗?” 钟嘉韵摇头。 宋灵灵抱住钟嘉韵的手臂,晃了晃。 钟嘉韵放下勺子,擦嘴后说:“我回课室一趟。你慢慢吃。” 宋灵灵有些不情愿,但她绝对不阻挡钟嘉韵学习的路。她钟姐,可是要在7班立足的人。7班是什么地方?是只留全级全30名的地方。 江行简也放下勺子,端起餐具站起来。 仿佛牵动餐桌上一根无形的线,猛地将桌上所有人的视线都扯到了他的身上。 “我……”江行简食指轻轻敲着碗底。他站起来干嘛,他自己也不知道。作者有话说:----------------------谢谢19号点收藏的宝!太感动啦!!!看到消息,半夜从床上弹起来码字!我超牛的![加油] 第7章 钟嘉韵回到教室,课室里还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学生。 她莫不作声,静静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带上耳机,闭上眼睛,默数十个数,强迫自己内心平静下来,再开始学习。 第8章 进入学习的海,钟嘉韵完全屏蔽外界。 或者说是她已经花光所有的精力让自己关注纸上的字符,没有余力让自己关注其他。 她隐隐约约听到耳机外有人喊她的名字。但她必须要完成笔下的这道题才能分出注意力去摘耳机,回应外界的声音。 等一下,等一下。 钟嘉韵内心有个声音说。 就在这时,有人蛮力扯下她的耳机,硌到她耳朵。 “钟嘉韵!有人找!” 这又急又躁的声音,比耳机硌碰更辣钟嘉韵的耳朵。她不满地看向扯她耳机的人。 不知不觉,课室就剩下两个人。 可乐瓶般厚实的眼镜下有两粒豆豉眼,眼里同样有不满:“吵死了,你不学,还有人要学。”他把耳机扔回给钟嘉韵。 钟嘉韵下巴挨了一下,算不上痛。可他凭什么?她自认自己没有惹他半分。 她边往外看谁来找自己,边将凳子后撤一点,桌肚下的左腿伸出,收回。动作很快。 豆豉眼走着,忽然踉跄,脚步不稳,要往前扑去。 被江行简扶住了。 “兄弟,对不住啊,是我吵,你该来找我算账啊,怎么找一句话没说的女孩麻烦?”江行简笑着,眼睛里却无笑意。 “他不敢。”钟嘉韵淡淡地说。 江行简失笑,让钟嘉韵这句话嘲讽力拉满。 江行简很快压下嘴角,拍拍他的肩膀:“跟人家道个歉呗,人家挺无辜的。” “你怎么不道?”豆豉眼推开江行简。 “钟姐,对不住。打扰你学习。”江行简走到钟嘉韵座位旁边,放了一瓶钟嘉韵常喝的奶,“赔罪。” 钟嘉韵点头:侧眼看向豆豉眼:“他道了。” 你呢? 豆豉眼深吸一口,下巴扭动,黏黏糊糊吐出一句“不好意思”。 钟嘉韵上下扫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也没点头。 这可把江行简给看乐了。原来,他在钟姐这里的待遇还不错。 钟嘉韵不再多给他一个眼神,抬眼看向江行简:“有事?” 江行简蹲下,压低声音说:“吃完饭遇到薛笙宜,我请我们旅游地理小组去学校超市,怎么说,都不能把我们小组长给漏掉啊。” 他哗哗啦啦在上衣下裤四个兜里掏出零食。 “啧!” 江行简眼睛瞪大了一圈,连同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抿唇,拇指和食指捏着零食包装带,小心翼翼地运到钟嘉韵座位下的书箱上。她的桌兜堆满了书,没地方。 “碰!”摔书声。 “还让不让人学了!课室是学习的地方,不是谈情说爱的地方!” 江行简呼吸都轻了,用嘴型对钟嘉韵说:“好凶哦。”他把零食放好,指指门口,“我先走了。” “7班又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地方,真不知道有些人怎么好意思……”这句话声音压低了,但在空荡荡,静悄悄的课室还是挺突兀的。 江行简听到了,无所谓地笑笑,站起来,双手插兜,侧身看向后面:“兄弟,我好意思啊。” 豆豉眼没想到江行简脸皮那么厚,被他的坦荡直白击得一时说不出话。 “有可串班的朋友都不会不好意思吧?你不好意思吗?为什么啊?” 江行简说话暗暗带着攻击性,语气却是随性散漫,脸上带着笑,一幅懵懂求知的样子。让人听着不痛快,但因此生气的话,倒是显得对方斤斤计较了。 这俗称,绿茶。这时候的江行简,茶味还不算浓。 “可能是因为没有朋友吧。”钟嘉韵非得把话挑明。 “这样啊。”江行简了然,点头。 后面在霹雳啪啦哗啦啦地翻着书。 钟嘉韵“啪”一声合上练习册,带上一支笔就起身离开:“太吵了,走了。” 江行简跟在她后面,小声追问:“我吗?” “不止。”钟嘉韵拐弯时,目光冷冷地看向课室最后一个人。 豆豉眼对上钟嘉韵的眼,动作被冻住。 钟嘉韵大步走向楼层尽头的书吧。 掏出耳机,重新调整状态,赶在午休打铃前,把剩下的学习任务完成。 她不是没有没有察觉江行简的目光——静悄悄,明晃晃。但是,她现在有比理会他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完成学习任务,正确率百分百,钟嘉韵脸上有浅浅的笑。 回视江行简时,笑意还未收。 江行简眨眨眼睛,把课外书立起来。 钟嘉韵合上书,将要起身。 “钟姐,我们是朋友。你刚刚在课室说的话,我没理解错吧?” 钟嘉韵起身,推好椅子:“可以不是。” 江行简仰脸灿笑,“不可以不可以。” 他伸出拳头,邀请钟嘉韵碰拳:“庆祝一下,我们都交到了好朋友。” 钟嘉韵拧眉,仿佛在说:谁跟你好。 “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钟嘉韵喜欢这句话,喜欢自己在一个向上的趋势。她会越来越好的。 双拳轻触,随即分离。 钟嘉韵回宿舍午休,江行简还在书吧。 江行简在反思自己。 反思自己对褚瑞轩是不是偏见太大,他说得并非全都是胡话。出动出击,和钟姐成为朋友,真的可以改变他郁闷的心情。 叮叮铃铃。 午休铃声响起,宿舍一楼即将锁门。 江行简把书塞回书柜,在教学楼和教学楼之间飞奔。 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铺在水泥地上,亮得刺眼。江行简就在这明暗交错的光影缝隙里奔跑。 他的白衬衫被风鼓荡起来,像一面满涨的帆。 不过,钟嘉韵很快后悔了。 她后悔同江行简做朋友了。 他的热情和宋灵灵比,并不逊色。甚至有些不知分寸,如同永不日落的太阳。 “钟姐,你这发型没弄好。”江行简扯下她的发簪。 “钟姐,一起去学校超市啊?”江行简推着她的肩膀往超市跑。 “钟姐,这道题我还是不懂。”江行简拉着藤条椅子,靠近钟嘉韵。 钟嘉韵从练习册中抬起头来,对他说:“看题,不要看我。” “哦。”江行简垂下眼,迟迟等不到钟嘉韵开口。他重新抬起头。 “专心。”钟嘉韵笔头敲敲习题册,“你走神,我不会再教第三遍。” “都是朋友,你怎么对宋灵灵格外有耐心……” “她不会浪费我时间。” 什么意思哦?说我浪费她时间?这么嫌弃他吗? 江行简如同被晴天霹雳击中。 “我也不会你的浪费时间。”江行简勉强笑笑,“我自己再想想。” 江行简撤回自己的数学练习册,钟嘉韵抬手,点头。 钟嘉韵靠坐在竹藤椅上,她偏头望向天空。 树木以躯干为砖,枝叶为瓦,交叠、垒砌起一道墨绿色的高墙。 没有天空。一堆无法拼凑的蓝色碎片。 江行简回头看她一眼。 哼,教他做题是浪费时间,在这里发呆就不浪费时间了么? “钟姐。” “说。”江行简叫她第二遍,她才回头。 “要还是想不明白,能再来请教你吗?” 树木茂盛,鸟儿不怕人,在树枝上雀跃。 钟嘉韵看着江行简好一会儿,点头。 ok!这么说的话,他们还是朋友。江行简的意志力压制不住自己上翘的嘴角。 算了。想笑就笑。他能有什么自制力,上学那么辛苦,可不能还自己苦了自己。 遂,江行简笑意不管不顾,从内心发芽,在脸上开出一朵花。 “拜拜!钟姐。”江行简边倒着走,边跟她挥手。 钟嘉韵轻点头,表示回应。 江行简不满足,伸出另一只手,食指指了指自己在挥动的手掌。 钟嘉韵不是傻子,当然知道他的意思。放平时,她绝对不会顺着谁的意。只是,此时此刻,钟嘉韵怕自己再不伸手,他就要楼梯口摔死。 右手手掌举到胸前,敷衍地挥了几下。 江兴简的背影消失在楼梯。 钟嘉韵继续抬头看树。十一月,云莞的异木棉花开了。不知怎的,今天的花开得格外好,让人心情愉快。 “钟姐!”高二高三连廊有人唤她的名字。 她的目光上移,锁定。有光点跳进她的眼中。 果然是他。 他屈肘,后拉手臂,扔下什么东西。 下一秒,宋灵灵冲出来,推了江行简一把,占据他的位置,轻轻蹦着,向钟嘉韵招手。 钟嘉韵总是会被宋灵灵这副充满生命力的样子感染,她浅笑挥手回应。 一架黄色的飞机摇摇晃晃飞过来。 宋灵灵指着这架纸飞机,拍自己的胸脯。 钟嘉韵捡起,还没来得及展开,上课铃声就打响了。 第9章 楼上,宋灵灵和江行简两人还在争吵。 “你天天下去干嘛!不知道下周又要月考了吗?前几周热爱学习的劲呢?”宋灵灵不满江行简下去找钟姐。 “学习啊。”老师还没来,他交叉着手,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老师进课室。 江行简往前靠,调整坐姿。宋灵灵向后仰,咬牙切齿地说:“你有什么问题,问老师,问咱们班的同学,不准下去找钟姐。” 起立问好。 江行简没有应答。 宋灵灵后撤一步,回头瞪他。 江行简勾起一抹欠揍的笑,左右晃了一下脑袋。 宋灵灵啧了一声,踹他的桌子。 她认识江行简这么久,从初二起,就在一个画室学画画,虽说之前只是点头之交,这个学期因为同班,能说上几句话了,怎么就这么欠揍呢。 第8章 下课,宋灵灵还在抄黑板上的历史笔记。 薛笙宜过来,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的笔记递给宋灵灵。 “哇!谢谢笙宜~”宋灵灵大方地拿出薯片分给她。 薛笙宜把搁在两人中间的薯片挪开,靠近她:“灵灵,你觉得江行简怎么样?” “嗯……”虽然现在宋灵灵觉得江行简有些欠揍,但不可置否:“长得好,衣品好,人挺不错的,没什么帅哥的架子。” 宋灵灵贼兮兮地看了薛笙宜一眼。 薛笙宜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余光看向宋灵灵后座的江行简。 隔壁班的褚瑞轩拿着一本杂志,手臂搭载江行简的肩上,两人不知道在讨论些什么。 “还不好意思啦?”宋灵灵屈指抬起薛笙宜的下巴,故意逗人家。 察觉江行简有动静,薛笙宜脸颊爆红,一手捂住宋灵灵的嘴,一手揽住她的肩膀。两人挤挤挨挨地背对江行简。 偷瞄到江行简离开座位,薛笙宜放下捂住宋灵灵嘴巴的。 “这事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喜欢就开口说,不喜欢了也开口说。动动嘴巴的事情。” “你不喜欢?” “谁?”宋灵灵勒住薛笙宜的脖子,“你说我喜欢江行简?” “我看你跟他关系挺不错的……” “我跟你关系更不错,我更喜欢你。”宋灵灵又满嘴跑火车。 江行简走回俩,薛笙宜挣脱宋灵灵的手,整理自己的头发。 “宋灵灵。”江行简敲她的椅背,头往课室后门一偏。 “钟姐!”宋灵灵惊喜。 “笙宜,你的历史笔记借我一下,抄完还给你。”说完,宋灵灵奔向钟姐。 “钟姐,你怎么上来了?找潘老师吗?” “不是,找你。” “啊~”宋灵灵肉眼可见地惊喜,“找我?” 宋灵灵抱着钟嘉韵的胳膊,眼睛眨巴眨巴的。她等着钟嘉韵说话。 钟嘉韵看着她对自己的依偎,想到了宋灵灵和薛笙宜刚才的亲密举动。她不得不承认,她无法做到像薛笙宜那样回应她。 那就别怪宋灵灵会走向别人。钟嘉韵在心里告诫自己。 “上节课课间,你让我上来。” “啊!”宋灵灵恍然,她摇头,“我没让你上来。” 她拍拍胸脯,说:“我的意思是,江行简扔的纸飞机是我的。” “我本来还在纠结,要不要打扰你。没想到江行简把我的纸折成飞机,还说什么帮我‘飞机传信’。” “你看了吗?” 钟嘉韵带着送礼零零往旁边撤了一步,耐心听她说完,回答:“还没。” 宋灵灵抿唇,点头:“你记得看,但是,如果你不想去,也不要有负担。”说着,她扬起笑,“我可以理解的!” “没有不想。”钟嘉韵轻点头。她等一下就去看。 钟嘉韵重新回到班级,发现班上人手拿着一架纸飞机,在班级前面排好队。 “钟嘉韵,快点入队伍,就差你一个了。” 钟嘉韵带着疑惑加快步伐。 经过程晨。程晨递给她一架飞机,恰好也是黄色的。 “下一节班会课要去操场,配合学校拍一个宣传视频。” “哦。”钟嘉韵看手中的纸飞机。 “班主任每人发了一张彩纸,要折成纸飞机,你不在,我帮你折了。”程晨以为她不喜欢手中这个颜色,“需要换吗?” “不用。谢谢。”钟嘉韵在队伍里飞快地展开纸飞机,见空白,她又迅速按照折痕复原。 完成拍摄任务后,钟嘉韵第一个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桌上还剩好几张彩纸。她通通不管,她在桌柜里摸出飞机。 展开,也是空白。 不应该啊……宋灵灵如果只是给她一架普通的纸飞机,那还专门叫她看什么? 钟嘉韵低头,眼神四处寻找。 班主任在讲台上天花乱坠地讲着班会课,她是一点都没听进去,脑子没有一刻不是想着是不是还有一架黄色的纸飞机她没找到。错过了。 “啪!” 班主任在讲台上摔书。 “有些同学!老师在上面讲,她在下面神游!一点也不知道这节课是专门讲给她听的!” 所有人都正经危坐,包括钟嘉韵。不过,钟嘉韵垂着眼皮,眼神懒懒的,一眼就瞧出心不在焉。 说实在,听罗里吧嗦的班会课“心在焉”的学生能有几个?只是这会儿胡老师的关注力一直在钟嘉韵的身上。 算她倒霉。 胡老师长叹一口气,宣布:“剩下的时间自习!” 紧接着,胡老师点名:“钟嘉韵,出来。” 走廊上。 胡老师一脸正色:“你,上次月考排名多少?” “二十三。” “二十三。”胡老师重复,面上露忧色,“只要有七个同学超过你,你就要退出七班了。你清不清楚?” “清楚。” “那你还……”胡老师卡了一口气,又吐出,“下周四又要月考了。明年就高考了,你清不清楚?” “清楚。” 钟嘉韵看出胡老师的欲言又止,“胡老师,您有什么话,请直说。” “高中期间,特别是高二这个关键时期,我们的情绪和精力需要聚焦在学习上。就像手机同时运行太多app会耗电变慢一样,我们的注意力也是有限的资源。我希望你能把主要精力放在学业上,至于其他的,特别是那些可能消耗大量情感能量的事情,可以等考后再妥善处理。” “明白。我会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和心态。”钟嘉韵心下一沉,她没想到自己已经被影响得这么明显。才半节课功夫,就被胡老师看出状态不对。 是的。从四楼16班下来后,钟嘉韵内心就有种隐隐的焦躁感。她急切地想要做点什么去回应宋灵灵的友好。 如果不是江行简叫住她,那么钟嘉韵会在看到宋灵灵和薛笙宜亲密互动的那一瞬间就立刻转身躲开。因为那时候她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 明明高一三人同班时,她和宋灵灵才是更加亲近的人。宋灵灵会无条件地找到她,选择她,亲近她。 可是,钟嘉韵无法理直气壮地去质问宋灵灵——为什么最近找她的次数变少?什么时候和薛笙宜的关系变得这么好? 因为她知道“友谊”不是“占有”,她没有任何权利要求对方只有自己一个朋友。她害怕一旦流露出这种嫉妒和不安,反而会显得自己小气、粘人、不可理喻,从而真的把宋灵灵推远。于是,她只能把这份焦虑死死地摁在心里,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 原来,根本没法藏得住啊。她对宋灵灵的在意。 钟嘉韵回到座位,开始把自己埋在试卷海里,不知疲倦地刷题,订正,纠错。 她无比认同胡老师的观点。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事,她目前首要任务是学习,是进步。 其他的,暂缓。 周末,红棉路止于书屋前。 “你等我一下。”江行简对褚睿轩说。 随后,他走进止于书屋,走到杂志区,寻找自己要买的杂志。 午后书屋静悄悄没什么人。江行简把往期的杂志都搜罗在手上。 “老板在吗?” “在。请说。”前台举起一只收来,隐隐约约能看到半个乌黑的头顶。 “《中国地理》杂志往期都在这里了么?” 钟嘉韵头也不抬,“今年往期都在这里。” “前些年呢?” “在仓库。您需要,先逛逛,稍后为你整理。”终于刷完一道题,钟嘉韵吐了一口气,放下黑笔,站起身。 “哈喽,小老板。”江行简把杂志垒在前台,脑袋从书堆后面探出头来,眼睛亮闪闪的。 钟嘉韵点头。 “钟姐,我们都朋友关系不会只存在于学校吧?出了校门,你就不认了。” “没有。”钟嘉韵接过书,扫条码计费。 “今天下午,宋灵灵的生日聚会,你为什么不去啊?” 第10章 宋灵灵手一顿,一本杂志扫了两次都扫不出来。她轻不可闻地呼了一口气。 小事。都是小事。 她手动输入条码数字:“人多,不喜欢。” “我还以为宋灵灵在你这里是特例呢。”原来不是啊,那她还管我和钟姐那么多。 “你去了?” “嗯,去了,人确实多。和褚睿轩提前溜了。” “程晨没去?” “邀请了,她没空。” 程晨都邀请,更别说和宋灵灵朝夕相处的薛笙宜了。确实是特例,独独没有邀请她。 “我扫你。” “好了没啊,磨磨唧唧的。”褚睿轩等的不耐烦,进来看到钟嘉韵竟然坐在收银台。 褚瑞轩即刻噤声,见江行简已经结账,勾着他的脖子往外走。 “看来她和宋灵灵的关系不咋样嘛,宋灵灵生日也没有邀请她。” “邀了。”江行简无奈地说。但褚瑞轩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就是不听不信。 “欸咦,不可能。怎么会有人愿意和爆……”褚睿轩被江行简肩撞一下,改口,“和她玩那么好。两人平时看上去还挺亲近的,看来是宋灵灵不敢惹她才呆在她身边。” 褚睿轩一出门就跟江行简咬耳朵,他说得起劲,完全忽略江行简不赞同的表情。 也完全没有注意到后面靠近的钟嘉韵。 第9章 江行简猛地盖了一下褚瑞轩的后脑勺。 褚瑞轩折下腰,低头看到钟嘉韵拉长的影子。他若无其事地直起腰。 “我去买杯奶茶。”褚瑞轩头不回就溜了。 江行简抱着书回头。 钟嘉韵冷冷的眼神从褚瑞轩的背影收回来,落在江行简身上。 “抱歉。”江行简顶着她的目光,眉头微蹙。 “与你无关。”钟嘉韵的声线平得像一条线,但握紧的拳头还是泄漏了她内心并非如此,“前些年的《中国地理》杂志还需要吗?” “帮我留一份。我看完这些,再来。” “可以。”钟嘉韵转身,走向前台。 钟嘉韵还穿着熟悉的校服,蓝白相间的校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素净。她的头发被随意地盘在脑后,几缕碎发从中溜出来,贴在她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上。 她的脖子抻得笔直,肩膀微微向后收紧,仿佛有一根无形的钢针撑在其中,无论多大的压力都无法将其弯曲。 “钟姐。” 钟嘉韵回头。 “我真很抱歉。”江行简的肩膀微微塌陷,喉结微动,“他平时……唉,我会让褚瑞轩过来同你道歉的。” “没必要。” “有必要。他是我的朋友,你也是我的朋友。” 钟嘉韵看着他认真的神情,不知何时绷着的肩颈终于放松了一点,“随你。” “yes,madam!我这就去把褚瑞轩捉拿归案!” 说完,江行简自己先忍不住笑。 钟嘉韵也笑,不明显。 江行简察觉她的变化,嘴角下压,失败,露出白花花的牙齿。 褚瑞轩提着一杯奶茶,被江行简推到钟嘉韵面前。 他眼巴巴地看着江行简走远,走到书屋最远的那一端。 钟嘉韵放下笔,目光漠然,却沉沉地压在他脸上。 褚瑞轩把奶茶放在她面前,中指扣眉头那颗不存在的青春痘,挡住钟嘉韵充满压迫感的目光。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若是别人,钟嘉韵根本不在乎对方的道歉真诚与否,因为在她这里错了就是错了,惹她就是惹她了,再怎么道歉也没用,她不会认真听,也不愿接受。 可是,今天,钟嘉韵莫名其妙地想要褚瑞轩的道歉真诚再真诚。他的真诚不止关乎他自己,还系着另一个人的真心。 系着江行简的双份真心——对褚瑞轩,对她。 她不会背叛这份真心,也不准褚瑞轩辜负。 “你对不起谁?对不起什么?”钟嘉韵追问。 江行简再回头时,他们两个人已经吵起来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我不配做小简的朋友?我配死了好么!全世界我和他最好!你算什么!”褚瑞轩气急败坏。 钟嘉韵静静看着他跳脚。 “怎么了?”江行简扣住楚睿轩,问比较稳健的钟嘉韵。 褚瑞轩抢答:“她说她也是你的朋友,我在你面前说她的不是,就是不尊重你,现在不跟她好好道歉,就是辜负你的真诚,说我不配做你的朋友。” 江行简说:“她确实是我朋友。” 褚瑞轩严重不服:“欸!她算老几啊?才认识你多久?怎么敢指摘我们从小到大的友谊?” “不敢。”钟嘉韵不想与他争辩。 钟嘉韵眼中带着羡意扫了一眼发脾气的褚瑞轩。 褚瑞轩以为她这是挑衅,瞪了回去,好像在说别以为我怕你! 钟嘉韵无语,抬手把奶茶往对面的方向推。 褚瑞轩看到她抬手,整个人往后一缩,急急说:“我算是知道宋灵灵为什么生日邀请我也不邀请你,就是怕你在她生日时掀桌,毁了她生日。你再随便便动手,更加没有人跟你做朋友!” 江行简根本没来得及捂他嘴,伤人的箭已经扎到钟嘉韵的心上。 钟嘉韵压根就没想着动手,听到褚瑞轩这些话,更是一眼都不乐意瞧他,她对江行简说:“我不喜欢甜食。” 她说的是真话,同时,也不接受褚瑞轩的道歉。 “理解。”江行简很是苦恼,他没想把事情整成这样。他再次和钟嘉韵说抱歉。 江行简看着又怂又勇的褚瑞轩,反思自己:褚瑞轩没有在乎他的朋友钟嘉韵,他同样没有重视褚瑞轩抗拒钟嘉韵的心理。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不是不应该让他单独和钟嘉韵相处。至少有他在中间周旋,褚瑞轩不会因为抗拒对钟嘉韵说出更加过分的话,钟嘉韵也不会因为被对方不喜而被迫接收过分的话。 有天生一对,就有天生敌对。 江行简心想,他俩真不能单独凑一块。他单手扣着褚瑞轩的后脑勺出门去。 书屋留下不清不楚的阳光,和走神的钟嘉韵。 “宋灵灵生日不邀请你,就是怕你在她生日掀桌。” “你再随便便动手,更加没人跟你做朋友。” 这两话如同紧箍咒一直在她脑袋上转啊转。 头疼! 钟嘉韵咚一声,一头磕在桌子上。眼前一片黑,额头上顿顿的痛觉,似涟漪般扩散开。 她回忆起和宋灵灵的初见。 初三,小巷里,钟嘉韵暴打一顿对宋灵灵穷追不舍的社会人。 这件事宋灵灵不知道,钟嘉韵也不打算说。毕竟,打架并不是一件光荣的事情。 再遇见,是高一开学的军训。宋灵灵因为迟到,被罚跑五公里。还没跑几圈,她就装晕。 钟嘉韵不是瞧不出来,但她乐意配合。她看不惯那些暴脾气的军训教官,暴躁怒吼总是出现得毫无理由。 她一把接住装模做样,摇摇欲坠的宋灵灵,背着她跑到校医室。 从那以后,宋灵灵就赖上她。 钟嘉韵的内心有一座矮丘。草不茂,树不高,石乱而土瘠。 宋灵灵是一束阳光,有时盛,有时阴。总是合时宜的出现。 别人看着她们两人相处,总是第一反应是宋灵灵贴着钟嘉韵。可只有钟嘉韵自己知道,是她,需要宋灵灵。 就像草木,需要并不暴虐的阳光。 宋灵灵是她找到的,又一颗“救星”。 一直以来,钟嘉韵在自己世界看着宋灵灵,就像地球看着月球。在看不到月亮的白日里,地球不会心慌。因为月亮是它的行星,月亮有自己的轨道,但会一直在它的身边。 但现在,钟嘉韵不确信了。 这颗名为“宋灵灵”的救星,明亮如阳光,没有既定的轨道,她是那么的自由,可以做任何的选择。 那么,她怎么会选择一个荒芜的,随时可能崩溃的星球环绕? 小事。小事。钟嘉韵睁开眼睛,振作起来。 只是恢复以前的日子,她无比的擅长。 反而现在慢慢适应的,她并不擅长。宋灵灵的撒娇话语,她不知道如何回应。宋灵灵自然贴近,她会下意识绷紧肌肉。宋灵灵热情拥抱,她会被扑得后退两步。 钟嘉韵在数学套卷中撕下一张最难的,开始刷题。 刷完,对答案,正确率不错。但这成就感十分短暂,钟嘉韵很快再次陷入胡思乱想。 她打开微信,点开宋灵灵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朋友圈还停留在,今天上午放学的时间。 周日下午返校前,钟嘉韵等到宋灵灵的一条信息。 宋灵灵:钟姐!我大哥给我带了法国的手工巧克力,吼吼吃!返校后给你分! 钟嘉韵盯着两行字一分钟,宋灵灵没有再发什么其他信息。她再次点进宋灵灵的朋友圈。 第11章 最新一条朋友圈已经更新,是一条生日聚会的短视频。 返回聊天框。 钟嘉韵输入文字:你周六提前过生日? 废话。 钟嘉韵觉得自己都多余问,遂,狂摁删除键。 再次输入:好。 钟嘉韵进入课室,撞到程晨。 “不好意思。”她的视线落在程晨手上的礼盒上。 程晨察觉,说:“我上去给灵灵补个生日礼物。” “哦。” 钟嘉韵坐在位置上,翻开错题本,用尽以往有效的方法,她都没有办法静下心来,满脑子都是:为什么宋灵灵不邀请我去她的生日聚会?是她想起初三为她打架的人其实是她?她是不是后悔同我做朋友了?这个生日聚会会不会是一个节点,之后就会慢慢疏远我。 不对,也许已经开始疏远了。 钟嘉韵起得早,买双分早餐,宋灵灵早读结束再下来拿。周三周五宋灵灵体育课下课早先去打饭,两人在饭堂碰面。 钟嘉韵数数上周宋灵灵下来找她的次数。除了上述必要的见面,好像没有了,她甚至没有下来找钟嘉韵问题。 “这其实是我为了见你耍的小心机。” 钟嘉韵失落地发现,宋灵灵已经不会在她身上花费“心机”。 距离再一次月考还剩三天零一夜。 钟嘉韵的目标不止是保持全级前三十名。她必须要更进一步,迈进前二十名。 以她现在这种状态,三天后,她在考场上把题目看进脑子里都费劲。 钟嘉韵到卫生间,用凉水泼醒自己——目前最紧要的是三天后的月考,其他的,先放一边。 脸半湿着走回课室,凉飕飕的风吹到她的脸上。那些盘踞在她脑中的杂七杂八想法被风一激,终于不再纠缠不休。 “钟姐。”程晨叫住她,“宋灵灵托我给你。” “她呢?” “在补作业。” 钟嘉韵扭头注意到,程晨的桌上还有一份,和转交给钟嘉韵的那份一模一样。 第10章 “你留着吧。我不喜欢吃甜的。”钟嘉韵拒绝。 这周日晚修没有周测,钟嘉韵夹紧眉头,用力把精神集中复习这件事情上,不去想其他。 未来三天亦是如此。 学习需要专注。专注对于钟嘉韵来说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特别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尤其面对不是很喜欢的学科时。 她需要花费双倍的意志力,去对抗学习力的涣散。 她日复一日,负重爬山丘。 周三晚修下课,钟嘉韵累得趴下,休息脑子。 这一趴,竟然睡着了,睡到了铃响——宿舍关灯锁门的预备铃。 钟嘉韵起身离去。 第二天,钟嘉韵照旧帮宋灵灵带了早饭,等着她下来拿。 却没等到。 之前考试日,宋灵灵都会在早读前来拿早餐,以免因考试紧凑不够时间吃早餐。 钟嘉韵在早读前三分钟,抓起给宋灵灵带的早餐爬上四楼。 要不然待会儿早读看班老师到,宋灵灵来了,早餐也送不出去。 她站在十六班门口,看到宋灵灵伸手接过薛笙宜递给她的早餐。 和钟嘉韵买的一模一样,两个奶黄包,两个玉米饺子。都是宋灵灵爱吃的。 宋灵灵对薛笙宜笑笑,看到钟嘉韵,她收了笑意,不冷不淡看了钟嘉韵一眼。 踩点到教室的江行简刚好看到这一幕。 钟嘉韵孤身冷脸站在他们班门口。宋灵灵一改以往对钟嘉韵的热情,看到钟嘉韵也一声不吭。 “钟姐。找宋灵灵?”江行简感觉气氛怪怪,空气霎凉。 “不是。”钟嘉韵把早餐塞在江行简手里,“给你了。” 江行简走进课室。 “宋灵灵,你跟钟姐吵架了?” “吵条毛。从昨天到现在,一句话没说。”昨天的体育课,7班的都没有去上。大概被某科老师占了。钟嘉韵没跟她说,她也不知道。 “那就是冷战。”江行简解开塑料袋,咬了一口包子,“难搞。” “你懂什么?” “钟姐不像是容易哄的样子。” “凭什么非得是我去哄她!” “我这么没说。”江行简没见过宋灵灵火气这么大的样子。 你也个难哄的人。 这句话江行简没敢说出口。 “你们闹啥矛盾?”江行简好奇。 “关你屁事。这早餐是给你的吗?就吃吃吃!” 江行简被怼的一愣一愣的,但是宋灵灵伸手来抢吃的时候,他还是反应迅速地护住了。 “是给我的啊。”还是钟姐亲口说给我的呢。 潘老师进班,看到宋灵灵早读了还在扭头说话就头疼。 “早读时间,吃早餐的不要让我看见。被我抓到,奖励值日一周。”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许多人同江行简一样,把早餐藏进桌兜里。但各种早餐的味道依旧萦绕。 潘老师将宋灵灵叫到走廊。 众人八卦的眼神跟随着宋灵灵。潘老师拍响门板警醒学生专注自己,把宋灵灵拉到墙体后面,她站在一边,挡住其他学生探究的目光。 “昨晚怎么了?曹主任说你在饭堂逗留,宿舍打铃也不回去。” “对不起潘老师。害班级扣分,你罚我什么都可以。”宋灵灵想起昨晚的事情,她就委屈得红了眼眶。 “班级扣分都是次要的事情,我在关心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作为老师,可以不可以帮助你解决这个问题。” 宋灵灵埋下头,不想说。 潘老师走近宋灵灵一步,拍拍她的脑袋。 宋灵灵不想说,潘老师也没有硬逼她:“这件事情,我先存档,月考完,我们再谈。” 见宋灵灵睫毛上挂着泪,潘老师又让她去卫生间洗把脸:“一看昨晚就没睡好,去洗脸清醒一下。” 周五下午月考完的自习课,宋灵灵主动来潘老师。 “潘老师,我来领罚。”几天高强度的卷子轰炸,宋灵灵有种劫后余生的轻松,心情没有那么糟糕了。 潘老师也感受到,微笑着说:“问题解决了?” 宋灵灵瘪嘴,眼泪汪汪地摇头:“没有。” “甚至更糟糕了。”说完,宋灵灵低下头呜呜地哭出来了。 潘老师从自己的办公桌下抽出一张红色的胶凳,让宋灵灵靠自己坐下。 “跟我说说?” 宋灵灵和潘老师简单说说自己有一位朋友,因为学习冷落了自己。 “可是,我还是很想同她玩。”宋灵灵觉得自己没出息,又哭出一个鼻涕泡,“这可怎么办呐……” “那你回想一下,她一定有吸引你的地方,她本身的好,她对你的好。不然,怎么会令你念念不忘,心放不下。” “她很自律,很坚定,心里有一个很明确的目标,并一丝不苟地跟着目标走。” “嗯。我明白了。她吸引你的地方,恰恰是这段时间令你苦恼的来源。朋友严谨自律的特质曾经让你感到安心和敬佩,但现在可能在你眼中这种特质表现为有点固执,不解风情。” “是我太过分了?想要的太多,让她烦了?” “不是,是你们的情感更加深了,让你期望更近一步。”潘老师轻抚宋灵灵的脸蛋,“不过,亲爱的女孩。我希望你明白一个道理: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就像两个不同形状的齿轮。 “一开始,因为新鲜和欣赏,你们可能会咬合得很好。但时间长了,如果只是单方面地转动,或者环境压力变大,比如高二学习压力大,两个不同形状的齿轮就可能会发出摩擦声,甚至卡住。 “所以,现在的问题不一定是你‘要得太多’,也不一定是她‘故意冷落’。 “真正的问题可能是:“你们这两个不同形状的齿轮,在当前的这个阶段和压力下,找不到让彼此都舒服的转动方式了。” “那我该怎么办?”宋灵灵问。 “在当下这个阶段,我建议你先放下期望,让自己的心静下来,给彼此一点空间来寻找各自最舒服的转速。” 宋灵灵止住哭,似明非明地点点头。 潘老师耐心地帮宋灵灵擦掉眼泪,“周末了。好好地享受假期吧。” 周六上午放学,钟嘉韵在公交站等公交。 宋灵灵和薛笙宜并肩在她面前走过,走向学校附近的商业街。 公交到,钟嘉韵挤上车。 蓝色的车窗玻璃灰蒙蒙。 商业街一个个铺子前攒满人头,收藏着青春的烟火气。 “魔法杂货铺”的牌匾粉嫩嫩,是这条街上最大最鲜艳的招牌。 钟嘉韵看着两个背影走进魔法杂货铺,她的脑子忽然掉落关于这个店铺的回忆。 “钟姐!学校前街开了一家谷子店,叫“魔法杂货铺”,周末放学我们去逛逛吧?”记不清是宋灵灵什么时候说的。 第12章 也记不清自己当时是怎么回应的,她能确定的是,这家店开了快一个学期了,她一次都没有陪宋灵灵逛过。 她总是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周中她要学习。周末她要学习,还要帮忙看店。阿秀婆的书店,舅舅的羽毛球馆,哪里需要她,她就要去哪里。她也乐意,无非换个地方学习,还有钱拿。 公交车慢慢悠悠,走走停停地驶过前街,之后的路就顺畅了。 但车上的钟嘉韵心里还堵着。 她后悔,为什么陪宋灵灵逛前街的人不是她。学校前街一公里,走完不过三十分钟。这点时间她都没有吗? 这周六,钟嘉韵放学直接乘公交到达晖飞羽毛球馆。她舅舅又带学员去比赛,但球馆还是得开。 中午钟嘉韵收到舅舅的消息。 晖:阿韵,你妈叫你晚上回去吃饭。 钟嘉韵:我没收到消息。 晖:佑仔休假回来了。 钟嘉韵放下手机,不再回复。 她把手机,放进前台抽屉里,调计时器,限时刷卷子。 “老板,租场。” “一个钟起组,价格55。”钟嘉韵还在解一道题,她微微蹙眉,伸手指:“六号场。” “不好意思。”客人久久没有回复,钟嘉韵提速写完最后一个步骤。“还租吗?” “姐。” “你回来啦。”钟嘉韵没话找话说。 “嗯!昨晚刚回来。” 两人不冷不淡地交谈着,怎么看都不像是亲生姐弟。 钟嘉佑把保温盒放在台面上。 “姐,一开始没认出我?”钟嘉佑笑着,想说一些轻松的话题。 “你声音变了很多。” “我长大了。”钟嘉佑带着少年运动员的傲气。 “谁煲的?”钟嘉韵看着他打开保温盒,递给自己汤匙。没有接。 “奶奶。”钟嘉佑小声回答。 “我不喝。又不是煲给我的。”奶奶只会给她的儿子和孙子煲汤。 “是妈妈装好给你留的。”钟嘉佑把汤匙放在钟嘉韵的手中,催她趁热喝,“汤都是一家人一起喝的。一个人怎么喝的下那么大一盅。” “妈让你来的?”钟嘉韵看着弟弟,眼睛里有隐秘的光在跳动。 “对呀!非要我拿来。我说你今晚回来喝都不行。你看你妈多疼你。” “说得好像不疼你一样。”钟嘉韵抿唇,终于结果喝汤用的勺。 “姐,今晚回来吃饭吧。” “再说。”钟嘉韵没抬头,持勺的手顿了一下。 第11章 中途,有球客过来反应网松了。 “我来我来。”钟嘉佑按下钟嘉韵,拿着工具箱跟着球客走,“我是专业的。” 钟嘉佑十四岁,5岁开始练羽毛球。说是专业不为过。 健硕的背影,和成年人走在一起,一点都不显瘦削。 钟嘉佑很快回来。 钟嘉韵已经开始刷新的一张卷子。 钟嘉佑坐在高凳上,屁股扭扭,不敢打扰姐姐钟嘉韵。 看到她写完最后一道题,钟嘉佑才开口说:“姐,我被选入省队了。”他趴在桌子上,手掌叠在一起,下巴垫在手掌上,一脸求夸的模样。 “哦。” “今晚家里做大餐,说要贺一下。”没得到姐姐夸奖的钟嘉佑也不气馁。 “我……” “你会回来吧?” “我要看馆。” “舅舅说馆关几个小时无所谓。” “我不想回去吵架。”钟嘉韵和爸妈的关系不好。 “我想你来。” 钟嘉韵低下头,握着笔,好像在继续做题一样。但她自己清楚,她的思绪已经不在卷子上了。 钟嘉佑难免失落,他直起身子,看向热热闹闹的球场。 “知道了。” 良久,钟嘉韵才回神,给了弟弟一个回应。 “好!”钟嘉佑屁股下面的椅子又转动起来,他好似坐上了直升飞机的桨,快乐急速上升。 傍晚,钟嘉韵和弟弟一同走在回老屋的路上。 她想起了小时候,云莞还没有禁摩托车,弟弟还没有出生,妈妈开着摩托车带她去商场买衣服。她坐在摩托车前面,靠在妈妈的怀里。 阳光朗朗,风也畅快。她在风里笑,回头一看,妈妈在她身后笑。 妈妈的笑容,是她见过最美丽的,比晴空还明媚,比碧海还温柔。就算天崩海啸,她也会挡在妈妈面前,捍卫妈妈的笑容。 老屋前的落日,将光辉平铺在泥路上。路上的每一个坑洼,每一处坎坷都被照得灿亮。 路边有一棵大榕树,夕阳的余晖斜斜穿过枝叶,将斑驳的影子投在温热的地面上。那影子被拉得细长,微微摇曳,轮廓温柔而坚定,恍惚间,竟像是妈妈站在那里。 妈妈这会儿可没有空出来迎她,在老屋里操劳着。 为了庆贺钟家佑被选入羽毛球省队,老屋摆了三张大桌子,宴请亲戚吃饭。 一入老屋的门,就看到妈妈蹲在井边洗菜。她脸上没有笑容,只有岁月雕刻的细纹和亮晶晶的汗珠。 姑姑开口,妈妈咧开嘴。 钟嘉韵站在老屋门口,看着,思着。她确信,那不是妈妈的笑容,她真正开心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她已经忘了从什么时候起妈妈的脸上不再出现笑容。从爸爸因工伤失业在家开始?还是从她变得不乖掀了家里的桌子搬到舅舅那里住开始? 还没等钟嘉韵想明白,姑姑就招手让钟嘉韵过去。 “阿韵真是越大越懂事了,知道回来帮忙。” 堂姐表妹,都在搭把手帮忙。非女性的人,老的一堆坐在阶台上抽烟吹水,新的一批在客厅里看电视玩手机。 “钟家佑!”钟嘉韵扬声。 “啊?”钟家佑从客厅里出来。 “把菜择了。” “桐桐,瑶瑶,走。”钟嘉韵甩甩手,起身,“去买点喝的回来。” 钟嘉韵领着一群小女孩走向小卖部。大人想让她带上其他小男孩一起。 “用不上,够人了。你让他们帮其他的忙吧。” 钟家佑也想去,但是姐姐安排的活他还没干完,他眼巴巴的,只能加快手上的动作。 “你不会洗,妈妈来,你去吧。”姚晓霞拍拍自己的儿子。 钟嘉韵一个眼神过去。 钟家佑拒绝:“洗菜有什么不会的,我很快的。” 小卖部在一棵木棉巨树下。 小女孩们一人抱着一瓶汽水“大炮”散了,钟嘉韵孤零零地坐在树下的石凳上。 她望着女孩们的归途,忽然觉得好累。明明什么都没干,可她光看着,就觉得浑身没劲。 连呼吸都觉得疲惫。 这家克我。钟嘉韵心想。 钟嘉韵买了一袋小冰棍,她撕开包装袋,里面有五颜六色的小冰棒。她托着底颠了几下,抽出自己最爱的黄色冰棒——菠萝味的。 她闭上眼,猛咬一口碎冰。突然的冷刺激令她深吸气。重置呼吸。 冰冷刺痛感捕获她所有的注意力,嚼冰声如同清脆的钟鸣敲散她纷乱的思绪。这种强烈的感官刺激不容分说地将她从负面的情绪漩涡中拉回现实。 “姐!” 钟嘉韵睁开眼,看到弟弟就站在自己面前。 “吃么?”钟嘉韵问。 “吃。”钟家佑的眼睛亮晶晶的。 “想要什么味道?”钟家韵把包装口敞开,向他。 “嗯……”钟家佑看着五彩缤纷的冰坨子纠结,“都可以,随便。” “选一个。” “都可以。” “钟家佑,如果你有选择权,就必须要做出选择。你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吗?” 钟家佑先是一愣,他并不觉得选不出想要的冰棍口味是一件严肃的事情。但看到姐姐这副厉色的样子,他也失了笑容,摇头。 “也对。”钟嘉韵不再看他,低下头,“你什么都可以有。” 钟家佑眼睛湿湿的,看着钟嘉韵,无言以对。 钟嘉韵把剩余的整包冰棍都塞在钟家佑的手里,离开。 她走向小女孩们的相反方向。 钟嘉韵没回住处,她没有准备好今晚接受舅舅的唠叨,她徒步走向阿秀婆的止于书屋。 经过一家披萨店,江行简隔着玻璃墙和她打招呼。 她模模糊糊听到熟悉的声音,却没有回头。 “钟姐!”江行简直接叼着一张披萨,从店里出来。 钟嘉韵短暂地回了一下神,点头回应他。 “好巧啊,钟姐。这么晚,你去哪?” “书屋。” “我也去。等我一下。”江行简边回披萨店拿画具袋,边回头对钟嘉韵。 钟嘉韵跟没听到似的,在路灯下走。还在,江行简不依不挠,能跟上她。 止于书屋。 钟嘉韵半拉开卷门,对身后的江行简说:“今夜不接客。” 第13章 “哎呀,我又不是客,我是你朋友,收留我一下。”江行简没脸没皮,先弯腰钻进书屋。 “干嘛不回家?” “家里没人,不想呆。”江行简找好位置,坐下,“你关门,我就走。” 赶不走他。钟嘉韵呼了一口气,由得他了。 两人一东一西。 江行简掏出画板和一支素描笔,画几下,瞟一眼钟嘉韵。 钟嘉韵望过来的时候,他心跳漏了半拍,慌张地伸手去盖住画板。她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直直凝视着江行简。 她总是这样,一察觉有人盯着她瞧,不管是故意还是无意,她一定会凝视回去。视线像长剑反射的冷光,直接的、赤裸的,让人招架不住。 江行简眨巴着眼皮子先行挪开眼。 不行,这搞得自己如同心虚,落荒而逃似的。 他止住动作,视线打道回来。 钟姐已经垂下眼,又怔怔地看着桌上的地球仪。 不行不行!快看过来!我要同你再对视比一场!少男的胜负欲总是出现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 “嘿,小老板。” “说。” 她怎么不看我啊?江行简不甘地再叫。 “小老板。” “……” “小老板。” 钟嘉韵抬眼。 江行简回视,他不退缩!不逃避! “不要叫我‘小老板’,我不是这里的老板。”钟嘉韵心里有点烦,最近发生了太多不顺她的事情。 “但我每次过来,这里不是关着门,就是只有你在看店。没见过老板。” “你才来这里几次?” “四次?五次?”江行简也不记得了。 “那算你运气背。” “是么?我觉得是我运气好。” 钟嘉韵抬眼皮,看向他。 江行简歪头笑,继续说:“每次都能遇到你。” 钟嘉韵把室内的灯都打开,亮如白昼,方才暧昧不明的昏暗,消失殆尽。 “吃苹果吗?” 江行简摇头,“给你看样东西。” “不看。”钟嘉韵又重新低下头。此时,微缩地球已经停止转动。 “啪!” 江行简把画板当作球拍,将手中的红色立体折纸苹果击拍过去。红色苹果撞击蓝色星球,地球重新转动起来。 红色纸团停在桌面上,在灿黄的光线中格外显眼。钟嘉韵伸手指拨动纸团。 这是……红苹果? “像吧?”江行简得意洋洋地说。 钟嘉韵点头。是挺像苹果的。一张纸,竟然让他折出这么圆润立体的形状。她想到江行简被潘老师没收一办公桌的神仙小人,心想,他人高马大的,手倒灵巧。 “我也觉得苹果像你,”江行简说。 钟嘉韵眉头微微皱,像刻了两个问号,不解地看向他。 “我觉得苹果像你。”江行简画板竖在大腿上,下巴支在画板上,又说了一遍。 钟嘉韵眉间的问号更大了:“为什么?” 江行简却不再就这个话题继续往下说了,埋头继续作画。 一书屋沙沙声。 “吃苹果吗?”钟嘉韵忽然开口问。 江行简听到声,望向钟嘉韵,确认是钟嘉韵在拿着苹果跟自己说话后,他摇头:“不吃谢谢。” 他低下头,专注在自己的画板上。 钟嘉韵用湿巾擦干净苹果。一口一声咔嘣脆。 钟嘉韵唯爱脆苹果。 她的视线落在江行简的画板上,然后轻而易举地被他的那双手吸引。 这一刻,钟嘉韵奇妙地发现,他这个样子还挺好看的。 “看什么?”江行简忽然看向钟嘉韵,带着一丝“让我抓到你了吧”的幸灾乐祸。 第12章 钟嘉韵第一次偷偷打量别人被抓包。不过,她从不知道心虚是什么。 看你就是看你了,被你发现又如何呢? 她的目光不闪躲,迎上去,她说:“好奇。” “嗯?好奇这个世界怎么会有这样的帅哥?” 钟嘉韵细细打量了一番江行简的脸。 “你确实长得还不错。”有硬朗的骨相,面部却是肉肉的,线条流畅。眉毛浓密平直,眉尾微垂,杏眼平直圆润,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眉毛都会弯起来,像彩虹一样。 “我的皮囊,世界top one。”江行简笑笑,眉毛上挑。他故意夸大说辞,以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 “不过,我好奇是,你画什么。” “画的苹果。”江行简手啪一下盖在画板上,他抬眼瞄一眼钟嘉韵,看她没有起身探看的意思才松一口气。 “你学画画至少四年,还在画苹果?” “你怎么知道我学画画至少四年?” “宋灵灵说的,你们初二开始就在一个画室。” 江行简不可置否,耸肩:“达芬奇画鸡蛋,江阿彼画苹果。” 钟嘉韵失笑。 “你笑什么?” “像小孩的名字。”钟嘉韵敛笑。其实她想说的是,像宝宝的名字。baby。 “欸,我就是小孩啊。”江行简无奈自己失口说出自己小名。主要是他不好意思把自己的大名和达芬奇放在一起。他不配。 “你也是小孩啊。”他把钟嘉韵也拉下水。 钟嘉韵低头,右手食指缠绕着食指尖,打圈。她并不觉得自己是还是小孩。 她咬下最一口苹果肉,将苹果核投进垃圾桶。 出来的匆忙,什么学习资料都没有拿。钟嘉韵空着脑子,不知道干什么。 “江行简。” “昂?”江行简停下手,望向她。 “《中国地理》看完了吗?” “还没有,不过要是你愿意把去年的杂志整理给我,我会很开心的。” “嗯。”钟嘉韵在抽屉里找出小仓库的钥匙。 “钟姐,我第一次看到你没事找事干的样子。”江行简看到钟嘉韵站起来,把画板立起来,抱在怀里。 钟嘉韵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挣钱的事,能叫“没事找事干”? “你平时好忙,宋灵灵总让我不要打扰你。你没发现我前月考前那一个多星期我都没有怎么找你么?我超级听话的。” “她还说什么了?” “谁?” “宋。” “你们真的吵架啦?”江行简直觉不对,钟姐今晚是因为这事才郁郁不畅的么? “没吵。”钟嘉韵睫毛忽闪,弱弱地说。何止没吵,直接就没说话。 钟嘉韵抬着杂志从暗处走入光里。 “钟姐,玩个游戏?” “不玩。”钟嘉韵打开结账系统,“过来结账。” “这个游戏叫做blance game。简单来说,就是二选一。一方给出两个选项,另一方要快速选择答案。” 江行简将画板倒扣在桌面上,拔了手机充电线就走过去。 “超级简单,就一个规则,那就是‘快’。纠结就输了。”江行简停在收银处,一个手肘撑在台面上看钟嘉韵扫码。 “……”钟嘉韵专注自己手上的动作,不回应。 “round one。牛奶,咖啡。” “牛奶。” “就是这样!钟姐你做的超级棒!” 钟嘉韵眉头肌肉跳动,她不解这有什么好夸的。也不解自己怎么就脱口而出陪他玩这个无聊弱智游戏。 “round two——”钟嘉韵咬住自己下唇的里肉。死嘴,不准动了。 “地理,物理。” “地理。”钟韵再次脱口而出。 “苹果,香蕉。” “苹果。” “宋灵灵,褚瑞轩。” “宋灵灵。” “宋灵灵,江行简。” “宋灵灵。” “牛奶,宋灵灵。” “宋灵灵。” 江行简语速越来越快,完全没有给钟嘉韵思考的时间。 这莫名气脉地激起钟嘉韵的斗志,钟嘉韵紧紧盯着江行简的嘴巴,不让自己输掉。全部的选项,她都不假思索,完全出自于她的下意识选择。 所以当发觉自己一连几个答案都是同一个人的名字的时候,她的内心就像有一池水,被一块石头,打了一个水漂。 “江行简,你有病吧。”出的什么鬼选项。 江行简被骂反笑,“钟姐,你恼羞成怒了。你其实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在意她。”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建议你们好好聊聊。像你们这样,一个在四楼哭,一个在二楼愁,能见面却不见面,是没有办法解决问题的。” “她哭了?” 江行简点头:“在潘老师面前,哭得整个四楼办公室都知道。”当时,他恰好被数学老师抓到办公室“单独辅导”。 “我看她挺开心的,朋友那么多,并不需要我。” “宋灵灵亲口跟你说的?那她口是心非啊。上周六你没去她的生日聚会,知道你不喜欢人多,周三那天应该是她正式的生日,她还买了一个蛋糕想和你单独庆祝。” 第14章 “你在说什么啊?”钟嘉韵简直像是在听天方夜谈。 “上周六她都没邀请我去,时间地点都没有告诉我,我怎么去?” “周三的事情,我也完全不知情。你是不是哪根神经搭错了,把她跟别人的事情,按在我身上?” 钟嘉韵心绪很复杂,她渴望江行简说的这些事情最好是真的。可,又怕是真的。 “上周六的邀请,夹在扔给你的飞机里。周三的蛋糕,是宋灵灵托程晨走读带进学校的。”江行简说。 “……”钟嘉韵完全说不出话,喉咙干涩得连吞下一口水,都觉得艰难。 “你……”江行简看钟嘉韵得呆愣和惊讶不像是假的,“完全不知道?” 钟嘉韵不为自己争辩。她确实完全不知道,纸飞机她有印象,程晨的欲言又止她也有印象。只不过,她都把别的事情优先放在这些“印象”之前,没有深究。 她真是一个冷漠的混蛋啊。这下,钟嘉韵可没有任何怨言,任何人对她的渐行渐远都是她应得的报应。 “知不知道,有什么不同。”结果反正都这样了。 钟嘉韵说。 “你跟宋灵灵解释解释啊。”江行简把把她的手机放在她面前。 钟嘉韵沉默地看着手机。江行简回避,回到书屋角落。 她还没有来得及碰手机,就有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她挂断电话,急冲冲地把苹果核投入垃圾桶,跑出去。 “你走的时候顺手把门拉下来。”她边快步往外走,边对江行简说。 钟嘉韵把电动车推到门外。 “钟姐。”江行简站在屋檐的灯下,叫了她一声。 钟嘉韵闻声回头,手上也没闲着,启动车子。 钟嘉韵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江行简。帮个忙。” 江行简坐上她的电动车。 “别急别急。”江行简的手搭在钟嘉韵的肩膀上。 “红灯!” 一个急刹,江行简被惯性推得贴在她的后背。 滴滴滴滴滴…… 人行道的绿灯倒数,变成红灯。就像,他蓬勃鲜红的心脏。 江行简完全不敢动了。身体,脑子,思绪都在这一刻停滞。 时间不会停,如同风流过他耳畔。 钟嘉韵肩膀撞江行简的胳膊。 他才后知后觉绿灯早已亮。他该下车了。 “酒吧?”江行简脱下头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还没成年。”他说。 “我也没有。”钟嘉韵用指将头发搓得蓬松,打开车兜,翻出一支不知过期没有的口红。 “你在外面。十分钟后我没有出来,没有发消息给你,你就报警。”她用手蹭掉最上层的膏体,对着车头的后视镜涂嘴巴。 “出什么事了?我现在就报警。” “不能。”钟嘉韵将口红丢回车兜里,拽住他拨打电话的手,“懂?” 不懂。江行简摇头。 “十分钟,答应我。”钟嘉韵的语气软了一些,眼神近乎祈求。 江行简内心的一盏红灯又亮了,滴滴滴作响。 “答应你。”江行简很难拒绝这样的钟嘉韵。 钟嘉韵大步流星地走向酒吧。 江行简时刻记着钟嘉韵说的“十分钟”,看到钟嘉韵顺利进酒吧后,他拿出手机调倒计时。 江行简开始了他十七岁人生最漫长的十分钟。 世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酒吧门口开门关门的声音。 江行简低头盯着手机上的倒数跳动的数字。隔十秒就落下任务栏检查手机的信号。 信号格,满的。 音量键,最大。 怎么进去进去三分钟了,一条信息也没收到。 江行简出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嫌弃智能手机!这不就是一块沉默的,木楞楞的黑色方砖?冰冷的黑色屏幕倒映着他傻里傻气等待的样子! 余,五分钟。 江行简调动所有的感官捕捉从酒吧门口流动过来的空气。每一个从那一出传过来的脚步声都会让他的脊背僵直一瞬。 然而都不是。 他就像一片秋天的落叶。一次次被撩起,一次次被摁下。 余,三分钟。 江行简几乎在埋怨。埋怨钟嘉韵为什么有事不说清楚,要他不明不白,心脏突突地在这里等。埋怨自己为什么要轻易地答应她莫名其妙的请求,被倒数的数字困住身形。 哒。哒。哒。 时间一下一下砸在他的身上。 余,一分钟。 江行简已经拨好报警电话号码,只等着按下通话键。 “518,报。” 忽地弹出的钟嘉韵的消息框。一股冰冷的恐惧随之顺着他的脊柱飞速向上爬。 江行简边按下通话键,边冲进酒吧里去。 第13章 包厢门口光线昏暗。 江行简手扒包厢门,去怎么也打不开。 他耳朵贴在门板上,语音联系钟嘉韵,隐约听到门里面手机铃声响了三秒。铃声断了,电话就挂了。 “钟嘉韵!钟嘉韵!”他疯狂地拍门,却盖不住他心脏擂胸腔的声音。他紧张害怕得几乎要吐出来。 里面有玻璃碎掉的声音。 江行简拉住送餐的服务员,饮料撒了,泼在他的新鞋上。 “518包厢出事了,我已经报警。不想出人命就赶紧让人把包厢门打开。” 服务员慌张地用对讲机呼人。 “没有钥匙吗?” “有。我去拿。”服务员慌忙跑开。 江行简深吸一口气,薅着自己头顶的发转了一圈。 “身上的衣服脱给我。” “啊?”比江行简疑惑的声音启动更快的是他听钟嘉韵口令做出脱衣服的动作。 “谢谢。” 江行简借着钟嘉韵接过衣服的空档,泥鳅似的挤进包厢里。 “啊———”包厢不知道哪个角落猝然响起带哭腔的尖叫声,惊得江行简也跟着尖叫起来。 啪! 一巴掌落在江行简的嘴角,两声尖叫俱停。 “钟姐……”江行简捂着侧脸,眼泪汪汪,不敢置信。 “出去。”钟嘉韵的声音冷酷且决绝。 “钟姐!!” 这下,江行简听清了,是宋灵灵。 醉醺醺的酒鬼爬向角落的宋灵灵。钟嘉韵把江行简的外套丢给她,捡起地板上掉落的椅子腿就往酒鬼冲过去。 宋灵灵的脸埋在自己的双膝,不敢看,光洁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江行简光速收回目光,对今晚之事大概有些猜想。 他恨不得那畜牲去死。 但他太脏了,不值得钟姐如此。 “好了好了,钟姐。”江行简企图拦住钟嘉韵的手,却被一下下顶开,生生挨了好多次打。 他的手臂上留下一道道红痕。 再红,也没有钟嘉韵的眼睛红。 “警察快来了。”江行简两只手握住钟嘉韵的手背。 “你们报警了?”宋灵灵颤声问。 “警察很快就过来。”江行简点头,一边对宋灵灵说,一边拍着钟嘉韵的手背,安抚她。 “不能报警。”宋灵灵出乎意料地说。 江行简一个愣神,被钟嘉韵甩开了手。 “钟姐,别打了。”宋灵灵抽噎着,对钟嘉韵说:“再打,他要废了。” “我在乎的不是他。”是你。 “我还好,没有受到实质伤害。”宋灵灵说。 “什么叫‘实质伤害’,是必须流血的伤口才算吗?”钟嘉韵背对宋灵灵说。 “我也要让他一辈子留下阴影,让他不敢再招惹你,不敢再招惹其他女生。”钟嘉韵像死神一般俯视倒在地上的男人。 “我也恨不得他去死,原地断子绝孙,但我在乎的也是你。”宋灵灵爬起来,拉着钟嘉韵的衣服,“我的伤口看不见,他脸青鼻肿,警察来了,你说不清楚。” “钟姐,先放手。”江行简一手握着凳腿,一手轻拍钟嘉韵的手背,手指还见缝插针地扣开她粘在凳腿上的手指。 他也赞同宋灵灵的观点。但下一秒,他接过钟嘉韵的棍,才觉心中的愤愤难平,几乎要灼穿他的心底。他也想挥棍下去! 这棍,有毒。 江行简把棍扔远。 他心中依旧在烧,忍不住狠踹地板人的□□。 嘭! 与此同时,包厢门打开了。哗啦哗啦涌入一群人。 “就是你打架闹事是吧!” “不是啊,阿sir……”江行简百口莫辩,“警察叔叔,见义勇为不算打架闹事吧?” 派出所。 邓女士急冲冲地奔向江行简。 “好好的,怎么跟别人打架呢?”邓女士抓着江行简的胳膊,拉他面向自己,上下检查他的身体。 “妈,我没事。” 邓女士边听警察的话,边拧紧了江行简的手背。 第15章 “你为了一个女生,跟别人打架?” 从派出所走出来,邓女士都不想认这个儿子。 “喜欢一个女孩子不是这么表达的。你以为女孩子会感动你为她大打出手吗?不会,正常的女孩子都不会。” “不管女孩子喜不喜欢你,你这种行为只会给对方带来负担。” 邓女士停在车门边,没有立马上车走人。 “妈,她不是。她是我同学,我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钟嘉韵半拥着宋灵灵从派出所出来。 “去问问你的同学,需不需送她们回去。” “嗯。”江行简转身,迈步。 他刚迈出两步,就见宋灵灵张大嘴巴,嗷一声哭起来了。出于礼貌,他没有再前进。 “哭能解决问题吗?”钟姐三十七度的嘴说出零度的话。 “我又没想要通过‘哭’来解决问题……” “我哭,只是我因为我现在很难受,很委屈,很害怕。我不想回家!零个人想通过哭来解决问题!” “你想哭就哭吧。”钟嘉韵揽住她,轻缓地拍着她的肩头,“你先处理情绪,我来解决问题。” 钟嘉韵掏出手机,打电话。 江行简停在原地,等她通完电话。 钟嘉韵挂了电话,宋灵灵抱住她的脖子,哭的更加大声了。 钟嘉韵深深呼了一口气,却没有推开她。 “钟姐,宋灵灵。”江行简走近,“天晚,我送你们回去吧。” 钟嘉韵点点头。 她拖着哭泣的宋灵灵走到,邓女士面前。 途中,她拍宋灵灵的背,提醒她:“江行简的妈妈在,回去再哭。” 宋灵灵比以前还要听钟嘉韵的话,立马收声,抹掉眼泪,拉着钟嘉韵的手,落后他们两人半步。 “麻烦阿姨。”钟嘉韵带着宋灵灵跟邓女士微微躬身。 车上,百灵鸟宋灵灵一点声响都没有,枕在钟嘉韵的肩膀上,失神。 “宋灵灵,你呢?在哪里下车?”江行简问。 “她今晚和我一起。”钟嘉韵说,“谢谢。” 止于书屋。 钟嘉韵牵着宋灵灵的手下车。她临别前,敲敲邓女士的车窗。 “阿姨,今晚谢谢。” 邓女士故意面无表情,点头。 “江同学,今晚没有主动参与这件事情,是我请他帮忙。” 邓女士看过来,江行简耸肩。 “家长在家吗?”邓女士看向钟嘉韵的眼睛。 钟嘉韵摇头。 “有什么问题最好求助家长。” 钟嘉韵下垂眼皮,“明白,今晚麻烦您了。” 车子重新起步,驶出小道。 云莞的夜晚热闹,车道上流金泻银。 邓女士把车窗关上。 呼呼的风声,哗哗的车流声都像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是她吧?” “啊?”江行简又把车窗打开一条缝,“都说了不是她。宋灵灵只是普通同学。” “我说的是,穿裤子的那位。” “妈,你别问了……”江行简耳朵爆红,“不管是哪个‘她’,都不是你想的那样。都是朋友。” “我自己的儿子,还问不得了?”邓女士觉得好笑,“上次晨晨和睿轩来,聊的也是这位妹妹?” “嗯。”江行简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叫钟嘉韵“妹妹”。 “笑什么?”邓女士收回眼神,心里默叹一声。真是个没出息的,光是提一嘴就乐得压不住嘴角。 “我们都叫她‘钟姐’。” “我也要叫吗?”邓女士趁着红灯的空挡,一脸认真地问自己的儿子。 “……”好问题。 不过,江行简后知后觉一个严肃的问题。 “你这个妈妈怎么还偷听儿子的墙角啊!” “不是我,我没有。”邓女士急得为自己辩解,“是小芷告诉我的。她现在虽然看不到,可耳朵却是越来越灵了。” 江行简的脸色瞬间就僵住了。他上扯嘴角,笑得很勉强:“错怪你了。” “对不起。”他垂眼,躲开邓女士宽慰的眼神。 邓女士的手落在头上,江行简把头垂得更低。 她的手没有落在实处。 钟嘉韵带着宋灵灵回来书屋。 “我只有一楼的钥匙。你今晚不回家,留在这里只能打地铺。”钟嘉韵看宋灵灵不出声,以为她不乐意,“或者你住酒店。反正你成年了。” “……”宋灵灵还是不说话,低着头,深深地呼吸着。 钟嘉韵退一步,打算先去整理床铺,让她一个人静静。 宋灵灵抓住钟嘉韵的衣服,拳头攥紧,不让她离开。 钟嘉韵随即回到她的身边,不再走开。 宋灵灵的脑袋靠在钟嘉韵的身上,默默地流泪。 钟嘉韵身体僵硬,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是好。 “你就不能抱抱我吗!”宋灵灵边哭,边说。 “能。”钟嘉韵一只手贴在他背上,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头,从后脑勺开始,顺着头发,拍到背上。 宋灵灵哭累了,靠在钟嘉韵的身上睡着了。 钟嘉韵将她抱到一楼唯一的折叠床上,给她用湿巾搽脸。 宋灵灵迷迷糊糊,半睁眼,“钟姐,你睡哪?” “等一下在你旁边铺个垫子。” “嗯……”宋灵灵又合上眼,也不知道听到了什么。 钟嘉韵收拾完一切,坐在垫子上,却没有一点睡意。她起身支起窗户,数天空寥寥的几颗星。 宋灵灵侧身躺着,背对着钟嘉韵,也醒着。 “上周六人多,你不来我的生日聚会,我能理解。为什么这周三我生日当天,只邀请了你一个人,你也不来?” “我不知道。” “不知道?”宋灵灵哼一声,“骗鬼。” 知道她学习专注时不喜欢被人打扰,周三那天,宋灵灵专门托程晨将消息便签放在她桌上。她在七班窗外亲眼看到便签放在她桌上,才安心离开。 “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生气?问我为什么月考完了还不下去找你?问我……”宋灵灵越说越觉得委屈,觉得对方其实并没有像自己在乎她一样,在乎自己。 “我可以问吗?” “可以,为什么不可以?你什么都可以问!”宋灵灵转身,面对钟嘉韵。 钟嘉韵又沉默了。 她站起身,去接水,还问宋灵灵渴不渴? 宋灵灵拉住她,非要她说清楚为什么才行:“为什么不可以?你说。”作者有话说:----------------------多谢昨天收藏的宝!加更加更[撒花] 第14章 “我怕我一问,你就发现我脾气不好,说话难听,不懂得体贴,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朋友。” “你问都不问,怎么知道我怎么想?”宋灵灵坐起,转向钟嘉韵。 “一直都是我问,我说。如果我不做这些了,你也一点所谓也没有吗?这样搞得我……”宋灵灵飞快抹掉自己的眼泪,“很像热脸贴冷屁股一样。” “是不是如果我哪一天,我不主动找你了,我们就没朋友做了?” 钟嘉韵看向宋灵灵的眼睛,目光闪烁。她胸膛深深起伏好几下,无言。 “你问都不问,怎么知道我怎么想?” “一直都是我问,我说。如果我不做这些了,你也一点所谓也没有吗?这样搞得我……”宋灵灵飞快抹掉自己的眼泪,“很像热脸贴冷屁股一样。” “我今晚,想打电话给你。但我不知道说什么。”钟嘉韵稳住自己的声线。 “你不知道说什么,我知道啊,只要你打电话给我,我就能劈里啪啦有的没的说一大堆。”只要你愿意动动手指头,拨打我的电话,我就会毫不犹豫地扑向你。 “你不会无聊?” “你会无聊吗?” “不会。但我觉得你会无聊。为了迁就我。” “你又来。我宋灵灵交朋友,我不乐意,没人能逼我。我很乐意和你做朋友。” “我知道。你很乐意和别人交朋友,可我不是。” 我不是你这样热烈的小太阳,乐意和全世界打交道。我暗淡,我冷漠,我是能量极低的陨石,每天都在勉强应付着世界。你同我最好,我很高兴。一旦我不再是你最好的存在,我就会变得慌乱,变得狼狈,变得难堪。我的能量不足以处理这样糟糕的情绪。 这样的话,钟嘉韵说不出口。 钟嘉韵斟酌后开口:“你是真心在乎我们之间的友谊,我不是没有感觉。正因为如此,我觉得应该对你诚实——我的性格中有一些难以克服的部分,比如容易感到不安和生气,但又害怕争吵,习惯用沉默来应对。这让我在友谊中常常感到压力,也担心让你感到疲惫。 “我注意到自己总是需要你迁就我的情绪和节奏,这样对你并不公平。这也让我更加的焦虑与不安。” 第16章 “什么意思啊?钟嘉韵。”宋灵灵睫毛粘上泪水,“和我做朋友,让你很不舒服吗?” “也让你很不舒服,不是吗?明明你能遇到更加轻松合适的友谊。” “我没有。”宋灵灵抓住钟嘉韵的衣服。 “你觉得有一个总是用沉默压抑的朋友好受吗?你觉得有一个因害怕失去而率先逃离的朋友好受吗?你觉得有一个经常神游,漏听你重要讯息的朋友好受吗?” 钟嘉韵拂开她的手:“承认吧,宋灵灵。我这种人,不值得你奔赴。” 同时,钟嘉韵也在心里对自己说:承认吧,钟嘉韵。你这种人,根本没办法维系亲密关系。 “你想跟我绝交?” “我是希望我们都能调整对这段友谊的深度和期望。” “就是不想和我玩了呗。那我走。”宋灵灵起身,往外走。 “这么晚,你要去哪?”钟嘉韵抓住她的手腕,“明天再说。” “我不。”宋灵灵平时看着脾气好,实则是个大小姐脾气,生气起来,不管不顾。 钟嘉韵劲儿大,宋灵灵挣脱不开。 宋灵灵被抓疼了,也不肯服软。她掏出手机,打电话。 “喂,大哥。想麻烦你让司机来接我去你们家住一晚。” “家里没人,我不想回家。” “我现在在朋友家。她不乐意跟我玩,我要跟她绝交!” “我没有任性!是她先不要跟我玩的!” 宋灵灵挂了电话,给大哥共享定位。她的嘴巴撅得能打酱油。 钟嘉韵看她不会走,放开她的手,“你在这里等。你大哥来了再说。” 半夜两点,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红棉路路口。 男人躬身从车内出来,站直了身体。他穿着一件剪裁完美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并未系扣,露出里面妥帖的深色西装。 一双锃亮的黑色牛津鞋走在睡意朦胧的小街上。 顾容与停在书屋前,未急于进去。他微微抬首,视线扫向书屋招牌,目光沉静,带着一种惯于掌控全局的审度,这气场与这间温暖狭小的书屋格格不入。 他抬手,指节分明的手指落在半拉的卷门上。 书屋里,两位少女毫无睡意。 敲门声响起,宋灵灵弹起,弯腰钻出门。没看钟嘉韵一眼。 钟嘉韵不放心跟着出去,看到是熟悉的脸,松了一口气。之前在高一家长会见过宋灵灵的这位大哥。 “麻烦您跑一趟。” “不麻烦。自家人。”顾容与说。 “你不准和她说话!”宋灵灵跨步走到顾容与身后侧,拉了拉他的衣袖。 顾容与看着宋灵灵,眼神有些无奈。他对钟嘉韵做了一个“请回”的手势。 钟嘉韵钻回书屋,把铁门拉下来。 他才带着宋灵灵离开。 “这不是你的衣服。”明显是宽大的男款外套。 “嗯。”宋灵灵气不顺,对他爱搭不理的。 “男朋友的?” “男的。朋友。”宋灵灵忍不住暗暗翻了一个白眼。 顾容与脱了自己身上羊绒大衣,披在宋灵灵的肩上。 “衣服太大了。你穿,不合适。” 宋灵灵无语,低头看披在自己身上的羊绒大衣几乎都要拖到地上,“你这就合适了?” “上车。”顾容与拉开车门,没回答宋灵灵合不合适的问题。 黑色宾利慕尚无声地滑入夜色。 夜色已浓,如墨汁般晕染了整个城市。街灯在冰冷的空气里晕出团团昏黄的光晕,流进书屋。 钟嘉韵一夜未眠。 天光一亮,她索性起身去拉开铁皮卷门。门轴转动时带起一阵细小的铁锈粉末,在空气中飘散。一束阳光照过来,满目金粉洒落。 他就站在这样漫天的灿烂里,毫无预兆地填满了钟嘉韵全部的视野。 光尘在江行简的睫毛上跳动,放着生机勃勃的金辉。 “你怎么来了?”钟嘉韵被他吓了一跳,心脏重重地、擂鼓般砸响。 江行简大概也是被吓到了,看着钟嘉韵愣神了好一会儿,才有动作。 他后退一步,问:“早餐,吃了么?” 钟嘉韵摇头。 江行简忽然笑了起来,像朝阳在那一瞬间猛地跃到他脸上。他的笑容,带着太阳刚刚苏醒的温度。 “一起。”他提着两袋早餐,举在胸前说。 钟嘉韵还没应好,他就侧着身子,一点也不生疏地进了书屋。 “宋灵灵呢?” “昨晚走了。家人来接。” 江行简了然地点点头。接着,他目光落在钟嘉韵的手上:“你呢?” “我一直在这里。” “我知道,我问的是,你还好吗?” “还行。” 江行简伸手按了一把钟嘉韵手指关节的红肿处。 钟嘉韵始料不及,低声痛呼,缩回自己的手。 “还行?”江行简歪头问。 “冷水冲冲就不痛了。”钟嘉韵起身去厨房洗碗池。 江行简也弹起来,追上去,隔着衣服拉住她的手腕,“伤口不能碰水,先上药。” “没那么严重。你不碰,都不痛的。” “怪我咯。”江行简没好气地说,“给你涂药。有药箱吗?” “有吧,但是……”她不知道放在哪里。 “我去前面药店。”江行简再三跟她说别动,等他回来。 江行简回来时,钟嘉韵还站在厨房的洗碗池前。 “我的钟姐啊,怎么傻傻地站这里?” “不是你让我等。” “坐在等呀。” “哦。”钟嘉韵回到刚刚的座位上。 江行简取出棉签,沾药水。另一只手摊开,掌心向钟嘉韵。 “我自己来。”钟嘉韵伸手,取走棉签。 江行简手掌抓了抓毫无重量的空气,心里不上不下的。 “你昨晚没感觉的吗?不知道上药。” 钟嘉韵眼睫毛扑闪,还是那句话:“你不碰,都不痛的。” “好的。”江行简双手合十,立在胸前,跟钟嘉韵说抱歉。 钟嘉韵刚处理好手上的小伤口,江行简把剩下的药整理好,都交给她。 “诶哟诶哟。”书屋门口进来一位年长者,“这位靓仔是哪位啊?” “阿秀婆。你怎么提前回来了?”钟嘉韵惊讶地站起来。 “你无端端说要过来借住,我不得回来?”阿秀婆慈祥地看着钟嘉韵,目光慢慢落到江行简的身上,“早知你有靓仔作陪,我就晚点回来咯。” 钟嘉韵无奈,介绍江行简:“同学。” 江行简站起来,向阿秀婆微微躬了一下身子,“阿婆好。我叫江行简,您叫我‘小简’就行。” 阿秀婆忙点头,轻拍着江行简的肩膀,让他坐下,“你好你好,不知道我们阿韵有这么好的同学仔来,又靓又乖。” 第15章 阿秀婆放下背包,在里面掏东西:“来的凑巧,给份好东西你。”她送江行简一包贵州特产刺梨干,“‘维c之王’,特别健康!” “不用不用。”江行简摆手拒绝,“我上门做客也没有提前说一声。” “不用说!”阿秀婆伸手一挥,豪迈地说,“我这里就是开铺的,大门敞开,你就来!” 阿秀婆还在往江行简的手里塞礼物,江行简恭敬不如从命。 “谢谢阿婆,以后经常来光顾。” “好哇好哇,多点来找我们阿韵玩。” 江行简笑着点头,他知道阿婆和钟嘉韵有话说,很快便告辞。 “怎样?”阿秀婆坐下,丢了一个江行简买的鸡蛋饼在嘴里,口齿不清:“昨晚回去又吵架?又被人说‘滚出去’?” “没有。哪有那么多架吵?” “那怎么连健仔都打电话给我,让我劝劝你。” “劝什么?” “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啦……”阿秀婆清清嗓子,模范姚健晖说话。 钟嘉韵失笑,说:“没有吵,我现在对他们没什么脾气,就是觉得烦。昨晚他们摆桌子请吃饭,还没开台,我就走了。” “连健仔,你舅那里,也不回?” “一是忘记带钥匙。二是昨晚有朋友找,本来打算一起在这边打地铺的。” 阿秀婆瞪大眼睛,指着桌上的鸡蛋仔,又指指门外,“刚刚的靓仔?” “不是。”钟嘉韵不觉提高声量。 “是宋灵灵。” “那个娇娇嗲嗲的小靓女?” “嗯。” “怎么不打了?嫌地板硬啊?下次她来,你带她去我的大床睡,铺多一层被子,很舒服的!” “不是。”钟嘉韵纠结,最终还是对阿秀婆说了实话,“她跟我吵架了。” “你们怎么吵得起来呢?”阿秀婆不解。 “就……”钟嘉韵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就是她很生气,叫家里人接她走了。” 第17章 “你对她说了什么?” “我跟她说,心平气和地建议她,重新考虑一下我们两人之间相处距离。因为我最近发现她身边有比我更好的朋友,她跟对方相处起来更舒适。她就生气了,说跟我绝交。” “交朋友又不是走的独木桥,只能容一人通过。”阿秀婆走到窗边,给窗台上各个盆栽浇水。 “交朋友是走进一片花园,去接触许多不同的花朵。别人采了新的花朵,并不意味着她会丢弃原本珍爱的那一朵。” 阿秀婆拎着喷水壶转向钟嘉韵:“你这话说的,就像是直接冲到人家面前,对人家说你手中的花不好!拿着不舒服!快快丢掉换一朵!” “可是有些花就是很扎手。” “所以你扔掉了自己手中花?” “没有。”钟嘉韵否认,“您之前跟我说过,真正的自我保护不是切断所有让我不安的关系,而是在关系中建立让自己舒适的边界。我现在就是在试图重建一个令我们俩都能舒适一点的边界。” “祝你好运咯。” 吃完早餐没多久,钟嘉韵接到舅舅姚健晖的电话。 “中午回来吃饭吗?”舅舅问。 “不了。阿秀婆回来了。” “那我待会让灿仔把你书包送过去。” “好。” 钟嘉韵挂断电话,阿秀婆凑过来说。 “怎么不回去?我做饭可没有你舅舅好吃啊。” “不想听他说那些。” 说什么过去的都过去了,别跟父母计较那么多…… 她过不去。 钟嘉韵能感受到舅舅的那份好意,那份来自血缘亲情的、希望一切圆满的愿望。可他每一次说这些话,非但没有熄灭她内心那团苟延残喘的火,反而像浇上了一勺热油,刺啦一声,灼起更痛的白烟。 过去的都过去了。这种惊天动地的鬼话,不知为何那么多人信。 钟嘉韵偏偏信不了。过去并未过去,永远存在。存在于那间老屋,存在于某条夜路,一旦靠近,那些她以为早已遗忘的画面、声音、甚至当时空气中的味道,都会凶猛地倒灌回来,让她夜不能寐。 走进老屋的人跟鬼上身一样,相信这鬼话,假装一切正常。只有钟嘉韵一人在反抗,认为这并不正常。 阿秀婆洗了一个苹果给钟嘉韵,对她说:“健仔有些话听着是烦。回去烦的话,你就别回去了,就在这儿待着吧,舒舒服服帮我看铺~”说完,阿秀婆打着哈欠上楼补觉去了。 钟嘉韵看着阿秀婆如松的背影,莫名感到心安。 好吧。不止她一个人反抗,还有眼前这一位先锋呢。 新的一周。 钟嘉韵还是没有改掉早餐买双份的习惯。 宋灵灵还是没有下来拿早餐了,当然,钟嘉韵也没有再主动送上去。 中午,钟嘉韵也没有去饭堂吃饭,直接啃早上冷掉的那份多打的早餐作为午饭。 “钟姐,你不去饭堂?”程晨也是不着急的,中午都有褚瑞轩或者江行简帮她排队打饭。 “嗯。”钟嘉韵举起手中的包装袋,让她看清自己正在吃东西。 时间如同饿极了的高中生,留得贼快。 冷掉的包子噎的慌,钟嘉韵边对答案边慢慢嚼吞。这时有人拿着鲜奶靠近她。她还没发现。 对完答案,她更加烦闷。今天的正确率不高,对完答案好多错误都是不应该的。她拔掉脑袋后面的笔簪,手指插入发丝,按摩自己的头皮。 她闭着眼,完全没有预料到额头会受到冰凉一激。 钟嘉韵猛地睁开眼,手臂一挥,打掉额头上莫名其妙的东西。 冰鲜奶掉在地板上。 江行简捂着被集中的手臂,有痛不敢呼,舒展的五官此刻皱巴巴地挤在一起。 “需不需要这么夸张?”钟嘉韵冷脸问他。 “痛。”江行简可怜巴巴地做了一个口型。现在只要钟嘉韵的教室有人,江行简进来后,都不会发出声音。 钟嘉韵一脸不信。 江行简伸出胳膊给她。下巴点点刚刚挨打的地方,等着她自己撸起袖子,自己看。 钟嘉韵才懒得理他,扭头继续学习。 江行简没法子了,自己撸起袖子,伸到钟嘉韵的眼皮子低下,卖可怜。 确实红了一大片。 钟嘉韵亏心,胸腔一沉,弯腰捡起地面上的冰鲜奶,就要敷在江行简光裸泛红的小臂上。 江行简脸色大变,收回自己的手。 钟嘉韵眼神问他:不痛了? “脏。”江行简用口型回答。 “啧。”龟毛。 钟嘉韵一手扯着江行简的衣袖,带他到课室后门的洗手池。 打开水龙头,水哗啦一声泄出来。 “冲。”钟嘉韵指挥江行简把小臂伸到凉水下面冲。 江行简被这出乎意料凉滋滋的水流冰到,下意识拖着手臂躲开。 却被另一只的手压制住。 钟嘉韵的手扣着他的手腕。凉凉的水流流经他红热的皮肤,流经两人纠缠的手,低落在水池的漩涡里。 江行简任凭钟嘉韵摆布,全身都不敢动,包括他那双此刻堂皇的眼珠子。 他站在池边,目光跟着那涡心打转,忽然就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又猛地加速起来。 这水也太冰了吧!冰得他心脏都不行了。江行简心想。 “还痛不痛?” 江行简闻声看向钟嘉韵,他对着她摇摇头。 钟嘉韵随即关掉水龙头。她湿掉的那只手在水池里甩水。 调皮的水珠不甘心就这么离开她,跳上钟嘉韵的右脸颊。 江行简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非要伸手戳破那一刻圆乎乎的水珠。 钟嘉韵眼神忽地明亮了,像一把擦亮的枪,看向江行简。 江行简眉心一跳,好似中了她射出的一枪。 砰砰砰,枪声余震还在。 “有,有水。”江行简收回手,结巴地说。 “有水,我会自己擦。”钟嘉韵眉头打结,眼中的不满溢出来。 像岩浆,溢在地面,烫江行简的脚。他想逃。 江行简转身,走了三步。 又掉回头。 他的手湿漉漉的,走到钟嘉韵面前,合掌在她鼻子上方拍了一下。 “你,现在可以自己擦了。” 细细密密的水珠糊了钟嘉韵的眼睛。她再睁眼时,江行简再次留给她一个背影。 钟嘉韵一口闷气哽在胸口,她拘了一掌心水,大步流星,赶上江行简。 她满手的水,直甩江行简的面门:“我没有跟你开玩笑。” 江行简面上震惊,下巴滴着水。 钟嘉韵很认真地跟他说:“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脸,你冒犯到我了。” 在江行简的眼中朋友是可以相互冒犯的,比如说,他跟褚瑞轩、程晨。所以,他误以为钟嘉韵是要和他玩。 江行简用手上余下的水珠反击钟嘉韵。江行简的想法很简单——那就玩起来吧! 钟嘉韵一开始的火气噌噌地往上冒。渐渐地,被他的笑,他的闹感染了,也跟着胡闹起来。两个人互相甩水。 午饭时间,教学楼没几个人。两人的动作没什么收敛,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出意外了。 钟嘉韵手肘撞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背后的孙丕南,还把他的眼睛给撞歪了。 还好江行简捞了她一把,不然她整个人得撞他怀里。这能把钟嘉韵膈应死。 “不好意思。”江行简把钟嘉韵扶稳后说。 孙丕南用两根手指,慢悠悠地把眼镜戳回原位,镜片后那豆豉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不爽。他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从上到下扫了江行简一遍。 钟嘉韵站在两个人中间,面向孙丕南,将他的眼神尽收眼底。 她很讨厌别人用这种眼神打量她的朋友。 第16章 钟嘉韵伸手横在江行简身前,使他后退半步,离开孙丕南的视线:“不好意思,没注意到你。” 孙丕南目光下移,与钟嘉韵对视。 他的目光和语气都有些匆忙:“眼瞎吗?” 孙丕南离开后,江行简伸手指敲敲钟嘉韵的后脑勺。 干嘛?钟嘉韵眼神凌厉地转向他。 “好奇,看看你后脑勺是不是长了一双眼睛。别给头发盖住了。”省得人说你眼瞎。 “神经。” “嘘。”江行简弯腰凑近钟嘉韵,食指竖在唇中,“夸我的时候小声一点。” 钟嘉韵的眼神瞬间变得不可思议。她刚刚说的是好话? 江行简收回手,双手揣在裤兜里,歪头憋不住笑说:“恭喜钟姐,终于发现了,好看的皮囊只是我的标配,有趣的神经才是我的顶配。” 呸,你这个惊天绝世的臭屁小子。 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下撇,什么话都没说。 她说什么,他都有自己的理解。他妈妈真是个天才,生出这么一个脑回路清奇的儿子。 第18章 钟嘉韵看着江行简玻璃般澄澈的眼睛,脑子忽然闪过自己见证他将负面的话重构成积极的、于己有益的每一个瞬间。 这脑回路不仅是清奇了。是强大。 江行简拥有一种了不起的能力——能像动物反刍一样,把别人带有恶意的、像垃圾一样的言语,在心理上进行二次消化,最终巧妙地剔除毒素,提取出对自己有益的‘营养’,逆向解读世界的善意。 这种能力是天赋。钟嘉韵自认无法企及。 真是令人羡慕。 钟嘉韵把江行简推开,回到课室。 她提笔忘字,侧头看到江行简还站在窗外。 他还是双手插兜,见钟嘉韵的脸就笑起来。什么也不说,就是等着,看着钟嘉韵。 钟嘉韵轻叹一口气,拿着卷子和笔出课室。她经过江行简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江行简自觉跟在她身后。 “说。”钟嘉韵知道他在自己身后。 江行简迈大步,与她并肩。 “宋灵灵请假了。她还好吗?”周六晚上的事情,只有钟嘉韵和他知道,他不好问别人。 “我不知道她请假。”钟嘉韵拳头收紧,心里也缩了一下。 “你们……”江行简张大嘴巴,“你们还没和好?” “你管那么多干嘛?”钟嘉韵不想理他了,加快步伐回宿舍。 女生宿舍。 钟嘉韵趴在床上刷完卷子,头疼地枕在自己的小臂上。还有十几分钟结束午休,她应该像以往那样,争分夺秒地休息。 可她闭上眼睛,却无法强迫自己立即睡着。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两次的便签纸。展开,上面写着宋灵灵邀她晚修下课后饭堂见。落款时间是上周三。 这周日傍晚返校,钟嘉韵回到课室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翻箱倒柜地翻找纸飞机里夹着那封邀请信。她不可能丢掉,一定还在她这里。 每一个本子,每一本书,每一页夹层她都没有放过。没找到传说中的那封信,倒是从某本书里面抖出一张便签。 便签上欢快的字句此刻读来全是无声的质问。 钟嘉韵心脏猛地一沉,一股浓稠的愧疚瞬间淹没了她。 她几乎能想象出宋灵灵当时满怀期待地写下邀请,然后在饭堂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灯光下的身影从期待变为失落,还是没等到她。 那时候,她到底在干嘛? * 周三,宋灵灵终于返校了。 钟嘉韵在实验楼上完生物实验课,站在走廊上,看到学校侧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宋灵灵从里面出来。 她的大哥也从车上下来,给她背上书包,给她系上围巾。末了,还伸手撩起宋灵灵的刘海,探她额头的温度。 她发烧了?烧了两天,这么严重? 钟嘉韵也想关心宋灵灵,但是距离太远,宋灵灵也看不到自己。 上午最后一节,体育课。 钟嘉韵照常到饭堂。 她下课时间准点,上课地点老远。走到饭堂的时候,已经排起队。 没人打好饭在等她。 她应该晚点来。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钟嘉韵目不斜视地经过之前和宋灵灵约定的吃饭区域。 同在一个排球班的程晨和她同行。她提醒钟嘉韵:“灵灵在那边。” “我知道。”钟嘉韵不经意地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却愣住了。 宋灵灵的面前还是摆着两份饭,另一份饭的位子是空的。 她在等我过去吗? 钟嘉韵暗暗咬住下唇肉,手握成拳。她驻足两秒,下定决心向她走去。 “灵灵!今天是你喜欢的霸王花汤欸!” 薛笙宜从另一个方向端着两碗汤走向那个空位子。薛笙宜落座,一人分了一碗汤。 至此,钟嘉韵方才一直提着的心终于坠下。坠到最底下,实实在在的,与她所渴求的脚踏实地的感觉无异。 可是,怎么一点心安的感觉都没有?离开时的脚步轻飘飘的,还有些狼狈。 打完饭,钟嘉韵在宋灵灵的背后找到一个空位子。 薛笙宜看到她,笑着伸手和她打招呼:“钟姐。” 钟嘉韵浅笑点头,回应她。 宋灵灵没有回头。她对薛笙宜说:“没吃饱,待会儿我们去一趟学校超市吧~”“好哇,我也买点,下午饿的时候吃。” 钟嘉韵低头,专注看餐盘,不让自己回忆从前的事情。餐盘两个菜,薄薄一层贴着盘底,比她的心情还要凄凉。 钟嘉韵越看越没有胃口。强迫自己把饭菜吃完,肚子还是空落落的。早知道多打一个菜了。 中午没吃饱,下午第一节 课还没下课,钟嘉韵就肚子饿了。 隔壁桌的女同学也饿极了,一下课,就撕开饼干包装。7班单人单桌,钟嘉韵和隔壁桌的童雪,还隔着一条走道。 童雪察觉钟嘉韵的目光,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打扰到她,动作放轻放缓。她不好意思地说:“吵到你了?” 钟嘉韵摇头,只是太香了。平时童雪也经常这个点吃零食。只是钟嘉韵今天饿得格外快。体育课消耗大,午饭还吃得少。 童雪猜钟嘉韵也是饿了,她伸长手将开封的饼干递给她,“双重芝士味的。” “谢谢。”钟嘉韵上课前已经把江行简嫌弃的那瓶鲜奶给喝了,一节数学课过去,她急需能量补充。 钟嘉韵伸手去拿。第一块饼干,要拿出来总是要费劲一些。 “能不能不要当道啊?” 又是那位豆豉眼,他的语气十分不佳。 “不好意思。”童雪先把手收回来,给他让路。等他走后,童雪起身,走到钟嘉韵身边,同她分享零食。 钟嘉韵目光冷冷,落在豆豉眼的背上。那么多条道,偏偏走这一条,钟嘉韵总觉得他故意找茬。 “嘉韵,其实孙丕南人挺好的。可能他最近压力有点大。” 钟嘉韵没有出声反驳童雪,只是她看向童雪的目光里满是质疑:你什么眼神? 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压力一大就崩溃,这不是一条见人就咬的疯狗,就是一个等着全世界去哄的巨婴。这叫“人挺好”? 钟嘉韵不敢苟同。 “真的。”童雪说,“上次你有事不在,不知道。胡老师发彩纸,好些同学不在,孙丕南都帮忙折好了。至少我们这两排,不在的同学,他都帮忙了。” “他动过我的纸飞机?” 童雪点头,“我的纸飞机也是他帮忙折的。” 孙丕南走回来,钟嘉韵视线落在他身上。 钟嘉韵总觉得,他有什么事,与自己有关,却被自己忽略了。她没有凭证,一腔直觉。 孙丕南镜片一闪,也看向钟嘉韵,他的视线在钟嘉韵的身上不过停留一瞬,就被童雪的动作抓走。 “双重芝士味的。尝尝吗?”童雪腼腆地笑,向孙丕南伸出手中的饼干。 “我不吃这种全是反式脂肪酸和代可可脂的东西,对身体是种负担。人的专注力是有限的,像这种高糖高油的零食,吃完之后血液会集中到胃部,大脑供氧不足,人会变得迟钝。” 童雪被说得一愣一愣的,都要怀疑自己成绩一般,是不是就是因为自己成天想着吃了。 钟嘉韵托着童雪的手背,带着整盒饼干转向自己。 “饿了就吃。吃饱饭,才是硬道理。”钟嘉韵再拿了一块饼干,对童雪说:“谢谢,很好吃。” 童雪感动,她还是为自己辩解几句:“我就是吃不饱饭,才日日吃零食的。” “理解,我今天也没吃饱。”钟嘉韵把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用纸巾擦不干净手,她起身去洗手池。 她低下头,掖在耳朵后面的碎发掉下来。痒痒的。钟嘉韵手上洗手液的泡沫还没有冲干净。她歪歪头,驱赶痒意。 却将脑后面的笔簪摇得更加松松垮垮。一根根发丝,如同大雨冲刷而下。 有人眼疾手快,捞住钟嘉韵的头发。 钟嘉韵侧脸,一直精瘦骨节分明的手在她的眼前无限放大。因为自己这个侧脸的动作,他的手指贴着她的脸。 “喂,再看,江tony要收费了。”江行简的手指动动,离开钟嘉韵侧脸的软肉,轻轻拽动她的头发。 他的动作很轻柔,拽得一点也不痛。 可头皮上轻微的紧绷感还是让钟嘉韵莫名烦躁。她也不管手上的洗手液冲干净没有,拍开江行简的手。 钟嘉韵神情微愠,说:“别这样。” “钟姐害羞了?”江行简开玩笑。 “我不喜欢这样。”与害羞无关。 钟嘉韵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目光聚焦起来,沉沉地落在江行简的脸上。 第17章 钟姐的愤怒像愤怒的小鸟,挺萌的。…… “钟姐。” “说。”钟嘉韵咬紧牙关,腮帮鼓鼓的,微微抽动。 第19章 江行简屈指落在钟嘉韵的脸侧,隔空捏她的脸颊肉。 他的手指拉远,放开:“咻——嘭。” 钟嘉韵疑惑。 “愤怒的小鸟。”江行简收回手,“挺萌的。” 逗完鸟,江行简踱步离开。 忽然,他的手腕突然被一把钳住,五指像铁箍般猛地收拢。还没等反应过来,一股蛮力已经拽着他的胳膊往前扯,他整个人被带得踉跄几步。 钟嘉韵拽着江行简大步往前走,手臂抻得笔直。 “完大蛋。”褚睿轩见了,着急地跟上去。半道,被宋灵灵拦住了。 “你跟着去干嘛?” “不跟着,得出人命。” “你把钟姐当作什么?流氓吗?” “这……”一米八的大汉,说拉就拉。还不够流?不够氓吗? 他试图侧身绕过宋灵灵,对方却像堵矮墙似的,跟着平移半步。 “你别去。钟姐肯定有话想单独和他说。”宋灵灵拉住褚睿轩。 他们三人都是专门下到二楼来打水喝。当然四楼人多,只是他们下来的其中一个原因。 * 教学楼通往电教楼的连廊。 风是顽皮的孩童,那么莽撞,推着钟嘉韵往前走。 她穿过连廊,穿过几千个日夜,看见无数个崩溃的身影在风中失控。 忍耐。 控制好情绪。 决不能再失控。 钟嘉韵猛然停下脚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江行简没刹住车,撞了上去,下巴磕到她后脑勺。疼得他一激灵,泪花都冒出来了。他捂着下巴,垂下头。他弱弱地说:“钟姐,你把我弄疼了……” 钟嘉韵松开手,深呼一口气转身,“江行简。” 她这一转身,江行简想抹眼泪的手就没好意思动了。他脑袋也不敢动,怕把眼泪又晃出来。 钟嘉韵低头沉默一瞬,理清自己的思绪后,她抬眼看向江行简,冷静且克制地说:“江行简,我没在害羞。我在愤怒。我在认真地表达不满。我并不认为这是一种‘挺萌’的的行为。 “是不是我得歇斯底里,得发疯尖叫,你们才能看到我的愤怒? “不要无视我说的话。不要把我正当的、严肃的情绪当作是可爱卖萌。我讨厌任何把我的反抗降格的人。这让人很憋屈。” 碎叶、断枝、扬尘,全在风中打转。 江行简的脸在钟嘉韵的眼中不再真切。他的面皮模糊而具体,是很多很多人的集合体。她内心被蓝色淹没,掀起一阵波涛汹涌。她拳头握紧,心中翻腾的海浪即将涌出。 江行简点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开这种玩笑了。” “你说什么?”钟嘉韵没听清,“抬起头来。” 江行简抬头,睫毛湿漉漉地沾在一起。 “你……”钟嘉韵紧握的拳头松了。 再握着,她都要怀疑自己刚刚被鬼上身,揍了他一顿都不知道。不然,怎么说几句就哭。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开这种玩笑了。” “我会正视尊重你所有的情绪。” 我会正视尊重你所有的情绪!天知道钟嘉韵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内心是多么的复杂。 有一瞬间,她内心是失重的。汹涌的委屈弥漫开,淹没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她所有的情绪。 愤怒,记恨……这些也可以被正视,被尊重吗? 妈妈曾跟她说,愤怒是一种特权,不是她能够拥有的。曾经,无人理解她的愤怒,谁人都指责她的怒不可遏。渐渐的,她封闭自己的情绪,成为一座无人无木的山,沉默着。 这一刻,江行简简单的一句话,轻微地、却决定性地晃动了一下这座山,将她从“愤恨有罪”的审判中暂时解放出来。 满地的碎叶不再飞起,灰尘缓缓沉降,像狂乱的肩被温厚的手按住。 负面情绪被接住,有一种扎实的落地感。它第一次不再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它被允许存在,并被赋予了空间。 不过,这种解放,能持续多久?钟嘉韵内心升起一种想要紧紧抓住,又怕抓得太紧反而会失去的矛盾心情。她不敢期待。 没有人比她更懂,期望有多珍贵,就有多脆弱。 “别讨厌我。”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把钟嘉韵的思绪拉回连廊。 钟嘉韵原本放松了一些的身体又紧绷了起来。她呼了一口气,眼神中已经没有了锐气,而是带着一丝歉意和无奈。 “我不会轻易讨厌一个人,这对我来说是一种精神消耗。” 江行简捕捉到钟嘉韵眼底的情绪,他胸腔里那团攥了太久的皱纸团,终于缓慢舒展。 “学到了,钟姐。”他嘴角有了上扬的弧度。 上课预备铃响了有好一会儿了。 江行简挥挥手,“走了钟姐。” 江行简没等钟嘉韵,脚底抹油跑开。不是因为他怕迟到,而是因为,刚刚微微一笑,把他强行蓄在眼眶里的眼泪给挤出来了! 好丢人啊啊啊啊啊! 江行简一转身,就又快又狠地抹了一把眼泪。 当然,他这动作,钟嘉韵全然收进眼里。 我竟然真的把江行简骂哭了? 算骂吗?我的语气还算平静,没有很激动吧? 果然,我就该沉默着。 钟嘉韵剩下一节物理课和自习课,她完全学不进去,每当她聚起精神想要好好听听老师讲的什么,好好看看题目写的什么,就会有一段难堪的记忆跳出来。 她真的很没用。每一段明明还不错的关系,总会被自己亲手搞砸。 隔天,江行简明明在下楼梯时看到了钟嘉韵,却一秒转身上楼,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钟嘉韵看着他一步跨三阶的背影,失神。 打完水,她端着水壶,站在课室前的走廊边,抬头看树。 起初,她视线是模糊的。烦躁像一层毛玻璃,隔在她与世界之间。她只能茫然地看到一团巨大的、停滞的绿色。 风来了。整棵树的树冠开始晃动,钟嘉韵的目光开始有了焦点。 每一片叶子都不是独立的,它们被同一阵风掠过,发出集体的沙沙声。有的叶子被吹得翻转,露出浅色的背面;有的小枝被压弯,又在风势稍缓时弹回。 树并非僵硬地对抗,而是允许风穿堂而过。 允许…… 允许一切情绪经过,而非与之僵持对抗。 钟嘉韵通过凝视一棵树的沉默,重新找到了内心的秩序。她最后喝一口温水,返回教室。 她觉得自己此刻的状态好极了,把自己装进学习的套子里,猛猛学。补完昨天落下的,巩固今天所学的,预习之后将要学的。 晚修结束后,钟嘉韵觉得自己像是一块吸满海水的海绵,脑袋昏沉沉的,却十分满足。 又到了周五。 又是被排球暴打的一天。 钟嘉韵真是后悔极了。只看到了排球班在树荫下的好处,不知道练排球就是在挨揍。 洗过手,她拖着红热的小臂快步走去饭堂。 上体育课那天肚子总会饿得格外地快。 “请给我多一点。” 钟嘉韵点完菜后,特意叮嘱。 她接过饭盘,一时不知道自己刚刚说的是什么话。 她想推回去,让打饭的工作人员再添一些,白饭也行。 可是,拍在她后面的同学已经迫不及待地挤向前。 算了。 别贪心。 别想要的太多。 钟嘉韵沉住气,劝告自己。她离开打饭队伍。 “哈喽~”江行简不知道为何又恢复了一贯的热情,看到她总会第一时间向她招手示意。 好像之前两天他的异样,是钟嘉韵的错觉。 允许他的热情,经过我的世界。 钟嘉韵对他轻点头,继续走她的路。 饭堂倏尔涌入一波人,排起长队,把一楼的空间切割成几块细长的长方形。 钟嘉韵和江行简被困在同一块矩形里。 “不好意思,让一下。”江行简对排队的同学说。 钟嘉韵提步,打算默默走到队伍末端绕过去。 “嘿!”江行简叫住她,“钟嘉韵。” 江行简端着两盘饭,在长长的队伍中豁开一个口。他还与钟嘉韵同在一块矩形内。 “过来呀。别让人久等。” 钟嘉韵因为他的一句话改变了自己的轨迹。 江行简先让钟嘉韵穿过队伍,自己紧随其后。 “谢谢啊。”江行简再次道谢。 钟嘉韵也回头,跟让路的同学说了一声谢谢。 她饿得气都虚了。话很小声,在嘈杂的饭堂里估计就江行简听到了。 江行简低头看她,以为她不好意思。 “她跟你说谢谢哦。” 钟嘉韵一脸“用你说”地看向江行简。 咋啦?江行简耸肩。 第20章 钟嘉韵视线收回来的时候,停在江行简的餐盘上。 都是三菜一饭,怎么看上去差别这么大呢? 钟嘉韵刚刚平复的焦躁又复发了。 “想换?”江行简看出她波动的情绪。 “没有。”钟嘉韵转头搜寻空位。 眼不见心不烦! 不烦不烦! 褚睿轩已经占好,高举手臂,向江行简招手。 江行简端着两盆饭走向他,路过钟嘉韵时,下意识看她打的什么菜。 “你吃的好少哦。”他客观评价。 是我吃的少吗?! 钟嘉韵因为江行简的这句话走不动道了,她顿住,沉住气,侧目看江行简的两个餐盘。 就你吃的多! 就你吃的多! 钟嘉韵瞪圆了眼,看向他。江行简没注意到她。 她忽然伸手,拉住江行简的后衣摆。 江行简感受到后拉力,回头看她。 “能跟我走一趟吗?” “干嘛?”江行简转身向她。 钟嘉韵在深呼吸。 钟嘉韵一直垂着头,江行简只能看到她的头顶。 他弯腰侧头看她。 与此同时,钟嘉韵忽然抬头。 “跟我走。” 第18章 钟嘉韵语调平平淡淡的,但是声音和全身的肌肉都在发颤。 江行简心里发怵。 江行简反省自己,他没有让钟嘉韵生气的余地啊。 就刚刚超到她前头而已。 她去哪里? 带他去个小黑屋?拿饭盘锄他? 恐吓他?让他走路不准快过她? 钟嘉韵发觉江行简没跟上来,倒回去,抓着他的手腕就走。 “诶?”程晨的饭还在他手上呢! 钟嘉韵拉着江行简一路疾行到食堂二楼。 江行简一路和熟人打招呼。钟嘉韵熟视无睹,目不斜视,停在饭堂办公室的门前。 钟嘉韵因为江行简无意中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好像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她不是想要更多的,而是想要应得的。 她付了一样多的钱,就要吃一样多的饭菜。为什么还需要站在窗口眼巴巴地说“请给我多一点”? 钟嘉韵放开江行简的手,深呼吸三次,握拳敲响办公室的门。 “请进。” 钟嘉韵推开门进去。 这次不必钟嘉韵出手拉,江行简自觉跟在她身后。 “老师好。”钟嘉韵音量并不大,但干脆利落,“我有个问题想问问您。” “你问。” “我想知道,食堂的定价标准是什么?打饭菜的分量会因人而异吗?” “蔬菜一元,荤素三元,荤菜四元。我们都是统一份量的。” “那为什么我花同样的钱,饭菜却比这位男同学少了这么多?” “哦?有吗?”饭堂主任伸长脖子看,“我看差不多啊。” “老师。”江行简的都手酸得要命,他把两盆菜放在食堂工作人员的办公桌上,“你要不给戴上眼镜看看?差挺多的。” “我作证,这位女同学一口饭都没吃,就拉着我来找您了。您看您在我们学生眼中多值得信赖呀。”江行简一脸真诚。 “一般情况下,分量都是统一的。”食堂工作人员轻咳一声,“今天……可能是打扮的阿姨手抖了。偶然事件而已。” “这个学期开学到现在,饭堂每个窗口我都排过。每次我打的都比男生少。男女打饭量的差异,不是偶然事件。” “女生饭量小嘛,打多了也是浪费。” “那如果女生饭量小是普遍现象,食堂是不是应该调整定价?比如女生窗口便宜一点。不然同样的钱,却给更少的分量,这不公平吧?”钟嘉韵脊背挺直,眼神清亮坚定。 “定价是学校定的,我们只是执行,哪有权利改?”饭堂工作人员拿出意见登记本,“你的意见我已收到,我会向上反馈的。” “麻鬼烦……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吃不饱,就要拉上全校女生的名义在这里阿吱阿咗。”食堂工作人员撅着嘴巴嘟囔,故意说给钟嘉韵听。 钟嘉韵很难听不到。 是啊,就她一个人。 她身后空无一人,办公室空调吹出的冷风凉得她哆嗦,脑袋闪屏。 她想起了宋灵灵总是在饭后没吃饱要跑一趟学校超市。 她想起了童雪总在下午第一节 课下课后就撕开饼干包装,嘟囔抱怨着:饿死了。 她想起了宿友时常在宿舍里泡面加餐。 她想起自己要求阿姨添一勺菜,身后的女生突然小声说:我也要。 “只有她”只是看得见的事实。在这个事实的背后,还有很多个她。 回忆让钟嘉韵恍然:集体失声的困境常被误读为集体认同。 她坚信此刻的发声、表达的不满,非但合理,而且必要。 她不认同。 她要抗挣。 钟嘉韵不介意做暗黑旷野上第一个举起火把的人,哪怕因此会独自被当做异类、麻烦。 食堂主任嘟嘟喃喃地登记完意见反馈表,领着钟嘉韵去窗口添菜。 他一推开门,就被端着饭盘的学生包围。 “老师好!” 女孩的声音总是这么朝气蓬勃,有力量。 食堂主任被吓得倒退一步。他想合上门,却被钟佳韵在背后暗暗推了一把。 “老师,我也吃不饱。” “老师,我的芥兰炒牛肉怎么只有芥兰啊?” “老师给我们多打一点吧!” “……” 谁懂啊? 谁能懂此刻钟佳韵的心情有多么的舒爽? 当她独自站在旷野中举起火把,无尽的夜和呼啸的风都在嘲弄她时,火光照亮的每一寸土地,都在回应她:是的,这火值得燃起。 钟嘉韵添饭菜离开,她身后的队伍还在生长。 江行简一手端着一个饭盘,停在钟嘉韵的必经之路。他目光控制不住地落在钟嘉韵移动着侧脸。 钟嘉韵扒了几口米饭才缓解低血糖的眩晕感。 待头脑清醒之时,她四周的空座位上都坐满了人。 程晨把餐盘放在与钟嘉韵相邻的位置。江行简和褚睿轩分别落座在两位女孩对面。 “不好意思。耽误你们吃饭了。”钟嘉韵看着他们,手指扣着筷子。 “钟姐,respect啊!” 钟嘉韵吃饱饭,也冷静下来了。她脸上并无大获全胜的光彩。 “等新规真正落实,你再respect我吧。” 谁知道今天会不会只是雷声大雨点小,过个一个星期半个月就不了了之。 “历史上所有变革的引信,都是从一个人的不满开始。”江行简给钟嘉韵一个肯定的眼神,“秋瑾断发求学时,中国还没有数万女生敢说追求独立。” “秋瑾,谁啊?什么典故啊?” “我不跟文盲说话。” “不是!这历史课也没教啊……”褚睿轩誓不想被贴上文盲标签,“程晨、钟姐,你们历史课有教这个吗?” 程晨摇头。钟嘉韵慢一拍,因为褚瑞轩之前说话都不带她的。 “看吧!”褚瑞轩找到人撑腰般,挺直腰杆看江行简。 钟嘉韵吞下饭,慢悠悠地开口:“没教,但我知道她。” “我也知道。”程晨说。 “呐呐呐,这老师都用不着教的知识点。说你文盲还不承认。”江行简故意逗他。 褚瑞轩觉得自己好无力,深深叹了一口气。 “钟姐不愧是钟姐,一有不满,爆拳出击。”褚瑞轩还在感叹钟嘉韵的所为。 “爆拳”。 钟嘉韵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词语了,她曾经有一段时间,确实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用拳头解决了很多问题。当时看热闹的人给她起了一个称呼——爆拳颠婆。 钟嘉韵看向褚瑞轩,确定自己之前不认识这一号人,那么,他可能就是当时看热闹的人之一,也知道她曾经疯狂的事迹。 钟嘉韵低头吃最后一口饭,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告诉江行简和程晨关于她的事情。她的心悬了一下。 饭被嚼碎,吞进肚子里。 吃饱饭的感觉真好啊。一种最原始、最朴素的安心感油然而生。 告诉了又如何。她会拼命接受自己不好的过去,他们不接受是他们的事情。她会越来越好的,不接受别人的不接受。 “我先走,你们慢慢吃。” 钟嘉韵端起空盘就走。她没有等任何人的义务。 还有时间,钟嘉韵回课室学会习。 路过学校超市。 “钟姐!!” 很大声,钟嘉韵想忽略都难。 薛笙宜挽着宋灵灵奔向她。 钟嘉韵的视线一直落在宋灵灵的身上。但宋灵灵不看她。 钟嘉韵看出她的不乐意,把目光转向薛笙宜。 “钟姐!多亏你,今天我们吃得饱饱的!” 第21章 吃得饱饱的,还买这么多零食?钟嘉韵好笑地扫了她手上大包小包的零食。 薛笙宜被看得不好意思,低头笑着说:“嘴馋。” 紧接着,薛笙宜慷慨地伸出手:“钟姐想吃什么?你拿。” “不用,我也吃饱了。” “你拿一点吧。”薛笙宜再靠近钟嘉韵。 “好。”钟嘉韵拿了一包小熊软糖意思意思,“谢谢笙宜。” “不客气不客气。” 直到钟嘉韵转身走向教学楼,宋灵灵还是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但她脸色看上去不错,看来病情恢复得蛮好的。 每到周五,学习任务都会重一些。钟嘉韵全身心地专注学习。不给自己留一点想其他的时间。 钟嘉韵从错题本上抬起头,目光一时无法聚焦。眼前的一切都显得模糊而陌生,仿佛刚才那个全神贯注的世界才是真实的,而眼前只是虚影。 做完这个,下一个难题在哪里? 钟嘉韵知道自己还有未解决的问题,在她心里。 钟嘉韵会总在自己表达愤怒与不满之后,感到内疚、焦虑、羞耻。 特别是在周五高强度的晚自习之后。当脑子一下子失去专注的支点,这些糟糕的情绪就会像月下的潮涨,反扑她。 “谁没有脾气呢?”阿秀婆总这样宽慰她。 虽然她十分清楚人活在当下,但她的愤怒却停留在了十三岁的那个闷热的夏夜。那时候,因为无法抑制愤怒犯了一个错,人人都指责她,她被巨大的恐慌和抑郁压着。 只要她一生气,这块“巨石”就会在她的头顶重现。她总是因此出现幻觉,错以为自己回到过去。那个她无时无刻不在奔跑、嘶吼的过去。 唯有,脚踏实地,她才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在何处。 就在广阔的黑夜里,她活得好好的。 钟嘉韵赤脚走在学校操场偏僻的排球场上。 忽然,她发现排球场边,那块校友捐赠的巨石后,躲藏着两个人影。 “我看到了。”钟嘉韵说。 江行简被推了出来。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江行简是被宋灵灵半路拽着来的。他说:“你给我打掩护。” 宋灵灵真不把他当人。说打掩护就打掩护,有事毫不犹豫把他推了出去。 “走自己的路吧。别跟了。” 钟嘉韵对着月光下的江行简和石头后的宋灵灵说。 钟嘉韵的背影融进夜色里。 “咋办?”江行简对冒出头来的宋灵灵说。 “凉拌炒鸡蛋。”宋灵灵直起身,“我走了。你要跟自己跟吧。” “是我要跟的?”江行简摊手。 宋灵灵从书包里掏出什么扔给江行简,“接着。” 是一个小小手电筒。宋灵灵平时熄灯后看小说用的。 “借你了。”宋灵灵眼神若有似无往树林那边瞟。 “你担心,你自己去。”江行简知道她们还没有和好,“你们女孩子吵架要耗这么久的?” “是我和她,不是‘我们女孩子’。”宋灵灵重新背好书包,“不对,我没有跟她吵,你才跟她吵!吵不赢还哭!” “我没哭!再说我们也没吵。”江行简耸肩,“钟姐单方面输出。我认错态度极好。” “再去。再认。”宋灵灵猛地推了江行简一把。 江行简打开手电,沿着小路走进小树林。钟嘉韵走得很慢,他轻易地赶上她,却没有打扰,静静地将灯光聚在她脚下。 钟嘉韵每一步都踩得坚实。 她迫使自己高度集中注意力放在脚下的土地,碎石碎枝扎着她的脚板,身体上那些刺痛令她满足。 她把自己的双脚想象成植物,将根茎探进土壤。她忙着生长,以至于她的大脑没有机会再开小差。 她全身心地投入、享受脚下土地的存在,而不是一直担心自己说错话,做错事。 她渐渐意识到,除了生命本身,其他的都是小事。 至此,钟嘉韵的心,同她的双脚那般落到实处。 心安。 钟嘉韵睁开双眼,双脚踏在地上,重重地踩了两脚。她低下头,想要观察自己的双脚。 有人将一束黄澄澄的光缓慢地倒在地上,光流到她的脚边。她看到自己褐黄的、干涸的双脚。 放着光的人走到她面前。 这光仿佛在他的体内酝酿着,从他的手中流出,向全宇宙释放温暖和善意。 钟嘉韵的双脚拼命地汲取这份光与热。 “我后悔了。”钟嘉韵听到自己说。 钟嘉韵内心那座荒凉的山岗,出现了一个大洞。黑漆漆,深不见底。 它是过往千百万次的失望失落凿刻出来的。钟嘉韵一直在努力,尝试无数办法,想要填平这个黑洞。 后来,她发现一个暂时可以遮盖这个大黑洞的办法:假装不在乎。 不在乎关系,不在乎拥有,不在乎结局。她主动与人保持距离,决绝地不再心怀任何期待。如此一来,失望与悲伤便无从着落,自然也就无法再贸然出现,继续深凿那个不堪重负的黑洞。 当然,这不容易。 但钟嘉韵觉得自己能够做到。就像她已经和宋灵灵保持合适的距离,她几乎快要看不到那个黑洞。 今夜,江行简打着一束光,照亮她脚下的路。她才赫然地发现,那个大黑洞,一直都在。只不过上面覆着轻薄的透纱。 她走在黑洞的边缘,看不到它的黑色,却依旧惶惶不安。 宋灵灵不是她的黑洞,不是她的失落。她是江行简手中的小电筒,是敞亮的光明。 她好傻,这时才分清楚。 “我想同宋灵灵和好。”钟嘉韵上前一步,抬眼对江行简说,“你能帮我吗?”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需要一个‘清醒’的旁观者。而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情绪最稳定,也最懂得如何‘说话’的一个。而且你热情善良,乐观幽默,没有人会讨厌你。” 没有谁更能比钟嘉韵清楚自己在人际交往方面的拧巴且热衷于逃避。她需要有人推自己一把,她需要有人去堵死自己回避的路。 嗷呜!!! 江行简踢开被子,坐起来。他捂着自己的胸口。 “你不舒服?”江行简宿友关切地问他。 “我的心在跳。” “它不跳,你就死了!”宿友无语地说。 “但……”江行简想不明白,“这跳得也太快了吧?” 闭上眼。小树林那一幕再次在江行简的脑海里上演。 “你能帮我吗?” “你热情善良,乐观幽默,没有人会讨厌你。”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呐? 像极了他在妹妹的绘本里看到过的挪威森林猫。 平日里总是昂首阔步,眼神坚定而凌厉,仿佛有着掌控一切的气场,带着山林之王的疏离,浑身散发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姐感”。 可刚刚,这只仿佛能一掌拍开所有麻烦的“肌肉猫”,却在他面前微微仰起头,短暂地收敛起她所有的骄傲和力量。 她构筑的那份强大忽然松动,望向他的眼神闪过一丝未被妥善藏好的恍惚,像猫咪终于卸下丛林里的警觉,露出了柔软的腹部。 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她,垂怜她。 垂怜? 钟姐是需要垂怜的人么? 江行简被自己的想法惊到,睁开眼,对着老天爷,扇了自己一巴掌。 冒犯钟姐的人,通通该掌。 江行简内心突突,像是打了一整晚的枪战。 * 孙丕南的作息极为规律。 早上六点未到,他就在宿舍一楼,等着宿管开大门。 高二宿舍楼,这么早起床的,不多。 今天,他看到了一个平日这个点绝对见不到的人。 江行简。 他停在一二楼梯间的仪容镜前,身子微微前倾,眼睛里满是自己精心打理的模样。下颌微抬,手指穿过发丝,一抓一捻,让那锅盖似的刘海形成一种精心设计过的随意。他转动脖子,让白炽灯光从不同角度照在自己脸上,调整了一下领口,又把袖子往上拉了拉,每一步都显得那么刻意。 做作。 无聊。 肤浅。 也不知道他那什么“班草”“级草”的名号怎么的来的。 宿管哗啦一声拉开伸缩门,他收回嫌弃的眼神,第一个走出宿舍楼。 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日光并不明亮。 他竟然看到钟嘉韵隔着一一条校道,站在高二的女生宿舍下。 她看过来,正朝他这个方向走来,步态是她一贯的疏离与轻盈。 孙丕南使劲眨眨眼,人还在,不是他的错觉。他本能地垂下眼,不敢让目光停留太久,内心却像被投入石子的静湖,涟漪四散。 距离在无声中拉近。三米,两米……他几乎能感受到她周身那份清冷的气息。就在这时,一件让他心脏停跳的事情发生了——钟嘉韵的嘴角,竟勾起了一抹极浅却清晰的弧度。 第22章 她从不轻易笑的。特别是对男生。 孙丕南慌乱地抬眸,试图迎接这份特殊。 然而,孙丕南的目光撞上的,是钟嘉韵穿透他肩侧的、望向远处的视线。 他很快反应过来,她的目光,她的笑意,与自己毫无关系。 钟嘉韵轻盈地与孙丕南擦肩而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他听见钟嘉韵用一种自己从未听过的、带着温度的声音,对他身后那个男生说:“走吧。” “钟姐!早上好哇!”江行简小跑了几步,与钟嘉韵并肩,“我准不准时?宿舍楼没开呢,我就在楼下等着了。” 钟嘉韵点头,说:“我估摸着至少还要再等十分钟。”昨晚时间有限,他们约了今早再细聊。 “小瞧我了吧?钟姐。”江行简特骄傲地看着钟嘉韵,“别的不说,说到做到这一点……”他给自己一个点头加竖大拇指的双重肯定。 钟嘉韵轻笑,也竖起一个大拇指。对他。 “几楼?”快到饭堂,钟嘉韵问。 “当然二楼!难得起个大早。”二楼的早餐热腾腾,不好打包,江行简平时起得晚,根本没吃过几次,“我要吃肠粉!” “请你。”钟嘉韵说。 “钟姐慷慨啊。”江行简故作受宠若惊。 面对面坐着,钟嘉韵才注意到他的黑眼圈。 “你昨晚没睡好?”钟嘉韵问。 “昂。”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昨晚说的话。”江行简幽怨地看着她。 钟嘉韵没想他为了帮自己,苦恼了一个晚上。 “谢谢。”钟嘉韵把自己还没喝地热豆浆推到他面前,“好人。” “谢谢。”江行简毫不客气,插入吸管,举杯和钟嘉韵的包子碰碰,“你也不赖。” “你想到办法了吗?今天可以开始行动吗?” “在想。”江行简食指在自己的太阳穴侧打转。 江行简光喝豆浆,看钟嘉韵啃包子。 钟嘉韵也看着他。 “你看我干嘛?”江行简被钟嘉韵看得有些不自在。 “是你先看我的。” “我在看你的包子。没看你。” “哦。”钟嘉韵的目光下移,不再看他的脸。他剩下一大半肠粉未吃,就放下筷子“你不吃了?” “嗯。没吃过这么难吃的肠粉。粉有墙那么厚。” “胜利路有一家肠粉很好吃,等我和宋灵灵和好后,请你们去吃。” “你和宋灵灵没和好,我就没饭吃呗?天理何在?” “我没有这么说。” “那就这么说好了,你发我地址,周末见。” 钟嘉韵直觉不对吧,她可没这么说,怎么就约好周末见了?她想说些什么,却被江行简跳过了这个话题。 “好吃吗?包子。” “还行吧。” “我尝尝。”江行简伸手,掌心向上。 钟嘉韵在没咬过的包子上掰了一块带叉烧陷的,给他。 江行简皱眉着咽下,“钟姐你可真好养活啊。”他都有点怀疑钟嘉韵那家好吃的早餐店,是否真的好吃。 江行简屈指敲敲桌板,指着钟嘉韵背后的窗口,“钟姐你帮宋灵灵买份早餐。主动送上去一次。” “送过,不过已经有人帮她买了。她不再需要我做这些。”钟嘉韵垂眼,遮住自己眼底波动的光。 “所以上次你给我的早餐原本是打算给宋灵灵的?” “嗯。”钟嘉韵理直气壮。 “那就更需要。”江行简笃定地看着钟嘉韵,“我上次应该是吃了你给她买的早餐,她看我不顺眼,怼了我一整天。” 他刚刚才想明白为什么。他真的好冤枉啊…… “现在不一样。”周六那个晚上,她们之间的冷战升级为热战了。 “钟姐。我明白你的担心,怕她不需要,怕自己多余。但我们换个想法好不好?送早餐,主要是为了安放你自己的心意,而不是去验证宋灵灵的需求。你需要这个行为来告诉自己,告诉宋灵灵,你很在乎这段友谊,你在努力。这会让你自己心里更坦然。” “或者,你直接去大声地告诉她,你有多在乎她。”江行简多给钟嘉韵一个选项,“不过,这不像是你的风格。” “没事钟姐~宋灵灵不要,我收尾。绝不会让地球多浪费一份粮食。” 钟嘉韵点头。她被说服了。 钟嘉韵看着他的餐盘,说:“你还吃得下吗?别浪费。” “真的很难吃。”江行简皱着眉头,对钟嘉韵轻轻摇脑袋。 这时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来饭堂二楼教职工专用窗口打早餐的胡老师,阴恻恻地盯着他们两个人的一举一动好一会儿。 此时,胡老师正皱着眉头朝他们走来。 第20章 “你就是江行简?”胡老师目光带疑惑看向江行简。 “我是。”江行简咽下嘴里的“墙皮”肠粉,起身:“老师好。” “胡老师。”钟嘉韵也站起来。 胡老师得知男生就是江行简,胸口提了一下:“学校三令五申,男女同学交往要讲究分寸。大清早的,你们俩躲在食堂的角落做什么?这像什么话?” 什么意思哦?江行简不明所以,眼神询问钟嘉韵。 钟嘉韵皱眉,对他摇摇头。她也不不知道。 这落在胡老师眼里就是心虚! “我们只是在吃早餐。”江行简说。 “吃早餐?那么多空桌子,为什么偏偏坐在一起?我这个年纪过来人,什么不清楚?”胡老师和江行简说话特别冲。 “胡老师,同学之间一起吃饭是很正常的交流。”钟嘉韵说。 胡老师叹一口气,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嘉韵啊,老师是为你好。女孩子,名声很重要。你看,被其他同学看见,风言风语传起来,一般都是女生吃亏的多。” “清者自清。”钟嘉韵说。 “都传到我这里来了!我本来还不信。嘉韵,作为七班的学生,你不能糊涂啊!” “谁传的?”钟嘉韵想知道,“莫须有的事情。” “你别管谁传的,反正这事老师已经知道了,就不能让你再错下去。我是你班主任,我要对你负责。” “老师,我俩真没谈。”江行简无奈极了。 胡老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指着江行简说:“看看,看看。这样敢做不敢当的男生,你留她做什么?” 江行简内心在哭泣:他做什么了??他闭嘴,不说了。说多错多。 “他说的是事实。”钟嘉韵声音平静,“我不知道您听到什么谣言,但我们做的都是言行一致的事情。我行得端,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讲。” 胡老师语气加重:“你可以不在乎,但我是你的班主任,我不能不在乎!我必须对你负责,对你的未来负责!保持距离,对你们都好。等你们考上大学,想怎么交往都行。” “你!”胡老师转向江行简,“保持距离,男生更要知廉耻。” 江行简右手扣住左手手腕,垂着刘海,乖乖点头。他想,先认下再说,不然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 钟嘉韵当然明白江行简的想法,但是,没做过的事情,凭什么要委曲求全、低眉顺眼地认下。 这次认下了,下次呢? 一认再认,一忍再忍吗? 她握紧拳头,深呼吸三次,都没有“没做过的事,你点什么头?”钟嘉韵留下这句话,转身追上胡老师。 钟嘉韵极力保持语气的冷静,但说出的话已经控制不住的尖锐:“胡老师,您的负责,就是要求我们为了避免莫须有的谣言,而主动放弃正常社交的权利吗?这是负责,还是一种……因噎废食?” “我明白学习是学生的主要任务,我会始终保持这一点为前提。”钟嘉韵握紧拳头,收敛自己锐气,“不过,教育的目的是仅仅为了让我们考上一所大学,还是也包括让我们成长为一个懂得如何与人正常、健康相处的成年人?” 胡老师被问住,一时语塞:“……你太理想化了,现实不是这样的。” 理想化吗?钟嘉韵觉得并不。 这才是现实。 在通往“大学”这条路上,没有人把自己完全变成一座孤岛,切断所有与“学习”无关的情感连接。 就像钟嘉韵在学业压力下,她依然渴望维系着各种珍贵情感连接,比如在乎的朋友,敬爱的老师,爱戴的长辈…… “如果连教育者都不敢拥抱理想,那我们还怎么相信,教育能创造一个比现实更美好的未来?” 钟嘉韵循声望去,看到自己目前此生最敬爱的老师。 “胡老师。”潘老师带了浅浅笑意走来,身后跟着江行简,“行简,是我的学生。”她跟胡老师表明自己的来意。 “嘉韵,之前教过她一年,这个学期两个孩子都选修了我的课堂。两个孩子我都算了解,都是正直、有责任的少年。我从侧面观察过他们的交流,举止大方得体,完全在正常同学交往的范围内。” 第23章 “潘老师,我们不能只站在学生的角度看问题。”胡老师不认同地摇摇头,“你还是太年轻了。” “我理解你的谨慎。这样吧,既然我们都关注到了,我们的最终目标是一致的,就是希望孩子们好。我们双方班主任借这个机会聊一聊?” “可以。边走边聊。”胡老师点头。 两位老师一同离开,江行简呼了一口气。 “你们班这糊涂主任,也太可怕了吧!” 钟嘉韵的目光从潘老师的背影上收回来,问江行简:“是你让潘老师过来的?” “对啊。”江行简点头。 “我可以解决的。”不想麻烦其他人。特别是,潘老师。 “我知道。我绝对相信你,你一直都很厉害。但我叫潘老师来,不是觉得你不行,是觉得‘我们’的事,不该让你一个人去扛。恰巧潘老师出现,我就想赶紧把最能帮到我们的人找来。”江行简察觉到钟嘉韵有些不高兴,“你刚刚样子超帅,但我不想只在旁边看着。” 钟嘉韵静静地看向江行简。他的眼睛像一扇完全打开的窗户,自然地袒露着洗过的晴空,高远而纯粹。 她可能永远无法抗拒这样“极简”“直白”的人。 就像,她可能永远无法拥有情感上的慷慨与勇气。 “知道了。”钟嘉韵收回眼神。她心想,找江行简帮忙真是找对了。 他和宋灵灵都是同一种人,拥有她没有的内在安全感、丰沛共情力和情感勇气。这不单单是“会说话”或“性格外向”。 而是一种超能力——照亮他人。 照亮她。 “钟姐。”江行简跟上来,“宋灵灵的早餐!” “哦。”钟嘉韵掉头打了一份宋灵灵爱吃的早餐。 只不过,她等到早读打预备铃,都没等到宋灵灵。 钟嘉韵本想亲手把早餐递给她,再说一句“对不起”。她不确定,这样宋灵灵是否能感受她的心意。但江行简建议的,她都想试试。 钟嘉韵拜托江行简把早餐送到宋灵灵位置上,她匆匆赶回教室。 钟嘉韵前脚刚走,宋灵灵后脚就来了。 “宋灵灵。你怎么这么晚来?钟姐给你买的早餐都凉了!”江行简捧着书,上半身前倾,对前桌的宋灵灵说。 “钟姐买的?”宋灵灵不相信,“你搞的吧?” 江行简无语,“我搞什么?有那么难相信吗?之前钟姐也给你送给,只不过阴差阳错被我吃了。” “谢谢哦。”宋灵灵以为是江行简赔她的那顿早餐。看来之前自己把他怼得有点狠了,让他记到现在。 巡堂老师在窗外经过,两人赶紧坐端。 江行简扯了一本草稿本,草稿本传过去,又传回来。 江行简:真是钟姐买的!你要谢,自己去谢,我不当传声筒。 宋灵灵:不可能。 江行简:为什么不可能?她后悔跟你吵架了,想同你和好。 宋灵灵看着泛黄纸片上“后悔”两个字,笔尖落下前一秒,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笔尖撞击纸面,宋灵灵用力写道:“那更不可能。” 钟姐不可能后悔。 宋灵灵自认为自己总是处于一个黏黏糊糊的状态,像一团怎么理都理不清的黑线。看起来没什么优点,也没什么很大的缺点。 而钟姐与她相反,她本身是一个坚定有力的主体,有着清清爽爽的边界感,一点都不模糊。 高一开学前军训。 她因为涂素颜霜抹口红被教官故意针对,阴阳怪气。一些同学也因此在她背后议论她发骚。 她擦掉素颜霜不再涂口红,针对议论还在。天知道她当时有多崩溃,她只是爱漂亮而已,怎么“发骚”“勾引”“不知羞”这些大山就压在她的头上。 本来一起吃饭的搭子也找借口不跟她一起吃了。吃饭的时间,她一个人躲在宿舍哭。钟嘉韵独来独往,吃饭很快,她回到宿舍洗苹果吃。 听到水声,宋灵灵不敢哭了。她把脸闷在被子,等没有动静了,才爬下床洗脸。 她在下铺,楼梯下到一半,看到钟嘉韵一手捧着单词书,一手握着苹果,看向她。 钟嘉韵眼神冷冰冰的,看上去就不好惹。 宋灵灵嘟嘟囔囔地小声说了一句:“看什么看,没看过美女吗……”她声音低到地上,眼睛也不敢直视对方。 但她的低语,她的失落竟然都被这位冷脸女王接住了。 “你确实挺美的。”钟嘉韵说话一板一眼的,直给的称赞把宋灵灵夸得走不动道了。 “谢谢。你也漂亮。”宋灵灵为了表示自己的夸赞并不是敷衍的客套话,看向她,认真地说。 钟嘉韵没说什么,咬了一口苹果低头背单词。 走廊传来熟悉的说笑声。宋灵灵不想她们看到自己哭,又想爬上床回窝里躲着。 没想到钟嘉韵拦住了她,放下手中的单词书,手掌贴上她的脸,大拇指扫清她的泪痕。 “漂亮只是你微不足道的优点之一。你有着野心勃勃追求美的生命力,还有着受挫折也不服的意志。” 宋灵灵知道,这话钟嘉韵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她身后刚刚回到宿舍的人听。她吸吸鼻子,把泪水逼回肚子里。 她才不要在这群说三道四的八婆面前哭呢! 宋灵灵大跨步走向阳台洗脸池,一捧水泼在脸上,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她之前是有病才会想和所有人搞好关系,在乎杂七杂八的人的看法。 她就是要打扮自己,她就是要野心勃勃、兴致满满地变美丽、变美好、变优秀。 她擦干面上的水渍,美美地睡上一个午觉,醒来后好好地打扮自己,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一些。虽然一个不小心,没把控好时间,迟到了。 被罚跑了,她心里也一点都不郁闷,跑道上毫无荫蔽,天空亮堂堂,照得她内心也明朗朗。 钟姐是一把干净利落,锃光瓦亮的剑,没有那么“人畜无害”,但人生清晰得让人看都晃眼。 可以说,有很多时刻,钟嘉韵不仅是宋灵灵的朋友,还是一把不让她低头的剑。 所以,江行简懂个屁。 像钟姐这样潇洒、利落、硬气的人,才不会后悔。 第21章 放学江行简来找钟嘉韵。 钟嘉韵似乎不赶着走,她书桌上凌乱地堆着学习资料,埋头奋笔疾书。 终于停下笔,她扭动着手腕,目光还粘在练习册上的一道题。她微微倾斜着身子,侧脸的轮廓在光影中若隐若现,那纤细的脖颈上,一根根青筋微微凸起。 什么题啊?有这么难吗?他第一次见这样的钟姐。 有点……好看。 江行简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惊到。他飞快眨眼把这个想法“甩”出脑子。 因此他错过了钟嘉韵回神抬头的时刻,被人抢先夺走她的注意力。 坐在钟姐隔壁位置的女生,捧着书靠近她。不知道请教钟嘉韵什么。 钟姐接过书,先认真看了一边题目,就在她准备开讲时,请教她的女生想蹲下,方便听讲。 钟姐一把托住女生的胳膊肘,随后把自己凳子下的书箱拉出来,给那位女生当凳子坐。钟姐侧身,把练习册放在方便两人共同阅读的高度。 江行简内心啧啧感叹。钟姐要是个男的,那不得把小姑娘迷死。 好吧,不用是个男的,钟姐也能把小姑娘迷死。看她身旁女同学看向她的星星眼就知道。 钟姐的迷人,男女通杀。为她着迷,是一件轻而易举,寻常的事情。所以,他刚刚冒出的想法,并非莫名其妙。 这是合理的、普遍的事件。不是他心动意乱。 江行简憋着的一口气呼了出来,任由自己的心跳加速。 问题解决,钟嘉韵将书箱推回原位。 “钟姐。”江行简开口轻声唤她。 钟嘉韵没听到,倒是孙丕南望向他。 “兄弟,我找钟嘉韵,帮忙叫一下她。”江行简扬着笑脸对他说。 “……”孙丕南的眼神上下扫了他一下,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分明在说:谁是你兄弟,滚。 江行简张口无言,不自讨这个小气鬼的无趣。他移步到门口,拦住一位同学,托人家帮忙传话。 “你……”童雪看着江行简的脸走神,“你说什么?我没注意听。” 江行简再复述刚刚的话,“谢谢你啊。” “不用。”童雪低下头,小声地说。她小跑着到钟嘉韵身边。 钟嘉韵抬头,看向门口。神情淡淡的。 “有事?”钟嘉韵出来就问他。 江行简莫名挫败,说不清这种情绪的缘由。他想这大概是因为——我把你想同宋灵灵和好的事情放心上,费劲巴拉地想办法,一想到办法就来找你,你竟然见到我一点也不兴奋激动,甚至还毫无表情地问我“有事?”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 第24章 他想明白了,确信就是如此:“哇……钟姐。是你昨晚求我助你同宋灵灵和好的吧?” “我没有求你。” “……” “我是拜托你。要是勉强,你可以拒绝。” “我不勉强。”江行简没招了。 “所以,找我有事?”江行简从来没有在周六放学时找过她,“跟宋灵灵有关?” 江行简打响指,点头:“收拾东西,边走边说。” 钟嘉韵很快就收拾好书包出来。 “宋灵灵她不信你今早给你买早餐,非说是我。”江行简带着钟嘉韵前往学校前街,“我觉得以她的脑回路,你不把话说清楚,她是不会明白。” “但是,”江行简侧头看钟嘉韵,“你又不擅长说,那就写吧。” “你挺擅长写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江行简得意,“走,我们去前街买信纸和卡纸。” “这个我可以自己去。” “我可是你的军师。我可得在场。” 途中,两人偶遇江行简的小姨,程晨的妈妈。 程晨妈妈降下车窗。 “小姨。”江行简向慢下来的车子招手。 “小简,今天不坐我车回去?” “嗯,跟朋友去文具店买点东西。不麻烦您等了,我坐公交回去。” 小姨点点头,目光落在离江行简不远处的钟嘉韵。 “我朋友,也是程晨同学。”江行简说。 钟嘉韵察觉目光,上前半步,跟车里的一母一女分别打招呼。 车窗合上,车子起步。 开了大概五百米,程晨妈妈开口问程晨:“那女孩成绩怎样?” “不知道,没关注。” 程晨妈妈满意地点点头,“少跟这种女生来往,精力不放在学习上,天天想和男同学出去玩。” “嗯。”程晨十指相扣,用力绞着自己的手指根部,她不觉得痛,神情自然地看着车窗外,一张张掠过的学生笑脸。 正常来说,没有什么比放学更让学生开怀的事情了。 学校前街文具店。 钟嘉韵挑好信纸。宋灵灵喜欢的粉红色。 江行简看着了平平无奇的信封,直起腰,对钟嘉韵提议说:“钟姐,你自己做一个信封卡片吧。” “为什么?”这么麻烦。 钟嘉韵不是很想。她现在脑子乱得很,还没捋清自己要写些什么。不想分神想其他。 江行简压下一侧肩膀,靠近钟嘉韵的左耳:“这里的信封,太丑了。” “我……”不太会弄这些。 钟嘉韵面露难色。确实不好看,偏偏宋灵灵又是个爱漂亮的。 “我教你。我超级会。”江行简眼睛亮亮的。 钟嘉韵点头。 江行简拉着钟嘉韵去选卡纸。 两人选购好,在文具店角落的坐下。 江行简掏出手机,点开某个相册,给钟嘉韵看。 “你看看,想要哪种样式?” “这都是你做的?”钟嘉韵觉得新奇。 “嗯。”钟嘉韵的表情让江行简很受用,他想压压不下嘴角,“本人还是个手工博主,小有名气。” “哦。”真厉害。 “就‘哦’?”江行简幽怨。不觉得我很厉害吗? “……”钟嘉韵抬眼看他,不知道这么说有什么问题? “算了。”江行简还从书包里掏出一些他还没有拍在手机里的异型卡片,“这里还有。” 钟嘉韵一眼就瞧中了一张素色的。 封面镂空,露出半个小人。小人线条很简单,但笑容热情洋溢,张开着双手。 钟嘉韵伸手去拿。 “欸!”江行简一下急了,过去抢钟嘉韵手中的卡片。 大手包小手。 “这个不行。”江行简觉得手心发烫,却不乐意放手。 “为什么。”钟嘉韵的两个拇指已经夹在卡片的中央,拇指往里一按,卡片就会展开。 绝对不能打开。江行简手上使了一点劲儿,想把卡片完全合上。 “这个有点……不大礼貌。” 话音还未落,卡片就被挤得掉到小桌子上,赤裸裸地展开了。 阳光开朗的立体小人蹦出来,还有……小人竖起的巨大中指。 手指占了卡片三分之二大。 钟嘉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皮飞快地眨了三下。 “你在网上就发这种东西?”钟嘉韵忍不住问。 “没。送给褚瑞轩的。他不乐意收,扔回来给我。” “你乐意收啊?”钟嘉韵还没缓过神来,呆呆地问。 江行简笑出声,摇头,他放开钟嘉韵的手,把卡片合起来,收在一边,“所以,我说这个不行,宋灵灵收到得气炸。” 可是,那个小人(不竖中指有礼貌版)真的很有生命力。 钟嘉韵侧目又看了一眼封面小人。 “这个怎么样?”江行简挑了一个,问钟嘉韵。 钟嘉韵摇头,她看了所有,还是觉得那个素色封面,线条小人最好。 鲜活、有生命力。很像每一次展开双臂奔向她的宋灵灵,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我想要这个封面,打开后的东西不要。”钟嘉韵说。 她想让宋灵灵感受她的感受。 “可以啊。”江行简欣然点头,“我给你画个小人。” “这个是你。”钟嘉韵指着线条小人说,她终于算是看明白了。 “对啊。”江行简把卡片拎起来,比在自己的脸侧,做了一个和小人一样的表情,“不像么?” “像。” 像七姑婆家大黄看到骨头时候的样子。人模狗样的,可爱。 钟嘉韵想到这里,忍不住跟着江行简嘴角上扬。 咔嚓! 江行简捕捉到钟嘉韵的笑容,手疾眼快地用手机拍下:“钟姐,你这个表情非常好!” “我要开始画啦!”江行简把手机平放在自己的素描本旁边。 “画完,删掉。”钟嘉韵提醒他。 “画完再说。” 钟嘉韵盯着他的动作,他不自在地抬起头:“钟姐,你裁一下纸,或者写写信?” “哦。”钟嘉韵抽出一张卡纸,“裁多大?” 江行简抽了一个卡片给她做参照。 两人合作,完成这个卡片。 江行简给她画的小人很丰满,图上了色块,不是单一的线条。他还将不礼貌的动作爆改成手握鲜花。 “信写好之后,装在这里就行。”江行简将卡片折好,递给钟嘉韵。 钟嘉韵爱不释手,玩着卡片上缩小版的自己。 她忽然觉得,朋友之间,吵架就吵架了,想办法和好这个过程也挺有趣的。不必急着投入负面情绪的罗网。 钟嘉韵生怕弄皱了,夹在书本里。 “多谢。” 江行简边收拾桌上的碎纸屑,边逗她:“就口头啊?” “你想我怎么谢?”钟嘉韵也加入打扫的行列。 钟嘉韵伸手捡哪片碎纸,江行简就先她一秒把纸片拾走。来来回回几次,钟嘉韵不干了,无语地盯着江行简。 江行简瞄了她一眼,低头闷笑出声。他把垃圾扔到垃圾桶,抽了一张湿巾,边擦手指,边走回来。 “请我吃披萨?”江行简回答钟嘉韵刚刚问她的问题。 “可以。” 江行简眼睫猛地扬起。 “下次。” 江行简眼里的光迅速暗下去。 “我今天没跟家里说不回去吃饭。”钟嘉韵解释。 江行简点头,接受这个解释。 “那钟姐还记得你欠我一顿早餐吗?” “记得。回去就发你地址。” 江行简满意,咧开嘴,“记得跟家里人说!” 他推开文具店的玻璃门,两个并肩走向公交站。 冬日的阳光最珍贵,像金子般吝啬地洒下。 光线在江行简的眼皮上跳跃成一片橙黄色的海洋,在这片光海里,他仿佛能提前看到明早的钟嘉韵。 还没分别,他已经期待明天的见面了。 第22章 江行简醒来,家里已经没人。邓女士带着小芷去复诊眼睛了。 江行简独自搭乘电梯。电梯四面反光,能照清人影。 他对着电梯侧壁微微侧过脸,绷出一道清晰的下颌线。同时,四十五度后倾,状似漫不经心地站着,手指状似随意地插进兜里,实则暗中发力让手臂肌肉显出轮廓。 江行简满意地勾起嘴唇,举起手机,拍下。 “哦哟~”叮咚,电梯门打开。下楼遛弯的几个阿婆看到他,眼睛都亮了。 江行简要脸,一秒做回正常人,脸上挂上亲切的笑。他伸手按住开门键。 三姑六婆热烈的目光落在江行简身上。 “靓仔你先走,我们人还没齐。” “是咯是咯,我们坐下一班,别耽误靓仔去拍拖啦。” 第25章 电梯门又缓缓合上,江行简送了一口气。 他划开手机,查看照片。 勾选图片——发送给朋友——褚瑞轩。附言:“神图。” “死b仔。”褚瑞轩秒回。 江行简:[小狗咬人.jpg]褚瑞轩:一大早去哪? 江行简:吃早餐![酷emoji]褚瑞轩:带上我。 江行简:婉拒你。帅哥已有约。 褚瑞轩:[呕吐emoji]江行简:[小狗得意.jpg]路上畅通无阻,江行简心情好好地到达约定的早餐店。 却发现宋灵灵的身影。 “嗨!”宋灵灵看到江行简后,和他打招呼。 “这么巧?” “不巧,钟姐也约了我。” “为什么?”江行简莫名不爽。 宋灵灵手掌拍自己胸口三下:“因为钟姐在乎我,爱我,没我不行。” “宋灵灵,我发现你……”江行简咬牙切齿。 比我还不要脸啊。 “就爱说大实话~”宋灵灵接过他的卡住的话。 江行简在宋灵灵对面坐下,“和好了?” 宋灵灵点头,“江行简,小小钟姐是你画的吧?” “嗯。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昨晚。” “钟姐果然雷厉风行,当日事,当日毕。”江行简感叹钟嘉韵的办事效率。 “你怎么把钟姐画得这么可爱啊?” “不像吗?天天握着一个苹果啃。” “像。”宋灵灵回想起小小钟姐浅笑头顶苹果的模样,被可爱到笑出声。 “谢谢你啊。” “钟姐已经谢过了。” “钟姐归钟姐,我归我。晚上返校请你和奶茶?” “那当然好啦。”江行简点头。他还有一事好奇,趁今天问出口。 “你都过十八岁生日了,起码比钟姐大一岁吧,怎么整天钟姐钟姐叫。不别扭吗?” “不别扭啊。姐是一种精神气,与年龄无关。”宋灵灵坦然地说,“你连钟姐几月份生都不知道,还不是叫她姐。” 有道理。 江行简点头:“所以,钟姐生日在几月份?” “三月四号。” 江行简认了,他叫姐不亏。 “你们怎么来这么早?”钟嘉韵提早十分钟到,没想到他们俩已经到了,看上去还聊了挺久。 “迫不及待啊。” 江行简仰头看钟嘉韵走到两人中间,落座。 “这里的早点也不错。人多,可以尝多点。”钟嘉韵主要是对江行简说,因为只有他不知道,今天是三个人的早餐。 “那我把褚瑞轩叫上?”江行简也听出钟嘉韵这话是专门说给他的。他想做点什么表达自己的不在意。 “可以。”钟嘉韵莞尔点头。 “不叫程晨吗?”宋灵灵好奇,平时看他们三人经常堆在一起。哪怕三个人都不再一个班。 “程晨周末忙得很。”江行简边给褚瑞轩发定位,边回话。 江行简引用褚瑞轩发给他的最后一条信息——“求打包”,回复:“不打。来不来?” 褚瑞轩骑着小电动风驰电掣赶来。 他到的时候,钟嘉韵去卫生间,桌上只有江行简和宋灵灵在。 “你们俩?”褚瑞轩发现了社么惊天大秘密。 俩人什么时候瞒着他坐上加速器,进度惊人啊! 两人齐齐看向他,宋灵灵和他打招呼。 “我俩怎么了?”江行简不跟他寒暄,好奇直接问。 “挺配。”褚瑞轩点头认可。 “狗嘴吐不出象牙。”宋灵灵一听炸了,“你这话说的,苍蝇沾了都得拄拐杖。” 自从上次被暗恋的男生叫到包厢,还没从被表白的惊讶中清醒,她还没点头答应呢,就被对方抱住动手动脚时,她就封心锁爱了。 什么男人?什么配不配的? 呕。 江行简推着椅背紧靠桌面,眼神警告他:“再乱说话,一脚把你踹到江边吃风去。” 还不好意思了,这两小样! 褚瑞轩自以为什么都懂,闭嘴坐下。 看到钟嘉韵重新落座,褚瑞轩什么都懂了。为什么两人的约饭为什么要叫上他这个电灯泡。 原来是,还有一个姓钟电灯泡啊。需要他来做风险对冲。 褚瑞轩这个“懂王”,心善得很。为了兄弟的幸福,哪怕心里对钟嘉韵有阴影,他也上。 钟嘉韵递给江行简的虾饺点心笼,他上赶着接。 钟嘉韵给宋灵灵盛毛根粥,他抢大勺给江行简来。 吃完早餐,转场晖飞羽毛球场。 四人双打,江行简走向钟嘉韵,他一把将江行简推到宋灵灵身边。 运动结束,江行简给大家分水,他夺了一瓶抢先送给钟嘉韵。 一个早上,江行简就没跟钟嘉韵说上几句话。 坐在褚瑞轩的小电动后,冷冽的风都无法吹散江行简心中的郁闷。待褚瑞轩在小区停好车,江行简才忍不住开口。 “你今天有病啊?”江行简轻推了一把褚瑞轩的肩膀,“一直针对钟姐干什么?” 自从褚瑞轩见证钟嘉韵声讨饭堂,饭堂真的重开一个“少食”窗口之后,他对钟嘉韵的态度有所软化。 江行简看得出,所以今天他才会提议叫上褚瑞轩。 他想,都是他的好朋友,要是能相处得更融洽那就更好了。 “一直说钟姐以前怎么怎么。你小时候跟你妈吵架,一边哭一边拿枕头砸我,说是不敢打你妈,只敢打我这种缺德事,我可一句没往说。” “这事我不是跟你道歉了吗!”褚瑞轩看江行简是真动气,他自己也委屈。自己今早眼睛轱辘转不停,手脚灵活跑不停,这么忙活都是为了谁? “钟姐一在,宋灵灵眼里哪里还能有你?还好兄弟讲义气,帮你拖着她,你今天哪能和宋灵灵说上这么多话?”褚瑞轩也动手推江行简,还他一下,“你还凶我?” “关宋灵灵什么事?” “你俩不是好上了么?” “没有。我看你真是头大无脑,脑大生草。”江行简气急摇头,“你没救了。” “还有,我对宋灵灵没意思。以后别说这种话!” “你才没脑!你日日跟着宋灵灵,连大好的周末都和她耗在一起,你对她没意思,你对谁有意思?总不能是爆拳颠婆吧?” “我对你有意思!”满意了吧? 江行简推开褚瑞轩,心烦意乱地往家的方向走。越走,气越不顺。 他在褚瑞轩讶然的目光中折返。 褚瑞轩抱紧自己,“你别搞我……” 江行简提脚,猛踩一脚褚瑞轩的脚趾:“名字都不会叫,就把脑子丢掉。再把难听的话挂在嘴边,我把你脚趾都给跺掉。” “你说话就很好听吗?脚趾哥!” “无脑仔!” “脚趾哥!” “无脑仔!” “脚趾哥!” …… 两人吵到分别。 江行简心烦意乱地回到家。邓女士带小芷复诊回来,刚坐下。 “感觉怎么样?”江行简坐在小芷对面,问她。 “情况稳定。”小芷笑着,在胸前竖起大拇指。 江行简揉妹妹的头顶,眼神询问邓女士。 “是还不错。”邓女士给江行简一个宽慰的笑,把病历本递给他。 江行简翻开病历本。他松了一口气。 之前连续几次复诊的视力下降,终于止住了。 “我们小芷怎么这么棒啊~”江行简放下病历本,打太极似双手揉着妹妹的脑袋。 “哥,你去哪啦?” “去和褚瑞轩打羽毛球去了。” “你?”邓女士和小芷一口同声,很不相信的样子。 “怎么啦?我羽毛球选修课期末可是要考试的。就算我再怎么不热衷运动,我也得好好准备,我可不想期末考试丢人。” “而且,羽毛球其实还挺有意思的。”江行简说着,不知道想到什么,笑意荡在唇边。 邓女士一脸“没那么简单”的样子凑到江行简面前。 江行简随即收了笑容,假装没看见。 “我也想玩。” “可以啊,下周末带你去。” 下周小芷不用复诊。 “批准么?邓女士?”江行简歪头看向妈妈。 “妈妈~”江芷华生怕邓女士不答应,伸手撒娇。 “去吧。”邓女士接过女儿的手,拍拍她的手背。 周日返校,钟嘉韵一到课室,就把一张卡片放在桌面上。 小组长来收作业,看到,好奇地问:“这是谁送的啊?好可爱。” 钟嘉韵把卡片举起来,方便小组长看。 “16班的朋友。” 童雪也凑过来,“钟姐这小人是你吧?” “这么像吗?”钟嘉韵反而觉得江行简画的她太可爱了。 “像啊!眼睛巨像,一模一样。”童雪看看q版画,又看看本人。 第26章 “就是感觉苹果和你不太搭,应该画上卷子、笔这些。”小组长说。 童雪认同,“学习狂魔,我要向你学习!” 说完,两位同学都散了,忙自己的事情。 快期末了,班上的同学被一张无形的大手压着,低着头,眼里只有学习。平时童雪吃零食时,就是纯吃,趁机休息一下。 可最近,童雪连吃零食时都是空出右手握笔,边学边吃。 距离晚修还有一大段时间,七班已经静悄悄。四面墙,将喧闹声反困在外。 孙丕南的心却静不下来。他感受到钟嘉韵经过他的位置,走出课室。 她去哪?不会是去十六班吧? 他抬眼,看到钟嘉韵的桌上放着一张卡片。花里胡哨的,看得他眼睛疼,看得他心烦! 都怪那十六班的江行简。自己吊儿郎当地不学习,还影响其他人。 就连钟嘉韵,一个曾经满心满眼只有学习的人,现在被他勾得往外跑。 他绝不能容忍影响班上学习风气的事情存在。 孙丕南放下笔,捧着书起身,经过钟嘉韵的座位时,装作不经地扶了一把她的桌面。 大家都在学习,专注自己,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细微动作。 如果孙丕南后脑勺长了一双眼没瞎的话,此时他就能发现,课室外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第23章 楼梯拐角。 钟嘉韵韵拉住孙丕男。 “果然是你。”钟嘉韵的眼睛往外飞着碎冰子。 孙丕男想收回自己的手,却发现不能,他另一只手捏紧书本,藏在自己身后。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不给,钟嘉韵自己去抢。 “钟嘉韵,你是对所有男生都这样拉拉扯扯的吗?” 对他,也对江行简。 “看清楚,这不是拉扯。”钟嘉韵成功把孙丕男的书抢过来,随即把他的手甩开。 “是抢夺。” 钟嘉韵取出书本夹着的卡片。 “我的东西为什么在你这里?” 孙丕男目光闪躲,低头不说话。 “把你私自拿我的所有东西,亲自放回原处。否则我不介意花点时间去查监控。” 钟嘉韵把卡片夹回书本,拍在他胸口,转身离去。 孙丕男看着钟嘉韵愤然离开的背影,懊悔。 江行简背着书包,从楼下走上来,经过孙丕男时停下。 “那卡片是我手工绘制,那么精致,你就不好奇里面写了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他没瞧孙丕南一眼,说完就走。 孙丕南最后一丝的理智和良心被江行简击溃。他原本是没想着看的,只是想把这份他眼中的“告白书”交给胡班主任。胡老师自有手段处理这对破坏学习氛围的小情侣。 “你就不好奇里面写了什么?”江行简人走,声还在。 好奇啊。他当然好奇。像幽微的火苗,在他心口不轻不重地舔了一下。他试图压下这不合时宜的探究欲,可越是压制,那念头就跳得越高。 他右手握成拳头,又松开。他的手翻开书,取出卡片,默声看着封面小人。 他画的? 丑……丑死了。 四指托住卡片,拇指拨开。 猝不及防,一双竖中指的手弹到孙丕南的脸上。 他眉眼一跳,僵在原地。脸颊的肌肉绷得死紧,耳根通红。 钟嘉韵到底知不道江行简送给她的是什么东西! 江行简做的东西,和他本人一样,也就面上好看,实则一点内涵都没有! 钟嘉韵到底在意这张破卡什么?在意江行简什么? 孙丕南嫌辣眼睛,啪一声,迅猛地合上书。 江行简听到声,终于是忍不住笑了出来。爽了。 他一直没走,趴在三楼扶手,挤着楼梯的缝隙等着看孙丕南吃瘪的反应。 偷拿钟姐东西的人,没给他一拳就不错了。 刚刚孙丕南问钟姐“你是对所有男生都这样拉拉扯扯的吗?”的时候,江行简就想冲去来给他一脚。 但是,当他听到钟姐的回应,这“是抢夺”时,他退了回去。 是了。 钟姐从来不是一个需要任何人充当“拯救者”出现的女生。 糟糕! 江行简,又被钟嘉韵迷住了。 他慢吞吞上到四楼。 褚瑞轩扭着从班里走出来,伸手想揽江行简的肩膀,却被对方推开。 “你什么意思啊?江阿彼。”褚瑞轩瞪大眼睛,叫江行简的小名,企图唤醒他的良知,“要不要这么小气,今早的事情记到现在?” 不是江行简小气,而是,一看到褚瑞轩这张脸,他今早的质问又会响起在江行简的耳边——“你对谁有意思?总不能是……” 为什么不能? 江行简回到班级,一干正事,思想就开小差,等一刻钟后,他才蓦然回神,心兀自狂跳,震得头脑昏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她,钟嘉韵。 啊…… 头疼,想不明白。 江行简支撑不住沉沉的脑袋,无力地趴在桌子上。 潘老师监考周测,看到江行简趴下睡着,她走过来,敲敲江行简的桌板,提醒他。 江行简挣扎着掀开眼皮。 潘老师低头一看他的眼神,就察觉不对。她掀开江行简的刘海,手背贴上去。 很烫。发烧没跑了。 “你发烧了。”潘老师弯下一点腰,“要去校医室看一下。” “哦。”江行简呆呆地坐起来。 潘老师不放心,眼神询问江行简的同桌。 “我扶他去。”同桌马不停蹄放下笔,搀着江行简站起来。 “没那么夸张……”又不是要死了,只是有点晕。 江行简坚持自己走。 潘老师示意同桌跟上,陪同。 校医室。量体温。 “诶哟,三十九读二。”校医忧心,先给江行简贴上退烧贴。 “高烧,得通知家长接回去。”校医让江行简躺下休息,她转头通知她的班主任。 刚送来学校没两个小时,邓女士又折回来学校,带江行简去医院。母子折腾到半夜才回到家问题不大,感冒导致的发热。 江行简第二天醒来,体温降了一点,但还是有三十八度几,不能返校。 他带着口罩赔小芷在书房看书。 其实小芷一年前就已经肉眼看不清字了。她眼前的世界就算不是一片黑暗,也是一片糨糊,全部糊成一片。就算带上眼镜也无济于事。 因此,一年前,小芷就摘下厚厚的眼镜,不愿再戴。 江芷华平静地接受了自己无法再用眼睛看清世界的现实,主动跟父母要求,自己想要学习盲文。 今天上门教学的盲文老师刚走,江行简就到书房来了。 小芷的眼睛不适强光,书房没开大灯。一盏小小的桌上台灯亮着,让书房并非全然的黑。 “哥,你好些了么?”江芷华听到动静。 “好多了。”江行简盘腿坐在书房的地毯上,随手拿起书柜里的一本绘本。 这是一本幼儿绘本。每页简单的一两句话,每句话下面都有盲文老师写的盲文。 “《玛德琳》小芷看过这没?” “嗯!” “能给哥读读这个故事不?” “小意思~”江芷华拍拍手,向前摊开。 江行简把书放在她的手掌上。 小芷的指腹轻轻擦过纸面,从左到右,有时迟疑地折返。偶尔,突然压住某一处。她读得很慢,认出了一个完整的句子,才会开口。 “巴黎有一栋老房子,房子外墙上爬满藤萝。房子里住着十二个小女孩,最小的那个女孩儿,名叫玛德琳。 “玛德琳在哭。医生将玛德琳送往医院,因为她得了盲肠炎。 “其他孩子们来看玛德琳。孩子们看到玛德琳收到的鲜花和玩具屋,还看到玛德琳展示的伤疤……” 听着听着,江行简红了眼眶。 邓女士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手掌搭在他肩膀。 他下意识后头看。母子相视一笑。 江行简眼睛一弯,就把泪挤出来。江行简吸鼻子,快速擦掉眼泪。 “哥?你是在哭吗?” “不是。” 好在,邓女士也没有戳穿他,“听个故事有啥好哭的?” “今天,胡老师给我讲完这个故事,我就哭了。” “为什么?”邓女士问。 “因为,我觉得我的眼睛就是玛德琳的手术疤,但我做不到她那么勇敢。” “你做得比她更好。”江行简说完,默默在心里补充:做不到也没关系。 “你已经做到了,在妈妈眼里,你就是最勇敢的宝贝!”邓女士对江芷华也是肯定。 夜里,邓女士拿着体温计敲江行简房间的门。 第27章 “小简,是妈妈。” “进。”江行简抱着被子坐起来。 “再量量体温。” 江行简将水银体温计夹在腋下。 邓女士坐在他床边,伸手他额头的温度。她满脸疼惜地说:“病得都不俊了。” 江行简嘎嘣一下倒床上,样子恹恹的,俏皮话也说得无力:“这说明你的美貌基因太强了,我都病成这样了居然只是‘不俊’,而不是‘没法看’。” “有心事?” 江行简脑袋陷在枕头里,摇头。 “我刚刚从妹妹的房间出来,她说《玛德琳》是她最喜欢的绘本。我问她为什么。她说,这本书让她明白:有人害怕,但依然被爱;有人脆弱,但依然完整。我说,对啊,我家妹妹就是这样的人。” 江行简忽然觉得床头的灯光刺眼,他横着手臂盖住自己的眼睛。 “人心的韧性不在于从不受伤,而在于受伤后依然能辨认出爱的模样。你不觉得你妹妹是一个又聪明又有韧劲的孩子吗?”邓女士说。 江行简默声点点头。 “所以,不要小瞧她。”邓女士拍拍隔着被子轻拍江行简,“疤痕不是谁的过错,你不必为妹妹背负一些沉重的……”愧疚。 邓女士在自己哽咽之前,匆忙合上嘴。 江行简点点头。道理他都懂。只是他觉得,小芷原本可以更幸福。 如果他当年再上心一点。 在邓女士一下接一下的轻抚中,江行简渐渐平复自己的心情。 当然,他仍旧没有释怀。但比昨天宽心了一点点。 江行简将体温记取出来,递给邓女士。 “还烧着,好好休息,妈妈给你再请一天假。” “啊……”江行简叹了一口气,“又请啊?” 不对劲。 邓女士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射江行简的脸。 “我睡了。”江行简拉被子闷住头,他怕邓女士再多看他一眼,他就藏不住心里那些少男心事。 “儿子。”邓女士沉思好一会才开口,“你不会是恋爱了吧?” “没有……”江行简被子下转了一个身。 恋个鬼啊,你儿子都没整明白自己喜不喜欢她。 邓女士暗暗呼了一口气,“那就好。” 那就好! 哪里好了? 江行简推开被子,郁闷地看向已经起身去开门的邓女士。 邓女士回头,与他四目相对。 十秒后,她松开门把,坐回原来的位置。 江行简挠挠头,不知道怎么开口。 “想听听我和你爸爸的故事吗?”邓女士看出儿子的不好意思,先挑开话题。 第24章 “读大学时,我参加了同学的生日聚会。当时,女生堆玩了一个游戏,每个人都要说出自己的喜欢的男生。” 江行简轻笑。这还能算游戏? “很幼稚,是吧。”邓女士忍不住也跟着笑,“可我当时不觉得,满脑子都是,我不能输。有的女同学能说出五六七八个,我想我总不能一个都没有吧。所以我取一个众数。” “我爸啊?”江行简问。 “对啊,那时候你爸蛮受欢迎的,长得还不错,成绩也好,斯斯文文的。 “后来,有一个女生喝大了,对你爸说,班上好多女同学喜欢你。你爸听到后,第一反应是看向我。我当时一个小姑娘哪里受得了男生特别的注视,心跳得厉害。 “好死不死,你爸还故意坐到我身边,他压低声音问:也包括你吗? “我心跳很快,但也乱很。我不确定自己的心思,分不清这是一时的跟风心动,还是发自内心的倾慕。我没有立刻给他答案。 “当时有一个说法,喜欢上一个人,会分泌多巴胺,这种多巴胺最多能维持四个月。过了这个时间,若是心动依旧,那这就不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爱。于是,我把答案交给时间。” “答案是?”江行简迫不及待。 “果然是爱。”邓女士眼角细细的纹路随着笑意舒展,温柔得像是被时光打磨过,“其实在等待答案的时间里,我的心里已经隐隐有了回答。” “时间会告诉我们的。”邓女士眼帘微微低垂,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好,说回你。你确定吗?”邓女士问自己的儿子。 “我不知道。” “那就从今天开始,花四个月的时间,认真审视自己的内心。” “四个月啊……”好久! 江行简仰倒在床上,脸色愁的呀。 “四个月而已。”邓女士恨铁不成钢,“你现在这个年纪可比老娘我那时小多了,你起码要冷静六个月差不多!” “四个月就四个月。”江行简手掌交叠,垫在脑后。 用四个月的时间,去确认自己到底是青春激情的作祟,还是发自内心的真心。 “你可别书都不读了,光琢磨这事去了。”邓女士举起拳,把江行简翘起的二郎腿捶下去。 “那不会。”最近江行简在钟姐的影响下,学得可用功了,他对自己有种盲目的自信,“邓女士,你就等着期末成绩出来对我刮目相看吧。” 邓女士受不了他这副臭屁样,出门去。 江行简再返校,是周四。 已经上课了,无论如何赶,都还是迟到。江行简索性慢慢地走。 路过高二荣誉榜,他再次看到钟嘉韵的半身照。 榜上贴着的是上次月考的成绩。钟嘉韵的身影登上物理科榜首。 江行简站在榜单前,久久地出神,脑海中浮现出钟嘉韵第一次月考后在榜前说过的话。 “不如求己,义无反顾。” 她钟姐说这话时,那叫一个意气风发,光芒万丈。让他记忆深刻。 钟姐真的好有本事,真能从程晨手中抢到一个第一。 他决不能落后太多。 一月份已过三分之一,空气湿冷,吸进鼻腔,带着一股干净又刺人的草木清气。 江行简提了一口气,快步走回到教室。 相熟的同学都围过来,问候他。 别人都散了,薛笙宜还站在他桌子旁边。他们这个角落陷入诡异的沉默,让江行简浑身不自在。 江行简有些苦恼,薛笙宜的心思太过明显,但她又不似其他女生那样跟他把话挑明,让他有正面回应的机会。 薛笙宜始终以普通朋友的身份流连在他周围。 江行简不知道怎么拒绝她这份隐秘而珍重的情感。人家还藏着不给你,你总不能上赶着说我不要我不要吧。 这也太欠抽了。太不要脸了。 “我去打个水。”江行简拿起水壶出课室。 一出门就撞见褚瑞轩。 江行简周末对他态度不好,他“记恨”到现在,一开口就说:“未死啊。” “准备了。”江行简无语地看他,“你再挡着我去打水喝的话。” “道那么宽,你眼里就看到我站的这块地啊?”褚瑞轩反骨,还要上前一步,怼在江行简前面。 “是啊,不是都说了我喜欢你吗?”江行简也不让,伸手推开褚瑞轩,径直走。 “啊……”褚瑞轩原地哀嚎,“你好恶心啊!” 江行简轻笑出声。 褚瑞轩听到他的笑声,勾起唇角,跟了上去。他大鹏展翅,右手大臂落在江行简的肩膀上。 “你在钟姐面前也这么骚包吗?” 江行简愣住,斜眼看褚瑞轩。你又懂了? “我懂~”褚瑞轩挤眉弄眼。 “你懂条毛。”江行简继续往前走。我自己都没懂,你懂什么懂。 “不是最好。”褚瑞轩说。 “好什么?” “你压不住她。” “神经。又不是打架,我压住她干嘛?” 褚瑞轩不可置否地耸耸肩。 江行简习惯性地想去二楼打水。今天他走到楼梯口,却忽然停下来。 保持距离,审视内心。他内心默念。 他转身在四楼打水处排队。 褚瑞轩奇怪地看向他。 “不想爬楼梯。” “你身体也太孱了吧,浅浅运动一下,吹个风就感冒发烧。现在连两层楼都爬不动了?” “昂,累。”江行简懒懒地说。 “你得学学我,多运动运动。” “行。”江行简灵光一闪,挑眉看向他,“是你说的。我以后运动拉上你。” 江行简刻意控制自己下二楼的次数,非必要不下楼,非必要不出课室,全心冲刺准备期末考试。 当然也有走神的时候。 比如现在,他背历史,背着背着忽然想,学校为什么不设置一个美术荣誉榜,这不是能彰显学校提倡的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光有高考学科荣誉榜,这咋行,不够展现云莞一中的格局。 江行简惆怅,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扭头看向窗外的树。 第28章 云莞的树,四季常绿,有一种消除疲惫的神力。 江行简所在课室楼层高,只能看见树冠的绿。寒冷的风流淌过树冠,整片绿色缓缓起伏,闪烁的叶面舒展开。课业的重量、未来的迷茫,都在这绵长的节奏里慢慢沉淀。 他不禁想:她常常抬头看树,她会和我有一样的感觉吗? 江行简调整好状态,重新投入学习。 宋灵灵被江行简的学习劲头吓到。 “你怎么病一场回来,换了一个人一样。” “觉悟。”江行简一脸没办法地回答她。 江行简的觉悟,点燃了宋灵灵的学习动力。 平常宋灵灵看钟嘉韵努力学习,不会有这种学习的冲动。就像她不会因为一只鸟在飞而感到焦虑,因为那是它的本性。 钟姐对学业有很强烈的野心,她没有,成绩对她来说,不难看就行。 这样的水平,她踮踮脚就行,不必像钟姐那般,埋头猛冲。 但看到平时比她还要懒散的人忽然跑起来,她就会有一种莫名其妙该死的紧迫感。 如同混在一群平静吃草的鹿中,有一只鹿突然开始奔跑,触发了她基因里最原始的生存本能。毕竟,当鹿群开始奔跑时,奔跑才是唯一安全的选择。 宋灵灵默默转回头去,处理上节课没整理好的课堂笔记。 在江行简下定决心同钟嘉韵保持距离,审视己心的第二天,他们在学校食堂相遇了。 江行简不主动去见钟嘉韵,可校园就那么大,特别是周三周五他们去饭堂的时间几乎重合。 江行简坐在餐桌上,看着钟嘉韵朝自己走来,舀饭的勺子都拎不动了。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多巴胺又在滋滋地分泌。 缘分啊。他跟钟姐之间还是有点子缘分在的。他们之间,总有一个人在走向对方。 钟嘉韵跟他们这一桌的人点头打招呼。程晨、褚瑞轩,包括江行简。 江行简想的太多,错过了回应钟嘉韵的时机。 钟嘉韵与他们擦肩而过,心里总觉怪怪的,好像少了一些什么。她不由自主地,脖颈先微微后侧。 她看到江行简的后脑勺,忽然反应过来了。 怪就怪在——江行简今天对她,很平淡。 在这一刻,钟嘉韵深刻地感受到习惯的力量真是强大。即使无意识的、被动的习惯惯性被打破时,也会引发反应。 钟嘉韵与江行简每一次碰面,他都会明亮且从容地唤她。不知不觉中,钟嘉韵对他热情打招呼的行为有了稳定的预期。 说具体些就是,钟嘉韵对江行简的热情有期待。 江行简刚刚没有同她打招呼。 他的热情消失,让钟嘉韵感到一丝异样。就像登山鞋里溜进一颗碎石子。问题不大,但就是硌着不舒服。这并非失落或难过,而是一种微妙的源于习惯和预期被打破后的认知失调。 钟嘉韵在这种认知失调下,几乎下意识地用目光观察他。这目光在钟嘉韵冷淡的表情反衬下,显得尤为炽热。 钟嘉韵看着江行简的背影,好一会儿没移开目光。她想上去问,但又觉没必要。 一颗微不足道的小石子而已,值得她停下脚步,改变方向吗? 不值得。 钟嘉韵在心里衡量一番,准备收回视线。 就在这时,她眼前一亮。 “哈喽!钟姐!”江行简回头,一如既往地灿笑。 金光拂面,原本硌着她的碎石子奇迹般地消失。 钟嘉韵再次向他点点头。那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线条终于柔和下来,唇角边牵起一丝极淡、极短的弧度钟嘉韵找到宋灵灵,在宋灵灵地右手边坐下。她的左前方,坐着薛笙宜。 “笙宜的饭搭子又被数学老师留在办公室了,今天和我们一起吃。”宋灵灵眨着水灵灵的眼睛,对钟嘉韵说。 “笙宜,我在荣誉榜上看到你的名字了。”钟嘉韵浅笑着对薛笙宜说。说着,她还轻拍宋灵灵的小臂,表示自己知道,且并不在意。 宋灵灵顺势接住钟姐的手,握在手里晃了晃。 她和钟姐的齿轮节奏,真是越来越合拍了! 自从上次两人闹矛盾过后,宋灵灵就发觉钟姐越来越会回应自己的情绪。 钟姐,就是一个很棒的朋友! 虽然笨拙,虽然沉默,但是宋灵灵能清晰地感知她调整的迹象。尤其是在上周末,她在人民广场接过钟姐的那封信之后。 宋灵灵心宽意爽,也加入群聊。 “钟姐,江行简是不是喜欢你啊?” 薛笙宜柔声细语地丢出一个大雷。 第25章 “钟姐,江行简是不是喜欢你啊?”薛笙宜柔声细语地丢出一个大雷。 钟嘉韵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直视薛笙宜,眼神冷静、平稳。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就是好奇。”薛笙也看着钟嘉韵,脸上挂着笑,“刚刚看他和你打招呼,笑得格外灿烂。” “我不清楚别人的心思。” “那你呢?”薛笙宜握着勺柄的指尖泛白,“你对他。” “笙宜。”宋灵灵开口,摇头提醒薛笙宜不该在人来人外的饭堂问这些话。不合时宜。 薛笙宜对宋灵灵笑笑,一副听不懂看不明的样子。她继续说:“他那么耀眼,好多女生给他送信,你就没有感觉?” “他确实,很耀眼。像阳光下最明媚的那颗玻璃珠。” 薛笙宜脸上的笑凝住,了然的点点头。她低下头,勺子剐蹭饭盘。 宋灵灵也是不敢相信地侧身探头,看钟嘉韵的脸。 “不过,我总觉得咱们这个年纪,把一颗玻璃珠当成全世界有点可惜。毕竟前面还有那么多山河湖海等着我们。” 薛笙宜的动作瞬间冻结。三人一时无声。 忽地,翻盘在桌面上跳了一下,发出震响。 原来是宋灵灵在激动地拍桌子。 “钟姐!你不愧是姐!我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一颗珠子能够入你的眼。”金的,银的,玻璃的,都不行! “吃吧你。”钟嘉韵帮宋灵灵把她的盘中勺扶正,以免掉落。 “要是我早点有这觉悟,清北大学,不在话下。” “现在也不晚。” “好!中午不睡了,猛猛背书。”宋灵灵下定决心。 * 周六上午一放学,宋灵灵就冲下二楼,等钟嘉韵。 钟嘉韵被好几个人围着,请教物理题。她在人与人之间的缝隙之间,看到宋灵灵,讲完手头上的这道题,就合起笔盖。 “我赶时间。” “哦,好好好。”同学们识趣地让开路。 “我错题本留在童雪这里,这几道题本上有思路,你们可以借阅。”钟嘉韵离开之前,粗略扫了一眼同学们要请教的问题,伸手点了几道眼熟的题目。 “谢谢钟姐!” 钟嘉韵离开,其他同学才好意思恶狼似地扑向童雪。 有人感叹:“怎么钟姐表情冷冷的,语气淡淡的,做出来的事都是暖暖的。” “不像那个谁。” …… 宋灵灵挽着钟姐走向一中前街,魔法杂货铺。 “灵灵。”有人叫宋灵灵。 宋灵灵听到声,先是忍不住一哆嗦,把钟嘉韵手臂抱得更紧了。 “走走走。我不想理他。” 两人走进店铺深处,那人还穷追不舍。 宋灵灵心烦,对着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也提不起劲。 “我去。”钟嘉韵拍拍宋灵灵的手背,安抚她。 “钟姐,我有话对他说。” “好,我看着你。” 宋灵灵走向李束。 “灵灵,你怎么把我拉黑了?”李束伸手想拉宋灵灵的手。 宋灵灵躲开,“你心里没点数吗?” “我们都在一起了,做那种事,不过分吧?你莫名其妙找人来揍我一顿,我看他们是你朋友,我都没计较一点。” “谁跟你在一起?鬼跟你一起。你脑子被打傻了吧?”宋灵灵又后撤了一步。 “为什么不理你?”宋灵灵气得叉腰,“对着刚表白的女生就动手动脚,你这副管不住自己的样子,真的让人恶心!不要再来找我了,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宋灵灵,你是不是忘,一开始是你先缠着我的。” “算我眼瞎,没看出你是个人渣!” 说完,宋灵灵转身。怕他不当回事儿,宋灵灵回头,最后再警告对方。 “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李束看到走过来的钟嘉韵,没有再跟着。 “你少跟那种人混在一起。” “你就是‘那种人’。”宋灵灵白了他一眼。 李束无法接受,曾经一个对自己那么好脸色的软妹突然这么硬气。店外还有一群兄弟等着他领女朋友出去,她竟然这么不给自己面子。 “宋灵灵,你不要给脸不要脸。”李束上前一步,抓住宋灵灵的手腕,拉着她往店外走。 第29章 “现在是她在给你脸。” 钟嘉韵在李束伸手向宋灵灵时,她大步流星赶来,劈开李束的手。 “你这搞事婆,要不是你,上回在……” 钟嘉韵心中一把火燃起来,抬手就是给他一巴掌。 还敢提上回的事? 李束被打得侧头,呆滞了几秒。周围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脸上火辣辣的,比起疼痛,是丢脸的羞辱。 “你!”李束怒目圆瞪随时暴起。 宋灵灵想拉着钟嘉韵往后退,却拉不动。 “哇。不会有男人想打女生吧?”江行简的头慢慢从楼下升起来。 因为他的话,周围人射向李束的目光更加锐利。 “不要闹事啊,损坏的物品照价赔偿。”店内的工作人员说。 店内几乎是刚放学的女高中生。她们不约而同地从各种货架间走出来,涌向钟嘉韵。 “是他,一直在纠缠那位女生,要是他识趣一点,就不会挨那一巴掌了。”其中一位女高说。 “我刚刚已经跟你说的很明白了,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宋灵灵上前一步,压住钟嘉韵的半个肩膀。 李束要被气坏!刚刚挨打的人是他!怎么闹事也成了他! 都怪那叼毛! 李束瞪视拱火的江行简。 江行简双手插兜,耸肩摇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不跟你打架。” 神经病!死孬种! 谁要跟你打架! 李束甩头看向钟嘉韵,手用力地指着钟嘉韵:“我不跟女的计较。” 李束转身,众人也慢慢散了。江行简和两位熟人打过招呼,跟着店员的指示往二楼深处走。 李束走到楼梯口,见宋灵灵没跟上来,他回头对宋灵灵说:“宋灵灵,跟我走。” “有病吧。”宋灵灵晦气地看了他一眼。她没有再逛下去的欲望了,拉着钟嘉韵下楼离开。 “宋灵灵,乖。”李束无奈地看着她。他挡住宋灵灵的去路,但不再敢上手。 真的忍无可忍。钟嘉韵已经把杂货铺二楼红色的物品数了一个遍。一共63件。火气一点也没消下去。 她长抒一口气,一把攥住李束的衣领。 李束上半身瞬间失重,惊惶地往楼梯倒栽下去,却在整个人即将坠落的刹那,被衣领上那只铁箍般的手硬生生拽停在半空。 “诶!小姐姐!”工作人员那头刚放下心来,踩着梯子在给江行简取货,扭头就在高处看到这么惊心动魄的一幕。“危险!” 她这一嗓子,又把二楼客人的目光聚集到楼梯口。 “你这颠婆……”李束伸手胡乱地抓,想要抓住一个支撑点。 钟嘉韵偏偏不让他如意,他左手快要摸到扶手,她就把他拧到右边。 “宋灵灵刚刚跟你说话还记得吗?” 李束点头。 他心里慌得一匹,收紧核心,全身绷着,以减轻自己在钟嘉韵手中的重量。他提心吊胆,害怕钟嘉韵拎不住他,两人双双摔倒。 “需要我帮忙?”钟嘉韵垂眼看他,淡淡地说。 宋灵灵也慌,但她不敢贸然上前。她相信钟姐有分寸,又怕真的出了意外,钟姐也会受伤。 “帮什么……” “送你离开。”钟嘉韵将他往下放一寸。 “欸欸欸!”终于被李束抓住了楼梯扶手,“我走!” 在江行简和店员两个人赶过来之前,钟嘉韵将李束提起来。 李束腿都软了,怕了这个疯婆子。他扶着楼梯扶手,脚底抹油跑了。 钟嘉韵回身,却瞬间被人按住肩膀。她的后脑勺的笔簪被抽掉,随之卫衣帽子被提起,戴到头上。 “都别拍了!”宋灵灵扬声叫道。 钟嘉韵霎时明白是怎么回事,她低下头,摇摇脑袋。头发滑落,挡住她的侧脸。 “走,结账去。” 江行简轻推钟嘉韵的后脑勺,示意钟嘉韵先走。 宋灵灵殿后,再三拜托录像的人删掉视频,再怎么着也不能发朋友圈。 毕竟钟姐还套着一中的校服,刚刚做的也不是什么好事,要是被校领导刷到,省不了要找钟姐一顿麻烦。 见钟姐和江行简出门了,她才冲下楼,与他们会合。 “江行简,还好你反应快!”宋灵灵跑出来,还喘着气。 “你等一下怎么回家?”江行简问宋灵灵。 钟嘉韵也关心地看向宋灵灵。她不确定,那个李束还会不会找宋灵灵麻烦。 “家里人来接。”宋灵灵说,“在路上了。” 一辆公交从前方的路口冒头。是钟嘉韵要坐的那一班。 “钟姐,快跑!”宋灵灵催促钟嘉韵,她们现在站着的地方距离公交站还有一段距离。 “车来了!” “我坐下一趟。”钟嘉韵说。 宋灵灵明白钟嘉韵的意图,她不放心,想送自己先上车。她头部轻轻侧向一边,嘴角泛起笑:“钟姐~你可真好~”“你在哪里等车?”钟嘉韵问宋灵灵。 “走!我们去公交站等。”宋灵灵挽着钟嘉韵的手往前走。 江行简默默跟在她们身后。 宋灵灵心里记着薛笙宜在饭堂问钟嘉韵关于江行简的事情,忍不住回头看他。 江行简的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钟嘉韵的后脑勺上。 宋灵灵张开五指挡在钟嘉韵的脑后,切断江行简的视线。 “跟着我们干嘛?” 第26章 江行简用力地、缓慢地闭上眼睛,持续一秒后,目光转向宋灵灵。 “怎?公交站,你家开的?” “把你小心思藏好了。”宋灵灵身体后仰,做口型提醒他。 “我能有什么心思?”江行简同样回她口型。为了证明自己,他长腿一迈,超了两位女生,向公交站去。 江行简站定在公交牌前。 他只是随意一侧头,便在熙熙攘攘中看到穿蓝色卫衣的人。 街上穿蓝色卫衣的人不止一个,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江行简突然获得了一种“特殊视觉”,总能在人群中瞬间定位到钟嘉韵。估计是老天知晓他决定花四个月的时间认真审视自己的内心,特意赐他这能力,帮助他。 这只是观察。 通关观察钟嘉韵,内省自己的心。 他能有什么心思?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她们面前。宋灵灵上去了,钟嘉韵独自向公交站走来。 也向他走来。 江行简扭正脖子,目视前方的车流。车多,人多。路过公交站的车子都慢下速度来。 一辆黑色的车子拉下车窗。 宋灵灵扒拉在窗边。她故作恶狠狠的模样,瞪视江行简,屈着右手食指和中指,对向自己地双瞳,又对向江行简。 江行简无语笑了,耸肩表示自己的无辜。 这宋灵灵和钟姐吵架和好后,越来越过分了,之前不让他去“打扰”钟姐,他还能理解。现在怎么连看一眼钟姐,她都有意见。 车子驶过公交站,车窗缓缓上升。宋灵灵已经收回目光,但江行简总感觉车内还有一双一双眼睛盯着他。 他还没琢磨明白,车窗已经完全合上,走远。 江行简没纠结,只当是错觉。 他双手插兜里,随性地前后轻晃着身子,脖子不知不觉又歪了。 * 钟嘉韵没直行到公交站,而是拐进了小巷子。 上次钟嘉韵在食堂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后,回去便查阅资料,了解自己的身体。 人的身体,新陈代谢资源是有限,需要充足的氧气和营养。不然,无法思考、学习和分泌恰当的激素。 愤怒情绪上头时,会加剧这一倾向,导致身体系统紊乱,心跳加速,肺泵凶猛。新陈代谢失衡后,身体反应就会被放大。 就像此时此刻她的状态——情绪上头,呼吸难喘,头脑卡顿。 愤怒给予钟嘉韵前进的动力。 她的前方,李束拿着手机给他身旁的臭人看,两人一起调笑。 “李哥,不是说好今天约出来一起玩啊。” “下次。今天她家人来接,你们刚刚也看到了。” “穿得那么骚啊,还是露肩的。” “别说,那手感,又滑又嫩……” “你给我把嘴巴放干净一点。”钟嘉韵一脚踹到李束的屁股上。 骤然的推力使得毫无防备的李束向前扑去,摔了个狗吃屎。 “你他妈!别以为你是个女的,我就不敢弄你!”李束趴在地面大喊。 “你楞着干嘛!上啊!”李束踉跄地站起来,去捡手机。 钟嘉韵先一步抢到李束的手机。还没黑屏。她直接点开相册。 “呵,女生照片不少。”钟嘉韵冷哼。 李束的伙伴疑惑地看向李束,“你脚踏几条船啊?” “滚,老子看得上她这个颠婆!” 钟嘉韵闻言,一个眼神杀过去。 第30章 李束的伙伴见状,更加确信自己的误解。 “情感问题我不插手啊,你自己解决,兄弟先走一步。” 钟嘉韵手指点点,清空他手机相册里的女生照片。 李束上手拉拽,“你别太过分!” 钟嘉韵提膝顶他的要害,将他推远。随后,她点进相册的最近删除,把照片删彻底。 她拿着手机靠近李束,李束却姿势僵硬,扭捏地往后退了几步。 钟嘉韵停在原地,将手机抛给他。 “你要是把这些心思放在练球上,以你的球商,不会都十八岁了还在区县羽毛球代表队待着。” 李束接过手机,钟嘉韵利索回头。 “你什么意思啊?”李束忍着不适挺直腰,拉住钟嘉韵,“你偷偷关注我?你不会真的对我有意思吧?” “没那闲工夫。”钟嘉韵冷脸,甩开他的手。 李束坏笑,继续纠缠,被突然窜出来的江行简挡住。 钟嘉韵没回头,独自先行。 待李束走后,江行简才迈大步子跟上钟嘉韵。 “什么时候来的?”钟嘉韵问。 她心底里还是不乐意被江行简看到自己动手打人的样子。 “有一会儿了。” “怎么不出声。” “一开始感觉你能处理好。”江行简走在钟嘉韵的右手侧,斜眼看她。 刚刚呢? 钟嘉韵察觉他的目光,回视。 “你不想搭理他。我能看出你的厌烦。”江行简扇着睫毛目视前方。 钟嘉韵看着他的侧脸,耳边响起他某天说过的话——“我会正视尊重你所有的情绪。” 钟嘉韵揣衣兜里的拳头松开了,但她心里还堵着一口气,胸闷心慌。 在踹李束之前,钟嘉韵一直期待自己能保持成熟的冷静,想出除暴力外,更好的解决办法。 可是,她没有。 偏偏,暴力就是威力,能保护自己,能维护自己在乎的人。 她厌恶这样的自己——一言不合就用暴力解决问题。 钟嘉韵想掀开头顶卫衣的兜帽。她想要获得更加多的氧气。这是她修理自己大脑的第一步。 她要停止大脑对自己的讨伐。 我没有在伤人。我只是在维护自己的朋友。 我不是一个蛮不讲理只会使用暴力的混蛋。我不会变成他! 与宋灵灵分别前。宋灵灵用钟嘉韵的卫衣兜帽抽绳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系法和钟嘉韵的不一样。 此时,钟嘉韵解不开。 蝴蝶结在钟嘉韵打架的手指下面变得扭曲,越缩越紧,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团。卫衣的兜帽也被她拽得紧贴头皮。 像是被透明的保鲜膜附在脸上,整个头颅被透明的塑料膜缠绕打包起来。 钟嘉韵喘不过气,手上的动作更加急躁。一周未修剪的指甲,在手指皮肤上刮出一道道划痕。 “慢慢来。” 江行简又按住钟嘉韵的肩膀。这次是站在她的前面。 他拿着已成死结的绳结,转动着观察可以松动的地方。他长得高,抽绳往上一提,把钟嘉韵的头勒得更紧了。 像个蓝色的卤蛋。又想哆啦a梦的脑壳。 可爱。 江行简心想:钟姐可不喜欢别人说她“挺萌”“可爱”之类的。 他压着嘴角,两只手掌插进钟嘉韵脑袋两侧和帽子之间。 暖烘烘的。 衬得钟嘉韵看向江行简的眼神更加的冷。 “你别这么看我。”江行简将勒紧的帽檐撑开,“我是在帮你。” 钟嘉韵的眼帘向下拉,眼神柔和了一些。 江行简不敢太用力,艰难扯下帽子。 钟嘉韵重新被大量氧气包裹。 氧气像无数颗微小的、冰凉的水晶,融化成清冽的洪流冲开她胸膛中的群山,舒展成一片开阔的平原。 她的心,定了下来。 江行简弯下腰,手指重新握住那个蓝色的死结。他抠了好一会儿,纹丝不动。 “钟姐,你劲儿可真大。” “有剪刀吗?”钟嘉韵扯回绳结。 “唉哟。”江行简看向钟嘉韵的眼睛,“你着急走?” 钟嘉韵摇头。 “那慢慢来嘛。”江行简重新握起绳结,“会有解法的。” 寒暖在小巷里交错。 锐利的冬风,挫走暖意。而日正的光,是慈悲的,它从澄澈的高空直泻而下,不带一丝暖昧,精准地落在钟嘉韵的肩头、手背…… 钟嘉韵仰头晃了晃脑袋,以风为梳,将眯眼的头发梳开。 发尾扫过江行简的手背。痒痒的。他呼吸声渐渐大。 钟嘉韵垂眼,目光落到他眉眼之间。 目光灼灼,江行简下意识地抬眼看她。 “你呼吸声很大。”钟嘉韵对上他的双眼。 “我……”江行简喉结上下滑动,咽了一口口水,此时他口中干涩得很,说话卡顿,“我紧张啊。” 钟嘉韵蹙眉。 你紧张什么? 江行简避开她探究的眼神,低眉继续摆弄绳结。 “弄半天,解不开,岂不是很丢人?”他解释。 “你放心弄,我不催你。” 弓腰,腰酸。入神的江行简无意识直起身子,把绳结拉到自己眼前。 钟嘉韵毫无防备,被勒着后颈,仰头。 “我不是故意的。”江行简抱歉。 “赶紧。”钟嘉韵上前一步,靠近他。那种被人掐着后脖颈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刚刚还说,不催我……”江行简嘀咕着。 还挺能娇嗔。 钟嘉韵听到了,轻笑不说话。 江行简撬动绳结的一角,死结有一丝松动,后续解开就越发顺手。 抽、引、拉……他眼帘低垂,目光胶着在几乎松开的绳结上。 他的唇角极细微地向下抿了一下,竟然有一点不舍得将最后一缕纠缠即将归于顺直。 “多谢。”钟嘉韵主动接过抽绳,同时往后退了一步。两条抽绳就这么松松垮垮地交错着,落在她胸前。 江行简酝酿良久,终于在钟嘉韵说出“走了”的下一秒,脱口而出。 “钟姐,我肚子饿了。” 啊? 钟嘉韵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又不是厨子,能现炒一个菜给他吃。 “那就,快回家吃饭。” “家里没人。”江行简双手揣兜,倒着走在钟嘉韵的面前。 “钟姐还记得欠我一顿披萨么?”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钟嘉韵恍然。 “记得。” “那择日不如撞日?” “撞不了。”钟嘉韵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舅舅这会儿已经开始做饭了。 “啊……”江行简有气无力地垂下头,“我真的要饿晕了。” 第27章 钟嘉韵不是看不出他是装的。她绕过江行简,直行。 “肚子饿。肚子饿。肚子饿……”江行简嘀嘀咕咕地跟在钟嘉韵后面。 走出小巷,钟嘉韵停在巷口,四处张望。 江行简紧跟着也停下脚步。话也不敢说了。 他怕自己招钟嘉韵烦。 钟嘉韵寻到一家小吃店,径直走过去。 江行简顺着她前行的方向看过去,暗爽。他停在原地,等待钟嘉韵的投喂。 钟嘉韵花五块钱,买了两根烤肠,走到他面前。 “披萨没有。” “是今天没有。还是欠我的那顿没有。”江行简要先确定这件事情,他才敢接过这根烤肠。 “你说呢。”钟嘉韵将烤肠举到他面前。 “我说,今天没有,明天有。”江行简乐呵呵地接过。 “明天我没有空。”钟嘉韵说。 “真这么忙?”江行简狐疑。 “嗯。”钟嘉韵面上无表情她咬一口烤肠,走向公交站。 她欠了阿秀婆的一份游记稿,还要准备期末考。 很忙。 “我信你。”江行简跟上钟嘉韵,斜眼看她的脸色。 “哦。”钟嘉韵一副爱信不信的模样。 云莞的树四季常青。 钟嘉韵站在公交车站旁,抬头,看树。 她一时出了神。 “钟姐,车来了。”江行简连提醒她三声,她都没有听到。 眼看车门就要关上,江行简上手拉着钟嘉韵往公交车那边快走。 公交车司机看到还有人,合上的车门,再度开启。 已经过了放学高峰期,车上不是很挤。江行简还眼尖地看到一个空位。 他推着钟嘉韵走到空位边,让她坐下。 “发什么呆呢?”江行简低头问钟嘉韵。 一路推拉,钟嘉韵都没有抗拒。江行简觉得奇怪,平时碰她一下头发,她可是会双眼立马朝自己放冷箭。 “没呆。” 钟嘉韵侧头,透过车窗玻璃,仰头看行道树。 树上,有星闪。很神奇。很美丽。 第31章 刚刚在树下,钟嘉韵被江行简忽然拉着走。那一刹那,树影晃动,那些透过层层叠叠叶片的光斑突然活了,明明灭灭,如同白昼藏星于此。 刚刚她走神,就是在回味。 枝叶叶间,群星闪烁。 “哇哦。”江行简左手撑在玻璃窗户上,弯下腰,探头顺着钟嘉韵的视线往外看。 “原来白天的星星都躲在树上啊。” 如同在茫茫宇宙中,接收到了一束来自同频星系的回响。 钟嘉韵扭头怔怔地望着江行简,沉默不语。 一片无人能懂的、凌乱闪烁的星图。所有人都只是路过,直到他指着那片斑驳,准确无误地说出了自己的所思所想。 这种“被懂得”,让钟嘉韵在那一瞬间,体会到与人共享了同一段灵魂光波的惊喜。 钟嘉韵的目光在江行简的脸上停留太久,久到让江行简发觉。 江行简侧头,看到她眼里惊喜难掩。他了然,嘴角泛起极淡的弧度。 “看来,钟姐和我心有灵犀啊。” 钟嘉韵不否认,也不回应,仍然看着他,岿然不动。 她眼中的惊喜褪去,眼底是一如既往的清澈而辽远。 就算此刻江行简还不能确认自己对她的心思如何,但在这种情境下,与一位优秀的异性,突破社交安全距离地面对面,心动与否尚不知晓,紧张是合情合理的。 江行简五指紧贴玻璃窗,指尖和指节都泛白。 此刻,他理应直起腰,后退一步,抬头挺胸站好。 他没有。从小被父母教育的绅士与体贴在关键时刻被狗吃了。 只因为,他想看看,钟嘉韵的眼里是否同样也有紧张。 或者,别的也行。 “你离太近。”心跳好吵。钟嘉韵徐徐开口。 “私密马赛。”江行简骤然回神,玻璃窗上的那只手握成拳,施力支起上半身。 好巧不巧,这时车子将要到站,刹车。 因惯性,江行简直面冲向钟嘉韵。 越来越近,他几乎能看清自己在钟姐眼底的倒影。 在这一秒钟,江行简忘记了呼吸。 钟姐却只是瞳孔微微放大,再不见丝毫惊慌。 钟嘉韵条件反射般伸出手掌,盖在江行简的脸上,推开。 江行简能呼吸了。他心有余悸,还好没有栽到钟姐的身上。 那可是……大逆不道啊。 江行简站直,手握着吊环,强装镇定。 可,装不了一点。他双唇上还残留着钟姐掌心的温度。 他扑闪着睫毛,假装不经意地垂头看向钟嘉韵。 被抓个正着。 他眉毛一跳,忽然忙了起来。忙着调转目光查看车壁的站点,忙着用手挠莫名犯痒的脖子…… 他好忙的,可没有空去偷看谁。 有人下车。 江行简坐在钟嘉韵身后空出来的座位上。他拉开窗户,清冷的风灌进来。 钟嘉韵迎风望向窗外,黑发飞扬。 江行简在后座,目睹了一条黛色星河的流淌。 她在认真远眺。 他在确认心跳。 十一点三十四分。江行简的心脏,生猛地跳动了123下。 * 【对着一位女生心跳123下意味着什么?我是男生。】 ai:这是一个非常有趣且浪漫的问题!从不同的角度来分析,这个“心跳123下”可以有多种解读:…… 手机屏幕上,光标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江行简此刻捧着手机,谨慎地呼吸着。 一个个字符落下,仿佛雨点敲击寂静的湖面。 光标凝固。 ai:综合来看,“对着一位女生心跳123下”意味着:你的身体和情感正在同步告诉你一个信息:你很可能喜欢上她了。 很有可能? 什么意思哦? 江行简追问。 【为什么是“很可能”,这还不能确定嘛?】 回车键还没按下。他就被背后冷不丁响起的声音吓到。 “你这事问ai,不如问我。”邓女士刚回来,扶着墙换拖鞋。 江行简将手机盖在胸口,回头看邓女士。 “妈!”江行简委屈,“你怎么能偷看你儿子的隐私呢!” “抱歉。怪我视力太好。”邓女士换好鞋,抬脚踢了一下江行简,“起来,蹲在门口像什么话。” “一进门就看到你蹲在这里举着手机,我不看到都难。” 邓女士提着打包的披萨,走入客厅。披萨放在桌上后,她仰靠在沙发上。 “小芷呢?”江行简站起身,跟在邓女士后面。 “医院,你爸爸在陪着。”邓女士闭目养神。 “怎么又去了,上周不是才复诊过吗?”江行简坐在地毯上,拆披萨的包装盒。 “爸爸联系到了一个眼科专家,说小芷这种情况有复明的可能。” “真的么?”江行简眼睛亮亮地看向邓女士。 邓女士睁开眼:“还不确定,要做一系列检查,符合条件才能出手术方案。” “哦。”江行简收回眼神,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披萨。 邓女士从沙发上滑下来,也坐在地毯上。她带上手套,也拿了一块披萨。这批萨菜单上没有,是照着江行简地要求点的。 “我儿子果然会吃!”咬一口,邓女士对江行简竖起了大拇指,“你明天再点一个给妹妹尝尝?” 江行简清楚,这是妈妈在宽慰自己。他提起精神,浅笑说:“那可不,本人当代饭灵根。” “什么板蓝根?” 看见儿子脸上还有郁色残存,邓女士故意逗他。 “我滴娘。”江行简差点被整笑,“是饭、灵、根。很会吃的意思。” “这是什么说法?”邓女士问。 “潮流说法。”江行简说话欠欠的。 邓女士笑,回到最初的那个话题。 “怎么回事?心跳一百三。” “妈……”江行简又羞又愤,“没有一百三。” “哦,我看岔了,那是心跳多少嘛?” “一百二十三而已。” “那也不低。”邓女士双轴压在桌子上,靠近江行简。 “你做了什么?”她八卦地问。 “就……唉……”江行简不好意思说,“你别问。” “还不好意思跟我说了?我问你,ai谈过恋爱嘛?” 江行简摇头。 “那就是咯。你问它,不如问我。我可是恋爱前辈。” 江行简倔犟地留下一句:“没有恋爱……” “你自己慢慢琢磨吧。”邓女士笑。 她脱掉手套,起身,“我回房间眯一会儿。” 江行简呆呆的,嘴里的披萨已经嚼不出味道。 客厅重归于静。 江行简拿手机取消明天的预约的羽毛球场。他之前答应了小芷,这周带她去羽毛球场玩的。不过,好事不怕晚。要是,眼睛能治好,她一定能玩得更开心。 下午三点还要去画室上课。江行简跟妹妹小芷通话之后,抓紧时间小睡。 他仰靠在沙发上,闭上双眼,大脑缓缓往下坠。几乎要坠到熟睡的谷底,忽地,无声惊雷,劈出一个带问号的句子。 【为什么是“很可能”,这还不能确定嘛?】 刹那间,江行简的灵魂被一脚踹回现实。 他眼皮像加了弹簧,“啪”地弹开,瞪得溜圆。 江行简摸到手机,划开手机屏幕,完成刚刚邓女士打断他的动作。 他按下确认键,眯上眼睛,边睡边等待结论。 他心急,睁眼只看结论:心跳加速是一种“非特异性”反应。它就像身体的一个通用警报器,许多情绪都能拉响它。 比如紧张、恐惧、尴尬…… 在这些情境下,你的心跳都可能达到123下。 当时是有点害怕出糗的紧张和尬尴,江行简回忆。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 江行简把自己的脑袋抓成鸡窝。 他余光看到邓女士靠在过道,默声打量自己,嘴角含笑。 江行简抓过抱枕,盖在脸上。 没脸见娘。 “送你去画室?”邓女士说。 车上。 江行简坐在副驾驶位,抛着手机玩。 “能跟我说说,她是一个怎样的人么?” “她总是冷着一张脸,眼睛却很亮。与人交往总带着疏离感,但软声和她说几句话,她就会慷慨地回应你、帮助你。有自己的想法,敢想敢做。她高一是地理全级第一,分科却选了全理,理科全级29名进了实验班,可每次月考她都能往前跳一大步。上次月考她还是物理全级第一,总分排到第七。” “这样的人,确实值得欣赏。” 江行简嘴角不受控地扬起。他悄摸摸地抬起左手,拇指压下左边的嘴角。 可不能让邓女士瞧见,不然,又得揶揄他。 第32章 邓女士右转,看后视镜。她犹豫一下,还是实诚地说:“儿子。车窗反光。” 江行简面上的肌肉急速冻结。 邓女士忍不住笑出声。 江行简莞尔,僵着一张无懈可击的假笑脸,给邓女士陪笑:“呵呵呵呵……” 笑够了。 邓女士才说:“我有一个建议,或许对你内省自己有帮助,你要不要听?” 第28章 周日下午返校。 江行简好运,一进教学楼,就在书吧看到钟嘉韵的背影。 “钟姐!” 钟嘉韵抬头。 江行简大步流星直奔她。走向钟嘉韵的过程中,他脑袋里反复琢磨着妈妈给自己的建议:“不仅仅是听从心跳,更是去倾听心跳平息后,内心更深处的回响。” “看到优秀的异性心跳加速,这是最正常、最健康的生理信号,是你心动的证明。可是如果你会格外关注自己身体的变化。这种对心跳的“监听”本身,也会让你感觉它跳得更快了。这会误导你。” “待人待己,从容大方一点。不必过分拘谨,才能看清自己。” 两人对上视线。 一个不明所以。 一个暗下决心。 江行简一路谨记,从容大方。他停在钟嘉韵的身侧,他撑着她的椅背,俯下身。 他就是想再试一次,确认那场心跳是否是紧张尴尬,是否是自己的误导。 不待钟姐出手,宋灵灵一把推开了他。 “你有病啊?”宋灵灵问候他。 江行简暗叹一口气。实验中断,确认失败。 “你也在这里啊。”江行简这才看见宋灵灵。 宋灵灵一脸无语,扒拉着钟嘉韵继续刚刚她们未完成的事。 江行简并不着急。他抽了一本书,在角落坐下。 看书就看书,可他的视线总游移动。他索性把书放下,双手交叠垫在下巴,把视线固定住。 不装了。 宋灵灵拿着的地理笔记本不像是她。内容只有极简的黑红蓝三色,不似宋灵灵的风格。倒像是钟姐的手笔。可是钟姐也不用学地理选修一啊。 只见宋灵灵在笔记本上翻翻找找自己疑惑的地方,指给钟嘉韵看,钟嘉韵便边给她解说,边在便利贴上书写。写完,她撕下来交给宋灵灵贴到合适的地方。 奇了怪了。 看着看着,江行简体内的学习力也大爆发。 连宋灵灵都如此求知若渴,他有什么理由在这里不干实事发呆。 她,是积极进取的人。 所以在她身边的人,都会被感染。 江行简默默拉开书包拉链,掏出上周的数学周测题。 哇哦。满篇胡闹,红叉纵横。 江行简一秒钟决定把这份卷子放到一边,换了一份自己能驾驭的。 他将英语周测的生词僻异抄录在生词本中。 不知不觉,时光飞逝。天都暗了。 江行简抬头,灯忽然亮了。他本想寻找灯的开光,却一眼看到为他开灯的人。 钟嘉韵停在墙边,手扶着墙上的灯光按钮。她刚刚才按下开关,还没来得及收回手。 “找我有事?”她问江行简。 “有吧……”江行简哪好意思明说自己莽撞的缘由。 “说。”钟嘉韵走向江行简。 “呃……”江行简眼神慌乱地低头寻找着什么,他绞尽脑汁,抓住桌上的一根“稻草”。 “想问你一道数学难题来着。不过你没时间也没关系,我自己再琢磨琢磨。” “哪道?”钟嘉韵不远不近地站在他身旁。她目光已经锁定桌上江行简那张数学周测卷。 “这道?”江行简随手指了一个红叉叉。 钟嘉韵扫了一眼题目,皱眉一时说不出话。 “这道题这么难啊?”连你也被难得直皱眉头。 江行简从隔壁桌拉了一张椅子给钟嘉韵坐,一直关注着钟嘉韵的表情。 钟嘉韵抒了一口气。有种想骂人但憋回去的感觉。 “这道题我不知道难在哪。”她实话实说。 实诚的话,总是伤人的。江行简第一次,在学业上产生羞愧之意。 “能在上面写吗?”钟嘉韵前后翻了一下周测卷后说。 “你随意。”江行简将带着自己体温的笔递给她。 钟嘉韵坐下,圈了几个题号,并在旁边备注该题涉及的知识点在书本哪个章节。说:“这些我不讲。回去翻书记熟概念后再做。” 钟嘉韵将卷子翻到背面,“我只讲这两道题,你认真听。” “好!”江行简打起精神。 “我只讲一遍。”钟嘉韵看着江行简,认真地说。 因为江行简这人在她面前有前科,她不得不提醒他,以免浪费自己时间。 “绝对!超级认真!”江行简诚恳地点头。 他目光落在题目上。 卷子放在两人中间,但江行简有轻度近视,还不爱戴眼镜,此刻看的费劲。 他想过把卷子拿到自己面前看,但万万没想到自己能被“拿”到卷子面前。 竹编藤椅震动。座上的江行简一下子被传送到卷子面前。 两张椅子扶手相撞,距离不能再近。 江行简看向钟嘉韵,讶然。 “我也要看题。”钟嘉韵神色平静。 “哦。”江行简低头,愣愣地看题。 真有劲啊,钟姐。江行简再次感叹。 钟嘉韵提笔在题目上划出已知条件,一步步带江行简推导。 她是一位非常合格的老师,会恰如其分地停顿,给江行简思考消化的时间,让他不至于跟不上自己的思路。 “听懂了么?”钟嘉韵讲完后问。 她收起笔盖,准备走人。她已经做好就算他说不懂,也不会停留的决定。 她还有自己的事要做,没有义务等任何人。 “钟姐啊。”江行简崇拜地看着她,“我懂了!你简直是当代神医啊!我这生锈脑袋你都能救……” “行了。”钟嘉韵打断他。她起身,就看到班主任老胡站在楼梯口,看着她。 “嘉韵。跟我去曹主任办公室一趟。”老胡沉着脸说。 曹主任。学校德育处主任。 一般具有违纪行为的学生才会被请去德育处。 “钟姐。咋啦?”江行简担心,抬头轻声唤她。 “没事。”钟嘉韵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老胡指着江行简说:“你也来。” 哦豁。 一起死。江行简心想。 * 高一教学楼,德育处办公室。 潘老师姗姗来迟。 曹主任这才拿出自己的手机,给两位班主任认人。 “是你们班的学生吧?” 老胡嗯了一声。 潘老师看向江行简,无言默认。 “你之前是怎么跟我说的?”老胡一脸痛心地看着钟嘉韵。 “你俩,我之前已经警告过一次了,怎么现在越来越过分了!”老胡手指在钟嘉韵和江行简之间来回指点。 钟嘉韵和江行简都不知发生了何事,对视了一眼。 “还敢在这里给我眉目传情!”曹主任严厉地说。 “曹主任,胡老师,我们先听听孩子怎么说吧?”潘老师开口。 “这不是你两个?”曹主任将手机屏幕亮给钟、江二人看。 确实是他们。 周六上午放学后,在魔法杂货铺里,在小巷里,在小吃店前…… 照片中,两位穿一中校服的青春男女举止亲密,气氛暧昧。最过分的是公交上的那一张,拍的就像江行简俯身在亲吻钟嘉韵。 “在外面乱搞就算了,还穿着一中的校服!学校的形象都被你们败光了!”曹主任气得叉腰。 “乱搞”很难听的一个词。 钟嘉韵不认同地看向曹主任:“没有乱搞。正常动作,错位而已。” “没有乱搞!正常?”曹主任激动得把手机伸到钟嘉韵脸上抖三抖。 钟嘉韵忍耐地往后退一步。 曹主任还想上前。江行简横走一步,挡住。 江行简接过手机,跟几位老师一一解释当时的情况。 “诸多借口!”曹主任固执己见,“知道这些照片会给一中在外界留下什么印象吗?会对在校学生产生多大影响吗?” “这些问题,不是我们造成的,是偷拍我们的人造成的。您理应找偷拍、传播照片的人纠责。” 曹主任和胡老师觉得钟嘉韵说得话不可理喻,肉眼可见地血压飙升。脸都青了。 “如果,你们没有这些举动,人家会拍出这种照片?”曹主任反问。 潘老师给钟嘉韵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不要和两位老师硬刚。 “当时应该是在放学高峰期,我们一中的学生都不笨,不会在学校附近‘顶风作案’。我们确实不能因为照片‘看起来像’,就认定孩子们‘确实做了’。” 第33章 “潘老师,你不能总站在学生的角度看问题。”曹主任忍不住教育这位入职不到三年的年轻教师,“这么做,无异于纵容他们。” “是啊,我们作为老师应当约束学生,让他们走上正确的道路。”胡老师也说。 潘老师内心并不认同,但当下并不辩驳。她提出自己的建议:“几张由错位造成的照片,它歪曲了事实,对一中的名誉造成了伤害。我们是否应该冷静、清晰地去澄清它。而不是……” “怎么澄清?澄清有用吗?别说校外的人,校内学生都没几个会信。” “行为不当就是行为不当。理应在做检讨!”曹主任下判决。 “没做过的事,怎么做检讨?”江行简问。 “还不承认?是不是要见家长,要停课反省才知道落泪?”曹主任问。 “那就见吧。麻烦曹主任您约个时间。”江行简说。 曹主任气不打一出来。他瞪眼看向钟嘉韵。 “检讨我会在周二之前交给您。但我坚持并肯定我们之间不存在逾矩的行为和关系。”钟嘉韵不卑不亢地看向曹主任,“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先回班了。” 江行简追出来。 “你没有错,为什么要答应写检讨?” 第29章 “不想浪费时间和精力争辩。我知道自己不是他口中的那样。” “我也知道。”江行简坚定跟随钟嘉韵。 “这件事,说到底是我的问题。是我没有掌握好分寸,让别人误会了。我好像让你不开心了,对不起。” “这件事已经结束了。”钟嘉韵并不在意。 那我们之间呢?也结束吗?江行简没敢开口问。 钟嘉韵消失在楼梯。潘老师从德育处出来,回班经过江行简。 她拍拍江行简的后背。 江行简回神,和潘老师并肩走。 “潘老师,我真跟钟姐没什么。那天大半时间宋灵灵也在。” “我相信。”潘老师温声说,“不过,在这方面女孩总会吃亏一些。就算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是被动的,也会被架到遭人非议的浪头。” “嘉韵是一个很有主意的女孩,一根筋全系在学习上,对于其他事情她有些迟钝。有些事情,她没有反应过来,不代表她接受。 “你能明白我什么意思吗?”潘老师脚步慢下来,看向江行简的眼睛。 江行简思索,摇头。 “唉,你也是个……”潘老师无奈。 “你暂且把心思收一收,准备期末考吧。我可跟曹主任夸下海口了啊,说健康的男女交际并不会影响学习,反而能锻炼学生的心智。嘉韵可是学业步步高升了,你啊,我的亲学生,可别再打我的脸了。” “知道,绝不给您丢人。” 回到高二教学楼,进班前潘老师最后跟江行简说了一些肺腑之言。 “最后送你一句经验之谈。只有同频的人,才能一起走得更长远。” “这句话适用于任何关系。不管未来你同她如何,只要你想与她有未来,我都希望你能记住这句话。” “怎样才算同频呢?”江行简目光灼灼,带着懵懂。 “就像收音机只有调到相同频率才能听清内容。她现在全神贯注在自己的频率上,‘为未来奋斗’。如果你想让她注意到你,最好的方式不是去打扰她的频率,而是调整自己的频道。 “不要想着去拉在前方看风景的人陪你停留在原地,而是努力跟上她的脚步,一起去看更远的风景。” “明白了。”江行简默默记在心里。 潘老师欣慰地点点头。 “你先进去吧。跟他们说,我还有三秒到达‘战场’。” 江行简点头。 可他一进班,就把“预告”这件事给忘了。 因为他看到宋灵灵伏桌学习的样子,和以前嘻哈玩笑的状态大不相同。结合潘老师的话,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 也许宋灵灵她学习的动力有很多,但肯定包含这么一个:她在追逐钟姐的步调,她想和钟姐一起走得更长远。 江行简刚坐下,潘老师就进班“大点兵”,抓了一大堆座位下面有垃圾,在课室吃东西和抄作业的人。 听着哀嚎声渐起,江行简有些心虚。他默默鼻子,安慰自己:好事,他的值日能免到下学期了。 * 钟嘉韵从德育处回来,一路上有人斜眼看她。有暗戳戳的,有光明正大的,有莫不作声的,有嘀咕议论的。 这些,钟嘉韵都可以不在意。 毕竟,在意别人的目光,好比狗啃的西瓜。东一口西一口,最后只剩烂渣。 最糟糕的,就是有人非得当着她的面说。 钟嘉韵一进班,就看到孙丕南站在自己的位置旁,不知道做什么。 “你又想拿我什么东西?”钟嘉韵毫不给他面子。 之前当场捉到他偷拿自己的手工卡片后,没多久,班主任老胡就把宋灵灵给她的纸飞机还给她。 老胡说这是之前同学捡到交给他的,之前太忙,忘记归还。 钟嘉韵回想起放飞机那日老胡和自己说的话,猜想定是某人拿着纸飞机当作异性交往的“罪证”,交到他那里去。 “你会不会太敏感了。我只是借你的错题本看看。”孙丕南说。 “这不是我敏感,是你失礼。” “我可不记得自己答应过借你错题本。” “钟姐对不起啊。”童雪弱弱地说,“你昨天说其他人可以到我这里借阅错题本,我以为借给他翻翻没关系。” “我没说清楚。” 钟嘉韵侧脸看向童雪,眼睑几乎不眨。眼中没有审视,也没有敌意,却给童雪一种淡淡的压迫感。 “不好意思。”童雪抱歉地说。 钟嘉韵看向孙丕南,掌心向上。 “他不行。” 孙丕南将错题本递到她手中。钟嘉韵接住,要抽回本子时,孙丕南却捏住。 钟嘉韵不爽地看向他。 “你真跟他在一起了?”孙丕南用只有俩人能听到的音量问。 “关你什么事?” 孙丕南认为她这个回答无异于默认。 “你的眼光真的很差劲。总跟一些花瓶蠢货玩在一起。” 钟嘉韵怒了,用力抽回本子,迅猛地拍打孙丕南的手背。 啪一声很响。课室细碎的声音都暂停,几乎全班人的目光看向他们。 钟嘉韵在众目之下,神色不惊坐回自己的位置。 孙丕南轻咳一声,不自在。他想离开这个目光聚焦之处,却被童雪拦着。 钟嘉韵双腿大张,没把脚收回桌下。她虎口卡在胯上,越想气越不顺。她脚掌勾起,拍打着地面,感受着水泥地板给她带来的脚踏实地感。 “一些花瓶蠢货”,这不但骂了江行简,还把宋灵灵给骂进去了。 “蠢货”这个词,更应该用来形容那些只会通过成绩单来评判别人智商的人。学习成绩一般,并不是一定因为‘蠢’,而是因为她/他坚定地把智慧和精力都投入到了自己热爱且擅长的领域。她/他只是不擅长考试,但擅长创造美、表达爱、洞察人心……擅长很多很多她并不擅长的东西。 钟嘉韵深吸一口气,翻开一张数学套卷,沉浸做一道最难的题,精神远离孙丕南。她绝不能让自己被无关紧要的人影响心情。 孙丕南无心听童雪抱歉的话。他点点头,抓紧时间离开此。 他离开时,斜眼看了一眼钟嘉韵,内心愤愤不平。被花瓶男牵连至德育处,回来还能如此气定神闲地刷题,是真不当回事啊。自甘堕落! 下一秒,他脚勾到什么东西,整个人向前扑去。好在他双肘及时撑住过道两边的桌子。所有人都看着他丢脸。 “钟嘉韵!你故意的吧!”孙丕南起身,拍响钟嘉韵的桌子。 钟嘉韵的卷子在桌面上跳了一下。她这才从题目中回神,惘然地抬头。 孙丕南指着她没有收进桌子下面的脚尖。 钟嘉韵低头看自己浅色的鞋子上,有半个灰灰的脚印,结合刚刚不小的动静,大概明白发生何事。 不过,这次真不是她故意的。 但钟嘉韵不想跟他多说一句话。看他这副气汹汹的样,早已认定是她,才会如此叫嚣。说了也无益。 钟嘉韵耸肩。 就算真的是我,又如何? “真正的蠢货,是那种连路都不会走的人。” 孙丕南内心来气,推得胸膛隆起。 钟嘉韵才不愿接下他的愤怒,收回眼神,继续专注做题。 周末的晚自习是周测。 一科接一科,没有多少喘息的机会。 最后一科周测卷收上去后,钟嘉韵呆滞地坐在原位。周测中途,她有好多次分神。 题目读着读着,记忆忽然闪回到德育处。 “还不承认?是不是要见家长,要停课反省才知道落泪?” 第34章 她不乐意停课,更不乐意因为这事见家长。 钟嘉韵脑子里闪跳出一张张母亲的脸。 一张是失望的神情,下一张是失望的神情,再下一张还是失望的神情…… 回忆闪得太多太快,她都要分不清哪几张脸是真实记忆中的,哪几张脸是她凭空捏想的。 但无论是记忆中,还是想象中,她都很难看到母亲对她流露满意的神情。 她真的好羡慕江行简能轻易地说出“那就见家长吧”。是他确定母亲不会因此对他失望,还是他不惧母亲因此对他失望? 无论前者还是后者,于钟嘉韵而言,都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情。 难,且不可思议。 够了。停下吧。 钟嘉韵双手捂面,搓脸。像是要把这些闪回的记忆像搓洗脏衣服一样,通通洗掉。 手放下,睁眼就看到宋灵灵那张明媚漂亮的脸蛋。 她承认,宋灵灵是有一张花瓶脸,但她绝对不是蠢货。谁能见了蠢货不恼火?但是她见了宋灵灵,心情一定会不错。 江行简,同理。 “怎么了?”钟嘉韵见宋灵灵眉头皱着。 宋灵灵摇头,“就是想见你了。” “晚自习前才刚见过面。”现在钟嘉韵听宋灵灵直球的话已经免疫,能够坦然听进耳朵里。 “你呢?怎么不大开心的样子?” “没有,就是刚考完试,脑子有点累。”周测时,她的脑子既要费劲控制自己不要分神,还要思考题目。用脑过度了。 “就这?”宋灵灵确认,“没别的原因?” “嗯。”还能有什么原因? “哎哟。”宋灵灵抱着钟嘉韵的胳膊,将她从座位捞起来,“你就是学太狠了。跟我去散散步,放松放松脑子。” 她们挑了一条最远的路,走回宿舍。 晚风呼呼吹,两个女孩子紧紧贴在一起取暖。 “江行简托我把这个给你。”宋灵灵从衣兜里掏出对折的两张纸。 钟嘉韵接过,单手展开。她轻笑出声。 “什么呀?”难得见钟姐被逗笑。宋灵灵凑过去看。 第30章 钟嘉韵合上,重新展示给宋灵灵看。 对折的纸一打开,就弹出一条黑色的大裤衩! “啊呀……他怎么天天整这些辣眼睛的东西。”宋灵灵下意识推远。 她看到上面还写着字,又握着钟嘉韵的手背凑近自己。 下面那半张纸,潇洒地写着一行字:“过分在意别人的想法,就会成为别人的裤衩。” 上面的半张纸,密密麻麻地写着;“丢走丢走!” “说得非常在理!”宋灵灵把这立体机关纸凑到钟嘉韵面前开开关关,“钟姐你看多几眼。” 钟嘉韵失笑,无奈地按下她的手。 “你也知道了?” “嗯。”宋灵灵点头,“班上都在聊这个事情。还有人把图片发在群里,不过我才刚刚进这个小群,不知道他们之前说了什么。” “要是看到有人说你坏话,我削了他。” “你也要多看几眼。”钟嘉韵把“大裤衩”挪到宋灵灵面前,“管他们做什么?” “好好好。” 宋灵灵点完头,又开始纠结其他事情:“明明好几张图我都在,怎么不把我拍进去啊?是我长得不够貌美吗?” “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孩子。不懂的人,是没有眼光。”钟嘉韵看着宋灵灵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会当真的哦。”宋灵灵说。 钟嘉韵不可置否地对她点头。 “啊啊啊!”宋灵灵害羞得把头埋在钟嘉韵的左肩前。 钟嘉韵像伏着一个人型的趴肩,走到有光亮的地方。 绕过男生宿舍,就到了她们所在的女生宿舍楼。 “诶?”江行简给的东西还在宋灵灵手中,她又搓出了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 宋灵灵将新发现的纸递给钟嘉韵看。 是江行简代她写的检讨书。 看得钟嘉韵直皱眉,这洋洋洒洒的,都有八百字。他哪来的时间写。 她疑惑地看向宋灵灵。 宋灵灵摇头。她不知道哇。 “你明天跟他说,以后别浪费时间做这些。”钟嘉韵说。 特别是为她。 “你还是直接跟他说吧?”宋灵灵看到江行简了。 他和褚瑞轩从食堂回来了,一人手上还拿着一根烤肠。 也行。 钟嘉韵卸下宋灵灵的手,往江行简的方向走去。 “钟姐钟姐!”宋灵灵追上她,重新挽住她的手臂,“我给忘了,你俩在风头浪尖上呢。” 钟嘉韵无言,展开大裤衩给宋灵灵看。 正常交流而已。 iiiiii褚瑞轩看到钟嘉韵走进,伸出一只胳膊,挡在江行简面前。 “你俩最近还是保持一点距离吧。这个学期就剩两周了。” 钟嘉韵向褚瑞轩展示那张“大裤衩”。 江行简看见了,在褚瑞轩身侧低头闷笑。 “什么玩意儿?”褚瑞轩看出这是江行简的手笔,手肘撞他胸。 “钟姐,什么事?”江行简拂开褚瑞轩的手,上前一步。 钟嘉韵将手中的几张纸搓开,下巴点了一下。 江行简明白了。 “我下课弄的。真的,你不信,问宋灵灵。” 宋灵灵双臂在胸前交叉,“我不知道哇。我又没关注你。” “全部?”钟嘉韵拇指点点那张检讨书,“课间十分钟写800字?” “还有这种事?”褚瑞轩惊叹地看向江行简,竖起拇指,“神仙。” “啧。”江行简拍开他的手。 “晚修前二十分钟,课间十分钟,数学周测十五分钟。” “你考数学的时候写?”钟嘉韵面色都严肃了。自己早有猜想,但他轻口说出,又是不一样的感觉。 钟嘉韵追求的是一种清爽平等的友谊。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成为朋友的负担。当朋友为了帮她而让自己“受损”。她会立刻觉得自己“欠”了对方。 这种亏欠感会让她的友谊变得浑浊。她很不喜欢。 “我把会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实在不会。你晚自习前教我的那两种题型,我都做出来了。”正确率先放在一边不管。 钟嘉韵的眉头松了一点,说:“这事我本来可以自己解决。下次别了。” 她想保持自己的独立性和掌控感。 江行简点头,“那这次呢?” 他看着钟嘉韵手中的检讨书:“你还要吗?” “多谢。”当然要,写都写了。 “走了。”钟嘉韵看向在一边蹭褚瑞轩干蒸吃的宋灵灵。 “来了!”宋灵灵临走前还串了两个,打算和钟姐分食。 * 周二早读结束。钟嘉韵如约到德育处交检讨书。 办公室还有其他人,一位高一的女生和她的班主任。钟嘉韵敲门,里面的训声停下,曹主任招手让钟嘉韵进去。 “曹主任,检讨书。”钟嘉韵双手将检讨书递给他。 曹主任快速扫看文字,满意地点点头。 “那我先下去了。”钟嘉韵说。 “等一下。我让你走了吗?”曹主任敲敲桌子,“你拿回去,大课间去广播室,把你写的检讨念出来,给大家听听。” 曹主任严厉的眼神落在钟嘉韵身后高一的女生身上:“警醒大家!” “不好意思,曹主任。我记得我答应您的是,我会做检讨,并没有答应您我要在全校面前念检讨书。” 在你面前说说骗人的鬼话就算了。在全校面前说,像什么话。钟嘉韵拒绝。 “你!”曹主任被落了面子,脸色难看。 “您没有其它事的话,我先下去上课了。”钟嘉韵微微躬身,转身离开。 “你们女生,都是恬不知耻的!”曹主任气急了说。 “她算是一个。你,尤其是。”曹主任指着高一的女生说,“把脸涂得花里胡哨的!月黑风高,和男生去体育馆做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看到老师来,他都丢下你跑啦!你还对他百般维护!这回他没有受到教训,下回他就会对你得寸进尺!你的沉默害人害己!” 女孩低着头,偷偷抹眼泪。 钟嘉韵停在办公室的窗边,见证她的沉默与垂首。 继而,她深思不过两秒,就却确定自己想做的。 她回到曹主任的办工作面前。 “大课间,我会在全校面前做检讨。” “啊?”曹主任错愕地看着她,一时不清楚为何钟嘉韵的态度转变的如此之快。 钟嘉韵抽回自己的检讨书,离开前看了一眼羞愧低头的高一女孩。 期末前一周,大课间暂停出操。正常课间十分钟后,上复习课。 钟嘉韵被安排在这十分钟做检讨。 * “大家上午好,我是高二七班,钟嘉韵。” 第35章 滋滋啦啦的音响,将钟嘉韵韵的声音传遍校园的每个空间。 高二,十六班。 宋灵灵在订正周日的周测卷。听到广播的声音,猛抬头。 她心知,钟嘉韵可能会为了不浪费时间跟曹主任掰扯,胡乱瞎写出一篇检讨。但绝对不可能会当众念出来.钟姐一旦在大家面前念出这份检讨书,不仅代表钟姐本人有错,还把罪连带着扣到江行简的头上。 钟姐这样骄傲、高自尊的人,得难受死。 “怎么回事?”宋灵灵回头问江行简。 江行简此刻也是冷着一张脸。他摇头。 “不清楚,我这两日都没有和钟姐单独见过面。” “你们两个人的事情,就让钟姐一个人面对?”宋灵灵为钟嘉韵不平。 “不是。我要见家长啊。是钟姐选的,做检讨。” “你悄咪咪见家长,钟姐独自公开处刑是吧?”宋灵灵拍桌而起,“你们就欺负钟姐没爸妈疼吧。” “嘘。”江行简食指竖在嘴边,“这不是我写的。” 广播里。 “我的行为客观上带来了不良影响,这是我必须深刻反思的地方:“我反思自己未能及时发现偷拍者,能够提醒其顾及行为后果,…… “我反思自己未能诠释某些师生眼中完美健康的异性同学交往…… “我反思自己让关心我的老师和朋友担忧了…… “未来,我会一如既往地专注学业之本,保持追求进步的决心,珍视同学间纯真友谊。 “希望同学以此为鉴,鞭策自己成为一名更成熟的高中生,谨慎使用网络,不过度解读和窥探他人的私人生活,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广阔的世界和真实的友谊中。 “最后,我想说:我们生活在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被信息淹没。我们无法堵住别人的嘴,但可以管住自己的手和心;我们无法决定别人说什么,但可以选择自己信什么、传什么。” “钟姐可以啊,检讨还能倒打一耙。” 褚瑞轩从隔壁班过来,熟门熟路地拉了一张红胶凳子,坐在江行简旁边,伸手摸索他桌兜里的零食。 江行简幽幽白了他一眼,“这是化被动为主动。” 算了,小白痴不懂这等大智慧。 说话这么难听!不准吃! 宋灵灵抢走褚瑞轩刚掏出来的软糖。她分给邻桌的薛笙宜。 却瞧见薛笙宜此刻听着钟姐的广播,垂首失神。她收回手,也认真听。 “她抢你糖!你不说她?”褚瑞轩对江行简说。 “你忘了?我也没骂你。再说,你活该。” 褚瑞轩还想说什么,被江行简捂嘴,被迫和他一起听广播。 “以上检讨,是我针对错位照片事件的检讨。以下是对于学校处理这件事,本人产生的一些疑问。恳请相关老师能够给予我答复。” “我本不愿在全校面前做检讨,我不畏惧个体的诽谤,但我拒绝被纳入污名化的叙事。” “尊敬的曹主任。我有一个问题需要向您请教。您当时说‘女孩子都恬不知耻’,这句话让我感到非常震惊和困惑。我想确认一下,您这句话的具体含义是什么?您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吗?” “我的行为只代表我个人,她的行为只代表她。您是基于什么逻辑将对个人的批评,上升为对‘所有女孩子’的定性?” “我认为,‘恬不知耻’是一个非常严重的、带有侮辱性的词汇。您为何会选用它来形容某个学生、某个群体?” 几个问题接连抛出,课室一片哗然。 与此同时,音响忽然发出尖锐的爆鸣声。混乱中,隐约听到曹主任制止钟嘉韵的声响。 褚瑞轩震惊地与江行简对视。内心感慨,钟嘉韵一直都是钟嘉韵,有些疯劲是不会变的。 宋灵灵放下软糖包装袋,冲出班级门口。 出门就碰到来看班的历史吴老师。 “干嘛去?上课了喔。” “啊……”宋灵灵捂住下腹,“拉肚子。” “快去快去。”吴老师赶紧摆手。 他刚入班门半步,又被江行简拱了出来。 “干嘛去?上课了喔。”吴老师又问。 “拉肚子。” “快去快去。” 第31章 吴老师挠头,心想,两人吃错了什么东西,不会是饭堂的饭菜有问题吧? 站在讲台上,他问:“谁还要拉肚子,赶紧去。” 一帮无心学习的学生高高举起手臂。 吴老师半口气卡在胸口,用温热的掌心揉揉自己的肚子。 不会吧。 广播又刺啦响起。首先传来曹主任的声音。 “各位同学,各位老师,上午好。学校临时决定利用大课间四十分钟开一场全校会议。请各班班主任进班维持纪律。” “这场会议,由师、生、家长各一名代表参与讨论,会议内容通过广播全校同步。会议将在十分钟后开始。” * 江行简长腿一迈,追上宋灵灵。 还没到广播室,他们听到广播中曹主任的通知,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彼此对视沉默了好一会儿。 宋灵灵掉头,想去七班瞧一眼钟嘉韵。 “学生代表可能是钟姐。”江行简说。 “怎么可能?”宋灵灵不信,“钟姐都隔空对老曹说那些话了,还能好好坐一桌呢?” “我猜的。”江行简无力反驳。 他还猜那一位家长代表,是自己今天被约谈的老妈。 “我去七班看一眼。”宋灵灵不知道自己能为钟嘉韵做些什么,但她想默默陪着钟姐也好。如此,她可以拥抱钟姐不好的情绪。 江行简则继续前行至广播室。 隔着厚重木板门上的小小玻璃窗,他看到了钟嘉韵和邓女士——两位在他未来占据重要位置的女性,分坐在曹主任的两边。 曹主任先开口:“在广播会议开始前,我想就今日关于我的一句不当言论,与大家进行一次坦诚的沟通。首先,我要郑重地感谢质疑我的钟同学。你的勇气和冷静,不仅是对我个人的提醒,更是对我们学校追求真理、平等尊重之校风的最好诠释。谢谢你。 “我的错误在于,将对个别行为的焦虑,情绪化地上升为对整个群体的否定,这完全违背了教育者的原则。“恬不知耻”这个词,我用来形容我最想保护的学生,是最大的失职。 “为此,我承诺:我将以此为戒,深刻反思,并在今后的工作中,更加注重沟通的方式与艺术。 “空洞的道歉远不如实际的行动。所以,我今天特意邀请了两位特别的朋友来到这里。一位是今日勇敢向我提出质疑的钟同学,另一位是关心此事的家长代表邓惜慧女士。 我想,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让我们共同探讨我们所有人都面临的真正课题:在我们这个时代,究竟该如何建立健康的人际关系,又该如何避免语言带来的伤害。 曹主任转向钟嘉韵。 “嘉韵同学,再次感谢你今天愿意来这里。我很好奇,作为学生,当听到来自师长或同学的伤人话语时,最真实的感受是什么?你希望我们大人如何去理解这种感受?” “针对我个人的伤人话语,我一般将其视为对方的主观偏见,我会通过自我认知消解其伤害性,减少这些话对我情绪的影响。 “若对方将话语的矛头指向我所在的、所认同的某个群体,比起个人被误解的憋屈感,这种以偏概全的暴力逻辑本身,会让我有一种更加难受的情绪。” “所以,你今日对我质疑,其实是这种难受情绪的宣泄?”曹主任追问。 “这并不是我的情绪反应,是我深思之后的行动。” “我有一个好奇的点,嘉韵同学是基于什么考虑,而采取这样的行动?”邓女士问。 “我想切断这种歧视链条,我想保持作为人类个体的独特性,我不想成为一个充满恶意的符号。一个人的行为只能代表她自己。” 钟嘉韵回答每个问题,眼神都会坚定而温和地落在提问者的身上。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为低,语速匀缓,每个字都在心中掂量过才慎重出口。 江行简被她这幅从容不惧,坚定自洽的模样深深吸引。 原来心动无法预料。 不必监听心跳,不必刻意缩短距离,在某个瞬间,只要目光所及是她,世界便安静着,让人能轻而易举地听见自己心跳的节拍。 江行简抬手捂着自己的胸膛,忽然明白,对一个人心动的感觉就像是内心世界里一次“自我”的悄然退让。它并非总是蓬勃喧嚣,却足以重塑心动者眼前所有的风景。 他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成为钟嘉韵的卫星,在宇宙中自动锁定她。就算她不曾回望。 话题还在继续。 “青春期男女同学之间的健康人际关系也是十分重要。” 第36章 曹主任转向邓女士。 “我相信,作为父母,在关心孩子成长,特别是处理像早恋这样敏感的问题时,肯定也有很多困惑和两难。既怕管少了,又怕管多了伤感情。您觉得,我们在与孩子沟通这类问题时,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我确实最近在和孩子沟通这类问题。”邓女士笑着颔首,“不过,我不认同‘早恋’这个说法。” “情感永远不是错误,不分早晚,我不会压制孩子的私人情感。但如何选择表达情感的时机和方式,是需要我们去引导孩子的。这对于我来说算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您觉得,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呢?”曹主任问。 “我暂时没有确切的答案,但我确定,高中时期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孩子们有太多的任务需要分配精力,未来的不确定性太大,自我的认知也并不成熟。这时候去跟异性表白,甚至恋爱,对双方都是一种不负责的责任。” 邓女士早就发现自己的儿子在外面,几次看过去,他的目光都不在自己这位老母亲身上。她侧头看向钟姐,人家也没看他。真是…… 凄凉。 接下来这句话,她是专门说给她儿子听的。她停顿好一会,直到江行简的目光与自己对上,她才开口:“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将“恋爱”与“交往”分开,尽量不要在高中阶段将这种好感发展为‘一对一’的、公开的恋人关系。和同学们,包括你欣赏的异性,保持健康、积极的团体友谊,大家一起学习,一起进步。” “没错!这也是我对各位同学的希望!” 曹主任激动得喷麦。邓女士刚开始的那一句,他还以为自己找了一位跟自己唱反调的家长! 还好还好。 江行简听完,低下头。他离开门前,背靠广播室的墙。邓女士啊,怎么能在我刚确认自己的心意的时候,说这些话…… 他脑袋嗡嗡的,一时只能听到风声。 “嘿。”宋灵灵也过来了。 江行简回神,“啊?” “没事,看你魂没了的样子,叫叫你。” “困。”江行简双手插兜,闭目仰头枕着墙。 “你回去吧。我在这里等钟姐。你帮我找个理由,跟潘老师说一声。”宋灵灵说。 她探头偷瞄钟姐。 “不回。我妈在里面。” “你,今天见家长啊?” “嗯。”江行简有气无力的。 “不知道阿姨还认不认得我,上次害你进局子,真是不好意思。” “最近那混蛋还有找你吗?” 宋灵灵耸肩,“反正我单删他了。上周末还钟姐跟我大哥提了一嘴,他说最近都会接送我上下学。” 江行简点头。 那就好。不然宋灵灵出事,钟姐也得跟着急。 忽然,曹主任把话题丢给钟嘉韵。 门外的两人对视一眼,双双噤声。 “嘉韵同学,你是怎么看待异性同学之间的人际交往呢?” “首先,我不想把人际交往局限于异性。”钟嘉韵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 “我目前首要的任务是自我建构和成长。真正理解我的人,会尊重我的选择与边界。任何健康的关系实际上可以促进自我成长,关键在于是不是彼此赋能。完全排斥他人与过度投入关系都是不必要的。” 若是两个月前的钟嘉韵,她可能会不假思索地回答出:“任何的对象、他者都是次要,自我才是最最最重要。” 不过前不久,她在某本心理书读到“连接的需求与自主的需求之间的张力,正是人格成长的源泉”,她记在心里很久,渐渐地,不再以极端排斥与他人的关系,来维持内心浅薄的平静。这份平静如同薄脆的玻璃桥,泛着易碎的微光,映不出明天的形状。她和宋灵灵的矛盾,已经给过她教训。 强大的自我不是一座孤岛,而是在与世界的对话中依然保持自己的声音。 广播室外。 江行简喃喃复述钟嘉韵最后的那句话:“完全排斥他人与过度投入关系都是不必要的。” 他睁开眼问宋灵灵,“你不会在意钟姐这种可有可无的态度吗?” “曾经在意过吧。” “现在不在意了?” “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不过我释怀了,我当初和她交朋友,就是喜欢她这种酷酷的劲。现在去在意钟姐淡淡性格,未免有点太自讨苦吃了……” “况且,我觉得钟姐没以前那么冷了。可能被我温暖的心感化了。”宋灵灵神情有些小骄傲。“也可能是七班的学习氛围好,她学爽了,进步不小,心情也好。”但她认真想想,又说。 “以前的钟姐,是怎样的?” 在确定自己的心意之后,江行简忽然升起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了解钟嘉韵是个怎样的人。 现在的她,从前的她,完整地她。 第32章 “嗯……”宋灵灵回忆措辞,“要不是她主动走向我,我绝对不会跟这样的人交往。周身围绕着凛冽的寒气。别人在山脚、山腰扎堆时,她就在山顶的雪线立了一个界碑。她站立在覆雪的山顶,她不用开口说‘滚’,就无人敢靠近。” “她怎么走向你了?” “唉。”宋灵灵没好意思重提那事,含糊地说:“就是看我需要帮忙,拉了我一把。” “就是因为这件事,我看出钟姐没有外表那么……端着。她就是装,装高冷。她其实特别真诚,特别勇敢。自己忙着向前冲,还特别乐意去拉别人一把。你看那么多人叫她‘钟姐’,就是因为她够姐们。” “所以,你这么死心塌地地跟着钟姐?” 宋灵灵用力点头,“这是其中一个原因,我能理解她表面高冷的伪装,我能看到她热气腾腾的真心。” “我也能。” “滚。学人精。” 江行简笑笑,又问:“其他原因是什么?” “这就我和钟姐的差距。我都和别人说‘滚’了,别人还一个劲叭叭说。我跟你很熟吗?我才不告诉你。” “别人”被气笑了:“宋灵灵,我发现你最近对我敌意渐大啊。” “你现在才发现?” “为什么?”江行简敛了笑,他确定自己没有得罪她,难道是因为钟嘉韵? “不是,你吃我醋啊?” 宋灵灵翻他白眼,“我吃你什么醋?” “我跟钟姐走得近?” “你走得再近,也没我近!”宋灵灵宣誓主权般睥睨江行简。 江行简无奈点头,他认证。 “那是为什么?” “我知道你对钟姐的心思,但你在表露自己心思之前,能不能先把你的烂桃花给处理掉啊。”宋灵灵忍无可忍,终于逮着机会说出来。 “谁?”江行简是真没想到有人因为这事去找钟嘉韵。 “你不知道?” “真不知道。”喜欢他的人那么多,他一个个猜,要猜到猴年马月? 广播结束,三人走出广播室。 宋灵灵瞄到广播室里的人一起往外走。她脑子还没思考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躲,身体先行离开了。 曹主任看到江行简在门外候着,第一反应是看向钟嘉韵。连带着邓女士也看向她。 “我来迎接我妈,邓女士。”江行简解释。 两位大人的视线还在依依不舍地在钟、江两人之间流连。 “……”钟嘉韵真的很想请问,我是他妈呢? “曹主任,邓阿姨,我先回班。”钟嘉韵说。 “去吧。”曹主任点点头。 邓女士也含笑点头,她不再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刻意面无表情。 邓女士、江行简和曹主任转场德育处办公室。 * “钟姐!”宋灵灵从拐角处蹦出来。 “干嘛躲起来?”钟嘉韵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她的身影,反而没看见靠墙站的江行简。 “老曹恐惧症。”宋灵灵弱弱举手。她高一有一段时间钟爱抹艳色的口红,被曹主任抓了好几回。 “走了,快上课了。”钟嘉韵不着痕迹地架起自己右手的手肘,等着宋灵灵挽着她。 宋灵灵一步跳到钟嘉韵身旁,默契十足地挽着她的手臂。 “钟姐,我有一个预感,这次月考,我一会突飞猛进。”宋灵灵信誓旦旦地说。 “祝你预感成真。”能听到自己努力的回响。钟嘉韵真诚地说。 两个女孩边说边笑,在高二二楼的楼梯口分别。 钟嘉韵独自往班级走,迎面走来一个面生的女孩。 “请问你是钟嘉韵学姐吗?”刘曦今天在德育处挨骂,头低低的,没看清这个来去潇洒的学姐面貌。 钟嘉韵停下打量她,认出她是今日在德育处看到沉默的女孩。 “嗯。”钟嘉韵应她一声。 “学姐你今天本不用在全校面前做检讨的。”刘曦她后面才知道,钟嘉韵是高二全理全级第七,就算她拒绝曹主任的要求,下周都快期末考了,曹主任不会拿她怎样。 第37章 “确实。”钟嘉韵点点头。 “是因为我吗?” 刚刚广播里,钟嘉韵最后分享了萧红说的一句话——女性有着过多的自我牺牲精神,这不是勇敢,倒是怯懦是在长期的无助的牺牲状态中养成的自甘牺牲的情性。这对她触动很大,像是专门在对她说的。 而曹主任下一秒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想。 “说到自我牺牲精神。我不得不跟大家分享一个故事啊。最近晚自习后,我时不时夜巡操场,不巧看到躲在体育馆楼梯口的两位同学。男生一看到我就跑,丝毫不提醒不顾及身旁的女生。女生在德育处哭,男生在不知道在学校哪个角落逍遥。就是这样毫无当担的男生,女生还在我面前牺牲自我,护全他。 “他都丢下你跑啦!你还留他过年吗姑娘!” 曹主任激动地说完这句话,各个教室的学生都炸了,热烈地欢呼,鼓起掌。 掌声轰鸣,震得刘曦脑子清醒过来。人人都能看透的事,怎么就她一根筋,被猪油蒙了心。 “不完全是。”钟嘉韵回答。 如果她当时愿意反驳曹主任一句,而不是沉默。 她的沉默,让钟嘉韵看到了好多女孩子的影子,比如军训时爱美被诋毁的宋灵灵,她也是默默地哭。让人好想撑她一把。不是撑她一把伞,而是撑她一把腰。 女孩要挺腰抬头,昂首怒放向上走,脊梁如山向天横。 “对不起。”刘曦羞愧地低下头。 “我不喜欢别人跟我说对不起。”钟嘉韵伸手抬她下巴,“我又不是老曹。” 干嘛不敢看她? “那?谢谢?”刘曦被迫抬头看着钟嘉韵,迟疑地说。 “嗯。”钟嘉韵点头。 刘曦往钟嘉韵手里塞了一包牛奶巧克力,赶在上课预备铃向前跑回课室。 * 江行简和邓女士从德育处出来。 “你跟我去一趟门口吧,给你带了些水果和零食,你给晨晨和轩轩分分。” “晨晨走读,每天都回家,你还怕她没有水果吃啊?” “你不要这么小气。”邓女士拍打江行简的手臂。 “开玩笑!”江行简躲开,“水果有苹果么?” “你什么时候喜欢吃苹果了?” “现在吃苹果的季节啊,”“下回给你买。” 路过荣誉榜,邓女士慢下脚步,侧目。 “榜上没有你儿子,你会不会很失望?” 邓女士浅笑,“你什么水平,我心里还是有点数的。” “这话说得可真是有点伤人呢。”江行简做作地做心窝中枪的姿势和表情,“您就对我没有一点期待吗?” “有啊,怎么没有。只是,我对你的期待不在这个方面。” “嗯?哪是在哪个方面?” “对我来说,你成为一个善良、有责任心的人比成绩单上的排名更重要。” “就这么简单?” “这很不简单哒!”邓女士否认江行简的说法,她看着自己的儿子,耐心地说,“真正的善良需要智慧与边界,担负责任需要持续投入的勇气与长远性的思考。” “‘善良’、‘责任’嘴上说着简单,实际上需要一生的修炼。学生时代的考试有完美答案,但是你人生会遇到的困境大多没有完美答案。人的品格,它不像成绩单上的数字那样清晰可见,却能在漫长人生中,指引你。 “而这正是我对你最深切的期待。我不期待你完美无缺,而是期待你在面对人生困境时,能够始终选择朝向光明的方向。” 江行简受用,不自觉地在心里琢磨邓女士说的话:“知道啦,我会朝着您对我对期待前进的。” 邓女士欣慰地看着儿子微笑。 邓女士在高二物理荣誉榜面前停下脚步。 “她是个很要强的女孩。”她看着钟嘉韵的大头照说。 “要强不好吗?”江行简的目光也聚过去。 “好。但是她会很辛苦。” “你也很难追。”邓女士叹气摇头,提步往前走。 “妈~”江行简两步并作一跳,蹦到邓女士身边,揽住她肩膀,求饶似地说:“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为什么?”邓女士忍着笑说。 “因为我要‘听妈妈的话~’”江行简故意唱歌搞怪,掩饰内心的害羞,“我要和我的同学们,包括我欣赏的女孩,保持健康、积极的团体友谊,大家一起学习,一起进步!” * 江行简来七班,给程晨送“补给”。 他看到钟嘉韵打水,连忙跟了上去。 “钟姐,像请教一下,有什么一个星期快速提升数学成绩的邪修方法?” “你应该去问程晨,数学她第一。”一个星期提升数学成绩,还快速,他可真敢想。 江行简浑身颤栗,“我可不想一年四季全年午休地去补习。” 疯狂补习,这就是程晨的“成功之道”。 “学习没有捷径。” 江行简现在的想法就像是要跑一千米,慢悠悠地走了几十米,现在奢望用一分钟跑完剩下的九百多米。 钟嘉韵真的懒得理他。 听语气,她这是不高兴了? 江行简走快两步,倒走在钟嘉韵面前。 “你不舒服?”江行简看钟嘉韵唇色不似往日的红润。 “没有。”钟嘉韵瞥了他一样,不解他为什么忽然这么问。 直到钟嘉韵与银色不锈钢水箱面对面时,她才通过反光的镜面看到自己的脸色有多差。 水箱的水龙头打开,温水哗哗坠入她的杯中。 钟嘉韵体内好似也有小开关被打开,无法控制地流出温热的液体。 糟糕,怎么提前了? 随着钟嘉韵意识到生理期提前,她的身体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激活她小腹闷闷的下坠感和酸胀感。 她匆匆关上接水口,想赶紧回班拿卫生巾。 不料,她后退一步,被江行简在背后围住了。 第33章 “你先去卫生间,我去叫程晨过来。”江行简从背后伸手接过钟嘉韵手中的水。 “很明显吗?”钟嘉韵问。 “有点。” 钟嘉韵默声脱下校服外套系腰上,期间江行简一直挡在她身后。 钟嘉韵去往卫生间,江行简才帮她拿水杯回七班,顺便拜托程晨带卫生巾去给钟嘉韵。 他慢悠悠地回四楼拿美术书去艺术楼上美术课。 爬着楼梯呢,一道细长的影子压在他头顶上。 江行简抬头看。 薛笙宜双手环抱着书,立在他面前。她往下走了两阶,视线与江行简差不多平齐。 两人视线相对,江行简礼貌性地跟她打了个招呼。 “嗨。” “哈喽~江行简。”薛笙宜笑着回应。 江行简莫名觉得怪怪的,她跟自己打招呼的语气怪熟悉的。但她以前好像不这样吧? 没纠结太多,他左脚左迈一步,错开她上楼。 “你的美术书和画本,我帮你拿了。” 江行简上了一个台阶,就比薛笙宜高了不少。 “一起去美术楼吧。”薛笙宜说。 “我有事找褚睿轩。”江行简都不敢说自己要回班一趟,怕她跟着。 “东西我自己拿。”薛笙宜抱得书紧紧的,江行简不好上手拿,伸手向她。 “我帮你拿过去吧。你迟到也没那么明显。” “我的东西喜欢自己拿。”江行简再伸手。 薛笙宜沉默了两秒,还是把书归还给他。 江行简接过书,说:“这次谢谢你的好心。不过我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这样的事情,请你不要再做第二次了。” 薛笙宜想说什么,又闷回嘴里,想说不敢说的话烘得她眼睛水雾弥漫。 江行简的本意并不是想让女孩难堪。只是有些话他不得不说得清楚些。他很害怕这样的女生,明明对他有意思,却表面装作若无其事,暗地里一步步试探他。 此路对她不通,试探到这里就行了。 “谢谢。”他再落下一句好话,先走一步。 三明治拒绝法,他懂。尊重、有效、委婉地拒绝他人。 走着,江行简忽然觉得头顶有种压迫感。 他悠悠抬头。 宋灵灵的脑袋夹在楼梯的夹缝之间,盯着他。 江行简:? “你跟她说清楚啦?效率挺高啊。”宋灵灵一脸八卦地说。 “是她?”江行简恍然,继而皱起眉头,“她跟钟姐说什么了?” “合着你不知道啊!”宋灵灵才不喜欢在人家背后说这些事呢,“你自己问她。” 宋灵灵站直身体,蹦跳着下楼。 其实宋灵灵觉得薛笙宜也没说什么太过分的话,只是她之前问完自己喜不喜欢江行简,又问钟姐相同的问题。她说的话是不过分,但做的事就有点烦人了。 江行简其实也没想着去褚瑞轩,转身也跟着宋灵灵下楼。 第38章 经过二楼,钟嘉韵从卫生间里出来。 江行简的步伐慢下来,看着宋灵灵飞跑到钟嘉韵身边。 钟嘉韵含笑看宋灵灵落在自己的身侧。她的视线转向,看向江行简:“多谢。” “举手之劳。”江行简说。 “嗯?”宋灵灵说,“你俩还背着我有秘密了?” “没有。月经突然提前来了,他提醒我。”钟嘉韵说。 宋灵灵挽着钟嘉韵继续走,打算到教学楼的另一端楼梯下楼。 江行简下意识地跟过去,却注意到薛笙宜这时也从卫生间里出来。 薛笙宜出来的第一眼最先看到江行简。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钟嘉韵和宋灵灵的背影。 她收回目光,在走廊扶手拿上自己的书,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刚刚江行简对自己说的话,她还没有消化好。 她本以为江行简会跟着钟嘉韵和宋灵灵她们,在另一个楼梯下。不料,江行简向她走来。 “薛笙宜,我们边走边聊聊?”江行简说。 “好。”薛笙宜手里的美术书被捏得皱巴巴的。 “刚才的事情,我不是针对你。”江行简看薛笙宜眼框红红的,浅浅的,不明显。但对色彩敏感的江行简一眼就能瞧出来。 不过,他还是坚决地说出自己内心想说的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受和选择,我希望我们能互相尊重这一点。” “我明白,我以后不会随意拿你的东西。今天很抱歉。”薛笙宜垂首。 “拿我的东西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有时不太确定你这些行为的意义。我需要你告诉我,这样我才能更好地向你表达我的感受和选择。” 薛笙宜的视线落在江行简的鼻尖。 她哪里不知道江行简这是在钓鱼执法,给她一个钩子,待她上钩表达心意,他就有机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拒绝她。 薛笙宜她也有傲气,她才不要给机会江行简拒绝自己。 “就朋友之间,举手之劳。”薛笙宜说。 “如果你不愿袒露自己的真实感受,我也能理解。” “这就是我的感受。可能,我今天的行为,让你误解了。” “如果是我误解了那是最好不过了,这样我们相处起来就更轻松。”江行简换了一口气,他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不过,我很清楚我自己的感受,我想把我的情况说清楚,以免你误解。我……” “你想知道钟姐对你的感受和选择吗?”薛笙宜打断江行简的话。 “嗯?”江行简确实感兴趣。 “钟姐曾跟我说,你只是一颗好看的玻璃珠。世界还有山河湖海,她不会为一颗玻璃珠停留。” 她总用一种抽离的、审视的眼光看你。你在她眼里只是一个像玻璃珠似的玩物,小小的。好看是好看,但她压根没有把你放在心里!你懂不懂啊,江行简…… 只有我真正欣赏你,把你视作不可忽视的风景。你是我视野里最闪耀、最完美的存在。 “她真这么说?”江行简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像阳光下最明媚的那颗玻璃珠。不过,把一颗玻璃珠当成全世界有点可惜。毕竟前面还有那么多山河湖海等着我们。’这是她的原话。”薛笙宜说。 “我知道了。”江行简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过……我也很清楚我自己的感受,我想把我的情况说清楚,以免你误解。我……”他重新落在薛笙宜眉眼间的眼神依旧坚决。 薛笙宜有预感,接下来江行简说的话还是她不想听的。 “快上课了。我们走快一点吧。”她再次打断江行简继续说,“你想说的话,期末考结束之后再说,可以吗?” 为什么她都没把你放在眼里,你为何还是不肯看看我。 薛笙宜不解,忍着泪,要掉不掉,“我想好好考试。” “好。”江行简看到她的泪,一时无措,身侧的拳头握紧。 她应该猜到自己想说的话了。但他还是要找机会说清自己对她,只有同学的情谊。 他递给薛笙宜一包纸巾后,故意走快一步,给薛笙宜空间,整理情绪。 * 艺术楼,美术室。 本学期最后一节美术课,老师放着电影,低下的人只要不违反课堂纪律,做什么都可以。 宋灵灵是一个劳逸结合的人,美术课就是用来放松的。她一边画着小漫画,一边看电影。 中途,传来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钟姐是不是颜控啊?” 这字迹一看就是江行简的。 宋灵灵张望着找江行简的。两人对视上。 “有病?”问这些问题…… 宋灵灵用口型对他说。 江行简翻开画本新的一页,在上面潇洒写下几个大字。举起给宋灵灵看。 “你是医生吗?” 天天说别人有病…… 宋灵灵翻他一个白眼,转回头,不再理他。 没想到江行简直接换位置到她的隔壁组。美术室分小组围坐,此刻江、宋背对背坐着。 江行简又传给宋灵灵一张新纸条。 “听说,钟姐经常说我长的好看?” “你听谁用屁股说的话?也就说过一回,哪来的经常?” 宋灵灵把纸条丢回给江行简。 江行简展开一看,爽了。 看来,薛笙宜说得话不假。 钟姐觉得他是阳光下最明媚的那颗玻璃珠!最明媚!最最最!他在钟姐的那里不是一般的存在,而是最~宋灵灵还以为江行简还会继续向她打听钟姐的事情,没想到他这就消停了。她忍不住扭头瞄了他一眼。 江行简手握彩色画笔,在画本上涂涂画画。不知道得瑟什么,摇头晃脑的。 宋灵灵脑中闪过自己刚刚写的“也就说过一回”,反应过来了。 他这是套我话呢!宋灵灵腹诽:钟姐可是经常说我漂亮的,还说过我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女孩!我都没得瑟,江行简他算什么…… 宋灵灵气自己被套话,也气江行简在她面前得意忘形。她腿一伸,屁股一撅。椅背撞上江行简的。 “干嘛?”江行简惊讶地问。 “我的椅子看你的椅子不顺眼。” “……”江行简当然知道宋灵灵是故意的,但自己有求于她,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张开的嘴又闭上。 在确定自己的心意之后,江行简没有决定放弃自己答应过邓女士的提议——用四个月的时间审视自己的内心。既然已经开始审视自我,不妨继续下去,只需要调整一下方向——我的喜欢的钟姐,究竟是我眼中的她,还是完整真实的她? 宋灵灵是江行简发现的一个很好的“外部视角”,既然她已经知情,或许能为自己提供更多客观信息。 虽然宋灵灵的察觉,一开始让他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暴露感。他会忍不住在意“钟姐是不是也能看出我的心思?”“宋灵灵是否已将我的心思透露给钟姐?”“她怎么看我?” 但令江行简奇怪的是,现在这种慌乱中又有一丝释然:我的情感是真实的,诚心到足以被外界看到。才不是自我体内青春激素的作祟,只能骗自己。 * 一周后,期末考试结束。 桌子摆好,潘老师宣布放学,课室瞬间变成花果山。 在骤然升起的欢呼声中,薛笙宜看到江行简朝自己走来。 心动。心慌。 可江行简走得越近,薛笙宜内心的害怕越站上风。 不是害怕他说“我不喜欢你”,而是怕他说“我有喜欢的人”。 “你对宋灵灵也这样吗?不愿意亏欠。” “在她那里,我没有这种感觉。” 法国作家拉布吕耶尔所言:“友谊中最大的恩惠,就是彼此相欠的机会。” 第34章 薛笙宜还没准备好,逃避是她的上上策。 她加快收拾书包的动作,装作没看见江行简,快速离开班级。 江行简看着薛笙宜急冲冲背影,连喊她好几声,她都没回头。 江行简回家之后转战微信。 “有空么?我想把上周的事情聊清楚。” 发完,江行简切到群聊小组:不回消息就互(3)。 期末考的第二天,程晨难得不用补习,三人约着出去玩。 江行简:我明天没饭吃啊,陪我吃披萨。 褚睿轩:你真是披萨心肠。洋馕有啥好吃的? 江行简:披萨! 江行简:披萨! 江行简:披萨! …… 江行简疯狂刷屏,刷掉对披萨的不敬言论。 程晨:@江行简,吵死了。 褚睿轩:吃火锅。冬天不得吃一顿火锅。 江行简:披萨,我请。 褚睿轩:火锅,aa。 程晨:烤肉, aa。 三人争执不下,说定明天到国贸看哪家不排队,就吃哪家。 第39章 聊了一圈回来,薛笙宜还是没有回复。江行简郁闷怀疑自己刚刚那条信息发送失败之时,他收到宋灵灵的信息轰炸。 宋灵灵:昏死!我去! 宋灵灵:我搞错了! 宋灵灵:痛哭流涕.jpg江行简:? 宋灵灵:薛笙宜有男朋友了。我还误会人家对你有意思orz! 江行简:什么时候的事? 他看着手机屏幕愣神。完了,那他还对人家说那些有的没的。江行简尬尴得放下手机,双手薅头发。 真是令人头皮发麻…… 宋灵灵:你看朋友圈吧,刚刚官宣。什么时候在一起,没说。 江行简点开朋友圈,划了两下就看到薛笙宜的朋友圈。 “光是短暂的,但影子替我们记住了所有靠在一起的瞬间,爱意轮廓分明。” 配图:一对影子亲密的靠在一起。 江行简点了一个赞。他继续往下化,刷着朋友圈。没一会儿,他就收到薛笙宜的信息。 “不好意思,刚刚和男朋友吃饭,没注意看手机。聊什么?” “啊!!!!!”江行简仰天大喊,嘎嘣一声倒在床上。 让你自作多情!他啪啪给了自己两巴掌,强行驱赶自己的窘迫,举起手机回复对方。 “没事,是我误会了。希望不会因此影响到我们之后的正常相处。” 薛笙宜回复了一个微笑emoji。 结束对话,江行简松了一口气。 想想还是气闷,他点开宋灵灵的聊天框。 江行简:[狗熊尖叫.jpg]宋灵灵:[跪下.jpg]宋灵灵:我不是故意的,主要是笙宜她…… 总是一幅对你有意思的样子,还到处问别人喜不喜欢你。这句话,她没发出去。 宋灵灵:唉,主要还是我误会人家了。 这句话发出去,宋灵灵随即纳闷起来了,脑子闪过一个又一个薛笙宜在她面前对江行简羞涩的瞬间。不过,想想也正常。她宋灵灵对男人可以是三分钟热度,为什么别的女孩不行。 宋灵灵忍不住嘴欠:看来江草魅力一般,是我高估了。 江行简:? 被无语笑了,他魅力一般?他可是从小到大收情书收到手软的,ok? 宋灵灵:你没对她说过分的话吧? 江行简:还好没有。不然,我得社死。而你,宋灵灵,江行简:会被我捶成球。 宋灵灵:报思报思报思! 宋灵灵:下次见面给你带杯奶茶! 江行简:就这。 宋灵灵:欠你一顿饭? 江行简:成交。叫上钟姐。 宋灵灵:在这等着我呢…… 此时,邓女士敲门。 “请进。” “小简,你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回明天出发去江城。” “怎么了?” “爸爸在那边联系到眼科医院,妹妹需要尽快入院再做详尽的眼底和全身检查,检查良好的话,就可以进行手术了。” “什么时候回来?” “手术恢复周期至少要三个月,具体还要看情况。不过肯定的是,今年我们得在江城过年。” “好,我现在就收拾行李。” “妈。”江行简内心期待又忐忑,“手术有多少把握?” “说是能恢复部分有用视力。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无人能提前保证。可能完全恢复,可能恢复部分视力,也可能……”无法复明。 江行简席地而坐,收拾着行李。他脑子里转着邓女士的话,心神不宁。他都这样,别提当事人小芷。 他翻到之前给小芷做好的立体书,默默翻了一遍,决定在小芷入院前送给她。 他起身走到小芷的房间门口,敲了三遍,里面才传来一声:“请进。” “这么早睡了?”江行简问。 “没有,我在听故事。”江芷华拿起耳机给他看。 她打开门,示意江行简进来。 “什么故事?”屋里暗着灯,江行简也没开,就着走廊里的灯光,在江芷华房间里的小沙发上坐下。 “一个女孩,驯狼骑狼的故事。”江芷华对自己的房间熟悉得很,一个转身,蹦回到床上盘腿坐下。 “哥,你找我干嘛?” 江行简拖着小沙发挪到小芷的对面。 “在书店淘到一本挺有意思的书,要不要翻翻?”他都不敢说“看”这个字。 “盲文书吗?”江芷华语气兴奋,伸出双手。 “不是,算是立体绘本。”江行简把立体书放到小芷的双手之上。 江芷华接到书,把书放在双膝上,细细摸索着封面。封面上图画的轮廓都用滴胶描绘,让她一摸就能感受到。 “蝴蝶、小狗、猫、小鸟、猴子、蜜蜂。”她猜是这个绘本的主要角色。她手指再往上,摸到字形——彩虹山。 江芷华翻看期间,江行简没有开口打扰她。让她静静地感受书中的的世界。 她偶尔会发问,江行简也只是拎着她的手放在正确的地方。 一个蝴蝶飞往彩虹山的故事。在到达之前,蝴蝶必须飞越又大又密的森林,一路上它遇到了各种小动物,它们结伴走出森林,终于看到彩虹山。 彩虹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个摆放着各色水果的移动售货车。 “哇!”结局出乎江芷华的意料。 “喜欢这个故事?”江行简浅浅笑着看小芷捧着自己做的书。 “喜欢!” 江行简满意点头,不算白费心机。 “哥你做这本书得费老大劲儿了,我能不喜欢嘛!” 江行简挑眉,“这你都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上次妈妈说你的房间好大胶水味,还每天给你房间开窗通风呢。一摸到书封的滴胶,我就猜到了。” “所以,你哄我呢?” “没有哄!真喜欢!”江芷华怕哥哥误会,着急了。 “那你最喜欢哪个角色?” 江芷华双手拍拍自己的胸膛,“当然是小蝴蝶啦~”江行简屈指弹妹妹的额头,“就你机灵。” 知道自己就是小蝴蝶的原型。 江芷华顺势倒在床上咯咯笑,还抱着立体绘本,简直爱不释手。 对于结果未知的手术,她一点也不害怕。因为真正的颜色不在外界,而在自己解读世界的内心。哥哥想通过这个故事传递给自己的信念与力量,她有收到——不必担心,只要保持对世界开放的勇气,在人生的旅程中与他人真诚相遇,你终将发现,自己寻找的彩虹,早已生长在了你的心中。 * “你又要对钟姐搞什么暧昧?” 江行简向宋灵灵打听,要是钟姐不回她微信消息,她一般还会怎么联系对方。宋灵灵发了上面这句话,还甩来一个[警告泥.jpg]表情包。 江行简:我明天去江城,下学期才回来,想跟钟姐说一声。 宋灵灵:你告诉我就行了。 宋灵灵:钟姐没有手机瘾,不常看手机。 江行简:要是她看了不回呢? 宋灵灵:那就是她觉得没必要回复。 怎么会没必要呢!江行简线下抓狂。再怎么说,朋友远行,告别是应该的、正当的。 江行简:所以你们放假不联系,纯在校搭子关系? 宋灵灵觉得自己的友谊受到侮辱,她例证反驳。 宋灵灵:第一,钟姐从来没有试过不回我消息,她只是回得慢。第二,我有急事,我一般直接“杀”到钟姐的面前。 江行简:谢了! 发完这条信息,他下拉聊天框,找到之前宋灵灵给自己发过的羽毛球馆定位,直接导航打车过去。 19点22分,球馆还没关门。 还有五百米到达目的地,忽然路边一只小土狗窜出来。 车子猛刹车,狗子也被吓得愣在原地。 司机怒骂一声“扑街”,叭叭地鸣笛。狗也是犟,车嘀嘀,它汪汪。 双方僵持不下,有人小跑过来,单手拎起狗子的后脖颈,另一只手举起,对司机示意“不好意思”。 手掌挡住了半张脸,江行简看不清她全貌,但他一下就认出了这个单手抓胖狗的女生是钟嘉韵。 “师傅,这里下就好。” 江行简跟在钟嘉韵身后,看她蹲在路边训狗。 “你是不是想死?”钟嘉韵指着狗子的脑门,“想死自己找个深水池塘跳了,别在路中间找死,连累别人。” 狗子嗷呜嗷呜,眼珠子滴溜溜转,明显听不懂人话在走神。 对狗说完重话,钟嘉韵又懊悔,揉揉它的头。 “算了,你就傻傻地活着吧。” 江行简失笑。他看钟嘉韵这一刻也傻傻的。一人一狗,咕噜咕噜冒着傻气。 “汪!” 钟嘉韵扭头看向狗吠的方向。 “江行简?”看清人脸,她摁住狗头。 “是我。”江行简也蹲下,与她平视。 “很惊讶么?” 第40章 “有点。” 见江行简蹲下,狗子吠得更加起劲。钟嘉韵“嘘”了它一声,消停了。 钟嘉韵在等江行简说明来意。 一时无声,两人安静地看着对方。 云很厚,没有月光。头顶的那盏路灯闪了两下,也暗了。 不过这样,反而能把对方看得更清楚。周围的一切都模糊成了柔和的背景,只有对方的脸庞清晰地定格在视野中央。 江行简的目光撞进钟嘉韵的眼里。 “钟姐,我有话对你说。” 第35章 “你谁呀?” 钟家佑挥拍抽开即将落在钟嘉韵头上的手。 江行简被吓了一跳,摔了一个屁股蹲。 好丢脸啊…… 钟嘉韵站起来,不悦地看向钟家佑。 “你干什么?” “他对你动手动脚的!”钟家佑还用球拍指着江行简。 “我没有哇。赶虫子而已。弟弟你可别乱说。” 江行简手掌撑地,本想自己站起来,见钟嘉韵看过来,他皱眉“嘶”了一声,甩甩手掌。 站不起来了。 “把人扶起来。” 钟家佑不服气,沉沉地呼了一口气,扭头表示不肯。 “钟姐。麻烦。”江行简伸手向钟嘉韵。 钟嘉韵伸手向他。 却被钟家佑抢先一步。 “是我推的你,又不是我姐。” 钟家佑劲儿老大,拉江行简起来,几乎是掐着他的手。掐的江行简生疼。 “跟人家道歉。”钟嘉韵说。 “对不起。”钟家佑含糊不清地说。 “没事,只是摔破一点皮而已,其实也不是很痛。” “看看。”钟嘉韵想去捞江行简的手。 “我带你去处理。”钟家佑又抢先抓过江行简的手腕,扯着他的手就往晖飞羽毛球馆走去。 “诶?”江行简回头想问钟嘉韵不跟着自己吗? 钟家佑拉着他,跑起来,没给他机会。 “跑快点!不然,伤口都要愈合了!”他故意喊得大声,好让钟嘉韵听到。 钟嘉韵没有跟过去,跨步走上道路旁的菜田。小狗跟着她,一跃,也跳上菜田,跑得比钟嘉韵还快。 菜田上无照明,借着路灯的光。 钟嘉韵走在光线的边缘,踩着松松软软的泥土散步。 看不清,其他的感官便陡然敏锐起来。钟嘉韵耳朵里灌满了寂静本身的声音:风掠过叶缘细微的摩擦声,不知名小虫在土缝里的窸窣,还有她自己均匀的呼吸。 近处的,在灯下显出一种疲惫的、油润的绿;稍远些的,便沦入沉沉的藏蓝;再往深处,天光就彻底与黑暗融为一体。 天气太冷了,钟嘉韵没有光脚。 脚底传来一阵粗粝的触感,她踩到了一块结块的土。脚掌稍稍用力。 随即,是“噗”一声极沉闷、极干脆的碎裂。就在这一瞬间,一种确凿无比的踏实感,从脚底直贯到心头。 她身后是一行被她踩实的足迹和碎土。 阿欢在跟一根野草较劲。钟嘉韵走到它身边,蹲下,把草连根拔起,凑到它嘴边。 它没咬住,张嘴就向着菜田下吠叫。 江行简这回不怕它。 “嘘!”他把食指竖在嘴边,对着小狗。 小狗哼唧。 钟嘉韵摸摸它的脑袋,安抚。 “钟姐,你大晚上干农活?”江行简好奇,站在路边仰头问她。 “散步。” 钟嘉韵的话听不出语气。江行简总觉得她心情不太好。是因为今天的期末考没发挥好吗? “你找我,有事?” “嗯。来做临行前的告别。” “你要转学?”钟嘉韵眼中有一丝波澜,被江行简捕捉到。 “舍不得我?”江行简笑意盈盈,无比坦荡。 “……”钟嘉韵眨了一下眼睛,没说话。 江行简盯着她看,若有所思地抿紧了嘴唇,随后,那紧绷的线条化作一个笃定的微笑,重重地点了下头。“嗯!不舍的情绪很明显。” “认真的?” “告别是认真的。我明天就去江城,寒假在那边过。” “所以,你找我,就这事?” “不是。” 江行简右腿后撤一步,借力迈上菜田,蹲到钟嘉韵身旁。 “什么叫做‘就这’?我们下次见面可就是春天了。” “你不去江城,我们下次见面也是开学后。” “怎么会!你还欠我一顿披萨吧?宋灵灵也欠我一顿饭。我总得回请你们吃一顿吧?有空我还回来羽毛球馆找你玩。再不济,过几天回校拿成绩,我们也会见上一面。”江行简掰手指,数给钟嘉韵听。 “怎么着,这个冬天,我们还能见上五六七八九遍。” “没必要。”钟嘉韵说,“你点披萨吧,我给你报销。” “我不要。”江行简一口否决,“还报销呢,我给你发消息都不回。” “我没看手机。你发的什么?”钟嘉韵现在就掏出手机,查看信息。却发现手机没电了。 钟嘉韵把自己的陈年老机揣回兜里。她的手机二手的,用了很多年,电池已经损耗严重,掉电极快,特别是在冬天。 “你自己看,记得回我消息。” “嗯。” 钟嘉韵非常擅长用“哦”、“嗯”、“行”这类极简的词汇营造一种话题的终结感。这让时常江行简猝不及防地胸口哽一下。 菜田重回寂静。 接纳多一个人的呼吸声,寂静就不再安稳。路灯忽然极轻微地“嗡”了一声,光线似乎也随之轻轻摇曳了一下。 “还有事吗?”钟嘉韵站起来。 江行简摇摇头。他撑着双膝想起来,却被一种眩晕感袭击。 “哇哇哇。”江行简双手握住钟嘉韵的肩头,“钟姐,扶我一把。” 钟嘉韵后退一步,单手支撑着他的手臂,良久。 “好没?”钟嘉韵有点没耐心了,抬眼问他。 不料,她撞上一个专注的眼神。江行简无故端详着钟嘉韵,不知多久。 光线太暗,钟嘉韵在他眼中看不到自己的倒影。 那一片她从未涉足的、复杂的森林,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钟嘉韵缓缓移开目光,她忽然很好奇舅舅的菜田上,种了多少颗菜心、生菜、白萝卜。 还没数完,她眼前坠落一颗苹果。 苹果小小的、红红的,被银色的钥匙环扣着,悬在空中。 “送你的。”江行简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想。” “无功不受禄。” “这又不是俸禄。”江行简晃晃手中的小挂坠。 “只是一个哄朋友开心的小玩意儿。” “你为什么要哄我开心?” “因为我想你开心啊。”江行简理所应当地说。 “如果今天换做是宋灵灵做这些,你也会这么问吗?” “不会。”钟嘉韵斩钉截铁。 江行简捂胸口,一副内心受伤的模样,“钟姐,你是不是没把我当朋友。” “不是。” 钟嘉韵这句话同样脱口而出,让江行简好受一些。 “那为什么?” “朋友有好多种。况且,你也不是她。你为什么要和宋灵灵比?” “那我是哪一种朋友?” 钟嘉韵一时答不上来。这很难用某个词来概括。在钟嘉韵眼中,每个朋友都是独立的,不同的。一个朋友,就是一个独立的朋友种群。 宋灵灵是一种朋友,江行简也是一种朋友。不过这么回答他,也太抽象了。 江行简着急要答案,急得低下头,凑到她面前。钟嘉韵只好暂时的给他一个敷衍但易懂的回答:“普通朋友。” “啊……”江行简双手揣兜,悠悠地直起身子。他的语气里,满是可惜遗憾,“才普通朋友啊。” “那你想怎样?” “我想和你更进一步啊。”江行简上前半步,“想做你的好朋友。” “有什么必要吗?”钟嘉韵不解,她很满意自己和江行简这位朋友的现状。不远不近,刚好。她无法想象江行简同宋灵灵那样与自己亲密。 “我很在乎你,”江行简停顿,观察钟嘉韵的反应。很好,无动于衷,风平浪静。他语气里带着不明显的失落:“这位朋友。” “顺其自然吧。”钟嘉韵手掌心向上,向他讨要哪个苹果挂坠。 江行简见此,笑逐颜开。 “好。”他把一直握在手心里的滴胶挂坠放到她手心。 那就顺其自然吧。 钟嘉韵收下带着他体温的小玩意,见他还不走,开口问他:“还有事?” “没事了。”江行简笑着摇头,“继续散步?” “不散了。”钟嘉韵再次蹲下,她拨看菜田上的菜。可以摘了。 “菜心、生菜。你喜欢吃哪个?” 第41章 江行简也蹲下,“干嘛?回礼啊?” “嗯。你摘点回去。” “能摘吗?别摘了有人追着管我要钱。” “能。我舅种的。”种着给自家人吃,也没想着卖钱。 “选不出来。”江行简他压根就不爱吃蔬菜。 “那就都来点。” “好吧。”江行简蹲在一旁,屈肘做钟嘉韵的人形菜篮子。 “那是什么?”江行简看钟嘉韵偏偏绕过那块。 “白萝卜。还没到时候。” “到时候了,我还能来摘吗?” “到时候再说吧。” 风轻轻,月朗朗。菜田再无寂静可循,不过,有时喧哗也可解寡欢。 钟嘉韵先行一步跳下菜田。 江行简紧随其后,“你心情好点了?” “还行。”没什么好不好的,只要问题一直在,悲伤和痛苦就反反复复。 钟嘉韵也想过直接解决问题。只是这问题不是钟嘉韵造成的,她能做的,只是控制自己因此而产生的负面情绪。 “我发现你每次不开心,都会一个人散步。你有没有试过跟别人倾诉,或许会比散步跟能疗愈你的不开心。”江行简边说,边长腿一迈,倒着走在钟嘉韵面前。 他就差拍胸脯告诉钟嘉韵,找我聊找我聊。 “今天没有一个人。”钟嘉韵拨掉一片叶子上的土。 江行简点点头。对哦,还有他。 “还有狗。”钟嘉韵看向他。 “我是狗啊?”江行简下意识反问。 阿欢“汪”了一声。像在反驳江行简,我才是狗! “……”江行简有些无语,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啊。 “知道了!你才是狗!真的狗!”江行简试图用嗓音压过狗叫。 钟嘉韵看着一大一小的真假小狗,忍不住轻笑出声。 怎么还会有人跟狗较劲,还这么认真地跟狗说话。 察觉到钟嘉韵的笑意,江行简也笑了。两人没有对上一眼,偏偏笑得默契。 钟嘉韵领着江行简回球馆,想着给他拿一个袋子,方便把新鲜摘的蔬菜领回家。 到球馆的绿色铁皮大门前,站着一个人,目光定格在他们身上。 那是怎样的目光呢? 温婉的、关切的,甚至带着些许柔柔的笑意,温和得如同两汪初春的水。 可当你真正被这春水围困时,才能切身感受到水下竟藏着幽邃的、未了的寒。 而钟嘉韵,就身处在这样水下的漩涡中心,十七年。 第36章 “你是阿韵的……”姚晓霞看着江行简。 “同学。”钟嘉韵上前半步,挡住江行简的半个身子,却挡不住他的整张脸。 “阿姨,您好。我是钟姐的同学。”江行简灿笑。 “是你啊!”姚健晖咬着串,探出头来,“又来找阿韵要作业?” “没有。”江行简汗颜。 “来来来。”姚健晖不管那么多,他走出来,勾江行简的肩,“进来烧烤。” 江行简盯着姚晓霞打量的目光,被拉入钟家的烧烤局。 “阿韵,你吃这些不热气的。” 钟嘉韵一落座,姚晓霞就指定了她可吃的范围。 “嗯。”钟嘉韵嘴上应着,手里已经拿起自己想吃的豆腐串扔烧烤架上烤。烤到焦焦脆脆的,她才满意。她伸手去拿,却被姚晓霞抢先一步。 “烤成这样,怎么好吃?”姚晓霞撕掉豆腐焦脆的外皮,撒上葱花香菜,涂上酱料,又继续给钟嘉韵考了一遍。 “我不吃……”葱。 姚晓霞当然知道自己的女儿不吃葱,都不用钟嘉韵把话说完。 “不要挑食,在家如果我惯着你,养成习惯到外面嫌这嫌那,别人会怎么看你?” 钟嘉韵的头极轻微地低了下去,视线落在空中的某处,没有焦点。她并不认下自己有错,也不认同母亲的教训,却忍着,不让某种情绪从眼底泄露。 江行简虽摸不准钟姐此刻的情绪,却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憋屈。 “阿姨,请您先让钟姐把话说完。”他用尽可能轻松随和的语气说。 “小江你吃,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你不用管她。” 钟嘉韵看着妈妈温柔却不可抗拒地将湿哒哒的豆腐串和一大坨葱花夹进自己的碗里,已经没有把话说完的欲望。 表达无意义,便只剩沉默。 算了。 “我是为你好。”姚晓霞说,“你看看你额头上的痘。” “嗯。多谢。”钟嘉韵低着头,在碗里挑葱。 “你刚刚想说什么?”江行简凑近钟嘉韵想听她把话说完。 他的眼神里有着一种认真和专注,让钟嘉韵晃神。她那句尚未站稳的话语,被托住了。 “我不吃葱。” 江行简默默把自己的碗凑过来,手肘蹭一下她的。 跟平时阿欢蹭她腿的感觉差不多。 “嗯?”钟嘉韵不明所以。你也要讨骨头? “给我。”江行简说,“不喜欢,别硬吃。” 他拿过钟嘉韵的筷子,把她碗里的带葱的豆腐串夹到自己的碗里。再从烤架上取了一串他烤风琴豆腐,放到她的碗中。 “这个,没那么上火。” 不知道他怎么烤的,面上看上去不焦不黑,吃起来却是外皮焦香酥脆,内心软软的。 “好吃么?”江行简满眼期待地问。 钟嘉韵边嚼边对他竖起大拇指。 江行简勾起嘴唇,来劲了。 “还想吃什么?我给你烤。” “面筋、鱼豆腐。” * 江行简提了两袋菜回家。 “我回来啦!” 邓女士在客厅处理工作,江芷华躺在在沙发上枕着妈妈的腿,对江行简送的立体书爱不释手。闻声都齐齐面向他。 江行简单手撑着沙发靠背,一跃翻到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苹果和水果刀,削苹果吃。 “怎么出去一趟,回来这么开心?”邓女士问。 江芷华吸吸鼻子,“哥,你去烧烤了么?” “嘿嘿,朋友的弟弟是羽毛球运动员,顺利进入总决赛,邀我烧烤。” “是那个开羽毛球馆的朋友吗?”江芷华问。 “对。我记着呢。我们从江城回来,就带你去玩。”江行简切了两块苹果,用牙签插上,分别给了妈妈和妹妹一块。 邓女士放下手机,接过苹果块,咬一口,看着餐桌上那两大袋东西。 “就只是烧烤?” “那是朋友送的蔬菜。超级新鲜!” “哥,你还连吃带拿的呀?”江芷华轻笑。 “那是朋友的回礼,我送了她一个……苹果。” 江行简嚼着脆生生的苹果,嘴里爆开清甜的香气。 “你们男生好搞笑哦,互送水果蔬菜。” “她……”不是男生。 可邓女士明晃晃的眼神看过来,江行简就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他低下头,捂住靠近邓女士的那侧耳朵。 “朋友姓钟?”邓女士心知肚明,心里憋着笑。 “我去洗澡了!”江行简咬下最后一口苹果肉,逃似的跑进浴室。 * 江行简擦着湿法,从浴室里出来。 来江城已经两周,钟姐都不曾主动给他发过消息。江行简一手吹头发,一手拿着手机翻看和钟嘉韵的聊天记录。 与学习无关的问题,只回复个“嗯哦啊好”。也只有问她数学题时,她才会回复长句子。 跟个学习机似的。哪里不会点哪里,她才会回复。 “钟姐,你在干嘛?” 发完,江行简把手机扔在一边。他心知钟嘉韵是不会回复他这个问题的,就像之前他开启的每一个无意义的话题,她都不会接。 唉。学习机没有心,没有情丝。 但他就是想问问。万一呢? 万一今天钟姐想说点与学习做题无关的事情。 江行简坐在书桌前,翻看自己打印的数学寒假作业。基础题一道题没碰,拓展题倒是差不多写完了。 他又找了一道数学拓展题,拍照发给钟嘉韵。 “钟姐,这道数学题你做了么?教教我[可怜][可怜][可怜]”等待钟姐回复的期间,江行简给妹妹小芷打了个电话。得知爸爸妈妈都在病房陪着她。一家人说说笑笑,很快二十分钟就过去了。 电话一挂,在江城临时租的房子就霎时冷寂下来。 江行简仰倒在床上,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他人的脑子也发白。窗户被风撞开,发出细碎且持续的铛铛声。 他听着觉得有点烦,但是,他懒得起身去关窗,就这么迷迷糊糊睡着了。 床垫上的手机震动,震得他脑袋顿顿的疼。江行简捞起手机,解锁,眯着眼查看手机。 十一点三十分。 他睡了两个多小时。现在醒来,也不见脑袋清醒一点。 眼前的图片文字晃了好一会儿,江行简才辨认出这是钟嘉韵的头像,她发来一大段题目解析。 第42章 看不入脑,文字像泥鳅一样在他脑子里过了一下,有点印象,但完全不能理解。 “看不懂啊,钟姐,能否语音通话讲讲?” 江行简松开语音发送键。 “你声音怎么回事?” 钟嘉韵听江行简的声音明显和以往不同,下意识地多问一嘴。 江行简看着这一行字,连发三个[小狗哭哭]的表情包。 感动!!!钟姐终于说点与学习无关的!还是她主动的! 最重要的是!钟姐在关心我! 钟嘉韵看着手机满屏的哭泣表情,心想:有这么难受?哭着这么凶。 “睡吧。头脑清醒再看。” 江行简看着跳出来到两行字,生怕钟嘉韵丢下手机就睡觉,今夜不再理他。 情急之下,慌忙之中,江行简未提前说明,就贸然拨通视频通话健。 拨打的铃声响起,江行简的脑子如同被一道惊雷劈醒。 这样也太鲁莽!太不礼貌了! 取消!取消!取消! 江行简拇指狂飞,几次都没按准。 比江行简按下通话取消键动作更快的,是钟嘉韵接下这个通话的动作。 “卷子、笔拿好,跟着我的思路做笔记。” “啊?”视频接通慌忙把手机镜头按在胸口的江行简懵了。讲题啊? “听么?”不听,挂了。 江行简零秒听懂钟嘉韵的潜台词。 “来了!” 他在床上翻滚到靠近书桌的那边,长手一声把数学卷子扯到到床上。 两人的手机镜头各自对着自己的卷子。 长夜唯有讲题声。 “空着的都不会?” 钟嘉韵在视频中看到江行简的卷子几乎没做。 “啊……”江行简大手盖住试卷。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为他压根都没看题。 “你困了吗?”钟嘉韵问。 其实江行简困得眼睛都迷瞪了,他听到钟嘉韵这句话,顿时来劲。他用力闭上眼睛,争分夺秒休息了两秒,再睁开眼。 “超级清醒!”江行简眼睛瞪大得像铜铃,哪怕钟嘉韵看不见。 “我给你讲讲?” “好!”江行简平趴累了,腿缩起来,跪趴着脸朝下。他从未如此虔诚地学习。 在午夜十二点。 钟嘉韵用清冷嗓音读着题,江行简认真地听。 题目一读完,江行简的心就提起来了。这是之前钟姐给他讲过的题型之一。他已经做好钟姐无语挂线不讲的准备。 “我突然想起来怎么做了。” “我再给你讲一遍。” 江行简没有理由拒绝。他拿起笔,钟嘉韵边讲,他边写。 钟嘉韵很快就发现江行简这些题目都会做。她便不再迁就江行简的写字速度。江行简手下的笔尖旋得都快冒火星子,都赶不上她的嘴皮子。 “啊……”江行简吸溜一下鼻子,头疼得脑门贴在卷子上,把手机都撞翻了。 钟嘉韵听到声响,收声。 “你睡吧。” “你呢?”江行简喃喃说。 “我?”钟嘉韵挂断通话的手指顿住。 “再找一些题做吧。” “再找?钟姐你寒假作业全部做完了么?” “嗯。” “神啊。”江行简的脑袋拱到棉被里,声音闷闷的,“像你们这样自律且努力的学霸,未来的路是不是一片光明,亮得睡不着啊?” “确实有点睡不着。” “啊?钟姐你失眠啊?”江行简拥着被子跪坐起来。 “要不我哄你睡觉?” “……” “我很会哄人睡觉的。”江行简走下床,在书桌上翻找故事书,“你现在就就躺下盖好被子。” 电话那头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低声的魔咒,钟嘉韵在他的轻声催促下上床盖好被子。 “盖好被子没?我要给你讲故事了。”江行简捧书钻回被窝。 “有用吗?”钟嘉韵一失眠起来,看无趣的书,刷枯燥的题都没用。 第37章 “多多少少有点用?小时候经常用这招哄我妹睡着。”江行简说,“试试看?” “……”钟嘉韵沉默,但没有挂断通话。 江行简知道,这是她接受的意思。他清了清自己有些干哑的嗓子。 “《驰名的火箭》,王尔德著,林徽因译。” “王子准备结婚了,人人都露出欢欣的神情……新娘是一位俄国公主……小公主从来没有看过烟火,国王命烟火师专门为她举行烟火节目。皇家烟火师刚把一切安排好,烟火们就谈话起来。” 钟嘉韵的手机扣在枕头边,江行简的声音离她的耳朵很近。 他嗓音是有些哑了,却还不是完全的沙哑。像被一张受了潮的细砂纸磨去了往日的光滑与清亮,却意外地显出一种温存的、毛茸茸的质地。 钟嘉韵这会儿听得出来,江行简有一点感冒了,大约是不自知,不倦地说着话。她半耷拉着眼皮子,没有像个合格的朋友那样,体贴地让他休息。因为,她想听他继续讲下去…… “幻想自己轰动全世界的受潮火箭,只剩下一根棍子,落在沟边。 ‘我知道,我一定会一名惊人的!’它说完,喘了一口气,完全熄灭了。” 故事念完,江行简沉默了好一会儿,他陷入了“自我代入”的情绪。 他将自己代入到火箭的悲剧结局中,怀疑自己对未来的憧憬,是不是也只是嘶嘶作响、最终会熄灭的虚妄?故事像一面哈哈镜,放大了江行简心中对于自我怀疑的恐惧与看不清未来的恐慌。 江行简合上书,回神。他把手机凑到耳边,听到钟嘉韵平稳的呼吸声,莞尔一笑。 “晚安,钟嘉韵。”他轻声对着手机说。 随之,电话那头响起柔韧而短促的“悉索”声。那闷闷的动静里好像还有钟嘉韵的说话声,很轻,很模糊。 江行简“嗯?”了一声,久久没有得到回复,便结束通话了。 他辗转反侧,想着钟嘉韵可能会说的话,难以入眠。他最终还是摸到手机给钟嘉韵发了一条信息。 “钟姐,你想对我说什么?” * 钟嘉韵醒来,看着江行简发来的问句,思绪不觉回到昨夜。 江行简读到后面,情绪明显低落起来。钟嘉韵联想到他念故事前那句闷闷的话——“像你们这样自律且努力的学霸,未来的路是不是一片光明,亮得睡不着啊?” 当然不是。 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现在的努力最终可能毫无意义,甚至无人看见,那我现在的奋斗是为了什么? 钟嘉韵在一次次的困顿与清醒之间找到了答案:当下的奋斗是为了避免坠落式的失败,而不是为了获得一鸣惊人、一飞冲天式的成功。 努力也许不会让我未来的路变得更加光明,但一定会让我一直走在坚实的道路上。 故事结束,困意像一张厚重的压力毯盖住钟嘉韵的全身,她将睡未睡之时,迷迷糊糊、口齿不清地对江行简,也对曾经迷茫的自己说:“虽然现在看上去,我们的未来模糊不清,但是一步一步打好基础,坚持下去,未来是绝对不会轻易崩塌的。” 钟嘉韵把昨晚他没听清的话手动打出来,发给他。 “这个是什么意思?”江行简此刻只醒了半只眼睛,脑子完全不记得昨天自己问过的话。 钟嘉韵洗漱出来,看到手机信息,点开江行简的语音。听完,她转发江行简这段时间发给自己的数学难题图片,附言:“意思是,先把基础题弄明白,再做拓展题。” 钟嘉韵打完这一行字,丢下手机,出门晨跑。 跑了一圈回来,未到九点,羽毛球馆还没开门,但大门已经半开。钟嘉韵走进去,就看到姚晓霞在平房一楼的客厅,和姚健晖说些什么。 看到钟嘉韵回来,两人不约而同地噤声。 “阿韵,我买了早餐过来,快趁热吃。”姚晓霞在一楼屋里向钟嘉韵招手。 “嗯。”钟嘉韵点头,却没有立马进屋。她出汗了,要上楼换一件衣服。 “啧。”姚晓霞不满,“瞧你日日惯着她,跟放了笼似的,越来越没礼貌。” “哎呀,阿韵不是应你了么,有礼貌有礼貌。” 姚晓霞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两年前,是自己任由着她爸把她赶出家门。 “今日的事,你别跟阿韵说,我怕她又……” “嗯。”姚健晖不情愿,也应下了,“你快去上班。” 姚晓霞嘴唇微张,却什么也没说。 这两舅甥,一毛一样。一点不顺心,就板着张臭脸,给周围人看脸色。可是,生活哪有事事如意的? 姚晓霞走后没多久,钟嘉韵就重回一楼。 “她又找你借钱。” “你听到了?” “没。猜的。” “啧。”姚健晖筷子头点点钟嘉韵,“滑头妹。” 第43章 “别借。” “你用心读好书就行。别的,不用理。” “你以为你借给她的钱是用在她身上的么?” “知道了。”姚健晖把早餐推在她面前,“快吃。” 一揭开饭盒盖,蒸米粉上面铺着一层葱花。钟嘉韵避开葱花,在角落夹了一口米粉。 吃了一口,她就不想吃了。 “冷了?” “嗯。”钟嘉韵合上饭盒盖。 “叮热给你吃。” “不吃了。” “一分钟都不用。好鬼快的。”姚健晖起身往厨房去。 微波炉一声“叮”,姚健晖重新端着蒸米粉出来。米粉上的葱花已经被他拨了去。 “你妈总是不记得你不吃葱。” “多谢。”钟嘉韵双手接过。没对这话有什么回应。 她知道,妈妈不是不记得,是想要改掉她不吃葱的“坏毛病”。 姚健晖另一手里还拿着一罐炒花生米。 “下回去秀姨那里,顺手把这个拿给她。” “我下午就去。”钟嘉韵说。 * 银行存取款一体机前。 钟嘉韵将这半年攒下的两千块现金放入机器里。退卡前,她检查存款数。 三万六。 这是她到舅舅家住后,花将近两年的时间攒下的钱。卖笔记、看店、家教、写稿…… 在不影响学习的前提下,能挣的钱她都挣。 推开封闭的门,眼前的这条路,是钟嘉韵初中回家的毕经之路。 街上的风毛毛躁躁,不由分说地掀开记忆的帘。 也是冬天。 某个初中放学的晚上,姚晓霞来接钟嘉韵回家。 钟嘉韵接过妈妈给带的烤番薯,欣喜不已。她一直很想吃街边的烤番薯。但妈妈总说,那是用垃圾油漆桶烤的,不健康。 所以每次兜里揣着五块钱,看到烤番薯的铁皮桶,她眼睛和肚子再馋,也只是路过。 她不听妈妈的话,吃不健康的烤番薯,妈妈会不开心的。 “妈,你怎么来了?”钟嘉韵掰开红薯,递给妈妈一半。 “接你啊。”姚晓霞笑着接过那一半冒着热气的红薯。她的笑意,笑不达眼底。 “妈,出什么事了?”钟嘉韵的红薯已经送到嘴边,又停下。 “……”姚晓霞正纠结如何开口。 钟嘉韵给足耐心,静静地走在她的身边。 “昨晚你跟他吵架了。他……就那个脾气,爆仗一样,一点就着,响过也就没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别放在心上,别跟他较劲。” “你不是也跟我说过,觉得他脾气暴躁,不讲道理,难以忍受吗?”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他是你爸,总归是为你好的。”姚晓霞的手轻轻搭上女儿的肩膀,“跟他低个头,认个错。” 钟嘉韵的眼神一点点冷却。 “我没有错。” “没说你有错。只是他是一家之主,也要面子的。” “他要面子,我就得给?”钟嘉韵声音闷哑,“妈,你就是太给他面子,他才会对我们得寸进尺。” “怎么说话的?他好歹是你爸。不要这么没礼貌。” “我没礼貌?”钟嘉韵眼尾泛起一点红,“妈,你既然觉得我没礼貌,我昨晚跟他拍桌子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即刻阻止我,而是在我身后,轻轻推了我一下。是你,看着我,那个眼神……那个眼神明明是让我不要怕,你需要我这么做。现在事后你告诉我,我没礼貌?” “我什么时候推你了?你这孩子怎么胡说!我……我是让你别跟你爸顶嘴!肯定是你记错了!”姚晓霞表情显出一丝慌乱,语气急促起来。 钟嘉韵无声地盯着妈妈,任由着手里的红薯一点点冷掉。 “好,算我记错了。” 姚晓霞松了口气,语气重新变得温柔起来:“你就跟他说‘我错了,下次不敢了’。说一句就没事了,啊?” “我没错。”又不是我先挑的事。 钟嘉韵再次重申自己的态度。 “我这是为这个家好。难道你要这个家一直这样吵下去,散掉吗?”姚晓霞语重心长,如同面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她这个语气让钟嘉韵有种深深的疲惫与无力。怎么都成她的错了? “这个家……早就该散了。不知道你留恋什么。” “阿韵,你……”姚晓霞目光颤抖,“怎么这么冷血?” “你点火,我扑灭。你躲在后面,还是那个温柔的好妻子、好妈妈,而我,成了那个不懂事、不孝顺、需要去道歉的女儿。到底谁冷血?” 第38章 这不是第一次了。 妻子的退缩,让丈夫得寸进尺。女儿的妥协,何尝不是让母亲得寸进尺。 以前每次钟嘉韵和钟旺涛争吵完,姚晓霞总会劝她让步。 她听了。 像以前那样一次次沉默忍耐就算了。忍耐,她可以暂时妥协。认错,决不可能。 钟嘉韵一声不响地凝视着母亲。 比起钟旺涛的暴怒,妈妈这种用“家庭和谐”的大义掩盖自身的怯懦,“背后怂恿、当面退缩”的背叛,给她所带来的信任崩塌更为冷人心寒。 姚晓霞被女儿的眼神刺痛,有些恼羞成怒。 “你现在他一模一样,说话难听至极,果然是两父女。” 钟嘉韵听了这话,胸闷得喘不过气,心脏顿顿地疼。 原来,在妈妈眼里,我和他是一样的。性格暴躁,说话难听,令人恶心。 既然一模一样,为什么妈妈宁可选他,不选我? 过去那么多替妈妈战斗的‘叛逆’,都算什么? “我跟他是两父女,不是我选的,是你造成的。”钟嘉韵缓缓转过身。 姚晓霞一时没跟上来,她也没有回头,把冷掉的番薯一口塞进嘴里,胡乱地嚼。 什么破烤番薯,不甜也不香,馋了这么久,原来这么难吃。 都把她给难吃哭了…… * “烤番薯!烤番薯!又香又甜的烤番薯!” 钟嘉韵的电动车停在番薯摊的隔壁,听到叫卖声,她忍不住嘟囔反驳一句:“香个屁。” 中气十足的叫卖声被打断,冷冷的目光从侧面落在钟嘉韵的身上。 钟嘉韵抿住嘴自己的死嘴,双脚快速地滑地,将电动车倒腾出停车位,一溜烟就骑车跑了。 说的也没多大声呀,怎么那老板的耳朵就这么好使呢…… 电动车驶向止于书屋,路过街心公园。 陈老伯叫住她。 “阿韵!” 钟嘉韵刹住车。 “陈伯。” “去你阿秀婆那里?” “嗯。” “正好,快扯她来体检。我喊不动她。”陈老伯指着街心公园里公益医生为老人免费体检的摊位,“最后一日,明天人家收摊了。” “好。” 止于书屋。 “okok~”阿秀婆拿开钟嘉韵的手,“我自己去,你帮我看铺发货。” 钟嘉韵点头。 “还用得着体检吗?我命硬得很……”阿秀婆叨叨咕咕,转悠半天不愿出店门。 钟嘉韵回身,歪头看她。 “好冻哦。”阿秀婆指着室外说。 钟嘉韵把围巾脱了,系她的脖子上。 “这下没理由了。” 阿秀婆撇撇嘴。 “体检又不是打针。知道你身体硬朗,体检结果出来,你就再安心点。没坏处。” “我一直都安心的啦。” “那就让我再安心点。” “好咯。”阿秀婆终于乖乖出门去。 为了促销,钟嘉韵给阿秀婆出了盲盒售书的销售主意。 生意还不错,阿秀婆隔三差五就喊钟嘉韵过来做临时工。 线上发问卷调查给客户,根据客户问卷推书,写推荐信,发货。 钟嘉韵一般负责第一步和最后一步。 钟嘉韵按照阿秀婆的推书,拣货,打包书货和推书信。 “最后一本,推荐王尔德的童话故事集。童话中有一句话和我的观念不谋而合,‘世界很美丽,我很高兴能够经常去旅行,旅行能使人思想进步,并打消一个人的成见。’“披萨心肠的帅小伙,你对地理感兴趣,那么走进奥斯卡·王尔德的童话世界,你或许能为心灵寻一处绚烂得令人清醒的栖息地。” 钟嘉韵折信的时候,看到信中引用的那句话,脑子里闪回昨晚她舒服躺在床上听故事的时候。 江行简的声音就在她耳边。 “哟?想什么呢?乐得见牙不见眼。” 宋灵灵的声音挤掉江行简的声音。 我,有笑得这么夸张吗? 钟嘉韵摸摸自己的嘴角,压根就没露出牙齿。这人,又瞎说。 “想你。”钟嘉韵压下嘴角,认真地对宋灵灵说。 “我这不就来了嘛~”宋灵灵跑向钟嘉韵,黏黏糊糊地抱着她。 第44章 “钟姐,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不知轻重了,你都是跟谁学的?” “还能是谁?”钟嘉韵拍拍宋灵灵的胳膊。 宋灵灵又在钟嘉韵的颈窝蹭了蹭。 “来吧,赶紧干活。”她边蹭边说。 宋灵灵想约钟嘉韵去面包集市逛逛,但钟嘉韵要先完成书屋这边的工作才能去。宋灵灵就立马到达这边,支援钟嘉韵的工作。 “钟姐,你什么时候去江城啊?”宋灵灵问。 “没票,不去了。” “为啥没票,你弟不是给你一张票了么?” “反正就是没了。” “你弟都进决赛了,时间又合适,不去现场看看吗?你去的话,我也跟着去。”江城闺蜜双人游,宋灵灵想想就觉得兴奋。 “到时候再说吧。” 忙完,两人逛面包集市,试吃都吃饱了,吃不下饭,两人一人拿着一杯奶茶粥当晚餐吃。 宋灵灵陪钟嘉韵去书店。 两人走入书店,钟嘉韵在教辅区选练习册。 “你寒假作业做完了?”宋灵灵不可置信地问。 “嗯。” “你们七班的卷子,”宋灵灵双手比了个大的圆,“这么多!” “其实做起来没有看上去多。” “你是我的神。”宋灵灵想着自己的书包放学到现在就没有打开过,忍不住哆嗦。 “我去那边看看。”宋灵灵走向小说区。 从书店出来,钟嘉韵递了两本习题册给宋灵灵。 “我不要!学校布置的我还没做完呢!”宋灵灵提着购物袋跑开。 钟嘉韵提步走上去,跟住她,“没让你全做完。” “你寒假作业做完了,来找我,我看看你的情况,我挑题给你做。” “那,如果我寒假最后一天才做完寒假作业……”宋灵灵牵着钟嘉韵的手,倒着走。 “我会送给别人。如果你不需要的话。” “不行!”宋灵灵握紧钟嘉韵的手,“这是你专门买给我的,怎么能给别人呢?” “那我从明天开始,来找你写作业?” “可以。”钟嘉韵浅笑点头。 宋灵灵满意地点点头,“ok~”她还倒着走,蹦跳着,雀跃着。 钟嘉韵刚想提醒她好好走路,路过的时装店就走出一个人。宋灵灵没看路,钟嘉韵的注意力也放在宋灵灵的身上,一时来不及拉住她。 宋灵灵直接把人给撞倒了。 钟、宋二人赶紧把东西放下去扶人。 “程晨?”钟嘉韵先认出人。 “对不住对不住,没事吧?”宋灵灵架着程晨的大臂,想撑她起来。 程晨猛地咬住后槽牙,推开她的手,手撑着墙壁自己站起来。 “没事。” “不好意思阿。”宋灵灵伸手想帮程晨整理衣服。 程晨躲了一下,避开宋灵灵的触碰。 宋灵灵的手落空,她还没来得及惘然,就被钟嘉韵拉回手。 “确定没事?”钟嘉韵上前一步,问程晨。 程晨背脊挺得笔直,鼻息却无法控制地急促。她强迫自己一点点放松下来。 “确定。” “晨晨,快来。这件也适合你。”时装店里传来程晨妈妈的声音。 程晨听到声,点点头跟钟嘉韵、宋灵灵告别走进店里。 离开时,钟嘉韵往店里看了一眼。程晨母女亲密地挽着手,提着衣服往试衣间去。 “走了钟姐,车到了。”宋灵灵说。 宋灵灵本来是打车的,后来接到家里司机的电话,说可以顺路过来接她。 宋灵灵先钻进车后座。 “张叔。”宋灵灵先钻进车,整理一袋面包递向前。 “我买了好多面包,分你一点尝尝。” “我不是张叔。” 宋玲玲顿住递袋子的手,“大哥?” “顾大哥好。”钟佳韵落座。 “你好。”顾容与颔首。 “张叔呢?你怎么有空来接我?”宋灵灵收回袋子。 顾容与扣住她拎袋子的手。 “有事,请假。” “哦。”宋灵灵的手被他虚握着。 “不舍得给我?”顾容与问。 宋灵灵摇头,撒手。 “麻烦大哥先送钟姐回去。” “地址。” 宋灵灵直接趴在中台上,探着身子去按车载导航。这会儿宋灵灵已经脱去了外套,短款紧身毛衣勾勒出少女的曲线,还露出半截细腰。 钟嘉韵怕她着凉,伸手去拉扯,不料顾大哥和她有同样的心思,将一条披肩披在她的肩上,盖住她的上半身。 宋灵灵不惊不拒,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钟嘉韵默默收回了手。 钟嘉韵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一闪,让灵灵瞧见了江行简正好发来的信息。 “钟姐,已完成任务!” 接着接连收到好几张图片,没有消息提示音,只是锁屏一直亮着。 钟佳韵望窗外。宋灵灵枕在她的左肩上,头不安分地拱着。 “不舒服?”钟嘉韵低头看她。 “江行简,给你发消息了。” “哦。” “你不看吗?” “应该找我问题。回去再说。” “嗯嗯。”宋玲玲暗喜。江行简不行啊,得不到钟姐的秒回。 “他放假也经常找你吗?” “嗯。”每天都有新问题。 “有够笨的。”宋玲玲低声嘟囔。 “他跟你一样,擅长的在别处。”学习都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对啦。看他的朋友圈,他也在江城,我们要是去江城的话,可以向他要一份江城游玩攻略!” 作者有话说:多谢收藏的宝[可怜]加更加更[撒花][加油] 第39章 钟嘉韵抱着教辅习题册推开球馆的大门。 晚上九点多,球馆已经过了营业时间。 橡胶球场上只剩下一盏灯。钟家佑从灯下奔向姐姐钟嘉韵。他一只手臂圈住钟嘉韵的书,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车票,塞到钟嘉韵的手里。 “谁买的?”这是一张钟家佑比赛前一天去江城的车票。 “我啊。” “你哪来的钱?” “你别管,你来就行。”钟家佑抱着书先上楼。 钟嘉韵视线穿过一楼客厅的玻璃窗落在舅舅的身上。 姚键晖支着头,横躺在沙发上看体育频道。察觉到她的视线。 “不关我事啊,没我份。” 钟家佑只分得两张票,一张给了钟嘉韵。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张票两天前就被姚晓霞讨了去。她说:“你奶奶几十岁了,没有多少次去看佑仔比赛的机会,你别跟一位老人家争。” 末了,姚晓霞还叮嘱她别跟弟弟说这件事。 今天她挣了一点小钱,和好朋友一起玩,本应该是心情舒畅的一天,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钟嘉韵深呼吸,试着反省自己的难过。终于,她在一团混乱与纠结之中找到了一丝怨艾。她再次打心里感受到,姚晓霞,她的母亲,其实没有那么在乎自己。 她在因妈妈把奶奶排在自己的前面而生气。奶奶,一个姚晓霞曾经多次向自己女儿抱怨的恶婆婆。 妈妈先是在乎儿子、丈夫、婆婆,然后才是她这个女儿。 “把车票退了,我那天没空。”钟嘉韵给弟弟发信息。 “怎么会没空?那天还没开学呢?” “这个世界不是所有人都要围着你转的。” 钟家佑没有再发信息来了。 钟嘉韵盯着最后那一句夹枪带棒的话,心中懊悔。但她没有撤回信息。 放下手机推开窗,让冬天的风灌进来。 好像又下雨了。风,湿冷刺骨。 钟嘉韵不想让这种坏情绪占据她今天的回忆。她打开今天刚买的习题册开刷,将自己所有的大脑能量转向笔下的物理卷子,努力摆脱负面情绪的打扰。 * 江城。 羽毛球比赛当天。 钟家佑入场,就看向观众席。 妈妈和奶奶立刻举起胳膊向他招手。他伸手示意,内心却郁闷。 姐真的有这么忙吗? 钟家佑岔开双脚,坐在候场区。他手里握着手机,想给钟嘉韵发信息,但不知道发什么内容。而且,他心里还气着…… 什么叫全世界都围着我转? 那条信息之后,两姐弟在无互发过信息。不过他们本就话少。 “佑仔,收手机了。”教练提醒钟嘉佑。 “就来。”钟家佑看到场边还有好几台乌黑的摄像机。 赛前,有网络直播。钟家佑心念一动,把直播链接转发到家族群。 “比赛开始了。” 家族群里的人纷纷回复[给力],[加油]。他没有看到姐姐的头像。 “快了,教练又催。” “马上马上。” 钟家佑把群里的消息转发给钟嘉韵。 第45章 “那还玩手机。” 钟嘉韵难得秒回信息。 “没玩!” “你们队就是你没交手机了。” 姐怎么知道的? 钟家佑猛地抬头,四处张望。一架摄像机挡住他的视线。 对呀。这可是他入队以后第一场大赛。姐没空来现场,抽空看看弟弟的比赛直播,那肯定还是有空的。 “专心。加油。”钟家佑掌心的手机振动。 专心!加油!钟家佑在心中默念着。 他将手机递给教练,眼神中的斗志燃起来,朝着镜头比出一根手指。 第一名,他势在必得。 场馆大屏上延迟播放着钟家佑“杀”气十足的样子,惊起一片尖叫声。 “咱弟有点子帅嗷。”宋灵灵说。 钟、宋二人坐在观众席包厢。钟嘉韵放下手机也关注大屏。 “他才十四。”钟嘉韵幽幽说道。 本来没有门票,钟嘉韵没打算来的。但是宋灵灵十分期待这次双人游,竟然真的用一周的时间做完了寒假作业。当宋灵灵眨着水灵灵的眼睛,摇着她的胳膊时,她没忍心拒绝,答应了宋灵灵。 比赛结束,没等颁奖,钟嘉韵和宋灵灵就错峰离场。 天光还亮着,两人打车来到江城的著名景点。 西江湖。 日头收敛起刺眼的光芒,夕阳的余晖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橘红、金粉、绛紫,最后到靛蓝。所有浓烈而鲜活的色彩都在湖面上交融、流淌。 “太美了!”宋灵灵感叹。 钟嘉韵的眼睛也沦陷在这片浩瀚而温存的水色中。 两人边逛边拍照。 身边游客的谈笑、车辆的穿行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推远了,模糊成了背景里的杂音。钟嘉韵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片波光与好友的欢笑。 江湖之上,初露夜的黑。宋灵灵逛累了,钟嘉韵陪她坐在湖边的长椅上。 宋灵灵p图发朋友圈,钟嘉韵同天光水色归于沉静。 两人刚决定好今晚吃什么,宋灵灵就接到了一个电话。她的眉头皱得几乎连在一起。 “很严重吗?” “二哥你给我发个定位。我这就来。” * 顾大哥飞机落地江城后意外出车祸。助理也受伤了。宋灵灵赶去探望照顾。 打的车,钟嘉韵让给了宋灵灵去医院,原定的餐厅她也没兴致去了,索性在街边买了一个饭团,坐在湖边吃。 “救命!救命……” 日落后,正当钟嘉韵踱步去最近的公交站坐车回酒店时,“扑通”一声响起了求救声。 湖边零星的游人围过来。会游泳的,下水施救。钟嘉韵记得来时的路上有救生圈,她迅速将它取来。 “借过。”钟嘉韵拨开人群,把救生圈抛到落水者的身上。 热心的市民抢着拉救生圈系着的拉绳,不小心将钟嘉韵推入水中,好在湖的边缘水不深,站起来才及她的腰。 钟嘉韵被拉上岸,冷得发抖。 “姑娘没事吧?” “没事。”钟嘉韵的声音在哆嗦。她低头尽力拧干衣服。 一件衣宽大的外套无声地落在她的肩头上。 江行简用手紧紧拢住衣襟,几乎是将钟嘉韵完全圈进了自己的怀里。 冰冷的湿衣紧贴皮肤,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让钟嘉韵止不住地战栗。她的双腿陷在绵软里,走不动道。 全凭江行简手臂传来的力量,将她大半个体重揽过去,推着前行。 江行简家租的房子离西江湖很近。他把湿漉漉的钟嘉韵带回家。 “你先洗个热水澡。”江行简先到浴室调好水温,再给钟佳韵拿了一套衣服。 “这是我妹的衣服。你凑合穿。” 钟嘉韵收拾好自己出来,江行简又给她递了自己的外套。 她穿上后,终于暖和了。 “我需要一个袋子。”钟嘉韵说。 江行简点点头。 钟嘉韵看着江行简的背影,觉得他今天有点不太对劲。她目光灼灼地打量江行简。发现,他脸上缺少了平时常有的笑容。 钟嘉韵接过袋子,收拾好自己的湿衣服,向他致谢告别。 “嗯?”江行简呆坐在沙发上,他听到钟嘉韵说话,却听不清她说什么。 “我先走了。多谢。”钟嘉韵再一次说。 “好。”江行简言简意赅。他说完,继续垂着头失神。 钟嘉韵的手落在门把上。 “江行简,不要被负面情绪影响太久。” “做不到会怎样?” “会变笨。” 江行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头后仰,倒在沙发靠背上。他扭头看向钟嘉韵。 “钟姐,看电影吗?” 他努力想把哽咽压下去,但还是让钟嘉韵发现发现了异常。 “你怎么了?”钟嘉韵问。 “看会儿电影再走吧。”他的语气几近祈求。 钟嘉韵心软,松开门把。 客厅沙发两端,各坐一个人。白墙上,投着《恋恋笔记本》这部老电影。 这部电影钟嘉韵有所耳闻。炽热、深情、伤感的浪漫爱情。她并不感兴趣。 灯光一暗,江行简便沉浸在故事中。 钟嘉韵做不到。她时不时拿起手机关心宋灵灵那边的情况。 “顾大哥还好吗?” “死不了。你现在在哪里?” “江行简家。” “?” “在西江湖碰巧遇见他。”钟嘉韵没说自己落水的事情。 “那你今晚还回酒店吗?” “回。”宋灵灵在想什么啊…… “看完电影就回酒店。” “你给我一个定位。” 宋灵灵在江行简住处附近重新定一个酒店,发了预定截图给钟嘉韵。 钟嘉韵给宋灵灵转账。 宋灵灵拒收。 “不用,原酒店已经a过了。我大哥醒了,我就回去。” “好。” 电影里的夏天结束了。坠入爱河的艾莉与诺亚在激烈争吵后,痛苦地分开了。 洋人吵架,尾音扬得能戳破天花板。电影仿佛瞬间切换到1.5倍速,英文单词噼里啪啦往外蹦,吵得钟嘉韵眉头紧皱。就在这时,她身旁传来啜泣声。 钟嘉韵斜眼看过去。光影下,江行简吸了吸鼻子,鼻头红得并不明显,但眼尾却是水光潋滟,闪闪发亮。 他使劲眨巴眼睛,企图用物理方式把水分逼回去,结果适得其反。一滴水珠,不听他的话,就这么顺着眼角,滑落。 他猛地仰起头,泪水跟开了闸似的,安静又汹涌地往下淌。 想装作没看见的钟嘉韵有些无措。 他怎么看什么,代入感都能这么强?之前的王尔德童话,现在的经典爱情电影。 钟嘉韵在茶几上抽了两张纸,伸长手,递给他。 他接过纸,啪一声,贴在脑门上。纸巾一下被晕出大片水渍。跟敷补水面膜似的。 “钟嘉韵,你相信真爱吗?”江行简瓮声瓮气地说。 钟嘉韵的动作突然停滞,瞳孔可能微微放大,注意力集中在抛出问题的这个人身上。就像一台突然接到超纲考题的计算机,所有处理器都在全力运转,试图为这个突兀的问题找到一个合理的情境。 他缺乏往日的神采,语气中带着不寻常的失落。 “你该不会是……失恋了?”钟嘉韵试探地说。 第40章 “钟姐,你从哪看出我恋爱过?”江行简无语。他倒是想恋。 “你在学校挺受女孩子欢迎的。” “受别人的欢迎又没用。” “那受谁的有用?” 江行简扯掉脸上的“面膜”,脑袋在沙发靠背上朝钟嘉韵的方向滚了60°。 “你想知道?” “随口问的。”钟嘉韵内心隐隐约约有一个答案,但她不愿细究。 她扭头,继续看电影。 江行简目光还在她的侧脸。钟嘉韵知道,他还在等自己的回答。 “你相信真爱吗?”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钟嘉韵认为自己必须搞明白什么是“真爱”。 钟嘉韵人生第一次思考这个抽象的概念。 眼前播放的电影无疑是一个“真爱至上”的典范故事。一见钟情、阶级跨越、命运重逢、至死不渝。 穷小子与富家女冲破阶层的炽热初恋,几乎集齐了所有浪漫元素。钟嘉韵方才断断续续地看完男女主角的前半生,觉得真爱不过是幻想,在现实的人际关系和人性复杂性面前,显得非常脆弱。 现在,钟嘉韵带着”真爱不过如此吗“的思量进入艾莉与诺亚的后半生。她渐渐忽视江行简的目光,专注于电影。 电影用艾莉与诺亚的后半生解构了他们前半生的浪漫。世俗、时间、疾病与记忆的侵蚀,使他们的爱不是一直停留在被命运赐予的完美状态。 第46章 维系两人一生的,并非仅是宿命般的激情,更是艾莉在婚约前最终选择的清醒意志,是诺亚日复一日朗读故事的具体行动,是在看清彼此与生活的残缺后依然拥有重建爱的勇气。 "你觉得我们的爱能把我们一起带走吗?""我要你,我永远要你,要我们一起厮守每一天。"年老的艾莉与诺亚双手紧握,安详地在睡梦中一同离世。 至此,钟嘉韵改变最初“真爱是虚妄”的看法。 无论现实如何,但至少在电影里艾莉与诺亚的后半生中,她看到真爱不再是一种被动的“感觉”,而是一种主动的、用一生去践行的“行为”。 片尾配乐响起,钟嘉韵缓缓开口。 “我始终对‘真爱’这种被高度浪漫化、甚至被商业化的概念保持警惕。如果你说的‘真爱’是电影里那种命中注定的、浪漫完美的感觉,那我不相信。” “那你相信的‘真爱’是什么?” “我相信的是行动。在看清了现实的无常与人性的局限后,依然做出清醒的、日复一日的选择,并用一辈子的行动,去证明这个选择是对的。它不完美,但足够真实和强大。” “改变认知真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情。从前我就坚定不移地相信我爸妈就是彼此永恒的真爱……” 原来心情不好,是因为父母吵架了。 钟嘉韵对于承受父母不和有着不少的经验。她看似游刃有余地说:“痛苦就好,不要折磨自己。不是你的问题,不要揽在自己的身上。” “痛苦哪里好了?” “比起在幸福的假象中不断妥协,迷失自我,痛苦未必是负面情绪,它可以让心更静。” “这听上去好难。” “做起来,还好。” “我应该怎么做?” 钟嘉韵站起来,看向他。 “学习,或者运动。你应该迅速行动起来,往前走,而不是停留在不好情绪里。” 她逆光而立,轮廓融化在变化的光晕里。 江行简必须仰起头,才能承接到她的目光。他抬眸仰望她,如同仰望神。 一只蝴蝶在神性的感召下震颤,颤抖着,在他的腹部扑动翅膀。 风,越吹越紧。 电影片尾的滚动字幕结束。投屏恢复默认壁纸——银灰色的月球。 “我送你回去。”江行简的背部离开沙发靠背,捂着腹腔,企图平复那阵翻腾感。 钟嘉韵点头,却不见他不起身,还捂着肚子。 “不舒服?” 钟嘉韵担心,低下头查看他的状态。 恰好,此时江行简抬头,想回应她没事。 四目相对,无人能吐出一句话。 江行简深陷在沙发里,眼睛湿漉漉的,让人好想安慰他。于是,钟嘉韵就这么做了。 掌心轻轻放在他的头顶。头发蓬松柔顺,散发着妥帖的暖意。 掌下的脑袋摇了摇,像在表达谢意,又像在讨要更多。 钟嘉韵上前一步靠进他,手掌滑落,落在他的温厚的背上,轻轻地拥住他。 双手有节奏地轻拍着,给他更多的安慰。 她不知道江行简发生了什么具体的事。因此,她拥抱的不是江行简的遭遇,而是他的存在。 江行简的额头,恰好抵在她左肩前柔软的布料上,能感受到钟嘉韵传来的、平稳而温热的心跳。咚,咚,咚。奇异地与他失序的心跳逐渐合拍。 被小小的人抱住安慰的感觉,很奇妙。 拥抱是没有什么力度的,只是被全心全意地、笨拙地环住。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她呼吸时身体的轻微起伏。呼吸的潮涨潮落,一遍遍冲刷着他心头郁结的礁石。 他紧绷的背脊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那颗沉重得像灌了铅的头,不自觉地在她怀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像一只迷航的舟船,找到了锚点。 * 江行简送钟嘉韵回酒店。很近,两人步行。 他落后钟嘉韵半步,头罩着卫衣兜帽,闷头跟在后面。他离开钟嘉韵的拥抱之后,双手往肩后一捞,戴上帽子。 他并不冷,反而觉得燥热。特别是他的耳朵,几乎要到着火的程度! 江行简撑开帽檐,让风潜入,好帮助他给发烫的耳朵降温。 明明是两个的拥抱,事后却只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江行简难免有些幽怨,委屈地看向钟嘉韵。 却发现前方无她的身影。 他四处张望,看到钟嘉韵自己身后,正慢吞吞地经过一个卖烤番薯的摊子。 “想吃?” “不想。”钟嘉韵继续往前走。 两人并肩走进酒店大堂。 宋灵灵还没有回来。钟嘉韵需先办理入住。 前台放置着“禁止吸烟”标志,但总有不要脸的文盲不识字。排在钟嘉韵后面的男人,肆无忌惮地吞吐白烟。 钟嘉韵闻到味道的那一瞬间,手迅速捂住口鼻,回头狠狠剜了那人一眼。 那人自以为体贴绅士地退后了一步,却没熄灭烟头。 “先生,酒店禁止吸烟。”江行简察觉钟嘉韵闻不得烟味,把前台的标识立牌,拎到那人眼前。 “禁止吸烟。”他还一个字一个字指着念。 “不好意思。”男人自觉理亏,最后猛吸一口烟,才把烟给掐了。 烟灭,烟味却难以散尽。 就像一些糟糕的记忆,事件本身如烟头般掐灭。事儿早完了,以为能翻篇了,而那份感受却像不散的烟味,渗透进每一个毛孔,赖在头发里。 那股呛味,不知在哪个瞬间,就被勾出来,猛地堵在胸口,比当初还狠,能一下子把人呛出眼泪来。 钟嘉韵憋着气,视觉和听觉率先失效。 时间塌陷了。眼前的世界褪色,视野边缘开始发暗,只有那一点橘红色的火光,在昏暗中一明一灭,与记忆中那个滚烫的、不断逼近的红点精确地重合在一起。 唯一清晰的是嗅觉。一股烟味浓稠如墨,不是飘在空气里,而是从她的喉咙、她的毛孔深处翻涌上来。 钟嘉韵胃里猛地一抽,捂着嘴跑到室外,在花槽边干呕。 江行简还是第一次见对烟味这么敏感抵触的人。他忧心地跟在她身旁,帮她拍背顺气。 见钟嘉韵好一点后,他跑进便利店。出来时,之间钟嘉韵单手撑着腰,站在街边吹风。 “还好吗?”江行简拧开水瓶盖,将水瓶递给钟嘉韵。 “还可以。”钟嘉韵接过水,灌了一口。还有淡淡的烟味纠缠,臭死了。她皱着眉头说:“你先回吧。我在楼下吹一会儿风。” “轮到我陪你啊。” 江行简握着一颗橙子,凑到她的鼻子下,“闻闻看,会不会好受一点。” 钟嘉韵接过橙子,像握着一个圆滚滚、微缩的暖阳。 “哪来的?”便利店也不卖水果啊。 “magic~”江行简笑着说。 其实是结账是看到便利店老板在剥橙子吃,他找老板单买了一个。 “小时候晕车想吐,我妈总会让我闻橙子皮的味道,我觉得挺受用的。这对你有效果吗?”江行简关切地问。 “有。多谢。” 钟嘉韵一直将橙子放在鼻下轻嗅,鲜活、饱满、带着阳光活力的橙子香气将呛人的余味干净利落地涤荡而去。 “那就好。”江行简放宽心,终于恢复一点往常的明朗。 回到酒店房间,钟嘉韵把橙子放在床头柜。 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唯有它散发出的清甜香气,丝丝缕缕地沁入空气里,不霸道,却持续着。今晚在酒店楼下里那些翻腾的、尖锐的情绪,都被这清香悄然包裹、软化、沉淀了下去。 钟嘉韵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睡眠,不再是需要她努力折腾自己到精疲力尽才能抵达的重点。 久违的好眠,只需一颗橙子。 * 第二天,钟嘉韵从卫生间洗漱出来,就看到宋灵灵发型凌乱地在床上刷手机。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钟嘉韵问她。 “十二点多。” 钟嘉韵看时间,刚过早上七点。 “我吵醒你了?” “没有,我睡不踏实。”宋灵灵揉着惺忪的睡眼说。 “担心顾大哥?” “哪轮到我这个小孩担心啊。大把成熟知性的美女姐姐排队担心他呢。”宋灵灵未察觉自己语气的异样,像是被醋溜过似的。 钟嘉韵低头浅笑,笑她口是心非。 宋灵灵嘴上说不担心,但今天游玩前,还是和钟嘉韵一起去医院探望大哥。顾容与已无大碍,只是手骨折还需要留院观察几天。病房没有其他人,只有二哥在。她二哥就是这家医院的实习医生,她这才放心离开。 从vip病房出来。 “那是不是江行简啊?”宋灵灵眯着眼,眺望住院部一楼的小花园。 第41章 “是他。”钟嘉韵说。 第47章 宋灵灵遇到熟人,二话不说要拉着钟嘉韵过去打招呼。 “也不知道他方不方便。”钟嘉韵留住她。 “这样吗?”宋灵灵倒是没考虑到这个问题。 两人看着他搀扶一位双眼缠着白纱的女孩,在花园里溜达。那两人渐行渐远,消失在绿色的叶丛中,留下一个问号在钟嘉韵的心中。 江行简和她是什么关系? 寒假的最后一天,钟嘉韵终于知道了。 “小芷,我妹。”江行简和褚瑞轩带着一位女孩来钟嘉韵舅舅的球馆。 钟嘉韵向她点点头。 江行简一直牵着妹妹的手,此刻他捏捏小芷的手背,说:“姐姐在给你打招呼。” “姐姐好!”江芷华笑着向钟嘉韵招手。 她笑起来很好看,半张脸在墨镜下,依然散发着明媚。比起她哥哥江行简,多了一丝秀气与娇态。 墨镜。眼睛。还有江氏两兄妹的牵手姿态。 让钟嘉韵很快想到在江城医院那日,匆匆一瞥到江行简和一位眼睛缠着纱布的女孩。 今日多云。这下她能理解小妹妹为何还戴着墨镜。 不过,怎么江行简也戴墨镜?难道江行简的眼睛也…… 钟嘉韵看着江行简,内心越好奇,目光越热切。 事实证明,是钟嘉韵多想了。 江行简弯下腰,脸凑到她面前。 “看呆了?” 钟嘉韵无意闯入他的安全距离,距离近得能模糊彼此的气息。 她轻而易举看到江行简墨镜镜片后的风景。真好,那些悲伤的情绪没有困扰他太久。 笑意无比鲜活地在他眼底流转,仿佛蕴藏着一整个初春的明朗。 时间也流转着,秒针“滴答”一声,钟嘉韵的心跳漏了一拍,伸手推开他。 “你为什么戴墨镜?” “不帅吗?”江行简顺着她的动作往后仰,同时把鼻梁上的墨镜推戴头顶上。 他眉毛轻轻一挑,下巴微抬,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明明是个问句,却听不出半点疑问的语气,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今天天气不错”这样的事实。 “啧。“钟嘉韵和褚瑞轩异口同声。 妹妹慢半拍,也随了一个。 “要点脸。”褚瑞轩捶江行简,“怎么好意思……” “没办法,太有实力。”江行简大言不惭。 姚健晖在给小孩子上羽毛球课,钟嘉韵给他们登记好时间和场号。 “六号场。七八号场在上课,小孩爱冲撞,注意些。” “谢谢。” 江行简重新戴好墨镜,牵着小芷的手入球场。褚瑞轩紧随其后。 小芷几乎是站在原地,等着江行简和褚瑞轩喂球。就这样,她还是十球九miss。钟嘉韵真的佩服那两位男生的耐心。 钟嘉韵重新投入到学习中。一周前,她就已经回到云莞,借了高二下学期的教科书,提前预习。 她刚刚想明白一道比较绕的课后习题,捏着脖子抬起头,就看到江行简的妹妹乖乖地坐在自己对面。 江芷华双手捧着脸,胳膊肘撑在前台的桌子上。隔着镜片,钟嘉韵不确定她的视线落在哪里,更不确定她的眼睛是否…… 钟嘉韵学着她的样子,捧着脸撑在桌子上。 风轻轻扰,乱了妹妹的发。 钟嘉韵伸出一只手。 “姐姐,我看的见。”江芷华误会钟嘉韵的动作,脸上却没有失落或气恼,她默默握住的眼前的手。 “我知道。头发。”钟嘉韵莫名松了一口,用另一只拨开缠绕在她墨镜上的发丝。 “你哥呢?” “不知道。” 钟嘉韵环视球馆,寻找江行简的身影。 只见他坐在不远处的矮板凳上,舅舅在给他的脚踝喷药。 喷好药,江行简撑着褚瑞轩的肩膀慢慢走过来。 江芷华皱鼻子,嗅到云南白药的味道。 江行简在她开口询问之前,自己主动坦白:“我崴了一下脚。” “疼么?”江芷华伸手向江行简的方向。 “不疼了。”江行简接住她的手,握紧。 “喷了药,只剩一点点不舒服。” “那我们回去吧?”江芷华问。 “我已经打好车了。”褚瑞轩摇摇手机说,“预计两分钟到。” “走吧,慢慢走出去等。” 江行简本想继续牵着江芷华的手,往外走。 “你悠着点吧,待会儿你俩摔一块。”褚瑞轩对江行简说完。 他对江芷华说:“拉着轩哥的衣服,行不?” “牵我的手吧。”钟嘉韵走向江芷华,“我的手比他们俩的都稳。” “好哇。”江芷华反握钟嘉韵的手,笑着说,“谢谢姐姐!” 钟嘉韵把江芷华送上车后座。她正向后退,给排队上车的江行简让位。 却看到江芷华向自己伸出两只手。 钟嘉韵微微皱眉,不解地将手交到她的手心。 “姐姐,我想看清你的样子,可以么?”江芷华问。 “啊?” 江芷华扬起嘴角,笑容如此烂漫。她拉着钟嘉韵,让她弯下腰。 “怎么看?”钟嘉韵问。 这个距离,江芷华已经能看清钟嘉韵的面部轮廓。 “还要再近一些。”她说着,捏了一下钟嘉韵的手背,随即放开,转而捧住她的脸,一步步垃近自己。 钟嘉韵完全没有预料到她的动作,傻眼的瞬间,她的眼睛已经无限接近江芷华的墨镜。 怎么这两兄妹都喜欢搞这一出…… 网约车轻轻晃动两下,原来是江行简眼疾手快倾身过来,伸手掌挡在女孩子们头顶与车顶之间。 江芷华端详钟嘉韵的脸好一会儿才放手,“阿韵姐,你真好看。” “是不是,哥?”江芷华侧头,寻求自己哥哥的认同。 江行简因为江芷华的问话,也看向钟嘉韵。他静静地看着,没有即刻回答。 “哥!阿韵姐是不是很好看?”江芷华心急得又催问。 “嗯。”江行简应声,与此同时,他眼神闪烁地看向别处。 坐在副驾驶的褚睿轩一直回头吃瓜,小芷是个会坑哥的。此刻他拼命向下压自己的嘴角,不敢笑出声。他嘴巴是闭上了,但鼻子的两个孔却闭不上。“哼哼”两声,笑意从鼻孔喷射而出。 江行简听到了,耳朵更加的红。 钟嘉韵原本没什么感觉,听到褚睿轩暧昧又幸灾乐祸的闷笑声后,冷眼斜视他。 钟嘉韵知道两兄妹说的不过是客套话。她无所谓客套话的真假。但褚瑞轩,莫名其妙的戏谑笑声,无疑是把自己扯到了被观赏的展台上。 这感觉令钟嘉韵不适。她不曾把自己放在被观赏的位置上。别人,也休想。 她才是观赏者。 她久久凝视发出笑声的人。 褚睿轩捂着口鼻,转面向车前方。 钟嘉韵完全站直身,江行简才收回手。 “嘭!” 钟嘉韵合上车门,和众人告别后,走回球馆。 江行简看她没有回头,绕到另一边上车。 “活该。”江行简屁股一坐实,就说褚瑞轩刚刚幸灾乐祸,被钟姐眼神制裁的事。 褚睿轩气恼地揪起一张纸,揉成团,瞄准江行简的衰嘴,扔过去。 江行简徒手接过,“浪费纸,没品。” “……”褚睿轩再揪。 “是吧,师傅?” “是哦,维达,贵纸来的。”司机笑得爽朗。 “哥,我还想找阿韵姐玩。”江芷华说。 “来玩球可以。找她玩,她可没空。”忙得跟像一只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似的,及时回信息的空都没有。 “哥陪你玩。” 江芷华失落努嘴。 “她不一样。”江芷华摸索到江行简的衣角,扯住,拉了拉。 “哪不一样?”江行简问。 “她牵我的手,很稳。”没有一时过分紧张,握得死死的;没有一时过分小心,握虚虚的。 被她牵着,江芷华觉得自己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了。 不是小孩,也不是视障人士。 “你哥也很稳。”江行简撸起衣袖,握拳做了一个秀大臂肌肉的动作,另一只手把江芷华的手放在自己的上臂的前侧。 “这是什么啊?”江芷华忍笑装傻。 “肌肉。”江行简手臂弯曲,肱二头肌会明显隆起。 “嗯嗯。肌肉。”江芷华敷衍地点头,故意逗江行简:“chicken!” “靓仔皮肤好白哟。”司机忍不住通过后视镜瞄了一眼。 “white chicken!”褚睿轩不放过任何一个大秀英语机会。 “啧。”江行简并拢五指,以掌做了一个斩向褚睿轩的动作。 “white-cut chicken!”褚睿轩反应极快。 白斩鸡。 逗得江芷华嘎嘎笑。 第48章 * 开学后,一中的师生按部就班地恢复上学的作息和状态。开学摸底测试的分数周五分发到七班每个学生的手里。 成绩,钟嘉韵还是比较满意的。 全理分科,全级排第三。 多亏她那瘸腿的英语啊……不然能更进一步。 钟嘉韵把成绩条收好在笔袋里,起身去上体育课。 这个学期依旧是排球课。 基础的动作上学已经学习过,这个学期主要是分小组比赛,实战练习。 钟嘉韵和程晨分别在对立的小组,两人隔网而站。 排球飞向程晨。 钟嘉韵全神贯注地盯着程晨的动作。 程晨屈膝,伸肘垫球。舒展的动作带起程晨宽松的校服。被风鼓吹的蓝白布料下,是混乱的淤青和红痕。 她一时分神,脑子里闪过寒假那次在商场偶遇程晨的画面。宋灵灵伸手想帮整理腰部凌乱的衣服,却被她警惕地躲开。 是因为这吗? 钟嘉韵回神,想确认程晨腰上地痕迹是否真实的。 一颗灰黄色的球占据她的视线。 太近了。钟嘉韵后退不及时,排球狠狠撞上她的头。 钟嘉韵眼冒金星。比赛暂停,她闭上眼,等脑袋那阵眩晕感过去。 就在这时,她被人托着下巴抬起脸来。那人的动作好轻,轻飘飘的像天上的云朵。 她毫无抗拒之意,乘着云朵而起。 钟嘉韵抬头,最先看到的是树。 树叶密密层层,像筛子,将目光筛得细碎灼亮,闪得人眯了眼。枝叶摇曳,碎影都化作了游动的闪星。 然后,她才看到闪星下的江行简。 第42章 砰砰砰。排球落地。 “砸哪了?”江行简问。 “没事。”钟嘉韵已经好很多,她摇摇头。 江行简却不许,双手收紧,不让她动。他刚刚看着,像是砸到眼睛。 “没事不是你说了算的。先说砸哪了?” 钟嘉韵指了一下自己额头、眉眼这一块。 “眼睛什么感觉?” “涨涨的。” 慌忙跟过来的褚瑞轩,瞬间明白江行简的急切。 “去校医室看看。”江行简强硬地拉着钟嘉韵离开排球场。 钟嘉韵不愿。 有点小题大做了,她现在有更加关心的事情要做。她看向程晨。 钟、江二人在僵持。 褚瑞轩开口劝钟嘉韵。 “钟姐,砸到眼睛不是小问题,去看看吧。” “我砸的。我陪她去。”程晨迎着钟嘉韵的目光,对江行简说。 江行简后知后觉周围学生的目光都落在他和钟嘉韵的身上,把在另一个排球场的老师也引了过来。 不应把自己的负担强压在她身上。 江行简缓缓呼出一口气,努力把翻涌的情绪沉下来。他松开钟嘉韵的手。 钟、程二人跟老师说了一声,并肩去校医室。 褚瑞轩拍拍江行简的背,对他说:“没事的。” 宋灵灵跑步吊车尾,这时才到排球场这边,只看到钟嘉韵的背影。 “咋啦?”她双手掐着自己的胯,大喘气。 “你钟姐,跟我们家晨晨跑了。”褚瑞轩贱兮兮地说。 “滚!”宋灵灵一巴掌打到他的背上。 * 从校医室出来。 钟嘉韵跟着程晨进入卫生间。 “你干嘛?”程晨按住卫生间隔间的门。 钟嘉韵使劲推开门,挤进去,关上门。 程晨无处可逃,推开她。推不动,反而被她抓住了手腕。 钟嘉韵不顾程晨的反抗,单手拉起她校服的下摆。 白皙的细腰上是青红紫的伤痕交错,触目惊心。 钟嘉韵虽有心理准备,但没有想到有这么多新旧斑驳的伤痕。她一时难言,她用眼神问程晨:“谁弄的?” 程晨趁着钟嘉韵愣神,挣脱开她的束缚。 “不关任何人的事,我的问题。” 说完,她完全忘记自己为什么进厕所,夺门而出。 钟嘉韵追了上去。 “你在怕什么?” “我没有,是你多管闲事了。” 钟嘉韵内心冷笑一声,放开她。 一开始,她是有一点气愤的,气她不识好歹。可当气愤燃尽,剩下的还是担忧。 看着程晨挺立瘦削的背影,她一时晃神。 如果也有人鲁莽地冲上前撕开自己的伤口,她的态度一定比程晨更过分。冷言以待是不够的,连蹬带踹还是轻的。 钟嘉韵,如同被拒之门外的路人一般,无力。 * 江行简刚下美术课,他一手插兜,一手拎着美术书和画本,路过高二荣誉榜。 理科的榜上,程晨不再独占鳌头。钟嘉韵后来居上,数学、物理、生物都是第一。 他很难说清此刻自己的心情。既为钟嘉韵开心,又为程晨担忧。 七班门口。 江行简的目光落在程晨的身上。程晨察觉,看向他。 他招招手。 程晨疑惑地走出来。 江行简把校服外套里的盒装饮料掏出来给她。 苹果汁。程晨懂了。 “给钟嘉韵的?” “给你的。”江行简浅浅地翻了一个白眼。 “你今天很反常。” 程晨浅笑,伸手接。纸盒被江行简捂得温温的。 “好心当驴肝肺。”江行简顺势握住她的小臂,隔着校服外套,装作检查她穿了几件衣服般,轻捏她。小臂、手肘、大臂。 见程晨脸色无异,他暗暗松了一口气。 “倒春寒,穿这么少。” “教室里又不冷。”程晨猜到江行简的来意。他一定是看到这周贴出来的荣誉榜了。她拍拍自己的四肢,给他看。 “没事。我都多大了?” “行吧。有事说啊。” 江行简扫了一眼钟嘉韵的位置。她还没回课室。 他慢慢吞吞地绕到另一端的楼梯,上楼去。 二楼打水处。 钟嘉韵打好水,抿了一口,边走,边拧瓶盖。 听班上的女生聊天,江行简知道现在的明星还有一种特别的粉丝——走路粉。走路粉,顾名思义,因为明星走路的姿态很有魅力而被圈粉。 江行简看着钟嘉韵大步朝他走来,心想,我也算是她的走路粉。他非常欣赏钟嘉韵走路时展现出的气质和气场。 她的走路姿势太标准了,跨腿,后脚跟着地,推臀,带后腿。 走得不快,但步幅大。 走起来,整个人像清晨的风,干净、清醒、充满力量。 “钟嘉韵。” 两人面对面,江行简扬下巴,和她打招呼。 钟嘉韵看着江行简眼睛,颔首点头。 这就是她打招呼的方式,一如既往。冷冷的,却不给人敷衍的感觉。 她是个怎样的人?和旁的人有何不同?我为什么会独独对她心动? 自从确认自己的心意之后,江行简的内心时不时会涌现这些疑惑。就像身处一片浓雾。 他想通过看清钟嘉韵,从而看清自己。 说实话,江行简不知该如何形容钟嘉韵带给自己的感觉。 她话不多,眼神清亮,做事利落。骨子里有股侠气,见不得不公;心里有个目标,从不动摇。 看她为了一件不公平事据理力争,看她面对群体偏见和诬蔑时勇敢发声,看她看她独自消化不良情绪后重新擦亮目光里的坚韧…… 就像在某个清晨,猝不及防地吸入一口早春的晨风,那股清冽一下子穿透所有沉闷,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冷是冷的,却能感受到泥土下万物向上的力道。 她便是那样的一阵风,不会为谁停留。 江行简回身,看着她的背影,心底却有什么被唤醒了。 他清楚地知道,春天,就是这样到来的。 “钟嘉韵!” 江行简快步跟上她,和她并肩。 “有事?” 钟嘉韵侧目,问他。 “……”没事就不能叫你吗? 江行简横跨一步,旋身面对她,倒着走。 钟嘉韵行走的速度被迫慢下来。 “程晨是我的表妹。” 钟嘉韵点头,等江行简的下文。 “如果,她最近如果状态有不对劲,麻烦你跟我说一声。” 钟嘉韵一秒想起程晨腰上的淤青红痕。她张嘴想说什么。 程晨曾经说过的话,像一团棉花堵住她的咽喉。 “是你多管闲事了。” 没有谁能比钟嘉韵更懂多管闲事的后果。消耗自身,引火上身,招致怨恨…… “她不会觉得你多管闲事?”钟嘉韵问。 “怎么会?我们是家人。”江行简理所当然地说。 怎么不会?为家人挺身而出,却被对方否定的委屈和背叛感仍然深深地埋在她心中的大黑洞里,时不时冒出一点头来嘲讽她。 第49章 江行简盯着钟嘉韵的眼睛,眼神难得不躲闪、不游移。 钟嘉韵能清晰地看到里面有一种干净的坚定,温暖而值得信赖。 也许人和人不一样,人和人的家人也有所区别。 “可以。”钟嘉韵应下了。 她绕过江行简,恢复原来的行走速度。 * 又一个周三,体育课后。 排球班的人,一听到老师的下课指令,饿犬似地向饭堂冲刺。钟嘉韵和程晨两人有人帮忙打饭,不紧不慢的。 今天日头正好,阳光暖洋洋。分小组打排球的时候,大家都把校服外套脱了。 唯独程晨。 程晨步子有点重,拖着脚走路。 钟嘉韵很快超过她。 程晨脸色很不好,见钟嘉韵走到她前面,顿住脚步,扶着棕褐色的树干喘气。 钟嘉韵其实一直注意着她。她一停下,钟嘉韵就折回到她身边。 “我没事。”程晨看了一眼钟嘉韵,很快又低下头看地面。 “你管这叫没事?”钟嘉韵伸手想扶她。 程晨防备,攥紧自己的校服下摆。 “……”钟嘉韵无语。 这是把她当死变态了,一伸手就是想着扒人家衣服。 “痛经。”不是别的。 程晨说。 “还去饭堂吗?”钟嘉韵问。 “我缓缓。”程晨说。 春风拂过,樟树簌簌作响,新芽推落旧叶。落叶盘旋、沉吟……失控地堕在石路上。 “你拿了第一会快乐吗?”程晨看着石板接缝中突刺而出的树根,说。 “不知道,没拿过。”钟嘉韵坦然地说。 “要不要拿拿看?”程晨问。 是我不想吗?钟嘉韵欲言又止。 要不是看程晨的语气和脸色都很真诚,她分分钟钟甩脸走。 “我不需要你放水。” “我也做不到。”程晨说。她也是有傲气的。 “我可以帮你。我看过你的成绩单,你的弱势科目语文、英语、生物,我都可以帮你提高成绩。” “你帮我。我呢?”钟嘉韵自觉自己可帮不了程晨什么,她可比不上程晨身后的补习天团。 “超越我,拿第一。” “为什么?”钟嘉韵不解。平时班上程晨面对同学的请教,她都是爱答不理的。钟嘉韵一直认为她应该是很看重自己第一排名的人。 “因为,我想看看自己,是不是能做到像这棵树一样存在。”程晨淡然一笑,收拢五指,握拳在樟树树干上锤了捶。 这棵树,虽然离不开土壤和空气,虽然从成为生命起就被种在方寸之间,虽然周围是已经规划好的道路而不是草地,但还是可以拥有除了在这一方向上生长之外的权利。 比如,树根从水泥路的禁锢中爆炸开来,让自己的一部分逃离。 第43章 程晨走读,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就回家,晚修不在学校。她只能利用课间和午休时间兑现她自己说的话。 因此,那天过后,钟、程两人课间总在一起,午饭总在一起,午饭后也总在一起。 周五这天中午。 “她们俩最近在干嘛呢?” 褚瑞轩看着两人同时端盘起身,转身离去的背影。 “怎么突然就好上了?” 江行简想到几天前自己跟钟嘉韵说的话。 “可能是因为我。” “因为你什么?”褚瑞轩问。 “我跟钟姐说了一些话。” 没想到,钟嘉韵一个满心都是学习的人,竟会把他的话这么放在心上,时时跟着程晨,好观察她的状态。 感动!江行简看钟嘉韵的背影更加的伟岸了! “你跟钟姐说了什么?”宋灵灵问。 褚瑞轩也好奇地看向江行简。 “秘密。”江行简讳莫如深。 “切。”褚瑞轩不屑。 “你还跟钟姐有秘密了?”宋灵灵一脸你凭什么地看着江行简。 他眉毛高高扬起,把“我很得意”四个大字写在了脸上。 宋灵灵心里突然陷下去一小块,饭也吃不香了。 宋灵灵吃完饭,本想回宿舍,却在本该拐弯的地方直走。 她去学校超市买了两瓶柠檬茶。回到高二的教学楼。 七班课室。零散坐着这几个学生,都在学习。七班的都是单人单桌,有两个毛茸茸的脑袋凑在一起,就格外的扎眼。 宋灵灵轻手轻脚的进去,没有惊扰到任何一个人。 程晨在给钟姐讲解语文阅读理解题,全级第一,在给全级第三讲题,她这等学查哪里插的进去? “你怎么来了?”程晨先看到宋灵灵他们。 她们把两张课桌拼在一起,挡了路。宋灵灵和钟嘉韵之间隔着程晨。 钟嘉韵还沉浸在学海里,思考程晨刚刚给他讲的要点。 钟嘉韵一根筋,一心一意学习或做事的时候,对外界的声音就会慢半拍。 宋灵灵努努嘴没说话。我怎么不能来了? 她把柠檬茶放到钟嘉韵桌子的角落,又悄悄走了走了。 没过多久,程晨也回宿舍休息,留钟嘉韵忙自己的事情。 钟嘉韵完成学习任务,她才发现课桌右上角的那瓶柠檬茶。冰的,放了有好一会了,瓶身凝着水珠。 她会心一笑,知道是宋灵灵来过。 钟嘉韵恢复桌子,握着柠檬茶离开课室。 路过二楼书吧,她看到宋灵灵趴在一张桌子上睡着了。 钟嘉韵没叫醒她,坐在宋灵灵对面,掏出英语生词本默记。放下生词本,回忆词义时,她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宋灵灵的脸上。 真水灵啊。宋灵灵。 她愣神之际,宋灵灵睁开眼。 “钟姐……”宋灵灵的眼珠子转了一圈,“程晨呢?” “先回去了。”钟嘉韵收好单词本,“走?” 宋灵灵没睡醒,被困意拉得再次趴下,她埋首在双臂中,干搓细细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些。再抬起头来,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走!” 宋灵灵亲昵地挽着她的手,“你最近和程晨在一起,都是为了忙着学习?” “是。” “她可以帮到你吗?” “嗯。她的一些思路和学习方法对我挺有用的。” “真好。你们强强联合。”宋灵灵点点头掩饰自己内心的失落。”怎么了?“钟嘉韵察觉她的情绪不对。 “哎呀,我跟程晨比……”我怕你会嫌弃我笨蛋,嫌弃我无用。 “打住。”钟嘉韵伸手指指向宋灵灵的嘴巴。 “你就是你,我不会拿你和别人比。” “知道知道。”宋灵灵摇晃钟嘉韵的胳膊。 她只是有些羡慕,她们有共同的目标。 * 宋灵灵从画室出来,走向停车场那辆熟悉的车。 江行简把背包甩在背后,追上她。 “宋灵灵,万象城吃饭,去么?” “不去。跟你有什么好吃的。” 张叔来接她回顾家吃饭。 “钟姐也去。”江行简补充说道。 怪不得。 宋灵灵看向他,“你请吗?” “昂,钟姐和程晨已经在那边了。褚瑞轩也会去。” “和程晨?”宋灵灵问。“她们干嘛去?” “我怎么知道。”江行简耸肩。 “等我。我跟家里人说一声。” “我打车。”江行简点头。 宋灵灵奔向黑色的车。后座的车窗缓缓摇下来。 大哥沉稳的脸,看向她,让她不禁慢下脚步。 “大哥。” 宋灵灵调整方向,伸手去拉副驾驶的车门。 “坐后面来。”顾容与说。 “我不坐。”宋灵灵把装画具的背包放进副驾驶位,关上门,半蹲着,扒拉顾容与那侧车窗。 她买乖说:“大哥,我可以明早再回去看爷爷吗?” “理由。” “我跟同学约好了今晚出去吃饭。” “你也跟爷爷越好了今晚回去吃饭。” “那又不是我约的,我是被通知的。” “和他?”顾容与的目光越过宋灵灵的头顶,看向不远处的江行简。 “嗯。”宋灵灵点头。 “宋灵灵。你要清楚你现在的身份?” 怎么又拿身份说事?宋灵灵委屈,更多的是敢怒不敢言。 从小到大,人人都能说她一句,注意你的身份。 怎?嫌弃还把她接回顾家?自己找罪受…… “你目前还是学生,要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噢……是这个什么身份啊。 宋灵灵收了心中的那一点不平,讨好地笑着对大哥说:“我知道呀我知道呀。” 你知道个屁。顾容与真想说。 “有些事情,高中毕业后,你再想也不迟。” “什么事?”宋灵灵一时没领悟他的意思。 第50章 顾容与轻叹一口气,摇摇头:“去吧。” “结束后,我来接你。” “谢谢大哥!” 宋灵灵走回江行简的身边,一起走到路边等车。 “那是?” “我大哥。” “哇……你大哥看我的眼神好凶啊。”江行简收回眼神,“他不会误会我和你的关系了吧?” “误会什么?” 江行简一脸“你说呢”。 宋灵灵讶然。眼睛骨碌一转,想到大哥刚刚说的那句话——“有些事情,高中毕业后,你再想也不迟。” “有这个可能。” “你要说清楚啊,还我清白。”江行简后退半步的动作不像开玩笑的。 宋灵灵深呼一口气。对他做了一个“击毙”的动作手势。 顾容与还没走。他在看江行简。 江行简不怯,目光迎了上去,轻轻点头抬手,同时肩颈微微向前倾。 “说真,你哥一幅要打断我腿的模样。”他礼貌打完招呼,对宋灵灵说。 “是么?”宋灵灵扭身也看向他。 脸是挺黑的。出差晒的么? “你要不别去了?跟你哥回去吃饭?” 宋灵灵不乐意,“你想得倒美。” “车还有久到?” “五百米。”江行简摁亮手机查看。 “等我。”宋灵灵说完这一句话,就奔向顾容与。 她双手扣在半开的玻璃窗户上。 “大哥。我和同学去汇一城吃饭。钟姐也在。还有另外一个女同学。他和我的同班同学,我觉得他有点喜欢钟姐,所以我就不喜欢他背着我和钟姐见面。” 她害怕原本属于她和钟姐的时间和空间会被压缩。她害怕突然多出一个人参与,她和钟姐某种独一无二的亲密感会被削减。 这么乱七八糟,这么多代词的一句话,顾容与居然听一遍就听懂了。 “你在提防他。”顾容与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上牵了一下,心想果然是小孩。 “嗯。”宋灵灵点头,“不止他。” 看着自家小妹眼中的伤神,他渐渐领悟到,这段友谊在宋灵灵心中的分量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重。 “你欣赏她、选择她作为好朋友,我想,这份认可本身就包括了对她的信任。真正的朋友,不会把你留在原地。” “大哥你觉得我这么做不对?” “感情里,没什么对不对的。我是觉得,比起紧紧跟随,你也许有别的尝试。” 宋灵灵似懂非懂。 顾容与缓缓将车窗完全降下来。 宋灵灵猝不及防,脑袋因惯性往前倒去。她惊惶抬眼,恰好撞进顾容与低垂的视线里。 “天晚风凉。注意保暖。”顾容与从礼盒里取出一条淡黄色的早春薄款围脖,给宋灵灵围上。 宋灵灵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顾容与给她整理好衣襟,末了,还拍拍她的头,“车来了。” “哦。”宋灵灵机械地起身,走向网约车。忽然想起自己没有道谢,又转过身。 “多谢大哥。” 顾容与拜拜手。 宋灵灵遂小跑上车。 她离开后,张叔才驱车离开画室外的停车场。 * 火锅店。 一名服务员走到餐桌边,询问:“请问哪位是程晨女士?” “我是。”程晨说。 “您这边定了包厢,我领你们过去。”服务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走走走。”褚睿轩率先起身,对程晨竖起大拇指。 “还是晨晨想得周到。” “我没定啊……”程晨不明所以。 “手机尾号2550?”服务生再次确认。 “是。”程晨纳闷着。服务生那边得到确认,已经带头领着人进包厢。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江行简回头,示意她跟上。 程晨的心脏好像被一根细线吊着。进了包厢。看到包厢里只有几张空椅子等着她们,她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包厢门合上,隔绝外面餐厅的人声鼎沸。不过,暖黄的灯光依旧使这个小小的空间充满了温馨。 程晨脸上止不住笑。她好久没跟朋友出来吃饭了。 没有长辈,只有一群相熟的同龄人。氛围轻松又欢快,好幸福。 大家笑着闹着,商量着点菜。包厢门打开,喧哗一时,又静下。 服务员领了一个人进来,又退出包厢…… 一位带着恰到好处微笑的身影出现在桌边时,风铃的线仿佛被掐断了,声音戛然而止。 第44章 程晨母亲的到来,让桌上的空气骤然凝固。 她非常自然地让服务员在程晨和褚睿轩之间加了一张椅子,并在程晨身边坐下,将那只一看就价格不菲的手包放在一旁。 “你们聚餐,放开了点,阿姨来请客。” 众人面面相觑,程晨低头握拳。 “轩轩啊,多吃点,听说你这次数学没考好?唉,别总想着这些吃喝玩乐,高中生,还是要以学业为重。” 程晨妈妈先拿身旁褚睿轩开涮。 接着,她看向对面的钟嘉韵和宋灵灵,“我们晨晨以前补完习就乖乖回家,心思最是单纯。现在嘛……女孩子,还是要踏实些好,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最是分心。” 说话后面那句话时,程晨妈妈脸上挂着笑,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杯壁,目光却像扫描仪一样,扫过宋灵灵化了淡妆的脸和卷过的发梢。 江行简试图打圆场。他起身,往程晨妈妈的水杯中添温茶。 “小姨,劳逸结合,偶尔放松一下没关系,也有助于学习。” 程晨妈妈的笑容更深了,牙龈都露了出来。 “小简,你当然可以放松。可是你怎么放心把你那看不见的妹妹一个人扔在家?你妈妈为了她,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在学校还是个小小的讲师,评不上职称。你也是大孩子了,该为家里分担了,做儿子、做哥哥的,不能这么没责任心。” 程晨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想为朋友辩解,想为表哥反驳,但此刻她连呼吸都艰难,凝结的空气像胶布一样封住了她的嘴。 她感觉自己和朋友像被公开处刑的囚犯,在这个包厢笼子里,无处可逃。 陆续上菜,却无人动筷。 程晨妈妈按亮手机,查看时间。她的手机锁屏是女儿小时候获奖的照片。 “菜也上了,我也就不耽误你们吃饭。吃饱玩好,菜不够就点。” 说完,她拿上包,离开包厢。 程晨也想起身,江行简按住她。 “吃完,我送你回家。” 程晨环视餐桌上的朋友。他们的眼神流转着关切和挽留。显然,他们并没有将她妈妈的扫兴怪罪到她身上。 但即便如此,尴尬的余温仍然在。 钟嘉韵先动手将耐煮的食物倒入锅中。一直不安涌动的红油,“咕嘟”冒起一个大泡。 “阿姨破费啦!我们会好好享用的~”宋灵灵那双盛满关切的眼眸微微弯起,绽放笑容。 “下小酥肉!下小酥肉!小酥肉下番茄锅一绝!”褚瑞轩将程晨最爱的小酥肉下入番茄锅中。 细小的气泡从锅底争先恐后地升起,破裂,发出细微的“啵啵”声,程晨压抑已久的心跳正一点点找回节奏。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面前每个人的脸,也模糊了刚才的不快。 * 江行简和褚瑞轩把程晨送回家。 他们没有立刻就走。江靠站在墙边,褚瑞轩蹲在他旁边。 “没动静。是我们想多了。我们是不是把阿姨想太坏了……”褚瑞轩说。 江行简看着他,没说话。要是这样,那就最好不过了。他宁愿自己是小人之心。 可…… 江行简想起火锅店,钟嘉韵故意在卫生间外等他。 “程晨身上有伤。”她说。 “哪里?严重吗?谁弄的?”江行简一听,就急了,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臂。 钟嘉韵把他带到角落。 “腰上。不算严重,但是伤痕不是一次造成的。我之前以为是学校的人弄的,但是这段时间我关注程晨在校的情况。她在学校受伤的可能性不大。” 江行简脸色难看,回想到什么。 “我觉得,你更加了解她的家庭情况。” “多谢你跟我说。”江行简勉强地扯动嘴角。 两人停在角落,一时无言。 江行简刚想故作轻松地说回去吧,却听到钟嘉韵说:“笑不出来,就别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他“嘿”地干笑一声,笑声短促而沙哑。他笑自己被钟嘉韵看穿情绪。 “知道了。” 门把嘎达一声,把江行简从回忆中拉回来。 程晨提着垃圾袋从里面出来,看到他们,讶然。 “你们还没走啊?” “等电梯。”江行简上下打量程晨。 第51章 “都没按。”程晨帮他们摁亮电梯下行键。 “我说呢……”褚瑞轩挠头,配合江行简的说法。 “顺手帮我拿下去丢了。” 江行简退后一步。不知怎么的,垃圾袋就到了褚瑞轩手中。 褚瑞轩:“……” 两人走进电梯,电梯门即将合上。 江行简又伸手摁开。 “程晨。” 已经转身的程晨提了一口气,再面向他们时,一个勉强的笑容已经挂在脸上。 “我没事。” * “你没事的话,就回去吧。我吃饱了。” 钟嘉韵看着姚晓霞忙碌地将保温壶拧开,倒出一碗鸡汤。 “外面吃的哪有营养,这鸡汤是我熬了一下午的。有点烫,你去厨房拿个调羹来喝。” 钟嘉韵看了一眼厨房,哑然,没动作。 “快去。”姚晓霞再次柔声地催她。 “我吃饱了。为我好,不是强硬地要求我把吃不下的东西塞进肚子里。” 姚晓霞的笑意凝住,手不上不下的,不知道放在哪里好。 “我上去洗澡了。”钟嘉韵转身,走向门口。 眼前是湖绿色的老式玻璃窗,她像是走在凝固的湖边。 长长的灯管放射着细密的光线,晕开一片片模糊的绿色水光。隔着一层流动的、看不见的水幕,姚晓霞的身影微微扭曲变形。 她弯着腰,将碗中的鸡汤重新倒回保温杯中,一言不发地拧紧杯盖。动作缓慢、滞重,带着一种刻意表演般的艰难。 再烂的演员,将同一场戏重复千百遍,也能靠磨出来的匠气演出一丝似模似样的动人。 毕竟,就算是头驴,对着同一个磨盘转上十年,其足迹也能深刻入木三分。 “放着吧,我当宵夜吃。”钟嘉韵背对着她,说。 “好,好。”姚晓霞急切地说,生怕钟嘉韵反悔。 钟嘉韵洗完澡仰躺在床上。 手机收到消息,静音,震动了两下。 钟嘉韵伸手捞过手机,看手机弹出的消息框。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脑子涌上一种精力耗尽的疲惫感。她已经没有一点组织语言和回复的能量了。 她放下手机,将厚重的棉被子一拉,闷住整颗头,连头发丝也埋在里面。 与此同时,江行简在小区的水果店刚给钟嘉韵发完消息。 “钟姐,超超超级迷你的苹果!” 等了三秒,没等到回复。他习以为常地收起手机。 货架上,一个个透明小长筒里面装着 5 个小苹果。 “香妃海棠果,新疆产的,酸酸甜甜的,很好吃。”店员推销。 江行简拿了两筒。 他还买了一些家人爱吃的水果,好几大袋袋子。刚出店门,兜里的手机就响了。 他不乐意把袋子放地上,又想立马查看消息,一时手慢脚乱。 期待满满地划开手机,并非钟嘉韵的回复,他顿时泄了气。 “博主你好,我是纸上行旅出版社的编辑,刷到您这个绘本,请问有改编成绘本出版的兴趣吗?” 江行简边往程晨家走,边点进对方转发的链接。是他之前给小芷做的立体绘本。 他给小芷拍了一个绘本翻翻乐的视频。 这条视频的流量不错,在他这个账号,数据仅次于那条竖中指小人小卡片的教学视频。 “不好意思。暂时没有。” 那是他送给妹妹的礼物,不想商业化。 对方回消息回得很快。 “好的好的,很喜欢你的画风和故事,希望以后有机会合作。” 江行简回对方一个[握手]的表情包。 提着水果,江行简重返程晨家门口。在敲门前,他在门前静静等待了几分钟,门里许久没有传出什么奇怪的动静,他内心缓缓踏实起来。 “叮咚。”江行简按下门铃。 里面传来一阵拖鞋踢踏声。 开门的人是程晨妈妈。 “小简,你怎么来了?” “小姨好,多谢你今晚请客,我们吃得很开心,给你带了点水果。” “这么客气啊。”程晨妈妈笑着说。 “晨晨呢?” 江行简眼睛往里面瞟。 “洗澡呢。”程晨妈妈把门推开,邀他进来坐,“有话对她说?进来等等。” 恰好这时,程晨套上盖住浴巾,从浴室里出来。 “什么事?”她看着江行简问。 “没事。”江行简确认她好好的就行,“给你们送些水果。” “我走了。” “慢走啊。”程晨妈妈说完,随即合上门。 江行简等电梯期间,听到小姨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板传出来。 “怎么不吹头发就出来,着凉了怎么办?快来,妈妈给你吹吹头。” 他走进电梯,晃晃头,把脑子里小时候程晨被小姨打的画面驱逐出去。 那段时间,小姨刚离婚,独自养育程晨,压力一大,很难控制脾气。如今,小姨早已习惯单亲妈妈的生活,程晨也从长大不少,不再是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 不应该总是对小姨这样疑神疑鬼的。 可是,钟嘉韵说程晨身上的伤到底又是怎么回事呢? 想着钟嘉韵,钟嘉韵的消息真的来了。 “香妃海棠果。” 她真的好聪明!怎么什么都知道! 江行简看着钟嘉韵发来的五个字,下意识地抿住嘴,却没能压住嘴角那抹不听话的弧度。 “香妃海棠果有机酸浓度高,一下子吃太多,肠胃会不舒服。” 钟嘉韵又发了一条信息。 手指比大脑更快,江行简已经将那个干巴巴的回复点开放大,反复看了三遍。喜悦如火炭,滚烫。 她在关心我。 绝对!!! 第45章 “钟嘉韵!” 晨早的绿道,格外的寂静。钟嘉韵心里想着事情,视线自然垂落在地面上,眼里无神,双耳自动忽略了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 她一步一一脚印,踏在绿荫道上的落叶上。让她的世界只剩下,咯吱咯吱的声音。 她跑了一圈,回到原点。 空荡荡的球馆,格外地寂静。 “哈喽!” 这一声,如同没有期望过的花火骤然在原野炸开。 钟嘉韵闻声回头。 火星子跳到钟嘉韵的手背上,跳到钟嘉韵的眼睛里。 江行简拉住她的手,让她站稳。 “哦哟,见到我这么激动啊?”路都站不稳。 “你从哪来的?” “从那来的。”江行简指着大门,“门没锁。” “门是没锁,但也没开啊。” “几点?”钟嘉韵跑步不带手机,时间应该还早才对。 “七点二十六分。” “球馆还没开始营业。”钟嘉韵冷脸提醒他。 江行简垂下戴手表的手,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钟嘉韵看他沉静的样子,开始反思自己刚刚是不是不该这么说话。 “啊!”他一惊一乍的,“你等我一下!” 江行简转身就跑,如同一颗流星。 倏然,他边跑边转过头来。 “等我啊!我很快回来的!” 说罢,他加速奔跑。 钟嘉韵呆愣在原地。直到,她双腿发酸,才从江行简风风火火的温度里醒神。 好傻。怎么真就在原地等他。 钟嘉韵上楼,将手机开机。她边查看手机信息,边把腿架到阳台护栏上拉伸。 手机弹出几条垃圾短讯——祝她生日快乐的。她点开短信,将未读信息快速滑过,没有收到那个人的消息。 云朵在打扫天空,留下一絮絮扫帚的刮痕。 钟嘉韵听到类似开门关门的咯吱声,就像巴普洛夫的狗一样,起身下楼。 钟嘉韵坐在矮凳上,托腮回味自己刚刚反常的行为。 坐在这里不是她的本意,是她的条件反射。 江行简推开绿色的大门,钟嘉韵看到他身后是一片无尽的蓝色。 他原本是叉腰喘着气,一看到钟嘉韵直勾勾地看向她,他粲然一笑,就跑起来了,卷着春天特有的花木气息。 江行简停在钟嘉韵面前,双手趁着膝盖,微微喘着气,低头对她说:“你闭上眼睛。” 钟嘉韵她摇头。 你说什么,我都照做。这样很不好。 “好叭……”江行简的失落不过一瞬,立马妥协于钟嘉韵的反骨。 “给你变个魔法!”他双手交叉抱臂,原地踮脚起落几下,像只雀跃的大孔雀。 “orchideous plus!” 江行简应声蹦跳旋转了一百八十度。他背上的包,一览无遗地展现在钟嘉韵的眼前。 背包束口大开,里面塞满了鲜花,它们热烈地拥抱在一起。 一如他的赤诚。 “生日快乐!” “你……”钟嘉韵张口结舌。 第52章 “不用谢不用谢。”江行简将背包摘下来,放在钟嘉韵的大腿上。 他也蹲下,拨弄着挤挤挨挨的花,让花更精神些。 “这花,你花了多少钱?” “不花钱。” “你偷的?” “……”江行简不可置信地看向钟嘉韵,“我的人品在你这里就这么不堪吗?” 钟嘉韵摇头,“你人挺好的。” “那你能不能开心一下。” “我现在就蛮开心的。” 江行简狐疑。 钟嘉韵垂下眼皮,视线落在满怀的鲜花。 背包口里的粉的、黄的、白的的花灼灼怒放,满溢而出。它们随着江行简回头的动作向外伸展。 花香是活的。 先是清幽的郁金香,然后是淡雅的洋甘菊,最后是馥郁的粉玫瑰——这些香味先后钻进她的鼻腔,在她的大脑里轻舞。 她被诱惑,低头轻嗅。 钟嘉韵庆幸,自己不是蝴蝶,不然会醉倒于微醺的花。 “你家有花瓶吗?”江行简问。 “没有。”钟嘉韵答。 “问题不大,我现做一个。”江行简站起来。 钟嘉韵依旧坐着,从花束中抬头,仰头看他。 江行简看着她的眼睛,蓦然笑了。 她抬头的那一刹那,江行简看到她眼底的欣喜。原来她的眼角可以舒展得这么柔和,卧蚕也很明显,浮现在眼下,像花瓣,托着眼中那颤巍巍、亮莹莹的花蕊。 “怎么做?”钟嘉韵觉得他笑得莫名其妙的,有些不自在。 江行简问:“你们回收的饮料玻璃瓶放哪里?我能用么?” “可以。”钟嘉韵伸手指给他指了一个垒着几个蓝色塑料大箱子的角落。 “ok~”江行简掰掰手指,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他一手两个汽水玻璃瓶,拿到水龙头底下冲洗。 他抽纸巾将瓶身擦干,转身又跑出去,回来抱着满怀的绘画工具。 钟嘉韵看着他,无声忍笑。原来包里的东西被他藏在那里啊。 江行简将工具摆放好,向钟嘉韵招手。 钟嘉韵摇头。 江行简双手合掌,求她。 钟嘉韵不是心无波澜,只是她坚决不想再当江·巴普洛夫的狗。 江行简疯狂“摇铃”。 钟嘉韵低下头,装作忙着整理花的样子。 哐当哐当…… 江行简竟抬着桌子过来。 钟嘉韵看向他,一脸“你干嘛”的样子。 “我们一起做,才有意义。”江行简执着。 “这样直接用不行?”钟嘉韵看着被他洗净的玻璃瓶,如同碧空一般澄澈。 “这不完美!” “我不会。” “小江老师教你!” 钟嘉韵拗不过他。她沉了一口气,接过他递过来的笔刷。 但她拿着笔刷,迟迟不动,无从下手。 “钟嘉韵。”江行简已经开画。他边画边叫她的名字。 “嗯。” “你就这么喜欢我,”江行简说到一半喘了一口大气。“送的花啊。” 他说话停顿之时,钟嘉韵瞪大眼睛,伸脚踹他。 “干嘛……”江行简无辜抬头,眼睛湿漉漉的。 “说话一口气说完。不然,听着烦。” “你就这么喜欢我送的花啊一直抱着不撒手一点忙都不帮光让我一个来!”江行简说这话跟机关枪凸凸似的,不到一点停顿。 说完,他幽怨地看着钟嘉韵。行了吧!满意了吧! 钟嘉韵站起身,将满包的花束放在她原本坐着的矮凳上。 她拎着笔,拿起一个汽水瓶,轻抬一下下巴。 江行简简单和她说了一下工具的作用的用法。 “你就把你心里面想的,画下来就好了。”江行简说。 两人都安静下来,专心于自己手上的动作。 江行简忽而脑子闪过一个念头。他动作慢下来,朝钟嘉韵看过去,他迫切地想要验证这个念头。 钟嘉韵很快察觉他的目光:“?” 江行简:“!” 江行简的眼里的光芒惊跳一下,忽然想明白什么。 为什么钟嘉韵不喜欢他说话停顿? 为什么钟嘉韵忽然踢了他一脚? 不必问,江行简已经有了答案。 原以为,她会一直紧紧裹着自己微凉、清冽的外皮。像苹果一样,在秋日里沉静。可今天江行简看到了钟嘉韵的春天。 她那双眼睛,天生就是两朵静候绽放的花苞,而他恰好今天看到它们开放。 随即,他笑了起来。 他的笑意自唇边漾开,那两汪清亮的眼睛被淹没得只剩下两道细细的弯。 钟嘉韵:“你笑什么?” 江行简:“我生性爱笑。” 