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财进宝》 第1章 [穿越重生] 《招财进宝》作者:北柠金【完结】 文案: #又名:骗了美强惨后我带猫跑路了 「狡猾利己狐狸芯 vs 高冷古板仙翁皮」 单身女设计师林招招与她的猫主子进宝一同魂穿古代,成为面瓜小绣娘。开局拖着病歪歪身体,六两碎银,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林招招:“……” 六两也能活,她至少还有进宝,并且一人一猫可以沟通。(别人听不懂哦) 当她准备摆脱拉磨的驴现状时,她的好猫进宝将三天前听墙角内容迟缓告知:豺狼哥嫂要将她卖了! 林招招:“……” 提醒的真及时呐,别人穿越金手指,而她的心声金手指‘猫’却嫌她命运不够惨,往她地狱开局的现状里狠扎一刀。 须臾,火起:她卷了一张包袱皮趁乱跑路,跑到后门处发现门打不开,十万火急时,后颈一麻她被敲晕了;醒来面前一位仙姿玉质,濯濯如春月的花美男。好看是好看,个性忒冷了些,听说还有钱有势的少爷呢。 林招招搞不懂为什么将自己捉了来,又好吃好喝养着自己这号大闲人……闲着没事,半夜爬墙之际,一不小心救了沦落教坊司的娇娇小姐,又不小心踹了纨绔子弟。 总之,一波麻烦未解,她又惹了个大麻烦。怎么办?得找个靠山护一护她! 于是,她那张破嘴开始忽悠,以及说出花美男在意的‘秘密’一事。花美男信以为真,不仅真的将她带离虎狼之地,并且路上被她时不时欺负一番,比如:吃他的、穿他的、还在下船之际甩了他。 就在逃离成功洋洋得意之际,二人在青州最大的青楼来了个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跑!往哪跑? 被捉住手腕的她,撒娇卖萌伏低做小,林招招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审时度势,跑不了就加入!于是,答应做他铺子里的女掌柜,继续吃他的、喝他的、花他的。 可他奸商做的好好的,一不小心掉了马甲变成官身,而她就是那嫌疑人。终于理清楚了缘由,原以为她是那玩鹰的,实则她是被鹰套牢的。 后来他又不小心掉了个马甲,摇身一变成了世子身,她不跑了,专注研究是否能在脱一层。嗯,确实没有马甲可脱了,一把搂过大美男,就寝吧! ———— 陈元丰百般试探,本以为她是奸诈、胆肥、无耻至极,是那个藏银矿图的人;故而防她、抓她、要剐她。最后才觉她大傻蛋、孬包、又不识好人心任嘛也不趁,耍嘴皮的女痞子;忍不住护她、帮她、做好一切善后事宜。 ————— “喵,公母两脚兽不要喵脸!” 猫主子进宝,只觉得带一个笨蛋两脚兽就很能惹麻烦,谁知又来一个麻烦精。 它的喵生啊,只配听反派墙角,传递消息。 ————阅读指南———— 1、he/1v1 2、剧情非烧脑权谋,全篇围绕人性去魅,世界就是个临时搭建的草台班子而创作。 3、利己型女主,大部分时间都在盘算挣银子、吃香喝辣、撸猫;底层攀爬、嘴炮自污、顺带救弱势女子。 内容标签: 阴差阳错 异能 甜文 朝堂 轻松 高岭之花 主角:林招招 陈元丰 其它:位居高位甜宠倒追 一句话简介:摘了那朵高冷的郎花,脸皮要厚。 立意:自强自立 热爱生活 第1章 春寒料峭,江南的冷格外渗骨,窗子外风声呼啸如吼,室内些微静谧暖融。 