说完,他甚至整个脑袋不管不顾地摇晃起来,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你待会儿还要去画室上课吗?” “不算上课吧。去帮老师一点忙。约了九点半。” “那你这么早出门。” “不早啊。刚好。我计划好时间的,去画室之前,先给你送最新鲜的花束。” “谢谢你送的花。对我来说,你是除了宋灵灵之外,我最相处得来的朋友。” “怎么相处得来?具体说说?”江行简听到这话,简直压不嘴角。 “和你们相处,我很舒服。我很珍惜,和你们的友谊。” “你对我、对宋灵灵,是一样的感觉?” 钟嘉韵想说:不一样。对宋灵灵,她更亲密、更无条件些…… 但看着江行简的眼神,她忽然说不出口,鬼使神差地点了一下头。 江行简了然地点点头。看不出开心还是不开心。 钟嘉韵低下头,不再关注他的情绪。取出背包里的花束,插入绘制好的玻璃花瓶中。 背包空了。江行简却说:“还有。” 钟嘉韵垂眼,瞄了一眼他的背包,草都没有一根了。 江行简靠近钟嘉韵。他拿回自己的背包,却没有退回原位。他取出一个匣子,划开盖子,取出一支沉香木簪。 “其实礼物是这个。” 鲜花,是昨天他去画室经过麦老师的花园临时起意的。一上午的苦力,换一背包鲜花和一个惊喜,他觉得值。 “贵么?”钟嘉韵问。 贵的话,她可不收。 “千金难买,我手工刻的。”江行简骄傲地将木簪伸到钟嘉韵面前,“看到这小苹果没?这是我对你的祝福!” “江行简,有这个时间,你不如花在自己身上。” 江行简一听这话就不爽,忍不住用簪头轻敲她脑壳。 “我就是喜欢做手工啊。我花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行么?” 钟嘉韵抬眼看他,眼里流转着江行简看不明、抓不住的东西。 “给你戴上?”江行简试探地往前送了一下手。 钟嘉韵没有立刻反应过来拒绝,他就前倾上半生,手绕到她脑后,将新簪子插入发包,取下她当作发簪的中性笔,他动作极轻极缓。 他边行动边说:“在木簪上刻一枚苹果:一愿你好运相随,平安顺遂;二愿你学业精进,平步青云;三愿你前路坦荡,心苹如云。” 钟嘉韵不喜欢别人碰她的头,包括头发。这次,却难得没有头皮发麻…… 让她能很好地感受着他手中的木簪在自己发间滑动,痒痒的,微凉。这感觉有点奇妙。 江行简重新坐好,把玩着手里的中性笔,不敢直视钟嘉韵。 “钟嘉韵,你不要这么早下定论。” “什么定论?” “你对我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orchideous",这是《哈利·波特》系列中一个魔法咒语,从魔杖尖端射出一束鲜花。”orchideous plus”,就是发射很多很多的鲜花~[撒花][撒花][撒花]谢谢点收藏的宝!今日份加更加更~[黄心] 第46章 江行简握紧手中的笔,像握住一根浮木。 天知道,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内心如排山倒海般翻腾。他憋着一口气,强行让自己的心率降下来。 “你……”钟嘉韵大脑瞬间过载,一片空白。 “我去画室了。” 江行简慌乱抓起背包,大步离开。 素朴的木匣子还在桌上,钟嘉韵好奇,这个盒子是不是也是他手工制作的。 她拿起匣子,发现里面有一张纸条。她取出,展开。上面写着两行隶书字,并不难认。 “沉香安神,助你好眠。木簪束发,助你专注。” 钟嘉韵低头,看得认真,大拇指摩挲着早已干透的字迹。 “好眠”,“专注”。 她脑子里闪过与江行简相处的点滴,一时分不清是他太细心,还是自己被这两件事困扰得太明显。 “钟嘉韵!” 钟嘉韵闻声抬眼,看到江行简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 第53章 阳光在他身后奔涌着,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光晕里。 他停在钟嘉韵面前,惊起微风。 “有些感觉,只有我能给你。” 他的目光灼灼,比早上九点的太阳还要炽热。 使天空失去了本来的颜色,化作一片流动的、梦幻的瑰紫与幽蓝。 天空下起金色的雨。 钟嘉韵呆坐久了,才发现,那不是雨。 是暖融融的、带着呼吸的光粒。它们向上流淌着。 违背了世间所有的定律。 钟家不怎么注重仪式感,除了过神仙死人的日子,活人的纪念日很少过。因此,钟嘉韵的生日也是平常过。 周日返校。 宋灵灵最先发现钟嘉韵新戴的发簪。她敲敲簪子上的小苹果。 “好看!什么时候买的?” “不是买的,别人送到。” “谁?这么有品味。” “江行简。生日礼物。” 可恶!宋灵灵握紧拳头,嘴硬。 “仔细看看,也就一般。是你戴着好看。” “他就送你个簪子,没说什么?”宋灵灵好奇地问。 钟嘉韵的思绪回到今早,她挑重点转述江行简的话给宋灵灵听。 “有些感觉,只有他能给我。” 听到这句话,宋灵灵直接开嗓尖叫。钟嘉韵捂住她的嘴巴。 “冷静。” 宋灵灵点点头,钟嘉韵这才放开手。 “那你怎么回他?” “我说,‘我知道了’。” 这跟交作业,老师批了个“已阅”没什么区别。 宋灵灵对钟嘉韵竖起大拇指。一个不够,她竖起了俩。 “你知道的吧?他对你……”宋灵灵说。 “我知道。”那又怎样? “当他的多巴胺稍稍褪去,他就会恢复正常了。就像你一样。” “诶!”时常突发恋爱脑的宋灵灵有些羞怒,“我可封心锁爱很多天了……” 比起心跳冲锋,她现在跟贪恋某人给她安稳、平和、依恋的感觉。 “没有笑话你,就是举个例子,好让你不必太在意他对我的感觉。” 感觉会变,是世界上最变幻莫测的东西之一。 “okok~不聊他。快来瞧瞧我给你的生日礼物~”钟嘉韵收到了第二份礼物,也是她最后一份礼物。 宋灵灵送她一本相册和一个拍立得。 “这个,放你这里,我们一起用。”钟嘉韵收下了相册,没收拍立得。 宋灵灵之前生日,她才送了一个宋灵灵喜欢的动漫人物挂件。价格并不对等。 “我换了新款,这个是我之前用的,放我那边也是闲置。”宋灵灵早就料到钟嘉韵会如此,搬出提前准备好的说辞。 “多谢。” 回到课室,钟嘉韵静静地翻开相册。才发现,这不是一本普通的相册,前半部相册,她和宋灵灵还没有很亲密的时候,她们并无相片记录。那些青涩而美好的点点滴滴,宋灵灵都用画笔记录下来了。 有些瞬间,她甚至记不起来了。但是,有些感觉,她不会忘记。 生日这天小小而确定的幸福感,伴随着学习的忙碌,延续到下一次月考。 * 最新的月考成绩出来了。 程晨依旧第一,钟嘉韵全级第二。 “还差三分,期中考能赶上来吗?”程晨看着排名榜上的一二名分数差。“钟姐,你要快点。 “欲速则不达。”钟嘉韵多多少少有些失落,但她能很好的梳理自己的情绪。 “我,”程晨沉了一口气,“对第一,厌倦透顶了。” “程晨,你是在炫耀吗?” “是啊。”程晨失笑,“看我不惯的话,就快点把我打下来吧。” 这傲娇劲和江行简如出一辙。钟嘉韵被逗乐。 “你笑什么?”程晨问。 “我不可能拿尽所有的第一。” 比如那恼人的语文分数,卡死在一百一十分,和程晨的一百三十五分,差了整整二十五分。 “你的目标不是第一吗?” “赛道划得够窄,定语加得够多,人人都能成‘第一’。” 程晨了然点头,“懂了。我这个‘云莞一中高二大理分科’第一,不值一提。” “不是。我只是觉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不过,我外也有我。 她的目标,不为胜过旁人,只为超越昨日自我。 程晨看着自己带着编号1的姓名,没说话。 她之上,空荡荡。 一如她内心的空虚。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忽然对自己的现状感到忧郁、倦怠和孤独。 她不是她自己,而是一个容器,从出生起,就装着别人的欲望,别人野心,别人的情绪。看似满满当当的精致容器,里面却没有一样属于自己的回响。 她厌倦,她抗拒。 她想往里面填充属于自己的东西。在此之前,她需要把装在自己这具徒有人形的容器里的东西给清空。 如此,她想从里到外都是自己形状的渴求才有着落的空间。 除了完成自己的学习任务,程晨在校的空余时间都会帮助钟嘉韵查漏补缺,尽量提高她弱势科目的分数。 自从上次周六补习班结束后程晨和朋友们聚餐,程晨的妈妈就雷打不动地在下课时间到补习机构的门口接送她。 “去哪了?” “刚从课室下来,没去哪。”其实程晨撒谎了,她签到拿了上课的资料后就早退去附近图书馆和钟嘉韵一起学习。 “真的吗?” “我今天一直在学习。”程晨目视前方淡定地说。 “好。”程晨妈妈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妈妈相信你。” 另一边,钟嘉韵还在图书馆。她正埋头研究程晨分享给她的学习资料。再抬头,天已经暗下。 她慵懒倚着靠背,捏自己的肩颈。一个念头倏地闪过她的脑海,她脊背瞬间绷直,一把抓过手机解锁,却发现手机又没电了。 但看天色,她估摸着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将近两个小时。 钟嘉韵一把将桌上的资料塞进双肩包里,边跑边拉上书包链子。 她骑着黑色的电动车一路飞驰到止于书屋。 书屋亮着暖暖的灯光。 之前她和宋灵灵坐的位置已经空了。 又忘!又忘!钟嘉韵拍打自己的头。 一阵风过,花架上的叶片沙沙作响。这声音与几周前校道上的并无二致。钟嘉韵任凭这熟悉的风声将自己带回那段正午时光。 宋灵灵挽着她的手走回宿舍楼午休。 “最近看你经常和程晨一起学习,怎么样,是不是感觉效率特别高?有没有什么新的学霸心得传授给我呀?”宋灵灵说。 “你想学?” “我看你们好投入的样子。”宋灵灵的眼珠子骨碌一转,一脸吃味。 钟嘉韵想看不明白都难,她就偏爱宋灵灵坦坦荡荡、有话放脸上的性子,省去了她所有猜忌与内耗,让她们亲密的关系清澈见底。 “那就是不想学。”钟嘉韵用“你想怎样”的眼神看向宋灵灵。 “我发现我们最近各自忙得像陀螺,这样不行!我正式提议,为我们的友谊建立一个‘雷打不动的闺蜜专属时间’。每周六我画画课下课后来找你。这是只属于我们俩的‘法定假日’,天塌下来也得先放一放。你觉得怎么样?” 钟嘉韵默声考虑。 “每周也就一个半小时。我们可以一起散步、一起看电影、一起吃下午茶、一起发呆、或者各干各的事情都行。还没到高三呢,你可别把自己绷太紧了。” “好。”钟嘉韵点头,接住宋灵灵抛出的种子。 种子在她的心里落了地,未来还会开出花。 宋灵灵蹦跳着欢呼…… 那日的欢声笑语渐渐消散在风里,钟嘉韵的视线再次聚焦,眼前只剩下无人的座位。 她走向收银台。 阿秀婆披着花色薄毯伏在桌上。 “阿秀婆,借你充电器充一下手机。” “嗷呜!” 宋灵灵猛然双手掀开花色的毯子,从椅子上弹跳出来。活似个张牙舞爪的亲人小老虎。 “你没走?” 钟嘉韵被吓一跳,惊魂未定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看着宋灵灵那张灿烂的笑脸,又气又笑。 “说好的,雷打不动。”宋灵灵从柜台里出来,提着画室下课后买的凉拌和酸野。 “吃么?煮个泡面都可以当饭吃了。” “吃。”钟嘉韵出门前就跟舅舅说今晚回来吃饭。她进内屋,用小煮锅在餐桌烧水。 “厨房冰箱上面有泡面,你挑喜欢的。” 宋灵灵进厨房拿了一包番茄浓汤味的泡面。 “煮多我一份!” 阿秀婆打完麻将回来,在书屋门口向她们招手。 宋灵灵回身再拿了一包泡面。 第54章 小锅咕噜咕噜,冒着番茄红的泡泡。老小三人围坐在一起,吃着一般大人不让吃的垃圾食品。 可乐碰杯,金色的气泡争先恐后地炸开。 “生活就是该这样,有滋有味!”阿秀婆被碳酸气泡冲得眯了眼。 “生活就是该这样,暖心暖胃!”宋灵灵吸溜一口挂满浓汁的泡面,含糊地说。 泡面热乎乎的水蒸气扑在眼前,世界顿时模糊。钟嘉韵含笑,彻底放松下来,做回那个最本真、馋嘴又快乐的孩子学业放一边,焦虑放一边,天塌下来也得放一边。在好友围坐的餐桌前,卸下所有社会规训和自我规训是必要,享受人间烟火和落胃安然才是最紧要的。 第47章 期中考试,钟嘉韵不负努力拿了第一,超了程晨两分。这周出成绩,这周六就召开家长会。 程晨妈妈还没看到成绩条,她自信地认为,全级第一,除了自己的女儿,没人能拿。 她路过新帖的荣誉榜,顿足欣赏自己女儿全级第一的排名。 “第二?”程晨妈妈在全理分科榜上一二名之间来回确认了三回。 “晨晨,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我……” 程晨妈妈伸手打住女儿,逼近女儿,一字一句地说:“我不需要解释。失败者才需要解释。第一名会找借口吗?不会。只有第二名的你,才会在这里跟我‘解释’。” 程晨一言不发地看着妈妈的眼睛,想看清自己在妈妈心目中到底是什么人群的外围,站着姚健晖和钟嘉韵。 “哦哟。不得了哦。全级第一。” 此时姚健晖恰好被钟嘉韵领着去高二的课室,路过此处。他掏出手机,边把荣誉榜拍下来发给姚晓霞,边对钟嘉韵说:“早知,叫你妈来开这个家长会啦。” “走了。我座位上有成绩单,能给你看个饱。”钟嘉韵拉走舅舅。 两人在程晨母女身后走过。 程晨妈妈听到钟嘉韵舅甥的对话,没回头。 她向前一步,用眼神示意荣誉榜,用只有母女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看见了吗?现在所有人都会知道,程晨不行了。他们不会记得你过去拿过多少次第一,他们只会记得,你跌下来了。而我,”程晨妈妈指着自己,“我站在这里,像个傻瓜。我精心培养了你十几年,结果就是让所有人来看我的笑话?” “我从你三岁起就为你规划一切,放弃了自己的事业,陪你练琴、做题,确保你走的每一步都是最优。我为你付出了全部。可你……” “晨晨,你太让我心寒了。你不是能力问题,你是态度问题。你是不是偷偷看手机了?是不是又跟那几个的女生出去玩了?我就知道,特别是那个和小简走得近的,她心术不正,会带坏你!” “她们是我的朋友。在学习上,她比我更专注纯粹。” ““朋友?就是这些‘朋友’让你从第一变成第二!她们是来毁掉你的!还有,你不想学习了吗?” “我想不想,重要么?从来都是你想,我就必须也想。在妈妈你的眼里,我就是一个考试机器。” 程晨妈妈满眼都是对女儿说出这些话的震惊。她把女儿拉到无人的角落,声音提高:“机器?机器至少不会出错!我宁愿你是个机器!至少那样你不会顶撞我!你知道我一个人带你有多难吗?我跟你爸离婚时,所有人都看着我们母女俩!我拼了命地培养你,就是要向所有人证明,没有他,我们活得更好!可你呢?你用这个‘第二’狠狠打了我的脸!你告诉我,我这些年的牺牲,到底是为了什么?” 说完,她开始哭泣、控诉。 “你是不是就想看我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一个婚姻失败、连女儿都教育失败的可怜女人?晨晨,你的成绩,是妈妈活着的唯一指望了……你现在连这个都要夺走吗?” 原来,我不是我,我只是妈妈的脸面,妈妈人生答卷上一个孤注一掷的答案。 程晨的心脏猛地一缩,她宁愿妈妈高声呵斥她之后对她动手,而不是哭诉。 暴力至少还有痕迹,可这些话,像最细的针,扎进她心里,看不见伤口,却痛得让程晨想原地消失。 高二七班。 家长会还没开始。 许多早到的家长围着胡班主任谈话。包括程晨妈妈。 而姚健晖,坐在钟嘉韵的座位上,边喝着钟嘉韵给他买的咸柠七,边刷外放声音手机。声音并不大,走近了才听清。 “带耳机。”钟嘉韵提醒舅舅。 “没这种东西哦。很吵吗?不吵吧?” “静音。”钟嘉韵上手按在他手机侧边按键上。 “诶惹,不玩不玩了。”姚健晖察觉不少人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正襟危坐。 “干嘛人人都看过来,真有那么大声?”他压低声音问钟嘉韵。 “不知道。我先走了。” 钟嘉韵也察觉了,她丢下姚健晖,出去找宋灵灵。 姚健晖拉都拉不住,汗都出来了,怕自己给钟嘉韵丢脸。这该死的手机瘾啊…… “你家小孩是这次的第一吧?”一位家长走过来,看到他桌上贴着的“钟嘉韵”名牌,和姚健晖攀谈。 “啊……”姚健晖恍然,是阿韵这孩子第一的名号显眼。 不是因为他手机外放成了显眼包就好。他挺直腰杆做人。 与此同时。 讲台边,程晨妈妈收回看钟嘉韵的眼神。 那个女生,竟然也是这个班的。 程晨妈妈压下自己心中的错愕,对身旁的姚健晖说:“胡老师,这次程晨有点小失误,发挥得不好。之后还麻烦你多提点她一下。” “程晨发挥得很不错啊。”胡老师都不用翻看成绩单,就知道程晨的情况。他满意且自豪地说,“程晨这次考得有进步。别看程晨排年级第二,这次联考,她在全市的排名有明显的进步。程晨和嘉韵,是我们学校全理分科考进全市前十的学生。” “这个学期,我看程晨和同学相处更加融洽了。程晨妈妈你不用过度焦虑孩子的交友问题,我看程晨和嘉韵经常在一起学习,这不,这次联考,两个人都大有进步。” “两人经常一起学习?”程晨妈妈眉头皱起来。 “是啊,我观察到她们经常在课后,午休时间互相讨论学习。挺好的。”胡老师指着姚健晖,“那位是钟嘉韵的家长。你们可以交流一下。” 程晨顺着胡老师手指的方向,看到姚健晖。 一个老粗无文的男人,凭什么能培育出一个抢了我家第一名的孩子? 程晨妈妈没留下来开家长会,和班主任谈完,就带着女儿走了。 “妈,不开家长会吗?”程晨跟在妈妈身后。 “嫌不够丢人吗?”程晨妈妈头也不回地说。 “从今天起,手机、平板全部上交。放学后必须直接回家,中午我给你带饭,我会每天接送。你必须集中精力去学习。还有,不许再跟那两个女的来往。” 她第一次没有立刻服从。她快步超前,拦住妈妈。 她的眼睛通红含泪,声音不大但清晰。 “妈,我只是个人,密不透风只会让我……” 死掉。 程晨哽咽。妈妈拉住程晨的手,上前一步。 距离拉近,这么看妈妈,她眼角的细纹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细纹的褶皱里是深入骨髓疲惫和失落。 最后那两个字,程晨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不过是一个愿望落空的普通母亲。 但让妈妈真正彻底地满足,她穷尽一生也无法做到。 她无法替妈妈重新活一次。 * 程晨被迫退补习班,妈妈请一对一家教在家为她辅导。 客厅的餐桌改成书桌。女儿在书桌上补课,妈妈在沙发上钩织毛衣小衫。 老师走后。 程晨说:“妈妈可以暂停周日的补习吗?” “为什么?”程晨妈妈敛了笑。 程晨低下头,“每日都在不停歇被动输入,脑子有些累,效率反而有点下降。” “累?高中时代,谁不累?你现在不累,就会过上像妈妈一样的生活。没有哪个妈妈是愿意让自己的女儿重蹈覆辙的。” “半个学期。高二剩下的半个学期,让我自己学。” “你自己学?能学好?” “妈妈,请你相信我。” “相信你?相信你,然后放任你补习课逃课?相信你,然后放任你和不三不四的人鬼混?相信你,然后放任你牺牲自己的时间去给竞争对手辅导?我怎么有你这么蠢的女儿!” “可我真的好累,好累,好累……”程晨说到后面,声音几乎低到地板。 “不准说这个字!你最好的日子还没有到来,没有资格说累!”程晨妈妈恨铁不成钢,忽地发狠,扇了女儿一巴掌。 程晨跌坐地上,倒在沙发上。 “你一旦懈怠,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会付诸东流!那我生你有何用!”程晨妈妈竖着食指,指着女儿。 第55章 “我好累,我好累……”程晨像一个被打掉脑子的木头人,眼睛失神,呆呆愣愣地上一直重复这句话。 “不准说!不准说!” 程晨妈妈抽过沙发上那件未完成的钩织小衫皱作一团,塞进女儿的嘴巴里,堵住她的声音。 钩织小衫原本应该盛开的向日葵图案,此刻却诡异地扭曲着,在程晨的口腔里绽放一张惊恐失措的脸。 这件小衫,是妈妈要织给程晨的。 她记得妈妈钩织的时候说针脚要密,爱才结实。现在,妈妈手里的钩针依然稳当,落下的针脚也依旧细密均匀,仿佛要缝上她的嘴和眼泪。 程晨疼得昏厥过去,终于收声、停泪。她心如死灰,她的妈妈,有的是办法让自己对她百依百顺。 程晨妈妈看着满脸泪与血的女儿,一时哽咽。她跪在地上,把意识不清的程晨抱在怀里,喃喃低语:“你刚从妈妈的肚子里出来,我也这样抱着你。世界那么大,你这么小,贴在妈妈的怀里。那一刻,是你的体温让妈妈感受到:我的人生发生了真正的变化。通过你,妈妈有了重启人生的可能性。” 程晨妈妈将女儿抱扶到沙发上,让她舒服地横躺着。她进储物间拿药箱。 再出来时,发现自己的女儿不见了! 她搜遍整间屋子,都看不到人。随之,她立刻掏出手机,查看定位与监控。 程晨没带手机和电话手表。定位在家。 监控显示,程晨在妈妈进杂物间后,就睁开眼,又静又快地离开家。 程晨妈妈第一时间联系江行简和褚瑞轩,得到程晨不在他们家的答案,又不信。 她先冲去江行简家,也就是她大姐家。 没人。江行简陪她去褚家找人,也是没人。 “那个钟嘉韵呢?程晨一定是被她哄了出去!” “小姨,你先别急,我打电话问问她。” 语音通话响起,程晨妈妈就夺过江行简手中的手机。 无人接听。 “一定是她!一定是她!你看她都不敢接我的电话!” “她……”不接电话是常事。江行简想说。 “她家在哪?我要去问问她家长,是怎么教育孩子的!怎么大晚上把人家的孩子骗出去。” “这样。我去她家看看。小姨,你先回家等程晨,万一她回来了呢?” “是啊,程晨那么懂事,不会乱跑的。”褚瑞轩妈妈说。 “不一样,这回儿不一样……”程晨妈妈慌得手都在震,“我刚刚跟她吵了一架。” 三家大人在小区内及小区外附近找人。 江行简不会骑电动车,褚瑞轩载着他,驶向晖飞羽毛球馆。 第48章 刚刚确认程晨不在这里的江、褚二人走出晖飞羽毛球馆。 “你把我女儿藏哪去了!” 正在等待褚瑞轩倒车的江行简被这一凌厉的女声吓一跳,往声源的方向望去。 钟嘉韵回来了。 黑色的树影下突现小姨的身影,气势汹汹地走到钟嘉韵面前。她二话不说,先是给了钟嘉韵一个巴掌。 “说!把我女儿藏哪去了!” 钟嘉韵被打懵了,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凌乱的中年女人。好一会儿,才认出对方是平时打扮精致的程晨妈妈。 “我藏她干嘛?”钟嘉韵神情和语气都极度不爽,也没有平日在长辈面前的礼貌。 “肯定是你,还不承认!我家程晨就是和你走近了之后才不听我话的!” 程晨妈妈大声嚷嚷,还上手推搡钟嘉韵。 钟嘉韵双手钳住她的手腕。 程晨妈妈的腿还踹着。钟嘉韵就上脚,踢她膝盖抵挡。钟嘉韵双手用力一甩,把程晨妈妈甩开。 钟嘉韵的手劲不小,加之程晨妈妈没想到她会推自己,错愕之间,一时踩不稳脚步,几乎要摔倒。 还好被赶来的江行简扶住了。 “你这么对长辈,真是一点家教都没有!” 钟嘉韵扫了一眼江行简,他讶然地看着自己。 她很快收回目光,后退一步,和情绪失控的女人拉开距离。 “想跟我说话,就先冷静下来。” “你!”程晨妈妈恼怒,架着胳膊又冲钟嘉韵去。 “小姨,你先别急,我跟她说。”江行简拉住小姨。 “我代小姨给你道歉,程晨不见了,她一时心急。” “你跟她道什么歉?”程晨妈妈说。 “我用你道歉?”钟嘉韵说。 两人异口同声。 程晨妈妈听到钟嘉韵的话,一把揪开江行简的手。 “你俩果然是一伙的。” “……”钟嘉韵和江行简相视无言,暗暗叹了一口气。 程晨妈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银亮的钩针,大半根针隐在拳头,只露出针头。她挥小臂向钟嘉韵。 钟嘉韵不是程晨,只会傻傻站着,乖乖挨打。 她一手抓住对方的手臂,另一只手夺过她手中的利器。 “你在家也是这么对她的?” “我是她妈妈,生她的人!” 程晨妈妈扬起下巴,不知道在傲些什么。 钟嘉韵有一瞬间将她幻视成钟旺涛那个男人。 她的呼吸,忽然艰涩。 她学着程晨妈妈刚刚的样子,举起握着银针的那只手。 以牙还牙,无所畏惧,对方才会惧怕你,暴力才没有下一次。 这是钟旺涛教会她的。 想要捍卫自己的女子,手并不温柔。 钟嘉韵反抗的手被接住。 就像她阻挡程晨妈妈那样,江行简阻挡了她。 “钟嘉韵。”江行简唤她。 不能停下。 如果,不能令她忌惮自己。那么,她下一次还会挨打。 江行简从未见过这样的钟嘉韵。 她此刻的凶狠并不纯粹,与在杂货铺对峙宋灵灵纠缠者时的凶悍截然不同。那时她眼神凌厉,此刻她的眼睛虽然凌厉依旧,却有藏不住的恐惧。 这深植眼底的恐惧,令她强装的镇定都摇摇欲坠。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所有他能想到的对白都显得苍白。他一个旁观者,一个未挨打的人,说“算了吧”太过轻易。他终究沉默。 江行简只能反握住她的手腕,一遍遍用大拇指安抚她狂跳的脉搏。 不要惧怕,不要冲动,不要慌张。 程晨妈妈空着那只手蓄力,想要推开钟嘉韵。 “阿姨阿姨!”褚瑞轩把电动车停在一边,跑着过来,及时握住她的手。 江行简顺势将钟嘉韵拉到自己身后,隔开她和自己的小姨。 “我妈刚刚来电话说,小区便利店的老板看到晨晨往滨江公园去了。”褚瑞轩说。 滨江公园和晖飞羽毛球馆是相反方向。 “阿姨,我载你过去?”褚瑞轩问。 程晨妈妈瞪了钟嘉韵一眼,跟着褚瑞轩离开了。 江行简一直没有放开钟嘉韵的手。小姨走后,他转身。 “没事吧?” 钟嘉韵左脸颊泛红,他想碰不敢碰。 钟嘉韵挥开他的手。 “程晨怎么了?” “和小姨吵了一架,离家出走了。” “从学校回来后,我就没见到过她。” “我信你。”江行简的大拇指又缓慢轻柔地动了起来。 钟嘉韵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还在他手里。她挣脱开。 “你觉得她们就只是吵了一架?” “我不清楚。” 江行简掌心一空,手指下意识地蜷缩,想要挽留什么。 “我看你清楚得很。你小姨会怎么对待程晨。” “我最近是一直有不好的预感,但我好几次去程晨家确认,都没有看到我想象中的事情。”江行简说。 他因此还有些羞愧,他好像把小姨想得太坏了。 “上次我发现程晨腰上有抽痕之后,隔天她身上的新伤旧疤就都消失了。这是非自然事情。你说,谁干的?” “小姨?” “有这个可能。”钟嘉韵说,“她们刻意隐瞒的事情,怎么会让你轻易发现。” “被打痛了,有人反抗,有人逃跑,但都是为了求生。我不觉得程晨是普通的出走。” 江行简听懂了,钟嘉韵没见到过程晨,不代表她不知道程晨在哪。 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在哪?她还好吗?” * 宋灵灵和钟嘉韵在阿秀婆那里待到天黑。 张叔来接她回顾家老宅看外公。 顾家老宅在江边的别墅区。 夜色下的江边大道,连空旷有都有种近乎奢侈的感觉。偶尔有车驶过,也是匆匆。 挡风玻璃前,是新落成的跨江大桥。还没通行。 大桥缠满了蓝色的灯带,像一条由无数蓝宝石串成的巨大项链。幽幽的火彩,那么梦幻美丽。 第56章 宋灵灵按下车窗,用手机拍下。她将这几秒的小视频分享给钟嘉韵。 配字:哇!!! 宋灵灵查看视频的时候,发现有一个人入镜头。有点眼熟,她双指放大画面。 在这清冷的蓝光的边缘,一个行人从桥墩的阴影里缓缓走出,爬上通往桥上的阶梯。她踏入蓝色灯带能照亮的位置,光线清晰地照亮了她的脸——下半张脸有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张叔调头!” 她狂拍张叔的椅背。 不对劲啊,很不对劲啊…… 程晨玩cosplay,也不至于在这里玩吧? 宋灵灵一直催张叔快点。 “怎么了?”张叔不由得好奇地问。 “我好像看到我同学了。”宋灵灵“我想问问她,需不需要稍她一程。这边难打车。” “灵灵真是好人呐。” “张叔再能快点吗?我怕她先走了,我找不到她。” “坐稳了。” 张叔找到掉头的路口,压着限速狂踩油门。 下车,甩车门,爬上大桥,宋灵灵就看到一个背影立在大桥的边缘。 像一株被错种在水泥丛林里的芦苇,在风中低伏,又挣扎着扬起。 “程晨!” 宋灵灵喊她一声,她脊背僵直,却没有回头。 宋灵灵站在她身边。 “这里的风是挺凉快啊。” 等不到回应,宋灵灵侧目看向她。 在视频中看到的诡异的暗红色,不是化妆的痕迹,是凝固的血……她被吓得下意识地后退,脚跟绊在一起,差点摔倒。 “别看,会吓到你。” 程晨伸手扶住宋灵灵。她一说话,嘴角干涸的血迹又流动起来。 宋灵灵反握住程晨的手,咽了一下口水,不看她的伤口,挪步靠近她。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抱住她,手轻拍着她的背:“不怕不怕。” “我送你去医院。” “我想在这里吹风。”程晨说话口齿不清。 宋灵灵的眼睛一下变得又热又红。 “到底是谁弄的啊……算了,你别说话了……” 宋灵灵托张叔买了一些处理伤口的药送来。 她颤巍巍地用棉签沾药水触碰她的伤口。 才碰了一下,程晨就疼得咬紧腮帮子。除此之外,程晨没什么反应。 倒是宋灵灵嘴一瘪,眼泪夺眶而出。 才碰一下就疼成这样,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把程晨伤成这样?她当时该有多痛啊…… “我害怕……”宋灵灵带着哭腔说。 程晨摸摸她的后脑勺。 宋灵灵忍不住了,嗷呜一声,倒在程晨的肩头,嚎啕大哭。 * 钟嘉韵是在公交车上收到宋灵灵的电话。 她一接通,宋灵灵就挂了。 有急事,但不方便接电话? 钟嘉韵点开微信与宋灵灵的聊天框。 “钟姐救命!!!” “不知道谁弄得程晨满嘴是血,我让她去医院她不肯,也不让我通知江行简!” “我好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 “[爆哭][爆哭][爆哭]”程晨和江行简是表姐弟,通知江行简,就相当于通知了程晨的家长。 钟嘉韵一秒猜到程晨的伤与她家长有关。 钟嘉韵:你们在哪? 宋灵灵:新建大桥上。 钟嘉韵:先下桥。 宋灵灵:她不肯!说不动她! 就在这时,江行简的通话邀请占据钟嘉韵整个手机屏幕。 她没接。 公交到站。 宋灵灵下车,想回去借舅舅的电动车过去。那边不通公交。 还有一百多米到达球馆,就被程晨妈妈猝不及防地扣了一巴掌。 钟嘉韵迅速将手机息屏,揣进兜里。 说什么也不能让眼前这个失去理智的女人知道程晨在哪里。 连江行简,钟嘉韵也不告诉。 “她在哪?她还好吗?”江行简问。 “你快去找她吧。”钟嘉韵说。 江行简走后,钟嘉韵立刻电话联系宋灵灵。 “宋灵灵,立刻,带程晨离开新桥。” 作者有话说:[黄心][黄心][黄心]谢谢收藏和评论宝宝!无以为报,唯有二更~[加油] 第49章 在天之外,半个月亮停泊江边,看人儿在夜里旋转、漂泊。 钟嘉韵,宋、程二人先后到达人民医院。 “医生,她的伤是家暴导致的。麻烦在病历中如实记录主诉和检查情况。”钟嘉韵站在程晨身旁说。 医生闻言,心疼地摇头叹气。 程晨抓住钟嘉韵的手,摇摇头。 “医生只是为你保留下这个客观事实。病历如何使用、何时使用,决定权在你手上。”钟嘉韵态度坚决,推开她的手。 宋灵灵握住程晨的手,“程晨,你就听钟姐的吧。” “除了常规病历,我们还需要一份正式的诊断证明书。” 钟嘉韵继续和医生沟通,并对程晨的伤痕和受损部位进行多角度、清晰拍照。 “你们出去一下,我给她检查一下其他地方。”医生帮程晨处理好嘴周和口腔里的伤口后说。 钟、宋二人坐在诊室外的椅子上。 “钟姐,还好有你。不然,我带程晨处理了伤口就算了,都不知道要这么做。” “你不知道是好事。”像她这样有经验的人,世界能少一个是少一个吧。 宋灵灵红着眼睛点头。随之,后知后觉钟嘉韵为何如此清楚地知道要保留什么证据。她忽而心口发闷。 “你现在……” “我很好。我已经远离那个人了。” 宋灵灵低头,找到钟嘉韵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头靠在她的肩头。 “你先回去?张叔在外面等你好久了。”钟嘉韵说。 宋灵灵摇头,“我已经让张叔回去了。” 很快,诊室传来医生的声音。 “程晨家属,请进。” “她后腰上有一组直径约1-2毫米的淡紫色至青紫色皮下出血点,是由尖锐锥状物体所致的皮肤穿刺伤。” 宋灵灵帮程晨撩起后腰的衣服,方便钟嘉韵拍照留证。忽然,她察觉她背上有不自然的肤色区块。 “还有。” 就在这时,医生用镊子夹着一个酒精棉球过来,在程晨后腰那组出血点的上方轻擦一下,拿起来给钟、宋二人看。 酒精棉球发黄。 “遮瑕膏?”宋灵灵很快反应过来。 程晨听到宋灵灵说的话,瞬间拉下衣服。 她的抗拒,不言而喻。而她不同意,医生无法强行操作。 “我需要去准备一下检查器械,你们跟她聊聊。” 诊室门合上。 宋灵灵走到程晨面前,双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又气又心疼地说:“她都这样对你了,你还藏着伤口护着她?” 程晨羞耻地低下头,但还是忍着疼,含糊地说:“她,是爱我的,大多数时候对我很好。” 宋灵灵差点气死。 “她是有可能爱你,但这样一定不尊重你。好……”个屁啊! 钟嘉韵拍拍宋灵灵的背,摇头,示意她别说。 宋灵灵倒吸一大口气,忍住了。 钟嘉韵蹲下,对上程晨的眼神。两人对视,将近一分钟没有说话。 程晨的泪先落下了。 钟嘉韵确认她心中积攒的委屈和气愤不少后,才拔下发簪,轻轻撩起左侧的头发。 “看得到吗?烟头烫的,很多年了。所以你现在觉得害怕、想躲起来,我全都懂。” 程晨看着钟嘉韵那块烟头形状的秃斑,沉默。 “我最后悔的,就是当时没敢来医院,没留下任何证据。后来当我需要时,手里什么都没有,那种感觉比受伤还绝望。你已经比我当时勇敢太多了,你来了这里。 “我们让医生把你的伤完整如实地记下来。这样,它就不再只是她伤害你的记号。” 宋灵灵也蹲下,握紧程晨的手:“我们会陪着你的!” “我们一起去跟医生说,就做记录这一步。这份记录是你的选择权,你必须握在手里。”钟嘉韵说,“如果你同意,点点头,我去叫医生进来。” 程晨默默流泪。宋灵灵怕她的泪沾到伤口,小心又慌忙地用纸巾帮她擦眼泪。 泪流尽了,程晨点头。 “钟姐,程晨点头了!”宋灵灵颤声说。 钟嘉韵隔着宋灵灵的手背,拍拍程晨的手:“我知道一个人面对这些有多难。” 她一脸风轻云淡地站起身。 这下轮到宋灵灵哭了。她也站起身,抱着钟嘉韵呜咽。 “要是我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程晨伸直手臂,轻柔地抚拍着宋灵灵颤抖的背脊。 检查处理完伤口,三人走出医院大门。 门前是停车位,宋灵灵一眼看到顾容与倚靠在车门边。 第57章 宋灵灵跑过去。钟嘉韵陪程晨站在一边。 “大哥,你怎么来医院了?” “张叔说你来医院了。”顾容与视线跟扫描仪似的,一寸寸打量宋灵灵,“为什么不回消息?” “我陪朋友来看医生,还没来得及看消息。” 不是宋灵灵生病受伤,顾容与暗自松了一口气。 “哭了。受欺负了?” 顾容与这么一说,宋灵灵的泪意又上涌,她用手扇眼眶,把眼泪憋回去。 “不是我。” 顾容与看向不远处的钟、程二人。 “需要帮忙?” “暂时不需要。”宋灵灵摇头说。 顾容与不是非要多管闲事的人,他收回目光,对宋灵灵说:“上车,送你回去。” “我今晚住公寓。我想陪陪我的朋友。我已经和外公说了,我下周再回去看他。” 顾容与颔首,“我让李妈过去。” “不用,都这么晚了。”宋灵灵接了网约车司机的电话,匆匆和顾容与挥手,跑回朋友身边,三人一起走到上车点。 * 三人今夜在宋灵灵的公寓过夜。 宋灵灵把钟、程二人分别送入主卫和客卫洗澡后,她收到顾容与的电话。 “下来。”他说。 公寓楼下。 顾容与提着一大袋东西,身旁站着李妈。 “你真把李妈叫来啊。多麻烦。”宋灵灵说。 “不麻烦。”李妈乐呵地说。双陪工资,这些都是她的分内事。 “我先上去。”李妈接过顾容与手中的物资。 宋灵灵将钥匙递给李妈。 “我不放心你们几个小孩。”顾容与说。 宋灵灵感动,扑到顾容与的怀里。今夜因为钟、程二人的事情,她变得格外多愁善感,知感恩。 “大哥,你怎么这么好。” 顾容与拍拍她的背。 “好像没妈妈、有爹跟没有一样,也没多糟糕。” 宋灵灵双手钻进他的西装外套里,隔着衬衫的布料箍紧他的腰。 “别想那么多。”顾容与轻巧地推开宋灵灵,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宋灵灵的肩头。 “下次出门,穿多一件衣服。” “又不冷。”更何况,她穿的是长袖家居服。 顾容与替她拢好衣襟,“上去吧。” “好。”宋灵灵点头,他却还抓着衣领不放手。 “有事打电话。” “好。” “不要不回消息。” “好。” 叮嘱完,他才放宋灵灵走。 宋灵灵跑进电梯,顾容与看不到她,她才嫌热把外套脱下。 热冷交替,一股凉意毫无征兆地袭上后背,她心里“咯噔”一沉,猛地低头。大哥说“下次出门,穿多一件衣服”,不会是这个意思吧…… 一万株草在宋灵灵的心头疯长!她内心全是,草草草草草…… * “江行简说,三家家长都在找你。他很担心你。”钟嘉韵查看手机后对程晨说,“你怎么想的?想回去吗?” “点头摇头就好。”钟嘉韵问完,补充说。 程晨摇头。 “想让他知道你在哪吗?” 程晨思考了一下,还是摇摇头。 “但我……” “你别动嘴。”宋灵灵把平板塞给她。 “但我不想让他们担心。”程晨打字。 “那你给江行简报个平安?”宋灵灵说。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和你们在一起。”程晨打字。 不然,妈妈会根据联系方式,找她们麻烦。 “李妈!”宋灵灵扬声跑进厨房,“借你手机用一下!” “你用这个。我不清楚江行简知不知道我俩手机号。”宋灵灵把手机交给程晨。 程晨给江行简发短信。 江行简很快回复信息:“?” “你在哪?我想见你一面确认。” 程晨将信息展现给钟、宋二人看。眼神询问:让他来吗? “让他一个人来。”钟嘉韵给出主意。 程晨点头,输入文字:“我一个人下楼见他。” 钟、宋同意后,她才回复江行简信息。 程晨公寓所在小区是高档小区,物业管的严。进小区需要联系住户,确认后才放行。 宋灵灵接到保安电话,再三强调,只让一个叫江行简的男生进来。 程晨在公寓楼下见到江行简。 程晨脸上的血迹已经处理干净,但脸上的几道划痕还红肿着。 “小姨弄的?”江行简心疼不已。 程晨迟疑地点头。 “还伤着哪里?伤口处理过了吗?疼不疼?” 江行简问题太多。 程晨用平板打字简要地回复都要花不少时间。 “你为什么不说话?”江行简扣住程晨的手,“先回答这个。” “嘴巴里面也伤了。疼得说不清话。”程晨打字道。 江行简提到嗓子眼的心脏回落了一点,他差点以为她哑了。 还好……但他也没有好受多少,甚至眼泪都出来了,挂在睫毛上。 他自责得说不出话,一手叉腰,一手揪着自己头顶的发根在原地打转。 “今晚去我家,你和小芷睡,好吗?”他转了一圈,停住说。 第50章 程晨摇头。她不想妈妈和大姨之间再生间隙。 “会吓到她。”程晨指了指自己的脸,把平板上的字亮给他看。 “那你今晚就在宋灵灵家这里过夜?”江行简看到程晨抱在怀里的平板外壳眼熟,像是他在画室见宋灵灵用的那款。 程晨顿了一下才点头。 “方便吗?你要是不习惯,我给你定酒店。” “方便。你回去跟大家说,我很好,暂时不想回家。” 江行简无奈点头。 “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 江行简脑中忽而闪过钟嘉韵这晚才说过的话——被打痛了,有人反抗,有人逃跑,但都是为了求生。 他眼前,这一位忙着逃生的人,竟还觉得给“追捕”自己的人添麻烦了。 他鼻头、眼睛齐齐发酸,仰头用右手虎口盖住眼皮。 “嗯。”几乎不成声。 * “我认识一位长辈,对处理类似的事情很有经验,你要不要和她聊聊。” 程晨纠结,一时答不上来话。 “当年,是也她帮的我。” 此话一出,程晨缓缓点下头。那就聊聊吧。 钟嘉韵将郭劭兰约在程晨的公寓。 宋灵灵开门,看到的是风尘仆仆的一位中年妇女。 郭劭兰看到宋灵灵明显一愣。 “郭律师?”宋灵灵迟疑地问。 “我是。”郭律师伸出手,“你好。” 两人握手寒暄之际,钟嘉韵也过来门边,和郭律师问好,介绍宋灵灵和需要谈话的程晨。 郭劭兰微笑,看着宋灵灵的眼睛:“我说呢,眼睛这么亮的小姑娘。” 宋灵灵羞涩一笑,领着人进来。 “有鞋套吗?我刚从村里过来,鞋底尘大。”郭劭兰判断出这间屋子不是钟嘉韵的,对着宋灵灵问。 “没关系。程晨在书房等您。”宋灵灵不在意地,给她指路。 * 书房里。双方打完招呼,郭律师示意程晨坐下聊。 “你现在,是住校,还是走读?” “走读。但我打算返校后和班主任申请恢复住宿”“如果恢复住宿申请需要家长同意书,你的家长不同意,我可以作为代理律师为你出面。” “谢谢郭律师。” “先走出来,再谈以后。”郭律师别的话也不多说,拍怕程晨的肩膀。 “身在里面,永远看不到出走的瞬间就是自由的开端。” “我……”程晨纠结半天想说什么,她着急着开头,却扯到了嘴部的伤口。刺痛让她脑子一麻,脑子清醒了一点。刚刚想说的话,又憋回心里了。 “想说什么。打出来。”郭律师坐到程晨的旁边,无声拉近两人的距离,“我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这样,我才好明确我可以如何帮助你。” 程晨摇头。在外人看来,她想说的话无异于犯蠢。 “没关系,说什么都可以。我见过也帮助过想你这样的孩子,你不是一个人,你有任何想法,我都不会觉得惊讶。” “妈妈就我一个孩子。”程晨在郭律师的视线下最终输出这个句子。 “我暂时离开是为了获得安全感和平静,并不是要丢下妈妈去追求自由。我暂时离开家里,是为了有一刻喘息的空间,调整后我可以更好地适应家庭生活。我从来没有想过丢下妈妈。妈妈就我一个孩子,她需要我。” 这些话,程晨都没有打出来。 备忘录里删删减减,长话变成省略号,再变成句号。 郭劭兰不是没有遇到类似想法的孩子。外面就坐着一个。 第58章 当初看似决绝的钟嘉韵,也说过类似的话——“我妈在这个家,就只有我护着她。” 郭劭兰沉吟几秒,对程晨说了她曾经对钟嘉韵说过的一句话。 “一个人,是无法通过熄灭自己的光芒,去照亮另一个人。” “如果一个人为了陪伴另一个人而不断承受伤害,直到自己的活力和希望全部耗尽,那么她最终能给另一个人的,只剩下一片她熄灭后的黑暗。这不是爱,这是共同沉沦。” “母亲,其实是一个不完美的女人。” 全世界,每个妈妈都有不好的一面。 郭劭兰不意外程晨对母亲暗暗的维护。 “当然,天下无完美的父母。我不是逼你恨你的妈妈,更不是要你立刻做出什么决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为保护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不是抛弃,而是爬上岸,拥有抛出救生索的能力。” “我曾遇到过比你还小的孩子。她妈妈用对她的期盼操控她,希望她为自己修正人生。她勇敢了,被指责鲁莽无礼。她忍耐了,被批评毫无主见。”“无论选择哪一条路,我们都会受到批评。”郭劭兰取一张名片,递给她,“所以,我们必须拥有勇气。” 郭劭兰站起身,拍拍她的肩膀。她走到书房的门边,回头,像站在岸上看深渊里的人。 “任由自己沉没,那最终的结果,是两个人都失去希望。先走出来,就像走出这间没上锁的房间一样。” 说完,郭劭兰向前迈一步,合上书房的门。 * 周日傍晚返校。 程晨坐在车里,看到妈妈守在校门边。 “张叔,去西门。”宋灵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 换了不常走的小门,她们顺利进了校门。 倒是回球馆一趟,再独自返校的钟嘉韵,被程晨妈妈逮个正着。 钟嘉韵背着大包,刷校卡入门禁。忽地,她双肩包像是遭重锤一击。她被拉出门禁机器,拖着到人少的围墙下。 她看是时候了,拳心包裹着一支银色钩织针,扎在程晨妈妈扒拉自己的那只手上。趁她松手之际,钟嘉韵转身面对她。 程晨妈妈看着自己手背上冒的血珠,惊愕不已。她一脸你怎么敢的表情看向钟嘉韵。 “好受吗?”钟嘉韵问她。这淡淡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问“今天的天气怎样”。 “你这个疯子!我绝对不会让程晨和你这种人走在一起!” “和阿姨您比,我可差十万八千里。我可做不到在自己的女儿身上扎那么多下。”钟嘉韵握紧双拳,太用力了,针头陷入她拳心的肉,她都不自知。她脑子里都是程晨身上青紫的针孔和淤痕。 “我就知道是你!把我女儿还给我!”程晨妈妈听到与自己女儿相关,就激动起来。如同洪水一般,扑向钟嘉韵。 钟嘉韵下意识往后退,却被身后一堵莫名出现的人墙堵住。 “小姨,不是她。”江行简一手按住小姨狂乱的手,一手将钟嘉韵拨到自己身后。 “怎么不是她!她都知道……” “我知道什么?”钟嘉韵扯开江行简,与程晨妈妈对视。 程晨妈妈看着江行简,张口结舌。 “我知道,是你带坏晨晨的!”程晨看着江行简说不出话,于是瞪视钟嘉韵。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明明父母健在,跑去和舅舅住。” 好久没人提起这件事,钟嘉韵一时怔住。 “小简,你看她这心虚样儿!你和晨晨都要离她远点!这女的,十三岁就拿刀砍自己的亲生父母,可怕得很。晨晨以前多乖啊,认识她之后,都会离家出走了。” “程晨离家,与我无关。”钟嘉韵对下这句话转身就走,她没有义务在这里听别人的疯言疯语。 “你说清楚我女儿在哪再走!”程晨妈妈一把推开江行简,几步并作一步,揪住钟嘉韵的头发,不让她走。 钟嘉韵头皮发麻。 “放开。”钟嘉韵和她说不通,握紧拳头,反手反抗。 “小姨,我知道程晨在哪。你放开她,我说。”江行简试图分开两人,却无果。 混乱之际,程晨带着她的班主任胡老师出现了。 “妈。”程晨的身影颤抖破碎。 她的声音并不响亮,但以程晨妈妈的敏感度,她一秒捕捉到程晨的声音来源。 “女儿,我的女儿。” 她跑到程晨面前,轻轻捧起程晨的脸,一脸心疼地说:“怎么弄成这样?” “是不是她?” “你有病吧,阿姨……”宋灵灵扶着钟嘉韵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睁眼说瞎话的人。没有骂人的意思,她是真的怀疑对方脑子生病了。 “她才有病!失心疯!”程晨妈妈撸起袖子,好让大家看清她手臂上的针孔,“看看!她给我扎的。” 程晨眼中尽是责备,埋怨地看向钟嘉韵。 “你也有病。”宋灵灵不满程晨看向钟嘉韵的眼神。 江行简在钟嘉韵一旁,也是讶然侧目。宋灵灵没看到,但钟嘉韵却忽视不了,扫了他一眼。 “都先冷静一下,我门好好说话。”胡老师开口。 他还对围观的人说,“与此事无关的同学和家长,先散了,散了。” 胡老师来,主要是程晨家长说看到程晨来上学,要通知她。他看到程晨进教室,还没来得及打电话给程晨家长呢,他就收到学校保卫处的电话,说他班上的一个学生和一位家长好像起冲突了。 他边接听电话,边向门卫所说的地方狂奔。正巧撞上来申请恢复住宿的程晨。 程晨听到三言两语,猜是她妈妈找到了钟嘉韵。她跟着胡老师跑。宋灵灵跟着她跑。 钟嘉韵、程晨母女跟着胡老师进了一间小会议室。里面就他们四人,连宋灵灵和江行简都不能进。 十分钟左右,何级长进去了。她进去后,钟嘉韵就出来了。 “我没事。”钟嘉韵对等在外面的宋灵灵说。 “你小姨也没事。”她转向江行简。 江行简点头。 “真是好心没好报……”宋灵灵上前,想给钟嘉韵整理乱掉的头发。 “我自己来。”钟嘉韵伸手挡开她的手,“你先回去补作业吧。” 宋灵灵周日一般早到,就是为了过来赶作业。 “你呢。” “没我事了,我也回课室。”钟嘉韵的右手握成拳,揣进裤兜里。 两人相伴,在二楼楼梯口分别。 江行简一直在她们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沉默着。 他一见宋灵灵上三楼,就快步赶上钟嘉韵,在她进卫生间之前拉住她。 第51章 “又想冲冲水就完事?” 江行简瞥了一眼钟嘉韵的塞在裤兜里的手。 他怎么知道? 钟嘉韵无言看向他,想收回自己的手。 江行简不容她抗拒,带着她穿过高一的教学楼,去校医室。 校医室有人门牙磕掉了。只有一名医生,她忙着处理,抽不出手。 “小伤,不用包扎,同学你给她处理一下。”医生查看钟嘉韵的伤口后说。她把药水棉签递给江行简。 “先用生理盐水冲一下,再涂碘伏。” 这边江行简正认真听医生的话。钟嘉韵已经夺了江行简手中的药水和棉签走到垃圾桶边。 她踩开单脚踩开垃圾桶盖,单手拧开胜利盐水瓶,往伤口上淋上去。她的手悬在垃圾桶上面,甩了甩,等水滴落。 “这么着急,很疼?”江行简抽了两张纸巾,垫在手心,托住她手背。 他虚握着,想带钟嘉韵到凳子那边坐下,方便他处理伤口。察觉钟嘉韵的抗拒,他握实。 “你很闲吗?”钟嘉韵被他按在凳子上。她抬眼看他。 江行简伸腿拐了一张红胶凳在她对面坐下。看着钟嘉韵的冷脸,他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上学期刚认识钟嘉韵的时候。 为什么呢?为什么两人关系忽然倒退回十个月前呢? “为什么这么问?”江行简看着她的眼睛说。 钟嘉韵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低头去拿他手中的碘伏和面前。 快快处理完伤口,然后快快离开这里,离开他。 江行简躲开,执意要为她处理伤口。 他一手拖着钟嘉韵的手背,一手用棉签蘸取碘伏,以伤口为中心,由内向外画圈涂抹消毒。 他的动作细致且轻柔,“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这样了?” 什么叫我以后不要这样?你怎么不叫你家小姨不要先动手。 钟嘉韵瞪他一眼,懒得和他废话,用力收回手。 他的双腿敞开,将钟嘉韵困在座位上。钟嘉韵气鼓鼓地踹了他一下。 “让开。” “我说完。”江行简摇头。 “我知道你性子直,受不了欺负,但……” “你小姨说的是真的。”钟嘉韵打断他继续说。 第59章 没有但是。 如果不第一时间用最凶的方式把对方压住,自己就会吃亏。就算这样的方式会让不了解自己的人感到害怕,也可能会让自己失去一些本来可以成为朋友或已经成为朋友的人。 但这比起自己吃过的亏,不算什么。她完全可以忍受。 钟嘉韵在心里不断重复:我可以忍受江行简害怕自己、疏离自己。 “什么?”江行简一时接不住她的跳脱话题。 “我的十三岁,她的手臂伤。”钟嘉韵把话说得再清楚些。 她的眼神有一瞬的失焦,视线再次凝聚时,眼底闪烁着不易察觉的水光。 江行简整个人因为这句话冻结了。 钟嘉韵心中冷笑。就说嘛,任谁知道她那件事情,都会害怕。 她站起身,跨过江行简的大腿。 人坐就了,真的会脑子生锈,她都快忘记了她的路从来不是靠他人让出来的。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让路。 江行简反应过来,起身追出去。 “诶!学生!”刚刚跟处理完掉牙学生的校医拦住他,“这个不能带走,你要,刷卡我给你一瓶新的。” 江行简刷卡再出校医室时,已经看不到钟嘉韵的身影了。 * 褚瑞轩在七班门口不知道张望什么。 他看到江行简,跑过去。 “程晨呢?” “会议室,和家长、班主任、级长开会。” 褚瑞轩点点头往会议室去。 “干嘛去?”江行简拉住他。 “找程晨啊。” “你又不是她家长,你去什么?别添乱。”褚瑞轩想说什么,被江行简下面的话堵住。 “她还好,她要是想见你,昨晚就就让你和我一起了。待会儿你把小姨惹不快了,程晨也不好受。” 褚瑞轩想起程晨妈妈上次在火锅包厢对众人的数落,妥协了。 “啥时候开完啊?” “第一节 晚修下课后,我和你一起来看看。” “行。”褚瑞轩点头。他手臂搭在江行简的肩上,往四楼去。 两人勾肩搭背转身,遇上钟嘉韵。 她目不斜视,一径向前。 江行简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药品,思忖怎么交给钟嘉韵。当面给,还是放她桌上。万一,她不知道是自己送的…… 想得正兴的时候,他的的左肩被褚瑞轩的右肩怼了一下。 “你发羊癫?”江行简肩膀怼回去。 “钟姐。” 钟嘉韵就要在褚瑞轩那边路过他们,褚瑞轩急急开口打招呼。 钟嘉韵向他点点头,步子几乎没有慢下来。对江行简的话,就跟没看到似的。 “钟嘉韵。”江行简甩开褚瑞轩的胳膊,跑到钟嘉韵面前,拦住她的路。 “哇……这狗。在兄弟面前2g卡顿暴躁,在钟姐面前5g秒变脸。”褚瑞轩无语死了,在江行简后面蛐蛐他。 “药。”江行简把手中的东西递给他。 “我不需要。” 江行简抿唇,上前一步。 “我刚刚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只是……”担心你每次都硬碰硬,万一哪天硬不过对方怎么办。 “那是什么意思?教育我?” 钟嘉韵很讨厌这种“先否定后转折”的沟通方式。如果她感到被冒犯,那就是她“误解”了,是她敏感、小气。 她很想问对方:你有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可以平等沟通、坦诚交流的对手?你凭什么把自己放在了“包容者”、“洞察者”的位置上?你凭什么单方面定义了“这不是指责”的沟通性质?你又凭什么判定“我不应该感到被指责”的感觉? 江行简慌张摇头,他哪敢! “说话别绕圈子,直接说重点。”钟嘉韵说完这句话,也没给机会江行简说重点,用力推开江行简。 “哇。”褚瑞轩捞住被钟嘉韵推开的江行简,“不愧是爆……”拳颠婆,劲儿这么大。 江行简一个眼神过来,褚瑞轩吞声,放开他。 “我说你惹她干嘛?” “你初中和钟嘉韵认识了?”江行简问。 “不是互相认识,一个学校的,肯定听过她的名号……”具体名号江行简知道,他不喜欢褚瑞轩说,褚瑞轩就没说。 “谁给她起的。” “这谁记得啊……反正大家都这么叫,我也跟着这样叫。” “那为什么叫她这个名号,你总知道吧?” “因为,”褚瑞轩举起一个拳头,“拳头够硬,性格够疯。” 江行简听得认真,点头,等他讲下去。 褚瑞轩脑子一转,下巴往学校超市的方向一抬。 “走。”江行简摸摸自己的裤兜,饭卡带了。 十几年兄弟了,属于是一抬尾巴就知道对方要屙屎屙尿。 * 钟嘉韵回到自己的座位,冷静下来后,懊悔用上心头。 我是不是过于敏感,有点小题大做了。 “我知道你性子直,但...”“我刚刚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只是……” 钟嘉韵此刻再回想这两句话,忽然觉得熟悉,她好像在不同时期都听到过类似的话语:“三叔没有让你迁就弟弟的意思,知道你心气高、要强。但女孩子嘛……” “没这个意思就不要说了。” “堂哥我可不是在跟你杠啊,你别急。但我发现你们女生看问题就是……” “被狗咬,谁不急?” 以上,无一例外都能触发她强烈的烦躁和打断的冲动。 她确认,自己不是针对谁,换一个人说这种话,她也一样烦,一样听不下去,一样会打断。 这是我的问题吗?还是一个结构性问题在我日常生活中的具体显形? 说话者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包容”他定义给我的“缺点”(性子直、心气高)。这并非真正的理解,而是一种权力的展示。 说话者将自己定位为事实和逻辑的代言人,从而将我的感受(烦躁、不满)定义为非理性的、不值得认真对待的情绪。 我在不同时期、不同男性口中听到相似的话术,这不是巧合,他们都在遵循同一本《父权制沟通规则手册》。这本手册里写着:规则一:男性的理性优于女性的感性。 规则二:男性有资格定义互动的性质。 规则三:女性的情绪反应可以被视为无效的“情绪化”。 这根本不是我的问题,不是我过于敏感,而是他们说话的方式和框架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这种不公正、不真诚的沟通框架,在委婉地侵占我的话语权和自尊,我凭什么不能不认同和抵抗。 我拒绝接受被置于客体的、被审视的、被规训的位置。我拒绝那份被强加给的“情绪化”标签。 钟嘉韵想明白,在心中默念:不必懊悔,相信自己的感受,我的愤怒并非毫无缘由,我只是在跳出对方预设的框架…… 她心头那点儿烦躁还没成气候,就被发下的周测卷子打断了。灰色的周测卷子从前往后传下来,纷纷扬扬,像一群突然闯入视线的、躁动不安的灰翅蝶。 当它落定在桌面的刹那,钟嘉韵的世界忽然安静了。 七班的周测卷是单独出卷,并不比月考容易。为了将卷上的题目一一驯服,她将贡献自己全部的思维和脑力。 直到交卷的铃声骤然响起,钟嘉韵才像从一场深度潜水中被猛地拉回水面。 她被强行中断心流状态,一时不大适应这突兀、恍惚的抽离感,略带倦怠地握着笔在座位上愣神。 童雪叫了她几声,她才反应过来有人叫自己。 “啊?”钟嘉韵茫然地看向童雪。 “有人找你。”童雪指了指窗外。 江行简在。 第52章 江、褚二人在学校超市排队结账。 江行简看着褚瑞轩满怀的东西,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没吃饭?” “嗨呀,别这么小气嘛。”褚瑞轩说,“又不是全买给我自己。” “你要是没吃饭,我们转场饭堂。” “吃了。”褚瑞轩说。 “这些程晨吃不了,你给她拿喝的就行。” “为什么?” 江行简拍他胸口,“这么多话。” 为什么,还是等程晨自己跟他说吧。 俩人一人一瓶柠檬茶,坐在凉亭里。 “初一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就知道她不好惹。。 “初一开学不久,好些人学会了抽烟,经常躲在厕所里抽。有一次,他们抽烟,我上厕所,真上厕所,裤绳都解开了,厕所冲进来一女的。她二话没说,抓起拖把拧下布条,蘸着水桶里的水抡得风声水起,打掉他们嘴里了烟。惊起一片‘卧槽’声。 “‘烟味,臭到我了。’她说。 “她那么拽,那些抽烟仔都想打她,又顾及她手中的脏拖把。她面无表情地挥舞着滴水的脏拖布条,像赶牛一样,把三个满脸惊恐、身上湿漉漉的男生,从男厕所一路逼退出来,最后把他们逼进校长室。 第60章 “她闻不了烟味。”江行简喃喃说。 “你怎么知道?” 江行简摇摇头,“之后,这些人后来没找她麻烦?” “找了啊,几个人放学后在楼梯间围住她,说要找她算账。可惜没打过,挂了彩,进医院的进医院,进德育处的进德育处。” “你还可惜上了?” “不是,就顺嘴的事。”褚瑞轩讪笑,“这是我事后听说的。说她上去就是梆梆两拳把人家脑壳揍晕,再踹一脚人家的命根子,对方就在倒在地上扭来扭去了。楼梯间里,满地捂裆的蛆。 “反正,后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抽烟,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男生上厕所都变得格外谨慎。” “后来呢?还发生了什么事?” “初二,她好像休学一年后直接上初三。初三她很少有人和她起冲突,主要是大家都说她休学是因为在校外砍了人,被送去少管所。所以大家都不大敢惹她,看到她就绕道走。” “砍人?”江行简皱眉,“真的假的?” 褚瑞轩耸肩,“不知道。当时大家都这么说。” “但我现在仔细想想,其实我就看到钟姐在男厕动手了一次,其他的,我都是道听途说的。上高二,因为你,我和她的交集才多了起来。她倒也没有初中时代传闻中的夸张……” “有时候,我觉得钟姐特像面镜子。你对她怎么样,她就对你怎么样。刚开始不熟的时候,我看她又怕又不顺眼,她对我,就一副冷眼,压根懒得鸟我。可最近,当我渐渐放下心里的对她偏见,我隐约察觉到,她对我的态度也好了不少。”褚瑞轩说。 “上次,我去文印室搬资料,她还顺路帮我抱了几沓到办公室。好人呐~”“所以,我怎么惹她了?”江行简纳闷。是因为程晨吗?还是因为小姨? 江行简带着这个疑惑,一直到第一科目周测结束。 他一交卷,就出教室,下二楼去。在楼梯,他碰到提着一大袋零食和饮料的褚瑞轩。 “找程晨?”褚瑞轩问他。 “去七班。” 两人并肩而行。到达七班,却不见程晨的身影。 江行简托一个刚出教室的人,给钟嘉韵带话。 钟嘉韵静静坐在位子上,替他喊话的同学喊了她好几次,她都没有反应。 江行简在窗外,注视着她,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现在轮到对我一副冷眼,压根懒得鸟我了? 童雪拍了钟嘉韵一下,她回神,江行简的提起来的心也落下了。 他站好,等钟嘉韵向自己走来。 可是,她竟然先是看到了褚瑞轩。 “钟姐,程晨没来晚自习吗?” “她还没回来。应该还在会议室。”她话音刚落下。 程晨从楼梯口走出来,脸上带着口罩。钟嘉韵偏头,示意他们看程晨来的方向。 江、褚看过去,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提步向她。 钟嘉韵见此,打算退回班里。她才退了半步,就被折返的江行简拉着校服短袖处的一角,也一起过去。 “我没事。”程晨摇摇头,对他们说。她口腔的伤口还没好透,说话像含着一个严重的口腔溃疡那般含糊。 褚瑞轩不知情,以为她感冒了。 这一声却听得江行简心皱,眼睛发酸。 “好了,少说话。不需要请假?我可以联系你大姨过来。需要就点头。” 不需要联系大姨。程晨摇头。她想了想还是说:“我请假三天,妈妈在下面等我。我拿了周测卷就走。” “是你决定要回去的吗?”钟嘉韵不是很愿意看到这个结果。 程晨看向钟嘉韵,顿了一下,才点头。 钟嘉韵了然地点头。她再不情愿,这事她也无法替代程晨做决定。 “收好。”江行简把自己的电话手表摘下,塞到程晨手里,“回去帮我充电。返校还给我。” 程晨低头收下,知道他担心自己,没有拂他的好意。 “有事打电话给你大姨。”江行简再多说一句。 程晨点点头,眼睛莫名有点热。她抬手指了一下七班课室。 江行简右跨一步,让路。钟嘉韵沉了一口气,浅浅地挪了半步。 程晨走在他们让开的路,褚瑞轩跟在她后面。 钟嘉韵看着程晨的背影,有些无力。 “现在,我们聊聊。”江行简开口留住钟嘉韵。 钟嘉韵没有答应。 江行简却有自己的理解,他再次拉起钟嘉韵校服短袖处的一角。 “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 钟嘉韵张嘴,才吐出一个“我”字。 “不算不算。现在不能反悔。” 幼稚鬼…… 钟嘉韵无奈。无奈他的幼稚,也无奈自己莫名其妙的妥协。 两人来到实验楼和教学楼的连廊处。 这处,夜里不点灯。 江行简双手叉腰,弯下,直到能看清钟嘉韵的脸色。 “现在还气吗?” “我气什么?”钟嘉韵推他的肩膀,让他站直。 “气我。”江行简知道,钟嘉韵不是一个缺乏主见和边界、毫无原则的人,她决不会因为程晨或者小姨迁怒于他。 “我没有气你。”钟嘉韵已经想明白,她的烦躁不是针对江行简这一单一个体,而是结构性的父权制话语体系。 “那是我的什么行为引起你的不满?能说说吗?就像之前你在这里指出我在你生气的时候说你可爱,其实是在降格你的反抗。” 江行简的语速慢了下来,慎重地说,“我可以改,所以我想知道这次是为什么?” 钟嘉韵分明听到风在呼唤自己。她的心跳,像海浪一般,疯狂跳动着,永远逃逸着。 “上一回,你告诉我之后,我可没有再这样过,我做得很好,不是吗?” 说到这里,他又开始臭屁起来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 钟嘉韵在江行简的注视下缓缓开口:“你今天说的话,让我有种沟通不畅的感觉。” “全部吗?” “被我打断的那两句,让我感到我们需要绕很大的圈子才能沟通。而过去的经验告诉我,一般需要绕圈子才能沟通的人,从一开始其实就不必浪费时间沟通。对话的层面不平等的两个人,是说不通的。”钟嘉韵说。 “所以,我没有针对性地生你的气,我只是单纯的不想浪费时间。”钟嘉韵说。 “好,我以后会抛开所有不必要的铺垫,直接表达我想表达的。” “从我们刚刚谈话到现在,你还有之前那种感觉吗?和我沟通不畅。”江行简再次确认。 “没有。” “那我的问题算解决了,接下来,我们聊聊你的问题。” “……”钟嘉韵不言,但她看向江行简的眼神有千言万语。千言万语都在重复说着:我能有什么问题。 “哇……好有负担。”江行简忍不住感叹,低头避开钟嘉韵的眼神。 “快点,准备上课了。”钟嘉韵提醒他。 “这样行么?”江行简抬起头,伸出右手掌心虚虚地盖住钟嘉韵的眼神,“不然我说不出口。” “说。”钟嘉韵这次倒是没有拍开他的手。因为她也挺好奇,在江行简这里,她有什么问题。 当然,知道归知道,改不改得了另说。 “下次,你对我有不满,直接说。不要丢下我走掉,更不要推开我不理我。你之前说,我是你珍惜的朋友,我同样珍惜你。所以……可以么?” 钟嘉韵扣住江行简的手背,拉下来,看向他的眼睛。 “说实话,这对于我来说,有点难。” 江行简失落。 “我气急了,说话真的蛮难听的。所以,我总是下意识会‘我说话难听,我先走’。而且,对重要的人直接表达不满更像是一场高风险的走钢丝,不是百分百确定我是安全的,我会避免。” 毕竟,她不会蠢到在同一个地方继续摔倒。她摔够了。 “钟嘉韵,你会游泳嘛?” “?”关游泳什么事。钟嘉韵疑惑不解。 在江行简认真的眼神中,钟嘉韵点点头。 他粲然一笑,“那太好了,我姓江,清江一曲抱村流的江。” “在我这里,没有钢丝,只有江水。只要你会游泳,就不会有危险。” 什么玩意儿? 钟嘉韵的大脑听到这句天外飞仙般的话都卡顿一下。她消化了两秒后,没忍住,低头轻笑出声。 好神经…… “笑什么?”江行简看到她笑,也忍俊不禁,“我超级认真的,好不好。” 钟嘉韵敛了笑,“好。如果我再一次下意识走开,你拉住我。如果你不怕我说话难听的话。” 江行简满意地点点头。比起让钟嘉韵一言不合地走开,他可以什么都不怕。 他这人一高兴,就得意忘形起来,胆大地调侃钟嘉韵。 第61章 “就像这样?”江行简晃晃自己的手。 钟嘉韵这才惊讶地发现自己一直抓着他的手背。 江行简以为她会假装镇定地放开自己的手,这样,他就可以趁机逗她几句。 不料,钟嘉韵反而握得更紧了,让原本虚空的掌心贴上他的手背。 “对。” 因为钟嘉韵的肯定,江行简的心跳又慌又乱,像是挑战在水泵上把水壶灌满水。 他大获全败!水洒了满地! 钟嘉韵这才放开他的手背,问:“还有吗?” 江行简摇头。 “先走了。” 钟嘉韵未落,就已经转身。 刚走两步,她的手背被捞起,一股坚实而温润的力量轻轻覆盖下来。钟嘉韵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拇指内侧和小指侧掌边缘的薄茧。 风疾驰着,想带她离开。 一个无声的锚,将她在即将飘走时,稳稳地定下。 作者有话说:感谢收藏的宝!活人的气息让我写作动力+1+1[加油] 第53章 江行简就站在她的身后。 “知道了。”他抓住钟嘉韵的手背说。 钟嘉韵看向他。 “果然管用。”江行简很快就放开手,不自觉地摸摸鼻子钟嘉韵跟他说:“没事别用这招。狼来了,听过吗?” “知道啦知道啦。”江行简一手揣兜,一手推着钟嘉韵摆正身子。 “go go go!”他推着钟嘉韵往教学楼走,“快打铃了。” 在钟嘉韵看不到的背后,江行简的嘴角像被什么东西钩住似的,不受控制地想向上飘。那双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一道快如流星的光。 他也不知自己在乐啥,但此刻就是有让人欢欣的魔力。 风轻轻,月胧胧,筛下一地碎银,淌过新绽的杜英花。 晚修课后,江行简用学校公共电话打给自己的妈妈,跟她说了程晨请假在家的事情。昨晚见了程晨回来,他就跟妈妈说了程晨受伤的情况。 邓惜君当即出门,去找小姨。她们两姐妹聊了什么,江行简就不得而知了。 挂了电话,倚在柱子的褚瑞轩走过来,勾着江行简的脖子往宿舍走。 “程晨是不是又挨她妈妈的揍了?”一节课过去,褚瑞轩的脑瓜好像被擦亮了一样。 江行简默认。 “那你还让她回去!” “是我让的吗?如果程晨自己不乐意走出来,这事我们管再多,用处也不大。什么都没有程晨自己醒悟重要。” “那就不管了?” “管啊,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管她?”江行简抖抖肩膀,不让褚瑞轩揽住。 “你别这么敏感,我完全没有怪你的意思。我知道你心里可能有不爽。”褚瑞轩又贴上来。“但咱们男生之间,大方一点,别跟女孩子一样……” “你再说一遍刚刚的话。”江行简脚步慢下来,看着褚瑞轩。前半句话听着有些耳熟啊。 褚瑞轩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掰着手指,一句一句回忆。 “你别这么敏感。我完全没有怪你的意思。我知道你心里可能有不爽。但咱们男生之间,大方一点,别跟……” “哇,真的是一点想跟你沟通的欲望都没有。”江行简提步快走,没等他。 “hello?耍我呢?不想听,还让我复述?”褚瑞轩追上江行简,无辜地说,“我们不是一直这样沟通的吗?你在在意什么?” “我也这样?” “不出意外的话,是。” 江行简有些挫败。 “干嘛。我没觉得有问题啊。” “我之前也觉得没问题。”江行简说,“现在仔细听听,这样的说话方式确实让人不舒服。” “矫情了哈,少爷仔。”褚瑞轩说。 “滚。” 褚瑞轩没放开手,反而把江行简勒得更紧了。 江行简肘击他的胸口,“下次我再这么说话,踹我一脚。” “什么意思啊?”褚瑞轩脑袋转向江行简,“平时不能踹吗?” “能。”江行简点头。 说完,他以迅雷之势踹了一脚褚瑞轩,飞奔上宿舍楼,充耳不闻褚瑞轩的破口大骂。 洗漱完,江行简双手垫在脑后,睁眼看着天花板的风扇转啊转。 “对话的层面不平等的两个人,是说不通的。” 他之前一直忽略了钟嘉韵说的这句话,把注意力放在前半句——“我们需要绕很大的圈子才能沟通。” 而“绕圈子不说重点”只是根源上长出来的枝叶。 钟嘉韵不满的根源是这个:我没有将她放置在平等对话的层面。 以“善意”为包装,话里却是不自觉的“控制”和深藏的“贬低”。在她面前,将自己置于一个“理性、客观、关心她”的安全位置。我成为了明事理的“君子”,而她则被提前设定为某个可能需要被点醒的“莽夫”。 “我知道你性子直,受不了欺负。” 这不是明摆着说她是个冲动又敏感的人,擅自定义了她的反抗就是她的性格问题。 “我刚刚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扪心自问,真的一点责怪意味都没有吗?可之前的语气明明就是不赞同她的硬碰硬的做法。 她为什么要反抗?她为什么要硬碰硬? 江行简深深叹了一口气,扭身侧躺,枕在自己右手的手臂上她的锋锐,不是为了刺穿什么,而是为自己划开一条退路罢了。 这段时间,他渐渐地发现,钟嘉韵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完美,却远比自己想象中的真实。她有点小固执,或者在某些事情上会反应过激。 他的内心没有因此失望,反而会觉得这样的她,更清晰、更令人心疼了。 好想抱抱她,好想揉揉她圆圆脑袋,好想让她感知到生活并不需要处处设防…… 江行简放平手臂,让自己的脑袋陷入枕头。他缓缓沉入梦乡。 梦,是一个不需要理由就能拥抱她的地方。 * 周四程晨返校。 邓惜君托程晨给儿子江行简带了一袋水果。 江行简拿了一个苹果揣兜里,在饭堂看到钟嘉韵,他就掏出来,递给钟嘉韵。 “手。”江行简坐在钟嘉韵的对面。 钟嘉韵放下餐盘,掌心向上。 “今天一苹果,好运长相随。” 好运相随,平安顺遂。他生日给的祝福。 钟嘉韵想起他给自己雕刻苹果图纹木簪,就在自己的发间,莞尔一笑。 “多谢。” 褚瑞轩眼巴巴看着江行简,也伸手。 “我的好运呢?” “加一。”宋灵灵也伸手。 “加二。”最后来的薛笙宜也凑热闹,她坐在宋灵灵的左手边。他们六人今天聚在一起,是为了讨论这个学年最后一次的选修课作业。 “之前也见你们多爱吃苹果啊。”江行简率先拍开褚瑞轩这个始作俑者的猪蹄。 他们开玩笑的同时,钟嘉韵放下筷子,两只手握住苹果的上下两半,转了两圈后找好角度之后,十指发力。 “咔擦!” 桌上的人都惊讶地看着钟嘉韵徒手把苹果掰成两半。 褚瑞轩最夸张,被惊得打嗝。 “我……我不吃了。”他结巴。 钟嘉韵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她将两半苹果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再握住苹果的左右两半,重复刚刚动作。 “咔擦!”又一声。 其余五人同时惊呼,面面相觑。 “你不吃,刚好。”钟嘉韵对褚瑞轩说。 她手心躺着四瓣苹果肉,先分给了三个女孩,最后给江行简。 “你呢?”江行简问。 “我已经有了。”你给的好运。 江行简会心一笑,两指拿起那四分之一枚苹果,在褚瑞轩面前绕了一圈才送入口中。 “特别甜。” “嚼都没嚼呢,甜的哪是苹果啊。”褚瑞轩眼神意有所指地在江、钟二人之间来回。 江行简脚在桌子下踹了他一脚。多话。 “就是苹果甜。” 六人边吃边确定好作业分工。江行简请大家去学校超市。 超市里人很多,钟、程二人不愿挤人潮,在外面等其他人。 五月底,正是栾树花开盛期。 “我妈,答应让我住校。” “挺好的。” “树,是离不开土壤的。哪怕土壤被砌上砖头、被浇上水泥。一边只能在一方地里向上长,一边在人类想象不到的地方让自己的一部分出逃。”程晨的脚底板轻轻蹭着见缝插针逃离地表的树根。 “这一点点在缝隙里的狡黠,已经让它大汗淋漓。” “所以,你决定让终点就此而已。” “我就是树一样存在的人。”程晨看向钟嘉韵的眼睛,承认自己的怯懦,“比起抗拒,我更擅长适应。” 疯了。 钟嘉韵沉了一口气,不再看程晨。 第62章 “她,也是第一次做妈妈。她会改的。”程晨说。 “这话,是她对你说的吧?” “嗯。”程晨颔首。 “我曾经也信过这种话。”钟嘉韵通过程晨,看到了之前愚蠢的自己,“现在,我只相信树挪死,人挪活。” 宋灵灵从超市出口挤出来了。 钟嘉韵不再多说什么,踩过树根,迈步向她。 她还没站定呢,面前就伸来两只手。 江行简:“苹果乐园牛乳。” 宋灵灵:“苹果汁。” “……” 钟嘉韵还没说什么呢。两人就先互瞪起来。 “你不知道钟姐下午要小测吗?”宋灵灵先发制人。 “那咋了?”考试不能喝水,你定的规矩? “钟姐乳糖不耐受,考试日从不喝乳制品。” “啊?”江行简不相信,求证似地看向钟嘉韵。 不应该啊……他经常看钟嘉韵喝牛奶,应该是爱喝的。 “是有一点。”钟嘉韵对上江行简的眼睛。 宋灵灵压下江行简的手臂。 钟嘉韵接过宋灵灵的苹果汁。 宋灵灵边说边摇头:“哎,没办法,毕竟我是钟姐最好的朋友。” 江行简没眼看她得瑟,对钟嘉韵有些抱歉,“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没事。”钟嘉韵晃晃手中的苹果汁,“你请的,谢谢。” “我回课室了。”钟嘉韵跟朋友们说一声,便利落转身。 冰镇的苹果汁握在钟嘉韵的手心,瓶身被某阵燥热的季风打动,如流泪一般,流着水珠。 钟嘉韵的手心湿漉漉的,让她想起江行简的眼睛。他的眼睛是两汪山泉,永远不会干涸。 她脚步一顿,心想,他不会哭吧…… 钟嘉韵没有让自己犹豫太久,她转身,向江行简的方向走去。 第54章 钟嘉韵的脚步,没有迟疑,只有坚定。 要是江行简已经进宿舍楼,她就没办法了。 还是来晚了一步。 高二男生宿舍楼前,看不见江行简的身影。目光沿着通往学校超市的那条路上,也没有。 算了。 钟嘉韵收回目光,不再执着追寻他的身影,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钟嘉韵。” 她转身就看到江行简。 “找我?”江行简问。 钟嘉韵点头。 江行简意外,欣喜跳上眉梢。他笑眼弯弯地走过来。 他的瞳孔在钟嘉韵的视线中越来越大。 整个世界的天光,在他的眼中都变得清亮起来。 包括她自己。 我真的有这么好吗?钟嘉韵持怀疑态度看着他眼里的自己。 “被帅呆啦?”江行简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 “苹果牛乳。”钟嘉韵掌心向上,朝他。 “啊?”江行简不明所以,“你不是乳糖不耐受吗?” “有一点,但我喜欢牛奶。” 江行简长得嘴巴,又合上,嘴皮子不利索地说:“我……那个,我喝了。刚刚丢垃圾来着……” 他指向另一侧的垃圾桶。 “好喝吗?” “还不错,苹果味很清爽,你应该会喜欢。”江行简说着,懊悔自己怎么把奶给喝了。 “我去给你买。”他话音未落,脚后跟先弹起来。 “不用。”钟嘉韵叫住他。 “我下次喝。” “你找我,就是为了苹果牛乳?” 钟嘉韵摇头,“我怕你委屈。” “我委屈什么?” “我要了宋灵灵的,没要你的。”钟嘉韵浅浅抬了一下手中的苹果汁。 “钟嘉韵,你怎么这么好啊。”硬邦邦地说出一些体贴人的话。 江行简笑道。 “你没委屈就好。” “是有点委屈,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唉~你是没听到宋灵灵朝我得瑟的语气。”就跟正宫奚落妾室一样。江行简抓住机会就卖可怜。 “宋灵灵说话就是大大咧咧的,但是我保证,她没有恶意,你要是不习惯,可以尽量和她少交流。” 江行简看她这副认真维护宋灵灵的样子,心中有些吃味。 “没有不习惯,其实挺有意思的。”她说与你关的事情都挺有意思的。 “行。”钟嘉韵点头,“我回班了。” 江行简站在宿舍楼门前,看着钟嘉韵的背影消失在校道的绿丛里。 谁说世界没有完美的人啊? 看那!看那!看那! 江行简心中的狂喜从心中涌出来,漫延至他手脚末端,他手舞足蹈,手甩成花。 别人看过来,他就把手藏进裤兜,掐自己大腿。 冷静!!! * 宋灵灵挽着钟嘉韵的手走在途经宿舍楼的校道上。 她们后面是江、程、褚三人。自从程晨住校后,笑容都变多了。不是那种沉默的笑,而是发出哈哈声大笑。 钟嘉韵侧头,与宋灵灵低声说:“她的病例报告和证明?” “放心,在我公寓那边,我会好好保管好的。”宋灵灵也凑到她耳边。 “她要,也别给。” “好。”宋灵灵用力地点头。 两人耳语完,钟嘉韵拜拜宋灵灵的手背。宋灵灵松开后,她才走快一步,对后面点了一下头示意。 “我先走了。” 又是一条独自的路。 钟、程二人还是会讨论学习,互解疑惑。不过讨论的时间从午饭后,挪到了晚修前。毕竟住校后,程晨在校的时间还是比较宽裕的,不必把时间安排得那么紧。 一进课室,就看到童雪在擦课室后面已经评比完的黑板报,准备六月端午主题的新黑板报。 童雪听到拉椅子的动静,就回头和钟嘉韵打了一个招呼。 钟嘉韵回她一个颔首。 戴上耳机,两耳不闻窗外事,钟嘉韵强行将自己浸在学习里。 偶有莫名奇妙的声响挤进她耳机里,她皱皱,咬着下唇,就把自己的思绪给扣住了。 mp3列表学习专属歌单播完,任务也完成了。她放下笔,边往课室外面走,边按键寻找英语单词录音文件。这是程晨分享给她的。 走到书吧,钟嘉韵看到有人伏在桌面上,肩头一耸一耸的。 钟嘉韵认出那人是童雪。 她掏掏口袋,将剩下半包的纸巾放在她手边,只是敲敲桌面提醒,没有打扰她哭。 近两次大考,童雪的成绩都不是很理想,六月就要调去平行班。 钟嘉韵悄声离开,低头却发现童雪的手拉着自己的衣服下摆。 她摘下一个耳机,没听见童雪有话说。 她哭得并不大声,手却抖得不像话,把钟嘉韵的衣服摇得像有鼓风机在吹一样。 钟嘉韵忍不下心扯开她的手,没办法,仍由她抓着。 要是放以前,钟嘉韵一定会强硬地对童雪说,哭有什么用?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可这一刻,她忽然想起宋灵灵之前跟她说过的一句话——我哭,只是因为我现在很难受,零个人想通过哭来解决问题。 那就哭吧,先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这是宋灵灵|教给她的,她至今没有学会。 但好像有些人天生就会。 她重新带上耳机,听英语单词。两个单元的单词听完,童雪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下来。 “需要我做什么吗?”钟嘉韵对童雪说。 “我到平行班,还能找你问题吗?” “在我有空的时候,可以。” “你会觉得我掉下到平行班很丢脸吗?” “这重要吗?”钟嘉韵疑惑地看向童雪,“我觉得如何无关紧要,你觉得如何才至关重要。” “我……”童雪如同泄气皮球般,“我觉得七班的学习节奏真的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每次考试都在班里垫底,让我逐渐失去了学习信心。” “那去平行班是一个好的尝试,调整之后你也许会有更大的进步。” “我就是怕,有人因为我掉下去平行班而嘲笑我。” “只要你在平行班有进步,那这就不是‘掉下去’,而是‘选对路’。了解自己的节奏,敢于调整方向是一种智慧。”午休的预备铃打起,钟嘉韵拉起童雪,往宿舍楼走。 “别再哭了,做点什么,让嘲笑你的人变成没品的蠢蛋。” “做点什么?”童雪屁颠跟在钟嘉韵后面问。 “好好准备这次的周测。”反正就不要停下来哭。 停下来哭,泪越流越多。除了悲伤,什么都不会有。 哭着前行,泪迟早风干。这个时候,就没有悲伤,只有前路。 * 下周一,周测成绩下来。 胡老师点名让童雪去办公室面谈。虽然童雪连续两次大考不理想,早就做好调离七班的心理准备。但是,还有好几天才到六月份的呢…… 班上的目光都落到童雪身上。大家都心知肚明,第一个掉出七班的学生,应该是她了。 第63章 童雪内心忐忑不安,瞳孔震震地看向钟嘉韵。 “没事。” 钟嘉韵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用气声说。 办公室。 童雪垂头站在胡老师面前。 胡老师哗啦啦翻看童雪的周测卷子。 “周测,挺好的。怎么大考就考成那样。惨不忍睹。” 童雪的头埋得更低了,看架势,几乎想要把头折下来,给胡老师谢罪。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月考总是会担心“时间不够了怎么办?”、“考不好怎么跟爸妈交代?”、“同学会不会又嘲笑我垫底?” 我必须要考好!我绝对不能考砸! 每次大考前,她越是这么想,越是考得稀烂…… “再给你一次机会,下次月考,考出这个水平。”胡老师食指敲敲桌上宋灵灵的周测卷子。 “啊?” “啊什么?真想去隔壁班?” “来啊。”隔壁班的班主任,也是七班的英语老师,笑着应下。她求之不得呢。童雪的英语成绩很好,但是她被各理科的老师压着提高成绩,挤占了她学习英语的时间。 “好。谢谢胡老师。”童雪的声音发颤。 “回来。”胡老师叫住童雪,她乐得找不到离开办公室的方向。“把周测卷子拿回去,贴到公告栏,让大家看看你的答题排版和字体。有些人写得跟鬼画符一样,字都看不清。” “好。”童雪应下。 “我之前就想把你的月考卷子贴出去了,但你那分数啊……”我都不好意思贴。 班级公告栏。 上面贴着钟嘉韵和程晨的月考答题卡,字迹工整,排版舒服。但童雪的周测答题卷贴在旁边,才知道什么是赏心悦目。 下一节课就是班会课。 胡老师重点强调的答题书写问题:“你们做不到童雪的程度,也要以钟嘉韵和程晨这两位童雪的标准要求自己。” “这很难吗?不要求你们像写书法一样美观,但求求你们,写清晰!阅卷老师没有时间猜你写的是什么,你们的字必须一目了然……” 钟嘉韵将桌柜里的地理杂志抽出来,背靠在椅背,双手交叉在胸前,看杂志。 班会课,她每周固定的休息时间。 胡老师在上面嘚嘚叨叨,又不能戴耳机,她是学不进去的了。但是,地理杂志她可以毫不费劲地看入脑。 “钟姐。”童雪伸长手臂摇摇钟嘉韵的衣袖,“老师叫你。” 钟嘉韵把地理杂志推进桌子里面,站起来。 “可以么?” “可以什么?”钟嘉韵淡定地反问。 “高考还剩一个月,按照一中惯例,高二要给师兄师姐送高考祝福。高三7班,一共中有31名学生。按学号分配师兄师姐,你多负责一个。30号,31号都归你。” 钟嘉韵的学号是30号。 “可以。” 胡老师食指点点钟嘉韵,没好气地说:“班会课也要认真听啊……” 钟嘉韵点头,坐下后,又故技重施。 胡老师一眼就看出她又走神,没多说什么。一个半学期,从二十几名冲到全级第一名的学生,班会课搞点小动作,又有什么所谓呢? 他摇摇头,继续说:“周六前,统一发放定制的祝福卡。鼓励手写,可以画画,形式不拘。” 第55章 有一周的时间准备给师兄师姐的高考祝福。 考前两周,周一那天,是高考祝福日。这一天,低年级的学生可以在课间前往高三教学楼给对应学号的师兄师姐送祝福。 也只限这一天。 今天过后,高三教学楼又要与世隔绝。 除了学校官方组织的祝福卡片,还有一些积极的学生给高三的师兄师姐准备其他的祝福礼物。 午餐后,钟嘉韵和宋灵灵一起回教学楼。 宋灵灵给她对应的师兄/师姐准备了一个能量补充包。a4透明文件袋里面是一些独立包装的巧克力、士力架、薄荷糖等等。 “脑力耗尽时,速速补充!祝师姐能量满格!” 她把手写的小纸条装进小包里。 钟嘉韵瞄了一眼,好奇地说:“你确定对方是师姐?” “百分百。”宋灵灵笃定,“我已经打听过了。” “你给你的师姐师兄送了什么?” “卡片。” “学校统一那个?没别的了?” “嗯。” “要是的师姐师兄看到别人有的,她(他)没有,她(他)会伤心的。” “不会。老胡不让我们搞这些,连祝福卡片都是统一收上去,由他交给高三七班的班主任。” “这么说,他们整个班都没有,你们学神班果然不食人间烟火。” 到了高二教学楼,钟嘉韵回教室,宋灵灵去高三送祝福。 mp3里的学习歌单结束,钟嘉韵放下笔,头脑昏胀地在课室又呆坐了一分钟,才提起劲来往起身离开课室。 经过书吧,她看到江行简坐在书吧最显眼的位置,不知道在忙什么。 直觉他是在等自己。 钟嘉韵径直走过去,停在他手边。 心有灵犀般,钟嘉韵停下的那一秒钟,江行简抬起头来。 “噔~噔~”他一手拎起一个粽子形状的玩偶。 “干嘛?”钟嘉韵不看“棕子”,看江行简。 “闻闻。喜欢哪个味道?”江行简依次将两个香包凑到她的鼻子下。 “这个。” “这个里面有薄荷、冰片,可以提神。”江行简把钟嘉韵指的那个塞在她手里,“送你了。” “为什么突然送我这个?” “两周后端午节。还有,预祝你高考一举高‘粽’。”江行简随声把手中要送她的粽子举得老高。 他垂眼看着钟嘉韵,挑眉的同时摇摇高举的粽子香包。他的意图不言而喻:来抢。 “这也太早了吧。” 钟嘉韵不跟他幼稚,平举手掌。她的意图也不言而喻:爱给不给。 江行简一秒认输,乖乖把香包放在她掌心。 “不早,我去给师兄送祝福啦!” 江行简站起来和钟嘉韵挥挥手。 钟嘉韵点点头。 江行简的背影消失不见后,她看着手中香包。 那香包就安稳地躺在她掌心。碧绿的缎子上,绣着细密的、同色的缠枝纹。轻轻地捏着,指尖能清晰地触到那些细碎的、微硬的叶片与根茎轮廓,随之感受到一种粗粝的丰盈。 那么真实。 * 回到宿舍,钟嘉韵遇到程晨。她嘴角紧紧地抿着,拉成一道僵直的、没有弧度的线。 不仅是嘴部,她脸上几乎所有线条都向下沉坠。 这时,是程晨住校两周后。 程晨妈妈开始每天都来给程晨送午饭和晚饭。如此奔波,妈妈乐此不疲,程晨却甚至连中午都不能和江、褚二人一起吃饭。 两人碰面,互相点头示意。 两人不在一个宿舍,一起爬上五楼后,各回各的宿舍。 进门前,钟嘉韵看了她一眼,回想起她曾经说的——“我就是树一样存在的人。” 像吗? 一点都不像。 树是向上行的。而她的精神状态,又开始向下。 钟嘉韵收回目光,尊重她人的生存之道。 就像楼梯,也有人向下。不过,下着下着,下到底,站住了,还是会往前走。向哪走,都是向前。 这就是人。 亦是,人和树的区别之处。 钟嘉韵倒是没有预料到程晨那么快就“下到底,站住了”。 周末,钟嘉韵收到宋灵灵的电话。 “钟姐,程晨找我要病例证明。” “别给。”钟嘉韵斩钉截铁地说。 “她人现在怎样?” “没见着,她发消息要我拿给郭律师。要给吗?” “给。你可以相信郭律师。”钟嘉韵说着,放下笔,向舅舅借了电动车的钥匙。 “你在公寓吗?我送你去郭律师那里。” “我在。你直接给我发定位吧。我们直接在郭律师那边碰面。”宋灵灵怕迟一秒会耽误事。 钟嘉韵这边刚挂了电话,就接到郭律师的电话。 郭律师说,程晨给她发消息,现在她需要程晨的病例证明。 “您在哪?我让人送过去。” “我就在律所。” “好。”钟嘉韵利落挂了电话,给宋灵灵发了律所的定位。 钟嘉韵骑电动车到达律师所,宋灵灵已经到了有一会儿。她已经把材料都交给了郭劭兰。 郭劭兰正伏案整理书写别的材料,没注意到钟嘉韵的到来。 钟嘉韵熟门熟路地给宋灵灵添了一杯水,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宋灵灵她坐不住,双手捧着的水杯,参观律所的公益成果展和信息公示栏。看完她,好奇地跑回钟嘉韵身边,凑到她耳边问。 “公益律师,搞公益的,怎么挣钱哦?”宋灵灵看了信息公示栏,这才知道岚心律所其实是一个公益机构。 第64章 “发工资吧。”钟嘉韵也不确定。 “还有,政府办案补贴。”郭劭兰准备好资料,把所有纸张拢起来,竖起在桌上对齐。 “你们怎么还没走?” “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宋灵灵说。 “没有,你们赶紧回去吧。我要关门了。”郭劭兰起身,将资料装进托特包里。 “她还好吗?”钟嘉韵。 “据我了解,还好。”郭劭兰单手撑开门,等她们,“我现在要去见她。你们快点,不要耽误我时间。” “哦哦哦。”宋灵灵一口饮尽杯中水,拉着钟嘉韵往外面走。 “郭律师,我和你一起去。” “这不是你的职责。”郭律师伸手留住钟嘉韵。 “你们俩都不用去,担心情况的话,完事我给你们编辑一条信息。” 钟嘉韵还是想去,紧跟着郭劭兰走了一步。 “阿韵。”郭劭兰语重心长地喊钟嘉韵的名字。 “有一些时刻,没有哪个小孩愿意让朋友看到的。不是吗?” 是的。 钟嘉韵往后退了半步,让郭劭兰独自驾车而去。 之后,程晨整整请假一周。 再放假时,钟嘉韵联系郭劭兰了解情况。 宋灵灵贴到钟嘉韵的手机背面。钟嘉韵随即打开手机免提,放在两人中间。 电话接通,郭劭兰没有寒暄,直接说:“她状态还不错,包括身体和精神状态。主动性比我上次见她高了不少,脑子都清晰了,不愧是在一中名列前茅的学生。” 这话让钟、宋二人都松了一口气。 “你提前准备的病理等材料很齐全,帮了我大忙。”郭劭兰语气有些疲惫,但不沉重。 “看来这次挺顺利的。”钟嘉韵说。 “是,比起你之前的案例,那可是不知道顺利多少倍。”郭绍兰好像在电话那边伸了一个拦腰,说话的音色变得比平时低沉、浑厚一些。 宋灵灵听到这句话,猛扭头,伸手抱住钟嘉韵的肩头,脑袋挤在她颈侧。钟嘉韵不愿意说,但她多多少少猜出来一点。 钟嘉韵轻轻拍拍宋灵灵的背,轻咳一声,对郭律师说:“宋灵灵也在。” “……”郭绍兰一秒懂得钟嘉韵的意思。她不想让自己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 “那丫头也在啊。你们做完作业没啊?”郭绍兰转移的话题,选了一个高中生普遍不愿听的。 宋灵灵一下泄了劲儿。 钟嘉韵察觉到了,拍拍她的肩膀,轻声问:“你还没写完?” “差不多了……还差一篇作文。” “那你早点回去。” 宋灵灵不接她这话,向着电话喊话。 “郭律师还没有下班吗?” “律师哪有什么下班时间,活来了,就得干,特别是我们做法律援助的。” “郭律师辛苦了。” “不辛苦,成就感可以击退所有疲惫。”郭劭兰轻笑着说,语气里尽是骄傲。 “好了,不聊了。好好读书,期待你们学有所成,出来为社会做贡献。” * 高考假之前,高一高二还要进行一次月考。 考前的早读,童雪桌上堆满了资料。越临近考试,她越觉得自己还有很多很多知识点可能被自己遗漏了。 她的手指快速翻动错题本,瞳孔还没来得及聚焦,就翻到了下一页。 纸张哗啦作响…… 孙丕南站在她桌旁,等她挪位置。他的考位在这里。 “临时抱佛脚有什么用?” 童雪当即愣住,羞赧没抬头。 “我没有临时抱佛脚啊……”自从进入七班,她就知道自己和真正的学霸之间的差距,学习比分班前还要刻苦。 钟嘉韵一个手掌盖住她的资料上,抽起待会儿要考科目的错题本,翻看。 “你上面的错题都弄懂了。还有什么问题?赶紧问。” “要是,考到的是我不会的新题,那怎么办?” “接受现实,能拿多少分,拿多少分。” 童雪并没有被安慰到多少,她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钟嘉韵。 那她完了。 “怕什么,我也一样。他也一样。” 童雪还坐着不动,孙丕南还杵在一旁,难得没再她。 孙丕男一直用余光注意着,距离他三个身位的钟嘉韵。她没看自己一眼,但他知道,她口中说的“他”就是自己。 “是,大家都一样。”他搭腔。 钟嘉韵还是没看他。 “好!大家都一样。”童雪看向说这句话的孙丕南,握拳站起来,收拾好东西,走到隔壁考场。考位按成绩分,她被分到隔壁班。 童雪如同壮士上战场,一路走,一路在心里一直给自己打进击鼓。 大家都一样,要死一起死。 第56章 所有科目考完。 钟嘉韵刚从厕所出来走回教室,班外就有人找。 “你好,高二七班三十号师妹。” 穿着校服的一男一女走向她。一人递给她一支花——向日葵。 “师兄师姐。”钟嘉韵没接,把师姐的手推回去,“你们留着吧。” 向日葵,对于高考学子来说,象征着一举夺魁。这她还是知道的。 “我们那儿还有两束大的。”师姐把师兄的那朵向日葵也夺过来,一起塞入钟嘉韵的手里。 “谢谢你,本来我都有点学麻了。看到你的祝福卡片,有被激励到。” “师妹你就收下吧。今天之后我们也许再也不见了,省得她惦记你,影响发挥。”师兄说。 “那就……谢谢师兄师姐。”钟嘉韵不再勉强,接下花。“高考加油。” “谢谢,也祝你前途光明。” 三人相对而笑。 高三下午比高二多一节自习课,师姐师姐抓紧时间回班。 他们手背擦着手背,一起经过钟嘉韵。 “都说是师妹啦。”师姐轻声对师兄娇嗔。 “好,你说得都对。” “那你还跟过来?” “我的祝福卡片也是她写的。就许你懂感恩嘛?” “好嘛……还说陪我。其实你自己也想来。” ……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声音随之消散。 钟嘉韵莞尔一笑,进班就看到童雪盯着手上翻开的错题本,泪眼汪汪。 钟嘉韵轻叹一口气,猜到她考试应该…… 她可以帮她攻克知识方面的难题,但心理层面,还得她自己磨练。 她太紧张了。 钟嘉韵不动声色坐回自己的位置,收拾东西。 她整理了重重一书包的资料回家自习。端午假撞上高考假,一共有四天假期,她要好好把握。 其余的,都锁进班级后面的小房间里。 一套动作下来,她都要背起书包准备离开了,童雪还是刚刚的那个动作。 钟嘉韵摩擦着手中向日葵的枝叶,走向她。钟嘉韵什么也没说,只是分了一枝花给她。 灿烂的向日葵闯入童雪的视线,她的眼睛就被这热烈的色彩给灼了一下。 她终于放下手中的错题本,空出手接过花。她抬眼看向钟嘉韵,想道谢,可一开口就哽咽。 “不用谢。”钟嘉韵看着她的眼睛,都明白。不必她说。 “你安利的双重芝士饼干,好吃。” “超级。”钟嘉韵忽然想到什么,又补了一句。 童雪听了,扑哧笑出声。 她一笑,泪珠就从眼眶里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流经她的脸颊,滴到错题本上。 “钟姐,你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夸张了。”童雪笑意更盛,若无其事地用手背抹掉眼泪。 “有人跟我说,表达要适当夸张一些,才能让对方完全感受自己的心意。” “而且确实挺好吃的。” “钟姐,你超级有品位!” 童雪也给其他同学分享过,她们都说太腻了。 钟嘉韵浅笑,一脸我本如此,应下了童雪这句“有品位。” “下周见。” 两人互相道别,一个离开课室,一个终于提起精神来不再呆坐。 上高二以来,钟嘉韵鲜少在黄昏时刻走出校门。正赶上天空上演着一场盛大的燃烧。 双肩的重量忽而轻了。 “钟姐,你书包快要吐了。”江行简皱着眉头,看她鼓鼓的书包。 “你们班,作业有这么多么?” 钟嘉韵侧头看他,摇摇头。她上身颠了一下,书包的重量重新回到她肩膀上。 “有事?” “……”江行简无语得一时没话说。 “没事就不能跟你打个招呼嘛?” “能。” “放我这儿。”江行就单肩挂着瘪瘪的双肩包,所有东西都放在他拉着的二十寸行李箱。 “不需要。我要过天桥。” 今天高一高二同时放学,校门前这条路大塞车,钟嘉韵打算走过天桥,去人少的另一边坐车。 第65章 “我送你过去啊!” 江行简放开行李箱,上手把钟嘉韵的书包卸下来,放在他的行李箱上。 “那我呢?”匆匆追上来的褚瑞轩气喘吁吁。他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一个大包。 “大老爷们,自己拎。” 钟嘉韵好奇地问:“你们四楼的课室是没有小房间?” “有,放不下。”褚瑞轩苦哈哈地说。 “垃圾太多。”江行简吐槽。 “啧。”褚瑞轩提脚想揣江行简的屁股。 江行简有预感,提前躲开了。 书包确实重,距离校门还有一点距离,钟嘉韵说:“你帮我拉到校门吧。” “okok~”书包在他手,送到哪里,他说了算。 刚出校门,三人就听到一个清亮的声音在呼唤。 “哥~”“轩轩哥!” 三人回头,看到江行简的妈妈和妹妹同时在车窗探出头来。都戴着墨镜。 原来爱戴墨镜这个癖好也是会遗传的。钟嘉韵觉得有趣,浅浅勾了一下唇角。 她们的车子还堵着,没那么快驶到三人面前。 钟嘉韵趁江行简向妈妈、妹妹招手之际,快速提起自己的书包,背好。 “我先走。”她向两人告辞。 “我送你过去。”江行简把行李箱甩给褚瑞轩。 褚瑞轩把自己的大包卸在行李箱上,“我先过去了。” “我不需要。”钟嘉韵转向江行简,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表达自己。 “我知道。” 江行简内心矛盾,他既想尊重钟嘉韵,又想帮她。他一时无措。 钟嘉韵没再多啰嗦什么,向着看过来的江行简妈妈和妹妹微微点头致意。 钟嘉韵已经踏上天桥,在桥上,视线不经意地往江行简的方向一扫,就跟他的目光接上了。 他已经走到他妈妈的车边,帮忙放好行李。他家的车子被堵在里面,一时开不走。 后车盖缓缓降下,让钟嘉韵看清他双手插兜的动作。他下巴抬起,头微微偏开,下颌线收得紧紧的。 他为什么不笑?那股劲儿是在不服吗?就因为我拒绝他的帮忙吗? 可他一来一回很麻烦啊。 更何况,书包这个重量,虽然重,但她不是承受不了。 “我没事。”江行简用嘴型跟天桥上的钟嘉韵传话。 他说完,生硬地别过脸,只留下一个紧绷的下颌线条,可那微微塌下去的肩膀,却像一只被雨淋湿却不肯吭声的大型犬。 这叫没事吗? 钟嘉韵目测天桥楼梯到他妈妈车子的距离,觉得可以。她收回目光,摸摸书包侧袋插着的那支向日葵,小心避开人群折返。 江行简抬眼看到她在天桥上逆着人流折返,又惊又喜。 惊讶自己刚刚那下,是不是装太过了。又欢喜对方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在乎他,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乎他的情绪。 钟嘉韵,她是不是也……江行简不敢往深了想,怕自己当街猝死。 他跟车里人说了一声,就快步走向前,去迎她。 “你又回来干嘛?书包不重?” “这个,给你。” “干嘛?又怕我委屈。哄我啊?”江行简接过那支向日葵。 “都焉了。”他心痛地拨了拨花叶。 “我没有哄人的义务。”钟嘉韵说。 听她这么讲,江行简也没恼,他眼睛一转,问:“这花,宋灵灵有吗?” 钟嘉韵摇头。宋灵灵一放学和同班同学赶场去看电影了,午饭后两人就没见上面。 而且,宋灵灵花粉过敏。送不了,也送不得。 “问问妹妹喜不喜欢。喜欢,我送她。”看到江行简莫名笑得欠揍,钟嘉韵说。 “休想。” “走了。”小气鬼。 “你明天在书屋还是球馆?” “球馆。” “那我明天去球馆找你玩。” “我明天有安排。” “你又有什么安排?” “上午完成作业,下午整理数学错题。没空陪你玩。” 江行简明显泄气。但他知道,这一点,钟嘉韵不会妥协。 “走了。”钟嘉韵说完转身,这次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邓惜君的车慢慢悠悠地滑到江行简身旁。 “滴”一声。江行简回魂了。 “扮望夫石呢?”邓惜君调侃起儿子来,没轻没重。 江芷华呵呵笑出声,褚睿轩在大人面前还收敛着,捂着嘴偷笑。 “唉呀……”江行简没招了,拉开门上车,无语地看向驾驶位的妈妈。 “男孩子大了就是不一样,知道怕羞了。” 此话一出,车上除江行简外的三人齐齐笑出声。 “好q烦啊你们!”江行简想跳车。 * 高考假的第一天,江家兄妹、褚睿轩和程晨相约到球馆。 还是工作日,人不多,姚健晖也没有教小孩学员的课。 球馆就姚健晖在,不见钟嘉韵身影。 江行简收回张望的眼神,跟前台的姚健晖租了两个小时的场。 刚扫码要付款,姚健晖的胡渣脸就凑过来。 [扫码失败]江行简再扫,姚健晖再挡。 江行简:“?” “哪个是你女朋友?”姚健晖八卦地问。 “舅,哪个都不是。一个亲妹,一个表姐。” “那你有没有啫?” “没有。阿韵没有,我怎么会有。”江行简手机绕开姚健晖的脸,成功扫码。 姚健晖倒吸一口气,一脸警惕。 “我是说,我跟阿韵一个年级的……学校不让早恋。”江行简有种把实话说出口,心虚找补的感觉。 “那倒是,高中读书时候。”姚健晖拍拍江行简的肩膀,走出前台,去忙其他事情了。 四人双打几个回合,江行简摆摆手,不打了,他坐在场边擦汗喝水。 他含笑看着程晨走到小芷那边,两人合力打褚瑞轩一个。 小芷眼科手术结束也有差不多半年,视力几乎稳定下来。虽然无法恢复如初,但她眼前的世界不再是一团光雾,而是有颜色的。 与鲜艳的世界再次重逢,小芷如同被猛摇后拧开盖子的彩虹糖罐,兴奋得噼里啪啦、叮叮当当地和世界撞个满怀。 不久前自己找律师处理和小姨之间矛盾的程晨,也是。 从前她总给江行简一种感觉:一个破气球不断向内吹气,伪装成圆满的样子,内里却早已窒息。现在,她修补好自己,能畅快地呼吸了。 蓝色球场是晴朗的天空。晴空下,弹跳着甜甜的彩虹豆,飘着悠然的气球,还有一个总是欢天喜地的窜天猴。 江行简浅含一口矿泉水,脑内像是播放着一首酣畅的轻音乐。他随着节奏轻轻地摇晃脑袋…… 假期的第一天,真是惬意! 他目光一转,看到钟嘉韵。 她站在球馆绿色大门旁的居民楼二层走廊上。 江行简不禁展颜一笑,放下矿泉水瓶,走向她。 没空陪他玩,见一面,说声嗨,也很好啊! 第57章 假期的第一天,钟嘉韵的生物钟并没有罢工。 她晨跑回来,舅舅姚健晖还没有醒。她收拾一下自己便投入到学习中,她要在晚上六点前完成今日的学习任务,然后去赴宋灵灵的约。 完成一份作业,换一份继续。本来还算整洁的书桌渐渐铺满灰的白的卷子。 理科的作业最先完成。拿到语文套卷,她先翻到最后看着语文的作文题目。 【每个人都要学习与他人交流。有时,我们为避免冲突而不愿表达自己的想法。其实,坦诚交流才有可能迎来真正的相遇。这引发了你怎样的联想和思考?请写一篇文章。】 随即她陷入思考。脑子里飞啊飞,飞出很多蛾蝶,全都是她抓不住的思绪。 她转动着手中的按动笔,倒过来,猛在桌面上“咔哒”一声,让自己醒神。她飞速翻回第一道题,奋笔疾书。 按题号做下来,钟嘉韵有回答未解决的作文题。她画出关键词:交流、避免冲突、表达自我……列出写作题纲。 看一眼做题的计时器。还有四十分钟。她落笔,写第一个字…… 计时器的最后一秒跳出的同时,钟嘉韵放下笔,她捏着自己的后颈,扭动僵硬的肌肉。倏然,一盘切好的水果进入她的视线。 钟嘉韵动作一顿。 她什么时候来过? 钟嘉韵在铺满学习资料的书桌掘出一块空地,把水果端到自己前面。 苹果肉,蜜桃肉,都是削皮去核切块的脆果。甜滋滋的果切浸在盐水中。只有姚晓霞喜欢这么做。 因为钟嘉韵总是切好的水果不是立马就吃。不泡在盐水里,果肉就会变黄。 在这一个瞬间,钟嘉韵意识到自己原来还是可以拥有妈妈如此纯粹的爱。想让我吃到一口好吃的水果,却懂得我正需要专注,而不是水果。 第66章 悄悄出现的果盘,是妈妈纯粹希望我好,不掺杂任何条件。 纵使妈妈爱我有局限,纵使妈妈对我曾经的伤害也是真实的,纵使妈妈时常爱夹杂着控制、关心伴随着侵犯…… 钟嘉韵再一次无比感谢自己当年坚定地选择提起撤销监护人资格诉讼,离开钟旺涛,也与姚晓霞保持距离。 因为这距离,钟嘉韵和姚晓霞不再完全融合,也不算彻底割裂。她才有能力辨别、选择、保留与姚晓霞美好的部分。 她不再决绝地认为自己和妈妈之间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完全接受,要么完全拒绝。 这盘水果告诉她:或许你可以走第三条路。 比如,珍惜这个水果时刻带给自己的温暖确信,同时警示自己勿因心软失了边界。 钟嘉韵插了一块脆苹果送入口中。 用盐水泡过,果肉爽脆依旧,咸甜却无法彻底分离。 钟嘉韵好像听到姚晓霞的声音还在,端着水果盘走出房门,站在走廊,向下张望,没有看到姚晓霞的车,也没看到她的身影。 舅舅姚健晖在楼下前台扯着大嗓:“禁止吸烟,看到没?”姚健晖拍拍前台的禁烟标志。 “剩半支,我吸完。” “出去吸。人家来运动的,找健康的,你在这里制造二手烟,毁人健康,样衰衰影响我做生意。” 钟嘉韵想下去问问舅舅她妈妈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有空来。看到下面有人吸烟,她捂紧口鼻,走到走廊的尽头。 屋子旁,种了一棵黄皮树,有两层楼这么高,枝叶伸进楼道里。 叶片肥厚,油汪汪地反射着白晃晃的日光。 “钟嘉韵!” 钟嘉韵寻声看向楼下。 江行简仰头,在向她招手。白晃晃的日光啊,在他的笑眼中,是夏日鼎盛级别的。 老天奶未免太偏心。钟嘉韵心想。 她下巴一抬,问他:“干嘛?” “没干嘛。” “哦。”钟嘉韵收回眼神,继续打量着黄皮树上的果子,估算着成熟的时间。 “钟嘉韵!” “说。”钟嘉韵蹙眉看向他,“一口气说完。” “你在干嘛?吃什么?能请我吗?做完作业了么?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打一局……” 他问题一堆。 钟嘉韵急急伸手打住他继续。 “我在休息。吃水果。能。没有。没空。” “那我上去咯。”江行简指着露天的楼梯,“你说能的。” “……”她是这个意思吗? 算了,“上来吧。” 露天楼梯在房子的另一端,江行简需要跑到另一边,爬上楼,然后奔向钟嘉韵。 钟嘉韵从不否认,他是有点姿色的。 斜阳为他勾勒金边,碎发在他额前飞扬,每一次发梢跳动都闪着光。此刻他少见地完整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和利落的眉骨。 树下飘着黄皮果特有的酸甜清香,钟嘉韵倾听着一阵风穿过黄皮树的簌簌声,内心升起一份朦朦胧胧的欢欣。 在江行简到达之前,钟嘉韵及时将这份喜悦处理安妥:对美好异性的有不一样的感觉,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试着与这份感觉和平共处吧。不必耿耿于怀,不必刻意回避,更不必为此感到羞愧。 钟嘉韵再叉下一块果肉,随之把整盘盐水泡水果伸到他面前。 江行简没预料她突然来这一出,急急刹车。 “拿下去,和她们一起吃吧。”钟嘉韵偏头示意场上和他一起来的三人。 “你找楼下老板,再要三根签子。” “哦。”江行简乖乖双手接过。 “下去吧。” “你让我上来,就这?” “有什么问题?” 江行简摇头,看着钟嘉韵没有下一动作。 “我去写作业了。” 他不走,钟嘉韵先离开。 她一动,便牵动江行简。 “之前我们的花瓶,还在吗?” “在。” “能分我一个吗?”江行简解释,“你昨天送我的花,缺一个合适的花瓶。” “行。等着。” 钟嘉韵让江行简等在自己房间的外面,她确认门合上,靠走廊的窗帘拉着,才走向自己的书柜,推开玻璃板推门,在一堆折纸中取出其中一个小花瓶。 “喏。”钟嘉韵半开门,伸出手,把花瓶拎给他。 江行简的目光止于钟嘉韵,没有越界往房中偷瞟乱看。 他接过花瓶的瞬间,钟嘉韵就收回手合上门,同时快速地说“我忙了”。 江行简都还来不及说一声谢。他面对着钟嘉韵合上的门板低头失笑。 真是,干啥都果决干脆,风风火火。好让人羡慕的精神状态。 钟嘉韵合上门,并没有立马走回到书桌前。她背靠门板,掌心贴着被阳光熨得温热的光滑木板。 屋内寂静,她放轻呼吸,能听到外面的人在闷笑。 笑声轻而急促,像裹着天鹅绒的指尖,在她心上不轻不重地一挠。 门板轻响两下。 她没有立马开门,听到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后,她才拉开一条门缝。 地面上,有一艘小小的“帆船”,用叶子折的。里面载着一颗熟透的黄皮果。下面还贴心地垫着一张纸张。 她把小船端在手心细看,将黄皮果取出来,看到上面有“谢谢钟姐”这四个字的刻痕,不禁失笑。 她走向书架,再次拉开透明的玻璃板推门,又把一个新鲜的无用玩意儿放进去。 坐回书桌前。钟嘉韵干搓两把脸,深吸一口气,拿起笔继续完成剩下的作业。 奇怪是,平时需要一段时间酝酿状态才能看入脑子的英文字符今天格外地乖顺,没有在试卷跳蹦乱动,扭曲成蛇形。 钟嘉韵在自己规定的时间完成了全部作业,甚至还有剩余时间检查对错。 她伸着懒腰踏出房间,楼下厨房已经飘来香喷喷的饭菜香。她步伐轻快地走下楼,发现楼下摆起圆桌,坐着一群人。 五双眼睛齐齐看向她。 “宋灵灵?”钟嘉韵看到她,最是意外,“你怎么来了?” “他!”宋灵灵指着江行简控诉,“跟我炫耀晖舅请他吃饭,没请我!” “请请请!”姚健晖拿着锅铲从厨房出来,在售货的冰箱里拿了一瓶可乐,又返回厨房,“人人有份!不要吵架!” “坐下坐下。你们聊聊天。我还要再炒几个菜。” 宋灵灵拉着钟嘉韵坐在自己旁边。 “我带了书包过来,我下午在你这边做作业?” 钟嘉韵点头答应。 “耶!这样我们做完作业就能一起出发去万象了!” “你们去万象?我们下午也去那边玩密室,要不要一起?”褚瑞轩听到宋灵灵的话说。 “我们傍晚才去。”宋灵灵虽然心动,但她和钟姐约好的是傍晚六点。 江行简打开手机查看订单后,截图发给褚瑞轩,脚在桌面下踢了一下褚瑞轩的,示意他看手机。 [可以改场。][?]褚瑞轩给她发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你要不要看看晚上剩下的是什么场子呢?][你能玩?]褚瑞轩发完消息,对着江行简用食指点点自己的脑袋。 这是在说江行简没脑子呢。 “啧。”江行简伸长腿踹他的脚。 褚瑞轩被暗算,一脸吃痛。 宋灵灵好像很感兴趣,完全忽略他的痛苦,一个劲儿地扒拉褚瑞轩问,他们玩什么密室。 “校园本,微恐。” 不是很恐怖,宋灵灵更心动了。 “钟姐,跟你商量一个事?”宋灵灵转向钟嘉韵。 “你想去。” “昂。”宋灵灵有点不好意。 “我想和你去。” “密室,就两个人,好玩吗?” “我们可以和别人拼团。” “那你把电影票退了吧。” “ok!”宋灵灵捧着手机操作。退电影票,定密室。 “你们宁愿跟陌生人拼,都不跟我们拼啊?”江行简说这话时,目光灼热的盯着钟嘉韵。 第58章 “关你屁事呢?”宋灵灵面上和颜悦色,对江行简“好好”说话。 江行简看了宋灵灵一眼,没说话。他一幅势弱相,握着杯子,眉眼低垂,看自己食指在杯沿上轻轻敲着。 “宋灵灵,你怎么想?”钟嘉韵扫了他一眼,按住宋灵灵操作手机的手。 “我其实更想跟熟人拼团。”宋灵灵凑到她耳朵边说。 “那我们改时间?下午去,早点回来。” 钟嘉韵可以体谅他人的感受,但不会以牺牲自己的意愿为代价。她今日的任务计划,必须当日完成。 “好!”宋灵灵激动地抱住钟嘉韵的手臂,“我们六点就回来!我保证,今晚一定写完作业!我今晚就在你这里睡下了!” “端午节,你不回去住?” 第67章 宋灵灵知道她说的顾家老宅,“不去。那么多人,闹得很。” 外公的亲女儿,亲外孙女肯定也回来过节。她才不会回去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好。回去不痛快,在我这睡几天都可以。” 宋灵灵爽得没边,欣然答应,当即让打电话李妈帮她收拾几套衣服闪送过来。 “褚瑞轩,密室加我们两个呗。”宋灵灵放下手,对褚瑞轩说。 “嗯?”褚瑞轩刚刚一直和程晨小芷说话,一时没反应过来。 倒是一直低头摸杯子的江行简,偏头在钟嘉韵角度看不到的那边,颧骨升天。 另一边的程晨,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 * 午饭后,万象城。 四个女生连成一串走在前面。 “小芷别怕。你灵灵姐护着你!”宋灵灵隔着钟嘉韵和小芷碰拳。 江芷华一手牵着钟嘉韵,一手挽着程晨,兴奋得蹦着走。 六人蒙眼被带入密室里。还没摘下眼罩的时候,npc拿轻飘飘的羽毛挠挠众人的手背、脸、脖子…… 那东西若有似无,软得像是没有骨头,加之阴恻恻的bgm,就像被鬼摸一样。 “褚瑞轩!不是微恐吗!”宋灵灵尖叫。 “哇哦吼吼吼!”小芷的声音也起来。 所有人下意识都往那边靠。 宋灵灵离得最近,往她那边跨一步,伸手摸她:“小芷,我在这。” 江芷华碰到宋灵灵的手,一把抱住,兴奋得原地跺脚:“好吓人!好爽!” 江行简也摸到一只手,以为是小芷,习惯性地掌心对掌心。 但手感好像不太对啊…… “我。”钟嘉韵说。 江行简面红耳赤,“不好意思,我看不见,以为是小芷。” “我知道。”钟嘉韵冷静地分辨出江行简握着自己的这只手是左手。 “小芷在你左手,斜前方。” 江行简松开手,往她说的方向去。 走了两步,就有障碍物挡住去路。 “啊!!!!”褚瑞轩的声音炸起,“别搞我啊兄弟。” 紧接着是江行简,脖子前侧忽然一股阴气抓挠。吓得他往后退,后面也有障碍物,他只能有改变方向。 钟嘉韵托住了他。 “你干嘛?” 江行简要面,没跟褚瑞轩一样鬼叫,但身体却很诚实,一个劲儿地蛄蛹。他静悄悄揪住钟嘉韵的一团衣服。 “有‘鬼’追我……”江行简颤声说。 “你很害怕?” “有点……” 江行简越躲,那“鬼”越追着他。他脑袋一缩,额头一缩,撞到钟嘉韵的脑袋。 钟嘉韵当然也有感觉。他潮热的气息洒在发间,头皮隐隐发麻。 她摘下发簪,怕簪子戳到人。 下一个遭殃的人是她。 手背一阵凉意后,痒痒的。 钟嘉韵一点反应都没有,npc还以为自己没操作到位。 钟嘉韵指尖又起一阵凉意,她做好准备,下一秒抢走npc的道具。 “羽毛啊。”她摸了摸,解了疑惑后,她觉得好笑,把道具还给人家。 npc叹息一声,仿佛受到侮辱,羽毛也不要了。 江行简还挤着她站。 钟嘉韵伸手拍拍他的背,“他走了。” 黑暗中,江行简的警惕性极高。 “你怎么知道?” “他该去程晨那儿了。”钟嘉韵说。 “嗯。他在我手臂上喷了一口气,挺凉的。”程晨说。 “他该用羽毛挠你了。”钟嘉韵说。 “……”刚掏出备用羽毛的npc觉得自己很嘚,像魔术穿帮的魔术师。 他不干了! 广播响起:[请各位玩家摘下眼罩,开始游戏。]是一间破旧的教室。 光线很暗,但还是能看出到处都是灰扑扑的。 广播很快通知了几名学生前往器材室开会。 “为什么开会要在器材室?”宋灵灵贴着钟嘉韵问。 “我们要去器材室吗?”江芷华拖着程晨和钟嘉韵夹住自己。 刚刚开局前npc的测试,几乎把每个人的胆量都测了一遍。胆小的,都贴着胆大的走。 “先找线索,离开课室。”褚瑞轩是密室的常客,恢复光明后,他迅速走动起来,找线索。 “安了。npc不会在第一个房间的。” 解开第一个密室的谜题,课室窗户哐当一声打开了。 六人依次爬出窗户后,窗户自己合上了。外面是模拟校园的走廊,他们只能往前走。 长长的甬道,只有课室窗户缝透出微弱的光。 广播响起一段幽幽的哭泣声,六个人挤成一团。 忽然现出一个披头散发的npc,随即挑选玩家突脸阴笑。 尖叫声此起彼伏。 江芷华眼神不好,没看清,所以没被吓到。 宋灵灵误把淡定的小芷当作钟姐,尖叫着拉着她先跑入器材室。 褚瑞轩推着程晨紧随其后。随之,门合上了,打不开。 “小简和钟姐还在外面。”褚瑞轩惊魂未定地清点人头。 走廊外。 “拧不动。”钟嘉韵发现拧不动器材室的门把,扭头跟江行简说。 身穿不合身的旧式校服,头发半遮面,手持破损课本的女“鬼”越来越近。 江行简的肾上腺素狂飙。 “不会吧……”江行简声音紧得发抖,“轩!开门!” “锁了!开不了!”褚瑞轩在里面回应他,“外面的任务交给你和钟姐了。” 江行简崩溃,他已经感受到“鬼”的气息已经在身后,近在咫尺。 钟嘉韵看他害怕,想走到外面,隔开他和吓人的npc。 “没事,我在外面。”江行简咬紧牙关,再怕也把钟嘉韵护在自己和门板之间。 游戏而已!游戏而已!就只是特效妆瘆人而已! 江行简一直在做心理准备,就在他鼓起勇气回头时,余光瞄到自己的右肩上悬着一只苍白嶙峋的手。 “等一下等一下……”江行简瞬间收回目光,捂住嘴巴。 直面的勇气,他还需酝酿一下。 这家伙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呜呜声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钟嘉韵觉得神奇,他竟然被这么简陋粗糙的特效妆吓成这样。 钟嘉韵伸出手,掌心向上,手背垫在他的右肩上,接住了那只手。另一只手将江行简拨到自己身后。 “需要我们帮你做什么?”钟嘉韵托着她的手问。 对方长期在密室里吹着空调,手指冰凉。钟嘉韵忍不住捏了捏,给她一点温度。 怨念深重的“学姐”因为钟嘉韵的动作,明显一愣。 “你有看到我的日记本吗?” 她问完钟嘉韵,扭头看向后面的江行简,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你跟我说就行,我们是一起的。”钟嘉韵握着“学姐”手指的手紧了紧。同时右手向后,握住江行简的小臂。 这一摸,她发现不得了的东西。 江行简被吓得连鸡皮疙瘩都浮了起来。 她大拇指在他的小臂内侧轻轻按着,并一下下移动地抚摸着。 这是她跟江行简学的,这个小小的动作对安抚人的心绪,有点功效。 江行简早就在看到“学姐”扭曲空洞的笑容时失了魂,他猛吸一口气,随即眼泪汪汪。 他察觉钟嘉韵的动作,低下头,扑鼻是她洗发水的味道。 不知道她用的什么牌子的洗发水?竟然有一股蛋糕味。 甜甜的。 此后他,全程没抬头一次。一手堵着耳朵不听那神经病bgm,一手被钟嘉韵拉着走。 他眼前只有钟嘉韵宽阔的脊背。 她的手是定心丸,刚刚那么一握,他就没那么害怕;她的背是旌旗,往自己眼前一立,他的心就安定。 此女,是神来的!!! 两人的支线任务结束后,密室只剩下纯解谜的part,江行简依旧贴着钟嘉韵走,把妹妹留给宋灵灵。这两人,人菜瘾还大,凑一块正好。 对于褚瑞轩和宋灵灵投来的鄙夷目光,他视而不见。 面子哪有安全感重要啊。 从密室里出来,一起吃过下午茶,钟、宋二人先行离开了。 江行简还是失神地望着钟嘉韵刚刚坐的位子。 褚瑞轩拍拍旁边的程晨,问:“你有没有发现,你大表弟从密室出来后,就跟失了智一样。” “是失了心。”程晨不认同。 “他的少男心怕是被彻底捕获了。” 褚瑞轩瞪大眼。 “小简也跟你说了?” “我看出来的。”程晨斜眼看褚瑞轩。 她的眼神好像在说,这么明显的事情,还要当事人告诉? “怎么搞的哇,怎么会有人把暗恋搞成明恋?” “很难看不出吧。”程晨收回目光,抿了一口丝袜奶茶。 第68章 褚瑞轩也跟着端起自己的冻柠茶,借着喝茶的动作,偷偷看程晨。 我呢?你能看出来吗? 他很想这么问,但没有这个胆量。 “轩轩哥!你也一样!”江芷华忽然对褚瑞轩道。 “你……你怎么知道?”褚瑞轩人都傻了,手震震,不敢看程晨。 “知道啥?你快给我朋友圈点赞啊!” 吓死他了……喝着冰饮都飙出了汗。 褚瑞轩应了一声,掏出手机。 * 钟、宋返程的路上。 钟嘉韵倚靠着薄暮,打量江芷华给每个人送的五彩手绳。 江芷华说这根手绳要在端午节后的第一场雨时,将手绳取下,扔到水里或屋顶上,象征着让雨水将疾病、烦恼和坏运气统统冲走,意为“扔灾”。 宋灵灵一口答应了说好。 钟嘉韵点点头,问:“扔错了怎么办?” “怎么可能会扔错?”江芷华不解。 其他人也很是疑惑。 钟嘉韵摇摇头,却在心里回答她:是有可能的。 就像世界上有可能存在着这样奇怪的人,他们有时会分不清晴天和雨天。 第59章 你,回应在她(哞!二更)告白…… 网约车停在晖飞羽毛球馆门口。 钟、宋二人一下车就看到门口停着顾容与那辆黑色的车。 姚健晖鬼鬼祟祟地在门边探看。 “闪送。”顾容与推门下车,提着宋灵灵的粉色托特包说。 钟嘉韵向顾容与点头打过招呼后,把空间留给两人。 “看什么?”钟嘉韵路过姚健晖,把他推了回去。 “现在的人,好奢侈哦,开豪车闪送。” “你穿拖鞋还当大老板呢。”世界这么大,什么都不稀奇。 “嘿,还大老板呢。还没蚊子大。”姚健晖自嘲地笑道。 “你肯收多几班学生,肯定发达。” “不行。”姚健晖扶着腰,“听到就腰疼。” 钟嘉韵无语,不跟他扯。 “我上去温书了。我和宋灵灵吃过了,今晚不用做我们的饭。” 姚健晖摆摆手。 钟嘉韵回到房间,刚把手机插上充电线,就收到了程晨的消息。 程晨:[文学知识总结+习题.pdf]程晨:你的语文失分点,这份资料可以帮你攻克一下。 钟嘉韵回了她一个谢谢,翻开物理错题本便利贴标记的那一页,拍照发给她。 钟嘉韵:这道题,这个方法没有老罗讲得那么绕。 程晨那边很快也回了一个谢谢。 钟嘉韵想问她,还好吗?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 好与不好,她都不能帮到程晨更多了。 郭律师和她说,她调查过程晨的父亲,人还不错,也乐意接程晨过去。但是程晨不愿意,还是要跟妈妈住在一起。 郭律师问程晨,为什么? 程晨说,我只是想保护我自己,并不想背叛她。 钟嘉韵放下手机,不让自己介入他人过多。虐待产生忠诚,她动摇不了。 * 高考加端午节的小长假,江行简那个在江城任职的爸爸也回来了。 江父托着小行李箱进门,摸过女儿的头,还想摸儿子的。 “阿彼。” “别叫这个小名。”江行简躲开。 江父笑得和蔼,“小简长大了。” 一家人驾车到临市旅游,假期最后一天才回家。 在临市的这几天,江行简每天都关注云莞的天气预报。他把钟嘉韵“(五彩手绳)扔错了怎么办?”的担忧放在了心上。 江行简猜,她一定不是担忧扔错地方,而是怕错过端午节后的第一场雨。毕竟她一旦决定做某事,就会做得坚定且投入。 很容易错过一场雨。 好在,这几天云莞的天气都不错。 江父在临市乘坐高铁去江市,邓惜君载着一家三口归家。 不知为何,江父不在之后,江行简的内心反而更加轻松舒适,情愿他还不如不回来呢。 但看着驾驶位上陷入落寞的邓女士,看着身旁乐得意犹未尽的小芷,江行简又觉得自己的愿望太过于自私。 “邓女士,就那么爱你老公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江行简双手垫在脑后,仰靠在椅背。 终于给他逮着机会“反击”总爱调侃他的妈妈。 邓女士长抒一口气,沉默了好一会儿。 “一把年纪了。爱不爱,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那什么最重要。” “你们。” “邓女士,你也很重要。”江行简不大满意她的回答。 “没错!”江芷华举手赞同。 邓女士浅笑,认同:“当然。” 回到家。 江行简推开自己的房间门,一眼就看到书桌上那朵插在花瓶上的向日葵。 他拎着花瓶去换水,换完水,用纸巾沾水,细细的擦花叶上看不见的微尘。 “儿子。” 邓女士忽然出现,依靠在门边,看江行简在干嘛。 “嗯?” “哪里收的破烂?” “这是艺术品。绝无仅有的孤品。” “挺好的。” “说说看。好在哪?”江行简勾起嘴角,问。 “这颗心。这画工看得出来,这个人没有什么艺术细胞。但却愿意为你花费时间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情。” “我觉得挺有艺术感的。” “艺术感,就是这种……很难懂的感觉吗?”邓女士看着他手中的花瓶。 “我懂就行。” 江行简得意地晃脑袋,头上的呆毛也跟着晃。 “最近和钟姐如何?” “妈~”“还不好意思了。” “没有!” “你明天可以买瓶营养液倒进去,花能活的久一点。” “邓女士,你……” “我不反对你养花。别的,你自己把握分寸。”邓女士伸手拍片儿子的肩膀。 “如果觉得困扰,可以来请教我。” “你?” “of course~我有恋爱经验,比你自己瞎琢磨。” “没有恋爱。”江行简咬牙切齿。 “没有最好。”邓女士后退一步,转身要离开。 “邓女士。我要说吗?” 眼看她要走远,江行简开口问。 “说什么?”邓女士重新转过身子,面对他。 “我的心意。四个月过去了,我确定,我的心意是认真的。” 邓女士先是一愣,而后收起眼底的讶然,看向儿子。 “而且,我感觉,最近她……对我主动了很多。我是否该向她表露心意。” “首先,谢谢你愿意和妈妈谈论这件事,这说明你很信任我,同时也说明你真的很重视这段感情。” 邓女士慢吞吞地说着,她需要时间,去消化儿子的这个问题。 江行简在妈妈温吞的语调中沉静下来,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双方沉默之际,江芷华冒出头来。 “你们两个挤在这里做什么?” “洗完啦。”邓女士捏捏自己女儿的白皙脸蛋,“你先去书房玩会儿,好吗?” “我和哥哥有问题要讨论。” “我不能参与?”江芷华问。 “这是哥哥的隐私。”邓女士解释。 “我以后告诉你。”江行简说。 江芷华不情不愿地挪步。 “真的。我不骗你。别不高兴。”江行简揉揉她的头。 “好吧。” 江芷华进了书房后还把书房门关上,一副我绝不偷听的做派。 邓女士把那支花重新插入花瓶中。 “走吧。聊聊。” 母子盘腿坐在沙发上。 “如果我是你,我会在行动前先问自己三个问题:第一,我们现在有足够互相了解的基础吗? 第二,我的告白会让对方感到有压力,还是被尊重? 第三,无论结果如何,我能否能承担后续影响?” 很好,这三个问题,我一个都没考虑过。 江行简扣手指。 “我是不是过于鲁莽了?”江行简问。 “会主动考虑这件事情的人,其实已经比很多人都勇敢了。”邓女士宽慰他。 “在妈妈眼里,你是最勇敢的孩子。” “邓女士,这话你对小芷也说过……”可信度一点也不高。 邓女士就是觉得他这么做很鲁莽。江行简垂下头。 “你现在开始问自己,也不晚。” “什么才算是‘足够互相了解’?需要知道关于她的一切吗?”江行简问。 “嗯……怎么说呢。”邓女士拧眉,思索如何表达才能让一位高中生明白。 “并不是说你知道关于对方的一切,而是你们之间建构起了一个强大而安全的心理连接。在这个连接里,你们双方都感到被理解、被接纳,并且有信心共同面对未来的已知和未知。 第69章 “不过,人是在不断成长和变化的。今天的“足够了解”,可能明天就需要更新。所以,足够互相了解,是需要双方都愿意持续地、带着好奇心去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一直在变化的人,并愿意让对方看到自己的变化。 “光一个人努力,是不够的。” 说到这里,邓女士露出了一丝苦笑。 “道阻且长啊。”江行简声音闷闷的。 “表达在你,回应在她。这是两个人的事情,在你确定彼此尊重的前提下,可以试着去做。” “ok!”江行简猛地站起来,丢掉抱枕。 “儿子!你不会现在就去吧?” “是!” 他实在没有办法隐藏这份爱! “你怎么还越聊越上头呢……那三个问题,你思考了没?” “思考了。”江行简按住邓女士,让她重新坐在沙发上。 “第一,这是两个人需要努力的问题,我需要和她一起解决。第二,我会超级尊重她的。第三,不管她如何回应,我都可以接受。” 邓女士没话说了,睁眼看他离开家。 真是,没见过这么着急把自己送出去的…… * 江行简打车到羽毛球馆。 面对紧闭的绿色大门,行动受阻,他脑子反而冷静下来了。 会不会吓到她?江行简叉腰,深呼吸平复心情。 他脚尖画圈,踢到一块碎石。碎石飞到铁门上,发出一声脆响。 厚云遮月,落下零星碎雨。 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要给他泼冷水。江行简叹气,抬眼望天。 这一看,发现原来不是冷水,是温馨提醒。江行简不由自主地咧开嘴,笑得像傻狗。 好似老天下的是一场小狗最爱的骨头雨。 江行简掏出手机,高举朝天台上的人影晃了晃。 钟嘉韵看到他的动作,同样掏出手机。下一秒,电话就响了。 “哈喽~”“嗯。”钟嘉韵在等他说话,但对方迟迟没有开口。唯有右耳边轻微的呼吸声证明着,对方没有挂断电话。 “钟嘉韵,下雨了。”江行简说。 是真的下雨了。 钟嘉韵往后退了一步,边退边说:“在下毛毛雨,我先回去了。” “欸!等一下。”江行简换了一只手接电话,高举戴着五彩手链的那只手。 “说。”钟嘉韵停下,往下看大门前。 “毛毛雨大人,端午后的第一场雨,我们一起去‘扔灾’吧”江行简仰头望过来,眼睛比路灯还要亮。 “嗯。”钟嘉韵退回屋内。她边找伞,边回味“毛毛雨大人”是什么鬼。后知后觉江行简的脑回路,她不自觉笑出声来。 电话那头的江行简听到了,问:“钟嘉韵,你在笑吧。” “嗯。” 月光,渐渐变得宽阔起来。 江行简一直没有挂断通话。 钟嘉韵便一直举着手机在耳朵旁。 在弱不可闻的电流声里,她听见了阿根廷潘帕斯草原的夏雷滚滚,听见了厄尔尼诺年秘鲁的骤雨灼灼。 以上所有,都不及这场朦胧细雨带给她的触动。 拎着伞,打开门。 钟嘉韵脚还没有迈出大门呢,江行简就大跨步走到她的面前。 钟嘉韵淋着牛毛雨出来,将长柄伞递给他。他接过却没撑开。 雨太小,不足以积水。 “扔那儿,行么?”钟嘉韵指向球馆旁边稍矮的瓦房。 “当然。” 两人当即取下五彩绳,挥臂扔了上去。 钟嘉韵没想着说什么废话,便告别,要合上大门。 伞柄钩住她的手腕,阻碍她关上门的动作。 “下雨只是碰巧。你都不想知道我今晚为什么找你吗?” 钟嘉韵视线顺着伞柄向上,看向江行简。 “可以知道一下。” 作者有话说:二更来啦!多多多谢收藏的宝[黄心]鞠躬鞠躬! 第60章 江行简深呼吸一下。原本要说的话,他还是没说出口说。在车上一路排练过来的告白程序,因为钟嘉韵此刻沉静的眼神彻底卡顿。 她好像并不期待。 我不应该在对方并不期待的情况下告白。 江行简说不清为什么,但他总觉得这样做很不对劲,钟嘉韵也许会因此不舒服。 邓女士说得对,这是两个人的事情。要两个人的互相尊重,还要两个人的共同期待。 “我饿了。”江行简轻不可闻地叹一口气说。 “我又不是厨子。”钟嘉韵莫名其妙。 “但你欠我一顿披萨。” 那倒是。原来找她是为了这事。钟嘉韵无话可说。 “去哪吃?”她走出大门。 “我带路。” 江行简没选择打车,而是选择坐公交。不是因为他抠,而是因为他想和钟嘉韵走走。 淋着雨,一直走。雨像蜘蛛的银丝,在他们的身上结网。 “我从前不喜欢下雨天,不喜欢雨落在身上的那种粘腻潮湿感觉。” “那你不撑伞?” “你需要吗?” 钟嘉韵摇头。那把伞,本就是为他准备的。 “那我也不需要。” 钟嘉韵一脸“什么毛病”地看向他。 江行简肩头一耸一落,浅笑回视她:“我想感受你的不需要。” “我不……”需要你感受。 “我需要嘛。” “由你。” “不过今天,感觉还不错。”江行简躲开她的直视,快步超在她前头,耍剑似的耍着雨伞。 他忽然转向钟嘉韵:“今晚见到我,会不会觉得有些突然?” “会。”在露台看到他的身影,心跳漏了一拍。 “哦。”江行简有些失落,垂首转回身去调整心情。果然是唐突了,还好没没有说出口…… 表达是在他,但要换位思考。 江行简倒着走路,边走边甩雨伞。眼珠子跟玻璃跳珠似的,撞上钟嘉韵的眼睛就会不受控制地弹开。 钟嘉韵的眼睛,就是磐石,无论对面的玻璃珠撞击她多少次,她都坚定。 她的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江行简。 江行简被勾住了:“你在想什么?” 钟嘉韵的眼神终于从江行简身上挪开,她看雨夜,看道旁菜田,最后视线与江行简对视:“我在享受下雨天。” 江行简点点头,笑着对钟嘉韵说。 “太幸福了!” 他的笑容与心绪坦坦荡荡,是这雨夜泼出的一道朝阳,把钟嘉韵烫到。她有片刻的失神,甚至忘记自己接下来是该呼气还是吸气。 “幸福什么?”钟嘉韵问。 “在最爱的下雨天,和好朋友一起散步。难道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吗?” “你什么时候最爱下雨天了?” 钟嘉韵想起第一次见到他,就是在下雨天,脸色可是比天还阴,生怕雨水打湿他。 “刚刚。”江行简傲娇地抬起下巴。 他也想起他们的初见,和他的说法矛盾,但他不管。他就要从今夜开始喜欢下雨天。就算此刻的毛毛雨会变成豆豆大、石头大的雨珠往下砸,把他帅气的发型弄塌。 他也要喜欢! “你呢?是不是也觉得此刻幸福?”江行简上半身向钟嘉韵倾斜。 雨点又变大了,滴到江行简的鼻梁上,成股流下。钟嘉韵看着,走神了。她伸出食指截住水流。 指腹贴上鼻梁的瞬间,江行简眼底跃动的光跳到了钟嘉韵的眼里。 钟嘉韵触电般收回手指,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雨。”她故作镇定地把湿漉漉的指腹亮给江行简看。 “你别想打岔。”江行简打开伞,撑在两人头上,执着地等钟嘉韵的回答。 “也可以不是。”钟嘉韵莫名松了一口气,慢慢收回食指。 “不可以。不可以。”江行简也伸出一根食指,打在钟嘉韵收回到一半的食指上。击剑似的,和她的手指对戳。 “幼稚。”钟嘉韵轻笑出声,把手指收回,揣兜里。她另一只手推开江行简,继续往前走。 江行简撑伞跟上去。 “balance game!” “不玩。” “圆or方?” “圆。” 听到钟嘉韵的回答,江行简呵呵笑,然后接着问:“面包or饼干?” “面包。” “菠萝or青椒?” “菠萝。” “牛肉or鸡肉?” “鸡肉。” “哦!公交来了。”江行简指着前方说。 “走快点。”钟嘉韵拍拍江行简的手臂。 江行简快走跟上。 “再快点。”钟嘉韵看着即将到站的公交车,迈开腿,反手握住江行简的手腕,带着他跑。 钟嘉韵“滴”了两下公交卡。 江行简靠在黄色的柱子上大口喘气,看着钟嘉韵神色如常,感叹:“你像体育生。” 第70章 钟嘉韵把他拉到唯一的空座位上。 “坐吧,美术生。” “怎么感觉你在嘲讽我?” 钟嘉韵上下扫视他全身,说:“尊敬。” 下一站,有一位老人上车。钟嘉韵毫不犹豫地把江行简捞起来。 “阿公,过来坐。”江行简二话不说伸手扶老人过来。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车窗。 钟嘉韵看街上流窜的夜色,江行简看夜色中她的倒影。 街心广场,某披萨连锁店。 “我之前吃披萨的时候,总是希望有个人能来陪我。这样我就可以多点几个口味的披萨。” “你之前,总一个人来?” “嗯。一个人来多了,也能把所有口味的披萨吃一遍。怎么说也称得上云莞市披萨小王子吧。” “我吃不了多少。你要不要叫上褚睿轩?” “不要,他不喜欢吃披萨。” “嗯……灵灵?灵灵应该愿意来。” “不要。”江行简扫码点了三个比萨,把手机抱在怀里对钟嘉韵说:“我今晚兴奋得能吃下一头牛。你吃不了太多,就每个口味尝一点。这是我披萨王国的top3!” 三个六寸的披萨陆续上桌。 钟嘉韵发现披萨上的元素都是她的偏好。原来他玩balance game的目的在这儿。 她感觉胸口被一种饱满的情绪填满,热乎乎的。 她每份都浅尝了一点。 “猜猜看。我的top1是哪位?”江行简问。 钟嘉韵碳水吃多了,脑子晕乎乎的,也乐意陪他玩这种幼稚游戏。 她咬着饮料吸管,伸出一根手指,从左往右移动。 期间,她盯着江行简的表情变化。 如果让钟嘉韵用一种天气形容江行简。 毫无疑问,她会选择晴天。而且是高透晴空型的大晴天,阳光直射,能见度极高,世界像水晶一样澄澈、漂亮、一览无余。 这样一个世界,哪怕不能踏足,就这么看着,都会让人脸上浮现笑意。 此刻,钟嘉韵就是这样。 “这个。”咸蛋黄嫩鸡披萨,卷边卷着红薯泥,咸甜咸甜的。 “哇!”江行简举出拳头,“今晚我要拥护你成为披萨国新国王!” “谢谢。”钟嘉韵被他的情绪感染,难得配合。 两个人还是吃不完三个披萨。剩下江行简通通打包回家。 路过街心公园儿童游乐区。 江行简弯腰爬上滑滑梯,在滑道上滑下来。 钟嘉韵站在一旁等他。 江行简滑到底却没有立马起身,他盘腿坐在滑道上,仰视钟嘉韵。 “钟嘉韵。” 钟嘉韵抬下巴,示意他说。 “钟嘉韵。”江行简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却什么也没说。 “走了。”钟嘉韵不知道他搞什么,大晚上吃完宵夜让自己陪他散步,散着散着却在这里欲言又止,浪费时间。 再墨迹,天都要亮了。 钟嘉韵转身的瞬间,江行简起身,大跨步,一把拉住她。 “陪我玩一会儿。”江行简拉着钟嘉韵再次爬上滑梯,两人从另一边的双人滑道同时滑下。 滑到底,江行简又不起,直接仰躺在滑道上,双手交叠放在脑后。 “十分钟。”钟嘉韵坐着在滑道上说。 “钟嘉韵,你敢不敢给我半点你对宋灵灵的耐心。” “五分钟。” “你这个心狠手辣的女人。” 钟嘉韵莞尔,倒也是没催他了。夏风轻轻吹,灿蓝的星涌现。 就在她就要合上眼时,江行简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想过未来吗?” “想这个做什么?”钟嘉韵睁开眼,看向他。 “宋灵灵昨天和我说,她退了画室的课。她说她有想做的事了。不是她学了七年的的画画。” “我知道。” “我很羡慕你们,清楚自己未来想做什么。我都不知道自己的未来要往哪里去。” “你不是喜欢画画吗?” “我学画画,不是因为喜欢。”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不上白不上。” “不管因为什么,到目前为止,你做得很好。刚开始画画的时候,你有想过自己现在会画得怎样吗?” “没有。” “我看到过一个地理案例。挺有意思的。”钟嘉韵双手交叉在胸前,也躺下。她看着天空说:“仙女星系距离地球约两百六十万光年。现在我们看到的仙女星系,实际上是两百六十万年前这个星系的状况。当我们望向天空时,从时间上说,我们看到的是过去。” “是吗?”江行简也看向夜空。 “所以,换句话说,我们身处在未来。”钟嘉韵的语速不疾不徐,“未来不在远方,在构成未来的每一个当下。” 她声音仿佛有重量,压住了周围虫鸣风声的嘈杂。 江行简不再执着找钟嘉韵所说的仙女星系,侧头看向她。 此刻,她是夜,不动声色,满布繁星。 钟嘉韵轻抬手,伸出食指描绘着先找到的“m”形星座。 “这是仙后座。” “哪?”江行简的头转了半圈,抵在两个滑道中间的塑料隔板,又闻到她甜甜的洗发水味道。 江行简感受到自己的越界,这可不是在密室的特殊时刻,他想退回原位。而下一瞬,他便发现钟嘉韵是允许自己越界的。 钟嘉韵也靠近他,好让他看清自己再画一次“m”形的手势。 他便没动,依旧靠着那块塑料隔板。他和钟嘉韵的距离,极近。 前所未有的。 “然后,找到一个大四边形。”钟嘉韵的移动手指,又描绘了一个四边形。 “这是,飞马座。” 钟嘉韵收回手说:“仙女星系,大致就在这两个星座之间的连线的位置上。” 江行简定眼看了好一会儿,还是看不出来。 “看不清。”他说。 “我也看不清。”钟嘉韵的声音沉甸甸、灰蒙蒙的。 “我的未来。” 江行简睫毛一颤,看向她。 钟嘉韵脸上那种他早已习惯的、洞悉一切的光芒,短暂地熄灭了一秒。 第61章 光芒只是短暂地熄灭了一秒,随即就重燃。 “学习不是让人在拥挤的道路上争夺些什么,而是助人长出翅膀,去发现那些藏于云层之上的、只有飞鸟才能看到的航道。”钟嘉韵望着夜空说。 “这是潘老师对我说的。每次迷茫的时候,我都想起这句话。人在没有长出翅膀的时候,看不清前路是正常。看不清前路,不代表没有未来。” 江行简顺着钟嘉韵的目光向上。 “嗯。”他的眼神沉凝而有力,“我们的未来是整片天空。” 两人望着同一个方向,共同保持沉默好一会儿。 目之所及,是一片辽阔的天空。 “潘老师为什么和你说这些?” “刚上高一的时候,我有一段时间什么都学不进去,经常借口请病假。潘老师看出我是装的,但她每一次都给我批假。有一次,她在我快要熬不住要请假之前,找到我。给我做了一套高三的地理卷子。 “做完之后,她对我说,能对抗消极的,不是逃避,是专注。而高中阶段,专注于学习是最好的选择。 “然后,她给我说了这句话。希望我能找到向上的方式。” 江行简了然地点点头,听完钟嘉韵说的话,他有更好奇的事情:“所以,你那次请假成功了么?” “没。但潘老师也没让我回去上课,她留我在办公室,将办公桌让给我,把高中三年的地理教科书都交给我,让我自己把几乎全错的地理卷子订正后再请假。我订正完,已经是放学时间了。” 江行简失笑,“没想到潘老师这么腹黑。” “也就是在那一天,我第一次感受到学习带来的快感。蓝色的海洋、绿色的平原、棕色的矿藏……从僵硬的图例中缓缓隆起、变得立体。我那么渺小,却有俯瞰辽阔的可能性。” 从此,她再也不甘于在地面匍匐。她要向上、向上、再向上。 当然,一开始专注并不容易。本应是通往新世界的窗口,却成了触发某些痛苦感受的开关。翻开书提起笔,脑子就会闪回一些不好的记忆,这些记忆带给她挥之不去的窒息感、生理性的反胃、太阳穴的隐隐钝痛…… 专注的时刻越是难过,她越是不甘想征服。 渐渐的,她麻木了。这些不连贯的记忆画面,如同播放电视剧正片之前不能跳过的广告一样。 你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出现。等它播完就好。 这些都不必和任何人赘述,因为她已经战胜了这些时刻。 “你不必羡慕我。你的可能性比我丰富。至少,你比我多一个会画画的技能。”钟嘉韵说。 听了这些话,江行简莫名松了一口气,内心竟然还有一点高兴。 第71章 他清楚自己这不是幸灾乐祸,而是高兴钟嘉韵愿意卸下盔甲,展示自己的困惑、脆弱和不完美;高兴自己正在经历的心情和感受,她也经历过。 江行简在钟嘉韵展示的“不完美”中,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并且他发现这影子并非孤独怪物。 “江行简,你看过自己画画的样子吗?” 钟嘉韵坐起来,手撑着头,手肘支在膝盖上,回头看着他。 江行简被她看得有点儿害羞,但强装镇定。 “那我也没有那么自恋,画画时候在自己面前架一面镜子。” “我看过。” 江行简沙哑地轻咳一声,说:“怎么样?帅吗?” “你眼睛是亮的。” 每次看他画画的时候,钟嘉韵能直观地感受到,他正在活出自己生命最饱满、最不浪费的状态。 “不像是不喜欢的样子。宋灵灵说她初二就在画室遇到你,你不喜欢,还坚持了四年?”钟嘉韵说。 因为钟嘉韵的话,江行简在眉心拧了一个短暂的结。 “我最开始学习画画是因为小芷。她从小就喜欢画画,但是后来她看不到了。邓女士报的画画课还剩下很多个课时,退不了。于是我说,那我去上吧。” “刚开始,每节课后小芷都会问我,老师教了什么?我为了回答她,只好每节课都认真听讲、认真画。不过实话实说,上画画课是比上文化课体育课要舒服很多。” 从一张白纸开始,到诞生一个独一无二的世界,在这个空间里,一笔一画都充满了奇迹感,让他的喜怒哀乐都有了颜色和形状。 “我好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还是旁观者清啊。” 江行简也坐起来,伸手要摸钟嘉韵的头。 “你在干嘛?”钟嘉韵灵敏地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得逞。 “钟姐。”江行简一脸无奈,用另一只手指着她头上的落花。 钟嘉韵丢开他的手,自己摘下来,说:“你说一声就好。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头。” “哦——”江行简不大乐意的样子,拖长气回应她。 “我诶,我也不行?” “你是哪位?” “你滴朋友。” “走。”钟嘉韵站起身,看了一眼时间,“都陪你玩了半个小时了。” “超时的二十分钟,下次我还你啊。” “不必。”钟嘉韵拍拍有些潮湿的裤子,往公交站走。 “各回各家吧。”她摆摆手。 江行简连忙爬起来,跟上她。 “我送你回去。” “不需要。” “我求你了。大晚上让你一个女孩子回家,我寝食难安。” “饭都吃饱了,说这些。” …… 江行简还是跟着钟嘉韵上了回球馆的公交车。 两人坐在车厢后面的双人座。 路慢慢、车晃晃,把江行简整困了。 一开始,他昏昏欲睡的脑袋还是能保持中立。后来,车子一个拐弯,江行简的脑袋侧歪,缓缓倒在钟嘉韵的肩膀上。 她的世界,在这一瞬间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车窗外飞速流过的、模糊而失焦的的霓虹电影。 而另一半,车厢内所有的景象、声音与色彩都骤然褪去,整个空间收缩为右肩这一小块忽然降临的温热。 时间仿佛被抽走了发条。 钟嘉韵的身体先于意识彻底僵住,保持着那个望向窗外的姿势,连呼吸都悬停在半途。 她脖颈处能清晰感知到他发丝的微痒,以及隔着薄薄衣料传来平稳深长的呼吸节律。 他是猪吗?这都能睡着。 钟嘉韵的意识慢慢回笼,对江行简的入睡功力又惊讶又羡慕。 钟嘉韵伸出食指抵在他的脑门上,推开他。 没想到江行简不乐意,头被推出去了,双手抱住钟嘉韵的胳膊不放,头随后又贴了上来。他眉头皱着,嘴巴嘟嘟囔囔不知道说些什么抱怨的话。 钟嘉韵凑近去听,心想:要是在骂我,就滚开,别沾边。 她分辨出这些含糊的音节其间夹着她的名字,还有…… 听完整句话,钟嘉韵的瞳孔如同烟花般在震惊中绚烂盛放,旋即,光芒向内收束,凝成星环…… “江行简你起来,别装睡!” 钟嘉韵领着江行简的衣领,把他给拽起来。 “到了?” 江行简眼睛半睁,脑袋依旧昏沉沉的。 钟嘉韵没理他,扭头看窗外,她深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平静自然。 江行简揉揉眼睛,看到钟嘉韵右肩上的衣服褶皱,好想有点明白钟嘉韵心情不佳的原因。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捏着她的衣服袖子,拉了拉。 “我刚刚睡着压到你了吗?对不起。” 钟嘉韵“嗯”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头。 车到站了,她立马站起来,跨过江行简的腿,到门边按铃。她下车后,健步如飞。 江行简跟在她身后,察觉她又有“我说话难听,我先走”的迹象。他内心默数三个数,还是没见到钟嘉韵回头。 他快走几步,追上她,拉住她的手背。 这是他们的暗号,他们的约定。 钟嘉韵像是触电般,抽回自己的手。 江行简没有尝试拉她第二次,因为钟嘉韵已经停下来了。 她没回头。 还好她没忘。 江行简知道她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你可以对我直接表达不满,不要不理我。 蛙声与虫鸣从四面八方的黑暗里涌来,让这夜显得更静了。 钟嘉韵转身面向江行简。 江行简上前一步,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你什么都可以说。” 钟嘉韵酝酿着,克制呼吸声,拳头在身侧无意识地攥紧。 “我更多的感觉是困惑和一点点生气。有些话,我知道是一回事,你说出来就太突然,让我感到自己的节奏被打乱了。我们刚刚才谈了一场关于未来的、很认真的对话,你还说,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但你能说出那些,就说明你其实并不知道你该做什么,也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她的音量不高,慢条斯理地说。 嗯?我说了哪些? 江行简一脸困惑,但还是耐下性子听钟嘉韵继续说。 “目前,我需要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我自己和未来的规划上。这是我给自己定下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则。人的精力是非常有限的,我是,你也是。我把这些有点混乱的感受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一个值得我坦诚相待的人。” “钟嘉韵,你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第62章 相遇我见到真实的你了,这种感…… “嗯?你那么直白的话,我还能有误解的空间?” “我说的是,你对自己有误解。你说的这些话,也没有很难听。以后可以直接说、多说、常说。” 江行简双手插兜,勾起唇角,“还是说,你心里的难听话还没说出口。” “你有病吧。”好好跟你说话还嫌弃不够难听。 “还是不够难听。”江行简瘪嘴,摇摇头说。 钟嘉韵闭上眼,呼了一口,才睁开。 “你是这个!”她屈起右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对江行简做了一个手势后,转身走向球馆绿色的大门。 这个?啥意思? 江行简看着钟嘉韵走入球馆后,学着她手势琢磨着。 他刚转身,还没琢磨明白,后背就传来一阵后拉力。 像个陀螺一样,江行简被钟嘉韵抽得转回来。 “你少再装模作样了。说什么知道该做什么,转头就来说那些废话,根本就是根本没搞清楚状况。你连自己要干嘛都没弄明白,还跑来打乱我的节奏,我现在没空跟你耗,我的时间和精力宝贵得很,没多余的分给你。管好你自己,别再来给我添乱。我现在跟你说清楚了,你以后再说那些话,我把你的嘴给撕烂。” 有一种烟花,叫七彩响旋。它点燃后会在地面快速旋转,同时喷射出色彩和连续的“噼里啪啦”声。 现在,它终于‘啪’一声为江行简绽放了。 那种惊喜和欣慰江行简难以言表。 这是不是说明我终于走进了她的安全区了? “你还笑!?” 这把钟嘉韵给气到捶他。 江行简咬住下唇,低下头,还是抵挡不了发自内心的笑意。 他索性抬起头,看向钟嘉韵,笑着,甘愿挨她的捶。 奇了怪,怎么一点也不痛啊?他笑得跟欢了。 “……”钟嘉韵不敢动了。 “赶紧走。”她没好气地说。 江行简没听她的,伸手拦了一下要转身的钟嘉韵。 “我见到真实的你了,这种感觉特别好。我也希望你能见到真实的我。”他说。 “我很开心。这就是现在真实的我。” 第72章 “你开心的时候,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吗?” 如果他敢回答没有或摇头,钟嘉韵觉得,自己可以跟他绝交了。开心什么?看她的乐子吗? “有。”江行简的目光笃定,“我会完全尊重你的节奏,也会努力找到自己的节奏。” “那就好。”钟嘉韵的眉头上扬,下颌肌肉放松下来。 江行简将她的微表情一览无余,也跟着笑。 “我感觉今天才是我们真正的相遇。”他说。 相遇在真实与真实之间,真正看见彼此。 钟嘉韵先是有些惊讶他说出这句话,然后深深地点了点头。 “你好,钟嘉韵。”江行简伸出手,邀请她与自己相握。 “你好,江行简。”钟嘉韵没有犹豫,大方握住他的手。 “我只是,有一点没搞明白。是我的哪句话,让你想把我的嘴给撕烂……” 钟嘉韵的手像泥鳅一样溜走,拍开绿色大门。 “嘭”一声,门又合上了。 扬起的尘灰堵住了江行简的嘴。 * “淅沥淅沥哗啦哗啦雨下来辽~我拿着披萨快乐回到家~”江行简哼着小曲回到家。他一开灯就看到邓女士坐在客厅沙发上。 “心情不错。成功了?”邓女士十分关切地问。 “啊!!!”江行简突发恶疾。 邓女士一个抱枕砸过去,说:“小芷睡下了。” 江行简一秒噤声。他长腿跨过沙发靠背,坐在邓女士面前。他先是失落地摇头。 “看来,同志还需要努力啊。”邓女士松了一口气,安慰地拍拍儿子的手背。 “但是,”江行简反握邓女士的手,同样拍拍她的手背。 “我们的关系有进一步发展!她陪我去吃披萨,她说陪我玩十分钟实际却陪我玩了半小时,我们还更新了对彼此的今日份‘足够了解’!” “你怎么大晚上带人家去吃披萨啊!” “披萨多好吃啊!” “送人家回去没?” “小瞧我?当然送了啦。”江行简惬意地仰靠在沙发椅背上,翘起的腿,像小狗的尾巴一样,摇啊摇。 “以后和女同学出去玩注意时间。太晚了,不安全。” 邓女士站起来,指指浴室,催他去洗澡睡觉,明早还要返校。 “明白。今天是我心急了,”江行简仰头看着邓女士,“忽视了她的节奏。” “慢慢来。” 邓女士看着儿子眼中未泯的真诚,眼底用上薄薄的水雾。她当年就是被这样一双眼睛动容。 “儿子,慢慢来。爱不是天生就会的事情。”邓女士摸摸江行简的头。 * [美术艺考]江行简在搜索框中输入这四个字。 即使上高中后认识的所有人都默认他会走美术相关的这条路。 但这确实是他第一次认真地考虑这件事。 不是怎么都行,不是得过且过,不是随波逐流,而是第一次亲手掂量了它的重量,并将它安放在自己人生的规划图上。 麻利地看完相关资料,给画室的麦老师发了一封邮件,江行简一跃到床上,丝滑地钻进被窝里,闭眼酝酿睡意。 脑子的神经一松下来,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就在他脑子里钻来钻去。 江行简一点一点回想自己今天说过的话,想了很久,没想想明白。 是在公交车上犯困醒来后,钟嘉韵才变得怪怪的。难道是在他睡着的时候,说了什么梦话吗? 意识正像退潮般一点点流走,思绪变得绵软而稀薄。就在即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某个记忆的碎片,像一枚烧红的针,毫无征兆地刺穿了这层温暖的混沌。 “钟嘉韵你别推开我……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江行简你起来,别装睡!” 嚯! 江行简猛地睁开眼。他怎么能在不清醒的时候随随便便把这么重要的事情说出口! 一股毫无来由的热意“轰”地一下从江行简胸口炸开,瞬间蔓延到脸颊和耳根。 他从凉被里伸出两只手,疯狂拍自己的脸颊肉。 “有些话,我知道是一回事……” “你以后再说那些话,我把你的嘴给撕烂。” 什么意思哦? 她知道我对她的感情,并且,我能感受到她并不抗拒。但是为什么不让我说出口呢?以后都不能说啊…… 好想问问她,“以后”是以到什么时候呢?总不能是到死为止吧…… 江行简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翌日,他顶着一双熊猫眼和一个鸡窝头在厨房做早饭。 把醒来准备做早饭的邓女士吓一跳。 “你干嘛呢?” “煎鸡蛋啊。”江行简端着两碗鸡蛋面来到餐桌前。 “咋了?”邓女士,看他的发型不顺眼,把他头上的呆毛拨下来。 “邓女士,请坐。我们聊聊。” “嗯。”邓女士看他一脸严肃,正色坐在他对面。 “我打算艺考。” 邓女士眨巴两下眼睛,伸手捏住儿子的下巴,左看右看。 “脸蛋是还可以。你想考什么?传媒类?需要学习什么技能?九月份就高三了,还来的及吗?” “我认真的。”江行简摇下巴,摇掉邓女士的手。 “我也是。不然你考音乐舞蹈?” “美术。” 邓女士沉默了一瞬,才开口:“你喜欢吗?真心的。不受任何人影响。”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最开始为何会开始学习画画。 他学画画的驱动力,不是内在的热爱冲动,而是想替妹妹“体验”她所热爱的那个世界,想让妹妹快乐。 他最初是带着歉疚、带着责任去学画画的。 “梦想成为画家的是妹妹,你呢?” 邓女士红了眼眶,她这才发现,自己从不知道自己儿子的梦想是什么。 可是她的梦想落空了,因为我。江行简心想。 妹妹手术之后,是复明,但还是看不清这个世界。她只是看到了,可是永远也无法再看清。 江行简低头喝了一口热汤。 “又不是选了美术艺考这条路,未来就要当画家。我只是不想浪费我画画的技能,想尝试艺考这条路。还不一定能成呢。” 邓女士舔了一下干燥的下嘴唇,说:“你想尝试,妈妈肯定支持你。是不是要集训好一点?” “嗯。我咨询了麦老师,留了你的联系方式,她可能会联系你。” “好,我留意着。”邓女士鼻头酸酸的。 “我做的不好吃吗?”江行简看着对面不动的碗筷。 邓女士低头夹了一筷子,“好吃……” 眼泪掉入面汤里,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不够咸吧,看您,还给自己加料呢。” 江行简抽了一张纸巾给递到邓女士手中。 邓女士一边掉着眼泪,一边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这是在感动!” “感动啥?” “感动我怎么生了这么一个好大儿,长得又俊,做面又香,还那么懂事。” 这一通夸,把江行简夸翘嘴了。 他站起来收拾桌子,“啥也别说了邓女士,你值得。吃完赶紧送我去学校吧,要迟到了。” “对了,我没煮小芷的份,怕她醒来糊了,你回来记得给她带一份早餐。”江行简边洗碗,边对邓女士说。 * 午饭时间,饭堂。 江行简端着翻盘坐在钟嘉韵桌对面。程晨和褚瑞轩紧随其后。 江行简吃一口饭,看一眼钟嘉韵。 褚瑞轩胳膊肘杵了杵江行简:“你把钟姐当下饭菜呢?” 江行简瞪了他一眼,凑到耳边压低声音说:“我有话想跟钟姐单独说。还不是你,狗皮膏药似地贴过来。” 褚瑞轩重重地点点头。 好好好。我是狗皮膏药是吧。 “程晨,小简说你是狗皮膏药!”褚瑞轩前倾身子,隔着江行简和程晨说话。 “还有你。”他再看向宋灵灵。 “还有我。”他最后指着自己说。 “……”真是服了。 江行简直接给这个窜天猴一个锁喉,附送一个重压。 “有话要同我说?”钟嘉韵问江行简。 江行简悠悠放开褚瑞轩,点点头。 “我快吃完了。” 江行简眨眨眼睛,一时不明白她的用意。 她随后看向宋灵灵:“吃完,我先回课室。” “你跟他走哇?”宋灵灵问。 “我跟她走!”江行简懂钟嘉韵的意思了。 “我们边走边说,我不耽误时间你。”江行简对钟嘉韵说。 第63章 他们绕进树丛中的石板路。光的精灵在两人的脚背上跳来跳去。 “我想起昨天晚上在公交车上说了什么了。”江行简踩着钟嘉韵的脚印,跟在她后面。 第73章 “我昨晚临睡前才想起来的,一晚上没怎么睡。” “你这是在怪我吗?” “不是!” “怪我自己,怎么能在不清醒的时候说这些话……” “但是,你该知道,往往这种不经意间说出的话,最是真。” 钟嘉韵转身,面向他。 “如果你想跟我说的就是这些,不必再说了。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回应。” “我没有逼你,催促你一定要给我回应。”江行简深吸一口气,继续。 “你说,我以后再说那些话,你把我的嘴给撕烂。我想知道,这个“以后”有时间节点吗?” “从说出这句话开始,到什么时候为止?”江行简看着钟嘉韵的眼睛。 钟嘉韵陷入沉默。阳光也穿不透她的沉默。 黄槐花在闷热的午后开得没心没肺,蝉声聒噪。 她不知道。 钟嘉韵不情愿将自己放置在等待爱、期待爱的处境。她的眼睫毛扑闪几下,眼神垂到地面。 面对两人的关系,她从来都是不坦诚、不勇敢的那个。这样很糟糕,这样的她也很糟糕。 风吹,花落。 “钟嘉韵,你头上有一朵黄色的花。” 钟嘉韵把视线拉起来,看向他。 他很好。她说过的话,总会放在心上。 “这里。”江行简伸手,虚指一下。 钟嘉韵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摸自己的头。果然有一朵明亮鲜黄的花,小小的、蝴蝶形状的小槐花。 “你头上也有。”钟嘉韵说。 “哪里?”说着,江行简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来。 “这里。”钟嘉韵也学着他的样子,伸手指引他方向。 “你帮我拿下来呗。” 钟嘉韵手指缩了一下,想说你自己来吧,却被江行简拉着手腕,碰到他头。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不介意你碰我的头。”江行简很快就收回手。 钟嘉韵飞快捻起碎花,握在手心,和她的头上的那朵同在一个拳心。 江行简直起身,说:“我也不介意你的介意。” “抱歉。”钟嘉韵也不知道自己抱歉什么,但就是很想对他说一声抱歉。 也许是,抱歉自己一边享受他对自己的真诚付出与亲近,却无法给他一个确定的回答。 好,或不好。她都说不出口。 贪心又胆怯。 “我说啦。”江行简浅笑,“我不介意。你给的,我都可以全盘接受。” “到高考结束为止,可以吗?”江行简问。 钟嘉韵拳手倏忽收紧,那两朵娇嫩花儿,几乎要窒息。 “高考后,你的生活肯定要开启新的节奏。我希望,你未来的节奏里,能有我。” 手心的两只蝴蝶逃脱,飞到钟嘉韵的胸腔里轻轻扇动了翅膀,她心头一颤。 “到时候再说吧。” “好,就这么说定了。高考结束,我就在你考场门口逮着你,到时候我说什么,你都不能撕我嘴啊!” 他故作松弛的语气,他期待又紧张的目光,都叫钟嘉韵心软。 她最终轻点头:“可以。” 黄槐的羽叶,筛下细碎的金芒,明亮可期。 江行简非要送钟嘉韵回课室。 两人经过荣誉榜,上次月考的成绩已经贴出来了。 “钟嘉韵,你又是第一。” “知道。”钟嘉韵没有看荣誉榜。 没得第一时,她总爱看荣誉榜,以此丈量自己与榜首的距离;真的攀上第一后,却觉得它和分数一样,仅仅是个数字。然而“第一名”比分数更具迷惑性,会让人产生已至顶端、再无向上的错觉。 但她心里清楚,自己并未考到满分,也远未穷尽所有知识。 两人边走边说,悠悠走过荣誉榜,没有看到停留在大文分科榜前的薛笙宜。 薛笙宜在他们先后走出树丛时就看到他们。 她退回到荣誉榜前,站在自己第一的排名面前,装作查看分数的样子,实则等着钟、江二人看见她的背影,看到她意气奋发的第一名。 可是,他们没有。 钟嘉韵目视前方,江行简眼里都是她。 薛笙宜后退一步,拓宽视野,落在自己和钟嘉韵名字前面数字“1”的前缀。 有何不同? 为何他总是看不到我? 课室。 确认江行简离开后,钟嘉韵在课桌的兜柜里掏出香包,送到鼻子下面轻嗅。 味道淡了一些,但依旧醒神。 她打开香包,把自己拳心那两朵皱巴巴的小黄花放进去,重新束好。 一手握笔,一手握香包。思路卡了,脑子钝了,就把香包凑到鼻下,比风油精还要好使。 * 饭堂那边,剩下的三人帮吃完饭后,一起去学校超市。 “走哇,去超市逛逛。” “不去。”钟姐不在,宋灵灵没什么兴致。况且,她有话想和程晨说,正纠结该怎么开口。 “我请。” “那行。”宋灵灵瞬间改口,挽着程晨的手臂就往超市方向拐。 “能不能有点骨气?”褚瑞轩好笑地说。 “唉,谁能跟money过不去呢?”宋灵灵无所谓坦然地说。 超市门口,人山人海。 “褚瑞轩,你去呗。我和程晨在外面等。” “我就是cheapman呗,出钱又出力。” “nonono,你是good man。”宋灵灵撞撞程晨的肩膀,问她,“是吧?” “是。”程晨笑着点点头。 褚瑞轩耳朵秒红,他挠挠头,“说,帮你们带啥?” 褚瑞轩走后,宋灵灵放开程晨的胳膊,叉腰后退一步,眼睛上下扫描程晨。 “假期过得怎么样?”宋灵灵问。她们密室结束后,就没有再见了。 “还行,挺充实的。” “真的假的?”宋灵灵不大行。 “真的。我妈其实没你们想的那么糟糕,她现在对我挺好的。” 宋灵灵张嘴,又合上。算了,她可不是在别人背后说坏话的人。 她咽下差点破口而出的话。她想说的,没一句好话。 她突然向前一步,抱住程晨,上下其手。 “你干嘛?”程晨瞪大眼睛,后退半步。 “质检。”宋灵灵手臂把程晨带回来,轻轻按压着之前程晨受过伤的部位。看到程晨没有不适的表情,她才放心的松开。 却被程晨一把将抱住。 程晨环住宋灵灵的肩头,拍拍。 “谢谢你。”谢谢你找到我。谢谢你关心我。 “你……”程晨的动作有些出乎宋灵灵的意料,“我上次还骂你有病。” “我都没有说对不起。” “你可以现在补上。” “不要。”宋灵灵毫不犹豫地说,“我又没说错。谁让你盲信你妈,你妈都不承认对你做的事,我才不相信她呢。” 钟嘉韵反击邓念慈,在她手臂上留下的伤,除了江行简,钟嘉韵对谁都没有承认。钟嘉韵的想法是:邓念慈不承认对程晨做过的事,她又凭什么要求我承认。 程晨微笑着放开宋灵灵。 “好,不要就不要。” 宋灵灵重新挽着程晨的手臂,毫不扭捏地开启别的话题。 “怪不得钟嘉韵喜欢和你待在一起。”程晨静静听她讲,忽然说出一句和话题无关的感慨。 “啊?”宋灵灵停下叽叽喳喳的嘴,“为什么?” “因为你情感充沛,而且特别敞亮。” 讨厌和喜欢都坦坦荡荡,清楚分明。对人、对事都如此。 “嘿嘿。”宋灵灵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 * 时间飞快来到期末考试。 高二最后一个学期结束,高二学生都要把课室清空,课室、小房间的书籍杂物一点不能留。 下学期,高二生就要晋升为一中的“老大”,代价是要搬到高三的专属教学楼,有着专属的作息表。早读比师妹师弟多半个钟,下午也比师妹师弟多一节课。 这些,高二生在看到高三教学楼空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做心理准备。 但做心理准备是一回事,真正行动要搬过去又是一回事。 楼梯上上下下都是搬箱子、运书的高二学子。很多人都提前把暑假不带回家的书提前运到高三的空教室,这样,八月回来就不用再折腾了。 高二、高三教学楼各层之间没有连廊,只能高二教学楼搬下去,然后再搬上高三教学楼。 钟嘉韵的课室还是在二楼,搬运工作还算轻松。四五楼的准高三生就惨咯。 她运完自己的书,就去四楼帮宋灵灵。 宋灵灵的书箱是带轮子的,她在走廊上推得飞起,钟嘉韵帮她扶着书箱上面的托特包。 两人合力把书箱抬下一楼。 负重上下四层楼几个回合。宋灵灵累得不行。 第74章 钟嘉韵将新课室抬起的凳子卸下一张,给她坐下。 “我要歇会……”宋灵灵瘫坐在凳子上,牛喘着说。 钟嘉韵体力好,站在一边等她。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们看到程晨拎着两袋并不算重的东西上来。 江、褚紧随其后,一个进了这个班,一个进了隔壁班。 褚瑞轩和江行简先去七班帮忙,最后才回四楼搬自己的东西。所以慢了一点。 “钟姐,小简刚刚在找你。”程晨看到钟嘉韵在,开口说。 “找我干嘛?”钟嘉韵和宋灵灵在班级前门,她直接看向从后门进来的江行简。 “想帮你忙来着。”江行简说。 “我搬好了。”钟嘉韵说。 “我知道。”江行简有些无奈,遗憾自己没帮上她的忙。 江行简从班级后面的小房间出来,看到钟嘉韵站着,宋灵灵坐着,她还靠着钟嘉韵的腰上休息。 “累不累?”江行简走向课室前门。 “累鼠了……”宋灵灵脱力地说。 宋灵灵的疲惫显而易见,江行简更关心钟嘉韵的回答。 他看向钟嘉韵,执着地等她的答案。 “我还好。”钟嘉韵说。 “钟姐是铁打的,就没见她大喘气。”宋灵灵佩服地说。 “看看手。”江行简抬下巴示意钟嘉韵。 钟嘉韵不明所以,但还是张开手掌心给他看。 第64章 钟嘉韵的四根手指被勒出一道又深又宽的红痕。抬书箱抬的。 “不疼?”江行简心疼地问。 他知道宋灵灵的书箱有多大,杂七杂八放了很多课外的杂志和小说。宋灵灵力气又弱,箱子的重量肯定更多地落到她那边。 “还好。” 宋灵灵也看到钟嘉韵手指的红痕,握着她的手,轻柔地揉着。 好个屁。 江行简在她掌心留了一个冰贴,然后走出教室。他至少还要再跑一趟。 “需要帮忙吗?”钟嘉韵看着他的背影说。 “等会儿,一起去万象吃火锅?”江行简回头说。 “我跟宋灵灵先约好了。”钟嘉韵有些遗憾地说。 “好哇好哇。”宋灵灵摇摇钟嘉韵的手,“一起吃。” 钟嘉韵没有异议,点头答应。 “好耶,一群人吃火锅好,可以点多点菜。”即将迎来假期,宋灵灵兴致勃勃。 宋灵灵给钟嘉韵搬了一张凳子。两人并排坐。 “钟姐,你知道江行简暑假就要去集训的了?” “嗯。”钟嘉韵点头,“他上一周跟我说了。” “那你和他……”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哦哟!”宋灵灵眉毛一挑,“你都跟他想到以后去了。” 钟嘉韵无奈地看着宋灵灵夸张的反应。 “钟姐不会有了新人笑,就忘了旧人哭吧?”宋灵灵假装抹眼泪。 “你是独一份。哪有新旧之说。” “好!很好!”宋灵灵趴在钟嘉韵的肩头,“钟姐你这么好,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钟嘉韵翻开宋灵灵的掌心,把冰贴放在她浅浅的红痕上。 “这话怪吓人的。” “就是那意思嘛!我想和你永远是好朋友。” * 钟嘉韵和江行简带头的两拨人在学校西门集合,一起坐公交去万象吃饭。 公交车途径云莞一中站,车上涌入一大群青春洋溢的高中生。 暮色四合,青春的气息降落在车厢里,晚风在窗外回旋歌唱。 “肉肉肉!咱们女人吃饭就要吃肉。”宋灵灵入座,大手一挥,包揽了点菜的单子。 “你们还要吃啥?”宋灵灵边点边报菜名,点完后,询问众人,查漏补缺。 “冻豆腐。鱼豆腐。腐竹片。” “全素啊。”宋灵灵感叹,“冻豆腐我已经点了一份咯,钟姐爱吃。还要再加吗?” “一份就够了。” 钟嘉韵也看向江行简。 “你不喜欢吃哪个?”江行简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问。 “没有。”都是她爱吃的。 吃饭途中,江行简收到一条信息,他看完,下意识地望向钟嘉韵。 “?”钟嘉韵眼神无声询问。 江行简抿嘴摇摇头。 吃饭的时候,不说扫兴的事情。 众人吃饱喝足了,扶着肚子,停下筷子。 江行简清清嗓子,开口:“跟大家说个事,明天我就要飞京市了。” “去玩?带上我啊。” 褚瑞轩随口问。 “集训报道。”江行简摇摇头说。 说完,他看向钟嘉韵。 “不是下周才开始吗?”程晨好奇地问。 “改期了。” 桌底下,宋灵灵的手摇了摇钟嘉韵的。 其他人也看过来,都默认江行简的忽然告别,她应该说些什么。 “祝你,此去皆是坦途,前途光芒万丈。” 这可不是一个伤感的时候,钟嘉韵微笑着说。 江行简的眼睫快速地颤动了几下,拂开某种突如其来的情绪。他嘴角向上牵起,举杯向前。 “来!”爽朗重新回到江行简的眉眼,“祝我们,前途光芒万丈。” 众人欢呼着应和,一片清脆的碰杯声响起。手散开,大家收回杯子。 杯影缝隙里,江行简的杯子,追着钟嘉韵的,终于,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碰撞声。 “叮”。 这回响混在鼎沸的人声里,微不可闻。 钟嘉韵愣了一下,抬眸,努力漾开浅浅的笑意。 杯落,散场。 宋灵灵司机来接,送不了那么多人,她照旧先送钟嘉韵回去。 江、褚、程三人挥手告别,一起打车回同一个小区。 “宋灵灵,你在街心公园放我下来,我想吹吹风,坐公交回去。” 车行驶到半道,钟嘉韵开口说。 “嗯。那你注意安全。” 下车后,钟嘉韵在公交站等车,她看着要坐的公交车来,停下,开门,关门,走。 她一直坐在原地。 不想回去。不想结束今天。不想这么快到明天。 钟嘉韵站起来,离开公交站,走进公园里。 她提着鞋子,走在鹅卵石路,走在草地上,走在沙池里…… “钟嘉韵!” 是幻听吗?是幻视吗? 钟嘉韵抬头看到江行简向她走来,不敢确认。 他现在应该在家收拾行李才对。 “心情又不好了?” 江行简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光着的脚丫子。 钟嘉韵不答,反问:“你怎么来了?” “找你啊。”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不接我的也就算了,宋灵灵的你也不接?” 钟嘉韵说:“我没带手机上学。” “期末了也不带?” “嗯。” “你牛。”江行简掏出手机,先给宋灵灵报了一声钟嘉韵的平安。 “你没接宋灵灵的电话,她打到我这里来了。” “所以你才来找我?” “不是。宋灵灵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已经在球馆门口了。” 钟嘉韵点点头,等他继续说。 “太快了。” “实在太快了。” 江行简连续感叹两句。 “什么快了。” “变化太快。时间太快。我本来还打算明天来找你玩的。没想到……” 江行简轻叹了一口气。 “别忧伤。分别是为了变成更好的自己。” “你说得到轻巧。”江行简幽怨地看着钟嘉韵。 “你又不是我……”怎会知道我有多想你。 刚刚坐上出租车,扭头看不到她的身影,江行简就开始想念。他当即招手停车,独自乘车前往晖飞羽毛球馆。 “想玩什么?我可以陪你到九点半。”钟嘉韵说。 江行简眼睛一亮,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拉着钟嘉韵跑起来。 趁着店铺打烊前,江行简带钟嘉韵进入红棉路的巷子里饰品diy小工坊。 “我准备收工了,靓仔明天再来吧。” 刚进铺子,江行简就被老板劝退。 “卢姨。”钟嘉韵听到声,从江行简身后错开身,向老板打招呼。 “哟,阿韵。这么晚来?有事?”卢姨看向她。 “一起的。”钟嘉韵示意江行简。 “哦~~”卢姨暧昧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游来走去。 “同学。明天他要去外地一段时间,今晚陪他来玩一下。”钟嘉韵冷静解释。 把一旁面红耳赤的江行简衬托得有一点搞笑。 卢姨一脸很懂的样子,点点头,拍拍江行简的肩膀。 “努力再努力啊。” 江行简容易害羞,脸皮倒厚。 “肯定。”他举起右拳在胸前挥了挥,以表决心。 第75章 “啧。” 钟嘉韵伸手拍了一下江行简,眼神示意他不要说一些让人误会的话。 江行简乖乖收回拳,就笑着对卢姨,一声不出了。 卢姨被两人的互动逗得咔咔笑。 “来,阿韵,钥匙给你,玩完帮我锁门,我去打麻将。” “好。我走的时候,拿给你。”钟嘉韵接过卢姨递来的钥匙。 “操作啊,机器啊,有什么问题,打电话给我哈。”卢姨终于有一点老板的做派。也只有一点点。 她紧接着嘀咕一句:“最好没有问题咯,不要影响我打麻将。” 卢姨走后,江行简给钟嘉韵竖起大拇指。 “钟姐,人脉啊。” “阿秀婆的麻友。”钟嘉韵说。 “怎么玩?”钟嘉韵问。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卢姨这里消费,做手工。 “项链?手链?戒指?” “给谁做?” “我们互相做。” “手链吧。”没戒指那么……,做起来又比项链省事。 江行简比钟嘉韵还要熟悉这里,驾轻就熟地走到做手链的区域坐下。 他在自己身旁摆好桌子,向钟嘉韵招手。 钟嘉韵坐在他身旁,完全看他安排。 “你之前来过吗?” “来过。高一那年妇女节,在这给邓女士和小芷各做了一条项链。” “没给自己做过。” “用边角料做了一个戒指。”江行简将手背对着钟嘉韵,弹弹食指,示意自己做的是这个手指的戒指。 “没见你带过。” “带过,被老曹没收了。” 能听出江行简的语气很无语。 钟嘉韵失笑。 江行简余光看到她的笑容,也浅浅勾起唇角。 “手给我。” 钟嘉韵给他一只手,留一只手挑选手链的坠子。 “你喜欢什么颜色?” “蓝色。”江行简说。 “你呢?” “我也是。” “那我猜你应该也喜欢大海。” “我喜欢山多过海。” “好吧。” 江行简量完,钟嘉韵学着他的样子,拿了一根皮绳给他量手腕长。皮绳松松地环住他手腕,江行简帮忙捏住一段端,在某处做了个记号。 “你的手,带戒指应该很好看。”钟嘉韵的看着他的手指说。 他的手掌并不厚重,手指修长而骨感,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透出健康的淡粉色月牙。 “你给我做,我戴给你看。”他的睫毛原本如鸦羽般垂着,此刻忍不住掀起,瞳孔微微放大。 钟嘉韵没有立马答应。 江行简再接再厉,夺过她手中的皮绳:“我不要手链了,我要你做的戒指。” “可以。”钟嘉韵拖着凳子靠近操作台,“有说明书吗?” “我就是说明书,我教你。” 江行简带钟嘉韵到另一桌坐下,递给钟嘉韵一枚光秃秃的银条和一把锉刀。 第65章 钟嘉韵专注地给戒指进行最后的打磨。 锉刀在她指间规律地移动,银屑如细碎的星尘簌簌落下。她微微蹙着眉,下唇被轻咬着,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指间那圈银光上,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了他人眼中的风景。 江行简先做好手链,在一旁看着她。 时间啊,能不能就在这个充满金属屑和机器低鸣的瞬间里,为他停留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拜托拜托。 他在一旁坐下,屈肘,枕在自己的手臂上。 噪声停下,江行简的心脏还在嗡嗡乱舞。 钟嘉韵拈起戒指吹了吹,而后递向他。 江行简还侧趴在工作台上,慵懒地笑着,把手伸向她。他没有伸手接,而是手背向上,想让钟嘉韵给他带上戒指。 得寸进尺。 钟嘉韵无语地看向他。 爱要不要。 钟嘉韵握着戒指锤了一下江行简的手背。 “啊……” 江行简鬼叫一声,受了重伤似的,脱力垂下手。 钟嘉韵轻拧一下眉头,“夸张了。” “真的痛。”江行简的脸蛋皱巴巴地说。 “看看。” “疼得抬不起来。”江行简矫情地说。 钟嘉韵去捞他的手,却瞬间被反握。 一条温热的手链落在她的手腕上。晚风微凉,珠链染上她的体温。 “好看吗?”江行简看着她问。 钟嘉韵正反扭动手腕,点点头。 一串深蓝的蓝晶石中夹着一颗红珠子。在漫长的蓝中,那一珠红并不突兀,像是唯一被允许的冲动。 “那……喜欢吗?”江行简拖着凳子靠近一些她。 钟嘉韵感受到他气息的逼近,心乱地看向他。 “喜欢吗?”江行简收敛脸上的慵懒闲适,再问了一遍。 他紧张的时候,是不会笑的。 钟嘉韵看着他的样子,感觉他问的喜欢对象不是自己手腕上的这条链子,而是面前的这个人。 钟嘉韵抬起手,手的高度与江行简的脸齐平。她的目光细细地打量着这条链子,也在打量这条手链背后的他。 江行简的唇角此刻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他没有催促,只是垂眸看着钟嘉韵,他察觉到钟嘉韵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脸上并非偶然。 他耳尖的粉红,缓缓爬升到脸颊,红晕烘得他面热。 “还可以。”钟嘉韵说。 “‘还可以’,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江行简非得弄个明白,才好安心地回家,准备明天的集训。 “你脸好红。”钟嘉韵放下手说。 “有点……热。” 他似乎想强装镇定,嘴唇微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生硬地别开了视线,下意识地抬手,用指节蹭了蹭自己发烫的鼻尖钟嘉韵抓过他的手,旋转着将戒指推进他的食指指根。 “喜欢吗?” 钟嘉韵看着套着他左手食指上的指环,也问他这个问题。 “喜欢。超级喜欢。”江行简看着钟嘉韵,不假思索地说。 “我也是。”钟嘉韵抬眸,与他对视。 他先是一愣,眼睛下意识地眨了两下后,才想明白她的话。 随即,一股根本无法压抑的狂喜从江行简眼底最深处“噗”地一下冒了出来。 她也喜欢!她也喜欢! 她说!她也喜欢! 像颅内有一瓶被摇晃后猛然打开的汽水,所有的气泡都欢快地冲向天灵盖。江行简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他急忙抿住嘴唇,但效果甚微。 他的笑意,实在是太急太满了! “我说的是戒指。”钟嘉韵想让他冷静一点。 “真的吗?”江行简猛得靠近钟嘉韵,与她对视,“我不信。你的眼睛分明告诉我……” 钟嘉韵捂住他的嘴巴,将他推远。 江行简忍不住笑,说:“休想糊弄我,我的眼睛,看人很准的。” “是,准人。”钟嘉韵一看时间已经九点三十分了,不再跟他废话,转身收拾台面。 回去的路上,江行简总是挤着钟嘉韵走。 两人走出摩肩擦踵的感觉。 “江行简,你别挤我!” 江行简有点委屈。他这是在挤她吗?她怎么一点也不懂! “就挤!”江行简故意撞她的肩膀。 钟嘉韵有些惊讶他的幼稚不讲理,嘴巴微张,但没有立刻惊跳开,也没有露出厌恶或戒备的神情。 江行简低下头,抿嘴笑。因为钟嘉韵并不排斥自己的靠近,她只是有些不解风情。 唉。不解风情的女孩,真是要命。 江行简后知后觉,惆怅着。 就在这时,他的大臂被猛撞一下,他顿时失控地往菜田里倒。 “哦咦!” 钟嘉韵还击他,但没想到他下盘这么不稳,轻轻一撞就倒,她连忙伸手去捞他。 江行简虽然站不稳,但他一米八几的身子可是很有分量的。 钟嘉韵的手臂被陡然一拉,整个人跌向他。 两人双双倒地,把田里的小白菜压得一塌糊涂。 江行简的屁股先着地,随即从尾椎骨升起的潮意令他头皮发麻。他没想太多,一手护住钟嘉韵的头,一手揽住她的腰,不让她倒地。 菜田里一股肥料味,熏得他眼睛疼。 呕。 钟嘉韵想撑地站起来,却被江行简扣住,让她的手撑着自己的肩膀起来。 “脏。”江行简说。 钟嘉韵也不矫情,就这么撑着他的肩膀,借力站起来,起来后赶紧伸手拽江行简起来。 “臭。”江行简快哭了。他感觉自己是一棵小白菜,刚刚被施肥就被钟嘉韵给摘了。 臭烘烘的。 “但我不想道歉,是你先撞我的。”钟嘉韵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行简。 “你先回去吧。”钟嘉韵指着倾倒的小白菜说,“我把这整理好。” 第76章 “我帮你,不过……徒手啊?” 钟嘉韵到邻近的人家借了手套和工具。 江行简一脸嫌弃样儿,但手上的动作一点也不含糊。 他这种反差让钟嘉韵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心神不宁,反复回味。 钟嘉韵看着手机江行简发来的消息,愣愣的,又在想他刚刚的样子。 屏幕暗下来,她看清自己没有来得及压下的唇角。 不准再想了。 钟嘉韵闭上眼睛,给自己的大脑下了禁令。 她关灯躺在床上,头枕在枕头上,却有一种枕在江行简胸膛的错觉。 她再次回到倒下菜田的那一瞬间,她被稳稳地接住,江行简护着她脑袋,掌心按在她的后脑勺,充满难以言明的安全感。 钟嘉韵试探着把手绕到自己的脑后,触碰。 江行简的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粗糙的手,粗暴地扣住她的脑袋,按压她向前。 下一瞬,轰鸣从钟嘉韵的头骨内部直接炸开,她的整个面部、前额甚至大脑深处同时爆发痛觉。 房间下雨了,雨水越积越多,如海啸一般涌向钟嘉韵。 钟嘉韵推开房门,逃了出去。 姚健晖起夜小便,透过绿色的玻璃窗,看到外面有人在绕着羽毛场在跑步。 他想抽根烟,却惊觉自己早已戒了烟。他倒了一杯白的,坐在屋内,钟嘉韵跑完一圈,他喝一口。 酌完一杯又一杯。 * 钟嘉韵光脚在球场上跑了到凌晨才回到房间,第二天睡到中午,不紧不慢地给手机充上电,十二点半了,江行简已经上飞机了。 手机充上电,缓慢开机。错过的消息接踵而来。 之前玩密室建的群里,有99+的消息。 群里的人,除了她,都去给江行简送行了。 发了合照,除了群里的人,薛笙宜也在。 宋灵灵和江行简都单独给钟嘉韵发了消息。 江行简:[你在干嘛?我准备上飞机了。]宋灵灵:[薛笙宜问我要不要和她一起去给江行简送行,钟姐你去吗?你去的话,我和你一起。]钟嘉韵一一回复。 与此同时,机场那边。 邓惜君在请来给自己儿子送行的同学朋友吃饭。 “我带妹妹去那边逛逛,你们聊。” 邓女士牵着小芷前脚离开,江、宋二人就陆续收到钟嘉韵的回复。 江行简收到的是:“起落平安。” 宋灵灵收到的是:“我就不去了。我这两天会在阿秀婆那里。” 他们同时拿起手机看信息,对视了一眼,确定对方也收到的钟嘉韵的消息。 两人比拼手速般,疯狂按键。 宋灵灵:[我下午就去找你!]江行简:[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嗡——收到消息的声音。 宋灵灵先收到回复,钟嘉韵回她一个好。 江行简看着自己的手机毫无动静,举起手机摇了摇。 同桌的人看过来。 江行简说:“信号好想有点不好。” 知情的宋灵灵扑哧一声笑出来。 江行简莫名挫败,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刚吃口饭,手机就响了,他低头一看手机屏幕,因手机信号不好的内心阴霾一扫而光。 江行简抓起手机,起身离桌。 “我接个电话。” 他站在玻璃窗前,晴空下是宽广的飞机坪。 “打电话给我干嘛?” “我不是说现在。”江行简快速检查自己刚刚发给她的消息,“我是说,我去了京市之后,我想……跟你说话的时候,我能打电话给你吗?” “可以,但我不是每次有空接电话。” “那你一般什么时候有空?” “吃饭的时候。” “现在是十二点四十分。”江行简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我之后,这个点给你打电话,你都可以接?” “可以。” 江行简食指上的的素戒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抬起手,细细看着,不觉笑出声。 两人好一会儿没话说,也没人挂电话。 “你在干嘛?”江行简问。 “吃饭。” “吃的什么?” “外卖。” 今天姚健晖也起晚了,起的比钟嘉韵还晚。肚子饿了的钟嘉韵不愿意进厨房弄吃的,点了两份外卖和舅舅一起吃。 “你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钟嘉韵问。 “你今天为什么不来送我?”江行简知道自己这么问很矫情,但他实在是很在意。 “起晚了,我醒来就给你回信息了。” “你撒慌,你明明先回的宋灵灵。” “……”钟嘉韵无语了,相差一两秒的事情,要这么斤斤计较吗? “那你想怎样?” “下次先回我的。” “哦。” 有人轻唤一声江行简,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有事,我先挂了。” 钟嘉韵刚说完这话,江行简的耳边就只剩下一阵忙音。 作者有话说:谢谢咕噜噜的小鱼儿浇灌的营养液~[撒花]码字动力max!今日第二更奉上[黄心] 第66章 “谢谢。”江行简把薛笙宜递过来的精致礼物盒推回去。 “但,对不起。我不能收。” “不过是普通朋友的送别礼物,也不能收?” “之前宋灵灵说你谈男朋友了。恭喜啊,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同你说。” 这哪是恭喜,明明是攻心。所谓的男朋友,不过是她自己自导自演的戏码。想要堵住江行简对自己说出拒绝的话。 她也有她的骄傲,不想让自己在他眼中太卑微。 “已经分了。”薛笙宜苦笑着说。 “什么时候?” “最近。” “不好意思。” “没事,是我没官宣。”薛笙宜轻轻摇头,“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作为交换,我也第一个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薛笙宜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江行简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残忍。 但是,就像他说的那样,他看人很准。江行简从一开始就看出薛笙宜对自己有意思,并且到现在,刚刚分手的她,还对自己心存暧昧。 这样很不好。他不想被她的隐晦的爱意温水煮青蛙。 “我对心动的女生,告白了。”江行简说。 薛笙宜内心轰然一震、世界有一瞬间是静音的。 “是钟姐吗?”她哽咽的声音顶开紧绷的喉咙。 “嗯。” “她答应了?” “还没有。但她没有拒绝我。” “你不觉得她是在吊着你?她好像对很多男生都这样。” 薛笙宜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她好像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因为忮忌而恶意地揣测别人。 她握紧拳头,四个指甲死死地掐着拳心的肉,这样能让自己清醒一些。 “她不是这样人。”江行简的脸色一下就变得严肃。 “这枚戒指,是她亲手做的。”江行简举起手,将手上的戒指亮给她看。 “对不起。”薛笙宜说。 “这话你应该对钟姐说。”江行简的内心对薛笙宜心存的一点点不忍,被她诽谤钟嘉韵的话给冲的一干二净。 他已经没有耐心再面对薛笙宜了,提步离开此处。 * 钟嘉韵休息半日后,又开启规律且密集的学习节奏。 而宋灵灵,每日下午都会背着书来找钟嘉韵自习。 放暑假了,还坚持每天学习三小时,宋灵灵觉得自己厉害到不行,她学习兴致满满,觉得高三弯道超车,指日可待。 下午五点半。两人准时放下学习资料,休息活动筋骨。 晚餐,宋灵灵也是在钟嘉韵这里吃的。 “晖舅,要不我给你交伙食费吧!天天好吃好喝的,太幸福了!” “呸!千万不要!哪有人来朋友家吃饭还要交钱的?你留下来吃饭,我很开心的,三人份的菜可比两人份的好做。” “你们两个,就好好用功读书,考个好大学,让我开心开心!”姚健晖给两人一人夹了一个可乐鸡翅。 吃完饭,顾容与就下班顺路过来接宋灵灵回家。 每到这时,姚健晖就眼巴巴地看着顾容与的豪车。他望眼欲穿,恨不得自己能上去开一把车。 他已经知道顾容与不是真的干闪送的,而是宋灵灵的大哥。 “没想到灵灵这丫头家这么有钱,看不出来啊,一点有钱人的架子都没有。” 说完,姚健晖还寻求认同似地看向钟嘉韵。 “不是她家有钱,是她表哥家有钱。” “嗨!这不一样!” “再说,什么是有钱人的架子?” 姚健晖撅着嘴皮子向顾容与的车屁股,什么也没说,绷着脸,就演起来了。 双手理了理自己polo衫的衣领,一板一眼地努力模仿顾容与走出从容松弛的感觉。 第77章 “……”钟嘉韵没眼看,快步超越他,上楼去。 “怎样?有没有有钱人的气质!”姚健晖大呼。 “有唐老鸭的气质。”钟嘉韵爬上二楼,趴在栏杆上回应他。 “丢你一个米奇老鼠仔。你才唐老鸭……”姚健晖嘟嘟囔囔反驳。 钟嘉韵回到房间,拿起手机才发现江行简给自己打了三个未接电话。 他今天中午已经打过电话了,怎么又打过来。还打那么多个。 钟嘉韵不放心地回拨电话。 “出什么事了?”电话一接通,钟嘉韵开门见山地问。 “……”江行简那边好像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确认是钟嘉韵的声音,“没事。” “那我挂了。”钟嘉韵说。 “别。没事,但想跟你说说话。” “你说。” “啊……你这突然打电话过来,我都没准备好要说什么。”江行简的声音黏黏糊糊的。 “你感冒了?”钟嘉韵问。 “没有吧。” “听声音和平常不一样,你冲一杯感冒药预防一下。” “好。我回去就喝。” “你在哪?还没回宿舍?” “我在画室。今天画得不好,要重画。” “那我不打扰你了。” “不算打扰。我正好休息休息,捋捋思路。” “嗯。” 沉默。双方互听彼此的呼吸声。 “真羡慕宋灵灵的眼睛,可以天天见到你。”江行简说。 “那你把眼睛抠下里,快递过来,这样也能见到我了。” “可怕……”江行简声音抖了一下。 江行简话音刚落,比抠眼珠子更可怕的事情出现了,钟嘉韵挂了他电话。 不是吧……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珠子,看着屏幕。 下一秒,屏幕跳出视频通话神情。 江行简又慌又急,当然,更多的是惊喜! 他现在的形象很糟糕,灰头土脸的,一点都不帅气。他怕钟嘉韵见了有落差感。于是,将通话的视频镜头转向前方,再接通。 “江行简?” “我在!” “这画,你画的?” “嗯……”江行简伸手把这幅被老师贬得狗屎不如的画从画架上撤下来。 “你好像又进步了。” 江行简撤画的手顿住,既然都被她看到了,索性破罐子破摔,让她把画看全。 “我今天这幅画才被老师批的狗血淋头。”江行简故作轻松地说。 “你能看到我吗?” “能啊。”江行简将脸凑近一些屏幕。 “我不能看到你。” “给你看画啊。”江行简抖抖画纸。 他说完,钟嘉韵也把镜头切走,对着自己的作业。 江行简:“……” “你干嘛?”江行简气笑了。 “我不能看到你。”钟嘉韵再次重申。 “好了好了。”江行简切镜头,让自己入镜。 钟嘉韵也切回来。 第一次这么面对面,江行简觉得气氛有些尴尬。 钟嘉韵倒是不觉,她通过屏幕打量着江行简,发现他脸上蹭了不少铅笔灰,眼尾红红的。原来他黏黏糊糊的声音不是因为感冒,而是因为哭过。 “你今晚回去别吃药了。” “啊?为什么?” “没病吃什么药。” “哦……”江行简肉眼可见恹恹的。 他老师骂的是有多凶,让他这么受挫。钟嘉韵纳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balance game。”钟嘉韵忽然要跟江行简玩游戏。 “你最不能忍受的是颜料永远沾在手上洗不掉,还是橡皮擦不干净痕迹?” “橡皮擦不干净。” “如果必须放弃一个,你会放弃‘画得像’的能力,还是‘表达情绪’的能力?” “画得像。” “你喜欢哪一种形式的进步,突然开窍的‘顿悟’,还是默默积累的‘渐变’?” “顿悟!” “想回家睡觉,还是留下继续。” “继续!” “那你继续吧。”钟嘉韵看他情绪没那么低落了,结束游戏。 “那你能别结束通话吗?” “可以。” 钟、江二人把手机架在一旁,各自握起自己的笔。 钟嘉韵最先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专注起来。江行简画了几笔,轻叹一声,手又停下了。 “钟姐打扰一下。”江行简有个问题,他不问,静不下心来。 “说。”钟嘉韵的眼睛没有离开题目,她拧着眉毛,分一点注意力给江行简。 “我很好奇,你的进步是突然开窍的‘顿悟’,还是默默积累的‘渐变’?” 从中下水平考进一中,到如今全理分科的第一,钟嘉韵这样飞跃式的进步,很令他佩服。 “渐变之后的顿悟。”钟嘉韵写完手上这道题的最后一个步骤,看向手机里的屏幕说。 “怎么做到的?”江行简问。 “顿悟不会发生在完全空白的人身上,它总是发生在那些思考到头痛、练习了无数遍的人身上。就像苹果砸到了天天研究引力的人头上,才成了顿悟。发现地心引力的不是第一个被苹果砸中的人,而是那个早已在心中描绘过无数次“引力”轨迹的人。” “只管思考,只管做,属于我们的那个‘苹果’,一定会来。”钟嘉韵眼神笃定。 “它迟迟不来的时候,你有焦虑过吗?” “有。但我一直相信:那个苹果,不负所有与重力对抗的灵魂。” “我明白了。”江行简点点头,忽然凑近屏幕。 钟嘉韵只看到他那一双刚刚哭过,此刻还眼尾泛红,水灵灵的眼睛。 “钟嘉韵,我们一起加油吧。” “好。”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江行简眨着眼睛,眼睫扑闪扑闪,在勾钟嘉韵靠近。 钟嘉韵手臂垫在桌上,头趴上去,靠近架在笔筒的手机。镜头也只框住了她的一双眼睛。 “我说,好。” 江行简笑了一下,眉眼弯弯,清澈的眼底漾起细碎的星光。 钟嘉韵看见一整个夏天如何在两扇小小的窗里,忽然倾泄。 她不禁感慨:“江行简,你的眼睛真好看。” “挖下来,快递给你?” “……” 第67章 高三开学前,江行简问钟嘉韵她上学会带手机吗? 钟嘉韵说,她不会。 “那我想跟你聊天了,怎么办?一个星期聊一回都不行?” “你可以给我发信息,放假拿到手机,我会一一回复你的。” “好叭。” 高三每周日上完上午的两节自习课,便可自由活动。可以继续在课室自习,也可自由活动休息。 下课,看班的老师离开教室后,七班的学生除了起身去卫生间,几乎没有离开课室的。 钟嘉韵拿出mp3到讲台上的电脑拷贝英语老师给她们练习的高考听说试题。之前的月考都不考,她一直忽略这方面,有些薄弱。 整理好这周的错题后,钟嘉韵拿着mp3、草稿纸和笔走到实验楼找了一处僻静的楼梯,坐在阶梯上,练习英语听说。 问题听是听得懂,可是,一开口回答就卡壳。 “my favorite subject is phy……phy……”钟嘉韵僵住。 钟嘉韵感觉自己的舌头都要打结了,她有些挫败。 “唉。” 有人摘下她的一直耳机。 “my favorite subject is physics.”是潘老师。她慢条斯理地复述钟嘉韵刚刚卡壳的话。 钟嘉韵摘下另一只耳朵的耳机,站起来。 “潘老师。” 潘老师微笑地点点头,“嘉韵。” 她挥手示意钟嘉韵和她一起坐下。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上学期起,你就没怎么找我借书了,都没机会和你聊聊。” “还好。感觉越来越能习惯七班的节奏了,成绩也稳定下来了。” “我当然知道你的成绩,看着你一步步从榜上有名,到高居榜首。我关心的是,你身体和情绪上的感受,都还好吗?” “能对抗消极的,不是逃避,而是专注。”钟嘉韵一字不漏地复述潘老师的话。 她眼里闪着光。她无比感谢当年潘老师看到她的不安,看到她的徘徊,并且理解我。 潘老师欣慰地笑,点点头:“是的。全力以赴向前跑,就没空去纠结那些内耗的情绪了。不过,专注的最高形式不是与自我为敌,而是与自我和解。” “我十分欣赏你奔跑时的英姿,但没有人能永远在奔跑。”潘老师伸手帮钟嘉韵整理褶皱的衣袖。末了,她拍拍钟嘉韵的手臂,站起来说:“强大的女孩,下一步,找到疲惫时能歇脚的树荫吧。” “再见。”潘老师郑重地说。她的笑容,像个句号。 第78章 钟嘉韵不明白,日常的一个告别,何须说得如此珍重。 直到,八月末宋灵灵跟她说,潘老师离职了。 钟嘉韵捧着宋灵灵的手机,看潘老师在班级群里发的公告。 各位同学和家长:因个人规划,我的旅程即将转向。很荣幸陪大家走到这里。九月起,将有新老师带领孩子们继续攀登。 班级群我会在交接后退出,山海相连,后会有期。 公告一出,下面一溜家长撒花告别,发表谢言。 “诶,这容荣的家长还好意思发这些肉麻的话!”宋灵灵也凑过来,指着发了一大段话的家长头像。 “要不是他的家长举报潘老师懒得改作业懒得管学生,布置作业少,又管得不严,导致容荣沉迷手机导致成绩下滑,潘老师说不定能带完我们高三才走。”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上学期。”宋灵灵翻白眼,“潘老师不是不布置作业,而是她不像其他老师那样霸占我们自习时间,让我们在课堂上完成了大部分周末作业。” “然后,我还听说,他家长带头,举报潘老师这个暑假到处旅游,不好好备课高三的课程。” 钟嘉韵把手机还给宋灵灵。 “潘老师还在学校吗?” “我走到时候,她还在办公室。” “我有事找她。你等我一下。” 钟嘉韵转身,刷卡重返校园,奔向教学楼。 绿色的树、橙红的建筑、浅蓝的校服、金色的阳光,全部融化流动起来。 钟嘉韵在荣誉榜前看到潘老师。 她有好多话想跟潘老师说,但真正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她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这么着急?”潘老师侧头,微笑着对钟嘉韵说。 “潘老师,我有话跟你说。” “嗯。”潘老师耐心等钟嘉韵平缓气息。 上一届优秀毕业生的名字在亚克力板下闪闪发光,而旁边的布告栏空空荡荡,等着被新的名字填满。 “潘老师,我没有忘记洋流的方向和名字。” “好好。”潘老师笑着点头,“我的得意门生。” “明年,这个位置一定有我。”你能不能别走。 钟嘉韵指着优秀毕业生的位置说。 潘老师眉毛一挑,给钟嘉韵竖起大拇指,“到时候,拍照发给我看看。” “对不起。”钟嘉韵忽然道歉,把潘老师惊到。 潘老师轻捏着钟嘉韵的手臂,“为什么这么突然?你对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潘老师硕士刚毕业,年纪和学生们年纪不大,说话从来都是这样没架子。 “所有的学科,我最爱的是地理,但我没有选择它。” 爱上一个学科的理由很多,但对于钟嘉韵来说,她爱上地理的理由,有一部分是潘老师的人格魅力。 潘老师轻轻拍拍钟嘉韵的手臂。两人边走边说。 “爱本身已经足够珍贵,不必为现实选择道歉。地理可不爱它的囚徒,只爱它的探险家。” “潘老师,你之后会去哪个学校?”钟嘉韵私心自己未来还能与潘老师有一点交集。 “我应该不会再当老师了,离职的计划一直在我的规划中,只是因为一些情况提前了而已。” “为什么?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老师。” 潘老师听到这话,先是爆发爽朗的笑声,她笑出泪花。 “你也是我教过最令我骄傲的学生,你是我点燃的一星火,现在如此耀眼。让我再次确信:真正的教育,是点燃一团火,而不是灌满一桶水。” “我心中老有‘点火’的念想,和这个追求高效‘灌水’的大环境格格不入。有点心累。” “离职后,我要好好休息一下。” 钟嘉韵把潘老师送到车子旁。 “潘老师,宋灵灵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快去吧。”潘老师摆手催钟嘉韵。她坐进驾驶位,却没有立马启动车子。 “潘老师,你不走吗?”钟嘉韵回头问。 “我再待会儿。” * 钟嘉韵刚出校门,宋灵灵拉着她的手就跑。 “怎么了?”钟嘉韵不明所以。 “进去进去~”宋灵灵把钟嘉韵塞进网约车后座。 里面还坐着程晨,副驾驶坐着褚瑞轩。 “江行简请吃饭!”宋灵灵“嘭”一声合上车门说。 “他回来了?”钟嘉韵问。 “嗯!”宋灵灵肯定。 “对啊。”褚瑞轩说。 程晨也点头。 “……”好嘞。 合着就她这个没有手机的“原始人”不知道。宋灵灵和褚瑞轩都偷偷带了手机,程晨带了电话手表。 “什么时候?”钟嘉韵问。 “今天下午四点半下飞机,他定了位置,我们去万象回合。”褚瑞轩翻着聊天记录说。 钟嘉韵颔首,没再说什么。 车载空调的风声忽然变得很响,她坐在后座的中央,一次转弯的离心力将她的心脏轻轻抛起。 余下的路程,她心脏就都一直悬着,落不到实处。 钟嘉韵用拇指反复摩挲食指的侧面,喉咙发紧,是因为刚刚刚跑了两段路吗? 她偷偷从车内后视镜里瞥自己。 头发乱掉了。 但她没有费劲巴拉去拨弄,因为她自己知道,真正乱掉的地方,在别处。 最终,车子会停下,车门会打开,现实会扑面而来。但此刻在路上,钟嘉韵任由着自己怀揣着忐忑,以此感受自身拥有的饱满心跳。 网约车停靠在万象a区。 江行简事先知道他们的车牌号,车还没停稳,他已经走过来。 “hey!bro!好久不见。”江行简给先下车的褚睿轩一个大大的拥抱。 然后是第二个下车的程晨。 第三个是坐在后座中间的钟嘉韵。 “好久不见。”江行简试探地伸出双臂。 “好久不见。”钟嘉韵微张双手,上前一步。 江行简立马环住她。没有感觉到钟嘉韵的抗拒后,他才实实在在地抱紧。 好久不见好啊,可让他逮着机会在现实中抱抱她了。江行简心想。 坐在最外端的宋灵灵被她们堵在车里,出不得。在司机催促的眼神中,她只好在靠马路的那一边下车。 钟嘉韵拍拍江行简的手臂。 江行简了然,放开她。 避开车流绕过来的宋灵灵张开手臂,等着江行简。虽然她很不情愿,但朋友许久未见,想要一个礼貌的拥抱,她也是给得出手的。 他的拥抱,到钟嘉韵为止。 “开始吧。”被幸福暂时冲昏头脑的江行简完全没明白宋灵灵的意思,“你的showtime。” 他还以为宋灵灵这双手外摊的成功人士标配动作,是为了展示什么。 钟嘉韵被他带歪,也好奇地看向宋灵灵。 旁观人士褚睿轩和程晨一个哈哈大笑,一个低头闷笑。 宋灵灵气急败坏,吼褚睿轩:“你笑屁啊!” 程晨上前,给了她一个拥抱,没让宋灵灵的手落空。 宋灵灵尴尬地抱紧程晨,蹭啊蹭。 “就让这个重色轻友的世界毁灭吧……”她无力且幽怨地看着钟嘉韵说。 钟嘉韵哪里还不明白。她手肘碰了碰旁边的江行简,示意他补上。 “诶!”宋灵灵伸出尔康手,对着江行讲。 “我婉拒。” 江行简回头看钟嘉韵,摊手耸肩。 这可不是我的问题。 钟嘉韵无奈地对宋灵灵笑笑,问:“你说我啊?” 宋灵灵的尔康手对向钟嘉韵,在空气中屈五指,抓了抓。 钟嘉韵上前,扣住她的手,反驳:“我没有。” “哼!”宋灵灵反握住钟嘉韵的手,先行一步,把江行简丢在后面。 走了两步,钟、宋两人察觉程晨没跟上来,同时回头看她。 宋灵灵伸手向她。 程晨有些意外她们会等自己,不过,只是怔了一下,就抛下两位男生,跑向她们。 第68章 进餐厅前,程晨接到妈妈的电话。钟嘉韵这才想起自己还没跟姚健晖说一声。 钟嘉韵借了宋灵灵的电话到一边。程晨先挂了电话,却在一旁等着钟嘉韵。钟嘉韵看出她有话对自己说,走向她。 “如果你是我,你会如何解决?”程晨忽然问。 看来,她和妈妈的关系还没有彻底处理好。 “调整距离,寻求独立。”钟嘉韵说。 “我做不到,做不到彻底摆脱我是她女儿的身份。很多时候,我能感受到她发自内心希望我幸福。” “但在这种幸福里,我们是被动的存在。我个人比较讨厌被动的感觉。”钟嘉韵说。 “她现在有在刻意克制自己对我的控制欲。可我还想出逃……”程晨面露疚色。 第79章 “你这不叫出逃,只是和朋友正常的社交而已。” 程晨默然,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今天听到了这样一句话:爱本身已经足够珍贵,不必为现实选择道歉。你……”钟嘉韵拍拍程晨的肩膀,“出来吃饭,别抱这么重的内疚罪恶感。” “会消化不良。” “你会恨她吗?”程晨最后问。 “……”钟嘉韵想了一下说,“说不清楚。” “如果我是她的话,我好像也不知道如何成为自己。” 钟嘉韵先回到餐厅,把手机还给宋灵灵。 江行简从她一进就就盯着她看,他拉开自己身旁的座位,拍了拍椅背。 钟嘉韵不看他,直接落座。 江行简无声地勾唇笑,继续和褚瑞轩聊天。 “你这次回来,还要再回去吗?”褚瑞轩问。 “要。至少要到12月份的专业课统考。” “集训感觉怎么样?”宋灵灵好奇地问。 “唉,小时候觉得自己是老天爷追着喂饭,集训后发现,老天爷可能只是手滑把饭撒了。”江行简轻笑说。 “这么卷?这两个月,你画了啥?能看看不。”宋灵灵问。 “手机拍了一些。”江行简解锁手机,点开相册后,把手机递给宋灵灵。 “我也看看!我也看看!”褚瑞轩从江行简旁边跑到宋灵灵身边,插在宋灵灵和钟嘉韵中间。 钟嘉韵避开他撅起的屁股,往江行简那边挪了一点。 程晨、褚瑞轩包围着宋灵灵,一起翻看手机里的相册。翻一张,发生一声惊呼。 特别是褚、宋这两人,叫得尤其欢,勾的钟嘉韵也想看。 钟嘉韵往那边看了一眼,已经没有空间给她挤进去了。 “你也想看?” 钟嘉韵耳边热烘烘的,她转向跟自己说话的江行简。 她的侧脸好像被他的鼻尖扫了一下,但对方反而比她反应更大。 他一惊一跳,捂着胸口,后背撞到椅背,发出“咯吱”的一声。 “你吓死我了。”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啊。 钟嘉韵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刚刚说什么?”钟嘉韵问,“我没听清。” “我说,”江行简调整好坐姿,对钟嘉韵说,“你想看吗?” “想。”钟嘉韵直说。 “我等一下送你回去。路上给你看?” “好。” 聚餐结束,宋灵灵照例有家里的司机接。褚瑞轩和程晨一路。 “我送钟姐回去。”江行简对宋灵灵。 “怎么说?”宋灵灵先问钟嘉韵。 钟嘉韵点头,捏捏她头上的丸子发包。 “哦。”宋灵灵面无表情地对江行简说。 “到了给我发消息。”宋灵灵和钟嘉韵说完这句话就挥手告别。 钟、江二人又是坐公交车回去。上车落座后,江行简把手机递给钟嘉韵。两人凑在一起看江行简的画册。 看了几幅,江行简就说:“画得不太好。” 钟嘉韵没立刻搭话,把他记录的画册都翻完才认真地说:“没有啊,你可能天天看自己的画没感觉,但我觉得你画得比以前好。” “感觉你又在哄我。” “你是不是被集训的老师洗脑了?”钟嘉韵看向江行简,眼睛一眨不眨,“你每天都在变好,每天都在进步。” 她感觉,江行简这次回来,没有以前自信了。 江行简眼睛一酸,鼻子堵了。 “他们对你说什么了?” 江行简摇头,声音低哑,又极力维持松弛:“没什么。” 钟嘉韵不信,目光探究。 “困了。” “睡吧。到了叫你。”钟嘉韵虽然好奇,但没有逼着他讲。 “舍不得睡。”江行简看着钟嘉韵说。 “那你别睡了。” 钟嘉韵转头看窗外,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 她笑得不明显,但让江行简看出来了。 江行简身子前倾,好让自己看清玻璃车窗上钟嘉韵的倒影。 “钟嘉韵。” “嗯。” “你在笑什么?” “笑……”钟嘉韵目光也从窗外收回至玻璃窗上,两人的目光相遇。 “夜色真美。” “你想说的是,‘月色真美’吧?” “有差?” “有。”江行简不信钟嘉韵不懂“月色真美”的含义。 “……”钟嘉韵不看他了,手肘支着下巴,继续看窗外。 江行简顺着她的视线,一起看窗外。夜色流转,有车驶过,拖着红色的尾迹,像流星匆忙地划过地面。 “反正都美。” 公交车简直是江行简的摇篮,他抱着自己的手臂,合上眼,脑袋像风中的稻穗一样,要坠不坠。 钟嘉韵转向他,打量他。 他好像瘦了一点,下颌线比两个月前锋利了一些。最不一样的是,他眼下的青色。他之前都没有黑眼圈的。 江行简的眼睫毛颤抖两线,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眼神迷蒙,动作倒是又快又准。他伸手掐了一把钟嘉韵的脸颊肉。 “哇……是真的。” 感叹完,又闭上眼,打瞌睡过去。 “……”这人! 钟嘉韵摸了一把脸,被他捏过的地方还热热的。她愤愤不平地推了一把江行简,作为回击。 江行简被她猛然推醒,迷迷瞪瞪地说:“我好困啊。” “困就睡,你捏我干嘛?” “……”江行简意识慢慢回笼,“真的啊?” 钟嘉韵指着自己被他捏过的地方,他那么使劲,现在肯定还有印记。 浅浅的红印。 江行简下意识伸手去揉揉,“对不起啊,我以为是假的。” “这么大个人,怎么会是假的呢?”钟嘉韵拍开他的手,不让他再对自己动手动脚。 “我以为,我又做梦了……”江行简不好意思,低声说。 “……”钟嘉韵竟然觉得情有可原。 “你怎么不戴我给你做的手链啊?”江行简脸热,赶紧转移话题。 江行简吃饭的时候就发现了,但是他觉得这事得在私下问她。 “上学,戴什么手饰。” “我就戴啊。”江行简把左手的食指亮给她看,“我一直戴着。” “万一被曹主任没收了怎么办?你那边又没有曹主任。” “钟嘉韵!”江行简忽然精神了,眼睛亮亮的,伸出手掌,抖抖五指。 钟嘉韵学着他样子,朝他伸出手。 “这个送你!” 一枚素戒环,系着一条银色的细链子。 “什么。” “我们的……友谊对戒。你在学校的时候,可以戴在脖子上。” “你什么时候做的?” “集训无聊的时候。”江行简兴致很高地给钟嘉韵介绍,“这个戒指是开放式,可调节的,你想戴在哪个手指都可以。你说你喜欢山,我在上面刻了山纹。” “和你给我刻的水纹是一对。” 其实也不能叫做水纹,充其量算两条波浪线,还是没用尺子画的那种波浪线。 这枚指环上的山纹可比钟嘉韵给江行简那枚戒指刻的水纹精致很多。看上去就是花费了不少心机。 “集训的时候,你还会无聊?” “昂……”总不能说是,我想你的时候吧。 江行简感觉实话实说,会被钟嘉韵“胖揍”。 “你呢?你有无聊的时候吗?”你有想我吗? 江行简目不转睛地盯着钟嘉韵。 “我在学习的时候,从来没有无聊的时候。”钟嘉韵说。 她收拢拳心,冰冰凉凉的指环链子硌在她的手心。 “钟嘉韵,你这两个月就光顾着学习了,就一点都没想别的事情、人?” “高三,学业很重,哪有空想别的。” 也就是说,她没空也没想我。 江行简深深呼了一口气。 好气哦!可是她说得好有道理!他是一点反驳的立场都没有! * 钟嘉韵学习的时候,是没空想别的。但她脑子闲暇的时候,思绪就不受控制地飘啊飘,飘上天空,乘着风,飘向北方。 比如,吃饭的时候。有人做到她对面,她发现对面的人不是江行简,她就会想他在干嘛?也是在吃饭吗?是一个人,还是有新认识的朋友? 比如,走路的时候。有人大喊一声哈喽,她回头发现人家并不是和她招呼,也不是江行简,她就会想他集训的时候课间都在干嘛?是还在画画,还是像以前那样总往学校超市跑。 每当这些时候,她都不会苛责自己的思绪不听话。 因为,想念他,有种魔力,能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又一个月过去了。 结束月考的钟嘉韵坐在书吧,仰视伸进教学楼的树枝。 第80章 童雪和新同学向她走来,她们手上拿着这次的月考卷子。 “钟姐。”童雪叫了钟嘉韵一声,“你有空吗?” “有。”钟嘉韵收回看树的目光,看到她们手中的卷子,“但考完,我不对答案。” 钟嘉韵面无表情,说话的语调也没什么温度,把童雪隔壁班同学唬住。 她拉拉童雪,低声说:“走吧。” “哎呀,没事。”童雪对她新同学说。 她拉了一张凳子坐在钟嘉韵的旁边,“钟姐,我们不对答案,就问一道题。想不明白,我国庆都过不好。” 童雪握笔,圈起草稿纸这道题的演算步骤。 “我算到这里就卡住了。为什么啊?类似的题目我做过,我觉得这个方法没问题。” 钟嘉韵扫了一眼题目,回忆自己的做题步骤,对比童雪的。 “你这个方法是没问题。是你……” 说着,钟嘉韵看向和童雪一起来的同学,“你看得到吗?” 同学摇摇头。 钟嘉韵把卷子和草稿纸拿起来,方便两个人都看到。她出一个已知条件,说:“你到这里,应该先用这个已知条件。” 钟嘉韵边说边边写,童雪也不笨,很快get到自己为什么卡住了。 讲完,钟嘉韵看向童雪的同学:“你的问题一样?” “嗯。”同学点头。 “能懂吗?”钟嘉韵问她们。 “能。”童雪说。 她的同学不说话。 “你回去跟她再讲一遍吧。”钟嘉韵跟童雪说,“我要走了。” 钟嘉韵看到宋灵灵已经下到二楼了。 上周末姚健晖带饭来看钟嘉韵,他邀请跟着来蹭饭宋灵灵今天放假去球馆吃饭。她俩一起回去。 宋灵灵一看到钟嘉韵就说:“刚刚江行简发消息给我,问你是不是和我在一起。是的话,让我提醒你放假赶紧回去看手机。” 第69章 “什么事这么着急?” “他没说。” 钟嘉韵手拉着宋灵灵的手臂,走快了一些。 宋灵灵家的车就在校门外等着。陈叔载着她们去球馆。 “我上去换件衣服。”钟嘉韵说。 宋灵灵一脸看透不说破的模样,去厨房看晖舅做饭。 钟嘉韵反锁房门的第一件事,先给手机充上电。 手机叮叮咚咚跳出积攒一个月的消息。 钟嘉韵点开江行简的消息框,她这破旧手机直接卡住了。 他是给我发了多少条消息,这么久了还加载不出来。 钟嘉韵往上滑,滑了好几下都看不到眼熟的旧消息。她随性不翻了,从后往前,依次回复他。 才回了两条,江行简的语音通话就打过来了。 “终于等到你~还好没放弃~”江行简高兴得唱起了小歌儿。 “干嘛?” “好想念你……说话的声音。”江行简说。 “上周不是才通话过。”江行简上周末在她们休息的时候打电话给宋灵灵,让宋灵灵把电话给钟嘉韵接听。把宋灵灵气得好几天不痛快。 “八月份我们可是天天都通话的,现在落差太大了。” “你要抓紧时间适应。” “啊……好难。”江行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适应吗?” “我适应良好。” “我就多余问你……” “为什么?” “因为每次问你这种问题,你的回答都特别伤人心。恶语伤人九月寒呐……” “快十月了。”钟嘉韵问他,“国庆假你回来吗?” “这边国庆就放一天假。不过期中考试,我会请假回来。” “好。”那就是国庆没时间回来了。 宋灵灵在门外敲门。 “我要吃饭了。”钟嘉韵说。 “去吧。” “嗯。”钟嘉韵随即挂电话。 “……”电话那头的江行简一头磕在画板上。 她她她!怎么能挂得那么干脆啊…… 钟嘉韵打开门。 宋灵灵挑眉,“换衣服?” “没来得及换。”钟嘉韵牵着她下楼吃饭,不给她调侃自己的机会。 “走,我饿了。” “你妈在下面。”宋灵灵拽住她,提前给她“打预防针”。 “来就来。” 姚晓霞用保温壶装了了一盅汤过来。 “你们吃,我不用理我,我吃过了。”她用小碗分了三碗给在座的人,“汤有点热,阿韵你进厨房拿三根勺子出来。 钟嘉韵提了一口气,和姚晓霞对视。 姚晓霞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向厨房的方向摆手:“去啊。” “不去。”钟嘉韵收回眼神,“晾凉用嘴喝就行。” “你怎么越来越懒了?” 姚晓霞看向姚健晖,“晖仔你不是让她在你这里,连厨房也不入吧?” “小孩又不会做饭,进厨房干嘛?”姚健晖拉着姚晓霞坐下,“我又不嫌她。” “你知不知道阿韵连续好几次全级第一了。下次家长会,就应该让你去。” “我去,还要请假扣工钱。”姚晓霞看向钟嘉韵,忍不住叮嘱。 “你千万不要骄傲,平时考再好都没用,高考那一次考得好才是真的!” “我没有骄傲。”钟嘉韵说,“你没事先回去吧,你在这里影响我们吃饭。” “我又没不让你们吃。”姚晓霞摆摆手,“吃啊吃啊。” 钟嘉韵放下筷子,看向姚晓霞。 姚晓霞搓搓手,说:“我去看会儿电视,你们喝完汤我收碗回去。” 钟嘉韵给宋灵灵夹了一块她爱吃的可乐鸡翅。 姚晓霞在旁边坐下来,安静地看电视。她调到体育频道。 “怎么看佑仔的比赛。” 钟嘉韵站起来,拿过遥控,推出频道,点开视频软件,调到收藏的比赛直播回放。 这场比赛佑仔输了,姚晓霞看着钟嘉运欲言又止。 “哇~霞阿姨,你煲的汤好好喝哦!好鲜甜!” “我一粒糖都没放,纯靠食材新鲜。我今天一大早就去市场买新鲜的骨头和粉藕。” 姚晓霞笑着对宋灵灵说,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钟嘉韵。 “骨头和粉藕也好吃。” 姚晓霞从保温壶里夹了骨头和粉藕给宋灵灵和钟嘉韵。 钟嘉韵不喜欢吃粉藕,但也懒得拒绝了。她吃了骨头肉,喝了汤,把粉藕留在碗里。 饭后,钟嘉韵和宋灵灵帮忙把碗筷收拾好。宋灵灵把碗筷端进厨房给晖舅清洗,钟嘉韵在外面擦桌子。 擦干净后,她不进厨房,拿着抹布到卫生间洗干净拧干才出来。 “哎呀,我大哥来了。”宋灵灵本来还想拉着钟嘉韵上楼待会儿,门外滴滴两声,宋灵灵背起书包,跑出去了。 告别宋灵灵,钟嘉韵打算上楼了。 姚晓霞叫住她。 “你知道佑仔那场比赛为什么会输吗?” “不知道。”钟嘉韵站在楼梯上,向下看姚晓霞,“我没关注。” “这个就是他输球的原因。你怎么一点也不关注你弟弟的比赛,他可是你的亲弟弟。” “妈。”钟嘉韵感觉自己喊这一声妈已经累死了。 “你是不是忘了,我今年高三。我有什么精力关注他?你儿子都十四岁了,不是四岁,摔倒了也不知道怎么爬起来。” “你不是不知道佑仔多么看重你,他赛前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不回?让他心神不宁,输了比赛。” 钟嘉韵抿嘴、闭眼,把想骂的脏话和想翻的白眼都憋回去。 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说:“我没好话说了。” 她伸手掌示意门口,让她走,“路上小心。” 钟嘉韵回到房间,重新点开手机。 往下划微信列表,她点开钟嘉佑的头像,前两周,周日收到他的一条信息。 “姐,对手好厉害,有点紧张。” 当天三个多小时后。 “姐,我又输了。我是不是太菜了?” 钟嘉韵给他回复。 “我上高三了。一个月回来一次,上学期间看不到你的消息。” 第二句回复,她引用弟弟问自己是不是很菜的那句话。 “竞技有输赢,很正常,别灰心。” 钟家佑估计在训练,没有立刻回复。 钟嘉韵盘腿坐在凳子上,慢慢回复江行简的信息。她一条条引用回复,跟批作业似的。 她发现的这个月,江行简几乎都是凌晨一二点才给她发消息,有时是一个困得要死的表情包,有时是一幅自己修改到满意的话,有时是发消息又撤回消息的提示。 “画到这么晚?”钟嘉韵引用一张江行简凌晨两点多发的图片。 手机屏幕弹出江行简的回复。 “钟嘉韵,你是在心疼我?” 钟嘉韵:[不是。你留在画室的每一分钟,都是对自己选择最大的忠诚。有什么可心疼的?]江行简:[那你怎么这么问,让人误会……]江行简:[心碎]钟嘉韵:[我只是好奇,不能第二天改吗?我问的没问题,是你理解有误。]江行简:[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钟嘉韵直觉他又不开心。她不知道为什么。 第81章 江行简:[那你是不是觉得我画到这么晚,会累。]钟嘉韵:[是,上次你回来,黑眼圈好重。]江行简:[觉得我会累,这就是心疼啊,钟嘉韵!]钟嘉韵:[……]江行简:[嗯嗯!]江行简:[熊猫打滚.gif]钟嘉韵纳闷,他这是心情又变好了?果然熬夜让人情绪阴晴不定。 钟嘉韵:[今晚没事,早点睡。]江行简:[yes madam!]江行简撕掉画架上自己不满意的画,起身。 “同志们,我今晚要先撤了!”他伸了一个懒腰,“有人发话了,今晚不许我熬夜。不然她会心疼我太累了。” “你今晚不画,什么时候画?”许黛问。 “明天。”江行简问。 “我们不是约好了明天一起去看电影吗?”彭斯卡说。 “有些人的话,不得不听啊。” “谁啊?”彭斯卡好奇地问。 “帅哥的事少管。” 江行简摆摆手,离开画室,回宿舍。 “……”彭斯卡想拿调色盘飞他。但他没有辩驳江行简的话。 这小子,确实帅。不过,帅而自知就有点欠揍了。 “阿简的女朋友啊?” “没听他说有女朋友啊。他妹吧,他妹控。” “哦。”许黛对江行简的妹妹没兴趣,低头继续做作业。 * 钟家佑加练结束,看到钟嘉韵回复他信息,水都不喝一口,就蹲在场边打字。 钟家佑:[姐,十月五号我在京市有比赛。你要来吗?]钟嘉韵:[我学习任务很多。]钟家佑:[好吧。]钟嘉韵放下手机,想了想又给钟家佑发了一条信息。 [比赛加油。]钟家佑:[好!!!]钟家佑:[我一定赢给你看!]钟嘉韵:[我更想看到你发挥全部的实力。别太纠结输赢,尽力。]钟嘉韵放下手机,双手展开,呈一个“大”字扑倒在床上,把脸埋在被子里。 忮忌啊…… 她忮忌自己的弟弟获得家庭无条件的资源支持(包括关注、认可、经济……),她更忮忌弟弟年纪轻轻就获得明确的人生方向。 而她,还在拼命且迷茫学习着,以求自我探索。每次面对弟弟,都会加剧了她内心潜藏的焦虑,使她的迷茫感更难以忍受。 钟嘉韵憋气到几乎窒息,她仰起头,大喘一口气,同时在心里告诉自己:我允许自己有这样的感受,我会认真对待自我的迷茫,我不会将自我的价值依赖于与他人的比较。 持续10个深呼吸循环,她的情绪终于不再低沉。 之后三天,钟嘉韵都没有想起钟家佑比赛这件事情,直到宋灵灵问起,并邀请她去。 “京市诶!可以看你弟比赛,还可以顺便去看看江行简!”宋灵灵说。 “你不心动吗?” 第70章 “那天开幕式,我大哥有工作要去现场,我们可以蹭他的专机,当天来回,不去白不去。” 宋灵灵都这么说了,钟嘉韵很难不心动。 “去咯去咯。”在前台写书籍盲盒推荐信的阿秀婆也附和,“你知不知道国庆的机票有多贵,有的蹭,是我,我就去了。” “阿秀婆,一起啊。”宋灵灵凑到阿秀婆面前说。 “不去。我这老太婆,不凑你们妹妹仔的热闹。” “阿秀婆,你好久没出去旅游了。”钟嘉韵想想,热爱旅行的阿秀婆好像从去年起,就没再出远门了。 “想挣我的钱,就直说。”之前每次阿秀婆旅游,钟嘉韵都会以阿秀婆的视角写游记投稿。 钟嘉韵笑,“高三了,没空了。” “唉,打麻将输太多了。挣回点钱先。”阿秀婆拎起刚刚写好的信纸,嘟嘴吹吹,加速墨水风干。 “趁年轻,多出去走走,挺好。”阿秀婆说,“水动成流,人动成路。不断地换环境,才能看得更多,走得更远。” “顾大哥的专机,我也能蹭吗?”钟嘉韵问。 “嗯……我求求他。” 宋灵灵当即拿出手机,发现消息给顾容与。 在顾容与这里,没有宋灵灵一个撒娇解决不了的事情。 十月五号清早,钟、宋二人登上顾氏集团的专机。 起飞前,钟嘉韵拿着手机,重复在手中一百八十度旋转。 这趟去京市,她们首要目的是要去体育馆看钟家佑,还有空和江行简见面吗?可是不见他,她有点不甘心。 或许中午可以一起吃饭? 这么想着,钟嘉韵在开启手机飞行模式之前,发了一条信息给江行简。 “你今天集训忙吗?中午一般什么时候休息?” 等到飞机起飞,江行简还没有回消息。钟嘉韵收起手机,拿出mp3,戴上耳机,练习英语听说。 半途,看小说看得头晕的宋灵灵也和她一起练习。 钟嘉韵发现宋灵灵的口语特别好,她不禁感叹,并请教她的练习方法。 “嗨~我妈是翻译家,我从小耳濡目染,我好像没怎么特意练习。”宋灵灵这话明明是笑着说的,眼睛里却流淌出掩饰不住的悲伤。 钟嘉韵知道她笑着说这话是故作轻松。宋灵灵就是因为妈妈去世,父亲取继母后,没有被好好对待,她外公才接她回来。 钟嘉韵伸手指戳戳宋灵灵的脸颊,无声安慰她。 宋灵灵侧目看向钟嘉韵,无事地耸耸肩,又小秀一把英语口语。 “it's in my nature.”“that's for sure.takes after your mom.”钟嘉韵说。 宋灵灵忽然抬手臂捂住眼睛,“不行,眼压太高了,眼睛疼。” 钟嘉韵拍拍她的头,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闭目养神。 “你好。顾先生吩咐交给宋小姐的。” 空乘递来一张毯子,和一个蒸汽眼罩。都是宋灵灵喜欢的粉红色。 “谢谢。”宋灵灵听到自己名字,睁开眼眨了眨,接下。 钟宋二人不约而同看向在前方批阅文件的顾容与。 “你大哥,挺好的。”钟嘉韵说。 “我是妹妹嘛。”宋灵灵摆着手指数人头,“我二哥对我也好。我舅舅一家都对我很好。还有我外公!” “有什么说法嘛?”宋灵灵忽然发现自己和钟嘉韵的共同点,“我们的舅舅都会对我们很好诶。” “那人总不能遇到的都是倒霉事,悲催人。这也许是宇宙守恒定律。” 钟宋二人为了不打扰顾容与工作,另行打车去体育馆。 钟嘉韵开机还没收到江行简的回复,她内心嘀咕,有这么忙嘛?她放下手机,应和宋灵灵滔滔不绝的话。 两人戴着工作证,被带入看台包厢。 宋灵灵扒在玻璃窗上,张望:“咱弟在哪啊?” “穿着黑白的队服。” 赛前,钟家佑又在家族群里发直播链接。钟嘉韵没在家族群冒泡,她又收到钟家佑单发一条信息。 他每次都这样。 钟嘉韵想起姚晓霞对自己说:“你不是不知道佑仔多么看重你,他赛前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不回?” 他都得到那么多的关注与偏心,真的还缺自己的这一份回应嘛? 钟家佑又发来一条消息:[又碰上上次那位厉害的选手,难受。]今年钟家佑升组别,对手年龄更大、身体素质、技战术成熟度和比赛经验都显著提高。赛制也有变化,采用成人赛制。 还没在新组别站稳脚跟的他,心理压力有点大。他总想得到姐姐钟嘉韵的鼓励和安慰。 钟嘉韵看着钟家佑发来的信息,随手在对话框中输入“加油”二字,却迟迟没有按下发送健。 我也要围着他转嘛? 钟嘉韵不想。她暗灭手机,没有回复钟家佑。 手机又震了几下。钟嘉韵握住手机的指节发白,她的脑子自动屏蔽掉所有的消息提示音,不看消息,不给自己对钟家佑心软的机会。 “我去!” 宋灵灵刚刚拍照发朋友圈,看到江行简的回复,大叫一声看向钟嘉韵。 钟嘉韵:“?” “你知道江行简现在在哪吗?” 钟嘉韵被心中陡然拔起的期待压得呼吸暂停一瞬。 “他也来看球赛了?” 宋灵灵面露难色,眉毛皱成一条毛毛虫。她摇摇头说:“他回云莞了。” 咚——钟嘉韵听到自己心中石头落地的声音。 “这么不巧啊。”钟嘉韵面上淡然地说。 宋灵灵看到钟嘉韵不是很失落的样子,松了一口气。 “我刚刚还邀他跟我们一起吃午饭,没想到他说他刚落地云莞。” “哦。”钟嘉韵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怪不得今早没有回她信息,原来他也在飞机上啊。 宋灵灵说:“早知道昨晚就约他了。” “你昨晚约,他今天也是要回云莞的。” “也是……” “碰不上就碰不上。”钟嘉韵故意打趣宋灵灵,“你就这么想见他?” “我是觉得你想……”你很想。 第82章 宋灵灵低声说。 “我还好。”钟嘉韵示意宋灵灵看赛场,“开幕式开始了。” “江行简问我,你在忙什么?为什么不回他消息。” “嗯?”钟嘉韵疑惑地摸出手机,“他给我发信息了?” “嗯!”宋灵灵亮出她和江行简的聊天界面,“你快理理他吧,别让他在我这里发疯。” 宋灵灵按住语音键,眼神示意钟嘉韵说话。 “嗯……”钟嘉韵一时词穷。 “江行简,我不知道你给我发消息。” “钟姐现在看手机,你别烦我!”宋灵灵在后面补了一句。 江行简对宋灵灵的信息轰炸终于在那条发出的语音后面停止了。 钟嘉韵点开手机,才发现,后面几条信息都是江行简发的,不是钟家佑。 江行简发一张半遮脸的自拍照,手指着头顶到达云莞的指示牌。 [猜猜我在哪?]隔了十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你跟宋灵灵在一起?]钟嘉韵回复:[我在京市。]江行简秒回:[……][我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钟嘉韵:[别折腾了。休息,陪陪家人。]江行简:[你在京市玩几天?]钟嘉韵:[不玩,看完比赛今晚就回去。你呢?]江行简:[我明早的飞机回京市。]江行简:[这么说,今晚我们能见上一面!]钟嘉韵:[嗯。]江行简:[午餐改宵夜吧!我等你回来!]钟嘉韵被他的两个感叹号惹得脸上也有笑意,她回复:[好。]“咱弟上场了!” 钟嘉韵刚点击发送键,就被宋灵灵的摇着胳膊看赛场。 “哇~”宋灵灵看着大屏发出感叹,“咱弟的对手,那大腿肌。” 钟嘉韵也抬头看,确实健壮。显得高瘦的钟家佑像个小鸡仔。 钟家佑开局输了,有些挫败地坐在场边擦汗。 宋灵灵看不下去,推开包厢的门,走到看台围栏边,振臂大喊:“钟家佑!打起精神来!” 宋灵灵的声音很是清亮,不少人看过来。她却不在乎,手做喇叭状,继续给钟家佑大喊加油。 现场的摄像机把这位热情的球迷框入镜头里。 场馆不大,钟家佑终于听到看台上的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他定睛一看,这不是自己姐姐的好朋友灵灵姐吗?经常在舅舅的球场见到她。 他伸手回应宋灵灵,有些不好意思地竖起食指在嘴边。他起身往宋灵灵的方向走,视线在宋灵灵的周围四处扫荡,企图找到姐姐钟嘉韵的身影。 他当然找不到,因为,钟嘉韵在包厢里,没出来。 “别给你姐丢人!” 钟家佑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 他想,我姐一定来了,否则灵灵姐不会这么说。我姐!来现场给我加油了! 钟家佑走向场边的摄像头,对着黑乎乎的镜头,比了一个“一”。 姐,我一定全力以赴,我一定不丢你的脸。 * 下午三点半,云莞机场。 江行简戴着墨镜,坐在邓女士的车后座。 邓惜君在后视镜看了一眼他,轻声提示:“到了。” “嗯。”声音沉得不像江行简的声音。 江芷华听到后,半跪在后座,伸手去揉哥哥的脸。 “别难过,我和妈妈明天就去陪你。” 她们本来就打算国庆第三天,避开国庆高峰去京市陪江行简。只是江行简说,他五号那天想回家一趟,她们便一直等着。没想到江行简回来半日,吃了一个午饭就收到消息,必须要在晚上八点前赶回京市集训的画室。 “别来了。我就今天周日一天假。你们来了,我也没时间陪你们。” “儿子,我给你换个画室?离家近一点的。”邓女士看着儿子这副憔悴失神的样子,心疼地说。 “不要。能去最好的,为什么要放弃?” 江行简深吸一口气,背上包,推开车门。 “走了。拜拜。” 安检口。 “抬手!” 安检员拍拍江行简的手臂提醒,他腹诽:这男的看着挺帅,怎么这么呆,跟个没电的机器人似的。 国庆人流量大,安检工作量也大。人在累的时候,遇到呆子不配合工作是会烦躁的。 比如,江行简面前的这位安检员。 “摘墨镜。” 江行简不得不摘墨镜。 安检员看到江行简红肿的眼眶,浅浅倒吸一口凉气。他很快回复平常,只是后面他的安检动作会下意识地更加轻柔。 “一切正常。旅途顺利。”安检员露出标准的微笑。 “不顺利。”江行简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重新戴上墨镜。 完了完了。安检员看着江行简颓丧的背影,打了一下自己刚刚微笑的嘴脸。 第71章 钟嘉韵收到江行简的信息是在下午三点。 江行简:[钟嘉韵,我们今晚好像要见不到面了。]钟嘉韵:[?]江行简:[京市的画室今晚临时加了一节课。画室创始人的朋友,是国外有名的艺术家。他今晚有行程落地京市。画室邀请他今晚来开讲座并指导学员。我现在在去机场的路上。]江行简:[小狗叹气.jpg]钟嘉韵:[不要叹气。]江行简:[为什么……]钟嘉韵:[你的选择很正确。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钟嘉韵:[如果叹气能让你心情好受一些,那你继续吧。]江行简连发十个小狗叹气的表情包,然后说:[一点用都没有。]江行简:[要和你见面,心情才会好受一些,哪怕只是见一面,三秒钟。]最后那条信息被江行简撤回,但钟嘉韵还是看见了。 他既然撤回了,钟嘉韵就当没看见,让他自己调整心情。 她的注意力回到赛场。 赛场上,掌声四起,钟家佑累瘫在球场上。 宋灵灵疯狂摇着钟嘉韵的手臂,兴奋大呼:“咱弟进决赛了!” “嗯。”钟嘉韵莞尔,她起身,上前到包厢的玻璃挡风,关注钟家佑的状态。 躺这么久,不会有事吧? “钟姐,关心弟弟,可以光明正大一点。” 钟嘉韵看了宋灵灵一眼,不说话。 宋灵灵挽住钟嘉韵的手臂,说:“你不知道,我一说别给你丢脸,你弟就燃起来了,特好玩。本来跟个霜打的茄子似的。” 钟嘉韵不明白,喃喃道:“为什么呢?” “那肯定是你以前特护着他吧。” “我好像没有特别护着他,我和他并不亲近。” 甚至,钟嘉韵因为一些陈年旧事,在他不记事的年纪就偷偷地迁怒于他。 “没有特别护,那说明还是有的。可能是你没放在心上的,他放在心上了。” “要不要下去看看咱弟。”宋灵灵说着,眼神却不是放在钟家佑的身上,而是场边他的队友。 “你是想看他?”钟嘉韵持怀疑态度。 “顺便……”宋灵灵的手指头从钟家佑的身上移动到场上的其他人,“看看那个弟弟,还有那个、那个弟弟。” “他们真的和咱弟一个年龄段吗?他们的胸肌、肱二头肌、大腿肌比弟成熟好多哦。” 钟嘉韵好笑地说,“你口水都流下来了。” 不过,她们没有时间下去了。因为顾容与上来了,接她们去机场。 剩下的工作,顾容与交给下属。钟、宋二人坐上只有顾容与一人的商务车。 司机在前。宋灵灵带着钟嘉韵占据在最后一排。她嘀嘀咕咕地对钟嘉韵说:“我们坐他后面。” 宋灵灵看比赛的时候全情投入,情绪波动大,窝在车上跟钟嘉韵没说几句话就靠在她肩头睡着了。 钟嘉韵抓抓她的手,有点凉,刚想伸手调整空调方向,前方的顾容与就递了一张毯子过来,示意给宋灵灵盖上。 “谢谢。”钟嘉韵低声道谢。 她给宋灵灵盖好后,盯着顾容与的后脑勺看。她总觉得,顾容与就是那种后脑勺长眼睛的神人。 不然,怎么每次给宋灵灵递毯子都这么及时啊…… 车不紧不慢地追着日落。 “我在去机场的路上了。期中考试见。” 钟嘉韵在夕阳的余晖中给江行简发了一条信息。之后,她也闭幕养神。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抵达专属的公务机航站楼。 宋灵灵睡醒了,刷手机。刷到好笑的,她就扒拉着钟嘉韵,给她分享。 “太搞笑了,这些粉丝在机场接错正主了,把素人吓得躲进厕所。那人从厕所出来,手上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我不是明星。” “拿些粉丝还不信,说,我们的哥哥我们怎么会认错呢?直到后面的明星脱口罩,才有人大喊一声:正主在这里!” “太好笑这人,你看这个,他一直摇头,一直摆手,粉丝以为他在饭撒打招呼,特别兴奋,还不停喊哥哥好帅。” 宋灵灵把手机放到钟嘉韵面前,十几秒的视频拨到结尾,她准备把手机收回。 “等等。”钟嘉韵把手机拉回来,在视频的最后一幕暂停。她的视线落在视频主人公的左手食指上。 第83章 * 要死。 江行简觉得自己今天倒霉透了! 见面泡汤。下飞机莫名其妙被堵。手机被挤掉并踩黑屏。 还好带了现金,能买地铁票,不然,他要以90km/h的速度跑二十多公里的马拉松到画室,才能赶得上ms.a 的大师课。 江行简躬身跑到彭斯卡给他留的座位。 “怎么这么晚?” “手机摔爆了,挤地铁过来的。”江行简脱下口罩和墨镜,拨拨额头上的碎发,遮住自己的眼睛。 他向马斯卡借了手机给邓女士报平安,还凭借记忆力,搜索到了钟嘉韵的微信号。他通过好友申请和她说明自己手机的情况。 虽然心情很不爽,但这节课江行简听得比以往任何一堂课还要认真。历经千辛万苦回来,他一定要听够本! “这幅画,是谁画的?” “我。”江行简停下做笔记的手,站起来。 ms.a 招招手让他站在自己身边,好针对性地指导他。 好吧,这堂课还是值得他如此奔赴的。 江行简听完后,心想。 ms.a 很热情,没有奇奇怪怪的艺术家架子,到场的学员,她都指点了。 不少学员在ms.a 走后,都留下改画或练习巩固课上学习的技巧。江行简也不例外。 什么是灵感大爆发。今晚江行简终于体会到了。 最后一笔落下,他叉腰站起来欣赏自己的画。 “走不走。我要困成……了。”马斯卡勾住江行简的脖子。 “走。”江行简也打了个哈欠。 “马斯!”许黛看到他们起身,大喊一声,“等我!” “快点。”马斯卡拉着江行简在门口等她。 他刷手机,江行简闲得原地打瞌睡。 “这谁啊。找你怎么给我发消息……”马斯卡说。 “我妈?”江行简探头看一眼,这才发现是钟嘉韵通过了马斯卡的好友申请,问江行简还在不在画室。 “你怎么现在才跟我说!”江行简语气有点冲。 “我现在才看到消息啊!” 江行简拍拍马斯卡的肩膀,“抱歉,我急了。” “你赶紧吱一声。”马斯卡按住语音键,让江行简说话。 “我才看到消息,你还在吗?我现在下去。”江行简再次拍拍马斯卡的肩膀,“谢了兄弟!” 说完,他跑下楼。 “诶!一点半了!肯定不在了啊……” 马斯卡的声音江行简听不全,他的耳边都是风声。 楼下只有宽敞的马路和明亮的夜灯。 是啊,凌晨一点半了。狗都睡了。 江行简鼻子又堵了。他低头揉揉鼻子,搓搓眼皮,把想哭的冲动憋回去。等一下马、许下来看到他哭,那可太丢人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用力提了一口气,打起精神来。 他放下手,抬眼就看到钟嘉韵站在路灯下,看到他,慢慢走过来。 江行简闭上眼,两个手指捏住眼角。 疯了吧。老眼昏花了吧。 “江行简。” 是她声音。 江行简再次睁开眼。 假的吧? 他伸手,想要捏她的脸。 钟嘉韵偏头躲开:“你想死吗?” 真的是她! 江行简他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生出一种语结,千言万语都堵在心头。 “呜……你怎么、还在啊……” 江行简明明想笑着说这句话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嘴一瘪,呜咽起来。 丢人丢人丢人! 江行简想低下头,但不想浪费与她见面的一分一秒。金豆簌簌地往外掉。 “江行简,如果眼泪是珍珠,我现在能靠你发大财。” “我在感动!你能不能不要破坏气氛!” 钟嘉韵笑,把蛋糕举到他面前:“祝你生日快乐,能不能修补一点气氛?” 江行简怔然,他从没有告诉过钟嘉韵自己的生日。 “谢谢。”他乖乖接过蛋糕。 “江行简,你很像一个表情包。”钟嘉韵递给江行简半包纸巾。 “什么?” “妈,我鬼混回来了。” “你少占我便宜,我可不想当你儿子。”江行简拉着钟嘉韵的手腕找路边的长椅坐。 干纸巾擦不干净他脸上的铅笔灰和颜料,钟嘉韵翻包给他掏了一包湿纸巾出来。 江行简用湿巾一抹脸,灰的、蓝的、紫的……湿巾上什么颜色都有。 “啊……狼狈丢脸的样子都给你看光了。” “没关系,我习惯了。” “我有关系!”江行简,“很丢脸啊……” 他嫌弃自己丢脸,憋着泪,不哭了。 钟嘉韵意犹未尽,打量他的梨花带泪的脸,感叹一句:“你哭起来不丢脸,挺好看。” 江行简弱弱地吸了一下鼻子,“那我天天哭给你看?” “大可不必。” 江行简静静地看着钟嘉韵不说话。 钟嘉韵淡定与他对视。 最终还是江行简垂下眼眸,他打开蛋糕包装盒。 “你怎么回来了?” “我看到你在机场的视频。想起有样东西,要尽快交给你比较好。” “嗯?”江行简抬起头,“什么?” 钟嘉韵伸出手掌,手指抖动了几下。她腕上的深蓝手链滑落至小臂。 她这个动作把江行简的嘴角都吊起来了。他伸出手掌:“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哭个三天三夜。”钟嘉韵把一串手链放在他掌心。 “你在机场被围堵,也不摘口罩和墨镜,是因为当时在哭?” “当时没哭!” “那就是在飞机上哭了一路。” “……”烦死,被看得透透的。 江行简不愿再聊这个话题,现在就把礼物带手上。 也是蓝色的串珠手链,不过珠子是浅蓝色的,中间夹着一颗金橙色的珠子。 “抄袭我?”江行简摇了摇戴上珠链的手。 “不要丢了。” “要!”江行简把手藏在身后,“很好看,我很喜欢,我一定天天戴着。” “由你。” 钟嘉韵站起身,“我回去了。” “蛋糕还没吃呢。”江行简拉住她。 “你解决吧。” “你住哪?我送你。” 钟嘉韵刚想开口拒绝,江行简忽然拉她一把。她毫无防备,踉跄至江行简两腿之间。 江行简坐着的头顶刚好到她肩膀,两人没有贴在一起,但,呼吸相对,是无需拥抱就能听到心跳的距离。 十月的晚风,来得正是时候。清冽,干燥,像一句的旁白。 他们听见风在说话,说的都是对方的名字。 第72章 “好久不见。” 江行简抬头看着钟嘉韵说。 “好久不见。” 钟嘉韵回了他一句,同时往后退一步。 江行简不让,握紧她的手腕,一模一样的话又说了一遍:“好久不见。” 钟嘉韵想起上一次见面,心明了。 江行简放开她,双手握拳垂在身两侧,把主动权给她。 上次的拥抱冠冕堂皇,这次夜深人静,只有彼此,他反而不好意思,怕冒犯到对方。 钟嘉韵抬起手,绕到他的肩膀后面,环住拍了拍。 “好久不见,江行简。” 江行简的额头抵在钟嘉韵的左肩。 地心引力失控,而他正拥着新的引力源。 他不知道是谁的心脏在扑通扑通跳。他只知道自己的内心有一万只蝴蝶同时破茧,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 翌日清早,江行简把马斯卡叫起来帮他扫一辆共享自行车。 “阿简,昨晚和你抱在一起的不是你妈吧?”还有两小时才上课,马斯卡穿着睡衣,紧接着就回去睡回笼觉。 “不是。” 邓女士和小芷买的是今天下午两点的飞机票。 “那是谁?” “江湖人称,钟姐。”江行简推开八卦的彭斯卡,“谢啦。” 江行简看了一眼手表,快速蹬起脚踏来,“帮我把笔给削了,给你带早餐!” “行!顺便给许黛带一份。” 江行简高高举起一个手,比了一个“ok”。 江行简修好手机,买了五份早餐,打了一辆车去钟嘉韵下榻的酒店。车上,他给钟嘉韵发了一条消息。 钟嘉韵收到消息,就独自在酒店大堂等待。宋灵灵还在房间里睡着。 昨晚她和宋灵灵在画室楼下等到十点多,回酒店。钟嘉韵把宋灵灵哄睡着之后,自己睡不着,又游荡到江行简画室的楼下。 钟嘉韵戴着耳机,mp3里面播放着英语听说录音。她看着玻璃窗外的大街,默声跟读着。 忽然,江行简从日光中走进她的视野。 “嗨喽!”他提着早餐快走到钟嘉韵面前。 第84章 “我要回去上课了。”他的不舍像跳跳糖似的,从眼里跳出来。 “谢谢。”钟嘉韵接过早餐,向他挥手作别。 “快去吧。” 江行简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强颜欢笑。 钟嘉韵提着早餐去按电梯。通过银亮的电梯门反光,她看见江行简三米的路,回了五次头。 她没回头,在他踏出大门的那一刻,她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信息:[期中考试见。]电梯到了,钟嘉韵跨进电梯,面向门口。 在电梯门缓缓合起时,江行简猛地抬头,隔着玻璃窗,对电梯里的钟嘉韵用力的挥挥手。 他手腕上的浅蓝色珠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很是衬他白皙的肤色。 钟嘉韵浅笑着,觉得今天的天气真好。 像他一样晴朗。 * “我真的服了。”宋灵灵边吃早餐,边忍不住念叨钟嘉韵,“这么晚!你一个人出去,多危险!” 钟嘉韵昨晚瞒着宋灵灵的行程,被江行简暗戳戳炫耀手链的朋友圈给泄露了。 “很近,就在对面。” “那也很不安全!” “好了。我知道了。”钟嘉韵从自己的早餐中挑肉给宋灵灵,“快吃吧。这边去球馆要不少时间。” 今天,她们索性把钟家佑的决赛看了再飞回云莞。 决赛,现场更加热烈。 钟家佑比赛前热身,还眼碌碌扫视观众席,没看到钟、宋二人,他两只眼睛轮流站岗几个入口。 钟嘉韵一踏进观众席位,还没到达包厢就被钟家佑的目光锁定了。 “钟姐,咱弟好像看到我们了。” 钟嘉韵顺着宋灵灵的目光看过去。钟家佑高举着手臂在跟她们打招呼。 宋灵灵热情地回应他,钟嘉韵也挥了一下手。 进包厢,钟嘉韵收到钟家佑的消息。 [姐,怎么来了也不跟我说?]钟嘉韵:[没什么好说的。专心比赛。]钟嘉韵:[还有,别告诉他们我来京市了。]让他爸和他妈知道自己有钱在国庆来京市,那就没安生日子过了。 钟家佑:[好。我谁都不说。]钟家佑打得比昨天还卖命,但还是惜败冠军,站上第二高的台子。 “咱弟怎么拿亚军还不高兴啊?” “因为站在台子上的,只有他打输了比赛。” “可是,亚军诶!全国第二诶!”钟嘉韵没说什么,想赢的人,不会只满足于第二。 离场前钟嘉韵点开和钟家佑的对话框。 钟嘉韵:[走了,赶飞机。]钟家佑:[好。]钟嘉韵最后看他一眼。钟家佑也看向她,边退场,边向她挥手。他走得一瘸一拐的。 钟嘉韵:[脚怎么?]钟家佑:[脚底起泡,破了。]钟嘉韵:[你做到了前半句。]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钟家佑却看明白了。 [我更想看到你发挥全部的实力。别太纠结输赢,尽力。] * 高三的卷子一沓接着一沓,试卷翻着翻着,翻页声就把时间卷到学期末了。 钟嘉韵在这种高强度的学习节奏中游刃有余,她觉得太爽了,除了学习,什么都没空想。 包括江行简。 两人在京市告别后,只在期中考试和高考报名确认那几天,在校园见上了聊聊几面。 最后一科目考完,钟嘉韵在收拾书包。 期末考试,严格按照高考时间进行。四楼的宋、江、褚三人上午就考完了最后一科。此刻他们在七班门外,等着刚刚考完的钟嘉韵和程晨。 钟嘉韵坐在一号座。 江行简拉开她旁边的窗户,手肘支在窗台上。 “我给你的‘考神’呢?” “童雪想要,我送她了。” “你怎么能把我送你的东西送给别人呢?” “你已经送我了。” 钟嘉韵觉得他大题小作,一个折纸小人而已,她拿去哄哄别的女孩怎么了? “童雪呢?我去要回来。” 江行简对童雪有印象,以前总坐在钟嘉韵旁边。 “哪有人这样的?送出去的东西又要回来。”钟嘉韵说。 “那是我专门给你的,她想要,我可以给她折别个。你别把我给你的东西让给别人,好不好?” 钟嘉韵听到他委屈的语气,停下手中的动作:“有这么介意?” 江行简点头。 “好。我以后会更加在意你的感受。”钟嘉韵恢复动作,继续收拾东西。 “她在隔壁六班。” 江行简勾着褚瑞轩的脖子往六班去。 “童雪不是七班的吗?”他纳闷。 “上学期考不好掉出七班了。”褚瑞轩跟他说着他错过的校园消息。 “她也是个神人。去平行班了,反而稳定在前三十了。” 钟嘉韵将不要打算搬回家的书锁在小房间的储物柜里。 她转身,被孙丕南挡住了去路。 钟嘉韵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绕开。 “你知不知道,十六班那个男的,折了很多没有的东西给女生,不止给你一个。” 钟嘉韵脚步停了一下,翻了一个白眼,不置一词,觉得他浪费了自己两秒钟。 “他不是只对你特殊。” “程晨、童雪,他都招惹过。我以为,你会和她们不一样。你是不是和宋灵灵待久了,也变得肤浅了?” 孙丕南看钟嘉韵不停留,急匆匆从脑子里倒出乱七八糟的话。 “你是不是今早忘记刷牙?”钟嘉韵转身,一脸受不了地看着他。 “我认真,你别被他骗了!我刚刚才看到他去六班招惹童雪。” 钟嘉韵被无语笑了。 “你脑子学傻了。”钟嘉韵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她不愿与他纠缠,转身,看到江行简就斜靠在七班后门边上,往小房间里看。 江行简嚼着口香糖,伸手向钟嘉韵。从童雪换回来的折纸小人,立在他的掌心。 钟嘉韵收下。 “你不帮我澄清一下?”江行简对钟嘉韵说。他抬下巴,指了一下孙丕男。 “我有说错你吗?”孙丕南说。 “冤枉大了,兄弟。”江行简说。 “江行简。”钟嘉韵上前一步,拉着他衣服袖子走,“走。” “是他先污蔑我的。”江行简斤斤计较,不让钟嘉韵说。 “你理他做什么?我信你。” 江行简低头,压住嘴角。 “快走。”钟嘉韵手上用劲,拉动江行简,“不然待会儿塞车,都赖你。” 江行简另一只手揣进兜里,顺从地跟着钟嘉韵走。临走前,他故意慢了半步,侧过半个身子,对着孙丕南的方向,右边眉毛极缓慢、极清晰地向上挑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给孙丕南一个后脑勺,和一句礼貌得令人牙痒痒的“拜~拜~”老地方,聚完餐,五人约定俗成,兵分三路。 公交车上。 “你什么时候走?” 江行简统考的成绩还没下来,但他已经决定备战校考,京市的集训要持续到三月份。 “明天八点飞机。你要来送我吗?” “没……”有这个打算。 “好了。不用说了。我不用你送。”江行简不再侧目,低下头,玩自己手中的纸巾。 “集训回来,你再找我玩吧。” “哦。”江行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钟嘉韵不知道说什么,扭头看向窗外。 忽然,江行简拍拍她的肩膀。 “噔噔~”他掌心托着一朵白玫瑰,绽放在她眼前。是他刚刚用纸巾折的。 他没有不开心啊。 钟嘉韵看着他笑眼,有些愣神。 冷风从车窗缝中挤进来,撩拨她的碎发。 江行简伸出手掌,挡在她被风吹动的那侧脸。 四目相对,江行简沦陷在她专注的眼神里。 她可真美。 眼睛不是标准的大,但瞳孔颜色很特别,像被水浸过的琥珀,有着不讨好、不慌张的坦然。 “这纸,是你刚刚擦嘴的那张吗?”钟嘉韵冷不丁地问。 “……”听到这话,江行简的眼睛都瞪大了。 “你刚刚就想这事?” “有想。” “钟嘉韵,你这个气氛杀手!” 江行简放在她脸侧的手掌无限贴近她的脸。他灵光一闪,想起钟嘉韵不喜欢这类身体接触,他极力克制自己悬停手。 他微凉的指尖感受着她脸蛋散发的余温。 就在他要收回手的时候,钟嘉韵侧了一下脸。 世界停顿。 她的肌肤,比他预想中的还要热烈滚烫。他的手指惊跳开。 “我发誓,我没碰。”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世界的嘈杂声浪重新涌回耳膜,江行简堂皇。 “好凉。你的手好凉。” 第73章 钟嘉韵捂着脸,走进球馆。 “怎么?牙疼?”姚健晖关心地问,“用不用去医院?” 第85章 “不是。我上去了。” 钟嘉韵放下手,双手托着书包底小跑上去楼。 书包都没脱,钟嘉韵就拿出抽屉里的手机,开机。 她已经养成了习惯,把手机充好电,每月一回来就开机。 开机后,江行简的通话申请就弹了出来。 “喂。”钟嘉韵倒在床上,双脚垂在床边,交错摇摆。 “钟嘉韵。”江行简喊她的名字,声音含着笑。 “嗯。”钟嘉韵另一只手捻着白色的玫瑰,举起来。 江行简按下车窗,让风给他的耳朵降温。 他的呼吸很轻,几乎要融进晚风里,却又比风更清晰。 两人沉默半响。 然而,这沉默并不空荡,反而被两种交错的、依依不舍的气息填得满满当当。 “好舍不得云莞的风啊。”江行简说。 “你在京市也能听到的。”钟嘉韵向他保证。 青春的美妙就在于,少女清醒地知晓,风声会停,暮色会尽,她依然给出坚定的承诺。 分别的日子,两人在手机的电流声中交换风声。 呼呼呼~呼呼呼~风吹到除夕前夜。 腊月二十九,江行简刚结束京市的集训课程,就打飞的回云莞。 他站在停车场等车,刚刚一下飞机邓女士就打电话给他说,今夜江边有烟花看,她在顶楼准备了烧烤排队,让江行简邀请朋友来玩。 他第一个邀请的人当然是——“钟嘉韵!” “怎么了?” “我回云莞了!出来玩!” “好。地址。我晚一点到。” “别晚了……”江行简忍不住轻叹一口气,“我等不及了。” “我这边有事。”钟嘉韵这次没有被江行简委屈巴巴的声音动摇,“挂了。” 江行简看着挂掉的手机,惊掉下巴。 这人…… 邓女士的汽车载着小芷缓缓停在江行简面前。 “滴滴!” 钟嘉韵骑着电动车,载着瘦了很多阿秀婆在热闹的街上穿行。 她面上凝重。阿秀婆拍拍她的肩膀,头凑到她的耳边。 “没那么痛了。你不用这么着急。” “好。”钟嘉韵嘴上答应了,手上却没有松把的迹象。 一路满格车速到医院。 钟嘉韵帮阿秀婆挂急诊,然后扶她坐下等叫号。 江行简的消息早就发过来了,他约她去滨江小区烧烤。 她一手撑着阿秀婆,一手给江行简回消息。 [我有事,今天没……]话还没打完,她的手机就被阿秀婆抽走了。 “去咧,烧烤。打包几串回来给我吃。” “还吃?”钟嘉韵伸手想要拿回自己的手机。阿秀婆不让。 “你最近都不知道吃错什么东西,总是肚子不舒服。” “哪有,就疼了三回。” “一个星期三回,很少吗?” 阿秀婆把手机压在自己屁股下面,“你去给我装杯热水,我就还给你。” 钟嘉韵端着热水回来,阿秀婆笑盈盈地把手机还给她。 “不疼了?”钟嘉韵问。 “本来就不是很疼。”阿秀婆动动发白的嘴唇说。 钟嘉韵才不信她的鬼话。她把未发出的话打完,发送。 阿秀婆才喝完一杯水,急诊就叫号了。钟嘉韵扶她到诊室。 “我不用你扶。”阿秀婆将空杯子给她,“再给我装一杯,热一点的,我暖暖手。” 钟嘉韵摸着她的手,确实够凉。 “几十岁人了,看医生不用你陪。”阿秀婆自己推开诊室门,进去了,还把门给合上了。 钟嘉韵直觉怪怪的,但说出哪里怪了。她踱步到热水机。 热水器的热水刚取完,要等水重新烧热。 钟嘉韵端着热水回来,阿秀婆已经从诊室出来了。 “这么快?”钟嘉韵问。 “肚子不舒服而已,要看多久。” 钟嘉韵取过她手中的药单和缴费单。 “你坐一下,我去。” 钟嘉韵缴费的时候,她还问了一下药房的医生,这些是什么药。 “普通的止痛药和维生素。” 钟嘉韵点点头,放心了。 钟嘉韵回到阿秀婆等待的地方,看到她身边有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她却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会吧?她已经想他想到这种地步了吗? “哈喽!” 在医院,江行简的声音没有很大声,但从他的表情看,他打招呼的语气一定是带感叹号的。 钟嘉韵还是不可置信。她站在江行简的面前。 “我是真的哦。”江行简捏捏了捏自己的脸,把脸蛋扯变形。 “你怎么来了?” “我叫他来的。”阿秀婆说。 “你这个傻妹。有靓仔约你出去玩都不去?” “我才不傻。”钟嘉韵说。 “她不傻。”江行简几乎同时开口。 “嚯。”阿秀故意逗他们,“现在就合起伙来了?” 钟、江二人对视了一眼。钟嘉韵无奈,江行简不好意思。 “我没事啦。”阿秀婆摆摆手,“快去吧,记得给我打包几串。烤鸡翅一定要有,涂多几层蜂蜜!” “我送你回去先。”钟嘉韵说。 钟嘉韵载着阿秀婆原路返回,江行简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跟在他后面。 止于书屋。 钟嘉韵扶阿秀婆上楼休息,确认她吃下药后并无大碍,才走出书铺。 江行简扶着共享单车气喘吁吁。 “你为什么不扫电动车。” “因为我……”江行简真的很不想承认。 “不会骑。” “?”钟嘉韵疑惑,“你会骑自行车,为什么不会骑电动车?” “……”这他哪里说得清楚。他就是不会啊,所以每次都是褚瑞轩载他。 “你来。”钟嘉韵向江行简招手,“骑骑看。” “真不会。”江行简虽然抗拒,但还是听话地跨上电动车。 “你离远一点。”他说。 钟嘉韵后退一步,抬下巴示意他开始。 江行简拧动车钥匙,轻轻拧了一下车把,一下不够,他又多来了几下。 为什么不动啊? 江行简回头求助钟嘉韵。 “刹车。”钟嘉韵提醒他。 “我开不动。”江行简不知道钟嘉韵为什么无缘无故让她刹车,明明他还没有开起来了啊。 “先凝刹车。”钟嘉韵走过来,手心附在江行简的手背上,四指掰紧刹车,“盘上显示‘0’,才能开起来。” “哦哦。”江行简点头,手下动起来。因为刚刚拧半天,车子没动,这下他一下次就转动手把大半圈。 他嗖的一下飙前去,手刹脚刹齐齐上阵,车子才没装上墙。 “没事吧?”钟嘉韵跑几步,跟上他。 “好吓人啊,钟嘉韵。”江行简心有余悸。 “没想到你真不会。”钟嘉韵帮他扶住车头。 “这还能有假?” “下来,我载你。” 钟嘉韵打算开车去,烧烤结束后,再把车开回来给阿秀婆。她要再来看看阿秀婆才能安心。 江行简看着钟嘉韵,摇摇头。 “你教我骑车吧。” “我载你就好。” “褚瑞轩总嘲笑我。” “好吧。” 两人来到空旷无车的平地练习。 “先不启动电源,像骑自行车一样滑行,熟悉车重和平衡。”钟嘉韵双手揣着兜,站在一边说。 江行简双脚做桨,在旱地上滑了一下。 动不了一点。 “……”江行简抬起头来,歪脖子看向钟嘉韵。 “你使点劲。” “我使了……”江行简又原地扑腾几下。 “你这么长的腿是做摆设的吗?”钟嘉韵走到车后面,“腿收起来。” 她用力推了一把,电动车缓缓动起来。 “哇哇哇!”突如其来的推背感让江行简害怕。 “头抬起来,看前面。”钟嘉韵快走几步,就能与他平视。 车慢下来了,钟嘉韵说:“你再划几下。” 钟嘉韵一直走在他旁边。 “不要低头,不要看我,目视前方。” 提醒江行简好几次后,江行简还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钟嘉韵的方向看。 钟嘉韵大跨一步,走在车头前面,倒着走。 “很危险,钟嘉韵。”江行简刹住车说。 “油门都没拧。”钟嘉韵说。 “就是这样,目视前方。你要看着想去的方向。” 她就站在自己想去的方向里,江行简莞尔。 “知道了。” 熟悉车主的重量后,钟嘉韵让他启动电源。 “慢一点。”钟嘉韵示意他拧转一点油门。 起步对江行简来说,可能有点“冲”,他因紧张而突然猛转油门。 第86章 钟嘉韵及时按住他的手,帮他收紧刹车。 江行简肌肉都僵硬起来。 “放轻松。”钟嘉韵顺他的背。 江行简呼了一口气,问:“我是不是很难教?” “没有。”钟嘉韵说,“你比宋灵灵还要冷静一些。” “原来我不是你第一个学生啊。” “正常,我去年才认识你。” 江行简看着钟嘉韵好一会儿才说:“好想早一点认识你。” “我觉得我们认识的时间,正好。”再早一点,你可能无法接受曾经的我。 “我也觉得,认识你真好。” “前言不搭后语。” “你不觉得吗?”江行简认真看着钟嘉韵。 “嗯。” “嗯?”江行简眼神追问。 “我也觉得很好。” 江行简无意识地用齿尖轻轻抵住下唇。可,笑是捺不住的,他眼尾弯弯,溢出碎光。 光点跃上天空,晕开淡绯色的云。 钟嘉韵静静地看着他笑,心里忽然安静下来。世界在这一刻缩得很小,小到只剩眼前这被暮色浸透的人。 钟嘉韵嘴角的弧度也无声不受控地扬起来。 真是奇怪,明明被霞光浸泡的是他,怎么连我的心也像被那暖融融的光熨过。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怎么会有人给我投雷啊!!!谢谢破坏神—暗黑(话说,好酷的名字哦)!小林今天要幸福哭了[爆哭][爆哭][爆哭][亲亲]感谢大家收藏~[抱抱]感谢大家支持~小林猛猛码码字,奉上第二更![黄心] 第74章 钟嘉韵帮江行简克服最初的恐惧感之后,他很快就学会骑电动车。 虽然他最快只敢开到十五迈。 天边只剩下一条光线。 “江狗!你人呢?”褚瑞轩打来电话。 钟嘉韵把江行简往车座后推,她载着江行简去江边和他们会和。 江滨小区。江行简家楼顶。 邓女士已经布置好。 等到小孩都聚齐后,她招呼着几家家长去楼下室内。 “几点放烟花?” 宋灵灵被江行简也叫过来,陪钟嘉韵。 “八点。”褚瑞轩说。 这是贺春节的官方活动,在楼顶就看到江边大道拥挤的人头。 江行简这次回家翻出程晨之间藏在他这里的塔罗牌,他顺手拿上来还给她。 程晨单开一座,玩牌。 宋灵灵和小芷都好奇地围过去。而褚瑞轩是一直跟在她身边的。 褚瑞轩拿了一盘烤好的串过去,他拿了一串程晨最爱的鸡肉肠,递在她嘴边。 程晨偏了一下头,继续发牌,“我等会儿吃。” 褚瑞轩:“你趁热吃一口。就一口。” “小芷你趁热吃一口。就一口。”宋灵灵学着褚瑞轩的样子给小芷喂食,打趣他。 褚瑞轩恼羞成怒,两人又闹起来。 钟嘉韵含笑收回眼神。 “你也想吃?”江行简问。 “没有。” “那可惜了,我烤鸡肉肠一绝。” “一绝。”钟嘉韵用自己手中的串碰碰江行简现在烤着的风琴豆腐串。 糊了半边。 “啊!”江行简翻面,看见黑如锅底的豆腐,大惊失色。 “失手失手。”江行简换了一串,“我不大擅长烤豆腐。” “我想吃什么,会自己来。”钟嘉韵说。 “你不要总要拒绝我对你的好。” “我没有总是。” “我不需要。我自己可以。我会自己来……还有什么?”江行简掰手指,数着钟嘉韵的话术。 “你还挺记仇。”钟嘉韵总结。 “我对别人不这样。” “狗屁。”褚瑞轩走过来,围坐在烤炉前,“我三岁用枕头不小心打到他的事情,记到现在还会拿出来饭旧账。” “是不小心吗?人都给你打傻了。” “人傻不要怪枕头硬。”褚瑞轩两手都拿着串忙活,没空。他伸脚碰碰江行简的鞋头。 “啊……你不要踩我鞋!”江行简追着褚瑞轩的脚回击。 两人闹着,把放在地面上的汽水“大炮”给弄倒了。吱吱哗哗,淌了一地。 钟嘉韵毫不知情。他眼疾手快,在抬起自己脚的同时,右手托着钟嘉韵的膝盖弯,让她把脚抬起来。 三人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六脚不沾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宋灵灵见证全程,笑得直不起腰了,还记得掏手机拍下他们糗照。 程晨也忍俊不禁。 天台灯暗,小芷看那边,看得并不清楚。 “怎么了?怎么了?” “他们像只蛐蛐!”宋灵灵把照片递给小芷看。 小芷也跟着笑。 “都怪你。”褚瑞轩捶江行简。 “怪我,快拿纸巾吸吸水。”钟嘉韵那边水最多。 “放开我。”钟嘉韵动动腿。 放在钟嘉韵膝盖窝下的手,被不松不紧地夹了一下,随之一哆嗦。 “好。” 江行简把手放进卫衣兜里,握成拳。 “我去重新买一瓶。” 江行简踩着纸巾,跨到干燥的地面。他走到门口,蓦然回头。 “钟嘉韵,陪我去?” * 江行简骑车电动车,载着钟嘉韵,驶向小区门口的便利店。 他刚学会骑电动车,正是上头的时候。他上头,但起得十分平稳。不像钟嘉韵最初学会骑电动车,就把油门拧到最猛,不要命地向前冲。 他真是一个很稳妥的人。热烈却稳妥。 阿秀婆说,人生平妥,最为安乐。钟嘉韵坐在江行简的背后,好像感受到了所谓的平妥与安乐。 钟嘉韵抓住江行简两侧的衣服。 车头歪了一下,江行简很快把控好。 钟嘉韵上半身贴近他的后背。缓缓的风声中,她对江行简说:“我的香包没有味道了。” “嗯?”江行简把车停了下来,扭头问她。 “我说,我的香包没有味道了。” “边开边说。”钟嘉韵拍拍他的肩膀,催他开车。 “不行啊,你这样……和我说话,我没办法开车。”会心乱。 两人换了位置。 钟嘉韵在前面开车,江行简在她后面。 车速快起来,风声也喧嚣。 江行简凑到她耳边问:“你现在还失眠?” “还行。”能睡着。 “几点睡?” “两点三点?脑子累了就休息。”钟嘉韵也不确定。 “我给你配个助眠香包吧。” “我喜欢之前那个。”钟嘉韵说。 “之前那个也给。” “好。”钟嘉韵满足了。 到了便利店,江行简拿了几瓶汽水,还拿了一袋苹果牛乳给钟嘉韵。 “谢谢。”钟嘉韵知道他是专门给自己买的。 江行简还想和钟嘉韵说话,所以他还是坐在后座。 “你乳糖不耐受,严重吗?” “以前严重,喝了就会肚子痛。现在还好。” “就这么喜欢喝牛奶啊,把乳糖不耐受都喝耐受了。” “嗯。” “什么?” 车开起来,风声太大,江行简又把头往前凑。 “我说,对,我喜欢牛奶。” “牛奶真好。”江行简就这么把脑袋悬在她耳侧。 江行简余光看到钟嘉韵一脸淡定,他反而有些不淡定了。 怎么每次都是他心慌意乱。她就没有一点感觉? 江行简想着,较劲般把下巴垫在钟嘉韵的肩膀上面。不是若有似无的触碰,而是在那一个支点压上自己的重量。 他的呼吸一下子变得闹哄哄的,几乎压过风声。 钟嘉韵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动脉在快速扩张。她的动脉血在风声中沸腾。 她收紧拳心,车速加快。 冷静。 钟嘉韵轻缓地呼了一口气。 江行简听到明显迟滞的呼吸声,得逞地笑。 “钟嘉韵,你想好了吗?” “什么?” “想去的学校。” 这个问题,江行简在报名校考之前,问了过钟嘉韵。但是钟嘉韵的回答是,想去的学校,她要根据高考分数考虑。高考出榜前,一切未定。 “还没想好。” “那想去的城市呢?” “江城。” “嗯?”江行简有些意外,“为什么是江城。” “你问我这个问题,我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画面是,在江城。这应该是想去的意思吧?” “京市不好吗?” “好。” “那你不想去吗?”江行简问。 电动车停下,江行简还坐着不动。钟嘉韵用手肘杵杵他:“到了。” “你还没回答我问题。” 钟嘉韵先下车,江行简顺势滑坐向前,握住车把。 第87章 “你不要总是问我这些问题。我还没有想得这么远。” “那你想到哪里?” “我想过好现在。” “我已经想到我们高考结束,想到我们上大学,想到我们大学毕业……” 钟嘉韵拔掉钥匙,车灯关了,他们周围暗了下来。 “走吧。快八点了。” “你在逃避。”江行简拉住她。 “我没有。”钟嘉韵上前一步,在银银的月光中凝视江行简的眼睛。 “我没有逃避。我很想给你一个确定的答案。但我暂时做不到,我不知道未来的答案。” “你有确切的目标,就大胆往前冲,不要顾虑我。”钟嘉韵说。 “不顾虑你。我做不到。” “那我们就一起往前走。”钟嘉韵拉起江行简的手,拉他起来。 “你……”江行简的手心暖暖的。 “我有答案,一定会告诉你。” “真的?” “我是说到做到的女人。” “好哦。说到做到的钟嘉韵。” 江行简的手回扣她的,手上使劲,捏她四指:“做不到,我会咬你的。” “嘶。”钟嘉韵吃痛。 “害怕了吧!我咬人比这疼一百倍!”江行简皱鼻子装凶。 钟嘉韵要甩开他的手。江行简不让。两人争执到天台上。 回到天台,刚把饮料放下,天空就一阵巨响。 “哇!”宋灵灵率先跑到围栏边。 程晨牵着小芷紧随其后。 “钟姐!快来,这里能看全!” 六人站成一坨,分享最佳赏烟花的地点。 小芷的眼睛亮晶晶的。五彩缤纷的烟花那么盛大,大到能让她看清灿烂的轮廓。 她回头,寻找江行简的身影。 “就放一会儿,好好看。”江行简掌心扣在小芷的后脑勺,轻轻掰着她的脑袋向前。 他的手收回来,自然地曲肘架在钟嘉韵的肩头。 钟嘉韵回头侧头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芜湖!!” “哇嗷!!” 宋灵灵和褚瑞轩的声音此起彼伏。 “祝我们天台六子像烟花一般灿烂!过劈里啪啦的日子!”宋灵灵在烟花下大喊。 “好土哦。天台六子。”江行简忍不住说。 “那你滚。”宋灵灵不悦。 “是有点。”褚瑞轩也附和。 “你也滚。” 宋灵灵瞪他们俩。 钟嘉韵肘击江行简,程晨也轻拍褚瑞轩手臂。 “天台六子好啊!”江行简大呼。 “喜庆!!”褚瑞轩仰头高喊。 “像烟花一样灿烂!”小芷摇摇宋灵灵的手臂,也对着烟花大声说。 “过劈里啪啦的日子!”江、褚两人对视一眼,故意逗乐,算是给自己的犯贱赔罪。 * 钟嘉韵打包了一盒烧烤,走上书屋二楼。 阿秀婆已经睡下。 钟嘉韵想把饭盒放进厨房的冰箱,但她看着厨房的门口,心口发闷。 “阿韵。怎么来了不叫醒我?” 钟嘉韵回头,看到阿秀婆扶着门框站着。 “还有不舒服吗?” “没有了。” “还吃吗?”钟嘉韵将手中的饭盒伸向前。 “肚子还痛就不要吃了。” “吃。专门给我打的,怎么能不吃。” 一老一少面对面坐在餐桌。 阿秀婆吃了两串素菜就说:“老了,吃几口就胀气。” “那别吃了。”钟嘉韵将烤串拉到自己面前。她打的不多,也只是想让阿秀婆过过嘴瘾。 阿秀婆悄悄用手按压右侧肋下。 钟嘉韵吃了一口烤香菇,静静地看着阿秀婆的动作。 阿秀婆笑了一下,说:“好饱。” “阿秀婆,我是把你当家人的。”钟嘉韵咽下一口发凉的冬菇,看着阿秀婆。 “你不要低估我面对家庭困难时的成熟度和应对能力。” “有事别瞒着我。”她说。 第75章 “钟姐。我今年七十五了,有点老人病不是很正常么?”阿秀婆笑了一下说。 “我今天实在不舒服不是跟你说了?” “有一点点不舒服,也可以讲,也要讲。”钟嘉韵说。 “好。”阿秀婆说,“我现在有些累,先入屋躺一下。” 钟嘉韵点点头,要起身扶她。 阿秀婆伸手示意她不要,“我是老了,不是废了。” 钟嘉韵只好坐下,目视阿秀婆踱步回房。她的脚步很轻,在过分安静的夜里,走入阴影。 * 大年初一前,钟嘉韵在球馆和书屋之间来回跑,帮忙新年大扫除,张贴对联。 除夕傍晚,姚晓霞来到球馆找钟嘉韵。 “打你电话,怎么不接?” “手机在楼上。什么事?” “今晚回家吃饭?” “回家?”钟嘉韵放下手中的浆糊,看向她,“我的监护人在这里,我回哪里去?” 她的监护人是姚健晖。 “你不要这么记仇,大过年的都不回去,会被人说你不孝顺的。你不知道去年那些亲亲戚戚说你说的多难听。” “你也知道是仇。”钟嘉韵把门神贴在门中央,“我不回。” 上次回去,还是庆祝钟家佑入省队。钟嘉韵饭都还没吃,看他一眼,就难受了好几个月。高考将近,钟嘉韵可不想再被恶心,不想再浪费时间再调整自己的心态。 “唉,她不回就不回,又不是没有年夜饭吃。”姚健晖从梯子上下来。 “那边的人说话难听,你还叫阿韵回去听?” “过年和妈妈吃一顿饭都不行?” “行。今晚留下来吃饭?”钟嘉韵说。 “留么?”姚健晖问。 姚晓霞深叹一口气,拂袖离去。 姚晓霞离开,钟家佑就骑着车来。 “不去。”钟嘉韵没等他开口劝说,就拒绝。 “不去就不去。”钟家佑眨巴着眼说,“我又不是来当说客的。” “那你来干嘛?”钟嘉韵问。 钟家佑掏出一枚金灿灿的奖牌,挂在钟嘉韵的脖子上。 “我好像永远也无法做到不在乎输赢,但我会赢。”钟家佑的笑容比金牌还灿烂。 姚健晖和钟家佑勾肩搭背。 “什么时候回来的?”姚健晖问。 “下午四点多到家。”钟家佑答。 不知不觉,钟家佑已经比舅舅高了。 钟嘉韵低头看这个奖牌的。 “这个送我啊?” 钟家佑支支吾吾地说,“也行。” “‘也行’,也就是说有点勉强。”姚健晖被小孩强装大方的模样逗笑。 钟嘉韵脱下奖牌,戴到钟家佑的脖子上,拍拍他胸前的奖牌。 “再接再厉。” 钟家佑没有听到最想听的话,眼里的光暗了一点点,但很快笑起来。 “嗯!” “今晚留下吃饭么?” 钟家佑摇头。他走到钟嘉韵身边,接过她手中的活。 “你在这里帮舅舅,我去接阿秀婆过来。” 除夕夜,孤寡老中青一起过。 姚健晖给阿秀婆倒了一小杯白的。 “不喝不喝。”阿秀婆连忙摆手。 “酒鬼转性哇?”姚健晖惊得眼睛瞪大。 “老了,再喝酒总感觉消化不了,浑身难受,睡不着觉。”阿秀婆说。 “你就是老了觉少,不要赖酒。”姚健晖和阿秀婆熟,口无遮拦。 “舅舅,我看你没喝就先醉了。”钟嘉韵说。 她将酒杯挪到姚健晖面前,重新给阿秀婆倒了一杯白的。 “牛奶好喝过酒。”钟嘉韵对阿秀婆说。 “好,我同阿韵喝牛奶。”阿秀婆眉眼弯弯。 “喝酒伤肝,你也少喝点。”她对姚健晖说。 “小酌小酌。” 阿秀婆吃了几口软米饭、清蒸鱼、炒西兰花就停下筷子。 钟嘉韵看向她。 “我吃了下午茶过来的。”阿秀婆说,示意她快吃。 钟嘉韵点点头,没有怀疑。阿秀婆是有吃下午茶的习惯。 * 大年初一。 钟嘉韵晨跑回来,收到江行简的电话。 钟嘉韵沉下呼吸,按下接通键,“喂。” “新年好!钟嘉韵!” “新年好。” “我掐指一算,你刚晨跑回来。” “你怎么知道?”钟嘉韵惊讶,甚至拉开窗帘往下看。 没人。 “我已经对你了如指掌了。”江行简骄傲地说。 “有事?” “想听听你的声音。” “你心情不好吗?” “现在还不错。” “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 “那我给你背古诗。” “……” 第88章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将子无怒,秋以为期……” 江行简闭上眼,轻声跟着钟嘉韵背完这首《氓》。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江行简惆怅地说,“沉溺婚姻的女子真的就注定无法解脱了吗?” “万事不能一概而论。有独身能力的女子,和依附于男子、依赖于家人的女子是不同的。” “独身能力?” “拥有财力和心力。能够支撑自己过上不依附于他人、自我负责的充实生活。”钟嘉韵说。 “关键在于,我不能失去自主选择权。” “钟嘉韵,你永远不会失去自主选择权。”江行简说。 “那当然。” 隔着电话,江行简都能感受到钟嘉韵说这话时的理所当然和笃定。他的笑意不疾不徐地攀上眼角“我初二回来,去找你,好不好?” 钟嘉韵手指蜷缩着悄悄抓住衣角。 “怎么?想来讨红包?舅舅明天不在,他要去看他女儿。” “我想来找你,想给你送祝福。” “什么祝福,现在说不行吗?” “祝福你,在每一天里,永远多彩多姿。心坎中,聚满百般好,长存百般美。祝福你,在你一生里,永远充满欢喜。好开心,共你好知己,时时笑开眉~”江行简清唱《祝福你》。 “很好听。” “还有呢?” “明天见。” 江行简笑,“明天见。” “不说了。宋灵灵有事找我。” “大过年的,能……”有什么事。 江行简不舍得挂电话,还想说几句垃圾话拖延时间。不料,钟嘉韵挂手机的动作干脆利落。 江行简手机还支在耳边,他叹了一口气。 怎么感觉,自己才是“女之耽兮,不可说也”中的“女”呢? “钟姐!” 宋灵灵的声音跳出来。 “新年快乐!”宋灵灵说。 “新年快乐,宋灵灵。”钟嘉韵含笑回应她。 “你刚刚在和谁打电话?我拨了五个电话给你,你都在忙!” “嗯……江行简。” “你们讲这么久的电话!讲啥呢?我十点起床,每隔十分钟就打你一次电话,你都不理我……” “我给他背诗来着。” “大年初一还学习啊,钟姐respect!” “……”也算吧。 钟嘉韵没解释更多。 “我明天来找你哟!明天老宅人多,不想待。” “好。来之前给我一个电话。”钟嘉韵知道宋灵灵家庭关系复杂,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舅舅敲门,叫钟嘉韵下去吃饭。 “晖舅!”宋灵灵听到声音,热情地在电话那头打招呼。 “我明天来给你拜年!” “新年好新年好!不过我明天不在家,我一定给你留一份红包。” 宋灵灵跟舅舅说了好些吉利话才挂线。 舅舅包了一份红包交给钟嘉韵明天转交给宋灵灵。 “舅。”钟嘉韵接过红包,舔舔嘴唇,又说了一句。 “明天江行简也来。” “他和灵灵一起来啊。”舅舅点点头,又拆了一个红包,装钱。 “他自己来。” 舅舅的封红包的手愣住了,看向钟嘉韵。 “你们……” “现在还是朋友。” 得。 现在还是。以后就不一定了。姚健晖心想。 他把红包拍在桌上,“天黑之前就好让他滚了哈。” 姚健晖想了想,又改口:“你明天去你阿秀婆那里,孤男寡女不要单独在一起。” “宋灵灵也在,她估计会在这边睡。” “大过年的,你不要留人家。”姚健晖说。 “嗯。” “……”姚健晖看她嗯嗯声的,就知道她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但他又无可奈何。 本来今天阿秀婆要过来和这两舅甥一起吃的,但今早阿秀婆说她中午有约了,晚上再过来。 吃完饭,钟嘉韵收到阿秀婆的电话,让她去书屋一趟,说要介绍一个人给她认识。 “这位是steph.”阿秀婆伸手掌和钟嘉韵示意她身旁一位女士,英文名,但是一位亚裔的中年女子。 “你好。”steph的中文并不标准。 “你好。”钟嘉韵伸手与她回握,介绍自己,“钟嘉韵。” “zhongjia——win”steph复述她的名字,“韵”这个字的发音对她说有点难。 钟嘉韵笑笑,并不在意地说:“yep,you can call me win.”“win,sue说,你是[秀丽山河]的主笔。” “是。”钟嘉韵看向阿秀婆。 “你们聊聊。”阿秀婆走开,给她们沏了一壶茶。 两人中英夹杂地聊了一个多小时。 steph离开后,阿秀婆问她:“你怎么想?” “我还不确定。” 阿秀婆拍拍她的背。“没关系。你们年轻人的路广阔的很。” “steph,还有一个身份,是家庭创伤心理治疗师。” “阿秀婆。”钟嘉韵沉思三秒才开口,“你觉得我还好吗?” 第76章 钟嘉韵和江行简初二见了一面后,江行简就消失了两天人影。他一天发两个表情包消息给钟嘉韵,彰显自己的存在。 她再收到江行简的电话,是在周四的下午。 “喂。”江行简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 “你这几天怎么了?”钟嘉问。 “我、”江行简轻咳一声才继续说,“这几天在赶作业,过的阴间时间,不好联系你。” “完成了吗?” “还没,还差一幅速写。”江行简那边悉悉索索的,像是在滚进被窝里,“熬不住了,我要先眯一会儿。” “那你抓紧时间休息,打电话给我做什么?” “今晚陪我去吃披萨,好不好?” “初四,人开门了吗?” “不知道,今晚去逛逛?”江行简的声音沉甸甸的,有些沙哑。 “赶紧睡吧。” “嗯……我给你的助眠香包有用吗?” “有。” “那就好……”电话那头传来缓缓沉重的呼吸声。 钟嘉韵听了好久,才挂断电话。她给江行简回复:[好。今晚七点半,街心公园见。]末了,她把手机丢远,专心复习。 * 江行简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他伸手摸手机,发现已经晚上七点二十分了。 距离钟嘉韵定下的时间只剩十分钟。 他慌乱地换衣服,拉开门出去。 家人已经开始吃饭了。 “醒了?留了饭给你。”邓女士说。 江行简爸爸进厨房,在锅里拿出留给他的饭菜。 “你这几天没休息好,没敢打扰你睡觉。”爸爸说。 “我不吃了。我赶着出去。十一点前回来。” “一家人在家里吃饭,你吃饭时候出去像什么样?”爸爸说。 “一家人在云莞,你赖在江城像什么样?”要不干脆别回来了。 “小简。”邓女士不认同江行简的说法,出声制止。 “我真和朋友约好了,她已经在等了。我太困睡着了,没来得及和你们说。”江行简解释。 说完,他对着爸爸说:“出去吃饭,不是针对你,火气不必这么大。” “哥,约的几点?”小芷察觉家庭氛围不对,帮着转移话题。 “七点半。” “走。”邓女士擦擦嘴,“妈妈载你去。” “不用,打个车很快的。” “过年的,没那容易打到车。”邓女士拍拍他的肩膀,“我吃饱了。” “谢谢妈。” 两母子坐在车上。 邓女士先开口:“最近压力很大?” “还好。” “我发现你压力大的时候,总会和你爸杠上。我知道他不是完美的,但他真的很想支持你。” “邓女士,你……”江行简叹了一口气,“算了,不想说。” “那聊聊你的。约了哪个朋友?” “钟姐。” “嗯。”邓女士看了儿子一眼说,“约会结束,记得送钟姐回去。还要,尽量在公共场所玩。” “妈~我们就吃个饭。” “我又没说不是。”邓女士说。 确实。 江行简无力反驳,他扭头看窗外。 “钟嘉韵!” 钟嘉韵坐在街心公园的骑马摇摇乐上,耳朵戴着耳机。她没听到有人叫他。 “在听什么呢?” 江行简摘下她的一个耳机,放在自己的耳边。 钟嘉韵的耳朵一下子涌入很多冷冽的空气。 春天到了,寒还未了,却多了一丝温暖。 钟嘉韵暂停mp3里面的英语单词录音,摘下耳机。 “我肚子饿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即使他一觉醒来就和钟嘉韵说明情况,但自己失约这件事,他还是很自责。 第89章 “可以原谅。”钟嘉韵伸手掌,向他讨要耳机。 江行简将手中的那一只耳机放入钟嘉韵的手中,顺势拉住她的手腕。 “请,披萨国王。” 钟嘉韵被他拉起来,走向附近的披萨店。路途中,她一直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我明天就要去京市了。”江行简点完单,看着钟嘉韵说。 “我知道。”钟嘉韵说。 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我还有一份作业没完成。下午睡太死了。” “我可帮不了你。” “可以。” “?” “当我的模特吧。” “……”钟嘉韵面露难色,“我不会。” “就随便做些什么,让我观察十分钟。” 为了这十分钟,江行简放弃了新鲜出炉热气腾腾的披萨。 速写完成,吃完披萨。江行简送钟嘉韵回到球馆。 “江行简,你等我一下。” 钟嘉韵话音刚落,跑上二楼,然后跑下来。 “这是我整理的英语笔记,你每天背一页。” “你给我了,你用什么?” “我有复印本。” “你把原件给我啊?”江行简有些惊讶。 “嗯。三月份回来,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它还给我。” 江行简笑,他大拇指卡在裤兜里,弯着腰,将视线拉到与钟嘉韵齐平。 “想早点见到我就直说。” “是啊,不行?”钟嘉韵直勾勾地看江行简。 她……怎么又不按常理出牌。 江行简有短暂的错愕,之后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明悟——是了,这就是她。 看似总不按常理出牌,其实是说话做事都不爱兜圈。在她这里,“是”就是“是”,“否”就是“否”。 越和这样的人深交,江行简越能体验到一种清爽又可靠的感觉。 这样的钟嘉韵,在江行简的世界里,是独一份。 “行。” 行到爆。 江行简内心实在是爽得憋不住笑。他低下头,肩膀轻轻耸动,闷声笑。 星与星之间,风的质地变了,褪去了草木的暖湿,变得透明而微凉。 在这样的变化中,一切人间诚挚的心事都显得渺小与短暂。 三月的风,转眼就到。 江行简是晚修到的校,下课后他在七班教室外,靠着围栏。 钟嘉韵还在课室里忘我地学习,根本没发现江行简的到来。江行简不想打扰她,便在外面等。 他手里拿着钟嘉韵给他的笔记,偶尔翻看。 程晨等和他熟的人,都和他打招呼。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程晨问,“找钟姐?” “今天回云莞。”江行简点点头。 “我帮你叫她。” “不用。”江行简拦住她,“不用,我等等就行。” 人渐渐走了,教学楼空荡荡的。 还有十分钟宿舍大门就要打铃锁门,钟嘉韵终于抬起头来。 她扶着脖子,扭头看到窗外的江行简。 在她呆滞的眼神中,江行简笑着走向她。 七班的座位两周调换一次。以四人为方块移动。这一周钟嘉韵调到床边。 “我们钟姐学习可真认真。”江行简伸出左手放在她肩上,捏了捏。 “你等很久了?”钟嘉韵放下手,让他捏。 “还行。”江行简换了一只手,捏她另一边肩膀。 “下次叫我。” “好啦,我会看情况的。”江行简将笔记送到他面前,“完璧归赵。” “你背了么?”钟嘉韵接过笔记。 “当然,我每天抽出两小时复习文化课的。” “考考你。”钟嘉韵随手翻开一页,抽问。 “边走边考。”江行简敲敲自己的表。他表腕旁戴着的是钟嘉韵送他的浅蓝色串珠手链。 钟嘉韵关灯走出教室,看到六班的灯还亮着,童雪还在里面。 * 高三下学期一开学,学生心中不由自主就有一种压迫感。钟、程、宋、褚四人自发形成临时学习小组,在周日的休息时间聚到实验楼走廊外的两张茶歇桌子一起学习。 钟程讨论题目,宋褚相互背书。 后来,经常找钟嘉韵问问题的童雪,也被纳入。 江行简这天午休完,跟着褚瑞轩来到小组学习的地方。 “i am come back~”江行简给每人带了一瓶冰镇柠檬茶。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还要回京市不?”童雪看到江行简出现有些意外。 在座六人,只有童雪不知道江行简昨天晚修回来了。 “不用回了,剩下的时间我要全力冲刺学习文化课。”江行简从兜里掏出苹果牛乳,给钟嘉韵。 “校考感觉怎么样?有把握吗?” “一两个月吧。把握嘛,对自己的水平有,对评分老师的评分标准没有。”江行简摇着头,拖着凳子坐在钟嘉韵身旁。 “文科背书去那桌。”钟嘉韵拉拉童雪,示意她看自己标记好的错题本。 “不聊了,聚精会神搞学习!”童雪摆摆手,握笔认真听钟嘉韵讲解。 江行简内心咆哮:搞起学习来六亲不认的女人!!! 他认命服从安排,滚去隔壁桌学习。 宋灵灵捂着耳朵轻声背着书。褚瑞轩握着笔,背一个知识点,在草稿纸上画一个鬼画符。 江行简看着这群快速进入学习状态的人,浮躁的心也不觉沉静,他摊开书,双手托着腮,启动超级爱学习形态。 他全身心回归学校的第一步,先让脑子过一遍繁杂的知识点。 江行简这一桌的读书声停了,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对视上。 “cheers~”江行简率先举起柠檬茶示意。 宋、褚二人随即跟上。 大喝一口,三人趴下的趴下,仰靠的仰靠,一起小憩一下。 江行简看到楼梯口有人,看着他们,他伸腿踢了踢宋灵灵的鞋头。 宋灵灵要困死了,不满地看向他。 江行简示意她看后面。 “笙宜?”宋灵灵扭头看到人,打了个招呼。 江行简也举手示意了一下。 薛笙宜抱着书,走向他们那一桌。 “还有位置嘛?”薛笙宜微笑地看向江行简,“我也想和你们一起复习。” “桌子会有点挤。”江行简说。 “没关系,我不介意。”薛笙宜拍拍童雪的肩膀,让她把放书包的凳子让给自己。 薛笙宜搬着凳子坐在江行简和宋灵灵之间。 你不介意,我介意啊…… 江行简觉得很不自在,但公共场合他也没办法不让别人坐这边。他合上背诵资料,抽出数学卷子,掉头坐在钟嘉韵那一桌刷题。 钟嘉韵自习习惯带耳机,两耳不闻窗外事,整理完这一周物理的错题才惊觉江行简坐在自己身边。 江行简拿了钟嘉韵笔袋里的便利贴在涂涂画画。 钟嘉韵刚想提醒他专心,他就扭头看向后方。他斜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着薛笙宜。 两人正传着小纸条。 令人心慌意乱的风啊,不合时宜地穿过长廊。 第77章 “行简,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 “不然你为什么不愿坐我旁边?” “我觉着你过来后,有点挤。” 薛笙宜又写了什么在便签上,拍拍江行简肩。 江行简伸手拒绝,低声说:“聚精会神,专注学习。” 饭点。 一行人七个头围成一圈,低头看着褚睿轩的手机。 手机的页面是外卖点餐的页面。 “我要番茄鸡蛋面。”钟嘉韵最快点完餐,退出,回到自己的座位,用吸管戳开牛乳,边喝边背单词。 江行简坐在她身旁,下巴垫在手背上面,头一歪,看着钟嘉韵。 “你怎么现在才喝啊? “怕肚子不舒服。影响复习。” “现在不怕了。” “现在到晚自习开始有一个多小时休息,我有充分的时间调整状态。” “你真是……”江行简给她竖了大拇指。 “牛奶的信徒。” “不舒服就别喝。”江行简听她这么说有些担心。 “不是每次喝都不舒服,偶尔。”更何况,钟嘉韵觉得为喜欢的东西,忍受不适,值得。 一中禁外卖。江行简和褚瑞轩避开保安,来带校园围墙。 江行简是第一次在学校点外卖,面对校园的这一堵墙,还不知道要如何操作。 褚瑞轩还在低头和外卖员报自己的位置。 “上来啊!”墙头上探出一个黄色的头。 把江行简吓一跳。 褚瑞轩听到声,收起手机,拍拍江行简的屁股就跨步踩上围墙下的一个大石头。 一根褐色的铁钩勾了着两份外卖吊下来,褚瑞轩举高手去接。 第90章 一次两份,很快完成交接工作。 两人一手两份外卖回到小组学习的“据点”。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 钟嘉韵将番茄鸡蛋面的番茄都拨在一边。 “你不喜欢吃番茄,怎么还点这个。”江行简时刻关注着钟嘉韵。 “我喜欢番茄汁和番茄炒鸡蛋里的鸡蛋。” “之前没发现你这么挑食呢。” “不行?” “行。”江行简把碗推到钟嘉韵的旁边,“你不吃给我。” “嗯。”钟嘉韵也不想浪费。 周围人对江、钟二人的这种亲密行为见怪不怪。 除了薛笙宜。 “行简,我这一份我吃不完,我给你分点?” 此话一出,两桌人的动作都停了,眼珠子在薛、江二人之间转来转去。 钟嘉韵没看,她低头将最后一块番茄夹到江行简的碗里,然后用筷子将江行简的碗抵开。 “我够了,再多消化不良。”江行简说。 他重新将碗推向钟嘉韵那边,给她夹了自己碗里的菜。 “别不吃蔬菜。” 薛笙宜深吸一口气,环视其他人:“谁想尝尝我的?量真的太多了。” “笙宜,我想尝尝你的。”宋灵灵最先说,替她解自己设下的围。 童雪也微笑说:“分我一点吧。” 褚瑞轩腰歪向程晨,低声问她:“我怎么感觉这个薛笙宜怪怪的,她怎么总挑衅小简啊?” “你觉得是‘挑衅’?”程晨差点喷饭。 “昂。”褚瑞轩一脸纯良地点头,“今天下午一来就挤兑小简,把小简逼到你们桌。” “挺好的,省点脑子高考。” “总觉得你在骂我……”褚瑞轩小声嘀咕。 * 春去夏来,春风被一声不知疲倦的蝉鸣绊倒。 高考前,教学楼要清场。 全校高考生都要搬离高三教学楼,在学校艺术楼、实验楼等空教室复习备考。 二三楼被分至实验楼,四五被分至艺术楼。 江行简跑到下二楼,恰好看到下楼梯的钟嘉韵。 “我帮你。” 江行简伸手抬起钟嘉韵的书箱。 “哇喔……”江行简的双手沉了一下,白皙的手指都勒红了。 “你搬好了?”钟嘉韵抱起书箱盖上叠放的书堆。 “还没。” “那你赶紧回去,我不需要你这样。”钟嘉韵重新把书放回到书箱盖上,自己把着书箱的边缘。 “这样,是哪样?”江行简不明白钟嘉韵为什么连这事要拒绝自己,“你能不能需要我一次,别总是拒绝我。” “放手。”同时钟嘉韵手上使劲,自己搬着书箱。 “这件事情我自己有能力做,我不用别人帮忙,你不要纠结拒不拒绝的问题。” 江行简抱起书箱上的书,“我纠结的是,到现在我竟然还是你眼中还是‘别人’的存在。” “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 “那高考后能聊吗?” “可以。” “到时候我就不只聊这个了。也可以?” 钟嘉韵边走边侧目看向他,“你还想聊什么?” “聊一些我日思夜想的。” 两人来到指定的教学楼课室,将书箱和书放在走廊靠边。 “好哇。”钟嘉韵直起腰看向他,“但前提是,你的考试要完全发挥自己平常的水平。” “你怎么不祝我超常发挥?” “我又不是神。” “你是。”江行简双手合十,“保佑我一下吧!” “……”又在发神经。 钟嘉韵看着他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神,无奈伸食指戳戳他合在一起的尾指,“保佑你。” “钟姐!我也要!”童雪看到了,也凑过来,对着钟嘉韵双手合十。 “……”钟嘉韵同样用食指戳戳她合在一起的尾指,“好。” 霎时,四面八方传来呼声。 “我也要!我也要!” “蹭蹭学霸之气!” …… 高考即便准备充分,结果依然未知。这样的“高度不确定”,越是临近高考,越是越是有种失控感会引发考生巨大的焦虑。 惶惑的高考生们,理性耗尽,都在凑热闹用一丝非理性的希望为自己打气。 围住钟嘉韵的人越来越多。 江行简渐渐被挤到人群外围。 “全级第一!分我一点考试运!”有人说。 “不行!不行!凭什么分你!”江行简比钟嘉韵还不乐意。 钟嘉韵挤出人群,江行简还在和人家较劲。 钟嘉韵没见着江行简,回头寻他。 童雪注意到了,推了一把江行简:“快走啊!” 江行简跌向钟嘉韵,还没来得及抬头看见她,就被捞起胳膊,跑出实验楼。 两人停在高三教学楼的楼梯间。 钟嘉韵很快就平复好呼吸,江行简累得够呛,背靠白墙喘息。 “我明明看到钟姐往这个方向来的呀?是不是回课室了?” 钟嘉韵听到声,往里走了一步。 江行简谨慎一些,伸手把钟嘉韵又往里拉了一些。 钟嘉韵身心都在外面,没有预料到江行简的动作。 一拉,一晃,撞到他的肩膀上,“定力不行啊,钟嘉韵。”江行简打趣道。 “你行。”钟嘉韵懒得跟他争。 “我也不行。”江行简轻笑摇头,“我在你面前……” 钟嘉韵捂住他的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高考结束前,闭紧你的嘴,不要做让我分心的事情。” 原来,我威力这么大,能让钟嘉韵分心啊。 江行简满足又得意。 他笑着点一下头。钟嘉韵的手心痒痒的。 高考三天,考试安排紧凑,且他们考试的科目不同,候考室也离得甚远,两人只碰上了匆匆几面。 江行简上午就考完最后一科。 江、宋、褚三人一起在饭堂吃饭。 他们都望着饭堂门口,一看到来吃饭的钟嘉韵和程晨都举起手示意。 钟嘉韵点点头,但没有走向他们。 程晨过来说:“钟姐想自己吃。” “为什么?”江行简眼神跟着钟嘉韵的背影走。 看到钟嘉韵买了一个糯米鸡就走,他坐不住了。 她怎么就吃这么一点。 “喂。”宋灵灵拉住江行简,她的目光也在钟嘉韵的身上。 “你让钟姐自己调整一下状态。不许你打扰他。” “……” 江行简呼了一口气,心里还闷着。但他还是听了宋灵灵的建议,坐下。 “她之前模考有这样吗?”江行简问程晨。 “还好。”程晨说,“没今天气压低。” “别担心。”宋灵灵还是一如既往地相信钟嘉韵的内心强大。 “钟姐只是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 “程晨你赶紧吃,吃完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宋灵灵说。 “对。”江、褚也附和。 三人已经吃完,支着胳膊,都看着程晨。六只眼睛目光灼灼,都盯着她。 “我觉得,我也需要独处时间……”程晨倍感压力,说。 “嗯嗯!”江、宋二人忙收拾餐盘起身。两人还掳走不愿离开从褚瑞轩。 “干嘛!我又不会打扰晨晨!” * 一中附近的路还封着,已考完试的学生家长要入校帮孩子收拾行李,要步行。 宋灵灵、褚瑞轩家里人都来接,错峰离校了。 江行简不急,他要等钟嘉韵。他慢悠悠地在宿舍收拾东西。 有人敲门。 “妈?” 邓女士捧着两束花在宿舍门口。 “我不是跟你说,别这么早来嘛……” “一个月没见,妈妈想你了嘛。”邓女士两束抱在左手,右手捏捏江行简脸颊。 “瘦了。” 江行简向后仰避开,“错觉。” “轩轩说你在等钟姐?” “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我来帮帮你。”邓女士花捧在他面前,“等女孩,特别是高考结束这么重要的时刻,没有花怎么行?” “谢谢妈妈!”江行简正愁这事呢,闪送花束,现在也送不过来。 “以你的眼光和对她了解送一束给她吧。” “邓女士,你是这个世界上最贴心的妈妈!” 刚结束高考的江行简,看啥都欢快,情绪价值管够,哄得邓女士见牙不见眼。 江行简接过话,仔细选择。他拨拨包花的韩素纸。 “她不喜欢这些束缚。” “蓝的、黄的,她都喜欢。” 说着,他抬眼看向托腮关注自己的邓女士。 邓女士当然知道他的意思。 “按你的想法来。” 江行简随即拆了两束花的包装纸,重新摆弄花,用丝带绑好。 第91章 他捧着自己设计制作的花束,在钟嘉韵的考场外等待。 这满校园的绿意与炽热,都成了他心事的布景。悬在盛夏枝头的红果子,如同他那颗心一般,摇摇欲坠。 第78章 “请各位考生停止作答……” 钟嘉韵看监考老师抽走自己卷子和答题卡,脑子好像也被抽走一个闸片。排山倒海的困意席卷她的神经。 她忍着巨困,把桌上的东西扫入背包中,随着人群走出考室。 翻涌的校服白浪,褪色的双肩书包,飞散的试卷碎片。嘶哑的笑喊,轻轻的抽噎,压抑已久的尖叫。 钟嘉韵随着人潮进入学校小广场,像是走进一幅过度曝光的照片里。所有的脸都是流动的色块,所有的声音都糊成了沉闷的底噪。 唯有他,从这片片晃动的日光里浮现出来,轮廓清晰得不真实。手里捧着一束过分明亮的花,花瓣的边缘在夕照里几乎要融化。 剑兰,蓝星花,奶油向日葵。热烈的黄,沉静的蓝。 越近,江行简奔跑的速度反而肉眼可见的慢了下来。 不要停,过来抱抱我。 钟嘉韵轻抬双手。 双臂还未与腰齐平,一阵爽朗的风就撞了她满怀。 拥抱时,钟嘉韵突然想,如果过往那些辗转反侧的凌晨、那些独自走过的黄昏、那些孤寂喧嚣的夜空,都是为了在这个平凡的周三下午,被一个用力的拥抱接住。 好像,还挺划算。 邓女士占据小广场最佳视点,拿着相机将儿子的青春记录下来。 “诶?去哪呀这是?” 镜头里,钟嘉韵拉着江行简的小臂越走越远。邓惜君下意识想追随过去,差点踏错阶梯。 “大姨,小心。”程晨扶住她。 邓念慈和程晨两母女老远就看到阶梯之上的邓惜君,过来寻她。 “就你一个?”邓念慈问。 “他爸爸去搬行李。小芷还在学校呢。” 钟嘉韵拉着江行简的人影已经比豆粒还小。 “你也不管管小简。”邓念慈看着俩人离去的方向。 “哎呀。”邓惜君抱住程晨的肩头,“还是女孩子好啊。” 邓念慈还想说些什么,被邓惜君堵住了话口。 “来!给你们拍照!这个背景好!” 另一边,钟嘉韵一手拿着花束,一手拉着江行简穿过人潮,来到一条两边种满大树的石板小路。 枝叶在高处汇合,将天空裁成一条流动的蓝色溪流。 两人相对而立。 “那些你没说出话。说说看。” 江行简深吸一口气,竟然把钟嘉韵手中的花束夺了回来,重新举到钟嘉韵的面前。 “钟嘉韵。你总说不需要我。我便不再执着你的需要。请你选择我,相信我。我……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男朋友吗?” 他站在盛夏开端,递来的不是一束花,而是一面镜子。让钟嘉韵看见自己原来还拥有这样新鲜的雀跃,还能为一个笑容重新学会呼吸。原来她的心不是一口渐渐枯竭的井,而是等待一场雨的山林。 所有自以为干涸的裂缝,都在甘霖降临时欢呼着张开。 “说实话,我认为一个人渴望被爱,是陷阱,无解,跳过最安全。” 练习了太久的自我保全,当真诚的爱降临时,钟嘉韵已经失去了一往无前的勇气,她一再习惯了在亲密关系前预先演算所有可能的伤痛。 “那正好,跳到我怀里。”江行简学着钟嘉韵刚刚微抬双手的姿势。他故作轻松地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嘴角的肌肉僵得发抖。 “我会稳稳接住你的。”他说。 “好。”钟嘉韵说。 钟嘉韵上前一步,环抱住他的腰。 “你这……是答应的意思?” “如果你能接住我。” “绝对。”江行简回拥钟嘉韵。 “摸摸我的头。”钟嘉韵江行简照她的话做。 钟嘉韵哆嗦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 江行简先是一惊,察觉她的抗拒,绅士地松开她。 “如果你能接住我。” 松开的那一刻,江行简的脑子里忽然响起钟嘉韵的声音。 他双臂重新拥住钟嘉韵,手掌轻拍的她背。钟嘉韵揪住他校服的拳头缓缓松开。 他等钟嘉韵异常的情绪平复下来后,才放开她。 “我们试试看吧。”钟嘉韵几个深呼吸后说。 这一句像一把钥匙,不是打开他的世界,而是打开了钟嘉韵自己体内那间上了锁的房间。阳光突然涌进来,里面沉睡的千百个她都睁开了眼睛。 如果人真的会逐渐失去勇敢爱的能力,像一扇生了锈的锁,那么此刻这把钥匙转动的声音,便是抵御这种消亡的第一道防线。 * “宋灵灵,你有摸过钟姐的头吗?” “干嘛,你摸了?” 和钟嘉韵分别后,江行简一直想着自己摸了钟嘉韵头后,她的异常反应。他想来想去,给宋灵灵打电话了解情况。 “嗯。” “你是不是想死?”宋灵灵咬牙切齿。 “钟姐让我摸的。” “……” “我们在一起了。” “……” 宋灵灵一秒挂电话。 江行简:[?]宋灵灵:[钟姐不跟你说,我也是不会告诉你的。] * 风把毕业册吹开新的一页。 隔日就是毕业典礼。 冗长的无聊发言后,终于到了自由活动拍照留念的时间。 钟嘉韵只通知了舅舅和阿秀婆两位长辈。 “我们阿韵真是靓丽。” 阿秀婆背着手,绕着钟嘉韵踱步。阿秀婆的目光里都是对钟嘉韵成长的欣慰。 钟嘉韵并不讨厌这种打量的目光。 她穿着校服礼服,白衣水手服,红格子半身裙。 “钟姐!程晨!” 宋灵灵隔着几个班的人群叫她们。 钟、程走向她。宋灵灵还嫌她们走得慢,冲过来,拉着她们跑。 江、褚二人已经占好毕业墙的拍照位置,就等三位女生来。 五家家长咔咔给小孩拍照。 拍完,褚瑞轩就和家长撤了,他们一家赶着回老家参加亲戚的婚礼。 钟嘉韵被拉着在操场上拍照。 江行简去学校超市买了水。回来时,他老远看到父母行色匆匆,很不对劲,走进无人的教学楼里。 他好奇地跟了上去。 “一年前,你就跟我保证,会断干净。我信了,你看看这叫做断干净吗?”邓女士单手抱着自己,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让江付看。 “是她纠缠我,我有什么办法?” “是你,给她纠缠你的机会。明明有机会调回云莞工作,你一而再地错过机会。” “江城的发展机会比云莞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江付头疼地捏捏眉心,“我现在就回去把事情解决了,你不要吵,让孩子知道了,有什么好处?” “你想让小简永远陷在自责中,你想让小芷再次失去光明夜夜哭泣吗?是小简之前弄瞎小芷的眼睛,我四处给小芷寻医,才认识了她。是她不计较不在乎你们是我的累赘,心胸宽广地接下小芷的病例,熬夜研究治疗方案,这才有小芷的好转!” “所以,我们离婚,你跟她不好吗?” “‘跟’?”江付冷哼一声,低了一下头后,换了温和的语气。 他握住邓女士的肩膀,语气诚恳地说:“惜君,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我们的孩子,为了你。你就这么狠心毁掉我们这个幸福的家?” 邓惜君无力地叹了一口气,她不够狠心。 她想到女儿每次得知爸爸要回家的那个兴奋劲儿,她想到儿子刚刚的毕业照左右有父母的幸福笑容,心中钝痛。 “最后一次机会,解决好这件事。” 她握着手机的手颤巍巍地垂下,好像在坠入一个无底的黑洞。 在下坠的过程中,有人托住她的手背。 钟嘉韵没有偷听人墙角的癖好,只是她刚从教学楼的洗手间出来,就撞见江行简的父母吵得火热。 钟嘉韵拽了一把邓女士,邓女士的肩膀挣开丈夫的抓握。 “听说小简妈妈说,你是小简的女朋友。”江付理理衣领,对钟嘉韵笑得清隽温和。 “嗯。”钟嘉韵轻声说,也没看对方,怕自己忍不住内心的冲动,会动手。 “江先生。”她叫江付,眼睛却是看向邓惜君。 “孩子没有这么脆弱,没有父亲就不幸福了。” 说完,她拉着邓女士离开教学楼,在拐角处,她们遇到了跟过来的江行简。 邓惜君眼睛红红的,钟嘉韵也是臭着一张脸。 “怎么了?”江行简问。 “阿姨,我建议您和江行简聊聊。我的个人经历还算比较有发言权,有些关系没有比有,更幸福。” 第92章 邓惜君拍拍钟嘉韵的手背,说:“好,谢谢你。” 钟嘉韵轻点头,抽回手,离开,给两母子空间。 江行简一头雾水,他拉住钟嘉韵:“里面有水和牛奶。” 他本意是想让钟嘉韵挑一瓶,没想到她直接把整袋拎走了。 16班毕业典礼后聚餐,7班没人组织这个活动,钟嘉韵和阿秀婆、舅舅回去。 晚上八点多,钟嘉韵收到江行简的电话。 “钟姐,你有没有宋灵灵家人的联系方式?她喝醉了。” “你们聚餐还喝酒了?” “我没喝。” “在哪?我过去。” 钟嘉韵赶到的包厢的时候,宋灵灵抱着薛笙宜的胳膊,靠在她的肩。 “钟姐!!!”宋灵灵撒开薛笙宜的手,扑向钟嘉韵。 “头痛痛……” “她到底喝了多少?”钟嘉韵接住她。 江行简看向薛笙宜。他刚刚光和男同学说笑,没注意。倒是薛笙宜和宋灵灵一直在一起。 “她就喝了两杯果酒。”薛笙宜说。 “我刚刚解锁她手机,通讯录里没看到她的家人联系方式。” “手机。”钟嘉韵伸手要手机。 钟嘉韵接过手机,问宋灵灵:“你要回公寓,还是跟我回去?” “跟你。”宋灵灵脑袋窝进钟嘉韵的锁骨蹭了蹭。 钟嘉韵撑着她往外走。 “包!”宋灵灵大呼。 “江行简,拿。”钟嘉韵头都没回,就使唤。 江行简帮忙拿包,默默跟在她们后面。 “行简!这就走了?”有同学挽留他。 “走了。女朋友来了。” “切~你女朋友又不是来接你。” 江简笑笑,没说话,摆摆手,出了包厢门。 女朋友?他真跟钟嘉韵在一起了? 薛笙宜追出去,堵住他,想问清楚。 第79章 “你真跟她在一起了?” “真的。”江行简避开薛笙宜企图拉自己的手,双手插兜,不给她碰的机会。 江行简往后退一步,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昨天在一起的。但我喜欢钟嘉韵、追求钟嘉韵很久了。” “她那种女生根本不会爱人。眼里连父母都没有,冷漠又强势,你跟她在一起不会幸福的。” “你喝多了,这次我可以不计较,下次不要在我面前说我女朋友的坏话了。” 江行简变了脸色,冷眼说完,转身去追钟宋二人。 薛笙宜心灰意冷地歪靠在墙边。 有人扶了她一把。 “笙宜,你也喝多了?”钟嘉韵问。 “你又在得意什么!”薛笙宜看清钟嘉韵的脸,露出讨厌的神情。“钟嘉韵,你又在得意什么!”薛笙宜想推钟嘉韵一把。 钟嘉韵在她得手之前,撒开她。 薛笙宜因此整个人歪倒。 “讨厌我,就远离我,不要在我面前找存在感。” 薛笙宜保持不了平衡,歪倒在地。钟嘉韵也没有伸手去扶。 钟嘉韵走出酒店的门口,看到江行简正着急忙慌地四处张望。 “江……” 钟嘉韵才叫了他的姓。他就猛回头,跑过来。 “你去哪了?”他虚虚抓着钟嘉韵的手,不敢太用力。 “被服务员不小心洒了酒水,去卫生间清理了一下。” “宋灵灵她人呢?” “她大哥接她回去了。” 江行简呼了一口气,说:“吓死我了,还以为你丢下我和她走了。” 钟嘉韵反握住他的手说:“不会。如果我要走,我会和你说清楚。” 钟嘉韵牵着江行简来到她停电动车的地方。 两人前后跨坐上车。 “你今天在学校,跟我妈说了什么?” 江行简在背后问。 “没说什么。倒是和你爸说了一句。” “什么?” “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江行简笑。 红灯。 刚刚光顾着和江行简说话,没注意绿灯倒数,钟嘉韵急急捏紧刹车。 江行简应惯性,屁股向前滑,大腿紧贴着钟嘉韵大腿的外侧。 他的手背枕在自己的大腿上,手心被钟嘉韵的下摆撩动着。 绿灯亮。 电动车启动。江行简将下巴垫在钟嘉韵的右肩上。 钟嘉韵侧耳去听,他却什么话也不说。 江行简沉了一口气,整个人的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她的肩上。 钟嘉韵的车速慢下来。她问:“不舒服?” 江行简摇摇头,鬓角的碎发挠的钟嘉韵的侧脸痒痒的。 他抓住钟嘉韵腰间的衣服。 “回去的路,开慢点。” “那你坐好。” 钟嘉韵停下车,好调整自己的座位。她都快被江行简往前挤得没位置坐。 江行简双脚立在地面,屁股向后挪。他的双手掐着钟嘉韵的腰,把她向后带。 车子重新开起来,江行简手却没有再下去过,长臂绕着钟嘉韵的腰,慢慢收紧。 江行简不让钟嘉韵载他回家,非要跟着她回到球馆,再自己打车回去。 车已经停稳,江行简还粘在钟嘉韵的背后。 “下车。”钟嘉韵手肘向后怼,“还要坐到什么时候?” “啊……”江行简把向前滑的钟嘉韵拉进自己的怀里,死乞白赖地说:“你开车太快了,下次还得我来开。” 钟嘉韵知道他的意思,说:“我们明天可以见面。” “好,我明天来找你。”江行简一鼓作气,撒手站起来。 钟嘉韵只觉得自己背后凉飕飕的。 怎么,原来他的怀抱这么温暖。 钟嘉韵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江行简也低头看向她。 “我想摸摸你的头。” 钟嘉韵沉默不语,好一会儿才点头。 江行简先是用食指勾起钟嘉韵鬓角的碎发,掖在她的耳后。然后,食指绕过耳垂,沿着她的脸侧向上。 拇指停在钟嘉韵的眼尾,磨蹭了几下,四指顺势自然插入她的发间。 微凉的指腹贴上温热头皮的那一瞬间,钟嘉韵心口梗了一下。她鼻子呼不过气来,微微张开口通气。 “为什么?”江行简的四指抽出来,双手捧着钟嘉韵的脸。 “为什么这么害怕?” “我不是害怕你,我是不习惯……” “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 “我愿意相信你。” “……” 江行简温柔抚摸着钟嘉韵眼下的乌青尖尖,等待她向自己袒露更多。 可是没有,钟嘉韵静默地看着他,甚至双手扶上他的腰了,也不再开口。 好吧。 她本就不是一个善于表达自己脆弱的人。 有时候追问,是一种侵犯。江行简按耐住自己的好奇与关切。 他双手挤了挤钟嘉韵的脸颊,说:“今晚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准备明天的见面吧!” “见你为什么养精蓄锐?”钟嘉韵含糊地问。 养精蓄锐,在她这里,是一个很深厚隆重的表现。 “因为,明天你会一整天都见到我,心跳会持续加速1440分钟。” 江行简弯下腰,凑到钟嘉韵的面前说。 “不用等明天。我现在就好像有点心跳过快。” “钟嘉韵。”江行简被她的话砸得晕头转向,好像天上的星星都砸到他头上一样。 “你怎么这么会说情话。”江行简脸红了,强装镇定着。 “我没有说情话。我是实话实说。”钟嘉韵一只手放在心口,感受心跳。 这江行简哪里受的住啊,心中狂喜,手绕到钟嘉韵身后,拥住她。 “做的真好,钟嘉韵。” “以后,无论好的还是坏的感受,你都要说出来让我知道。” 江行简说完,轻吻钟嘉韵的发顶。 钟嘉韵明显愣了一下。 “感觉怎么样?”江行简双臂松开一点,虚揽着她。 “并不糟糕。” 同时,钟嘉韵的手也绕到江行简的背后,抱紧他。 江行简的双臂重新落实,一手顺她背,一手托住她的后脖颈。蜻蜓点水似的,一下下轻吻钟嘉韵的头顶。 “这样呢?” “这样呢?” …… 江行简每挪一厘米落下一个吻,就问一句。 “哐当——”球馆的绿色大门被用力推开,撞倒后面的墙上,簌簌掉下几块墙皮。 姚健晖站在门后,阴侧侧地看着抱着自己侄女的江行简。 江行简背对着门,不知道。 钟嘉韵揪住江行简后背的一团衣服,把他从自己的怀里拉出来。 江行简还不乐意,抱着钟嘉韵不撒手。 “咳咳!” 姚健晖沉沉地咳了两声。 江行简顿感如芒在背,僵直地放开手,转身和姚健晖打招呼。 第93章 “晖舅,吃饭了么?” “准备十点了,你再不走,留下来吃宵夜都可以啦。” 江行简眼睛一亮,“可以吗?” 姚健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这小子,之前看着还挺机灵的,怎么现在就听不懂人话呢…… “很晚了,快回去。”钟嘉韵推江行简走。 江行简眼里满是不舍,但还是告别。 钟嘉韵锁好车,跟着姚健晖进去。她走了两步路,回头看。 江行简一直倒着走路,等她回头。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手机。 钟嘉韵会意地点点头。 “手机给我。”姚健晖说。 “舅……”钟嘉韵把手机藏在背后。 “干嘛!怕我棒打鸳鸯啊?” “不是,你无端端要我手机干嘛?” “给你换手机卡!”姚健晖没好气地说。他坐在沙发上,把一手机包装盒放在茶几上。 “在一起多久了?”姚健晖问。 “一天。”钟嘉韵也在沙发上坐下。 “啧。一天就难舍难分成这样?”姚健晖摇摇头说。 “我这手机还能用,你换你自己手机吧。” “喂,这个色,我用?一出门就被人笑发骚扮嫩。”姚健晖拆开手机盒,取出取卡针。 换好后,姚健晖将新手机交到钟嘉韵的手中。 “不准嫌,没得退。” “不嫌。”钟嘉韵浅笑着,眼里盈着水光。 “多谢舅。” 姚健晖欣慰地看着钟嘉韵。 “终于高中毕业了,半个脚踏入社会,不能光顾着读书,要多为自己考虑。” “我会。”钟嘉韵拿到新手机,最先把微信号给登上。 “有空自己拿身份证去办多一张银行卡,谁也别告诉,把你自己储的钱转过去。” “好。”钟嘉韵应完,操作手机的手指慢慢停下来。 她抬眼看向横躺下来看电视的姚健晖。 “她找你借钱了?” “我哪有钱借。”姚健晖摆摆手指,示意钟嘉韵快上去洗澡休息。 “满头口水,快去洗头。”他说。 钟嘉韵伸手摸摸自己的头,反驳他。 “乱说瞎话。” 明明清清爽爽,干干净净得很。 姚健晖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不要嫌我啰嗦。拍拖可以,注意分寸。强硬一点,不能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知道。” * 钟嘉韵还是无法赖床,天一亮,她就迷迷糊糊地醒了。 她照常晨跑。 世界醒得比她早,却又静得奇怪。卖早点的小摊飘出白汽,公交车靠站又离站,清洁工唰唰地扫着永远扫不完的落叶…… 一切都照常运转,还在依着昨天的惯性。 沿路跑着跑着,钟嘉韵忽然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 我跑完这一圈,然后呢? 回家。然后呢? 冲个澡。然后呢? 吃早饭。然后呢? 问题像多米诺骨牌接连倒下,尽头是巨大的、一片空白的问号。高中几年,每一分力气都有去处,像射出的箭,靶心清清楚楚地立在那里。 现在,高考结束了,箭“哆”的一声钉上了靶,然后呢? 没人告诉她,箭拔下来之后该放在哪里。 钟嘉韵感觉,自己的奔跑第一次失去了坐标,成了纯粹的位移,从一个“无处”奔向另一个“无处”。 她喉咙干得发紧,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只是因为“停下来”这个念头偶然浮了上来。心脏在胸腔里兀自砰砰急跳,汗水滑进眼角,刺得她生疼。 她站在灰色的路上,用手背抹去汗水。手放下来,就看到前方的江行简在向她打招呼。 他一手撑着伞,一手高高举起挥着。 “钟嘉韵!” 江行简站在六月清晨八点钟明晃晃、却一点也不烫人的阳光里,站在她人生第一个真正“自由”的早晨。 美好得像个假人。 江行简撑伞小跑过来,将钟嘉韵拉进伞下的圈里。 “下雨了,怎么还出来跑步啊。”江行简伸手擦掉钟嘉韵脸上的水渍。 下雨了吗? 钟嘉韵抬头向上,怔怔地说:“我以为是……”晴天。 第80章 伞是透明的,整个世界是被雨洗过的水彩,色块都微微晕开,蒙上了一层流动的、颤巍巍的光泽,仿佛一切都在水中微微晃动。 雨势大了。 伞的边缘,水流已经不再是滴落,而是汇成了一道不间断的、光滑的水柱,像一道微型瀑布,将伞内与伞外的世界彻底隔开。 隔着这水幕看出去,一切都变形了,溶解了,化作一团团暖昧的光晕,在流淌的水纹中荡漾。 江行简左手绕到钟嘉韵的腰后,把她往伞中央带。 “钟嘉韵,我们像是在水帘洞里。”江行简含笑地说。 伞下这一小团被严密守护的、干燥而温暖的寂静,让钟嘉韵的心绪安定下来,不再躁动纷飞。 钟嘉韵双手环抱江行简,她踮起脚,下巴压在他的肩上,抬头看雨在头顶的穹顶上炸开,看它们汇成溪流仓皇奔逃。她忽然觉得,自己正站在一颗巨大而脆弱的水泡中央。 仿佛站在格外清晰的梦里。 江行简弯腰,配合她。 “我可不是猴。”钟嘉韵问。 “我也不是。”江行简闷笑。 “那谁是猴?” “褚睿轩。” 远在老家的褚瑞轩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他作为表哥伴郎,忙忙碌碌一整天。刚坐下就刷到江行简交了女朋友的消息。 他和江行简共同的好友群。 [小简呢?@披萨心肠][他铁定不来,陪女朋友呢。]褚瑞轩:[小简女朋友?][你不是和他一个高中吗?这都不知道?]褚瑞轩:[毕业典礼一结束,我就飞回老家了,转得脚不沾地。]褚瑞轩:[钟姐吗?什么时候?@披萨心肠][钟姐?@披萨心肠][钟姐?@披萨心肠]…… [看小简朋友圈。][这狗,有空发朋友圈秀,没空回群消息?]江行简的朋友圈发了一张和女孩子并肩映在积水里的倒影。 配文:雨滴在伞面上开party,我们在伞下窃窃私语。 评论:褚瑞轩:[你来真的?]江行简:[还有假的?]褚瑞轩:[主要是钟姐不像是会谈恋爱的物种。]宋灵灵:[@瑞皇大帝,你不像是会说人话的物种。]许黛:[什么时候聚一下?]马斯卡:[这就是钟姐?]江行简将手机收进口袋,伸手牵买汽水回来的钟嘉韵。两人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等雨停。 雨很大,但她的手很暖。 江行简喜不自胜,握紧钟嘉韵的手,荡秋千似的,晃啊晃。 * 下午,江行简陪着钟嘉韵来到止于书屋。 阿秀婆含笑,看着两人手牵手进入书屋。 江行简打过招呼,将一个保温壶放在阿秀婆面前。 钟嘉韵说:“舅煲了汤,让我带一点给你。” “哎呀,又有口福了。”阿秀婆将保温壶收好,“今晚喝。” “汤是汤,不要把汤当饭吃。”钟嘉韵看着阿秀婆瘦得骨节分明的手说,“你痩了好多。” “你们下午什么节目?”阿秀婆问。 “四点去看电影。”江行简说。 “这样啊。”阿秀婆笑笑,决定:“阿韵,你看完电影还早的话,过来找我吧,我有话跟你说。” “就现在说。”钟嘉韵说。 “哎哟,小事。别这么严肃。” 钟嘉韵看着阿秀婆的眼睛,不退让。 阿秀婆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她看向江行简:“拜托你帮忙看一会儿店。” “没问题。”江行简松开钟嘉韵的手,说。 钟嘉韵跟着阿秀婆上二楼。 阿秀婆从房间里拿出病历本,递给钟嘉韵。 “肝癌。中晚期。”阿秀婆淡淡地说。 “什么意思?”钟嘉韵一时接受不了这信息,粗暴地翻着病历本。 阿秀婆握着钟嘉韵的手坐在沙发上。 “我答应过你,有事不瞒着你。我今年七十六了。这并不是难以接受的事情。” “能做手术吗?”钟嘉韵问。 “不适合手术。” “还有……”多久。 “三五年。”阿秀婆豁达地说。 钟嘉韵眼眶热热的,豆大的泪珠滴在病历本上。 “我说让你约会回来再说的。你看,破坏你约会的心情,待会儿,你小男友要怪我了。” “他不会。”钟嘉韵颤声说。 “我还未死啊。”阿秀婆伸手兜住钟嘉韵的下巴,捏了捏。 “别哭花我的病历本,还要用的。” “这是说笑的事情吗?”钟嘉韵嗡声说。 “生死同昼夜,一笑作春温。”阿秀婆抬起钟嘉韵的脸,让她看见自己的笑容。 “面对自然规律,坦然一点,不必害怕。” 第94章 “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无所谓地放弃。” “你放心。我有好好吃药,复诊。” 阿秀婆将病例收好,双手轻柔地蹭掉钟嘉韵脸上的泪。 “steph明天到云莞。之前steph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steph上次和钟嘉韵交谈,邀请她参与一个名叫“归航”的环境心理学纪录片的文案策划。 steph说:“你的文字里有种特别的‘安静’,能让人听见一个地方的呼吸。我从未想过能如此描述一个地方。我很欣赏你将地理和个人灵性融合的表达。你有感知一个地方的天赋,我希望你能加入我的团队,参与纪录片制作的解说词撰写。” 钟嘉韵当时的回复是,她需要全力备考高考。 steph点头表示理解,并约定高考后再见面聊。 “我觉得你可以试试。”阿秀婆说,“也许能治好你的怪病。” 钟嘉韵的“安静”笔触并非天生,而是她在充满噪音的家庭练就的生存本能。 父母的激烈争吵、东西摔碎的刺耳声、深夜压抑的哭泣,这些杂乱不堪的声音都令钟嘉韵窒息痛苦。她“关闭耳朵”,变得对视觉细节和无声的情绪极度敏感。 同样是书写地方,写游记和写纪录片解说词对钟嘉韵的意义截然不同。 写游记,更像她的一种自我梳理的冥想。痛苦是源素材,但成品是经过高度提纯和私人编码的,过程本身是疗愈的。 而写纪录片解说词,她需要服务于steph的视角、项目的主题、剪辑的节奏,用清晰的语言陈述“事实”。 她一直用游记在创伤的废墟旁,小心地建造一个只属于自己的花园。而steph的邀请,是请她将这座花园最深处的土壤和养分挖出来,用她的创伤感知模式去为公众建造一个宏伟的公园。 不可否认,steph的邀请令她心动。她渴望自己的“天赋”有意义。她好奇自己那敏感而混乱的感知力,能否在steph的认可和专业的框架下,结出不同于痛苦的果实。 但是她害怕失去那个唯一让她感到安全的花园,更害怕在建造公园的过程中,再次亲手触碰并确认那些废墟的冰冷。 * 第二天,江行简在书屋里看书,钟嘉韵独自与steph谈话。 “win,这是让你的天赋变得更有意义的一个机会。”steph说。 半年未见,她的普通话流利了很多。 但我害怕自己会像当年一样失控。 钟嘉韵未能说出自己心中的顾虑就被steph说服。 “我需要一个感知的向导,我需要你帮助观众‘感觉’到那个地方,就像你的文字所做的那样。我们可以这样合作:你先看素材,不需要写任何正式的稿子。你可以只给我一些词语、一些碎片、甚至一些矛盾的比喻。我们可以从最让你有感觉的5分钟片段开始实验。如果过程中你觉得任何方向是错的、是强加的,你有绝对的否决权。”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一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 钟嘉韵和阿秀婆送走steph。 钟嘉韵回头看到江行简已经趴在桌面上睡着了。 阿秀婆拍拍她的肩膀说,“快,理理你小男友,被冷落一天了。” 钟嘉韵走到江行简身边。 他睡得很香。空气里有浮尘在光里慢悠悠地打转,像不敢惊扰他似的。他睫毛长得不像话,密密地覆下来,在眼睑下方刷出一小片浓荫。 钟嘉韵弯下腰,用食指拨动他的睫毛。 江行简被痒醒。 “你忙完了?” “嗯。”钟嘉韵直起身,“我明天还要忙,你不用来找我了。” 钟嘉韵最终还是答应了steph的邀请,因为在一个又一个的“五分钟”中,她再次找到了那个在专注中变得清晰、充满力量的自己。 高考如同翻越一座山,翻阅过去后才发现,山外不是终点,是一片原野。 她手中有笔,这就是她的指南针。高考后失去目标的她重新有了小小的、具体的奔头。 “要忙一整天?”江行简趴着看向钟嘉韵。 “嗯。” steph计划在八月初上线纪录片的第一集 。文案写完后,还要后期剪辑,时间比较赶。 江行简如晴天霹雳,坐直身子。 “这才高考完第三天,你就又要忙得不可开交了吗?” “你就没有自己要忙的事情吗?” “我忙啊,我忙着陪你啊。”江行简伸手拉住钟嘉韵的手,将她拉近自己。他将钟嘉韵的两只手都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这不是正事。” 江行简的虎口卡住钟嘉韵的腰。 “那什么是正事?协助邓女士做离婚准备算吗?” “那你明天在家好好陪阿姨吧。” “她一看我和小芷就眼湿湿的,我觉得我需要给她一点消化整理自己情绪的空间。” 江行简的手臂绕到钟嘉韵的背后,圈住她。 “到点了。你快去接小芷。”钟嘉韵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说。 小芷今天不用上学,她报名参加云莞图书馆的义工活动,审听已录制的有声书音频。江行简今天送小芷去图书馆后,才来找钟嘉韵。 “邓女士说,她去接了。” “陪我去见见同我在京市集训的朋友吧。他们来云莞玩,约我出去吃饭。”江行简仰着头,眼睛睁得圆圆的,清澈的瞳仁里满满地映着钟嘉韵的脸。 钟嘉韵找不出任何理由拒绝。 作者有话说:感谢咕噜噜的小鱼儿的营养液!感谢破坏神—暗黑的地雷!小林又幸福了[抱抱]鞠躬鞠躬! 第81章 钟、江二人牵手进入云莞某老字号小饭馆。 两人并排而坐。钟嘉韵的对面是许黛。 江行简作为中间人给双方介绍。 “我女朋友,钟嘉韵。” “马斯卡、许黛。” 许黛将奶茶推向对角线的江行简。 “在机场看到你在京市常喝的酸奶,顺便给你捎了一瓶。” “仁义这一块,还得是你。”江行简大方接过。 许黛看向钟嘉韵说:“不知道你也来,所以没买。” 正低头点菜的钟嘉韵听到她这么说,抬头看了许黛一眼,点头。 江行简拧开酸奶瓶盖,递到钟嘉韵的面前。 “尝尝?” 钟嘉韵接过,抿了一口。 “怎么样?” “一般。”钟嘉韵不大喜欢稠酸奶的口感。 江行简笑笑,收回酸奶,也喝一口。他放下酸奶瓶。 “你们想喝什么?我去拿。” 这家店的赢料是到冰柜自取。 许黛和马斯卡说:“老样子。” 江行简离桌。 许黛看向钟嘉韵,她问:“你不喝?” 钟嘉韵脑子里还暗暗琢磨着某个纪录片某个画面的文案措辞。她盯着菜单不自觉走了神,没听到许黛在和自己说话。 许黛看钟嘉韵没反应,手肘撞了一下旁边马斯卡。 两人对视。马斯卡对许黛摇摇头。 马斯卡给钟嘉韵面前的空茶杯添茶。 “钟姐,你不喝饮料吗?” 烫茶有水星子溅出来,落在钟嘉韵的手背上。 “嗯?”钟嘉韵茫然抬头,不动神色地抹去手背那水珠。 “她喝。” 江行简刚拿了三瓶饮料回来,他把两瓶可乐放置在许、马二人面前。 他拿走钟嘉韵面前的茶杯,把一瓶牛奶放在她面前。 “你别喝茶,免得晚上又睡不着觉。” 钟嘉韵点点头。她的手背已经有点泛红,有点疼。 “我去一趟洗手间。” 钟嘉韵去洗手间用凉水冲手背回来,桌上的三人已经聊开了。 马斯卡:“那个总爱偷用别人白颜料的室友,行简你还记得吗?他好像连统考都没过线。” 江行简:“那次我真的气死,前一天刚买的白颜料,过了一晚就不见了。当天小测还要用。” 许黛:“这你得谢谢我吧。就剩一管,还分你一半。” 江行简举杯和许黛相碰:“确实。救命之恩,救命之恩。” 他们笑得很开心,那些钟嘉韵没有参与过的时光像一堵透明的墙,把她隔在外面。 钟嘉韵重新落座,自觉他们的话题她都插不进去,便拿出手机点开邮箱查收steph发给她的邮件。 “忽然很怀念我们那次在山上写生日出。什么时候有机会,我们一起再去一次?”许黛说。 “可别,我起不来床。”江行简婉拒,“不如画日落。” “走哇,明天就去。”马斯卡说。 “记得行简上次为了画日出,在山上被冻得发烧感冒。我还以为你哭了,鼻尖眼尾红红的。”许黛说。 “我也是,寻思着,这男的哭起来怎么这么娇。”马斯卡附和。 江行简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看向钟嘉韵。 钟嘉韵在专心看手机,心思根本在这里。 第95章 江行简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这个微小的动作把钟嘉韵拉回来。他眼睛里有歉意,也有一点无奈。 钟嘉韵知道,他是真心想让自己进入他的世界的,只是有些门,不是想推就能推开。况且,她压根也不想推。 钟嘉韵拍拍江行简的手背。 江行简握住,不让她撤回去。 他摸到钟嘉韵被烫红的地方。钟嘉韵轻轻拧了一下眉头。 江行简注意到了,他翻转钟嘉韵的手,看到手背上那淡淡的粉色,并不严重,但明显和四周皮肤不是一个色温。 “怎么弄的?”江行简问。 “不小心。”钟嘉韵放下手机,看江行简拿冰镇的牛奶贴在那一处皮肤。 对面两人开始讲他们艺考时的经历,那些背着画具奔波在各个城市的日子,在火车站候车室通宵等天亮。 “钟姐,不是美术生,没有这些经历吧,你们普通高中生是不是感觉这像是两个世界的生活?”许黛问。 钟嘉韵本来在静静地看江行简的手指,听到有人叫自己,她看向许黛。 “我没觉得你们的故事和我的普通高三有太大不同。” 许黛在钟嘉韵的目光中点点头。 场面的气氛有一瞬凝滞,江行简察觉到了。他捏捏钟嘉韵的手心,说:“我们只是战场不一样。都是在为一个目标拼尽力气。” “对!希望我们付出的力气都能收获好的结果。” 菜品陆陆续续地上齐。 他们边吃,边约着去看画展。 钟嘉韵一如既往地话很少,吃饱喝足,马斯卡和许黛还想续摊。 “不去了,家里管的严,不能太晚回去。”江行简说。 江行简牵着钟嘉韵的手离开。他走出饭馆,松口气似的垮下肩膀。 钟嘉韵好笑地说:“怎么吃顿饭紧绷成这样。” “这顿饭让你的处境格格不入,有所不适,我觉得很抱歉。”江行简说。 整顿饭局中,他既想让女友有更强的参与感,又想让好友感到被欢迎和接纳,精神高度集中,像一根两头用力的弦。 “我挺自在的,我不需要成为你们故事的一部分,也不需要被你们的叙事所包裹。” 江行简坐在电动车上,握住钟嘉韵的双手,扣在自己的腰上。 是了。她并不在意这些。 她的存在本身,就已圆满自足。她拥有自己的完整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她是自己的主角、是制定法则的人。 这很好。可拥有内在如此稳固的女朋友,在为她着迷的同时,江行简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阿韵,你就一点也不想进入我的世界?”江行简问。 钟嘉韵拥有的边界感,不会试图将自己的世界与他人的世界强行缝合。 她摇摇头,说:“你已经在我的世界里面了。” “荣幸之极。” 江行简将钟嘉韵拉到自己的怀抱里。 一对少女少男在夏夜里相拥,感受彼此拥抱的温度。 马斯卡和许黛坐的网约车路过相拥的他们。 许黛拉上窗,收回目光。 马斯卡:“这回该死心了吧?” 许黛:“死心,等我死了再说。” * 和马、许聚餐的隔天江行简就陪妈妈去江城几天,处理离婚事务。 这天,钟嘉韵替阿秀婆去医院拿药,路过肿瘤内科,她脚步顿了一下。 几天前姚健晖拿着一张医院的单据给钟嘉韵看。 “你爸肺癌,我借了他十万医疗急用。你有空回去看看……你妈也好。” 钟嘉韵当时不屑一顾,说:“日日一包烟,他不肺癌谁肺癌。” 可姚健晖走后,她却偷偷收起了那份单据。 钟嘉韵的心情怪怪的。恨不得他死,又觉着这份死亡预告来得太突然。 钟嘉韵在裤兜里拿出折了四折的单据,找到开药医生的诊室。 “你好谢医生,我想了解一下家属病人的情况。” 谢医生戴上眼睛,看钟嘉韵递过来的纸,在电脑里输入“钟旺涛”。 “系统里查不到你家属近期的住院或大病诊疗记录。你是不是走错医院了?这里是人民医院,不是第一人民医院。” “不会,这个收费印章上是人民医院。” “13号,也就三日前……”谢医生又是手动搜素,又是脑动回忆,“我对这位病人没印象。” “好。打扰了。” 钟嘉韵满腹疑问退出诊室。她从阿秀婆的药袋子里翻出单据,仔细对比钟旺涛的。 她确认钟旺涛的是“假货”! 钟嘉韵跑了一下午打印复印店,终于在夕阳的余烬完全暗灭前找到了线索。 “你这是协助诈骗!一旦我报警,他没钱赔,我就来找你!” “做小本生意,我哪有钱啊!” “那就和他一起坐牢!” 店家看着门外挤着脑袋看热闹的人,长叹一声。复印了几份钟旺涛做假单据的证明文件。 钟嘉韵接过文件,一股愤怒从她脚底窜起,沿着脊椎直冲头顶。她扭动车钥匙时手都在抖,一种几乎要将她撕裂的能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 一路油门拧到底。 院子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广告的嘈杂声。钟嘉韵推开门时,钟旺涛正坐在沙发上抽烟,姚晓霞在桌子边削苹果。 肺癌还吸烟?姚晓霞也不管。钟旺涛装病骗钱,看来她是知情的。 “阿韵?怎么突然来了?”姚晓霞转身,脸上是惯常的温柔笑容。 这笑容如今看来多么虚伪。 钟嘉韵把复印件摔在玻璃茶几上,纸张散落的声音清脆刺耳。 “解释一下。” 钟旺涛瞥了一眼,面色丝毫未变。“你查我?” “回答我!”钟嘉韵的声音尖利得不像是自己的。 姚晓霞走过来,看到文件后脸色一白,但很快镇定下来。“阿韵,你听我们说……” “听你们说什么?听你们怎么合起伙来骗舅?”钟嘉韵的声音在颤抖,眼眶发热,但她拼命忍住眼泪。她不允许自己在这种时刻软弱。 钟旺涛放下烟嘴,动作缓慢而刻意。“你舅舅有钱,帮帮家人怎么了?” “这不是帮!这是骗!”钟嘉韵抓起一张伪造的医疗单据,“你一天吸一包烟,你肺癌中期要是真的,那还算轻了。” “够了!”钟旺涛猛地站起,“你不是不认我做爹吗?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谁乐意管你的破事?”钟嘉韵冷笑,“要不是你骗舅的钱去赌马,我巴不得你十根手指被要债的人剁掉!” “钟旺涛!”姚晓霞惊呼,显然这也是她第一次听说钱的真实去向。 “你不是说拿钱去投资吗!” 钟旺涛的脸涨红了,恼羞成怒。“钱是我借的,我还!关你什么事?” “还?你拿什么还?你的退休金连利息都不够!”钟嘉韵的视线扫过卧室门口。 几乎是本能驱使,她冲了进去,把门反锁。小时候,姚晓霞带她离家出走,就是在卧室里翻出钱来的。 “你干什么!”钟旺涛吼道,狂怕门。 钟嘉韵跪在床前,手颤抖地深入床底。果然,摸到一个带锁的箱子。她砸开,里面有几沓现金,目测有三四万,还有一些金饰。 “放下!那是我的钱!”钟旺涛拿钥匙开了反锁的房间,冲过来。 “这是我舅的钱!”钟嘉韵抓起现金塞进自己的包里,金饰叮当作响地掉在地上。 “你这个不孝女!”钟旺涛抓住她的手腕,力量大得吓人。 姚晓霞在旁边哭喊:“别吵了!都别吵了!” 但钟嘉韵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用力挣扎,包掉在地上,钞票散落一地。钟旺涛伸手去抢,钟嘉韵推开他,却因为用力过猛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倒去。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放慢了。 她看到钟旺涛错愕的脸,姚晓霞伸出的手,空中飘散的红色钞票像一场荒诞的雨。然后后脑传来一阵闷响,世界瞬间黑了一半。 疼痛不是立刻到来的。 先是麻木,然后是一阵嗡鸣,像电视机失去信号的白噪音。钟嘉韵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视线模糊,天花板的灯管变成了重影。 “阿韵!”姚晓霞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钟旺涛站在一旁,脸色苍白,一动不动。 钟嘉韵试强撑着沉重的钝痛站起来,她每心跳一次都像有锤子在敲打她的头骨。 她抬起手摸了摸后脑,肿了,但还好没流血。 “钱,你要一分不少地还给我舅。”钟嘉韵看着钟旺涛,声音出奇地平静,与刚才的爆发判若两人,“不然我天天过来抢,一顿饭钱也不给你留。” 钟旺涛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姚晓霞扶着她站起来,钟嘉韵推开她的手,自己扶着墙站稳。她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钞票,一张一张,动作缓慢而坚决。每捡起一张,她的心就更冷一分。 第96章 捡完最后一张,她看了看父母。钟旺涛回避了她的目光,姚晓霞在无声地哭泣。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钟嘉韵转身离开,走出老屋院子,冰冷的月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靠在墙上,深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抖。 手机震动,是舅舅发来的信息:“阿韵,我到云莞了!瑶瑶专门给你做了定胜糕,说高考出分前,你一定要吃!你晚上别吃太饱!” 瑶瑶,舅舅的女儿,她的表妹。舅舅和舅妈离婚后,瑶瑶随妈妈改嫁外市,舅舅有空就会去外市探望女儿。舅舅昨早去,今晚回。 钟嘉韵盯着屏幕,眼睛发酸。她蹲在路边,埋头双膝,胸膛剧烈地起伏,后脑的伤口随着起伏阵阵作痛。她为舅舅感到不值,为自己的家庭感到羞耻,为那个有一瞬间相信父母离谱谎言的天真的自己感到悲哀。 路灯在她头顶亮着,将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不知过了多久,她擦干眼泪,站起身。 车子启动,载着她回球馆。 比起钟旺涛自私自利的万恶行为,更令人心寒的是,姚晓霞是知情的。 钟嘉韵脑后的疼痛依然清晰,但与之相伴的,还有一种奇异的坚定。她破碎了一些东西,也许永远无法修复,但至少,她现在是清醒的。 在疼痛中清醒着。 钟嘉韵在球馆门前停好车,就接到了宋灵灵的电话。 “钟姐,你在干嘛呢?” “宋灵灵,你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了?”宋灵灵觉得钟嘉韵的声音很不对劲,“钟姐,你哭了吗?” “没有。”现在没有。 “宋灵灵,你在躲着你大哥吗?” “啊?他来找你啦?” “嗯,说去宋家找不到你。” “嘿嘿,那当然啦,我在我爷爷这个老宋家。” “钟姐,你可别跟我大哥说。”宋灵灵叮嘱。 “我觉得他能猜到。” “我去!他真猜到了!”宋灵灵匆忙挂了电话。 宋灵灵躲顾容与时,还不忘手机讨伐江行简。 江行简刚下飞机排队等行李,就收到宋灵灵的信息。 [你跟钟姐吵架了?][大姐!我这几天有事去江城,刚刚落地云莞……][那就是这几天冷落她了!]江行简点开和钟嘉韵的聊天框。这几天他们都有聊天啊。 不对…… 今天他赶着回来,想给钟嘉韵一个惊喜,没主动找她。 是因为这个吗? 原来她也会因为我不联系而感到失落。这说明我在她心里是有分量的,她的独立不是铜墙铁壁。这一次,我的‘不主动’竟然成了能牵动她情绪的原因。 江行简的内心升起一股隐秘的踏实感,他感觉自己和钟嘉韵的关系更‘像’一段正常的亲密关系了。 江行简将自己的行李信息发给褚睿轩。 [晚点去你那拿行李。谢了兄弟!][你干嘛去啊?]褚睿轩和江行简前后脚到达云莞机场,他还想当面问问江行简和钟嘉韵的情况呢。 [哄女友。你不懂。]江行简春风满面地跑起来。 他边跑边给钟嘉韵打电话。 等无一通电话接通时,江行简内心的欣喜一点点被消磨,生出淡淡的忧心。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肥肥的一章请笑纳~[撒花] 第82章 钟嘉韵独自席地坐在房间里。 她激烈的头痛和身体的颤抖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力的、掏空般的疲惫。 就在她深呼吸,试图理清思绪时,一股细微却异常刺鼻的烟味,从自己的衣领钻入鼻腔。那不是新鲜的烟味,是记忆里永远挥不去的焦糊味。 她立刻感到胃部一阵痉挛,本能地抱着垃圾桶干呕。 那股气味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被她死死锁住的记忆盒子。她眼前的熟悉且温馨的房间开始晃动、重叠。 房门被踹开,年轻的父亲叼着烟卷逼近,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一明一灭。 烟味包裹她双腿,蔓延她全身,汇集在她的头皮。她的头皮上传来一阵阵灼热的刺痛。 记忆中的疼痛在复苏,钟嘉韵丢下垃圾桶,她抱着自己的头疯狂揉,企图揉掉那错乱的痛觉。她用力掌抠自己,企图让自己清醒。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钟嘉韵紧急干预自我的错误认知,但一点用都没有。耳边甚至响起幻听,父亲醉醺醺的呵斥、自己幼时压抑的抽泣,混合着当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和喘息。 她安全独立的空间,在这一刻被记忆彻底入侵、污染。她无处可逃。 “钟姐,理理我,好不好?” 一个声音传来,遥远,却分外有质感。 钟嘉韵的目光缓缓重新聚焦,无法控制地循声看向那扇门。 门还完好,没有人破门而入过,我是安全的。 钟嘉韵站起来,调整自己的呼吸,回复冷静,打开门。她看到了几天未见的江行简。 “怎么弄的?”江行简的声音微颤。 钟嘉韵摇摇头,不想说。 其实,如果江行简不提,钟嘉韵都没有发现自己身上有这么多伤。 哪些是在钟旺涛那边受的,哪些是刚刚自己伤的,她都分不清了。 她只看到江行简眼中的疼惜。 江行简拎着药箱重新进门的时候,钟嘉韵第一次对他的体型不小有了实感。 他的头顶几乎到门框,堵在门口,便无人能再进出。 包括她。 她不敢保证,如果此时江行简对自己动手,她还有力气反抗、还击,并顺利逃脱。 江行简捧着她的脸,为她上药。明明动作那么轻柔,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害怕这双手会掐住自己的脖子。 他是安全的。他是安全的。 钟嘉韵知道,却无法感受。这种割裂感,给她内心造成极大的困惑与自责。 钟嘉韵慢慢找回自己的理性思考:这是我的问题,必须尽快克服。我不能让这份警觉过渡泛化,否则,对他不公平。 面前的人是江行简,不是他。面前的人是男朋友,不是他。 男朋友,男朋友…… 钟嘉韵看着江行简的眼睛鼻子嘴唇……这样能帮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安全的现实吗? “我必须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钟嘉韵说。 她将江行简拉到自己面前。 吻他。 吻他吻破这长夜,直抵星空,挣脱人间的荆丛。 “阿韵!下来吃糕!” 姚健晖回来了,在一楼高呼。 江行简被吓一跳,腾地直起腰。他双手无处安放,慌乱找兜。 “你先下去,我换件衣服就下去。” “好。”江行简避开钟嘉韵的直视,打量她身上伤,确认都已经处理过了,他才点点头,走出房间,并把房门合上。 姚健晖看到江行简从二楼下来,他急得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 江行简挠挠头,笑着跟姚健晖打了招呼。 “阿韵说,她换件衣服就下来。” 姚健晖倒吸一口气,抓起桌上的纸巾就扔向江行简。 江行简接住,一脸懵然。 “大晚上的,你去阿韵房间干什么?我知道你们在拍拖,但是基本的礼节和分寸不能没有!” “不是!我上去就帮阿韵处理一下伤口,什么都没干!门都大开着!”江行简举起双手以示清白。但他说完这句话,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唇,“伤口?” “嗯!”江行简点头,对应着钟嘉韵的伤口位置在自己的身体上比划,“这里、这里……很多伤口,但她不愿意和我说怎么伤的。” 姚健晖推开江行简,满脸担忧地往楼上去。 正巧碰到下楼的钟嘉韵。她左肩上挂着一个双肩包。 “那个发瘟东西弄的?”姚健晖气得不行。 钟嘉韵给了姚健晖一个宽慰的眼神,“进去说。” 姚健晖长呼一口气,先行回到一楼的客厅。 “江行简,你要不先回去。我有话想跟舅说。” 江行简走向她。 “还好吗?还疼不疼。” “不疼了。” 江行简抓住她的手背,大拇指磨蹭着。 “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你不要不听。” 钟嘉韵点点头。 江行简放开她的手。 钟嘉韵却在他松开的那一秒,握实他的手,上前一步。 “谢谢你,今晚能来。” 江行简弯下腰,食指戳戳钟嘉韵的脸蛋。 “不用谢,女朋友。” 钟嘉韵的瞳孔微微放大。她学着他的样子,用食指也戳戳他的脸。 “好的,男朋友。” 江行简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他握着钟嘉韵的手,更加不舍得放开了。 “是不是要我等到明天早上?” 姚健晖等半天,从门口探出脑袋来问。 第97章 钟嘉韵先松开江行简的手,示意他走。 钟嘉韵一进客厅,就把钟旺涛做假单据的证明递给姚健晖。 “这个死扑街!我再信他一个字,我就把头摘下来给狗当球踢!” 接着,把背包里的现金和贵重物品交给他。 “这是你妈的。”钟旺涛看着其中眼熟的首饰说。 “他装病骗你钱,你姐也知道。她可不无辜。” “……”姚健晖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呼吸的动作却变得异常缓慢和机械,仿佛消化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无异于吞咽沙砾。 “这些伤都是他们弄得?你是不是傻?不会等我回来再说吗?单枪匹马就回去,找打啊?”姚健晖说。 “有些伤,是吧。”钟嘉韵无所谓地说,“我自己一个人去更合适。” “合适个屁!你能不能长点记性!你一个人去,没人帮你作证,白的都给你说成黑的!” “你也知道那家人的德性。所以啊,我合适。我已经是‘黑’的了。你不是,没必要。” 姚健晖的手掌盖住眼眶,深呼吸。 “你不要想这么多,下次这种事,一定要叫上我。” “我不想有下次。”钟嘉韵说。 “这里有三万七,十天内剩下的钱他没还给你,我们就报警。” * 钟嘉韵走在小巷里,前往阿秀婆的书屋。 午后的小巷…… 迎面走来一个抽烟的男人。钟嘉韵扫了他一眼,远远就做好了准备,捂住口鼻,屏住呼吸。 等人走远,钟嘉韵再放下手,恢复呼吸。她张大嘴,像离水的鱼一样抽气,但空气里依旧全是那股味道。 怎么会?人已经走远。 钟嘉韵四处张望,没发现有人在吸烟,甚至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重新捂住口鼻,继续向前走。 就在她身前三步,空气像一块被指尖划开的陈旧幕布,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道门。 深褐色的漆面斑驳脱落,门框边缘,还留着当年她用蜡笔偷偷画下的、歪歪扭扭的太阳和山林。 钟嘉韵愣住了,血液在六月沸腾的暑气里瞬间冻住。她看到一只手,她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缓缓伸向那扇门的把手。 时间没有倒流,因为巷子没有消失,午后的尘埃依然在光里飞舞。 但门后的景象,像一部默声恐怖片,带着灰败的色调,无声地在她眼前展开…… 钟嘉韵每一次吸气,都像把父亲指尖的烟灰和当年的恐惧一起吸进肺里,堵死了所有肺泡。她捂住脖子,指甲陷进皮肤。她的世界开始缺氧、变暗…… 怎么过了这么多年,他还能用这种方式,隔空扼住她的喉咙。 * 阿秀婆带steph去吃煲仔饭回来,她们在小巷里有说有笑地走着。 忽然,看到晕倒在路边的钟嘉韵。 她身边站着一名外卖小哥,神色焦急。 阿秀婆和steph连忙跑过去。 “你们认识吗?”外卖小哥说。 “认识。” “交给你们了,已经打过120了,我赶着送餐。”匆匆说完,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风驰电掣地离开了。 钟嘉韵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 “检查没发现大问题。考虑可能是血管迷走性晕厥,通俗说就是强烈的情绪波动或环境因素,导致大脑一过性供血不足,引起晕倒。休息一下,补充水分,避免应激,一般没事。” 医生对阿秀婆和steph说。 “不过如果她平时有过‘急性应激反应’,建议转诊心理科。” “谢谢医生。” 医生离开后,阿秀婆和steph走到钟嘉韵的病床边。 钟嘉韵坐起来。 “还有不舒服吗?”阿秀婆关切地问。 钟嘉韵迟钝了一下才回答:“有点想吐。” “我去叫护士过来看看。”阿秀婆离开。 “win,你晕倒前发生了什么?”steph走到阿秀婆刚刚站的位置。 “我记不清了……就突然感觉眼前一黑。” “我年轻时在高原也常因为缺氧,看到一些奇怪的闪光,后来我发现。那不是眼睛出了问题,是身体在拼命适应新环境时发出的信号。脑子太累的时候也会这样吧。要不给你放几天假?” “我想工作。”神情异常平静,眼神却空洞。 steph的目光落在钟嘉韵脸上,没有移开。她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发生什么。” 这个回答明显不能让steph信服。她专注的看着钟嘉韵的眼睛,不反驳、不追问。 但她的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有分量。 钟嘉韵低下头。 “win,我也曾受过伤,也曾经以为只要工作够满、脑子够忙,痛苦就追不上我。” 第83章 江行简和钟嘉韵牵手从书屋那边回球馆。每次分别之前,江行简总会纠缠一番。 自从那个吻之后,江行简变得不一样了。 这个曾经连牵手都要在口袋里犹豫半天的人,摸摸头都要提前报告的人,现在却会突然从背后拥住钟嘉韵,把发烫的脸颊贴在她的肩上…… 甚至学会了用鼻尖蹭开钟嘉韵颈侧的碎发,把吻印在那里。动作有些笨拙,有些贪恋。 钟嘉韵轻轻推了一下他。 江行简环住钟嘉韵腰的手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把脸埋在她的肩窝,深深吸气,然后满足地叹息。 “再抱一会儿吧。”他咕哝道。 他将下颌轻轻抵在钟嘉韵的肩窝,充满依恋地蹭了蹭。 就在这一瞬间,钟嘉韵的那一寸皮肤有一种极其细微、但绝对清晰的刺痒感。是带着男性特质的、刚刚冒头的胡渣。 与记忆中另一种胡渣的触感,完美重叠。 钟嘉韵的呼吸在胸腔里骤然冻结。 江行简温存的拥抱,在她感知里扭曲变形。 钟嘉韵甚至在一瞬间看到了小时候难得地在地毯上和她玩闹的钟旺涛,他假装是怪兽,用长满胡茬的下巴来“拱”她的肚子和脖子。钟嘉韵被那扎扎的、痒痒的触感逗得笑出眼泪,四处躲闪,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快乐的游戏。 她笑得太厉害,手脚乱舞,脚丫无意中碰到了钟旺涛的鼻子。真的只是游戏中的无心之失。 下一秒,所有的笑声都停了。钟旺涛捂住脸,静止了一秒。然后,“怪兽”的眼神真的变了,充满了真实的暴怒。 “短命女,敢踢我?”钟旺涛一把抓住她还在空中乱蹬的小脚踝,将她拖过去。然后,拳头就落了下来。 钟嘉韵明明知道这不是江行简的错啊。但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原本放松倚靠着江行简的脊背瞬间绷得僵硬。 钟嘉韵握紧拳头,让自己冷静下来。 江行简轻而易举地察觉到自己怀里女友的变化。 他立刻顿住了,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止。温暖的怀抱松开,变成了一个小心翼翼的、悬空在钟嘉韵周围的姿态。 “怎么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困惑、警觉,但更多的是一种温柔。 钟嘉韵无法回答。果然吓到他了,她心想。 她转身,从正面重新抱住江行简,双拳在他的背上松开,轻拍。 “没事。” “你是不喜欢我从背后拥抱你,还是不喜欢我吻你的脖子?”江行简并不觉得她刚刚是没事的表现。 钟嘉韵松开江行简,看着他的眼睛说:“都没有。” 江行简一幅不信的样子。 “真的。”钟嘉韵屈指弹了一下他的下巴,“只是刚刚你的胡渣扎得我不舒服。” 江行简松了一口气。这很好解决。 “我回去就换一把锋利的剃须刀,保证每天刮得干干净净的来见你!”他说。 钟嘉韵含笑点头。 * 钟嘉韵回房躺在床上,手里握住江行简之前送她的香包,凑在鼻子下。 江行简就像这香包的气味,温暖妥帖,永远恰如其分。他那么好,她必须藏好心中随时发狂的怪物,佯装成他面前那个无懈可击的恋人。 不对,她应当要竭尽所能地努力,击败心中那惊恐的野兽。 钟嘉韵一点睡意都没有,她从床上弹坐起来,打开电脑,搜索steph的名字。 “win,我也曾受过伤,也曾经以为只要工作够满、脑子够忙,痛苦就追不上我。” “steph还有一个身份,家庭创伤疗愈师。” 也许她能在steph身上摸寻到一些让自己变得更好的方法。 钟嘉韵在网上找到了一个专门搬运steph国外播客录音视频的博主。她点开一个感兴趣的标题——“往事造就我们的创伤,但疗愈是有可能的。” 全英。无翻译。好得很。 钟嘉韵分屏,一边播放录音视频,一边点开电子英语词典备着。 如同学习一般,钟嘉韵拿出一个新本子,有感悟的句子原话及翻译记录在上面。 第98章 “创伤的影响很像回音。它不会因为离开家而消失。” “疗愈的目标不是变成一个“没有故事的人”,而是成为一个“故事不再主宰你”的人。” “你不只是一个创伤故事的产物,你是那个故事的幸存者,也是未来篇章的作者。” …… 钟嘉韵断断续续听完将近两小时的播客。 夜深,她依旧眼神依旧清明着。她反省自己之前一直试图抹掉过去的行为,抗拒回到那间房子,与钟旺涛断绝关系,不敢承认那些事确实伤害了自己。 就像皮肤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她却立刻用了一张厚厚的创可贴,紧紧地封死。殊不知伤口在暗中发炎、化脓。 第二天晨跑路过三家小卖部,钟嘉韵终于走进小卖部买下了一包烟。是钟旺涛常抽的牌子。 她把烟揣进裤兜里,捂着口袋,走进菜田无人的角落。 钟嘉韵坐在池塘边的大树下,抽出第一支烟时,才发现自己没买打火机。 纸卷在指尖微微塌陷,她只是凑近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烟草的辛辣味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扎进她胃里。 她胃部猛然收缩,喉头涌上酸水。钟嘉韵捂住嘴,踉跄到树的另一边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生理性地涌出。 头开始痛,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仿佛有小小的锤子在里面敲打。她喘不过气,扶着树干的手指关节泛白。 十八岁的她厌倦了被八岁的自己掌控人生。可,非得这样对抗过去吗? 疼痛仍然存在,胃在抽搐,头部的钝痛没有减轻。但钟嘉韵慢慢站直身体,一次,一次,深呼吸。 让那气味进来,让记忆进来,让那个躲在桌底下的小女孩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一群人正穿过菜田而来。 钟嘉韵吓了一跳,烟掉在上。她慌忙踢开。 宋灵灵跑在最前头,高举着捕鱼网,扑过来抱住钟嘉韵。 “钟姐,我回来啦!”她兴奋地说。 “你们怎么来了?” “本来是来打球的,晖舅说看到你在鱼塘这边,让我们过来和你一起钓鱼。”宋灵灵说。 江行简一手拿着几根鱼竿,一手提着桶。褚睿轩领着几个板凳。 程晨牵着小芷走到他们前面。 江行简和宋灵灵夹着钟嘉韵坐。 “钟姐,明天我找你,我们一起查分?” “可以。” 宋灵灵鱼钩动了,她激动地站起来。 江行简好不容易找到和钟嘉韵说话的空档。 “阿韵,你摸摸我。” 他仰起下巴,向着钟嘉韵。 “干嘛?”虽然不解,但钟嘉韵还是伸手在他下巴下面。 江行简摇摇头,下巴主动蹭着她的手心。 “滑不滑。” 他还记着昨天的事。钟嘉韵有些莫名的愧疚。 “滑。”她点头说。 “那今天可以吗?” 江行简那双大眼睛,那么纯情地看着钟嘉韵,钟嘉韵一时没反应过来。 “可以什么?” 江行简嘴巴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亲你。” 钟嘉韵的手掌盖在他脸上,推开。 “等一下。” 江行简顺势啄了一下她的手心,“要等多久?” 钟嘉韵收回自己的手,环视周围的人,看到宋灵灵收杆走回来,她有些心虚地坐直了身体。 这一下倒是方便了江行简斜靠在她的肩头。 江行简扣着钟嘉韵的手指一下一下摸着的自己的下巴。 宋灵灵简直没眼看,她故意站着两人中间深深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坐回自己的位置。 江行简笑笑没说话,手上却使劲儿,不让钟嘉韵抽回手。 钟嘉韵用另一只手,托起江行简的下巴,趁大家都在专心钓鱼,快准恨地在江行简的侧脸印上一个吻。 “可以了?” 江行简脸上被她吻过的地方温度飙升,他嘟嘟囔囔地说:“不够……” 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存心的,他说这话时,嘴唇要撅不撅的。 把钟嘉韵招笑了,掐住他的脸,再低头,轻吻了一下。 江行简心满意足,不再抓着她的手摸他的下巴。他握着钟嘉韵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玩着她手上的串珠。 无心钓鱼的钟、江二人,两个人的桶里,只有一条小草鱼。 面对众人的打趣嘲讽,江行简毫不在意,把这条宝宝鱼放回池塘里。一行人往回走,江行简手滑没拿稳桶。 江行简跟着滚桶跑,在一棵树下发现一包香烟,新开的,只抽了一根,没有打火机。他惊觉刚刚在钟嘉韵指尖上闻到若有似无的烟味也许并非错觉。 他心下一沉,看向钟嘉韵的背影,那挺直的背脊撑起了一副绝不认输的架势。 回来,他们刚好看懂姚健晖在拆快递。 “来,我女儿昨天寄来的定胜糕,人人来吃一块,明天出分一定胜利!” “晖舅女儿多大?没见过她的?”褚瑞轩问。 “明年初三了。她跟她妈妈。” “妹妹啊。”褚瑞轩知道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赶紧咬一口糕说,“好吃。” “我女儿,肯定遗传我的厨艺。”姚健晖乐呵呵说。 他拿了一份单独包装的,递给钟嘉韵。 “阿韵,你上次说甜,瑶瑶给你做了份少少糖的。” 程晨也不喜甜,钟嘉韵分她一块。程晨一口闷,然后整理鱼钩。钩尖银亮,泛着钩织针也会有的冷光。 “你会害怕尖锐的东西?”钟嘉韵问。 “不会,小心一点,它伤不了我。”程晨说。 别人能做到的事情,对我来说怎么就那么难? 钟嘉韵机械地嚼着糕点。 众人吃糕,姚健晖用钓到的鱼做全鱼宴。 散宴,钟嘉韵目送大家各自离去后,重返那棵大树下。 她绕树两周都没找到她遗漏在这里的那包香烟。 “你在找这个吗?” 江行简不知何时跟来。他握着着香烟,问。 第84章 钟嘉韵的世界又下起了雨。 冰凉的雨点打在她裸露的皮肤上,激起她微微的颤栗。 “你最近压力是不是有点大?”江行简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江行简捏瘪烟的包装盒。 “没有。”钟嘉韵走向江行简,“你误会了。” 她伸手要拿回那包烟,但是江行简将其藏在身后。 “你闻不了烟味,这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就是因为难受,所以才要克服,我不想难受一辈子。” “阿韵,你可以把压力分给我一些。” “这是我个人的事。” “我们是恋人,在我面前你不必永远做那个无懈可击、独当一面的人。”江行简说。 他的手抬起,指节擦过她的耳廓,感受到她皮肤的温热,然后掌心贴上她的颈侧,拇指抵住她的下颌。 江行简这个动作里没有掌控感,只有恋人之间的亲昵。 可是,颈部是人体最脆弱、最需保护的部位之一。 即使他意图温柔,心怀爱意,钟嘉韵也还是被触发了潜意识中被控制、被威胁生命的创伤记忆。对窒息和伤害的原始恐惧,让她视线模糊,肌肉僵硬。 他察觉到了。 她在害怕。 江行简上次从背后拥抱她,看得不完全。现在面对面地看她,他确定,钟嘉韵就是在害怕。害怕得整个人都紧绷着,像一只炸毛的猫,随时准备战斗。 他动作顿住,拇指从她下颌移开,却没有完全抽离,只是虚虚地贴着,像在询问,也像在等待。 头、脖子…… 她身上还藏着哪些敏感的红灯区?这些身体雷区又是在何时、为何形成的? 看着钟嘉韵的眼睛,他什么都问不出口。 得有多痛才会如此忌惮? 江行简双手落在钟嘉韵的肩上,钟嘉韵明显放松了一点。 这一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想。 “没关系。” 钟嘉韵看着江行简一步一步靠近自己,双手沿着她的手臂向下,握住她的指尖。 “我有特殊的解压方式,你要不试试?” “什么?” “你可以对我这样,那样。” 江行简双眼含笑,带着钟嘉韵的手放在自己的颈侧。他弯下腰,带着钟嘉韵的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头顶。 “你是狗吗?” “汪汪!”江行简学狗叫。 阿欢远在菜田的另一边追蝴蝶,听到后,汪汪叫着撒欢吵他们跑来。 它跃起来,撞江行简的小腿。 江行简踉跄向前。 “这狗欺负我。”他故作委屈。 “是你叫它过来的。” “阿韵,你若想转移注意力,你可以来找我,不要做让自己难受的事情。” 第99章 钟嘉韵想起那晚,打开房间的门,他带着满身清新的气息走向自己。 江行简又凑近了些。 “好不好?” “嗯。”钟嘉韵拇指磨蹭着他的下颌。 江行简的双唇若近若离地碰着她的。但没有主动贴上去。 如果你不安,我可以把所有的支配权都交到你手里。 江行简想。 钟嘉韵微微仰头,就吻了上去。 起初,只是静止的贴合。 钟嘉韵尝到了他唇上残留的青苹果漱口水的气息。干净,清爽,温润。 她很喜欢,想要更多。 钟嘉韵微微张开唇。 江行简懂了。 他的回应像渐起的潮水,缓慢,却不容置疑。力道是克制后的温柔,每一次轻吮都像在询问:“这样,会害怕吗?” 钟嘉韵韵感受到他的小心翼翼,用更深地贴近回答他。 江行简简在这一个瞬间顿住,一声极轻的叹息从他喉咙溢出。 两人共同沉入一片温暖而潮湿的深水。所有的恐惧、试探、犹豫,都被这交融的呼吸与温度溶解…… * 对于钟嘉韵的情况,江行简了解一些。但要想和她长久地走下去,这一知半解,不够。 他独自一人来止于书屋,找阿秀婆。 “你有问过她吗?”阿秀婆有些意外地看着江行简。 “委婉地问过一两次,她总说没事。” 阿秀婆轻叹一声说:“她是这样的。很难相信别人,特别是男人。” 阿秀婆给江行简倒了一杯茶。江行简坐下。 “你怎么想的?你为什么会在意这些?很多事是阿韵的隐私,其实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想和她长久走下去,这意味着我希望有能力在未来更好地理解她、支持她,避免因无知而无意中伤害她。” “有时候我会手足无措,担心自己的方式不对。我最大的恐惧,不是她的过去,而是我因为不了解,而在做出让她回忆起痛苦的事。我希望从您这里获得一些指引。” “你找过阿晖没有?” “嗯,我一问,晖舅就泣不成声。阿韵在球馆,我没敢再多问。” 阿秀婆叹了一口,摇摇头。 “好吧,我跟你说说。” * 浴室。 钟嘉韵用被温水温过的手,摸自己的脖子、顺着头皮而上,摸到那块长不出头发的疤痕。 她回忆今天和江行简亲密,他几次的停顿和小心翼翼。 正是因为这些,她想变好的决心更加强烈了。好想无所畏惧地与他交颈相拥。 钟嘉韵在水中睁开,快速收拾好自己,又坐在电脑前。 第一集 的纪录片文案完成后,steph给她发了一大堆有关环境心理学方面的资料,让她有空看看,过几天再开始写第二集的文案。 她将资料均等分成三份,完成今日份输入后,她再次点开steph播客的收藏夹。 今天她听“我要坚定不移地正视自我”。 “emdr.”眼动脱敏与再处理心理治疗。 steph在播客里分享了自己通过这个治疗,复杂性创伤有所好转的经历。 钟嘉韵看着自己笔记本上关于emdr的结构图,感觉这个心理治疗技术可比自己今早简单粗暴闻烟味的方式科学多了。 她写了一封邮件,发送给已经回国外的steph。 第二天醒来,钟嘉韵就收到了steph的回复。 [win,你好:我是steph。我已将您的情况与联系需求转达给高语教授,他也已收到我的邮件,并表示会直接与您联系。 由衷为您迈出这一步感到高兴,这需要很大的勇气。高教授在相关领域经验丰富,相信能为您提供专业的支持。 若在高教授联系前有任何需要协助之处,请随时告诉我。 祝一切顺利steph ]钟嘉韵看到这回信,简直神清气爽,甚至晨跑多跑了一圈。 宋灵灵如约来球馆。她还自带笔记本电脑。 姚健晖早早就做好了做好饭给两个小姑娘吃,十二点出分,十一点半她们就打开好电脑在屏幕前坐着。 姚健晖在两人的后面站着,他的手撑在两张椅背上,他紧张得手抖。 钟、宋二人像是坐上了开启震动模式的按摩椅。 钟嘉韵给他搬了张椅子,“坐着吧,还有半个小时。” 姚健晖坐下,腿也抖,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把宋灵灵给笑得不行,姚健晖自己也笑。他们没那么紧张了,反而钟嘉韵的手心迟来地开始冒汗。 十二点整,钟、宋两人同时点击鼠标。 系统开放的那一刻,网络毫无意外地崩溃了。刷新,白屏。再刷新,加载圈打转…… “啊!”宋灵灵刷到成绩了,激动的站起来,把凳子都翘掉了。“六百二十九!” “有没有平时好啊?”姚健晖问。 “好好好!老己超常发挥了!”宋灵灵抓着晖舅的手激动地蹦跳着。 “钟姐,你呢?”钟嘉韵的老电脑还卡着。 宋灵灵有经验,猛按刷新键。 突然,页面猛地跳了出来,白底黑字,干净得刺眼。 “六百八十九!全省排名九十八!”宋灵灵激动地拍桌子。 “很好啊!两个都考得很好啊!”姚健晖被宋灵灵情绪感染,笑出泪来。 他比谁都知道钟嘉韵有多努力读书,努力不负有心人啊! 姚健晖仰天抹眼泪。 钟嘉韵知道分数后心情倒是平静下来了。没有惊喜,和模考差不多。 “你快跟你妈报一下喜,我去煲糖水给你们喝!” 真是个不记仇,钟嘉韵看着舅舅进厨房的背影心想。 可是,她记啊。被姚晓霞欺骗的强烈感受唤醒所有与之不快的过往。特别是这事才发生没多久。 宋灵灵的手机叮叮响,钟嘉韵却等不来姚晓霞一条问候的信息。她是不知道吗? 可连钟家佑都知道。钟嘉韵快速回复他的消息,才点开江行简已经发来十几条信息的聊天框。 心有灵犀般。江行简正好打电话过来。 “喂?”江行简的尾音上翘,情绪听上去不错。 “分数满意吗?”钟嘉韵问。 “够用就行。你呢?” 听这语气,钟嘉韵仿佛能看到他挑眉,呲牙笑的表情。 钟嘉韵报了分数,然后问:“我舅下午煲糖水,你要过来喝吗?” “要!” 分数出来的第二天,全体高三生回校,开完志愿填报指导大会。 会议结束后,一行人又相约万象的火锅店。 大家坐在外面边等位,边讨论志愿填报。 程晨只比钟嘉韵低了两分,她打算读医,填报了京市医科大学。宋灵灵也很快就确定好志愿。从好到次,填报自己分数够得着的法律专业。 褚瑞轩拉着程晨的志愿表,挨个查附近的学校。江行简更不用说了,高二暑假就已经有了目标。 钟嘉韵看着众人都有目标的,无力涌上心头,她时而盯着空白的志愿表发呆,时而翻动几页《普通高等学校招生专业目录》。 江行简凑到她旁边。 “你跟程晨的分数差不多,不如你也报京市的学校?我们仨一起去京市?” “可以,我想想报什么。”比起去哪间学校,哪座城市,钟嘉韵更苦恼自己要去哪个专业。 第85章 潘欣环游世界一年后,回到家里,很多日用品都缺,她放下行李,换了一双舒服拖鞋,就去楼下的商城买东西,觅食。 她叼着冰糖葫芦走在三楼的餐饮区,在火锅店里看到很久未见的学生,他们是她带的第一届学生。 看到那位心力极强、专注到麻木的学生,潘欣陷入沉思。 有时候她看到钟嘉韵将全部心力灌注于学习,会懊悔自己教她将散逸的思绪收束的同时,却没有教会她状态持续紧绷反而不能持久前行。 可是这该怎么教呢? 就在潘欣失神的这一瞬间,她的目光和一双眼睛对上。 然后,是两双、五双眼睛看过来。 走不了了…… 潘欣大大方方地和他们打招呼,提着自己刚刚买的一堆零食走过去。 “老师好!” “恭喜你们啊,终于结束高三的苦日子。”潘欣打开购物袋,“吃点小零食垫垫肚子。” “老师一起啊。” “不了,刚吃饱。”他们不好意思拿,潘欣就动手给他们分。 “谢谢老师!” 这些孩子都是极有礼貌的,即使她已经辞职一年了,还一口一个老师地喊着,路上遇到了也不会装作看不见自己,掉头就走。但她已经决定不再当老师,“老师”这个头衔是该拿下来了。 “nonono~”潘欣摇摇手指头,“你们潘老师的‘教师体验卡’已经到期,‘老师’这个称呼已进入我的历史博物馆,叫我名字就行!” 第100章 “潘欣姐。”江行简这小子改口最快。 “潘欣姐,你之后打算做什么?”褚瑞轩问。 “嗯……做我自己。打算杀回校园当学生。” “姐,你要继续读博啊?”宋灵灵竖起大拇指。 潘欣摇摇头,“换个专业,考研。” “哇……”五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潘欣,敬佩的眼神中带着祝福。 “大桌78号!” “来了!”拿着票号的褚瑞轩举手。 “快去吃饭吧。” 钟嘉韵起身跟着伙伴走了几步,回头看到潘欣走进电梯口,她把背包、书塞江行简的怀里。 “我有事找潘老师。” “潘老师!”钟嘉韵追上潘欣。 “嗯?还叫我老师呢?”潘欣听到声回头。 “潘欣姐。”钟嘉韵重新叫她一遍。 潘欣笑着点头,“怎么了?” “我想知道您考研会选择哪个专业?” “遥感科学与技术。” “嗯?”钟嘉韵第一次听说这个专业。 “简单来说是,学习如何给地球拍照片并看懂这些照片的科学。” “潘欣姐,你为什么会选择这个专业?如何确定的?” “旅行的时候遇到一个玩无人机的帅哥,他就是这个专业出身的,跟他深聊之后,确定自己感兴趣,就回来备考了。” 钟嘉韵若有所思。 “苦恼志愿填什么专业呢?” “嗯。” “多少分?排名多少?” “六百八十九。全省排九十八。” “那你选择很多啊。” “就是选择多,才苦恼。” “嗯……”潘欣沉思一小会儿问,“你大学确认学理?那你还喜欢地理吗?” “喜欢。” “那你可以了解一下我选的这个专业。不过这个就业面比较窄。” “地理信息科学?就业前景比较好,就业面更广。我有一个师兄在江汉大学任职,之前转发了他们学校的推文,说江汉大学今年会开设一个地理信息科学实验班,以你的分数稳进。” “有京市的学校吗?” “你想冲清北?你这个分数确实可以冲一下,不过不一定会被这个专业录取,如果你对专业无所谓,可以接受调剂试试看。” “潘欣姐,能转发那条推文给我吗?我想了解一下。” “当然。”潘欣现在就掏出手机转发。 “我回头再推荐几个专业给你备选,填报还有时间,多了解多体验。”潘欣数着手指总结钟嘉韵报考专业的需求,“理科的,地理相关的,好就业的,还得有‘钱’途。” “还有补充吗?” 钟嘉韵摇头,“谢谢你,潘欣姐。” * 钟嘉韵回到火锅店点,锅已经煮开。 “他们在聊,填完志愿去哪里玩。” “嗯。”钟嘉韵表示了解,低头看潘欣姐发来的信息。 “这几个专业比较符合你的要求。你可以在中国大学mooc这个网站上找相关的课程试听。” “谢谢潘欣姐。” “不客气,先好好吃饭。” 钟嘉韵刚刚真的放下筷子,点开浏览器准备搜索。她看到消息,笑笑重新拿起筷子。单手回复潘欣姐一个“好”字。 不必自己亲自伸手去锅里捞,江行简就把钟嘉韵爱吃的菜夹到她的碗中。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江行简问她。 “我没有出去玩的计划。” “现在就开始计划嘛!云南?贵州?” 都是山多的地方。 “我想先确定志愿再计划这事。” “好!” “我的第一志愿是国美。你呢?” “我想冲冲清北。” 钟嘉韵当晚回到家,便将潘欣姐推荐给自己的几个专业要上的重点课程列出卡,一个个去试听。 今夜她强迫自己不熬夜,没看完的视频下载在手机里,打算明天在高铁上看。 她拿出双肩包,开始收拾东西。收拾完后,她躺在床上,总觉得自己还有一件要事要做。是什么呢? 她想着想着,想不起来。睡着了。 高教授常驻的工作地点在京市,不过他这几天在深市参加研讨会,邀请钟嘉韵过去听听研讨会,并在研讨会结束后帮助她尝试第一次emdr。 云莞到深市,不用一小时的高铁就到达。下高铁时,不过早上九点。 在地铁上,钟嘉韵收到江行简的电话。 “钟姐,你去深市了?” “嗯。有事?” 江行简轻叹一口气,“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啊……” “我忘了。”钟嘉韵说,“你来找我了?” “我哪天不找你?” “江行简。” “我在。” “我觉得你现在的生活重心有点偏了。” “这是天天见面,嫌我烦了?” “不是。我没嫌你。” “那是因为昨晚?我以为昨晚你是愿意的。” 昨晚,江行简送钟嘉韵回来,又勾她和自己接吻。后来,他情难自禁,把手伸进了她的衣服下摆。 当时钟嘉韵虽有惊讶,但没有抗拒,江行简便轻轻地将掌心完全贴上去。可他发誓,他完全没有乱摸,只是掌纹紧贴着她脊椎底部的凹陷。 “……”钟嘉也想起昨天那个吻,脸上有些潮热,“我不是说昨天的事。” “我想说的是,你多久没画画了?” 江行简沉默,他确实很久没画了,甚至给不出一个确切的数字。 “你专注做自己喜欢事情的样子其实很有魅力。”钟嘉韵说。 “我需要一点独处时间去自我探索与成长。我想,你也应该是需要的。” “你觉得呢?”钟嘉韵问。 “我们不能一起探索吗?” “高考已经结束了,你有要走的新道路,我还在分叉口。我们并不同路。” “不同路就不能在一起了吗?”江行简生怕钟嘉韵下一秒说分手,有些不安。 钟嘉韵听出来了,她安抚道:“当然不是不能在一起。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必每时每刻走在完全相同的路径上。我很珍惜我们的关系。” “我也是,很珍惜。” “我第一志愿已经确定了,清北大学地理信息技术专业。” “我是第一个知道的吗?” “是。” 江行简就这么被哄好了,只需要钟嘉韵一点点的特殊对待。 研讨会在下午四点结束。钟嘉韵跟着高教授来到心理咨询室。 治疗室的光线被刻意调得很柔和,像一层均匀的奶油色釉料涂在墙壁上。钟嘉韵陷在沙发里,手脚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 “第一次 emdr可能会感觉后劲非常大,治疗后四十八小时精神和情感疲倦是正常的。”高教授说。 “至于你幻视的问题,我现在无法下定论。这个症状非常重要,为了对你的健康负责,我强烈建议你先去神经内科做一次全面的检查,比如脑电图和头部mri。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在等待检查结果的同时,我们可以聊聊这些幻视发生的具体情境、你的感受,以及它对你生活的影响。” “好的,谢谢高教授。” 钟嘉韵走出咨询室,高语摘下眼镜捏捏鼻梁,然后捞起手机给steph发邮件。 [你好,steph。我今天见了你说的那位小姑娘。win潜意识里对我的警惕心很重,也许与她被父亲家暴的经历有关。就这一次疗愈来说,她很难在我面前建立安全地带。需要我介绍另外的女性心理咨询师吗?同为女性,她可能会放松一些。] * 钟嘉韵回到云莞,已经晚上九点。 她打了一辆车回到球馆。 进门就看到江行简在和姚健晖说话。江行简看到钟嘉韵就笑眼弯弯,他捧着画册展示给她看。 “苹果的一百种画法。” “好看。”钟嘉韵扫了一眼,点点头。 “我有点累先上去了。你们聊。”钟嘉韵对他们说。 姚健晖和江行简仰头看钟嘉韵爬上楼梯,把自己关进房间里。 “晖舅,我能上去看看她吗?” “去,看看怎么回事?今天一早就出门了,回来就这副样子。” 江行简跑上去,敲门。 才敲了一下,钟嘉韵就打开门,扑在江行简的怀里。 作者有话说:感谢[爸爸妈妈我吃的很好你放心][咕噜噜的小鱼儿]的营养液[撒花]小林码字动力噌噌噌~ 第86章 “抱我。” “抱紧我。” “再紧一点。” 他的手臂环过来时,钟嘉韵刻意放松了肩膀。高教授的声音还在她耳边:“试着区分过去和现在,不是所有的触摸都是危险的。” 起初只是温暖的压迫,像冬日的厚毯。钟嘉韵数着他的心跳,一、二、三…… 第101章 呼吸还算平稳。 也许这次可以。 钟嘉韵踮起脚,脸贴着他的脖子。 但当他的手开始收紧,脸同样埋在她肩窝,肋骨传来轻微的吱嘎声时,钟嘉韵的汗水突然从后背渗出。 原来他的力气可以这么大,并不比自己弱。 铁箍。这是钟嘉韵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词。不是手臂,是生锈的铁箍正在碾压她的胸腔。 然后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决定,双手抵住他的胸膛,推开他。 钟嘉韵垂着头,平复情绪。江行简迫切地想知道她的情况,他下意识伸手想抬起她的脸。但他想起阿秀婆的话,遂放下。 他双手去捞她的手,弯腰把脸贴近钟嘉韵。 “怎么了。” 寂静。 钟嘉韵抽回自己的手背在身后,它们正在颤抖,像狂风中的枯叶。 钟嘉韵抬眼,直视江行简。 “我有点累。” “今天忙什么了?” “见了一位教授,steph介绍的。” 江行简点点头,以为是和纪录片相关的事情。 “读书时是学习狂魔,现在毕业了,又开始争做工作狂魔啦?看来工作模式比学习模式耗电快。” 钟嘉韵的手不抖了,她才拿出来,伸向江行简。 江行简非常上道,与她十指相扣。 “小简牌充电宝。” “我休息了,你别留太晚。”钟嘉韵握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 * 第二天一早,钟嘉韵就到医院挂号拍片。结果一出来,钟嘉韵就将接过发给高教授。 高语教授:[这两天状态怎么样?]钟嘉韵:[感觉还不错。]高语教授:[感受并不是“能忍受就等于还不错”。有些感受,你其实不必忍受。]钟嘉韵:[昨晚做噩梦了。]高语教授:[关于什么的,还记得吗?]钟嘉韵:[不记得了。]高语教授:[以前有过做噩梦的情况吗?]钟嘉韵:[很少,之前主要只是失眠。]高语教授:[你什么时候可以来京市?我们有必要尽快再见面。]钟嘉韵:[很严重吗?]高语教授:[先别急着给自己下定论。我们至少要坚持持续半年的心理治疗。我会尽力而为,也希望你能真诚配合,我们一起努力。]真诚。 钟嘉韵其实并没有完全做到真诚配合。 钟嘉韵:[高医生,昨晚的噩梦。我梦见我的男朋友变成了他的样子,对我重复了那些过去发生的事。]高语教授:[我很高兴你能回忆起梦的内容,这对评估和后续治疗会有帮助。不过我需要提醒一点:你现在的男朋友并没有对你做过那些事,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钟嘉韵:[我曾经做过记录,在我出现过去情景的闪回时,大约有百分之七十的触发因素与他有关。而躯体感知混乱分不清晴雨的情况下,我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会因为他而感受到“真实”。]高语教授:[谢谢你和我说这些,记录和梳理触发因素,本身就是一种积极的觉察。]钟嘉韵:[后续的治疗可以线上进行吗?]高语教授:[对于创伤治疗,初期建立稳固的治疗联盟和安全的环境至关重要。面对面的交流能让我更细致地观察到你的非语言信号,这对评估和调整治疗方向非常重要。此外,一些用于处理创伤的核心技术,在线上进行的效果和安全性可能会打折扣。]钟嘉韵:[好的,我会考虑的。]高语教授结束与钟嘉韵的线上对话,立马给steph发邮件:[steph,你的emdr证书什么时候能下来?] * 今天是志愿填报的最后一天。 钟嘉韵在书屋看纪录片写文案,江行简抱着画册练速写。 中途,钟嘉韵接到高语的电话联系。钟嘉韵走到屋外接通电话,耳机线被扯了一下,视频播放,并外放出声音。 “我来。”江行简反应极快,把掉落的耳机捡起,伸手暂停视频。 钟嘉韵放心地走出屋外。 江行简移动鼠标点击暂停。不料,视频播放器退了出来,露出志愿填报的页面。 钟嘉韵不仅第一个志愿填的是京市,第二志愿也是京市的学校。 江行简喜不自胜。就说嘛,阿韵未来也一定会和他在一起的。 钟嘉韵回来,江行简就放下笔,捧着脸看她坐回自己的身边。 钟嘉韵抽了一张纸巾伸向他脸,点点他脸上的铅笔灰。 江行简笑而不语,也不接纸巾,鼻子往前蹭着纸巾摇摇头。 钟嘉韵一手抓住他的脸,一手给他擦铅笔灰。 “我明天,不能陪你去江边了。” “为什么?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突发情况,高教授明天最后一天在深市,约我见面。” “非明天去不可?” “是,高教授只有明天有空,后面要回京市了。” “……”江行简勉强笑着,点点头,扭开脸,站起来。 “我去洗手间,洗洗脸。” 钟嘉韵把脏纸巾塞在他的手里,“顺便。” 江行简将纸巾揉成团,捏成小石子那般硬。他一甩手,纸团咕咚一声响,砸进垃圾桶里。 钟嘉韵戴上耳机,但还没播放视频。她清晰地听到闷闷的一声“咚”。 是该不满,三天,钟嘉韵放他鸽子三次。 她低垂眼皮,按下空格键,耳朵重新响起纪录片的声音,她压下心中的燥意,重新将精力放在工作上。 与此同时,江行简走进卫生间,掬了一盆水泼自己的脸。水流汇聚成珠,坠到洗手池上。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深深呼了一口气。 他抽了两张纸巾狠狠地擦干脸,指着镜中的自己,说:“不要得寸进尺。人家本就不需要你,是你,需要她。说什么绝对能接住人家,你现在在搞什么?诈骗啊?忙点怎么了?这么忙还乐意分神帮你擦脸,这是你的福气!” 江行简在卫生间里调整好自己才出来,看到钟嘉韵专注的背影,他放轻脚步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刚坐下,钟嘉韵就伸手钱他的手。 江行简忙把自己的手送过去。钟嘉韵撑开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我有话跟你说。” “你不用安慰我。”江行简将钟嘉韵的手握在自己的大腿上玩,像拿到玩具的委屈小孩。 “我已经在安慰你了。”钟嘉韵紧紧了自己的手指。 “我是想跟你说,志愿填报的事情。” “这个我知道。你不用说了。” “哦。”钟嘉韵摘下耳机,倾身向江行简。 江行简握紧钟嘉韵手,“有人。” 钟嘉韵摘掉他鬓角上的纸絮,“有人,不能?” “……”江行简无语,他在期待什么啊。 钟嘉韵见他脸红得厉害,心念一动,忍不住逗逗他。她伸手轻轻一拉他的肩膀,在他脸颊上印了一个吻,随即若无其事地坐直,重新带起了耳机。 江行简心花怒放,这算什么? 心想事成?他期待什么,钟嘉韵就会满足。那么他要期待更多了。 江行简还握着钟嘉韵的手,不过,不管他怎么玩弄她都无动于衷。定性也太强! 他稍稍俯身偷亲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生涩又慌乱,力道没收住,挤得钟嘉韵脸颊微微变形。两张扶手椅撞在一起,发出“吱——”的一声轻响。 钟嘉韵扶稳椅子,讶然望向他。 木质椅子还留着方才碰撞的细微震颤。 * 第二天,钟嘉韵打车到高铁站坐车。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工作日,还那么多人。站台上有很多人在抽烟,站哪都能闻到味道。 钟嘉韵第一反应是翻包找口罩。糟糕的是,她备在双肩包里的口罩用完了。她只好用手捂住口鼻。 钟嘉韵看着的高铁站台上贴着的禁烟标志,但是没有工作人员阻止吸烟的行为。她捂紧自己的下半张脸,走向对祸害他人的烟民熟视无睹的工作人员。 她捂着鼻子和工作人员沟通。 “啊?”工作人员放下喇叭,靠近钟嘉韵。 工作人员已经熏入味了,身上的烟味辣得钟嘉韵眼睛疼。她放下手屏住呼吸再次重复刚刚的话。 “这个没办法。” 为什么没办法?钟嘉韵急得想说话,泄了一口气,反而被飘过来的呛到。 她一阵反胃,喉头骤然锁紧,后面咳不出来了,一阵生疼的撕裂感让她的眼睛迅速蒙上一层生理性的泪水。因为四处都是烟味,钟嘉韵不敢大口呼吸,她捂住口鼻,扯着喉咙,窒息感越来越强,涨红脸。 这时,工作人员知道急了,用喇叭大呼:“站台禁止吸烟。” 工作人员脸上比起同情,更多的是不耐烦,害怕自己摊上麻烦。 “有病怎么不说,也不戴口罩……”他嘟嘟囔囔的。 工作人员想颤扶站不稳的女乘客,却被一个年轻的男乘客拂开手。 “麻烦,去制止一下违反规定的乘客。” 江行简说着,把钟嘉韵揽进自己的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抱着她走向角落,尽量避开夹着烟味的风吹过的地方。 第102章 他有点懊悔,出门怎么不带上一个口罩。 “需要吗?” 一个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女生递过来一个口罩。满满的都是粉色的美乐蒂图案。 “谢谢。”江行简伸手接过。 这女孩看到江行简左手手指上的戒指,惊呼一声:“你!” 女孩还拽着口罩不给。 “?”江行简扯扯口罩。到底给不给啊…… “你是……厕所男神?” “我不是啊……” 要是问他是不是男神他都应了,“厕所男神”什么鬼,这么难听。 “谢谢。”对方手一松,江行简就接过口罩拆开包装给钟嘉韵戴上。 女生笃定江行简就是,一直盯着他的手看。甚至回到自己朋友堆里,她翻出自己收藏点赞过的点赞视频,给朋友们看:“去年国庆,京市机场,从厕所出来,手里拿着‘我不是明星’的人,像不像他?” “就是他啊!!!” “我去!正脸这么帅!” “不怪当时粉丝认错人,这身量,这气质,这脸蛋……”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二更奉上! 第87章 钟嘉韵的鼻子撞上柔软的纯白t恤。衣物上传来丝丝的洗衣液清香。轻柔、不刺鼻。 她攥紧衣服,猛嗅一口。胃部恶心的感觉终于消下去。她其实已经可以自己走了,可被江行简拥着,她忽然觉着这样也挺好的。 他轻轻地哄拍着钟嘉韵的背,细致地给她戴上口罩。 “别人都没事,就她有。这不是她的问题,是谁的问题?” 有固执的烟鬼不听工作人员的劝阻。 “那麻烦走远一点吸吧。” 那烟鬼朝钟嘉韵的方向吐了一口烟。 “呸,有病就别出门。” 钟嘉韵的额头抵着江行简肩头,能明显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他生气了。 江行简真的生气了,他握着钟嘉韵的手肘拉开一些距离。 “好了一些了么?” “嗯。” “我过去一下。” 江行简转身,打开手机的录像功能,走向那边。 从钟嘉韵的角度侧面看过去,能看到江行简的皱眉和咬紧的牙关。他侧脸的线条和她记忆中无理狂怒的钟旺涛重叠。 明明江行简是为自己挺身而出,可此刻,钟嘉韵却觉得他和钟旺涛一般危险。 下意识的害怕之后,是无法排解的烦躁。她觉得自己不可理喻,觉得自己是一个偏执狂,一看到亲近之人露出一丝生气的微表情变化,她都会极其敏感,感到惊恐。 可江行简的生气并不是毫无理由,也并不会伤害她。她的大脑到底出什么问题了,对这个世界产生了这么多错误的害怕。 钟嘉韵用力敲自己的大脑,企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 “win,我看到你在敲击自己的头。我需要你现在停下来。你的大脑和身体需要被保护。” 高语身体微微前倾,但没有强行阻止钟嘉韵的动作。 “如果你需要让身体感受到一些什么,我们可以试试这个。”高语将一个压力球递到钟嘉韵的手边,“请你用力握紧这个压力球。” 钟嘉韵渐渐冷静下来,接过高语的压力球。 “你敲击自己,是不是因为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严厉地指责你,让你感到无比羞耻和懊悔?那个声音在对你说什么?” “我总把我的男朋友幻视成他。” “所以,那个严厉的声音在告诉你,你搞混了,你把爱你的男朋友,当成了伤害过你的父亲,并用对待父亲的方式来回应男友……是这个意思吗?”高语教授缓慢而清晰地说。 “是。我不该这样。我伤害了他,也伤害了自己。我很混乱,很不堪。” “我听到了。那个声音说你不该这样,说你很脏,很混乱。” 高语稍作停顿后,继续说:“但我想请你留意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实。当你把男友看成父亲的那一刻,主导你反应的不是现在的判断,而是过去的生存本能。这不是现在的你的选择,而是过去的创伤记忆被激活后的自动反应。” “可是……我还是做了。” “是的,我们看到了后果。这种混淆让你事后感到巨大的羞耻和懊悔。你刚才提到,是我说的某些话,让你想起了好几次这样的事。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当我们聊起过去如何影响现在这个话题时,你内心中自己伤害了所爱之人的记忆和感受,就会被强烈地激活? 钟嘉韵轻轻点头:“嗯……每次想起来,都像被淹没了,觉得无法原谅自己。” “感谢你如此清晰地描述了它。‘被淹没’,这就是创伤反应的核心特征:它不是一种平和的回忆,而是一种带着强烈身体和情绪感受的“再体验”。你敲击自己,也许正是试图从这种‘被淹没’的窒息感中,找到一点呼吸的空间,或者,是对那个犯错的自己执行惩罚,好让内心的痛苦有个出口。” “我该怎么办?” “当我们知道了是什么和为什么,我们就可以开始思考怎么办。你能区分出男友和父亲,能意识到那是“过去的反应模式”,能感受到“懊悔”。这份觉察,就是走出自动化反应的第一步。 “当下次再有这种用疼痛来应对痛苦的冲动时,除了敲击自己,我们可以提前约定一些你能尝试的、更安全的方法。比如:立刻告诉我,你现在需要暂停“不要心急。你的一部分仍然在努力保护自己,并且愿意接受帮助。” …… 钟嘉韵从咨询室里出来,她站在走廊里,有几秒钟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刚才那六十分钟里被言语剖开、审视、再勉强缝合的自我,此刻像一件不合身的湿衣服贴在她身上。高语教授最后那句“做得很好,下次见”还悬在耳边,但“好”在哪里,她感觉不到。 “你内心‘想要好起来’的部分,比你想像的更强大……” 钟嘉韵站在写字楼的咖啡厅前。窗内江行简端起拿铁,抿了一口,放下又拿起画笔。 玻璃窗像一道界限,隔开了两个世界。里面是秩序、温暖的人生。外面,则相反。 我还没有好起来的时候,和他在一起,对他来说太不公平了。钟嘉韵心想。 她沉默驻足之际,江行简一个抬头,就把目光锁定她。 “马上!”江行简字正腔圆地用口型说。 他装好绘画工具,背着包向钟嘉韵飞奔而来。 “忙好了?”江行简捞起钟嘉韵的手,发现手心竟出了不少的冷汗。 “工作不顺利?” 他扣紧钟嘉韵的手,担忧地看着她,等她跟自己抱怨一些什么。 钟嘉韵摇摇,什么也没说,甚至挣脱开江行简手。 “热。”她解释。 江行简一个月后,才后知后觉,钟嘉韵对他的冷落与疏离就是从这个傍晚开始的。 当然他也有不可推辞的问题。 那天上高铁之后,江行简编辑了自己拍的视频,配文事情的具体经过,通过社交媒体@铁路官方账号、@相关健康委员会……到处反馈发声:云莞高铁站对公众场所控烟不力,导致公众健康受损出。 江行简的社交账号本就小有名气,经过一天一夜的发酵,这件事登上热搜榜末位。 有人说他炒作,他账号的粉丝反驳。 “手工圈是个小众圈子,他要是真会炒作,早去混更热闹的频道了,何必在这里默默折纸?” “如果他真想炒作,哪敢@官方机构?甚至大可以编更离谱的故事。他只是如实记录了亲身经历”路人也进场发声:“我苦二手烟久矣!!不过本人是只敢在心里骂骂咧咧的怂包,博主我的嘴替!” “本路人证明他不是炒作!我当时在现场,已经投诉过不管事的工作人员了,但让我真的去拍视频、写小作文、挨个@官方……妈呀太麻烦了,我选择憋着。[附图:举报记录]”“厕所男神!你能不能用脸炒作一次给大家看看![附图:江行简举手机硬刚烟鬼的照片]这条评论将众多追星女孩拉入场,翻出江行简去年在京市机场被粉丝错认的事。事情的走向就变了。 “有没有星探啊!这身高和颜值,完全可以出道当爱豆了!” “当不了,博主有女朋友的,照片角落粉色口罩的那个。” “分了!我就当不知道!” 这条评论楼中楼高起,一下冲到前面。比起关注公众场所控烟不力的现象,更多人开始关注江行简本人。 连他的年龄、学校、在哪个画室上过课都扒出来了。 江行简那几天就光忙联系暴露他隐私的网友删评,把点赞关注公众场所控烟不力的评论,才不至于让事情走向变歪。 记者的电话采访,相关部门的回访,还有莫名其妙的星探邀约……那一个星期江行简和钟嘉韵呆在一起,也顾着捧手机处理这些事情。 钟嘉韵的走神、烦躁和欲言又止,都被他忽略了。 第103章 后来,在邓女士的介绍下,江行简给小区新建的健身角画壁绘,更是忙。花了五日才沟通设计好绘制图案。又花了五日才绘制好墙面。 将近十日,江行简才见了她三面。 有两面还是撞上她和高教授见面之后。每次和高教授见面,她情绪都不高,一脸疲惫的样子。 江行简真想对她说,这是什么破工作,这么劳心疲惫的。可是他知道自己万万不该说出这样的话。这是对她本人的不尊重,也是对她付出的轻慢。 好想阿韵阿! 江行简甩了甩发酸的膀子。他举了好几天的刷子,现在大臂连着肩膀后劲都是酸疼的。但一想到今天能早点完工去见钟嘉韵,他就一刻也不敢停下放松。 画完从梯子上下来,看到钟嘉韵,他还以为是自己累傻了,出现幻觉。这么多天,钟嘉韵从没有主动找过他。 一开始或许有期待,钟嘉韵能因为什么顺路过来看看自己。一天、两天、三天……他已经认清现实。钟嘉韵她独立且自主,不会围着自己转的。况且,她还这么忙。 比自己忙多了。这段时间每次去找她,她都在忙,抽不出时间来回应他的甜言蜜语,抽不出时间与他亲近亲热。 但只要她能接受自己死皮赖脸的纠缠,能允许自己陪坐在她身旁,他都觉得很幸福! 他不敢动,生怕人一动,就会发现此刻眼前的钟嘉韵其实是虚幻的。 钟嘉韵在他眼前挥挥手,“江行简?” “哇啊……”江行简眼睛红红的,张开手臂环抱住她的背她的肩,眼神亮晶晶地望向所爱之人与这个世界。 “你怎么这么好啊!还来看我!”他一边说,一边抱着钟嘉韵摇晃。 他叉开腿,配合钟嘉韵的身高,整个人像不倒翁一样,推不倒,摇不散,乐此不疲地表达着爱意。 “江行简,你忙完了吗?”钟嘉韵没有回抱他,双手垂着。 “忙完了!我们去吃披萨吧!” “既然你忙完了,我们聊聊分手的事吧? 江行简环抱的手臂骤然僵住,眼中热烈全无,只剩下茫然。他仿佛没听懂那简单的几个字,下意识地松了松手臂,低头看向钟嘉韵的脸。 钟嘉韵脸色淡淡的,眼里静静蓄着泪。 幻觉! 果然是累懵了出现的幻觉! 钟姐有泪可不会轻弹…… 第88章 “江行简,你觉得我们的相处正常吗?十天,我都不曾主动找过你。” “现在,你来了呀。”江行简上前一步,圈住她,“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觉得欣喜。” “可我不是。”钟嘉韵说,“我曾经以为你可以拯救我,但相处下来,我发现,我好像变得更糟糕了。” “怎么会?你样样都好。” “你没有发现吗?我在用自己的过去折磨你,喜怒无常,言而无信。” 钟嘉韵推开他,“每次遇见你,有些负面情绪就无处可逃。” “每次?”江行简委屈。 钟嘉韵心狠点头,“特别是最近。因为你,我越发的控制不了我的情绪。我特别无力。我很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也许我们并不适合做恋人,我们做回朋友吧。” 江行简伸手想拉钟嘉韵的手,却被她躲开了,他只好抓住钟嘉韵的衣角。 “你不要再说这种话啦……我哪里不好,你可以跟我说,我都会改。” “问题不是出自你,而是我,我不擅长谈恋爱,做你的朋友我会更加舒心。” “所以,并不是你不喜欢我,而是我们现在的恋爱模式让你感到压力或拘束?” 钟嘉韵点头。 “既然如此,那分手不是唯一的解决办法,我们调整恋爱模式,各退一步,我们就……试试朋友式恋爱!” * “朋友式恋爱?”宋灵灵躺在钟嘉韵的床上刷手机,翘着二郎腿说,“什么鬼?到底算朋友还是恋人啊?” “既是朋友,也是恋人。以朋友的方式相爱的稳定模式。” “你答应了吗?” “……”钟嘉韵抿了一下嘴,没说话。 “那就是答应了。” “不过,你真的不把这件事告诉他?”宋灵灵放下手机,撑着胳膊翻看钟嘉韵准备的签证资料。 “告诉他,那他就更不愿意分手了。” “不愿就不愿,那就让他等着呗,谁让他是你男朋友。” “男朋友而已,又不是签了卖身契给我。” “况且,我不想总把自己幻想成一个受害者,不想成为他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患者’。”钟嘉韵的语气十分坚定,“受害者可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钟嘉韵说。 “钟姐,你甩了他,就不能甩我了嗷!” “你这话说的……我像多没良心似的。” “讲道理你冷暴力人家十几天,一主动就是找人提分手,这事做得确实没多少良心。” 钟嘉韵目光移向宋灵灵。 “但话又说回来,你只是不想让他陪你赌一场结果未知的远行,能有什么错?” “三五月还好说,三五年他指不定会遇到更好的人。我没理由让他一直等。”钟嘉韵说。 “我理解你的,钟姐。你现在就是顶好的人,三五年后你只会是顶顶好的人。” 钟嘉韵点点头,“我比谁都期待全新的自己。” 钟嘉韵和宋灵灵并排躺在床上,宋灵灵很快就睡着了,钟嘉韵闭着眼,无法入眠。江行简今天傍晚留下的那滴泪还在她心尖上打转。 “朋友式恋爱,我们试试看吧。” 钟嘉韵后退一步,江行简便紧跟上前一步。 “之前你说我们试试看,我答应你了。这回儿轮到我说,你却不答应,这对我来说也太不公平了……” “好,三天。” “三天也太少了!” “两天。”钟嘉韵竖起两个手指头。 “三天就三天。”江行简按下她的手指,从后天开始,明天我要请一天假,不能算进这三天里面!” “好。”不管几天,不管什么模式的恋爱,她都是要结束的。 * 江行简和钟嘉韵告别后,红着眼睛地回到家。 “怎么了?受委屈了?”邓女士关心地问。 “一点也不委屈。”江行简闷闷地说,“我吃过了,不用叫我吃饭。” “这才六点不到,就吃过了?” 房门嘭一声,合上了。 江行简其实没有吃,但他实在是没胃口。 他回到房间,放下工具包就上网搜索[高语教授]四个字。 弹出来两个同名的人。 他添加检索词[深市],随即搜到心理学教授高语,他任教的学校和工作室电话都在网页中。 江行简毫不犹豫地拨通高语教授工作室的联系电话,问钟嘉韵的相关事情。他得到的回复是:“不好意思,我们不能透露咨询者的隐私,这是规定,也是职业道德。” “好的,谢谢。”江行简也没指望真的能通过这个电话查到钟嘉韵的具体情况。 但只要知道她是去高语教授那里咨询,而不是处理纪录片相关工作,他心中就有了判断。 钟嘉韵的心理状况,比他预想中的还要严重。这不仅是阿秀婆口中的:“阿韵小时候总被她那渣爹揍,人小小的,也不知道怎么反抗,受了不少苦,对男人的亲密接触会有一些抵抗,你不要逼她,慢慢来。特别是脑袋啊,脖子这些地方,她特别敏感。” 不止是一两处身体部位敏感这么简单。 江行简搜索高语教授的资料,浏览他专攻研究的方向——复杂性创伤与心理动力学。 复杂性创伤? 江行简没听说过,他当即搜索了解。 “复杂性创伤通常由长期、反复、难以逃脱的创伤经历引起,尤其常见于童年时期的忽视、家暴、性虐待、校园霸凌、情感操控等情境中。” 童年时期,长期反复家暴。和阿韵经历相符。 “复杂性创伤的核心表现为:长期情绪失调、顽固的自我否定感、人际疏离、持续性警觉,以及创伤记忆的侵入性闪回与回避……” 所以,阿韵突然跟自己提分手,不是不爱了,是她病了。 江行简抹掉眼泪,他要重振旗鼓,好好证明自己是安全可靠的,打消她的念头。 他再次尝试用各种方式联系高语教授,和介绍高语教授给钟嘉韵认识的steph。 都没有得到回复,他越是干等越是心慌,他决定去找阿秀婆。 江行简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同阿秀婆、steph和高语联系沟通。他们都给出了大差不差的建议。 在和钟嘉韵约定的三天里,江行简变得格外的小心谨慎,每行动之前都会刻意地看她的脸色。 他想讲个笑话,却在开口前观察她的表情,把可能有点冒犯的梗删掉,最终变得索然无味;他想讨论一部电影里的争议情节,却怕引发她不好的联想,生生把话题扭转到最安全的频道;他甚至不敢在她面前露出疲惫或烦躁,生怕那会被解读为“对她的不耐烦”。 第104章 第三天,宋灵灵也来凑热闹,三人在书屋里消磨时光。 宋灵灵捧在着杂志,边翻边和钟嘉韵抱怨。 “我那渣爹,还想让我回去给他朋友家的小儿子补习,我呸!真当我不知道他的龌蹉心思,想拉我出去溜溜,好给我定下婚约。他怎么敢的?他那公司挣的钱我9岁后没再花一分,想让我联姻巩固他的商业,没门!” “你才十九。”钟嘉韵盯着电脑屏幕,听了这话直蹙眉,十分不认同宋灵灵生父的做法。 “是吧!我才十九!!”宋灵灵猛点头,“我最近都不想呆在我那公寓和外公家,天天有人上门烦我。我可不是有意来当你们电灯泡的。” “主要是那渣爹真的……” “嘘。”江行简回头,对后面的宋灵灵噤声示意。 江行简坐在钟嘉韵旁边,早在宋灵灵第一次提到“爹”这个字的时候就提起心来看向钟嘉韵。 果然,她皱眉了。一定是她想到了自己不好的过去。 “嘘什么?”宋灵灵不明所以,呆呆地问他。 江行简起身走到宋灵灵那边,压低声说:“别在阿韵面前提爹,这会让她想起不好的回忆。” “江行简,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钟嘉韵再一次捕捉到江行简对自己的过分保护。 她扭转上半身,手肘搭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江行简直起腰,面向她。 “嗯,我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提分手。” “不是我说的!”宋灵灵脱口而出。 “我查了高语教授的研究方向。”江行简坦白。 书进来两位客人。 “出去说。”钟嘉韵先行一步出去。 两人面对面站在书屋旁的窄巷子里。 “江行简,你以为你在体贴我。”钟嘉韵的声音低下来,却更清晰了,“但你这几天每一次的‘小心翼翼’,都像在提醒我:你很脆弱,你很易碎,你是一个需要被特殊对待的病人。这比任何直接的伤害,都更让我觉得自己……是糟糕的。” “我只是想让你好受一点。” “这三天,我们不像是朋友式恋爱,倒像是医患式恋爱。” “我可以调整。”江行简急切地说。 “不用了。我非常感谢你在意我的感受。但我真的没办法全身心地投入,你对我的爱。” “你又害怕了是不是?”江行简后退一步,“是我的哪个行为引发你的不好回忆,我再也不做了……” “你现在的样子,就是我最害怕的原因。”钟嘉韵说,“变成一台设定好‘让钟嘉韵舒适’程序的机器人。” 江行简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喜欢原原本本,完完整整的你。”钟嘉韵说。 “钟姐,快递。要本人签收。”宋灵灵从墙角探出一双眼睛。 “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我们好聚好散吧。” 钟嘉韵脑后的盘发忽然坠得她头皮发麻,她拔下发簪,将滑落的碎发撩到脑后。 头发松了,但头皮酸麻的感觉一点也没减轻。 钟嘉韵知道自己最近都在阿秀婆这边,所以当时填的地址也是这边,还随身备着身份证。 “这是你的护照快递,请查收。”ems政务快递员提醒。 “护照,你要出国?”跟着从小巷出来的江行简,一脸惊讶。 “steph邀我出国学习,少说三五年。我答应了。” “你……”江行简被她这利索当然的模样气疯了。现在就收到快递,至少十日前就开始准备这事。他却一点也不知情。 “我是你男朋友,你怎么都不和我商量一下?” “现在不是了。” “你……我……又不会不让你去!”江行简慌张结巴。 “不管你让不让我去,我都做出同样的决定,任何人和事,在我的决心面前,都排第二。” “我可以等你。” “你不过是我高考后怕无聊寻的乐子罢了。现在,和你在一起我已经感受不到快乐了。你为什么要纠缠着我?” “好样的钟嘉韵……”江行简吸了一下鼻子,转身离开。 快递员连忙把快递交给钟嘉韵签收,态度都好上几分。 宋灵灵拉拉钟嘉韵,弱弱地问:“有必要这么跟他说吗?我看他都要哭了。” “他,”钟嘉韵抒了半口气,喉咙才不至于紧到发不出声,“哭不是稀奇事。” “不这么跟他说,他真的会死心眼地等下去。这对他不公平。” 宋灵灵叹了一口气,感叹恋爱真是麻烦。不爱,麻烦。爱了,更麻烦。 第89章 江行简又红着眼回家。 邓女士问他怎么了,他一声不吭,闷头走进房间,抱着衣服躲进卫生间。 在淋浴下,江行简才敢放开了双眼泪水的闸门,泪水悄无声息地混着自来水流进下水道。 江行简洗澡洗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后连头发也没吹干就躲进房间里。 邓女士担忧地敲敲门。 “小简,妈妈能进来吗?” 江行简叹了一口气,才说:“进。” 江行简背对着她们,坐在画板前。 “我没事。”他说。 “你没事的话,我们一家去旅游吧。” 江行简没兴致,摇摇头。 “走走,就当陪妈妈散散心。” “邓女士。”江行简扭头看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妈妈,“我长得很有乐子吗?” “乐子是能让人开心的意思?” “差不多。” “那你长得是挺令人心情愉快的。” “……”江行简的脸皱巴巴起来,“抛开我的长相不谈,我就没别的值得喜欢的地方?” “这不像是你会问的问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自信了?” “唉……”江行简低头垂眉,“我失恋了,是被甩的那一个。” “不会吧!?哥!”江行简房间的门被猛地推开,江芷华一脸惊讶地说。 * 第二天,全家就陪江行简出门旅行散心。 自驾游。邓女士全程坐在驾驶位。 “邓女士,回去帮我找个驾校呗?我打算考个驾照。” “分手也挺好的,你终于有空学车了。” 确实,之前他一直围着钟嘉韵打转,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做。 不过江行简还是有点无语,和她们聊什么都能点一下他分手的事情,江行简已经差不多脱敏了。 赶在日落前,一车人赶到山林里租的民宿。 家庭套房露台上“妈,我在憧憬着我和她的未来,她却计划着离开。可我还是好喜欢她。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有多喜欢?” “喜欢她,喜欢到从这到远山那一头,然后再绕回来。”可能还不止。 “你们才十八岁,只要你执着,缘分还会继续下去。” “她都放弃我了。” “放弃也好啊,意味着能重新开始。你也放弃她?” “邓女士,你就像那株草。” “鲜活有生命力?” “随风两边倒。” “你才墙头草。这两种选择,我都经历过。” “请这位刚离婚的邓女士,分享经验所得。” “执着于爱的本质,放弃爱的幻想。这位刚失恋的阳光大男孩,能听得明白吗?” 江行简摇头。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座小花园,给花浇灌、松土、除虫是爱的本质,想要控制花开的形状和数量就是爱的幻想。” “那把花养死了算什么?” “算你不够了解花。不了解她需要多久浇一次水,喜阳还是喜阴,身上有没有虫。” “所以,是我的问题?” “了解,是需要双方配合的。” 日落下沉的速度加快了。夕阳的边缘与远山相接的一瞬,天地间倏然一静,光凝聚成一道璀璨的金线。 江行简用纸笔留住了这美好的瞬间,重现在天边泼洒、燃烧、交融的色彩“妈,我不想放弃。”江行简忽然说。 “十八岁的好,就好在做任何决定都有无限可能。”邓女士拍拍江行简的肩。 暮色四合,风开始变凉。她退回到房间里。 在凉风里,江行简放下画笔,掏出手机。他先点开与钟嘉韵的聊天框。 想了半天,没想出怎么说才好。他更怕钟嘉韵说出一些扎心的话,他刚调理好的自我又变成漏气的瘪气球。 他问宋灵灵:“阿韵,她什么时候出国。” “她买了三天后的机票。” “你去送机吗?” “钟姐不让我去。” “她去哪个国家?” 宋灵灵不回消息了。 江行简直接一个语音通话过去。 “钟姐在我旁边。”宋灵灵一接通后就说。 “那你走开说。” “哦。”宋灵灵一阵踢踏脚步声,然后门开,又关上了。 “她不让你告诉我?” 第105章 “她甚至都没告诉我。” “她这两天有提起我么?” “没有。”宋灵灵斩钉截铁。 “……”江行简一口气哽住,“你想都不想就说!” “哦,那我想想?”宋灵灵停顿一下说,“还是没有。” “算了。”江行简站起来,走到护栏边,“你发我时间和登机口,我会去送机的。” “你……还要死缠烂打吗?钟姐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宋灵灵,你知道吗?阿韵她两次和我说分手,眼里都有泪。”江行简说,“她不是真心想跟我分手的。” “烦死啦烦死啦!”宋灵灵跺脚,两边都有理,两边她都想帮。 * 两日后,江行简返程云莞。 他一个人骑着电动车来到球馆。在门口,抬头能看见钟嘉韵房间的窗户,影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他很想冲上去,拉着她的手跟她讲道理、表忠心、苦苦哀求她回心转意,打消想跟他分手的念头。 但他想起阿秀婆的话。在来球馆之前,他去了一趟书屋。 “阿韵突然的疏离和愤怒,是她过去经历留下的生存本能,并非对你个人不满。不要因此怀疑自我。你查过高教授,想必也知道高教授是研究复杂性创伤的专家。不知道你有没有了解过这种创伤?” “了解过。”江行简点头。 “你这般挽留她,证明那你了解得不够深。”阿秀婆说。 “对阿韵而言,亲密关系本身就充满危险感。她想要离开与你的这段关系,是她感到“失控”时,试图重新掌控自身安全和情绪的唯一方式。她可能喜欢你,但无法承受这份喜欢所带来的情绪负荷和恐惧。” 江行简此刻想起钟嘉韵说的话,她和自己在一起变得更糟糕。他沉默。 “我该怎么做才好?” “虽然这么说很自私,但我希望你能无条件尊重她,尊重她的边界。” 阿秀婆离开前拍拍他的肩,“委屈你了,孩子。” 江行简思绪回到现在。 宋灵灵走出房间时,看到楼下亮着的车灯。她在二楼的走廊上向他招手。 江行简随即关了车灯,食指比在嘴中间,示意她别出声。 宋灵灵下来站在他面前。 “你来了,又不想让她知道,这是在干嘛?还不如不来。” “我想她了。”江行简苦笑,“但她未必想我。” “你们明天怎么去机场?”江行简问。 “钟姐约了顺风车,自己去。” “行了,你赶紧上去吧。”江行简抬了一下下巴。 宋灵灵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天钟姐说的伤人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是认真的。她不是那种把感情当乐子的人。” “我知道。”江行简点头,他哪能不知道啊。 * 机场。 钟嘉韵拉着行李箱过安检。她的心情很平静,和之前几次飞去京市见高教授的心情无异。 “方便通电话吗?” 刚过安检,江行简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钟嘉韵看着手机锁屏弹出的信息,愣神。屏幕暗了,她还没压下心中突然而起的不舍与酸涩。 她拍拍自己的胸脯,呼了一口气。这样可不行,她决不能让任何人和事动摇自己的去变好决心。 “win,你的情况在医学上叫‘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这不是普通的心理困扰,而是长期创伤让您的大脑神经产生了变化。有点像是大脑对危险信号过度敏感了。常规心理咨询见效可能比较慢。” “我所在的欧洲研究中心,正在试验一种专门针对这种情况的治疗方案。简单说,就是通过技术帮助您‘重塑’大脑对创伤的反应模式。您愿意了解一下这个研究项目吗?”steph半个月前联系她。 “效果和费用方面如何?” “因为是研究项目,所有治疗费用都由研究中心承担。效果方面,目前数据显示,接受这种治疗的康复比例比传统疗法高出大约30%。但我也必须如实告诉你:这是一种新技术,可能会出现一些我们现在还不完全清楚的副作用。另外,如果参与的话,您的匿名治疗数据会被用于研究,并且研究结束后十年内,你需要配合我们了解你恢复情况。” “我愿意试试。” “非常感谢。我建议你先看看详细的项目说明再做决定。这里有三点需要你特别了解:第一,这是个科学研究,不是常规治疗;第二,可能存在未知风险;第三,您的数据会用于研究,但会严格保密。所有细节我会随项目说明发你邮箱。” 江行简戴着墨镜和鸭舌帽站在柱子旁,悄悄看钟嘉韵。 她低头看到手机,分明看到自己发她的消息,却不给回应。 钟嘉韵拉起行李,大步往前走。 江行简跟着追了一小步。看到钟嘉韵驻足,有回头的趋势,他就立马躲回大柱后面。 下一秒,他的电话响了。 “喂?”江行简一开口,声音就发抖。 “你在哪?”钟嘉韵问。 “你希望我在哪?” “对不起。”钟嘉韵低声说。 “你是后悔了吗?”江行简横跨一步,出现在钟嘉韵的视野。 第90章 “没有。”钟嘉韵说。 “这通语音结束后,我们就别联系了。” “现在,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了吗?” “嗯。所以才要和你说对不起,我食言了。” 钟嘉韵还没说完,就拖着行李转身。 两人就这么举着手机,没有人愿意先挂电话。 江行简谈天气,谈天说地,钟嘉韵就回他一些单音节语气词。 钟嘉韵磨磨蹭蹭来到登机口,已经开始检票“江行简,我要登机了。” “好。你挂吧。”江行简还是忍不住,滑落一行泪。 “你在哭鼻子吗?” “没有……”江行简快速抹了一把脸。 “对不起。”钟嘉韵说。 她正在变成自己恐惧的帮凶,用自己曾经受过的伤,去伤害爱她的、她最不想伤害的人。 但一招毙命,总比剐千刀好。 江行简说不出“没关系”,他沉默地等钟嘉韵挂电话。 他走出机场,站在马路沿。看着天空失神很久,直到一架飞机从他头上疾掠而过。 * 机身轻颤,飞机开始下降。 钟嘉韵走出机场,她穿着浅蓝色的简约衬衫,灰色的百褶长裙。一身打扮整洁得体、专业,既有学生的青春,又有稳重的自信。 她上午刚结束地质大学的研究生复试,就飞回自己的本科大学所在地——京市。她打车前往高语教授的工作室。 “好久不见, steph。” 高语教授今天有课,不在工作室。steph借他的工作室给钟嘉韵做随访。研究结束后,需要每年做一次随访,这是steph第三年来高语的工作室给钟嘉韵做随访。 和之前的谈话内容大差不差,不一样的是。 steph今年问钟嘉韵:“我感受到你在人际交往上越来越从容了,如果你对发展亲密关系感兴趣,我们可以一起探讨如何更安全、更舒适地进行。” “我目前还是想要以学业为重。”钟嘉韵浅笑说。 “心理的康复,不仅需要修复,还需要新建,去体验那些你曾经错过或回避的情感联结。”正式的谈话已经结束,steph合上随访的资料,“光在安全屋里练习是不够的,得在现实里试试。” “要是你遇到了让你心动的人,不妨可以把它看作一个实验,带着你新建立的边界和觉察去靠近他,然后在下次的见面中我们一起复盘你的感受。”steph说,“当然,这不是作业,更不是任务。这只是一个……你值得考虑的选项。” “心动的人?”钟嘉韵疑惑地微微歪头,“有点难度。她二十二岁的人生,就没对谁心动过。” steph笑得别有所指,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本绘本递给钟嘉韵。 钟嘉韵道谢,迫不及待地翻开绘本。 “你喜欢了三年的绘本作者江不系,在隔壁商城办签售会,你可以去要个 personalized signature。” “我喜欢他的书,又不是喜欢他的签名。” “随你咯。”steph不急着走,她要在这里等高教授。 钟嘉韵有些心不在焉,把大致翻看一遍的绘本妥善放进包里。她的动作,steph尽收眼底,笑而不语。 “下次见,steph。”钟嘉韵告辞。 steph站在落地窗前,看钟嘉韵走出写字楼,坐上网约车。车子绕过商场,驶上了城市。 她掏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绘本已转交,不过我看到她坐车离开了。][没关系。谢谢你,steph。]江行简放下手机,喝了一口水,把手上的药膏贴撕掉,从休息室里出来。 江行简刚刚结束新书分享会,稍作修整就要开始签售了。他戴上印着新绘本主题logo的口罩走出休息室。 第106章 他绘本的受众年龄跨度大,从小学生到工作党都有。 每人限签两本,还要时常抬头看镜头配合合影。忙起来,江行简把手腕的酸胀都忽略了。 工作人员拿麦说:“还有书友要签吗?没有的话我们要收摊啦?” 放下笔,江行简将手伸到桌子下面,扭扭放松。 “等一下。” 钟嘉韵抱着一堆绘本小跑到签名桌面前。 “不好意思,这位书友。每人限签两本。” “这样啊……”钟嘉韵低头,抽出江不系最新上市和出道的作品,“麻烦,签这两本。” 江行简看着眼前的人,忽然呼吸不畅,傻傻地愣住了。不是说回去了吗? “江老师?”钟嘉韵唤他。 “要写什么?” “您随意。” 钟嘉韵将自己的名字打在手机备忘录里,放在桌上。 江行简没看一眼,直接写to签和祝福语。 “谢谢。”钟嘉韵抱起书,要下台。 江行简拉住她,“合影。” “哦。”钟嘉韵以为是签售流程,退回去。她站在江行简旁边,茫然四顾,不知道镜头在哪里。 “我帮你们拍。” 工作人员走向钟嘉韵,伸手要手机。江行简站起来,拦住工作人员。 “我来。”江行简掌机。 台下等着大合照的书友发出羡慕的惊叹声,这还是江不系第一次掌机拍双人合照。 拍下合照,江行简将手机归还给钟嘉韵。 钟嘉韵给过手机时,注意力都被他手腕上的珠链吸引了注意力。好眼熟。 “手链好看吗?”江行简晃晃手。 “不好意思。”钟嘉韵接过手机,收回打量的目光。她没参与大合照,便走出书店的多媒体厅。 来都来了,她也不急着走,抱着绘本逛书店,打算买一些专业课的书。 研究生她小跨考地理科学,今早面试之后,发现自己还存在某些知识点的漏缺。 发现目标书籍在书架最上层。钟嘉韵踮起脚去够。 “老板,别光看呐,去帮帮人家。” “她不需要。”江行简和助理杰义从休息室出来,换了一件衬衣外套,也在逛书店。 严格地说是,跟着钟嘉韵逛书店。 钟嘉韵选好书,往结账台走。路过江行简时,她目不斜视。 江行简心中一阵钝痛,向被重锤锤了一击。 他呼了一口气,调整好心绪,脸上挂着笑,扬声对擦身而过的钟嘉韵说:“哈喽!钟嘉韵。” 听到名字的钟嘉韵回头看向他,面露疑惑:“叫我吗?” “是。”江行简费力地保持微笑。 “把我给忘了?”他说。 江行简伸手掌当口罩状,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钟嘉韵的目光聚焦到他那双眼睛,一下就认出来了。那双眼睛,水汪汪的,特别有辨识度。 “江不系。”钟嘉韵确认。 “是我。” “有事?”钟嘉韵一手拿专业书,一手抱绘本。绘本有下滑的趋势,她提膝用大腿顶了一下。 “加个微信吧。”江行简说。 “啊?” “刚刚拍的合照,在你的手机里,能发给我做宣传吗?” “不好意思,我拒绝。” 拒绝得这么干脆,果然是她的做风。江行简难忍笑意。 “没事。” 钟嘉韵的绘本回到他怀里没多久,又往下滑。 江行简伸手接过,“你可别把我的绘本给摔坏了。” “你去结账吧。我在这,反正我也要等人。”江行简用下巴向后指了一下杰义。 钟嘉韵往杰义那边看过去,他猛地回头看书架,装作挑书的样子。 “麻烦了,我很快回来。” “小杰,笔。”江行简说。 杰义背着包跑过来,从里面掏出一个笔袋,递给江行简。江行简选了一支蓝色的笔给钟嘉韵带来的,但没签到的绘本写to签名。 三年,他一共发行五本绘本。钟嘉韵都带来了。 钟嘉韵结账回来,看到江行简在给她签名。她都没提这事,刚刚还拒绝了他,这人怎么这么好啊,跟他的绘本故事一样温暖。 “感谢支持。”江行简将签好的书垒好,递给钟嘉韵。 钟嘉韵的视线从绘本移到他的脸上,“照片还需要吗?用作宣传的话,也给我戴个‘口罩’吧。” “需要!”江行简掏出手机与她交换联系方式。 钟嘉韵随即发照片给他。 钟嘉韵走后,江行简点开照片,双指放大放大再放大。 “老板!”杰义走过来,恨铁不成刚,“你怎么不留她一起吃晚饭?” “在她眼里,我们算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见面就约饭,算什么好汉?” “行。”杰义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我的神龟,你能忍。” 不是我能忍,是我怕了,江行简心想。这次不能心急,得慢慢来。 钟嘉韵坐地铁回校。 坐了八站,换了线,终于有位置给钟嘉韵坐下。她将书都抱在大腿上,空出手来给宋灵灵发消息。 “我今天去签售,看到真人版江不系了。” “感觉怎么样?” “他还挺帅。” “嗯?他不是从不露脸的吗?” “签售会出来,我逛书店的时候又遇到了他。他换了一件外套,没戴口罩。” “看到他,你的感觉怎么样?” “就帅啊,还爱笑,热心肠。” “我问的是,你的感觉。” “我还好。”钟嘉韵知道宋灵灵特别关心自己的状态,“我今天见了steph,她也说我的状态不错,可以选择谈谈恋爱,进一步尝试发展亲密关系。” “所以你今天下午就决定好和江……不系谈了?” “??”钟嘉韵不理解宋灵灵的脑回路,“拜托,如果看到一个帅哥就要跟他谈恋爱,我的道德将沦丧。” “你就对他没有心动的感觉吗?” “什么才算是心动?” “心跳加速,紧张,你的注意力全在他的身上,还会有莫名的兴奋感。” “好像,有点。” 第91章 钟嘉韵结束和宋灵灵的对话,抱着书静静地发呆。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反复回忆着江不系在书店叫自己名字,迈步向自己走来。 “嗒、嗒、嗒……” 脚步声那么清晰,与她的心跳同频。 钟嘉韵回到宿舍,翻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放着二十颗深蓝色珠子和一颗红色珠子。 她已经忘了这些珠子是干嘛用的,但一直放着不舍得丢。今天看到江不系手上的链子,忽然想把这些珠子串成手链试试看。 毕业后,钟嘉韵回云莞。 从晖飞羽毛球馆出来,钟嘉韵去花店买了一束菊花。她捧着花慢慢踱步到墓园。 黑白照上,阿秀婆笑得比花还灿烂,她的墓碑上写着,“恭喜我,正式自由了。” 钟嘉韵坐在她的墓碑旁。两年了,她也渐渐接受了阿秀婆的病逝。当年知道消息的她,觉得太突然了,说好的至少还有三五年,没想到话说完才过了两年就丢下她去……自由了。 坐了一个上午,钟嘉韵回球馆就收到了导师的提前入组邀请。 钟嘉韵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并准备明日返校,跟上外出考察的大部队。 钟嘉韵和宋灵灵说,宋灵灵当即约她出去吃饭。 两人本科不在一个城市,但研究生相约考到了江城。钟嘉韵提前入组,宋灵灵要留在云莞实习满三月。 钟嘉韵提前到达万象买奶茶等宋灵灵下班过来。 “哈喽~钟嘉韵!” 钟嘉韵正低头回复宋灵灵消息,她闻声抬头,看到江不系的笑容,觉得他对自己书迷有些热情过头了。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反感他的热情。 “你好。”钟嘉韵回应。 “好久不见,钟姐。” 程晨和她的男友褚睿轩从后面跟上,站在江行简的旁边。 “好久不见。”钟嘉韵也朝他们点头回应。 “你们认识了?”程晨的目光在钟、江之间来回。 “签售会上见过。”江胳膊肘杵了一下程晨。 程晨说:“好久不见,一起吃个饭?他,我男朋友,你认识的。这位,我表弟。” “不了。我今晚约了宋灵灵。”钟嘉韵说。 “宋灵灵,我们都认识啊。正好,一起聚聚。”褚睿轩说。 “我问问她。” “可以啊可以啊!”宋灵灵收到信息后回复。 钟嘉韵和宋灵灵常吃的火锅店。 他们也熟。 小料台上很多人,钟嘉韵打算少一点人再去。 她抽空填写导师发来的资料表格。 “哒。” 一碟小料放在她面前。 “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第107章 “多谢。”料碟里没有葱,和她口味的。 宋灵灵来了,钟嘉韵才发现,江不系和她也认识。甚至是同班同学。 钟嘉韵疑惑地看向他。我怎么就对他没印象呢。 “江不系是我的笔名。我高中时候叫江行简,在学校没什么存在感。你不记得我很正常。” “没什么存在感……” 此话一次,全场除了对话的钟江二人,忽然都咳嗽起来。 “呛!”三人慌乱地挥自己面前的空气。 “哇,宋灵灵真没想到你会继续读研。”褚瑞轩随便找一个话题。 “没办法,不读书就要回家结婚。那还是读书的苦香一点。” 钟嘉韵觉得他们怪怪的,还没琢磨明白,就被江接下来的话抢了脑子。 “听说你是地理科学的准研究生。我目前在筹备下一本绘本,关于地理知识的,需要请一个专业的地理顾问。不知道你是否感兴趣?” “嗯……你希望我怎么称呼你?” “我不大喜欢在现实中暴露笔名。” “那我叫你江……”行简? “阿行。你可以叫我阿行。” “啊?”钟嘉韵第一反应是疑惑,这么叫会不会太亲密了一点。 “他们都小简小简这样叫我,总感觉在叫小朋友一样,你叫我阿行,好不好?” “阿行。”钟嘉韵看着江行简渴求的眼睛,脱口而出。这两字像被她默念了十万次那么熟悉,自然而然地就念出了口。 “阿行。”钟嘉韵又叫了一遍。 “嗯。”江行简低下头,避开钟嘉韵的直视。 他整理好眼底的泪意,重新扬起笑,对着她。 “地理顾问,不会太忙,可以配合你学校那边的安排。价格方面,你来的话,好商量。” “我研究生的学校不在京市,在江城。” “巧了,我的工作室刚好六月份就搬到了江城。” “主要是负责什么工作?”钟嘉韵问。 “新系列的绘本是地理类的科普,你需要对内容进行审核和纠错。帮助我以地理学的内在逻辑规划绘本的叙事线索。如果可以,最好能为我提供“第一手”素材与灵感,比如说实物样本什么的。” “好,我返校后发你一份我的在校时间表。”钟嘉韵朝江行简伸出手掌,“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阿韵。”江行简伸手与她相握。 两人对望,沉默着,却并不觉得尴尬。他们后知后觉饭桌忽然变得很安静。 桌上三人定住,都看着钟江二人的互动。钟嘉韵一看过去,他们就忙起来。 锅里的熟物一下子空了大半。 钟嘉韵拿起漏勺,看还有什么吃的。 “我来。”江行简接过钟嘉韵手中的漏勺。 他捞了两个豆腐泡,一个压干水分,一个吸着饱满的汤汁,都放入钟嘉韵的碗中。 他怎么知道我的习惯?钟嘉韵看到江行简的动作,食不知味。她咬上一口还没凉透的豆腐,火辣滚烫的汤汁烫得她舌头上牙膛一起疼。 钟嘉韵咬住舌头,找水喝。江行简又适时递来一瓶插了吸管的冰鲜奶。她看桌上,除了宋灵灵面前放着她买的奶茶,其他人面前都放着可乐。 饭桌上,江行简有太多这样体贴又暧昧的行为。可在座其他人没有惊讶的表情,见怪不怪的模样。特别是宋灵灵,她平时最讨厌别的男人对自己献殷勤的。 难道是自己寡太久,异性一些合理体贴的行为就可以让她莫名心动?钟嘉韵想。 “江行简,等一下能帮我送钟姐回去吗?”临分别,宋灵灵说,“我要回去加班。” “可以。”江行简压下嘴角,他侧身看向钟嘉韵,“阿韵。” 钟嘉韵走到他身边,“不用麻烦。” “送你,不算麻烦。”江行简双手插兜,他怕控住不住自己,下意识地牵起她的手。 他这是……在撩自己吗?他对每个才见两面的女生都这样吗? 钟嘉韵不言,心里想着这事,转身走向公交车站。 四年前,高中的时候,她经常和宋灵灵、程晨和她的男朋友到万象吃饭。那时候万象只有一区。现在都扩建到三区了。整条街都算是万象的商区。 走了一公里,才看到有公交站。 两人并肩在公交站等车。 忽然一辆黑色奔驰停在两人面前,后座的车窗摇下来。 “好久不见。” 钟嘉韵盯着后座的这张脸,半天才和记忆中薛笙宜那张恬静的脸对上。 “你好。”钟嘉韵不冷不淡地说。她的记忆里,高中毕业后,她来接毕业聚会醉酒的宋灵灵时,薛笙宜单方面和她起了争执,因为什么,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她递出一封请柬,“我结婚了,到时候你们一起来吧。” 两个人,一封请柬,有够小气的。钟嘉韵没接,看向江行简,这位和薛笙宜高中两年的同班同学,交情可比她一年的同学交情深多了。 “有空一定来。”江行简上前一步,接过。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一定要告诉我。”薛笙宜说。 与此同时,一辆公交车驶进站,鸣笛催促占位的车离开。 江行简拉着钟嘉韵的手腕,上了公交车,他生怕薛笙宜再多说些什么不该说的。 钟嘉韵被带着坐上车,按在单人的空座上。江行简单手抓着吊环,站在她身侧。 “你什么时候结婚?”钟嘉韵她刚刚听得不真切,但能获取几个关键词,拼拼凑凑就造成了这句话。 江行简扑闪着睫毛,低头看钟嘉韵,“我啊?” “嗯。” “你为什么忽然这么问。” “听薛笙宜问你,我也好奇。” 到了地铁站,车上有大半的人下车,车上空间宽裕不少。江行简拉着钟嘉韵做到后面的双人座。 江行简看着钟嘉韵的眼睛问:“你是好奇,还是在意?” “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大了。” “……” “女朋友都没有,结什么婚?”江行简被靠在椅背上,看向车窗外,故作轻松地说。 “男朋友,有么?” 江行简的眼睛都瞪圆了,不可置信指着自己问钟嘉韵:“我诶!我什么取向你不知道吗?” 钟嘉韵忍俊不禁,她刚刚就是故意逗他的。 “钟阿韵,你故意的!” 钟嘉韵下车,给宋灵灵发了一条信息。 [我到了球馆了,你忙完,给我发一条消息。]钟嘉韵收拾后行李,十一点多,收到宋灵灵的回复。 [咋啦?咋啦?][你觉得江行简这个人做我男朋友怎么样?]宋灵灵一激动,一个电话飞过来。 “不是,你这话啥意思?你记起今天是你和江行简第几次见面吗?” “第二次。” 宋灵灵轻叹一声,“才第二次……” “虽然才第二次见面,但我总感觉,他本该与我更亲近。” “就好像我们在相遇前便已相识。”钟嘉韵说。 第92章 “就好像你们在相遇前便已相识。”宋灵灵与江行简通话,“钟姐就是和我说的。” “你确定这次,钟姐才见了你两回?”宋灵灵问。 “唉~没办法。”江行简双指框住嘴角往下拉,“看脸,我就是阿韵的天菜。” “真想冲你脸一拳……” “你就没想过,这一次,钟姐又会把你忘记?” “想过。那又如何?”江行简站起身,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很快又提起唇角,他看着自己的画板。画板上,是钟嘉韵第四次和他初次相遇的画面。 “我们还会相遇,每一次相遇,她都会对我心动。” “好一对苦命鸳鸯,比我深夜无薪加班还苦。” 江行简低头闷笑,乐观地说:“也没那么苦,也算是热恋循环了。” 电话那头,有人在呼宋灵灵的名字。 “你快去加班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宋灵灵突发恶疾,对着电话尖叫,“去他爹的!” 江行简下意识拉着手机远离自己的耳朵,来不及挂她的电话,反被挂。他闭着眼睛朝着宋灵灵加班的方向翻了一个白眼。 手机震动,收到一条消息。 江行简一看,怨气都消了!是阿韵发来的消息。 [你好,方便发一份地理科普类绘本有策划书吗?][中国地理盲文触感绘本系列策划书.docx][收到。][第一本的主题是《触摸山河》。][收到,我会整理相关的资料给你。][不急,我先见面把合同签了。][收到。][?][?][不要回复收到哇……搞得我像无趣古板的强势糟领导。][1]江行简“吐血”,仰倒在床上。 [我们什么时候见面?签约。][线上签约,可以吗?我明天返校。][那江城见。] * 江城。 钟嘉韵一进组,就泡在实验室里处理样品,熟悉操作仪器,帮忙分析数据。 第108章 傍晚,江行简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正边放空,边吃着中午剩下的半个饭团。 “忙完了?终于”“差不多。” “能出来见面吗?” “啊?”钟嘉韵一时没想起来签约这件事。 “签约,我的地理学家。” “你别这样叫我。哪里见面?” “好的,阿韵。我就在你们实验楼楼下。” 楼下,江行简提着一份披萨,在等钟嘉韵。 两人在草坪上的长椅坐下。 草坪对面是运动场,天空宽阔,落日辉煌。 江行简拆开打包盒,“来你们学校之前,路过这家店的,忽然很想吃,一个人吃不完,就打包来和你一起吃了。” 钟嘉韵看着打包盒里的披萨,讶然:“你也喜欢这个口味?” “最喜欢。”江行简笑着点头,给钟嘉韵递一个手套。 “我也是。” 江行简笑而不语,默默把八寸的披萨分成一块一块。 “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饭团。” “昨天中午呢?” “你不会返校到现在,每天都吃饭团吧。” “你猜对了。”暑假饭堂只开一饭,离宿舍远,为了填饱肚子,她懒得折腾。 “所有口味,你都吃过一轮了吧?” “嗯。”钟嘉韵看着江行简,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她还以为他会喋喋不休,以熟人自居,像个烦人老太公数落她这样对身体不好。 “厉害厉害,请选出你的饭团top3。”江行将假装手里握着一个麦克风,递到她嘴边。 “照烧鳗鱼、菠萝牛肉、紫苏和牛。” “我最近在学做饭,你有没有兴趣为我的家常菜101做评委?” “我有点忙。” “我可以送货上门!” 钟嘉韵看向江行简,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 “你是不知道,一人份的饭菜有多难做,想多吃两个口味的菜,就要多吃两道剩菜。” “你不嫌麻烦的话,我当然乐意。”正好她也想多方面考察他的为人,如果确实如宋灵灵所说的那样,还不错。她会提出进一步发展。 “不麻烦,我的工作室就在你们学校西门的小区。过来找你,我正好活动活动。” 钟嘉韵被他的兴奋劲感染,勾起嘴角点点头。 “那说好了。我们明天开始。” * 杰义是江行简的学弟。江行简在大三事业忙不过来的时候,招的便宜助理,一直跟到他现在。 杰义知道钟嘉韵作为老板十几本画册上的主人公的存在,他一直以为钟嘉韵是老板暗恋的人,并不知道两人之间的羁绊故事。 杰义还没租好房子,在江行简的卧室里打地铺,被他的闹钟吵醒。 “老板,你非要早上五点起来买菜吗?” “这个点的菜新鲜。” “你买回来放到中午煮,和放在店家中午买回来煮,有何区别?” “小杰。”江行简拍拍他的肩膀,“不怪你没有女朋友。” “怎么说?” “早起去买,我可以在众多选项中挑选她喜好的肉类、蔬菜。中午则要被动收下店家剩余的,她不一定喜欢。我既然知道她喜欢什么,我就要百分百做到给她,我给她做饭不是将就将就事情完成就好。” “嗯。”杰义点头认可。 “可说这么多。哥你也没有女朋友啊……” 江行简踹了一他一脚屁股。 “要想抓住一个女人,就得抓住她的胃。你等着瞧吧。” 杰义一个回笼觉,一睡到中午。他醒来也没有看到江行简所说的那道百分百的菜品。 稀拉吧唧的菠萝炒肉、干得发黑的可乐鸡翅、咸得发苦的菠菜。他一口一声yue。 “第一次做,不知道行不行。”今年第一次做,也算第一次做吧,江行简心里嘀咕,自信自己这样,不算说谎。 “行。”酸甜的菠萝炒肉一入口,钟嘉韵眼睛都亮了。后面的可乐鸡翅、菠菜都十分美味。 江行简笑得满足。忙活了一早上,不能不行啊…… 钟嘉韵看着江行简满脸的笑意,问:“你喜欢做饭?” “算是吧。”喜欢给你做饭。 “巧了,我不喜欢进厨房。” 钟嘉韵对江行简的心动值疯狂加一。 “那我们绝配啊。”江行简轻笑说。 钟嘉韵欸有否认,只是脸热地看向操场。 吃完,两人收拾好东西后分别。 钟嘉韵往实验楼里走,看到刚好从实验楼出来的同门师兄。 师兄惊喜地跟她打招呼,钟嘉韵淡淡地点了一下头。 要下台阶过校道,钟嘉韵低头看路。 “小心!”师兄脸色一变,就朝她健步如飞地跑来。 师兄伸手,想要扣住钟嘉韵的头,带她避开她身后飞来的足球。 钟嘉韵被他的动作吓得往后退,被阶梯绊着脚后跟。在她的潜意识里,她宁愿摔坐在地,也不愿意被别人碰她的头。 虽然,通过国外的治疗,她已经能把回忆的感知和现实的感知区分开。但她还是很不喜欢别人碰她的头。 尾椎骨没有传来预料中的钝痛。 钟嘉韵被人从身后稳稳地接住了。 “不好意思,阿韵不习惯别人碰她的头。”江行简从钟嘉韵身后伸出一只手,截住了师兄伸过来的小臂。 “你是?”师兄问。 “我是阿韵的朋友。” “呵。”师兄冷笑一声,扫了一眼江行简此时与钟嘉韵前后相贴的姿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嘉韵的男朋友。” 师兄一把拉住钟嘉韵的手腕,拽着她往自己这边靠。 “放手。”钟嘉韵不喜欢自己现在的处境,像一个被拉扯两只手臂的布娃娃。 江行简扶好钟嘉韵,确认她站稳后就松开手。 师兄看到他的的动作,笃定钟嘉韵这话只是对江行简说的。 师兄扬起下巴指着江行简,又拽了一把钟嘉韵。 “听到了没有?” “我是说你。”钟嘉韵抽回自己的手,她抬头,目光对上师兄的。 江行简收回手的那一刻,钟嘉韵内心的烦躁没有减轻半分,反而在看到师兄对自己的行为,对江行简的傲慢后,有种想抽他一巴掌的冲动。 她对异性身体接触的抗拒,竟然对江行简无效。 师兄自觉丢脸,愤愤走后,钟嘉韵还在惊诧自己这个认知。 江行简这人,满打满算见面次数凑不齐五根手指的这人,竟有这么多契合自己性格与习惯的特质…… 这不是老天奶赐给她的天选心动之人,是什么? 钟嘉韵转身面向江行简,往上走了两个阶梯,还是需要仰头看他。 “前两天,师兄向我表白。我拒绝了。”钟嘉韵语调平平地陈述一件事。 江行简往下走了两个台阶,与钟嘉韵平视。 “有别的人喜欢你,我并不意外。” “是吗?那对我拒绝他感到意外吗?” 江行简摇头,“他不是你的菜。” “你觉得什么是我的菜?” “你喜欢甜口的。” “什么感觉?” 钟嘉韵不语,双手搭上他的肩,把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熟悉的柔软与温热贴上江行简的双唇后,那一瞬间,他周围的声音忽然消失,世界只剩下“嗡”的一声…… 作者有话说:年末加班,下班回来就码字,还是没赶上零点前更新,我的小粉花[爆哭] 第93章 钟嘉韵低头的时候,先是看到江行简放大的瞳孔。 鼻尖相碰,呼吸相闻时,他躲了一下。 钟嘉韵察觉,停住。就在她直起身子的时候,江行简竟伸手拉住她的衣服下摆。 钟嘉韵心下了然,原来不是抗拒,是害羞。 她轻轻抬起江行简的脸,在他侧脸先落下一吻吻,他没有躲开,脸爆红,连耳尖也染上绯色。 钟嘉韵的第二吻才落到江行简的唇上。 七月的风,躁动了两颗心。 * “他一把就推开了我。说什么太快了,就跑了。” 钟嘉韵百思不得其解,打电话和宋灵灵。 “钟姐,这是你们第几次见面?” “第四次。” “第四次!你就直接a上去啊!”宋灵灵内心感叹,钟嘉韵这次的效果如同坐上火箭般。 “我能看出他对我有意思,我也难得对一个男生有感觉。我觉得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在互相试探上。”她很忙的。 “他可能……需要冷静一下。你别急。” “我急?他那么纯情的吗?”亲一下嘴都不可以。 宋灵灵扶额,“我不知道你和他哦……” 纯情的小简倒也不是亲一下嘴都不可以,他只是有点惶恐,这次进度条拉得有点太快了! 江行简还没回到家,就给steph编辑了邮件,发送过去。 第109章 steph看到邮件后,给他回复:[你们的过去,win只是记不起来了,不是忘了。节奏快慢,因时而宜。只要是win主动走向你,不必惶恐,接受她。对于她失忆的症状,你的行为只是诱因,并非根蒂。根蒂在她心中。] * 下午江行简依旧打包饭菜给钟嘉韵。 江行简看着钟嘉韵欲言又止。 钟嘉韵夹了一块鱼块放在他碟中,静静地看着他。 江行简被呛住。 钟嘉韵给他顺背。 “你还要害羞到什么时候?” “我……没害羞啊……” “那你考虑一下,和我谈恋爱。” “为什么是我?你了解我吗?” “你知道科罗多拉多峡谷吗?” 江行简摇头。 “科罗拉多河数百年流经科罗拉多高原,地壳抬升,形成峡谷。峡谷两侧的岩层色彩斑斓,每一层都记录着一个时代的气候、生物、环境故事。” “每次看到你,我都有一种看到峡谷两侧的岩层色彩斑斓岩层的感觉。还不算了解,但我有十分强烈的了解欲望。” 钟嘉韵昨晚梦见的自己和江行简在书店初见的场景,在他身上,她看见了好多个重影。衬衫外套,黑色西装裤是实体,除此之外还有一中校服、蓝色牛仔套装的虚影…… 这些重影就像峡谷两侧的岩层,每一层她都十分好奇。 “阿韵。”江行简放下碗筷看向她,“钟嘉韵,欢迎你了解我。” “谢谢,男朋友?” “不客气,女朋友。”江行简听着这久违的身份称呼,热泪盈眶。 钟嘉韵也放下碗筷,站起来。 江行简下意识以为她要走,拉住她的手。钟嘉韵扣住他的手,牵着他的手,走到他面前。 江行简仰起头看钟嘉韵,泪珠从眼尾流出来。他吸了一下鼻子,抬手去擦。 钟嘉韵单手托住住他的脸,拇指指腹抹掉他的泪痕。 “你一直这么爱哭吗?”钟嘉韵问。 “没有。”江行简声音闷闷的,“我不爱哭的。” “那你的反应有点夸张了。昨天还不给我亲。”钟嘉韵说。 “我高兴。”江行简缓缓呼了一口气,恢复声线,“而且,我也……没不让你亲啊。” 江行简的嘴嘟起又放下,重复好几次。 钟嘉韵算是看明白了,被逗笑,她抽了一张纸巾拍在他的嘴上。 “擦擦嘴吧。” 钟嘉韵坐回原位,继续吃。江行简擦干净嘴,不吃了,含笑专注地看着钟嘉韵。 又来了,那种重影的感觉。钟嘉韵伸手推开他的脸。 江行简笑着抓着她的手,贴着自己的脸,不让她收回去。 这死皮赖脸的样子,和第一次见面有分寸的他两模两样。 “第一次见面,你装的吧?” 江行简摇头,“那是我,这也是我。恭喜阿韵,多了解了我一层。” 钟嘉韵掐他的脸。 江行简喊疼,也不舍得放开手。 钟嘉韵看着他这副喊疼又爱得要死不肯放手的模样,想起宋灵灵说她节奏快,可江行简接受她的速度也绝对不算慢,甚至还快她半拍进入恋爱模式。 难道男人都这样?来者不拒。 “想什么呢?”江行简看钟嘉韵出神,好奇地问。 “在想你,之前谈过恋爱吗?” “……”江行简的手收紧,细看便能看出他的眼神有些飘忽。 “谈了几次?” “没多少次……” “九次?” “哪有这么多啊!我才谈了三次,都还是……”跟一个人谈的。 “三次。”钟嘉韵点头,挺好。她之前还因为江行简的种种行为,在知道他和自己一个高中后,以为他多多少少有些暗恋自己。没想到他的体贴,都是前任栽的树。 “都还是什么?”她问。 “都还是被甩的。”江行简看着钟嘉韵,眼神有些幽怨。 “不要用这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不是你的前女友、们。” 江行简简直有怨说不出。 * 每年夏末,钟嘉韵的导师都会组织课题组前往云南进行大规模的考察。 七月末,钟嘉韵随课题组前往云南腾冲考察。出发前一天,导师给大家放了一天半的假做出发前的准备。 “这次考察的目标是,采集新鲜的玄武岩样本、观察火山锥的结构、测量火山弹的分布。和你第一期的绘本主题的是相符的,放心,我会给你分享最新的资料。” 钟嘉韵这段时间,有空就会往江行简的工作室跑。不是为了谈恋爱,而是收人钱,就要办好事。 她在检查已完成绘本中所有地理元素,做好批注后,才发现江行简有些闷闷不乐。 “我没有不放心。”江行简说。 “你在不开心?” “是有点舍不得。我们才好上半个月不到……”江行简有气无力地说。 半个月没空约一次会,但每天饭点都能面对面见面,他还是很满足的。 “嗯……你自己调理一下?我以后少不了经常外出考察。如果你实在适应不了,我们可以分……” 江行简飞奔过来,捂住钟嘉韵的嘴,“不要不要不要!” “我想申请你哄哄我。”他说。 “怎么哄?” 江行简嘟一下嘴,明示。 客厅里的光线昏黄柔软。 钟嘉韵拉着他的胳膊,滑轮椅往后一退,让他坐在办公桌上,微微仰起脸,闭上眼睛,将自己的唇轻柔地印在了他等待已久的嘴唇上。 不是一个深吻,只是一个短暂而温暖的安抚。 分开时,钟嘉韵看到江行简的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向上翘起,那点强装的委屈早被窃喜取代,眼神亮晶晶的,哪里还有半点不高兴的样子。 但他还要强撑着,小声嘟囔:“……就一下啊?” “那不然呢?”钟嘉韵挑眉。 江行简拉着她的手,晃了晃。 “很晚了,我要回去了。” “好吧。”江行简肩膀松下来,皮笑肉不笑地说,“我送你回去。” 他怎么这么乖了啊…… 钟嘉韵将他推回去,捧着他的脸,又亲了一口。比第一个吻要深一点,她轻轻吮了一下江行简的下唇。 两人分开。江行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钟嘉韵同样湿润的唇上。他下意识追上去吻,在追上之前,又把动作收回来,浅浅喘息着,把主动权给钟嘉韵。 继续,或者就此结束,全凭你的意愿。 钟嘉韵从他雾蒙蒙的眼睛中读懂他的意思。 “继续。”钟嘉韵轻声说。 一切发生得自然而然。钟嘉韵再次吻住他,但这一次,不再是浅尝的触碰。 这是一个真正的、热烈的吻。 钟嘉韵手肘支在他的肩上。 江行简双臂环上她的腰。 钟嘉韵察觉到了不同,江行简轻哼一声,环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掌心透过她单薄的上衣传递出灼人的温度。 他的呼吸发烫。 世界迅速褪色,耳边愈来愈响的、分不清是谁的剧烈心跳。 在这令人失控的亲密中,钟嘉韵的身体与江行简紧紧相贴。 蓦然,钟嘉韵的身体微微一僵。 江行简显然也感觉到了她的察觉。 他的吻有了一瞬极短的停滞后,变得更加深沉,甚至带上一丝歉意和讨好。拜托,请原谅我此刻完全无法停止。 江行简的手臂收得更紧,将钟嘉韵更深地嵌入自己怀中,像在寻求她更多的包容。 交缠的呼吸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压抑的叹息,不知是谁的。 再继续,就无法收场了。 钟嘉韵松开他的头发,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江行简收到信号,唇瓣分离。 暖湿的呼吸仍交织在一起。 江行简有些失神,钟嘉韵顺他后脑勺的毛。 江行简好一会儿眼神才恢复清明,他发现自己被按在钟嘉韵的肩窝里。 他怕钟嘉韵不舒服,着急要抬头。 钟嘉韵放在他后脑勺的手掌使劲,扣住他。 “再抱一下。”她说。 第94章 九月开学前,钟嘉韵才从云南腾冲回来。那天,江行简刚好有签售的行程。 钟嘉韵到江城,收拾完宿舍后,先到江行简的工作室等他。 江行简回来时,还提着一袋零食“我现在做饭,你先点点肚子。”江行简走进半开放式厨房。 钟嘉韵接过,随手把便利店购物袋放在一边,她现在还不是很想吃,更想看江行简做饭。 吃完饭,两人窝在沙发里看电影。电影里有亲密镜头,江行简下意识红着耳朵看向钟嘉韵。 钟嘉韵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仰头。 江行简一惊,要往后缩,但他完全没有后退的空间。 第110章 电影里的暧昧氛围延续到电影外。 钟嘉韵觉得奇怪,自己平日里,心如止水,对如此的生理需求没什么欲望。 但遇上江行简的触碰。她便怎么都嫌不够,想要更多更多。 她的手原本是放在江行简的后颈摩擦着,他感受到他一直保持着与她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肯与她完全亲近。 是因为上次的事情害羞吗?钟嘉韵眼睛睁开一条缝,向下瞄。 江行简一直睁着眼,亲吻她。钟嘉韵一走神,就被他抓住。 “专心。”江行简含糊地说。 他的手,一只握拳放在自己大腿侧,一只横在沙发靠背捏着海绵。 叫她专心,自己却不投入。这算什么?钟嘉韵不满地咬他一口下唇。 “嘶……”江行简横在沙发靠背上的手心,终于放到钟嘉韵的肩膀上。 他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钟嘉韵的肩膀,说:“疼。” 钟嘉韵拍开自己肩膀上的手。 江行简有一瞬间的错愕和困惑,下一秒,这两种情绪被放大。 钟嘉韵跨坐在江行简的大腿上,捞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腰后。 “投入。” 江行简低头失笑,原来是气这个。他手掌握住钟嘉韵的腰,用行动回答她:好的。 手不碰她,只是怕自己像上一回那样,过于投入了…… 这个姿势让吻变得更深。 她的气息,她的重量,成了情动的助燃剂。但江行简还是克制地将手固定在钟嘉后腰。 他在星云旋聚的宇宙里,无尽下坠。直到某个瞬间…… 他几乎是慌张地用掌心贴住钟嘉韵腰肢,用力将她轻轻向上托起,将她安在自己大腿更靠近膝盖的位置。 两唇分离,江行简仰着头靠在沙发靠背上急促地喘息,他喉结剧烈滚动,闭了闭眼才重新聚焦看向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等一下……让我缓一缓。” 钟嘉韵坐在他的大腿上,缓不了一点。 “我需要去喝口水。”江行简说。 钟嘉韵坐回到沙发上。江行简起身去倒凉白开时,把开口的便利店袋子不小心顺到地面。 里面的东西撒出来:虾条、薯条、薯片、苹果牛乳…… 还有,一个轻巧的方形小盒掉了出来,在地面上滚了半圈。 两人同时看向它,又同时移开视线,四目相对。 “不是我买的!我发了一个清单,让小杰去采购,清单里根本就没有这个东西!不信你看我手机!”江行简急忙解释。 “哦。” 之后,空气渐渐被抽走,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今晚做吗?”钟嘉韵以诡异的提问打破这诡异的沉默。 “做什么?”江行简脸爆红,脑抽地明知故问。 钟嘉韵指着地面上的那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江行简手一抖,水杯里的水晃了出来,他被呛到咳嗽,瞳孔微微放大。 江行简有些手足无措,但眼神无比真诚地看着她:“我……我想做的,不只是这个。我想先和你好好谈恋爱,可以吗?” 两人窝在沙发上,继续看完电影。 * 这天,钟嘉韵拿着实验室不需要的各种石头,土壤样品来工作室给江行简。 开门的是杰义。 “嫂子。” 江行简带着耳机,沉浸在工作中,没有注意到钟嘉韵的到来。 “我去叫简哥。”杰义说。 “不用,我先整理好样品。你忙你的。” 钟嘉韵从包里拿出一样样摆好。 江行简手握刻刀,沿着卡纸上的等高线划刻。双手按住纸两边,以对折轴印为中心,向中间挤压…… 钟嘉韵看着他的侧影,有些恍惚。 那种隐隐的熟悉感,又涌上心头。是什么?钟嘉韵深思,思绪追着那一闪而过的光点。 “阿韵!” 江行简不知何时发现钟嘉韵的到来,双手托着卡纸,一座小小的山在他手上拱起。 “噔噔噔~”钟嘉韵看着他,脑子里还有一个人影。他双手展开一张贺卡,里面跳出一个头顶苹果的可爱小人。 她不知道这些画面来自何时何处,但她的心绪却为此汹涌。如何才能抓住这份飘忽不定的熟悉感?如何把这些闪过的碎片拼凑成完整的故事? 完全的得到他,是否可以? 钟嘉韵放下手中的玄武岩,走向他。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我才见你两三面,就提出要和你在一起。” “不会啊,我长得这么帅。对我一见钟情,人之常情。” “可我觉得你很奇怪,怎么就这么轻易就答应了我。” “不轻易啊。我等你很久了。”江行简还是笑着,眼睛却湿漉漉的。如同刚从清泉里被打捞上来的玻璃珠。 “我在高中时就见过你,你是我们级部里大名鼎鼎的‘钟姐’。” “可我对你没印象。” “不用觉得抱歉。”江行简耸耸肩,“我高中存在感不高。” “你整过容?”钟嘉韵打量着他的脸,这种长相,没道理存在感不高。 “没有,原生脸!”江行简放下纸山,一手捏着自己的一侧脸蛋,拉扯给她看。 “艺术生,整天灰头土脸的。” 确实。现在他的脸上就蹭上手指的笔墨。 钟嘉韵伸手帮他擦脸。江行简放下手,顺从地扬起头。 “阿韵,我喜欢你已经很久了。”江行简轻声呢喃。 “喜欢我很久了,然后非得等我找你做我的男朋友,中间还抽空去谈了三场恋爱。” 江行简岔开大腿,抱着钟嘉韵往自己腿中间走。 “专注现在专注现在,我现在最最最最喜欢你了!” 钟嘉韵轻哼一声,一屁股坐在他的大腿上,揪着他的脸亲一口。 “咳!”杰义在离他们最远的桌子低头忙碌。 他内心呐喊,能不能别当我死的啊…… 江行简偷笑,扬声喊了一句,“小杰,你可以下班了。” 关门声落下,钟嘉韵的吻再次落下。 江行简微微张开嘴,等着她。 钟嘉韵的手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脑后,无意识地攥紧他的发根。而江行简的手则规规矩矩扶着她的腰。 又是和上次亲密时同样的步骤,江行简掐着钟嘉韵,让她离自己的腿根远一点。 手将她推远,嘴却紧追不舍。 最后重重地烙下一吻后,江行简仰靠在椅背:“我需要缓缓……” “可以继续。” 江行简眼神迷离地看着钟嘉韵,摇摇头。 钟嘉韵不明白他在忍耐什么?顾忌她吗?可她是愿意的。 钟嘉韵站起来,跨坐在他身上,手拽着他的衣领,带他靠近自己。 “继续。” 热吻持续…… 钟嘉韵走后,江行简去洗了个冷水澡。他边擦着头发,边从浴室出来。 他的视线落在房间的床头柜上,上面放着复杂性创伤的相关心理书籍,和他咨询steph如何成为一个“创伤知情”伴侣的笔记。 他拿起笔记本,坐在书桌前。笔记前面记录着他前几次咨询steph的重点。他边翻看,边等待steph进入跨洋线上会议。 目标:从“让她记住我”变为“让她感到安全,无论是否记得我”。 陪伴方式:主动延缓性的发生,并与她建立了前所未有的、稳固的情感与日常连接。为她提供一个极度安全、被抱持的环境,再允许她重新触及创伤。 …… “james,久等。” 江行简打过招呼后,和steph说了钟嘉韵最近的行为。 “她前两次并不会这样,但这一次,她很着急。这是否是她创伤加深的表现。” “是的。这是win潜意识中创伤驱动下的强迫性重复。” “根据你之前的说法,win前两次的选择性失忆是因你而被动触发的。当亲密关系发展到性阶段,创伤被触发,她以失忆解离。这是一种防御。这一次的着急可能是她战胜创伤的虚幻尝试,她脑子有一个声音:“这次我一定要克服它! 她也可能在为前两次忘记你感到内疚、自责以及对“正常关系”的渴望驱使下,试图通过主动、快速地进行性行为,来“证明”自己已经好了、正常了。可这一种悲壮的自我疗愈尝试,方法是完全错误。” “我需要如何阻止她?” “你不需要阻止她!这是一个很好疗愈的契机,如果你已做好准备,你可以抓住这个黄金的干预窗口。” “我一直准备着,请你告诉我具体如何做?” “首先,你不要陷在她的行为里,而是要越过去,看到行为背后的需求。 * “钟姐,你的需求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了?” 宋灵灵听完钟嘉韵的困惑,惊呆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这一句话。 “我理智也告诉我这太快了,可我的身体里好像有一个叛徒,总跟我说:你必须得到他。立刻。” 第111章 “为什么?”宋灵灵问。 “我说不清楚。但他为什么不愿意,他都谈了三回恋爱了,不至于这么纯情吧?” “你们这回才谈了不到两个月,甚至其中一个月还异地。”宋灵灵说,“他当然舍不得啦。” “这回?”钟嘉韵不止一次觉得宋灵灵谈起江行简的时候怪怪的,“还有,舍不得什么?” 第95章 “舍不得让你受累啊!你外出考察那么累,回来好好休息。”宋灵灵在电话那段笑得肆意。 “那‘这回’呢?你还知道他谈过哪回恋爱?” “我说你们这回江城才谈恋爱。你们不是在江城才确定关系的吗?还是说云莞那次见面,你们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和他暗度陈仓了?” “没有。在江城确定的关系。” “钟姐,别在意之前的。你的现在最重要。相信我,我认识江行简六七年了,他对你真的不一样。”宋灵灵忽然走心说。 “当然,我不是斤斤计较男友前任的人。” “我明天回校报道哦。晚上一起吃饭吧?”宋灵灵后悔自己嘴快说错话,赶紧转移话题。 “需要去接你吗?” “不用,大哥顺路送我过去。” “那,明天见。” * 钟嘉韵的三个舍友陆续返校。 睡她对面的女孩,看到钟嘉韵书柜上江不系全套绘本,两眼放光,直接走不动道。 “你也是系舟人?”林瑜站在钟嘉韵的背后问。 “嗯?”钟嘉韵才翻开江行简最新绘本《泊梦人》的封面。 “你也是江不系的粉丝?” “嗯。”之前只喜欢他的书,现在还喜欢他的人,不是粉丝是什么。 “哇塞!你都有to签诶!你是书粉竟然不知道我们书粉的名字叫系舟人?” “我不大关注这些。” “你不会连最近我们家在打榜也不知道吧!快快快!我拉你进群,正缺人呢!”林瑜把钟嘉韵的手机塞钟嘉韵的手里。 “不好意思,我不大关注这些。我现在想安静地看会儿书。” “哦……”林瑜悻悻然地收回手,全然没有遇见同担的兴奋。 林瑜坐回自己的位置。她临桌的女孩,李芊茉说:“你拉我进群?” 林瑜和李芊茉是同专业同门,是地理信息科学研究生。 宿舍第四人,周恩洁和钟嘉韵同专业同门,但她没有提前进组。 周恩洁默默看着三人,觉得林瑜热情,李芊茉善解人意,立马投奔她们那边,没有去贴钟嘉韵这块冷冰块。 钟嘉韵也不在意。她继续重复《泊梦人》。 《泊梦人》江不系的最新绘本故事。讲的是在城市边缘,有一条安静的旧运河。在深夜最静谧的时刻,河上会漂来一座小小的、发着暖光的流动码头。它没有固定位置,只出现在那些心事重重、无法入眠的人的窗前。 这座码头,就叫“泊梦码头”。而站在码头上、照料“梦”的,是一位叫阿泊的沉默年轻人。 这晚,钟嘉韵看见了泊梦码头,遇到了阿泊。她把一些零碎不成形的梦交给他,还没看清完整的梦钟嘉韵就醒了。 凌晨四点,钟嘉韵醒了,睡不着。 她爬下床,轻手轻脚地抱着手提电脑和台灯走到楼梯口坐着。把幸福的独居生活已经结束,钟嘉韵现在做什么都要顾及舍友。 她打开电脑,阅读文献,准备一周后的组会文献汇报。 天光大亮,钟嘉韵抱着电脑回宿舍,迎面和李芊茉碰上面。 钟嘉韵点头,友好示意。 李芊茉问:“你昨晚出去了?” “没有。”钟嘉韵回答。也不多说什么,她错开李芊茉的身子回宿舍。 刚轻手推开宿舍们,就听到好大一声“啧”。 “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啊!”得到啧一声的示意,另一个方向传来好大声的抱怨。 林瑜大力地拉开床帘,一脸起床气地瞪着刚推门进来的钟嘉韵。 “……”她吗? 可她刚刚开门进来都没发出声音。 林瑜不满地瞪了一眼钟嘉韵,又大力地合上帘子,继续睡觉。 钟嘉韵有点莫名其妙,挑眉,没争辩什么,把东西放下,快速地整理自己,离开宿舍。 开学,宿舍和实验楼之间的饭堂开了。钟嘉韵早上终于不用啃便利店的包子。她到饭堂点了一碗山药粥,一份油条。 还早,饭堂几乎没人。她端着饭,一眼就看到不远处坐在一起的陈师兄和新舍友。她愣了一下,同专业的不是和她睡一边的那个女孩吗?认错了? 只是疑惑了一下,钟嘉韵便这件事抛开了,她就近坐下,离他们远远的。钟嘉韵虽然和那位陈师兄接触不多,但她不太喜欢他给自己的感觉,他有一种很没分寸感的自信。 有时候,生活就是这么操蛋。你越追着什么,什么就拼命地躲。你越避着什么,什么就上赶着来。 比如江行简,比如陈师兄。 钟嘉韵已经背对着他们坐,可他们还不嫌费劲地绕到她面前。钟嘉韵点头示意,低下头继续喝粥。 真是失策,不该喝粥,烫嘴喝不快。但他们又不值得自己浪费五块钱的早餐钱。 钟嘉韵把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舌尖味蕾上。山药粥,味道鲜甜绵密。下次可以带江行简来尝尝。就是这油条就免了,油腻、还不脆。 “嘉韵。”陈师兄见钟嘉韵完全忽视自己有点不爽。 “?”钟嘉韵抬头向他。 “你们是同届,互相认识一下。” “认识,舍友,周恩洁。”钟嘉韵吃饱了,端起碗,点一下头就走。 “我?周恩洁?”林瑜气得声音都变尖了,“她怎么走哪都目中无人的样子。” 她一定是吃我的醋了。陈师兄心想。 “都怪我,她平时不是这样。” * 钟嘉韵还是课题组第一个到达实验室的。 比起宿舍和图书馆,她更喜欢待在实验室。山川河流,掌中可触。通过实验数据亲手将时间化作为一条曲线、一个峰值。渺小的她,竟也能定义历史的某一刻。 今日份文献阅读量已经达标,钟嘉韵继续看江行简给她发的初稿。简单的线稿,加上简练的文字。 开篇是关于山脉的诞生:“每一座高山,都曾是大地一个深深的拥抱。它们在漫长的时间里,用尽全力拥抱彼此,才温柔地隆起,成为了我们今天看到的雄伟模样。 科普类的绘本,经他的手也有了温暖治愈的感觉。 读他绘本总有一种淡淡的幸福感。 钟嘉韵圈出几点逻辑错误和未更新的旧数据,然后保存发回给江行简。 将近九点,实验室陆陆续续来人。 “看,某些人这么卷,显得我们多不努力似的。” “她这么拼是不是想讨好老师?” 这些话钟嘉韵已经听过七八月份已经听过不同人讲了八百遍,她就当没听到,继续忙自己的事。 中午江行简依旧给钟嘉韵送饭。 “学校一饭开了。今早去尝了尝,味道还不错。” “怎的?要一脚踹开我这个伙夫了?” “不是。想带你尝尝。” “那就今晚?” “今晚不行,要去和宋灵灵吃饭。” “宋灵灵宋灵灵。你怎么就那么记得宋灵灵呢?” “你在吃什么飞醋?”钟嘉韵好笑地说。 “我没有吃醋,我是在羡慕。我羡慕死宋灵灵了。” 钟嘉韵看四周无人,停下拽着江行简衣领往下,双唇印在他的右脸。 “还羡慕吗?” 江行简眉毛一挑,欣喜压不住。 “羡慕。” 钟嘉韵重复动作,又一吻落在他的左脸。 “还羡慕。”江行简迫不及待地说。 “滚。”钟嘉韵看到有人拐进这条小路,轻推开他。 两人找了个阴凉地吃午餐,然后江行简送钟嘉韵回宿舍休息。 江行简离开时,遇上吃饭回来的林瑜、李芊茉和周恩洁。 他看着三个女孩手挽着手,想到了钟嘉韵独自回宿舍楼的身影。 我天天给她送饭,会不会影响她交友。江行简心想着钟嘉韵,走路都慢吞吞的。 林瑜和江行简擦肩而过,她低头笑的时候,被江行简手腕上的琉璃珠闪了眼。 林瑜后知后觉,灵光一闪,那手链! “我去!”她顿住脚步,拿出手机,对着江行简的背影猛拍。 “怎么了?”周恩洁问。 “貌似我男神!” “男神还能貌似?”李芊茉说,“你那么喜欢,还能认不出来?” “他从未露过面,但这串手链,我眼熟得很!我之前找过同款,找不到,应该是手工定制的,没有同款。” 林瑜把照片发粉丝群,群里粉丝都说是江不系本系。 第112章 林瑜因为这次擦肩而过,又是遗憾又是激动,扒拉着周恩洁和李芊茉分享自己的入坑史。 “我入坑作是《雨巷里的小太阳》,讲的是抑郁症少年与一只流浪猫相互救赎的故事。毫不夸张,我几乎是红着眼眶读完的,然后在社交平台上疯狂搜索江不系。然后一发不可收拾。第一次签售会结束后,有人根据江大的手链,扒出他是手工博主[披萨心肠]。你们还记得四五年前那个云莞高铁站站台二手烟事件吗?维权的帅哥就是他。虽然看不起脸啊,但听声音看手就知道是帅哥哈哈哈哈哈哈!” “他跟她女友也超甜的,《雨巷里的小太阳》里,那只流浪猫脖颈上系的戒指项链就是披萨心肠这个账号里他做给女友的。一摸一样!他说她女友喜欢山,所以有小山的图纹!!!他还忍不住炫耀,他一直戴着的是她女友给他做的,上面有大海的波浪纹,因为他喜欢大海!” “还有《泊梦人》中,主角总是随身携带一个小香囊。披萨心肠这个账号里,之前也做过同样式的助眠香包。视频里说自己的女友用这个香包后,睡眠状况有好转。磕死我了!!!” 林瑜做晕倒状,周恩洁笑着接住她。 “我都没看过你男神的作品诶。你这样说得我都想看了。” “看!”林瑜弹起来,在书架上拿出江不系的所有作品。 “茉茉?”林瑜拿着一本绘本走向李芊茉。 李芊茉低头在编辑信息,她头都没抬说:“不好意思啊,我在忙。”她挥挥手,走出宿舍接电话。 林瑜和周恩洁边看绘本,边谈笑。钟嘉韵在窗帘里,被吵得睡不着。 “宿舍公约,一点到两点,午休时间。”钟嘉韵坐起来,拉开帘子,对下面的人说。 林瑜和周恩洁同时抬头看她,“不好意思。” 两人之后,放轻动作。 钟嘉韵拉上帘子,重新躺下,心神却乱了。 她抓过枕头边的香包,猛吸一口,一点效果都没有。甚至她脑子跳出一句话:他说自己的女友用这个香包后,睡眠状况有好转。磕死我了!!! 钟嘉韵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在听到这些事之前,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能够专注当下,能摆脱无谓的比较心和嫉妒心,做到和自己对宋灵灵所说的那样不斤斤计较男友的前任。 第96章 钟嘉韵没有放任自己胡思乱想,确认自己毫无睡意后,下床走出宿舍门。 “她在拽什么啊?今早六点多劈里啪啦吵醒我们,还好意思甩脸色。我们都和她说不好意思了,她今早可一句抱歉也没有。”林瑜大大咧咧地说。 “好啦好啦。”周恩洁拍片她的肩膀。 宿舍外,走廊的尽头。 “服了,一群研究生,喜欢看幼稚的图画书。”李芊茉靠在走廊扶手,背对着钟嘉韵说。 钟嘉韵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她想去反驳。但细想,人家也没指名道姓,自己没必要对号入座。 * 下午组会结束,叶导公布了一个消息。 “关于选拔学生参加“第二次青藏高原综合科学考察研究”黄河源区专题考察的通知,我已经发群里,鼓励踊跃报名参与。此次考察条件艰苦、任务重大,但亦是接触国家前沿课题、获取顶尖数据的宝贵机遇。请慎重考虑,全力以赴。” 钟嘉韵点开文件,快速浏览,获取关键信息。 “公开竞聘。请围绕核心科学问题,结合自身专业优势,提交一份10页以内的拟研究方案设想。” “9月6日17:00前,发送至指定邮箱。后续将组织答辩评议,择优确定人选。” 九月六号,就在三天后。时间也太赶了。 不少人跟钟嘉韵一样的想法。 “我去!就三天时间,查资料都不够,怎么不早点通知啊……” “唉……我不去了。全院争三个名额,怎么争得过。” “……” 也有气定神闲的,比如陈师兄。 “这不是挺简单的嘛。一天查资料,一天写方案,还有一天时间多呢。” 钟嘉韵有了新的目标,戴上耳机立马着手查找资料。天渐渐暗下来,闹钟响了,她摘下耳机,保存资料,去赴宋灵灵的约。 火锅店,宋灵灵已经点好菜。 “钟姐~我还以你把我忘了!” “不会。我下午刚刚接到新的任务,比较赶。” “什么任务?” “我还在争取,确定了,和你说。” “好。” 吃着吃着,两人谈到江行简。钟嘉云说到江行简会吃宋灵灵的醋。 “切~他总是这样,以前总说我是电灯泡,明明他才是后来者。” “你,也认识他的前女友?” “……”他“前”女友不就在自己的眼前嘛。 “算是吧。我不知道怎么说。” “他前女友怎么样?” “和你差不多。” 钟嘉韵点点头,“所以,他那么快答应和我交往,是因为我和他前女友像?” “不是……”宋灵灵被呛住,“你怎么忽然在意这个了?” “就感觉他挺爱他前女友的。”钟嘉韵在来的路上,翻看了披萨心肠这个社交账号。已经停更两年,看评论区,读者知道他这个社交账号已经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他的账号了。他手上戴的珠链,是他前女友送的,他现在还戴着。” “你……”宋灵灵把话憋回去,“他爱你。” 江行简啊江行简,这是你秀恩爱的报应。 “才谈两月,喜欢会有,还谈不上爱不爱吧。” “你也是?” “嗯。”钟嘉云眼神笃定。 “你和他在一起不开心?” “一开始是开心。但最近,我控制不住自己在意他前女友的心思,特别是得知他的绘本里、身体上还留着前任的痕迹。种种迹象,表明他明明对旧情念念不忘,可每次见他,我都有一种他喜欢我喜欢得要死的错觉。”钟嘉韵轻叹一口气,“他是不是把我当他前女友了?” “……”宋灵灵急得抓耳挠腮,但无法为江行简辩驳半句,她还记得江行简之前的叮嘱:不能告诉她我们相爱过,那会摧毁她脆弱的现实感,很有可能直接触发她的解离。 “如果是,我宁愿不要他。” “别,你别把他整自闭了……”宋灵灵说,“你一直是你。相信他,更重要的是相信你自己。” “亲密关系真是一个难以攻克的课题。”钟嘉韵说。 “我们不亲密吗?” “亲密。” 宋灵灵握起对面钟嘉韵的手,“你可是攻克了我的人。其他人算什么,你分分钟拿下。” 钟嘉韵笑。 * 和宋灵灵分别,钟嘉韵本打算回实验室写方案,却不知道为什么,下了公交车后,她就竟然踱步到了江行简工作室的小区。 她今夜没有找江行简的打算,她暗自责怪自己不争气。她刚刚边走边想方案,现在有了头绪,掏出手机,就站在路边快速记录逻辑要点。 钟嘉韵戴上耳机,完全屏蔽背后儿童游乐区的嬉笑声。 大概框架搭建完了。手机弹出消息。 她今天才关注的分析江不系和前女友糖点的帖子。还未来得及设置消息免打扰,楼主发消息了。 钟嘉韵强制将自己的注意力从弹出的消息回到备忘录。 补充完框架细节,退出备忘录,钟嘉韵还是没忍住,再次点进帖子,像窥探他人幸福的小偷。 我不是榆木脑袋:[清理网盘,忽然发现四年前的视频,烟人可恶!嫂子好萌!]钟嘉韵点开,是四年前,路人拍的视频,江行简在云莞高铁站站台阻止吸烟者。视频转过很多次,像素不高,但能看到一个瘦高的身影,弯腰给怀里的女生戴上口罩后,转身气势汹汹地走向抽烟的人。 其实钟嘉韵不大能认出人,但双指放大视频,她能认出江行简手上的戒指和手链。这竟然是他从四年前就戴着的东西。 钟嘉韵匆匆扫了一眼角落的女生,粉色口罩,一定是很可爱的女孩子吧。 到底是多惹人爱,能让江行简记挂到现在。那么她们为什么会分手呢?如果她再度出现,江行简会选择谁呢? 不对。钟嘉韵退出让自己不清醒的帖子。 为什么要把自己放置在被选择的位置上?是我选着了他做自己的男朋友,我也可以选择不要他。父女母女关系都可以终结,还有什么关系能苛求长久呢? 悠悠传来烟味,越来越浓,味道刺得钟嘉韵直皱眉头。好在,通过四年前的治疗,她对烟草味的应激反应已经减轻,痛苦不在,但她依旧厌恶烟味。 钟嘉韵捂着口鼻,快速穿行臭气熏天的道路。 一个女孩经过她,走向路边抽烟的人。 她说“叔叔,你抽的烟很臭。” 第113章 男人的脸瞬间沉下来:“这条路是你家的吗?还不能抽烟了?”他故意朝女孩的方向吐出一口浓烟,“这是我的自由。” 钟嘉韵停住了,她把所有可能发生的冲突:言语升级、甚至推搡……都想了一遍,但身体还是转了过来。 她走到小女孩身边,把她拉到自己身后,她捂在口鼻上的手缓缓放下。既然她决定要说话,就要堂堂正正地。 “她说得没错。”钟嘉韵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平稳,“你确实臭,还释放致癌物。您的自由,到我们的健康为止。” 男人眯起眼睛打量钟嘉韵,烟头在指尖明灭。小女孩躲到钟嘉韵身后,两只小手抓住钟嘉韵的小臂。小女孩书包上的毛绒挂件轻轻撞着钟嘉韵的腿,为她加持勇气。 还是会回想起一些弱小无助的画面,不过烟味和过去都打不倒她,任何人都无权伤害她。 钟嘉韵镇定自若地站在他面前,没有逼近,也没有退缩,只是用目光稳稳接住他的打量。 男人看了一眼钟嘉韵的身后,最终狠狠吸了最后一口,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多事。”他丢下两个字,转身,带着一身未散的臭烟草味。 钟嘉韵感觉到身后的小女孩轻轻松了一口气。她侧过身,蹲下,对她笑了笑,说:“没事了。” “姐姐,你真勇敢!” “你也是。” “勇敢的女孩们有奖励。”江行简忽然出现,蹲在钟嘉韵和小女孩中间。 “什么奖励!”小女孩兴奋地说。 江行简在钟嘉韵和小女孩面前分别伸出一个手掌,上面躺着两个纸折的小苹果。 “哇,这苹果好香啊,比真的苹果还要香。” “吹一口,能变成真的苹果哦。” 钟嘉韵拍了一下江行简的手臂,让他别逗小姑娘。 “呼~”小女孩鼓起嘴,用力吹,纸苹果吹倒在地。 “哇塞哇塞!”江行简忙低头,用脑袋遮住小女孩的视线,手绕到自己的身后,从水果店的塑料袋中掏出一个真的苹果。 “哇塞!”小女孩看江行简的眼睛都发光了。 “你再吹一下。”江行简说。 “呼!” 江行简把地面的纸苹果捡起来,交给小女孩。 “去玩吧。哥哥也要和姐姐玩了。” 小女孩点点头,蹦跳着跑开。 江行简拉着钟嘉韵站起来。 “来都来了,怎么不上去坐坐?” “突然想起要赶报告。” “好吧。”江行简肉眼可见地失落,“我送你回去。” 江行简右手提着水果,左手牵着钟嘉韵。 钟嘉韵摸到他手上的银戒,心中有些莫名的失落。 “戒指哪里买的?”她问。 “别人送的。” “谁?” “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如果我不想让你戴,你会摘下吗?” 江行简没有多说,摘下戒指。 钟嘉韵看着他动作,心中并没有舒服,反而更郁闷了,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变的如此小气,以一个不安全和竞争的逻辑去在意一段已经是过去式的关系。 “你戴上吧。”钟嘉韵说。 江行简摇头,“现在的你,最最重要。” 还未走出小区,天就落起了雨。看着雨势,还会越来越大。 “这什么破天气。”钟嘉韵心不畅,埋怨起天气。 “这明明是天意。”江行简拉着钟嘉韵的手往工作室跑。 前段时间江行简已经催着杰义自己去外面租房子,他报销。工作室里只有他们湿漉漉的俩人。 江行简将钟嘉韵推进主卧的浴室,还给她拿了一套女士睡衣。 “前女友的?”钟嘉韵拉住他问。 “什么前女友,我这里只有你的东西,这是你的。” “什么时候备的?” “一直。”一直放他的行李箱里,去哪带哪,不能与钟嘉韵见面的日子里,只有这件带着她气息的衣服才能给他安慰。 钟嘉韵闻了一下,确实没有别的女生的味道。 “真的是专门为你备的。”江行简无奈笑着看她的动作,“我好歹是大学生,会干这种没男德的蠢事?” 钟嘉韵放下心,收下。 江行简帮她关上浴室门。 “今晚,可以没有。”门合上一半,钟嘉韵堵住门说。 “没有什么?” 钟嘉韵伸手抓住江行简的衣领,拽他进浴室,踮起脚,轻咬他的下唇。 “今晚,男德可以没有。” 江行简有些慌神。 “不要回避我。要吻我。”钟嘉韵说。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二更来咯![撒花] 第97章 钟嘉韵觉得也许是自己四年前的神经脱敏训练练太狠了,后来她的大脑总会在最幸福的时刻背叛她。 比如,每当她与江行简紧密相拥的时候,她的大脑总会闪过转瞬即逝的恐慌。这种感觉越是无法掌控,越是催生她对江行简强烈的亲近欲。 她需要更多、更深的亲密接触来驱赶这种恐慌。 钟嘉韵异常用力地亲吻江行简,手指抓着他的衣襟发白。他们从浴室吻到主卧的床边。 钟嘉韵推到他。 可偏偏,江行简又在最后关头躲开。他握住钟嘉韵越来越往下的手。 钟嘉韵睁开眼,困惑地看向他。 “我想在阳台种花,你有喜欢的花吗?我们还需要根据日照时间来决定。”他说。 钟嘉韵知道他在转移话题,撑着他胸膛,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你还要准备什么。” 江行简扯过薄薄的被子,盖在钟嘉韵的肩上,拢好。 “你到底在为谁守身如玉?”钟嘉韵不解,在他的大腿上坐直身体。 “我不是不愿意……” 江行简想起前两次狂喜后的绝望,轻轻地钟嘉韵地额头上落下一吻。 “我能感受到你很着急,这种感觉让你坐立不安,让你被推着走。我不想你被推着走近我,我想你的欲望纯粹,完完全全地想要我。” “我会心甘情愿地被你占据,当你的感觉真正来临的时候。” 江行简的吻落在钟嘉韵的眉心、左眼皮、右眼皮、鼻尖、嘴角、锁骨……他的轻吻如同一片片雪花。 雪花般静默消融,让钟嘉韵心中所有急躁都随之冷却。是,她在着急,着急在江行简的□□上寻求“掌控感”。 “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江行简从小盒子里取出一枚锡箔小包装,放在钟嘉韵的手心。 他余光看到床头柜上的心理书和笔记本,想起上次咨询steph时笔记本上记录的一句话:不要阻止她,理解她。理解,是比阻止强大万倍的力量。 钟嘉韵食指和中指夹住手心的东西,转了一圈,松开:“没兴致了。” “我去洗澡。”她披着被子,走进主卧浴室。 江行简收起脸上的笑,起身,将床头柜上心理书和笔记本都收好。 他打开电脑,给steph发了一封邮件,表达自己希望之前约的见面能够提前,越早越好。 江行简想起买水果时,宋灵灵给他打的那通电话。不能再拒绝她了,她会不安。 电脑合上,他去客卧冲了躁。他动作快,在主卧浴室门外等钟嘉韵。 钟嘉韵的头发湿哒哒的,没吹干。 “怎么不吹头发。” “麻烦,不吹也会干。” “会感冒。”江行简试探问,“我给你吹?” “嗯。”钟嘉韵现在对别人摸自己的头也没有那么严重的应激反应,虽然还是不喜欢。 江行简没想到她一下就答应了。之前她都是会以不喜欢吹头发为由,拒绝自己。 江行简将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毛巾取下来,盖在她的头上,先把她头上的水分吸干一点。他一边擦,一边观察她的状态。 没有握拳,没有呼吸不畅,甚至没有愣住。就只是很自然地接住他的动作。 这次真的不一样,比之前又好了许多。江行简不觉红了眼眶。 他推着钟嘉韵进浴室,两人面对镜子。江行简站在钟嘉韵身后,为她吹头发。 吹到到半干,头发被热风吹起,她头上的一块疤露出来。江行简再看,还是会满眼疼惜,轻轻在那处落下一个吻。 闭目想方案的钟嘉韵,感受到那格外柔软的温热,睁开眼。 四目在镜中相对。 “被烟头烫的。所以我很讨厌烟味。” 再听她说这些,江行简的心揪在一起。他掰着钟嘉韵的肩头转过来,面对自己。 他拥住钟嘉韵,轻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我们不想说、不想了。” “想在回想起,我已经没有害怕和难过的情绪了。”只有遗憾,憾现在的自己无法回到过去捍卫小时候的自己。 第114章 “嗯。”江行简说温柔地说,“抱抱我吧。科学家说,一个持续20秒以上的拥抱,能促使身体分泌一种什么素。这种‘拥抱激素’能降低压力水平,减缓心率,可以增加我们彼此的信任与亲密感。相信我,我决不会伤害你。” 钟嘉韵学着他的动作,回抱他。 江行简缓缓低头,试探地在钟嘉韵的颈窝找了一个舒适的位置。钟嘉韵没有抗拒,反而偏开头,容纳他。 江行简微微一愣,继而整张脸都埋在她的颈窝。 雨落在室外空调外机上,哒、哒、哒,是慢下来的走秒声,软软的,像谁在他们耳边呵着气。 激吻退去,语言沉默,身体才真正开始沟通。钟嘉韵听着江行简在自己颈窝一声闷闷的叹息,好似听见了他那些没说出口的疲惫、委屈和深藏的爱。 好了,可以了,就这样到宇宙坍缩成一颗苹果吧。相拥的人是苹果籽,簇在一起,会捱过砰砰落地的危机。 * 江行简手支着头,侧躺在床上,看着在桌前忙碌的钟嘉韵。被窝半开,凉了他半边身子,还没等到钟嘉韵放下电脑,与他相拥入眠。 “阿韵~”江行简又唤了一声。 钟嘉韵戴着耳机,没听到,没理他。 他就不该借她电脑用!工作脑比恋爱脑还可怕,一沾电脑就清脆规律的敲键盘声,把江行简期待的心情一点点敲成碎片。 他的脚趾在被子里烦躁地蜷了蜷,整条小腿开始不安分地摆动。他终于忍不住,猛地拉起被子,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鸣。 “啊……” 这还不够,他忽然抬起腿“咚”、“咚”地蹬了两下被子。被子被踹得鼓起,就在他气鼓鼓地拽回被子,准备再踹一轮时,键盘敲击声停了。 “马上就好。”钟嘉韵看着他说。 “哦。”他的动作瞬间僵住。高举的腿慢慢、慢慢地放下来,偷偷把蹬乱的被角掖好。 这样会不会显得他很不懂事?他找补一句:“我就是觉得熬夜不太好……没有催你的意思。” 然后他迅速闭上眼睛,假装秒睡。 钟嘉韵转身,最后给导师发了一份邮件,她的方案,和约导师明天下午面聊。 钟嘉韵掀开被子,江行简就伸出胳膊。钟嘉韵自然而然地将头枕在他的胸膛上。江行简抱住她的肩膀,闭着眼睛,也不影响他的嘴唇找到她的额头。 钟嘉韵有些恍惚,这默契仿佛两人一起睡过很多次一样。可她这明明是第一次留宿…… 第二天,又是四点多,钟嘉韵天微亮就起床。 她轻轻扯下江行简横在自己肩背上的手臂,蹑手蹑脚地抱着手提电脑出主卧看资料。 钟嘉韵继续分析研究区过去五到十年的变化趋势,想要识别出更多需要重点验证的关键区域和科学问题,希望能在下午和导师面谈前准备好更系统性的分析链。 “叮叮。” 电脑弹出新邮件弹窗。 钟嘉韵以为是导师的邮件回复,鼠标光标移过去,才发现是steph发来的。 [发件人:steph主题:关于win治疗方案的紧急沟通邀约回复]我什么时候约steph会面了?钟嘉韵心想。 她点开邮件,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同名,发错邮件了? [收件人:james]简?江行简?江行简为什么和steph有邮件往来?还是关于她的?什么治疗方案?她的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不是已经好了吗? 她的手指比大脑更快,已经点开了邮件。 起初几秒,她的视线是涣散的,英文字母像一群黑色的蝌蚪在屏幕上乱游。渐渐的,她的呼吸变浅、变急,目光死死钉在几个关键句上:[win目前对关系推进的急切倾向,是一个明确的风险信号。][强化‘关系刹车系统’与‘干预性策略’][生命中有许多病症无法被立刻治愈,但可以被妥善管理。我们的目标,是为你和win争取更多相爱的时间。]钟嘉韵想起江行简床头柜上的书籍,他说那是创作绘本要用到的资料,怕不是为她而看的。 她退出,点开邮件通信记录。 江行简从两年多以前,她大二的那个暑假,就跟steph有邮件往来。她的名字“win”和“解离”,在邮件主题反复出现。 她猛地回想起一些碎片:偶尔在他身上看到的重影,他精准地知晓自己的习惯,他总能找到那个让她瞬间放松的拥抱姿势与力度,他那从来不需要试探便贴合她弧度的吻…… 宋灵灵的下意识:“你们这回只谈了不到两个月……” 江行简的欲言又止:“我之前才谈了三次恋爱,还都是……” 都还是跟我谈的吗? 一个荒谬、却逐渐成形的念头,淹没她。也许,她正在经历的爱恋,已经不是第一次。并且,不知情的,只有她。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煞白的脸上。她感到一种强烈的眩晕,她所站立的认知地面,正在塌陷。 钟嘉韵抖着手,清除浏览记录,然后,逃似地离开江行简的工作室。她打开一扇又一扇门,但每一扇门都通往更黑暗、更混乱房间。 第98章 钟嘉韵跑出来,反而冷静下来了。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从身体里飘了出来,悬浮在半空,冷静地俯视着“钟嘉韵”这个角色小区花园的红色跑道走着。 她先是发现“钟嘉韵”还穿着睡衣拖鞋,手机也没拿。 这不符合“钟嘉韵”日常的行为逻辑。这是她情绪冲击下的非理性行为。 而下面那个“钟嘉韵”对此毫无反思,只是继续走着,步伐甚至算得上平稳,只是方向有些漫无目的。 带着晨露的风吹过睡衣单薄的面料,带来凉意,下面的身体哆嗦了一下,却没有任何“冷”的感受。 拖鞋掉了,光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踩到雨后的积水里,踩到尖锐的石子上,也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 她的一切感受被都暂停了。 “姐姐,你的拖鞋掉了!” 一个清脆的的声音像一颗小石子,砸进了那片死寂的内心湖面。 后面追上来一个小女孩,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钟嘉韵”掉了的那只拖鞋。 “钟嘉韵”停下脚步。悬浮的她,也随之将视线向下调整。 是她啊,昨晚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见她不说话,弯下腰,把拖鞋放到“钟嘉韵”脚边。 “我妈妈说,在外面不能光脚走路,不然会脏兮兮的。” 下面的“钟嘉韵”慢慢、慢慢地蹲了下来,使自己的视线与小女孩齐平。 “你迷路了吗?”小女孩的眼睛瞪得更圆了,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同情和好奇,“姐姐你别哭,你住哪一栋,我带你去。” 我哭了?悬浮的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仿佛被猛地拉回了身体。 她迅速垂下眼皮,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突如其来的热潮逼退。 “姐姐没哭,被风吹的。你快去上学吧。”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跑开,小辫子一颠一颠的。跑了几步,她跑回来。 “姐姐,请你把它还给哥哥。妈妈说,不能收。”小女孩把昨天江行简给她的纸折立体苹果放在钟嘉韵的手心。她也是昨天去到光线好的地方后,才认出他是用红色的纸钞折的。 小女孩走后,钟嘉韵把另一只拖鞋也脱了,拎在手里,继续在花园里绕圈,一步一步,真正地“走”着,全身心地感受脚下地面的触感…… * 钟嘉韵把纸苹果拆了,拿去买了一袋早餐才回去。 她站在江行简工作室的门口,才发现自己没有钥匙,也不知道他醒了没有,里面没有动静,钟嘉韵就静静站着。 她看着门缝渐渐走神,她赶紧抛了一个问题给自己思考:用无人机高光谱反演植被叶绿素荧光来指示水分胁迫,是应该优先保证飞行覆盖面积来捕捉格局,还是牺牲面积,在关键点位进行多次重复飞行来获取更可靠的过程数据? 着急的开门声打断了钟嘉韵的思考。 江行简见到钟嘉韵的那一瞬间松了一口。 钟嘉韵怔怔地看向他。 她眼神虽然对着江行简,但焦点在无限远。江行简的心又提到嗓子眼。他做好打电话给宋灵灵和steph的心理准备。 “我没戴钥匙。”钟嘉韵说。 “你……”江行简注意到她脏兮兮的脚丫子,“因为什么心情不好?” “方案想不出来,下去走走,顺便买了早餐。” “没事,不急,我们慢慢想。”江行简接过她手里的早餐,揽着她进来。 江行简把早餐放在餐桌上,抱着钟嘉韵进浴室,把她放在洗漱台上,双脚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他挤了一些沐浴露在手上。 钟嘉韵的视线时刻跟随着他,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怎么了?”她的眼神平静得让江行简心慌。 “江行简。”她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我们之后几天,别见面吧。” 第115章 “为什么?” “我要争取去青藏高原的考察,竞争很大。” “不需要后勤支持?” “一饭堂开了,很方便。你来,我反而分神。” “我对你影响这么大?”江行简低头憋不住笑,“行吧。” “不过,几天是几天?” “一周吧。” 江行简倒吸一口凉气,“好久!” “那怎么办?”钟嘉韵平静地说。 江行简努了一下嘴。 钟嘉韵俯身,轻吻他侧脸。 江行简满意地点点头,“能忍一天。” 江行简将钟嘉韵脚上的泡沫冲干净,笑意盈盈地看向钟嘉韵。 钟嘉韵微微歪头,不懂。她将双脚从水池抬起。 江行简一手握住她两只脚腕,脸凑近钟嘉韵,在她的唇上啄了一下。 “两天。” 再啄一下。 “三天。” …… 一共啄了六下,江行简才放开钟嘉韵的脚,跑出去给她取干毛巾。 “坐好,我去拿毛巾。” 重返浴室的时候,江行简听到有人在敲门。 江行简以为是杰义,匆匆去开门给他。明明叫他今天不用这么早上班了。不过还算机灵,知道进门前敲门。 他开门,却见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许黛?”江行简往后看,没见马斯卡跟着。 “阿简,我有话跟你说。” “你进来先坐会儿。”江行简将门推开,示意手上的毛巾,“我去送个毛巾。” 江行简放许黛进来后,边往卧室浴室去,边掏出手机拨通杰义的电话。 “限你五分钟内下来。” 被电话炸醒的杰义口齿不清地说:“我一定是在做梦……” “提前多少分钟到,这个月奖金翻多少倍。” 杰义二话不说挂了电话,顶着一个鸡窝头翻身下床,直奔楼下。 江行简回到浴室,将钟嘉韵的脚擦干,抱她放在床上。洗过烘干的衣服也在床上。 “我去给你拿鞋。” 江行简去拿鞋的时候,刚好到。他气喘吁吁地说:“简哥!三分钟!” “记下了。帮忙招待客人”江行简放下鞋,洗了手才坐到许黛的对面。 “餐桌上有你钟姐买的早餐。”他对杰义说。 钟姐。 许黛反应过来,江行简刚刚拿的那双就是女鞋。他们分分合合,现在还在一起,并且同居了。 江行简目的达到,打了一个响指,让许黛回神。他问她:“斯卡没跟你一起来?” “没有。他把自己关画室一个月了,出关通知你。” “行,到时候有空一起聚聚。”江行简十指相扣,双肘支在沙发扶手上,“你这次来?” “你为什么拒绝miss.a的‘金风车国际青年插画师大赛’的直推名额?” 许黛比谁都知道,比起自己的画风,miss.a更欣赏江行简的。 “我参加了海选。” “你凭什么认为我参加海选就过不了,需要你把名额让给我?” “我没这么认为,更没有‘让’。我只是不想浪费这个名额,向miss.a推荐了几个人。” “所以,我不是唯一推荐的人?” “不是,斯卡、秦朗、明熙我也推荐了。” 许黛松了一口气,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她不知道该如何言明自己此刻复杂的心情。她知道了自己的晋级并非施舍,同时也知道了,自己于江行简而言,也从来不是那个例外。 许黛掏出一张邀请函,递给江行简。 “这周四,《叙事之外》联展的vip预展夜。我今早刚从miss.a那边飞回来,替她转交给你。” “我确认一下那天的行程。”江行简查看邀请函后说。他还没来得及查收steph的邮件,但如果见面可以提前,这周四,他应该在国外。 “还有什么行程价值高于vip预展夜?你看清楚,miss.a不是让你去看个展,而是邀请你,以‘被推荐新人’的身份出席。” 江行简下意识看向主卧。 “阿简,你为她妥协的够多的了。”许黛叹息着说,脸上是收敛不住的心疼,“她要走,哪一次不是果断又决绝。你都和她谈这么多年了,也没学着一点。犹豫,没有前途。” “也许我们对于‘妥协’的理解不同。在我看来,为了更重要的人和事调整自己,是一种幸福。幸福就是前途,前途就是幸福。” 说着说着,江行简无意识地嘴角上扬,幅度不大,他自己本人都未察觉,对面的许黛却全看在眼里。 “真是……傻帽配明人。”恋爱脑没救了。 许黛有点嫌弃,又有点暗暗地羡慕。 “怎么还骂人啊……“江行简好笑地说,“放心,我心里有数。你快回去休息吧,黑眼圈都要掉地上了。” 江行简将许黛送到门口。 “谢啦,专门跑一趟送邀请函。” “顺手的事。”许黛说。 “我们应该要早点认识才对,我不会折断你的翅膀,更不会让你的世界小到只剩一个人。” “缘分挺妙的,人只会被对的人吸引。只要是对的人,再晚也会觉得正好。我觉得我和你、斯卡认识的时间刚好,我们是一起备战艺考的战友。一年战友情,一辈子朋友情。” 江行简伸出拳头,像之前每一次他们三人帮互相打气那样。不过,如今江行简的微笑中带着疏离。 许黛笑得酸涩。她笑自己不死心,也笑江行简死心眼。他总是这样,每一次她试图过河时,他就会冷静地将桥收起来。 许黛也伸出拳头,与他相碰。 “走了。” 许黛前脚刚走,钟嘉韵后脚从主卧出来,说要回校。她十点有课。 江行简怕她和许黛碰上,许黛和她说些有的没的,撒娇留她陪自己吃早饭。 在钟嘉韵准备离开时,江行简从背后轻轻环住她,把头靠在她肩上,轻轻摇晃。 “我答应你未来一周不打扰你学习工作。你陪我吃个早餐,好不好?” “我吃过了。” 江行简放开她,抓住她的手指头,没有很用力,只是轻轻拉着。 偏偏钟嘉韵就吃这一套。 “十分钟。” 十分钟后,钟嘉韵走下楼,在小区的花园遇到许黛。 钟嘉韵不认得许黛,经过她时没有停留。 许黛叫住她:“钟姐,好久不见。有空聊聊吗?” 第99章 “你是?”钟嘉韵问。 “许黛。”许黛浅笑说,“我们确实太久没见了。” 钟嘉韵微微蹙眉,脑子闪过一些画面,她确实和面前这位女生见过面。她坐在自己对面,旁边还有一只手,给自己递来一瓶苹果牛乳。 “许黛。好久不见。”钟嘉韵确认自己是认识她的,但怎么认识的,不记得了。 “我有话对你说,去咖啡厅坐坐?” “边走边说吧,我有课。”她刚刚在楼上,又给江行简多磨了十几分钟,再磨蹭,她要迟到了。 “行。”许黛点点头,做了一个让钟嘉韵先行的手势。 钟嘉韵先行,放慢脚步,等许黛。 “自从第一次和见面后,阿简就很少带你出来和我们一起聚了。”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 钟嘉韵心中惊讶,这么早。原来他们这么早就认识了。 “没想到那个暑假分手后,你们现在还能在一起。”许黛说。 钟嘉韵听这话,心里有些不舒服,“为什么不能?” “没有不能,我只是感慨,感慨阿简的执着,还有……他的傻。” 钟嘉韵停下,侧目,凝视许黛的眼睛。 “你在替他不值。” 许黛被人戳破心事也坦荡,“是。” “你从没有为他放弃过什么,他却一直为你妥协,之前的我就不说了。这次,他竟然在miss.a邀请他的vip预展夜和你之间犹豫。你到底还要他为你做到什么程度?我不管你这周四和阿简有什么安排,都请麻烦你先暂停。” “如果你对他现在的状态有不满,建议直接和他沟通,而不是替他向我提出要求。” “啊。”钟嘉韵恍然,“刚刚在上面和江行简谈话的是你。” “你……”许黛一时气结,半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我没有安排,接下来这周我都在忙自己的事情。至于他的选择,他是一个独立的成年人,有能力权衡。你如此为他着想,应该多信任他的判断。” “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先走了。”钟嘉韵说。 “你难道不知道,他的选择,他的判断,从来都是你。我要怎么相信他。” 许黛认识江行简这么多年,她不得不承认,钟嘉韵是他所有不理智和妥协的根源。 钟嘉韵走了两步,听到许黛的控诉,回过头对她说:“如果我真如你所说有那么大的影响力,那我更该做的,是退一步,把思考和选择的空间完整地还给他本人。这是我对他的尊重,也是对你这份关心的回答。” 第116章 “谢谢你。”说完,钟嘉韵出人意料地和许黛道谢。 “不……不客气?”许黛脸上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茫然,下意识地回应,没想明白这声道歉从何而来。毕竟她说这些话挺没分寸感的,但她有些话不吐不快。 钟嘉韵点点头,离开。 * 返校后,钟嘉韵白天专注上课、改方案,脑子转得飞快。吃饭睡觉都像完成程序,尝不出味道,也睡不踏实。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儿,只剩下身体在按部就班地运转。别人跟她说话,总要过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 终于把方案提交上去,钟嘉韵一下子闲了下来。 高强度的脑力活动像一辆轰隆作响的列车突然到站,哐当一声停住了。脑子被震得嗡嗡作响,又胀又麻,可意识却像被关在站台外,怎么都挤不进这团混乱里来。 “嘉韵!” 林瑜大声地叫钟嘉韵,并且拍拍她的肩膀。 “嗯?”钟嘉韵回神。 “你手机响了好久。”林瑜指了一下她书桌上的手机,“现在挂了。” “嗯。谢谢。” 钟嘉韵拿起手机,看到是江行简打的电话。她没有回拨,回复了一条在忙的信息。放下手机,趴在桌上。 林瑜看她状态有点不对,不放心留她一个人在宿舍,想要叫上她去吃饭。 周恩洁说:“你让她休息一下吧,她这几天全身心扑在青藏高原那个考察选拔上。” 林瑜收回手,挽住周恩洁,去饭堂。合上宿舍门时,林瑜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有参加吗?”林瑜问。 “我才研一,我这周都忙着熟悉仪器呢。” “我也,研一再怎么竞争都拼不过师兄师姐吧。” “我们可能不行,嘉韵未必不可以。”周恩洁说,“她七月份就进组了,在实验室超拼的。” 钟嘉韵不知道自己在桌上趴了多久,醒来时,书桌上放了一份盒饭。她回头看,林瑜带着耳机在追剧,周恩洁在看林瑜借她的绘本。 钟嘉韵打开手机,在宿舍群里发了一条信息:“谢谢。多少钱?” 林瑜:[十三块五,不谢!]钟嘉韵直接给林瑜转账十五。 “要么?”隔壁桌的周恩洁手提着一壶冒热气的姜片红糖水。 钟嘉韵看了周恩洁两秒,将自己杯中的水饮尽,举杯向她:“谢谢。” “你今晚先洗,早点睡。”周恩洁边给她到水,边说。 “好,我吃完就洗。” 温热感、饱腹感让钟嘉韵身体的知觉慢慢回来了一点,虽然脑子还是胀胀的,但是她的意识暂时地被系住了。 钟嘉韵洗完澡,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白色的天花板。她的身体是沉的,嵌在床铺里,可脑子却轻飘飘地悬着,不肯安分。 她知道自己该思考,该理清,该做个决定。 不行。不能再这样飘着。 这个念头像一颗突然擦亮的火星,在钟嘉韵的茫然中烫出一个小洞。她就像是从一片虚无的泥沼里,挣扎着伸出了手,摸到了枕边的手机。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床帐里亮起,刺得她眯了眯眼。那点不适感反而让她更清醒了些。 她给宋灵灵发了一条约见面的信息。 钟嘉韵放下手机,睡意依然遥远,但那种漂浮感,减轻了。她睁着眼,开始预设明天可能要说的话,这个思考的过程虽然依旧疲惫,却有一种微弱的向前拉力,让她又能熬一个晚上。 钟嘉韵早起到实验室把导师分配的任务完成,她向导师请了一个假,申请下午上完课后,不回实验室。 导师看到钟嘉韵的脸色,批得很爽快:“好。回去好好休息,才研一,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未来还有很多机会。” * 宋灵灵下午六点才下课,钟嘉韵三点半下课后直接去宋灵灵的学校找她。 六点二十分,宋灵灵推门进入钟嘉韵等她的奶茶店。 “你……”宋灵灵咬住下唇,纠结再三才继续说,“你还知道什么?” “高三那个暑假,我和江行简恋爱,并分手,去国外治疗。江行简之前说,他谈过三次恋爱,这三次也都是和我谈。你,程晨,和她男朋友都知情。我有解离,你们怕刺激我,合起来瞒着我。” “你怎么知道的?你都想起来了?”宋灵灵有些激动。 钟嘉韵帮她扶好茶杯,“我不知道,我猜的。” 宋灵灵愕然。 “看来,是我猜对了。”她说。 “你现在还好吗?”宋灵灵担忧地说,“江行简知道吗?” “目前还好。”钟嘉韵抿了一口水,继续说,“宋灵灵,你是我第一个告诉的人。因为我相信你会站在我这边。” “对不起……”宋灵灵泪盈盈,“你第一次的时候不记得江行简的时候,他跟你说了一切,你当时直接晕了。你被送去医院做了全身的检查,一点事都没有,但还是不记得江行简,他不敢出现在你面前,联系了高教授。高教授说,你这是什么解离性晕厥、人格解体,让我们不要急于把你关于江行简的记忆说给你听,不然你的解离性障碍还会急性发作。所以……我不敢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当时你有没有晕倒或是哪里不舒服?你还记得江行简吗?”宋灵灵着急地想要知道钟嘉韵的状态。 “三天前。一开始头胀胀的,现在还好。我还记得他。” 宋灵灵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但我觉得,你还是需要跟江行简说一下,毕竟他一直有和高教授和steph联系,咨询你的状况和如何应对你突然又不记得他。” “今天周三,明天过后再说。” “对不起,我也想和你说。但江行简他不让,叮嘱了我、晖舅、程晨、褚睿轩,连你弟也被叮嘱了,不要在你面前提你和他以前的事。”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需要你告诉我事实。” “我……”宋灵灵握紧茶杯,“我不敢。江行简试过了,行不通。” “那我自己推断,你只需要回到我是或不是。” 宋灵灵长大嘴巴想说什么,但还是抿紧嘴,一脸皱巴巴地摇摇头。 “我现在很好,我的身体我清楚,不舒服我会停下。”钟嘉韵握住宋灵灵的手说。 宋灵灵眉头还是皱着,“你又把江行简忘了咋办……他会杀了我的。” “宋灵灵,我才是这些故事的当事人。我想找回完整的自己。”钟嘉韵四指按住宋灵灵的拳心,“帮我。” 宋灵灵动摇了。 “大一,我从美国治疗回来是不是还记得他?” “是。” “回来后,我和他很快就复合,这是我第二次和他恋爱。” “是。” “第一次忘记他,是在大二上学期?” “不是。” “是在大二下学期?” “是。” “是在阿秀婆……去世之后。” 宋灵灵握紧钟嘉韵的手,声音有些发抖:“是。” …… 第100章 周三的那天晚上,宋灵灵走后,钟嘉韵自己一个人在座位上呆坐了很久。 她看着杯子出神。 她意识还停留在宋灵灵说:“你第二次忘记他,是在大三刚放暑假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应该是和江行简有关,他为此懊悔自责很久,都不敢出现在你面前。大四那年,你接受steph的回访,确认你状态还不错才出现在你面前。” “他跟我说,这一次他会慢慢来,就算当一辈子朋友也没有关系。没想到你这次,对他一见就心动,还主动出击……钟姐,也许你从未忘记他。你的大脑里还储存着和他相关的记忆,只是你暂时找不到了。” 第一次忘记他,是因为知道自己和江行简的过去。可是,自己和江行简的过去有何可惧怕? 第二次忘记他,是因为什么呢? 钟嘉韵想起江行简和steph的邮件,想起江行简每次和自己亲密时的推辞……他也在害怕。 爱,应当是安全的、平和的。但因为自己这个怪毛病,让他爱得惶惶不安、提心吊胆。 钟嘉韵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走出奶茶店。 这样的爱,还是爱吗?还有意义吗? 钟嘉韵的意识又飘浮起来,像握在手中的氢气球,悬在身体之外的空气里,既飘不远,也落不下。 她看到自己的身体遇到分岔路就右转,在同一段路,绕了两圈。再绕第三圈的时候,宋灵灵走出来,拉住自己的手,带她的身体,走上正确的道路,而氢气球,被松开了,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 钟嘉韵是被林瑜的尖叫声吵醒的。她原来没睡,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书桌前。桌上摆着一本书,她手里握着一支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嘉韵你也太厉害吧!入选答辩的名单,就你一个研一的!”林瑜放下手机,抱住钟嘉韵的肩膀,“你是我的神,真给我们宿舍长面!” 第117章 周恩洁也过来恭喜她:“这些天你的努力没有白费!” 李芊茉不在意地说:“你们不要替人家高兴太早,答辩结果还不知如何呢,免得徒增压力。” “入选答辩也很厉害啊!也值得高兴!”周恩洁说。 “嘉韵我们争取答辩后在高兴一遍!”林瑜对钟嘉韵忽然又有了莫名的自信。 李芊茉屁股推椅子,发出刺耳的声音,她起身,边走向宿舍门,边说:“我们是不是恭喜得太吵,打扰到她了?看她好像没什么兴致搭理我们。” 林瑜和周恩洁因为李芊茉的话,脸上的笑都僵住了,她们面面相觑。 钟嘉韵因为那一声凳子摩擦地板的声音,耳朵刺痛。身体的这一点点可被感知的痛觉,被钟嘉韵抓住,当作撬开意识的支点。 右手食指一推,笔头藏进拳心。 钟嘉韵用力握紧,笔头嵌入皮肉,痛意越来越清晰……她的意识终于找回了身体。 “咳……”钟嘉韵尝试说话,却因很久没喝水了,喉咙干得沙哑。 林瑜和周恩洁两人挤在钟嘉韵旁边的那张桌子,共读绘本。听到动静,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谢谢。”钟嘉韵适应之后,扭头看向她们说,“我会通过答辩的。” “哎呀,你也别给自己这么大压力,我看你经常半夜失眠。”林瑜是夜猫子选手,好几次摘下耳机还能听到钟嘉韵床铺上辗转的动静。 “你已经很牛了。”林瑜朝钟嘉韵竖起大拇指。 “加油。”周恩洁没说什么,往钟嘉韵的水杯里倒入自己煮的养生茶。 钟嘉韵举杯慢慢喝下这杯温热的红豆薏米水,她拿着杯子去阳台的洗手水池冲洗,顺便冲掉自己右手手心的血迹。 她掬一捧水泼在自己的脸上,又清醒了许多。 她回到宿舍,拿手机查看入选答辩的通知。拿到手机,她才发现今早宋灵灵和江行简都给她发了消息,她也回复了。她看着自己发出去的几条信息,想不起来自己有发过。 钟嘉韵心下一沉,她察觉到自己的异常,她该和steph说的,但一想steph和江行简的联系比自己还勤,她顿时不想了。 清醒一点,你可以战胜一切。钟嘉韵告诉自己。 她收拾好东西,去实验室准备周五的答辩。 心中有目标,思绪就不散。钟嘉韵握紧拳头,一握就握了两天。周六上午答辩结果出来,钟嘉韵如愿入选考察队。 看吧,你可以的,战胜一切,得到想要。钟嘉韵看着邮件上自己的名字,坚定自己的内心。 解决了一个短期目标,那个未解决的问题又出现在钟嘉韵面前。 江行简打电话过来。 这一次钟嘉韵没有挂断,然后回复他一个“在忙”的文字信息。 “喂?”江行简的声音里能听出惊喜,“你忙完啦?” “嗯。你什么时候回来?”江行简前两天和钟嘉韵报备了有事去一趟美国的行程,说了回来的时间。 “你也想我了?” “嗯。” 江行简乐不可支,在电话那头偷偷笑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在上海转机,今晚就能到江城。” “大概几点到?” “飞机还在延误中。估计有点晚,十点多吧。” “好。” “我给你的钥匙,没弄丢吧?” “没丢。” * 十点,钟嘉韵停在江行简工作室门口。她有钥匙,但在纠结要不要进去。 在她的认知里,“相爱——亲密——相守”是正常的恋爱公式。但她现在,有点怀疑,之前江行简每次在两人即将完全亲密的时候推开她,是因为他知道或者说经历过,他们的相爱到两人完全亲密为止…… 也许第二次她忘记江行简有关记忆的“打火机”,就是他们更进一步的亲密。 她很想证明自己是正常的,是可以与他拥有亲密的稳定关系……但是这风险有点大。她可能会因此将自己再次推入忘记他的循环地狱。 我还能找到他多少次?我还能得到多少次他的爱?钟嘉韵心中没有定数。 “你忘记带钥匙了?” 江行简托着行李箱,从电梯里出来。 钟嘉韵看着江行简向自己走来,她脑子闪过和他恋爱以来,江行简每一次和她的亲密接触。 他会主动拥抱她,但从来没有主动吻过她。 “吻我。”钟嘉韵说。 “?”江行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吻我。” 钟嘉韵向前一步。 “就这么想我?”江行简笑着说。他忽然觉得,小别一下也不错。 江行简俯身啄了一口钟嘉韵的嘴,然后掏钥匙。 “这不算。”钟嘉韵不满意。 江行简无奈,但心中却十分受用她这种不满。他再度俯身,轻吮钟嘉韵双唇。 他要离开时,钟嘉韵伸手拽了他。 “继续。”钟嘉韵含糊地说。 “我们先进去。”江行简唇擦着她的唇。 钟嘉韵轻摇头。 这谁受得住啊! 江行简放开行李,捧着钟嘉韵的脸,认真地亲吻。 最初的吻得又轻又缓,而后情欲渐燃,江行简便有点失了分寸了。 楼道里忽然响起电梯抵达的清脆声响。 他动作一滞,但没有松开她的唇,一手拧开门锁,另一手将她往怀里一带。 玄关处。 吻,渐深渐重。 保持清醒,钟嘉韵。不要忘记他。钟嘉韵无法投入,在心里呐喊。 她浑身僵住,像面临危机的战士。 是的,我是战士,我能战胜一切,获得想要的。 钟嘉韵右手握拳,中指的指甲抵在拳心的旧伤口。伤口的结痂裂开,淌出新鲜的,能让钟嘉韵保持清醒的热血。 江行简察觉她的不对劲,停下来。他捧着钟嘉韵脸,拉开一点距离,注视她。 “我这一次,绝对不会忘记你。”钟嘉韵也睁开眼,看着他说。 江行简瞳孔明显一颤。 她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的?疑惑填满江行简的脑袋。 比起这些,他更想知道:“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很想要你。”钟嘉韵说。 钟嘉韵眼神示意江行简继续。 江行简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拥抱或者亲吻她,而是双手轻轻握住她的肩头。 “我说过,当你真正想要的时候,我会给你。我记得你想要的样子,心情是平静而期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恐惧。”江行简哽咽地说。 他的双手顺着手臂向下,找到她握紧的右手拳头,轻轻掰开她绞在一起的手指,将它们平展放在自己掌心。 江行简看到钟嘉韵手心的伤口,心疼地皱起眉,托着她的手心送到嘴边轻轻吹。 “我害怕,如果不快点,我会连现在这种感觉也会消失。”钟嘉韵在江行简的温柔下,袒露心声。 “你如此恐惧失去,是因为你足够珍惜当下,这不是一件悲伤的事情。”江行简说。 “如果你觉得这股‘珍惜’的力量压得你喘不过气,我有一个办法,你要不和我一起试试?” “什么?” “跟我来。” 江行简牵着钟嘉韵往工作室的小画室去,那个连杰义也从未进过的小画室。 第101章 小画室。 江行简边给钟嘉韵处理伤口,边说:“我们一起给这股力量找一个出口。” 木色的桌子上,有两张白纸和一盒彩铅笔。 “怎么找?”钟嘉韵问。 “我们把‘珍惜’画出来。不画具体的东西,只画它给你的感觉。颜色、形状、线条……任何东西。画完,我们交换,不必看懂,只感受。” “这有什么用?” “一起面对它,不让它逼着我们做可能后悔的事情。真正的亲密,不是身体的结合,是面对、连接彼此的心。哪怕内心有最混乱的风暴。” 江行简处理完钟嘉韵手心的伤口,还保持这握手的姿势,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你用左手画。” “?”钟嘉韵困惑,“我不疼。” “我疼。”江行简捂住胸口,“心疼。” 钟嘉韵只好顺着他,左手拿了一只深蓝色的笔。她左手用着别扭,不知如何下笔。 “大胆画。你的画画水平,左右手,没差的。” 话虽如此,钟嘉韵还是有一种被嘲讽的感觉。她侧目,轻轻瞪了江行简一眼。 江行简失笑。 两人各自画了十分钟。期间,江行简一直拖着钟嘉韵的手。 钟嘉韵的画:一团深蓝的漩涡,边缘是刺眼的、更深一种蓝的锯齿。但漩涡中心有一个小小的红色光点。 江行简的画:一只大手,只勾勒了轮廓,掌心向上,托着一团各种蓝色线条的画成的线条。 “我绝对没有偷看你!”江行简说。 第118章 钟嘉韵点头,说:“你在接住我?” “不是。”江行简摇头,“你有自己的轨道。我只是在这里,仰望你。我是见证者,是支撑,是你的着陆场。” 钟嘉韵的眼眶渐渐泛红。 “你,为什么……”钟嘉韵眼泪并未落下,但整个下颌线紧绷着,“我值得吗?” “故事发生过,就会被记得。”江行简牵着钟嘉韵站起来,坐在画架旁的矮桌上,上面叠放着很多本画册。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故事的最开始,是一个雨天。”江行简抽出其中一本画册,翻开。 “一位帅气的男高躲雨时,遇见了一位拽拽的女生。那女生话不多,眼神却亮得不容忽视。后来男生发现两人有着共同的朋友,渐渐才明白,她的拽不是什么骄傲,而是心里有自己认准的路。 “从年级三十名到第一名,她一步步走得不声不响,却踏得那么实。食堂有问题时,她站出来说话;老师声色俱厉时,她不惧提出不同看法。她从不多管闲事,却总在恰当的时候,给身边人一句提醒或一点支持。这些瞬间像一串小小的光,让男生看见一个人可以如何保持清醒、温和,又始终坚定。他也在默默改变:学习更认真了一点,面对不公时多了点勇气,在想要随意评判他人时学会了停顿。”江行简每说一个事件,就翻一页画册。 钟嘉韵看着,像是在听他哼一曲忘记歌词的老歌。 “你说,这样的女孩,值得吗?” “值得。”钟嘉韵说。 翻完一册,又一册。翻到某一页,钟嘉韵身体开始发抖,连带着江行简握住她的左手也在发抖。 江行简发现她的眼神开始涣散。他识别出这是解离的前兆。他根据steph的指示,立刻做出干预。 他没有摇晃或者呼唤她的名字,他握住钟嘉韵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胸口。 “感受我的心跳,跟着它的节奏呼吸。” 钟嘉韵只看得到周围环境变暗,江行简的嘴在动,却听不清他说什么。 钟嘉韵呼吸急促,眼神依然空洞,但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服。纯棉的布料,十分柔软。很舒服,她想伸出右手,也摸上去。 江行简怕她把伤口弄得又裂开,掌心不轻不重地扣住她的四个手指头。 钟嘉韵受到阻力,下意识地反抗挣脱,四个手指头在江行简的手掌心收拢蜷曲。 他的掌心温暖又柔软。钟嘉韵更加用力地抓。她的感受力回来了一点。她开始能感受到自己左手下起伏的呼吸,下意识地跟随。 江行简察觉到她细微的变化,放慢自己的呼吸,让她能跟随深呼吸。 他张开手臂,小心翼翼地靠近。 “能抱抱我吗?” 钟嘉韵努力辨别出他的口型,点点头。她双手绕到江行简的身后,侧脸贴在她胸膛。 两人的呼吸渐渐同频。 五分钟后,钟嘉韵的颤抖渐止,眼神重新聚焦。这是钟嘉韵意识到自己的会精神出走以来,第一次,在中途被稳住。 江行简的声音缓缓流进钟嘉韵的耳朵。 “现在是我们这次恋爱的第七周,你在我的怀里,你很安全,你不必消失。” 钟嘉韵整个人像是被抽空后,又被填满。她环住江行简的双臂,收紧。 “我想休息。江行简,我想休息。” “好。”江行简下巴蹭着钟嘉韵的脑袋,没有追问她刚刚的感受,“我们休息。” 他抱起钟嘉韵,将她抱回主卧休息。 “我可以给你盖上这个吗?”江行简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张毯子。 钟嘉韵认得,她以前也用过这样的压力毯子。steph推荐的。她点一下头。 江行简调低空调,给钟嘉韵盖上压力毯子:“你能够随时、轻易地把这张毯子拿开。”这张压力毯子很适配钟嘉韵的体重,8公斤,压力分布很均匀,不会压得她喘不过气。 江行简盘腿坐在地板上,靠在床边。 “上面有你的味道。”钟嘉韵说。 “嗯。”江行简凑近钟嘉韵,帮她理顺贴在脸上的头发,“上面喷了我常用的香水。” 钟嘉韵转向他,侧躺,缩了一下巴,鼻子离压力毯子更近一些。 “能问出来是哪个味道吗?” “你不就只有一个味道吗?” “什么味道?” “苹果香。”淡淡的,却清新明亮,让她心安。 “闭上眼,睡吧。”江行简手臂垫在床边,头枕在上面。 “你不睡?” “我不洗澡,睡不着。” “我也没洗。” “你不用。你累了。”江行简轻柔地抚着她的眼尾,“睡吧,脏脏猫。” 压力毯子的重力,苹果气味的温和,江行简的轻抚,不知道是哪个发力了,钟嘉韵的大脑渐渐放松下来。 大脑开始褪色,渐渐发白,钟嘉韵随之不安,害怕自己醒来后,脑子是白茫茫一片。 “安心睡吧。”江行简的嗓音又响起。 “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今晚,明天,后天……直到你厌倦我陪伴你太多为止。” “不对,你厌倦了,我也会在这里等你的。” 钟嘉韵睡着了,没有噩梦,没有惊厥。 确认钟嘉韵睡着后,江行简重返小画室。 他坐到他刚刚离开的地方,目光停留在钟嘉韵最后看到的那幅画。他凝视着画,在记忆里反复检索与之相关的时间节点。 大二下学期的暑假前夕。 这时,他已经和钟嘉韵复合一年。 国美和清北位于同一个城市,但距离相当远,几乎是在城市的两端。江行简每周五放学就横跨东西,来找钟嘉韵。 那一周,临近期末,有一门考试安排在周六上午。他考完试,急匆匆收拾好东西,出校门打车。 边往校门快走,边给手机开机。开机,他就收到一条好消息。 阿韵来找她了! 就在学校西门! 这可把江行简高兴坏了,他不用在煎熬地等两个小时的通行时间,才能见到他。 “阿韵!”江行简跑向她,“你怎么来了?你周末不是有辅修专业的考试吗?” “老师调到工作日的晚上考了,说让我们早些放假。” 江行简抱着钟嘉韵摇晃,“什么神仙老师啊!” “我定了明天下午的机票回云莞。”钟嘉韵回抱他,“回去前,来见见你。” “啊~就见见啊,不亲亲抱抱吗?” “现在就不是在抱吗?” “能亲吗?”江行简理直气壮地问。他因为此刻幸福激动的心情,没压下音量。 四周暗戳戳关注他们这对养眼小情侣的路人脚步都慢下来,眼神肆意起来。 钟嘉韵不好意思,揪着他的后衣领,将他拉远。 江行简一瞬间,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委屈。怎么还不给抱了! “走,我饿了。”钟嘉韵主动牵起他的手。 “好~带你去吃好的。”江行简一秒被哄好,反握住她的手。 那周,他们做了一切情侣可以做的事情。 一起吃学校食堂,一起逛超市,一起在公园长椅上发呆聊天,一起宅在酒店看电影…… 最后,还有爱。 “阿韵,我爱你。” 江行简托起钟嘉韵,在两人共颤时,在她耳边低语。 钟嘉韵听到后,伸手摸摸他的后脑勺。 初次尝爱的滋味让江行简乐不思蜀,又是撒娇,又是装可怜地留钟嘉韵多陪她一天,周一再回去。 他还没有考完试,最后一科安排在下周五。 “好,就多待一天。”钟嘉韵改签了机票。 周日两人在酒店待了一整天。 那幅画,画的就是那天周日早上,江行简睁开眼看到的第一眼。 钟嘉韵坐在酒店的桌子前,认真地看着电脑屏幕。 认真的女友,格外有魅力。江行简看入神了好一会儿。 “阿韵,你在干嘛?”江行简坐起来,露出光洁的肩膀,他的声音低沉。 “看论文。” “阿……”江行简长叹一声,重新倒在床上,“你可真有精力。” “你精力不行,就多睡一会儿。” “我!超级有精力的!”江行简感觉自己被小瞧了,仰天大叫。 “安静。”钟嘉韵有被打扰到,脸色严肃,“十分钟。” 江行简看着天花板,默默噤声十分钟,回味昨晚的回忆。他的身体慢慢有了变化。 十分钟后,钟嘉韵合上平板电脑。 “你快点去换衣服。” 他们原本是计划出去的,但是情况有变。 “阿韵,我有点不太方便出去。” “为什么?”钟嘉韵走到床边,看他脸色发红。 “你脸好红,是不是发烧了?”钟嘉韵伸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第119章 手触碰的那一瞬间,江行简抓住她的手腕,说:“不是上面。” 那就是下面。钟嘉韵下意识,扫了一眼。懂了。 “我先去吃早餐,你快点解决。” “你很饿吗。”江行简没放手,往下拽了一下。 “还好。” “那可以吗?” 钟嘉韵查看床头柜的生计用品。 “还有三个。” 得钟嘉韵颔首,两人又是几番胡闹。 “我的精力行不行?” “行。以后叫你阿行,行不行?” …… 第102章 那日后,江行简和钟嘉韵,一个在北,一个在南,分别一周。 钟嘉韵回到云莞后,开始冷落江行简。江行简被冷落三天后,他打电话给宋灵灵,宋灵灵说她还没回云莞。 他打电话给晖舅,才知道,阿秀婆不久前去世。 周五一考完室,他就连夜飞回云莞。 阿秀婆的书屋里亮了一盏暗灯。坏了,也没人修,闪来闪去的。 江行简弯腰,钻进半拉的卷门,看到钟嘉韵坐在阿秀婆常坐的位置,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她。 手还没碰上钟嘉韵的肩膀呢,就被用力拍开了。 “?”江行简手悬在空中,手背发红。她打得很用力。 “今日不营业。”钟嘉韵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比这更可怕的是钟嘉韵那双肿得像核桃的眼睛。眼神里是陌生、是提防,完全找不到一周前的熟悉与爱意。 那双眼睛在问他:你是哪位? 江行简疑惑不解,双手用力地抓住钟嘉韵的肩膀,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阿韵,你别开这种玩笑,好不好?” 钟嘉韵不耐烦地推开他。她看向江行简,眼神里空荡荡的,像路过一间从未住过的房子。 * 房子里走出一个人。 钟嘉韵的眼神多了一丝未加掩饰的惊疑与陌生。 “我来。”江行简在小画室听到动静,推开门,就看到钟嘉韵蹲在地上收拾被打翻的颜料盘。 钟嘉韵回头,目光死死锁在他脸上,看着他走过来,蹲在自己面前;看他自然地接过自己手中的笔刷,牵着自己去洗手。全程,江行简没跟她对视。 “你……”江行简低头用干巾给她擦手,但握着着她僵硬的手,这一个字在他唇齿间重复了几次,最终泄了气。 “江行简。” 听到钟嘉韵喊自己的名字,他迫不及待地抬起惊喜的眼。但直面钟嘉韵充满距离感的眼神后,他的惊喜消失殆尽。 “我,今天要出发去青藏高原考察。” “几点?” “下午一点。” “中午留下来吃饭吗?” “我需要回去收拾行李。” “好,我送你。”江行简将毛巾收回来,挂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洗手间。钟嘉韵在前,走到大厅,环视一圈,找门口。 “门口在这边。”江行简伸手示意。 “好的,谢谢。” 江行简轻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他缓缓眨了眨眼,用力抿住嘴唇,压下心中的痛楚和失落,推开门。 钟嘉韵跨出门,“谢谢。” 江行简用平稳到刻意的声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要看考察情况,归期未定。” “好,我等你。” 大门合上。 江行简垂着头,仍能感到酸涩直冲鼻腔,眼眶发热,但深呼吸被他控制在喉咙以下,肩膀纹丝不动。 无论如何,这一次她还能叫出自己的名字。可以失落,但绝对没到绝望的程度。打起精神来。江行简心想。 * 考察的队伍在江大的正门集队,坐大巴去高铁站。 钟嘉韵将行李放到大巴下层,跟着导师上了车。单人一排,靠窗落座。又上来一波人,钟嘉韵起来,跟着导师打招呼。 她机械地鞠躬问好,直到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潘老……” “嗯?”潘欣歪头看向钟嘉韵。 “潘欣姐。”钟嘉韵改口,“您也参加这个考察?” “嗯。”潘欣在钟嘉韵旁边坐下,“我现在,在中国科学院地理资源所工作。” “你呢?在江大适应还好吗?我的小师妹。” 钟嘉韵看向潘欣的眼神亮晶晶的,她当初报考江大的研究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潘欣。 “很好。比起在实验室敲键盘,我更喜欢双脚沾满泥土的感觉。” “真好。我们钟姐现在也找到了自己扎根的土壤,向着光长出自己的样子了。”潘欣轻轻地点一下头,是确认,也是赞许。 忽然,潘欣用下巴指了一下窗外。 “那是小简吗?” 钟嘉韵看向窗外,江行简拎着一个包,从车头那边慢慢走过来,眼神扫视着车上的人。看到钟嘉韵,他手抬了一下包。 “忘带东西了?”潘欣起来,给钟嘉韵出去。 大巴旁。 江行简将包打开,“怕你东西收拾得太匆忙,备了了一些药品和防晒品,你看用不用得上。” 钟嘉韵低头,只是看着包,没有动。她想拒绝,但脑子里响起了一段录音对话。 “你说,这样的女孩,值得吗?” “值得。” 我值得他如此爱。钟嘉韵伸出手,把拉链拉上。 江行简心下一沉,下意识以为她要拒绝。 钟嘉韵拽了一下,他还傻愣愣的,不知道放手。 “不能全拿走?”钟嘉韵问。 “能。”江行简忙点头,松开手,“你要的,全都能拿走。” 车上开始点名。 “走了。”钟嘉韵往车上看了一眼,后退一步。 “再见。”一定要再见。 江行简说。 “嗯。”钟嘉韵点头后转身。她一步步回到自己的位置,把包抱在大腿上。 潘欣和江行简打招呼。 钟嘉韵上车后,没再看他一眼。他眼中的爱太深,衬得她心中的茫然太过荒谬。 “小简这家伙,对你还是这么死心塌地。”潘欣感慨地说。 “潘欣姐,你知道?” “拜托,你们俩都是我学生,都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什么不知道。”潘欣说,“而且,你忘了,高考后,我在万象还见碰到过你们,五个人,就你和他粘在一起。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潘欣姐,能和说说我和他的事吗?” “嗯?”潘欣疑惑。 “我有点想不起来了。” “真不懂你们小情侣的把戏。”潘欣不解,但还是跟钟嘉韵说了她所知道的。 “他性子吊儿郎当的,总是被我抓去办公室订正。每次你上来找我,碰上他,他总会不自觉地收收性子。那时候,我还以为是你‘钟姐’的气势镇压了他,直到——“有一天早上,我前脚刚踏进饭堂,就被他拉着跑起来,他说:潘老师,救命!就是你们俩被胡老师在饭堂抓住谈话的那次。 “后来我,我单独跟他聊。没有的事,你慌什么?他长叹一口气说,你没有,他有啊,他心虚得很……” 从江大到高铁站,三十多分钟,潘欣笑着说了一路,眼神亮而柔软。 转高铁,其他人在聊天、嗑瓜子。钟嘉韵靠在窗边,带着耳机听录音,看风景在窗外变化。 绵延的稻田与纵横的河渠,渐渐变成丘陵起伏,茶山梯田错落。过渭河平原,田野开阔起来,玉米地与果园连绵,远处黄土台塬初现轮廓。连续穿越密集隧道群,忽明忽暗见秋色初染山间。 过天水后,地貌巨变,黄土沟壑纵横,山体植被稀疏,落日悬在黄土梁塬之上。列车沿湟水河谷前行,天色完全变黑,星空渐显。 “现在是我们第四次恋爱的第七周,你在我的怀里,你很安全,你不必消失……” 昨晚的十点到十二的手机录音,钟嘉韵听了又听,今早第一次听录音时就出现的惶然和不安渐渐不再叫嚣。 无论此刻多么难受,时间在流转,场景在更迭,没有什么是不变的,也就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在更广阔的天地里,钟嘉韵的心静下来。 天黑,高铁到西宁,考察团队要在这里待两天,和当地的高原所座谈,获取最新一手资料与许可。 第三天,钟嘉韵跟随团队深入核心考察区。 进入考察区前,导师和潘欣都提醒钟嘉韵和家人朋友报备一下,免得因为信号不好联系不上担心。 钟嘉韵发消息给了宋灵灵和姚健辉,她的手指停留在江行简的头像上。 “钟姐,走了!” 潘欣半开玩笑地叫了声“钟姐”,起初只是个随口的打趣。但这称呼却在两天内悄然传遍了半个团队。 没人觉得突兀,因为她身上有种奇特的矛盾感:明明是团队里最小的年纪,行事却带着一种沉静的顿感。讨论时她不多话,可每次开口,都能点在关节上;行程中突发小混乱,她不会惊呼,只是默默递上缺了的材料。有种少年老成的镇静。 第120章 “来了。”钟嘉韵将手机放进背包夹层,跟上队伍。 钟嘉韵资历浅,主打配合。背着相机,拿着笔记本,跟在导师的身后。 “钟姐,老师膝盖有伤,你注意一下。”分别前,师姐和师兄叮嘱。 “好。” “我没事!小钟,快点跟上。” 李老师单膝跪在草甸退化斑块的边缘,那条有旧伤的左腿僵直地伸着,重心全压在右膝。她没有立刻动手取样,而是先用戴着薄手套的指尖,拂开一片地表稀疏的植被,露出下面干涸板结的土壤。 钟嘉韵在老师侧后方半蹲下来,用广角,把这片龟裂、远处那个热融湖塘、还有湖塘后面那圈明显的草甸环带,拍进同一个画面。 风更猛烈了,卷起的沙尘扑打在他们面颊上。但在钟嘉韵眼中,这片苍凉的土地被他们看见后,就不再只是荒芜。 海拔4600米,远离熟悉的人和环境,钟嘉韵面对绵延的雪山和翻涌的云海,觉得生死都变得渺小,何况一些的不断重置的回忆和一段总是离线的爱情。 完成一个阶段任务后,考察团队撤回附近的小县城。钟嘉韵久违地洗了一个热水澡后,她拥着被子,就着时断时续的wi-fi给宋灵灵和姚健辉报平安。 潘欣也从浴室里出来,躲进被窝里。 “还没到十月就这么冷啊!!我还以为会比上次十月份来会好一点。”潘欣边擦头发边说。 “第一次考察,潘欣姐你也来了?” “没有,我自己来青藏高原玩。” “好玩吗?”钟嘉韵好奇地问。她这次来,一直工作,都没怎么玩。 “自驾在路上,顷刻间,暴雪覆盖了一切来路与去路。那一瞬间特别吓人,我再也不敢在藏区自驾了。”潘欣说,“不过,太阳出来,雪会化,路还会再出现,山还是那座山。” “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西藏山南市扎囊县的桑耶寺,寺院外围常有信徒磕长头转寺,尤其在桑耶寺圆形转经道上,修行者面向寺院主殿虔诚跪拜,身后是苍茫的雅鲁藏布江河谷与远山,画面极具震撼力。”潘欣兴奋地放下毛巾,翻手机相册和钟嘉韵分享。 “他们,好诚心。”钟嘉韵看了照片后说。 “是,我记得当时我问他们,你们这样一步一拜,是为了要记住这条转经路吗?他们说:“我们磕长头,不是为了记住路,是为了让路记住我们。重要的不是‘记住’,是‘经过’时,你有多真诚。” 重要的不是‘记住’,是‘经过’时,你有多真诚。这句话落进钟嘉韵心里,先是咕咚一声,然后是寂静。整个世界被抽成真空,只留下这句话在她意识的正中央悬浮。 “潘欣姐,你方便把这张照片发给我吗?” “当然方便。” 钟嘉韵睡前看着这张照片,第二天起来还在看。她看到眼睛发酸,感受到窗外的世界有了光亮后,才起身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到屋外。 日出阳光普照大地,路早已出现,雪山依旧,寺院仍在,它们都不需要被记住。 因为,世界存在的本身,并不依赖我们的记忆来证明其意义。 钟嘉韵掏出手机,镜头对准远处的雪顶。 第103章 大巴车扬长而去,江行简陷入更深的焦虑,却无法阻止。高原的遥远和未知,放大了他所有的恐惧。 江行简的手机响,是姚健晖打过来的。 姚健晖:“小简,怎么突然问起你阿秀婆的事。” 江行简:“有一些事,想弄清楚。” 姚健晖的哽咽着说:“秀姨在7月5号已经走了,但7月6号,阿韵放假回来后去看她才发现。” 江行简挂了电话,查看当年的日历。 7月5号周日,7月6号周一。 江行简的整个人从心脏到四肢寸寸僵住,最终僵成一块动弹不得的石头。 如果那天,他不挽留阿韵,她也许能赶上阿秀婆的最后一面…… * 九月的太阳辣眼,江行简拖着四肢走回工作室,把自己困在小画室里,看着那张画。 “简哥?”杰义在外敲门,“你在里面吗?殷主编来找你。” 江行简开门,下意识眯上眼睛。 “再敲,房子都要塌了。” “殷主编。”杰义指指大厅里穿燕麦色衬衫的女士。 “殷姐,早。”江行简整个人都颓颓的,他下巴指了一下主卧,“我去收拾一下。” 他昨晚把对阿韵反复失忆的猜测整理成邮件,发给steph后,就一头扎进小画室,没想到出来后,天都这么亮了。 殷主编把样书递给江行简。 “你寄过来就好,还专门跑一趟。”江行简接过样本,给了杰义一本。 “过来出差,顺便找你聊聊。” “聊什么?”江行简放下书,看向殷主编。 “你的新系列触觉绘本预告之后,反响远超预期,现在有很多媒体和活动邀约过来,我都按老规矩帮你婉拒了。我知道你不想应付这些。 “但是,很多读者、甚至教育机构和公益组织,都渴望能更深入地理解作品背后的思考。刚好《还好有书籍》的纪录片导演邀请我们参与新一季的拍摄。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可以。”江行简回答。 殷主编抿唇,双手相扣捏在一起:“需要露脸。” “……”江行简沉默了。 “小简,你先别拒绝。”殷主编给他一份策划案,“这是一部聚焦于触觉绘本创作与盲童阅读的人文纪实纪录片。纪录片主角是盲童、特教老师和绘本作家,以视障群体为主角。让社会关注视障群体,与你创作这个系列的初衷不谋而合。” “再且,触觉绘本的成本远高于普通绘本,这是一个很好的宣传机会。我们可以把宣传费省下来,投入到绘本开发中。” “我没说拒绝。” 殷主编松了一口气,笑着说:“这么说,你答应了?” 她还准备了一大堆说辞呢。 “我先看看。”江行简抖抖手中的策划书,“再考虑。” “你看,这个策划特别好,你看完没有理由拒绝的。” “诶诶……”江行简伸手打住她,“我还没看,您先别急着给我戴高帽。” 聊完,三人一起吃饭。 江行简心不在焉,总看手机。 “你也不用这么焦虑。距离纪律片拍摄,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导演组到时候会提前上门和你沟通的。” “殷主编,简哥不是焦虑这个。”杰义费劲咽下嘴里的披萨,“嫂子去青藏高原了,他焦虑嫂子还不发消息给他呢。” “嫂子?”殷主编问。 “还是她。”江行简把手机丢远,从沙发上滑坐在地毯上,专心吃披萨。 “也许是那边信号不好。”殷主编说。 “哦。”江行简还是有气无力的样子。 “这次怎么在一起的?” “她追的我。”江行简浅浅勾起唇角,他忽然想到,这算不算是阿韵越来越爱他的证明? “还她追的你。”殷主编捂住嘴,笑出声,“哪还用追啊,勾勾手指头的事情。” “你们在说什么啊……”他怎么听得懂一阵,听不懂一阵。 杰义问。 “问你简哥。” 江行简摇摇头,没说什么。 “说真的,你可以考虑一下,把你的经历改编成绘本。成人向的爱情主题绘本,最近很有市场。” “不考虑。”江行简斩钉截铁回答。他不想消费自己和阿韵的情感。 江行简的电脑一直开着,消息音跳到最大,就是想第一时间收到steph的回复邮件。消息提示音一响,江行简就放下手中的披萨。 “殷姐,我先忙,你自便。”江行简说完,端着电脑,又进了小画室。 他点开邮件。 [james:您提供的信息至关重要,指向了一个明确的创伤逻辑:在win潜意识中,亲密接触已与sua去世的罪疚感深度绑定。每一次接触都在重启“快乐即背叛→需受惩罚”的心理程序,解离是她对自己的惩罚。 关于痊愈,我希望你有以下心理准备。疗愈的目标并非单纯恢复记忆,而是解除这个致命绑定,让她能完成对sua的正常哀悼,并认识到那是一场不幸的巧合,而非她的罪过。这可能需要接受部分记忆的永久空白。 其次,切记目前不可将真相灌输给她,win有知情权,但告知的方式、时机和内容必须极其谨慎,这是疗愈的关键。后续我会出一个详细的方案,你可随时预约时间,进一步讨论。]细细看完这封邮件,江行简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极缓地吐出。他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松弛下来一点,但没完全放松。 对于钟嘉韵独独忘记他这件事,虽然江行简在别人面前总是一幅乐观样子,但当一个人长久被困在一个无解的谜团里,独自在迷宫里胡乱冲撞找不到出口,恐惧和无力是无法避免的事。 第121章 为什么爱会导致遗忘?为什么偏偏只遗忘我? 这份邮件,像一条绳索,从天而降,突然将迷宫里的人提到了空中,人看清了迷宫的全部路径、死胡同和唯一的出口。他知道该往哪走了,也清楚地知道,这条路上的漫长与复杂。 * 分别的第三天,江行简实在忍不住发消息问宋灵灵,有无收到阿韵的消息。 [有哦。钟姐说要进核心考察区,信号会不好,没回复不用担心。]“啊……”江行简看着她回复的消息,眼睛湿湿的。 “简哥,该出发了。”杰义催他,今天他们要拿样书去江城盲童学校,让孩子和老师试读。 就在江行简磨磨蹭蹭收拾东西的时候,他也收到了钟嘉韵的消息,和发给宋灵灵的大差不大。 但这却让他顿时精神抖擞,动作都麻利起来。 “go!go!go!”江行简背上斜挎包,手指门口,脚步轻快地大步向前。 杰义被他这死动静弄得莫名其妙,这是刚刚还在悲春伤秋的人么? 试读的反馈很多,图形过于复杂或抽象、材质与做工问题、耐用性与安全性……江行简精益求精,一时头绪很乱。 江行简对照杰义整理的反馈记录,思考到深夜。脑子打结了,就倒在书桌上。忽然间,他眼前台灯下的光晕里,浮现出钟嘉韵的模样。 很多时候,江行简并不知道她具体在忙什么,但她专注时那股沉静而充沛的力量,告诉他,她在认真地活着,她在努力地发着光。 认真! 努力! 江行简爬起来,继续思考整理可行的修改方案。 纪录片导演得知江行简最近在优化触觉绘本,飞到江城和江行简面谈,商量着要把优化的过程拍进记录片。 这下子,江行简变的更忙了。 不过这样也有好处,他没有时间去想钟嘉韵,心情反而平静了许多。 这天,宋灵灵要请他吃饭,顺便帮几个同学要他一个to签名。 “你这顺的是哪门子便?”江行简将电话开免提,放在桌上,继续挑选绘本的材料。 “最近忙。要哪本?id发来,我签好了直接闪送到你学校。” “也行。” “挂了。”江行简说。 “江行简,我发现你离了钟姐,倒是越来越像她,工作一股拼命劲儿。” “没离!你才离了……”江行简暴躁反驳说。 “啧。”宋灵灵说,“你这分离适应期有点久啊。” 江行简忍不住轻叹一口气。 “叹什么气啊,钟姐考察已经结束,都准备回来了。” “谢谢啊,心里更难受了。” “不会吧?不会吧?钟姐没跟你说?” “……”江行简挂电话。 又拍了一天的纪录片素材,江行简还是没收到钟姐回程的信息。他一闲下来,心里就盘算着要是这一次阿韵又把自己忘干净,他下一次要如何与她相遇。 纪录片今天收工早,导演请吃饭。江行简之前推脱过几次,这次被导演逮着去了。 饭吃到一半,江行简手机叮咚一响。 钟嘉韵发来的,没有文字,不是语音,是一段视频。 江行简看着的手机屏幕从亮到暗,一鼓作气,戴上耳机,点开视频。 视频的镜头框住苍山、云海,钟嘉韵缓缓道来:“江行简,当你看到这段视频时,我应该正在回程的列车上。我离开那天,你应该看出来了,我又忘记了你。自从我知道我们相爱不止一次后,我有写日记,我有录音。所以第二天我虽然忘记了你,但还是知道一些。关于我的病,关于我们的循环,关于你独自承担的所有记忆。 “站在这里,看着日出把天地一寸寸擦亮,我忽然觉得,那些翻来覆去的‘我爱你’和‘我忘了你’,都显得有点……太沉了。江行简,我无法继续活在一个被反复擦写的爱情剧本里。这对每一次认真爱你的我,不公平;对你,更是漫长的消耗。 暂停! 江行简有种强烈的不好预感,点击暂停键后的手依然克制不住地发抖。他感觉自己的存在,都缩成了一口气,悬停在胸腔里。 眼前的一切都在,但都退得很远,像隔了层毛玻璃,看着发晕,听得不真切。 和大家碰杯后,江行简再次点开视频。 “每一次我忘记,你都要从头再来。而我越来越不知道这种爱的意义,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累,我不知道我们该不该继续。” “所以,我给我们两个选择:“第一。我回去后,我们一起去见steph,开始以‘终结这个循环’为目标的治疗。我们学习如何好好告别,然后各自走向没有彼此的人生。这是彻底的自由,也是彻底的失去。 “第二。我们重新开始。但规则必须由我制定:1.毫无隐瞒,共享所有病历和过往记录;2.每次‘开始’后,由你在我能承受时,亲自告诉我真相;3.接受每一次都可能是最后一次,并为此尽全力去爱。 “选择权在你,但游戏规则,由我,这一次的钟嘉韵来定。从西宁到达江城的列车,会在明天早上七点半到达江城高铁站的站台。我会在日光中等你的答案。 “最后,这里的日出,很像你的眼睛。” 视频里,山脊的豁口处沁出最澄澈的一勺光,风声呼呼中,太阳渐渐完整地浮现了。 江行简腾一下站起来,全场都看着他。 江行简举杯:“敬大家。突然有急事,就先走了。谢谢勋导请客,今晚特别开心,大家吃得尽兴。” “工作上的急事?能拍吗?”导演第一反应问。 “不太方便,急着去接女朋友。”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踩点日更!又加班了[化了]我不烦不烦不烦!!! 第104章 列车,卧铺。 钟嘉韵睡不着,怕辗转反侧影响到其他人,她跑到在餐车坐着,托腮看着车窗外发呆。车窗外是一片漆黑。 潘欣端着一碗泡面,坐在钟嘉韵对面。 “借你打发时间?”潘欣将桌上的书推到钟嘉韵那边。 “谢谢,潘欣姐。”钟嘉韵翻开书。 潘欣吃完宵夜,说:“我回去了,开始晕碳了。” 钟嘉韵点点头。 餐车人来人往,她看书看得入迷。这是一本人体科普书,全彩插图,语言诙谐,很容易读入脑。 书页纷纷,读到某段话,钟嘉韵忍不住重读,甚至轻轻读出声:“大脑做了一件真正非同凡响的事情它不断地预测世界在1/5秒后的样子,并告诉我们,这就是‘当下’。这也就是说,我们永远也无法看到世界在这个瞬间的样子,我们看到的是片刻之后的将来是什么样子。换句话说,我们一辈子都生活在一个还不存在的世界里。” “世界不存在,我存在。” 钟嘉韵视野边缘,一只手指修长的手闯入,指节在桌面轻叩两下,将她从书中世界拉出来。 她注视着面前的人1/5秒后,才开口确认。 “江、行、简。” “我是。”阿韵还认得我。 江行简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也随之变轻了。 “我选第二个选项。”江行简在钟嘉韵对面坐下,从斜挎包里拿出他匆匆整理的各种资料。 “我们什么时候见steph?”江行简问。 “你怎么来的?”钟嘉韵问。 两人同时开口。江行简先回答。 “从那来的。”他指向车厢门口,开玩笑。 他收回手,列车恰好开始重新启程。 钟嘉韵皱眉。她不是问这个。 “好啦。”江行简看她皱眉连忙改口,“其实是,刚好经过这个站。查了一下,明早七点半到达江城的就这一趟车,就买票上来了。” “如果,我在车厢里睡觉呢。”现在是半夜三点。 “我也要回去的。你睡醒了,我们可以一起下车。”江行简是一刻都等不了,想要立马当面给她答复。 钟嘉韵把书合上,接过资料翻看。 “要等到寒假的时候,我才有空去找steph。” “好。”江行简捏着自己的手指,“上面涂掉的部分,是steph建议这时候先不要给你看的。我和steph聊过你的疗愈方案,需要循序渐进。你会知道一切,steph在合适的时候会告诉你。” “嗯。” 一个月未见,两人之间的生分又深了些。 “在寒假去见steph之前,我们还能常见面吗?”江行简不安地问。 “如果你需要的话。”钟嘉韵抽出资料中的一份合同,放在桌面上,手指敲敲。 江行简看了,内心谢天谢地,谢自己当初请阿韵当地理顾问时签了一年的合同。 “那还是和之前一样吧,每周末你来工作室上班,我包三餐。” “好的,老板。” “除了甲乙方关系,我们之前还是恋人。” “我知道。” 第122章 “你要和我分手吗?” “我……”奇怪,钟嘉韵光想想那两个字就心脏顿疼。 “我需要时间适应一下。” “好,我给你时间。”江行简不放心,接着问:“我们这样,不算分手吧?” “嗯。” 钟嘉韵看完资料,江行简劝她回车厢睡觉。 “里面太闷了,我睡不着。” 就这样,两人对坐到天亮。 钟嘉韵将资料看了一遍又一遍。 火车摇摇缓缓,两人相继趴在桌上睡着了。 钟嘉韵先睁开的眼。晨光中,她和江行简的两只手伸到一起,不知何时十指相扣。 她的身体并不排斥他,甚至是习惯他,眷恋他。 钟嘉韵直起腰,看窗外霞光大亮,手一直静静地保持着原来的动作。 列车即将到站,广播提醒乘客。 江行简起身,用空着的手薅薅头发,让自己清醒。另一只手一直僵在原处,不敢动。 虽然他抓住钟嘉韵的手不敢太用力,但只要钟嘉韵不主动放开他,那么他绝对不会放手! 直到他单手收拾资料有些费劲,钟嘉韵才默默收回手。 她没说什么,起身走回车厢去拿行李。 江行简匆忙拉上挎包拉链,想要跟上她。 “走吧,”她的声音却从身侧传来,“去拿行李。” 他抬头,看见钟嘉韵已经站在旁边,正伸手向他。 江行简结结实实地把手握上去,他眼里瞬间蒙上一层水光,什么也说不出,只是点头。 * 三月后,寒假。 江行简和钟嘉韵一起飞往美国,拜访steph。不知道是时差还是失眠,钟嘉韵天还没亮醒着,怎么也睡着,她搬着凳子到阳台上。 她盘腿坐在凳子上,看日出来。 原本,天地间还是一片幽蓝。忽而,一道金光剖开地平线。斜上方的光亮越变越大,很快就成了一大团橘黄色的光。 一件大衣轻轻披在她身上。 江行简站在她身侧,帮她把衣服拢好,手轻轻将她的头摆向东方。 两人一站一坐,一起看完整的日轮跃出。阳光毫无杂质,将世界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你之前,为什么说日出像我的眼睛?”江行简面朝朝阳问。 清晨空气清冽,光线如此明亮辉煌,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钟嘉韵抱膝仰头。 江行简低头看她,手掌垫在她头和椅背之间。 “日出充满了真诚、热情和未加掩饰的活力,注视着它,让我感觉被理解、被珍视,仿佛为我新的一天注入了光亮和期待。” 江行简垂下眼帘,那抹压不下去的、腼腆的笑意,从低垂的睫毛间,悄悄地漾开。 此刻,晨光恰好漫过他的肩头,将两人裹进一片温柔的金色里。 见完steph,两人没没有在美国多留,坐上返程的飞机。 钟嘉韵靠坐在窗边,一望无际的积云云顶,延伸至她视野尽头。就在她眼神渐渐涣散时,江行简拉起她的手。 “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与尼罗河在湿云中交融。即使漫游,每条路都会带我们回家。”江行简将钟嘉韵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十指相扣。“你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吗?” 钟嘉韵的注意力被他拉回,“你?” “nonono,是赫尔曼·黑塞。”江行简捏捏她的手背,“这个作家你知道吧?” “我又不蠢。” 江行简笑笑,说:“我们一起回家。” “好,即使长路漫漫。” * 抵达云莞。 钟嘉韵说:“我想去看看阿秀婆。” “我可以去吗?” “当然。” 两人抱着花,牵手到墓地。 江行简放下一束花,没待一会儿。 “我想一个人和阿秀婆待会儿。”钟嘉韵挣开江行简牵着自己的手。 “好。”江行简空落落的手握成拳。他往山下走,强忍着不回头。 下来时,钟嘉韵明显情绪低落。 “走吧。”她扯起嘴角。 江行简想牵她手,但她双手都揣在外套的兜里。 钟嘉韵大步走着,看着前方的水泥路出神。要拐弯了,她依旧直行。 “这边。”江行简拉住她,“我送你回去。” 走了十几分钟后,两人到达晖飞羽毛球馆。 江行简看着钟嘉韵走进大门,才转身离开。 “江行简。”钟嘉韵站在门边,回头叫住他。 “我在。” “明天过来吃饭吧。” “好。” 江行简攥紧的指关节松开,他手从衣兜里伸出来,向钟嘉韵挥手。 “明天见。”他浅笑说。 第二晚,姚健晖做了一桌丰盛的菜肴。吃完饭后,他招呼钟嘉韵和江行简去天台玩他刚入手的烤炉。 天台。 两人一人躺在一张摇摇躺椅上。中间放着烤炉,上面摆着一壶两杯,还有烤红薯。 消化好自己的情绪后,钟嘉韵有些担心江行简的感受。她给江行简倒了一杯烤奶。 “不用担心我。”江行简看出她的欲言又止。 “我相信,爱是会因为不断的相遇而复活。”江行简的目光从钟嘉韵的侧脸移向夜空。 朗月丰盈圆满,慷慨地将清辉洒向山川和屋檐。 “事实也证明如此。”江行简说。 钟嘉韵手从毛毯里拿出来,覆在江行简的手背上。 江行简翻转手背,手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果真是月朗星稀。”江行简仰望夜空说,“一颗星星也看不到。” “它们始终在那里,总有一天会看到的。”钟嘉韵轻轻挣脱开江行简掌心的包裹,五指插入他的指缝。 月光是有重量的,落在身上,是凉的;落在心上,泛起一片澄明的回响。 两人十指相扣。 “小时候,我梦想过当一名宇航员,飞上外太空,伸手就能摸到星星。”江行简说。 “我看了一本书。里面说,如果我们把一个人体内的dna拉成一条线,它能延伸100亿英里。这个距离,已经超越了地球到冥王星的间隔。所以,光是我们自己就足以离开太阳系。从字面意义上来看,我们每一个人,本身就是一个可以抵达群星的宇宙。”钟嘉韵说。 “所以,你就是宇宙。”江行简专注地看向钟嘉韵。 “嗯,我就是宇宙。”钟嘉韵回视,眼底盛着月辉。 “不过爱也很大,据说能装下一整个宇宙。你信不信?”江行简说。 钟嘉韵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 静默了片刻。 “或许,”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能装下两个。” ——正文完——这颗苹果,送给一路收看的你! 愿你的宇宙,永远有苹果正在落下,永远有甜甜的故事正在发生! 作者有话说:完结撒花![撒花]我可太太太棒咯![点赞][点赞][点赞]再次鞠躬感谢所有的小天使!特别是给故事投雷、给故事浇营养液、在评论区蹦哒的宝宝们!你们简直是小林的充电宝!我已经眼熟你们咯~希望下个故事还能和你们相遇[抱抱]下个故事是宋灵灵和大哥的故事,已经开坑啦,邀请大家点点预收[害羞]文案在构思中……先放个人设:【明媚迷糊妹x老派克制哥】【公益律师x富三代企业家】 还没决定好名字,有两个备选《捍阳》和《老派心动》,能说说哪个书名更吸引你吗? 下个故事开始前会花点时间修修文,抓抓虫才会标记完结。期间你们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留言噢! 【注:钟姐看的书是《人体简史》,安利安利这本科普书,把人体描写得超级浪漫!超级恢宏!读着读着就会觉得,世界没有意义,我才有意义。不想活的时候看看挺有用的。 “把你体内的dna搓成一条线的话,它能延伸100亿英里,比地球到冥王星的距离还远。所以光靠你自己就足够离开太阳系了,从字面意思来看,你就是宇宙。”这是书中的原话,也是《给宇宙一个苹果》书名的灵感来源。】 第105章 从青藏高原回来,钟嘉韵周中忙碌学业,周日按照合同约定来到江行简的工作室。 她有钥匙,但还是按了门铃后才插入钥匙孔。 还未来得及扭动钥匙,门就开了。 是一个年轻的女孩。 钟嘉韵和对方面面相觑,甚至后退半步看门牌。走错楼了? “不好意思。拍摄暂停一下。” 里面传来江行简的声音。 女孩让开,江行简拉住往后退的钟嘉韵。 “没走错。”他说。 “我忘记和你说了,今天工作室有拍摄任务,人比较多。” “没事。”钟嘉韵耸耸左肩,示意他看自己的背包。 “我带了很多触感材料,正好让大家都摸摸看。” 第123章 “好~”江行简不知道笑什么,握紧钟嘉韵乖乖放在自己手心的手,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背包。 钟嘉韵手心手背的温热包裹感,让她后知后觉自己对他的依赖与亲密。 她有点不习惯,但想习惯。 她乖乖地跟着江行简身后,没有收回手。 经过玄关,来到宽阔的大厅。钟嘉韵被眼前的的场景给打得措手不及。 机器、电线满地,见缝插针地站着人。 每一双眼睛都不约而同地看过来。众人的视线越过江行简的肩膀,落在她的肩上。 “我的……”江行简开口。 钟嘉韵手紧了一下。 江行简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我的地理顾问。” 随后,江行简凑到钟嘉韵耳边,和她解释情况。 江行简和导演沟通,只拍钟嘉韵的侧影和手。决定好要更换的材料后,江行简要补几个镜头,他让钟嘉韵到卧室等他。 拍摄完成后,江行简推开卧室的门,钟嘉韵正趴在桌上眯眼。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弯腰看她的睡颜。 钟嘉韵的手动了一下,在桌板上发出“噶嗒”一声轻响。 钟嘉韵手腕上戴着很久之前江行简送她的珠链。 江行简轻轻托起她的掌心,大拇指指腹在微凉的珠子上滑动。 钟嘉韵的手指曲着,轻柔地拢着他的手背。 “你的手好凉。” 她睁开眼,但还趴着。 “凉到你了?”江行简边问,边松开她的手。 “没有。”钟嘉韵手掌包裹紧他的手指,不让他收回去。 另一只手掌向上,江行简把手递过去,任她捂着。 “商量个事。”钟嘉韵抬眼看江行简。 “嗯?”江行简盘腿,席地而坐。 “不用对我小心翼翼的。” 换江行简抬眼看钟嘉韵,他微微勾起嘴角,“我有嘛?” “有。”钟嘉韵正色点头,“我不记得我们之前是怎么相处的。但,我猜肯定不是这样的吧?” “这样,是怎样?” “你今天,为什么不在大家面前承认我们的关系。” “我们什么关系?” 钟嘉韵神情不满,但还是回答他的问题:“恋人。” 江行简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我没有不承认。他们都知道我有女朋友,都看到我牵着你的手进来。我不是随随便便牵女孩子手的人,他们心知肚明。” “介绍你是地理顾问,是因为我不希望大家要用‘你是我的女朋友’这样的视角来看待你。在山河湖海这方面,你是专家,你比我强一百倍。” 钟嘉韵心知自己误会,垂下眼眉,“对不起。” “不要对不起,要……”亲亲。 最后两个字的声音,江行简说得比蚊子叫还细微。唉……一些条件反射的。他抿住嘴巴。 “要什么?我没听清。” 江行简不说话,只是将钟嘉韵的双掌撑开,贴着自己的双脸上。他微微低着头,眼睛却直勾勾地盯住她。 钟嘉韵双手感受着他脸颊的温度,心中不知道被什么驱动,捧起他的脸,低下头。 江行简呼吸一滞,睫毛轻颤,却没有躲开。 因为他并不惊讶。 “要这样?”钟嘉韵离开他的唇,轻声问。 “嗯。”江行简仰头贴上去,诱她继续。 * 纪录片播出已是一年后。 当天,林瑜早早地处理好工作,点好外卖,在宿舍看。 中午十二更新的纪录片,她傍晚六点才有空看。纪录片上已经铺满了弹幕,全是感叹江不系颜值的。 还夹杂着几条人比书好看、书买不下去卖脸的的酸刺言论。林瑜内心竖了一根中指,铺了十几条安利江不系作品的弹幕,盖过去。 第一遍边看弹幕边看纪录片。第二遍关掉弹幕,专心看内容。 林瑜这才发现,纪录片里,江不系地理顾问装触感材料的小箱子十分的眼熟。 她嘴里含着筷子,嘴里发出嘶的一声,暂停放大那一帧。 林瑜忽而灵光一闪,猛回头,看向钟嘉韵的书桌。 此时已经是研二。宿舍的人都以为钟嘉韵在外面租了房子。她宿舍没退,午休,和忙得不行的时候就会在宿舍睡下。 看到钟嘉韵的书架上就放着和纪录片里一模一样的小箱子,林瑜瞪大了眼睛。 此时,钟嘉韵背着帆布包走进宿舍,走进林瑜热烈的视线中。 钟嘉韵恍若未觉,在包里拿出两本厚厚的绘本,一本放在周恩洁的桌上,一本递给林瑜。 “啊啊啊啊啊!”林瑜张嘴尖叫,筷子掉到地上。 林瑜双脚在地板的上倒腾,双手向上,虔诚、稳稳地接下这江不系最新上市的绘本。 绘本崭新,但已经拆封。林瑜翻开扉页,看到上面竟然有一个to签。 “真的假的!”林瑜惊喜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真的。”钟嘉韵淡淡地说,拎着睡衣去浴室。 林瑜紧捧着书跟在她身后,“不是今天才开售吗?你什么时候有空去买的?” “不是买的,样书。” “你怎么会有样书?” “别人给的。” “不会是盗印吧?” 一直坐着化妆的李芊茉说。 钟嘉韵都懒得瞧她一眼。她对林瑜说:“你喜欢就收下,不喜欢就放回我桌上吧。” “喜欢!”林瑜把绘本紧紧抱在怀里,满眼星星地跟钟嘉韵,跟到浴室前。 钟嘉韵不得不回头,问她:“你也要洗?” “不洗不洗。”林瑜头摇得像拨浪鼓,“你先你先。” 这时的林瑜幸福得已经完全忘记钟嘉韵书架上同款箱子这回事。 钟嘉韵不轻不重地把门关上。 温热的水淋在钟嘉韵的脸上,洗去她浑身的疲惫。 待她清醒一些,对江行简的思念如同潮水般上涌,席卷她的心绪。 从藏区回来,江行简就不曾离开她超过两日。她一直认为自己不是那种让情情爱爱主导大脑的人,但是,一旦空闲下来,她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他。 无法克制的。 比方现在。钟嘉韵想他的笑、想他的拥抱、想他的亲吻…… 钟嘉韵仰头,将自己的湿法梳到脑后。这思念的程度,太夸张了,让她始料不及。 新出版的绘本,成本高,定价也高。为了促销推广,回本,江行简接了很多场签售会,几乎是巡回签售的程度。 三天前,江行简出发京市首场签售会之前,他还抱着钟嘉韵,脸埋在她的肩膀,欲哭无泪。 他又蹭又吸,闹得钟嘉韵无法安然入睡,忍住伸手推了他一把。 没怎么用力。江行简感受到了,更是放肆,直接上嘴亲她的颈侧。 情到浓时,两人相拥接吻半晌。江行简眼神迷离,几乎放任自己沉沦。 趁他换气的时候,钟嘉韵轻轻推他的胸膛。 江行简盯着她的唇,轻喘着。但钟嘉韵有抗拒的意思,他不会勉强。 “要误机了。”钟嘉韵提醒他。 江行简垂下头,一股子郁闷劲儿。 钟嘉韵挪动向他,伸手揉揉他的发顶。 江行简立马得寸进尺,拦腰将钟嘉韵拥进怀里。 “再抱一会儿。” “我已经很想很想你了。”江行简手臂收得更紧,“怎么办?” 钟嘉韵顺他的背,好奇地问:“你以前也这样吗?” “嗯。天生恋爱脑。” “三个月,很快过的。”钟嘉韵看了一眼时钟,拎着他的后衣领起来,“赶紧去洗漱。不要耽误工作。” 江行简委屈巴巴地叹了一口气,“是工作耽误我爱你。” “不耽误。”钟嘉韵不知从哪摸出一块手表,给江行简戴上,“我知道的。” “这是什么?” “明知故问。”钟嘉韵说。她先掀开被子起身,走向卫生间。 “我是问,这是什么礼物。今天是什么纪念日,我不记得吗?”江行简紧随其后。 “没有,就寻常日子。” 江行简把挤好牙膏的牙刷给钟嘉韵,他点点头,不过脸上还是有疑惑。 “给你睹物思人。” “怎么办?”江行简说,“我没有准备。你要是想我了,怎么办?” “我还好。”钟嘉韵说。 那时候,钟嘉韵还对自己很自信。 不过,现在,钟嘉韵终于尝到了打脸的滋味。 从浴室出来,钟嘉韵刷牙洗脸,爬上宿舍的床。江行简离开后,钟嘉韵尽量让自己忙起来,没空想他,确实还好。 但最近,该忙的,都忙完了。她时常闲下来,就报复式地想念他。 钟嘉韵点开手机的微博软件。以前她手机里都没有这些社交软件,但为了知道江行简的更多信息,她专门下载了。 第124章 虽然,江行简工作结束后,就会给她分享有的没的,但他工作还没结束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想他了啊。所以,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她观察林瑜关注江不系动态的操作,下载了几个社交软件,加入了书友群。 天南地北的书友,网络一线牵,交流着各自的欢喜和对江不系的爱。 今日新书首签会,签售时间预定的下午一点到六点。现在已经将近八点了,江行简还没给她发信息。 第106章 原本她还纳闷着,这一刷帖子才知道,今天来签售人比预计的人多,江行简为了不辜负远道而来的书友,延长签售时间。 钟嘉韵点开一个实时现场的视频。 江行简没戴口罩,排到这位书友的时候,他礼貌性地笑笑。镜头一抖后,到结束都没有稳过。 钟嘉韵反复播放着这条视频,看江行简的笑。她一次看到江行简这种温度的笑容。随和的、但带着淡淡的疏离。 品味完,钟嘉韵重新刷新页面。 与此同时,钟嘉韵收到江行简的信息。 终于签完了吗?钟嘉韵点开对话框,一条语音,不过不是江行简的声音,而是俊义的。 “钟姐,今晚签售时间推迟了,没那么早结束,简哥让我和你说一声。” 钟嘉韵:[嗯。]钟嘉韵回完信息,回到刚刚刷新的页面。 她再次点进一条现场的视频。视角很好,手也不抖。 排队换人间隙,江行简招手唤来俊义。他对俊义说了些什么,俊义掏出包里的手机跑出镜头外。 江行简说话的同时,手悄悄放在桌子底下去。 他脸上并没有什么异样的神情,但他控制不住压低的眉头,还是让钟嘉韵瞧出他的手腕又不舒服了。 钟嘉韵赶紧给俊义发消息,拜托他帮江行简贴上药膏。 九点多,钟嘉韵终于等到江行简的语音。她的心舒坦了。 她早早睡下,第二天五点静悄悄地起床,跟着组里去郊外进行常规的实地考察。 她申请了当本科生的助教,跟着本科生又往往返返两次,早出晚归,爬山涉水,挤掉了她一点想念江行简的时间。 江行简不在,她很少去两人同居的地方。 这天,钟嘉韵回到宿舍。进门就看到林瑜气势汹汹地按着键盘。桌上的外卖都放凉了,也没见动几口。 “气死了,气死了,这群键盘侠。江大手腕的伤又不是第一天了,现在拿出来说事!”林瑜压着嗓音,但语气中的气愤并不少半分。 听到“江大”两个字,钟嘉韵微微蹙眉,都等不及坐下,就站在原地掏出手机。 微信对话框上,江行简从不跟她说这些令她忧心的事。她第一时间点开微博书友群。 群里正号召书友去各大营销号下为江大声援。 钟嘉韵随机点开一个群里转发的营销号帖子。 内容是:江行简因手伤复发,沪市的签售会,只售不签。 评论涌出一大堆声讨的粉丝,说死贵的绘本,本来就是奔着签名去的,现在不签就等于骗钱。 钟嘉运扭头走出宿舍,拨打江行间的电话。 * 沪市。医院。 江行简收到钟嘉韵的电话,他把手机塞给俊义。这几天,钟嘉韵日日都会主动打电话给江行简。他无一例外都会亲自接听,只是今天,他实在是疼得厉害。 “说我没空。”江行简拳头握紧,手腕处的疼痛令他额头冒汗,声音颤抖发虚。 他不想让阿韵听出异常,而担心他。 江行简领了药单,去注射室挂水。背靠又硬又凉的椅背,他清醒没几刻,沉睡过去了。 昏沉之际,江行简感觉自己的下巴被托起,安放在一个温暖且安稳的地方。一开始,他以为是俊义。后来,他的额头痒痒的。 是头发的触觉。 不对!俊义哪来这么长的头发! 江行简猛然弹起脖子,睁开眼。 一张关切的脸就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一下子恍惚了,双眼瞪圆了不敢眨。他怕眼前的人是假的,更怕一眨眼,眼前的假象就会消失。 钟嘉韵伸手探江行简额头、脸颊的温度。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江行简握着她的手背,掌心的温热让他放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来了?”他拉下钟嘉韵的手,十指相扣,脑袋重新靠回她的颈窝里,上下左右地蹭着。 “来看看你。”钟嘉韵空着的那只手,顺着江行简脑后炸起的毛。 “待几天?” “周一组会前赶回去就行。” 江行简蹭了几下,就抬起自己的头,他怕把钟嘉韵的额肩膀给枕酸了。 “不困?”钟嘉韵抬眼看他。 “困。”江行简松开十指相扣的手,揽住她的脑袋往自己肩上靠,他的下巴顺势支在她的脑门上借力。 挂完水,俊义送两人回酒店。 江行简的手上还贴着药膏。钟嘉韵十分在意,事事抢在他之前行动。 门她开的,矿泉水瓶她拧的,行李箱是她倒地拉开的,就连江行简换洗的衣物都是她找出来放到浴室…… 江行简跟在她身后,手上还贴着药膏。 “阿韵,我只是右手有点痛。”他弯腰从背后单手揽住钟嘉韵的腰,下巴垫在她的颈侧。 钟嘉韵反手轻拍他的脸:“只是?有点?” “嗯。”江行简的右手绕过钟嘉韵的前胸,抱住她的左肩。 “俊义说,你发烧是因为感冒。因为你的手太疼了,全身的注意力都在手上,以至于自己发烧了都没第一时间察觉,直到头晕眼花、画笔掉在地上,才发现自己浑身发烫。” “我现在还烫吗?”江行简抱钟嘉韵抱的再紧些。 钟嘉韵静静感受了一下才应答:“还好。” 江行简洗完,浴室的水声一停,钟嘉韵就算好时间,进去帮他吹头发。 钟嘉韵坐在洗漱台上,一手拿吹风机,一手拨弄江行简的头发。 “你的手,明天没问题吗?”钟嘉韵神色忧忧。几天前,江行简就辟谣了沪市签售会只售不签的传闻。 “明天不用这只手。”江行简盯着钟嘉韵上下开合的唇,说。 温热的风他从脑后吹过来,她的指尖擦过他的头皮。江行简看着她专注的侧脸,一颗水珠蹦到她的鼻尖。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曲食指,碰她的鼻尖。手带着人,上前一步。 想低头。 想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吻她。 可喉咙里那股熟悉的痒意又冒了出来。江行简清了清嗓子,硬生生把冲动压下去。 钟嘉韵以为他有话说,关掉吹风机,看他:“怎么了?” 江行简摇摇头,嗓子发紧,不知道是因为感冒还是别的什么。 热风继续。燥热不止。 风筒一关,江行简就挤进钟嘉韵双腿之间,环抱住她,拨开她的头发,亲吻她的颈侧。 嘴唇贴上钟嘉韵脖颈的那一刻,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的脉搏就在江行简唇下跳动,一下,一下,渐渐快了起来。 感冒不好亲她的嘴,企图吻颈止渴,没想到这是饮鸩止渴。 想要用一个小小的吻来平息躁动,不料这个吻,像毒酒一样,让欲望在他身体里烧得更旺、更深重。 江行简不轻不重地咬了她一口。 “嘶……”钟嘉韵一惊,掌心收紧。 江行简脑袋无力地倒在她肩上,“再抱一会儿。” 镜子上的雾气已经漫成一片白,浴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排风扇呜呜转动的声音。江行简保持着埋在钟嘉韵颈间的姿势。 钟嘉韵察觉他渐渐深重地呼吸毫无平息的迹象。 “很难受?” “嗯。” 钟嘉韵只听他的声就能想象得出他此刻委屈的样子。她放下吹风机,想要好好抱抱他,却被他推开了。 “你先出去,我再冲个澡。”江行简单手箍住她的腰,作势把她“撵”出浴室。 钟嘉韵想想就知道他想要冲冷水澡。 “不行。”她斩钉截铁地说,并阻止江行简的动作。 江行简无奈,歪头看她:“我真的快不行了……” “冲冷水澡不行,其他方式随你。” 钟嘉韵跳下洗漱台,要离开浴室,给他空间。 江行简紧跟着她。钟嘉韵才拉开浴室门的一条缝,他就上手合上。 他贴近钟嘉韵:“陪陪我,行吗?” 钟嘉韵愣了好一会儿,沉默半晌,沉默到江行简以为自己冒犯到了她。他懊悔至极。 “当我没说。”江行简后退一步,重新为钟嘉韵拉开门。门开后,他转身背对着门,深呼吸。 “嘭”的一声,门板重新合上手,他才舒了一口,解开裤头。 背后忽然贴上来一团温热的软,两条胳膊从他腰侧穿过来,在肚脐眼那儿交叠着扣紧。 第125章 江行简不敢动了,他羞涩难言:“没这么快……” “今晚你要早点休息。”钟嘉韵的脸埋在他后背,闷闷地蹭了两下。 她相扣的手松开。 江行简下意识抓住了洗漱台的边缘。 “别动。” 江行简攥着瓷白的洗手台,稳住自己。 钟嘉韵生涩,但她足够聪明,很快找到要领。 江行简忍不住拱起背。他咬着牙,把钟嘉韵扯到自己的怀里,他垂头打量钟嘉韵的神情,怕她心理有抗拒,哪怕有一分不愿,半分不适,他都会扯住她的手。 浴室的镜子蒙上一层薄雾,隐约映出两道相叠的影子。他埋首在她的颈窝,呼吸渐沉。 某一刻,他收紧手臂。 雾气弥漫间,镜中的人影微微一颤,随即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