不大间屋子,摆了十几简单朴素榉木床,每床蓝底碎花被上都露出喜上眉梢亦或是蝶恋花图案。 墙上的麻姑献寿被前面盖着布的绣架挡了一半,昏昏暗暗随着灯影忽闪。 墙角空间利用到极致,带锁的官皮箱子,摆放整整齐齐。 针线笸箩放在随手的地界儿,伸手就能够得着。 榉木小桌前摆着一面模糊的铜镜、木梳,还有吃干净的粗瓷碗。 单芯油灯昏黄摇曳,林招招手里的剪刀纷飞,细长的手指拈起焙干的鱼干剪成小块。 对着窝在她腿上的小小狸花猫:“喏,主咂。” 进宝优雅卷着尾巴,丝毫不着急。闻了又闻,最终嫌弃的张开嘴巴嚼起来。 一人一猫的忙活与隔壁间挑灯夜战,手中飞线的绣娘们形成鲜明的对比。 三天前,大龄单身的国风设计师林招招和她的猫咪进宝在家吃饱喝足,准备打开pad看场电影。 由于用电不规范,然后—— 头皮一麻,手脚僵直,最后一幕就是她的进宝居然和她同个动作。一人一猫就这么华丽丽的魂穿了。 好消息是一人一猫没死成。 不管如何,既来之则安之。除了环境上的不适应,至少是还活着。 在这陌生的朝代,有进宝陪伴一起,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不知是否和被电了那下子有关系,一人一猫居然可以进行沟通。 坏消息是进宝性格随机,完全不是人类思维。高傲如它,只在有好处的情况下进行沟通。 林招招踢了踢脚边的炭火盆,头一嗑一嗑打起了盹儿。 吃饱鱼干的进宝突然来了句:“喵……铲屎的,王婆子和你哥嫂说要给你寻个吃香喝辣的地界儿,要不你给东家生儿子也可。” “嘶——你,你怎么现在才说?”她猛的睁大那双迷糊细眼,猜也知道进宝肯定爬墙登高时,听着对方谈话,记下来的。只是这奸臣,不见兔子不撒鹰,着实气人的很。 进宝这个大聪明,明显感觉到铲屎的心情不佳。从怀中到桌上,短暂几个踮脚,跳的那叫一个随心所欲。 风停沉寂,环顾四周。 除了染料,油料以及绣线和一堆零碎,入眼的排排窄床再也找不出任何人或活物。 隔间里伴随欻欻走线穿梭,外院隐约的叫喊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林招招‘嗖’的一下站起来,油灯的火苗紧跟着明灭几下,她又坐了下去。 伸手附上笸箩里的剪刀,铜镜里映出那双细长不大的眼睛,眸光流转,如冰刀出鞘。 只一瞬的锐利又恢复平静,轻眨黑睫,微蹙的眉心也开始纾解。 难道目前这长相是被大众认可的? 在看桌上被剪成碎块儿的鱼干,好似才缓过神。 平息静气,又是几息。 大意了,万万没想到这茬儿。 古代买卖女子,实属平常。 这王婆子着实可恨,明明收了自己的好处,现在居然来个两头吃。 穿来的这原身名叫林妙君,没有爹妈,只有哥嫂。 表面上看是这嫂子蹿上蹿下,哥哥窝窝囊囊,任由婆娘打骂原身诓骗要钱。 在林招招看来,他才是最坏的那个,既得利益者的狗男人。不打不骂不管,反正恶人有那滚刀肉做。 林妙君是个面瓜性子,日夜兼程做工做活。银钱被哥嫂搜刮走八成,她不敢怒更不敢言。 本朝历来嫁女要有嫁妆,原身省出嚼用,绣了四年才攒了十二两银子。 三天前累倒发起高热,身子亏空的厉害,好容易退了热,再醒来就换了林招招的芯子。 看病抓药的花了四两,给了王婆子二两好处费,剩下六两就是她全部家当。 接受原身记忆后,一切情况她了然于心,开玩笑,这窝囊气她是不会受。 对于就是个无底洞的家来说,要不要都两可。 当下就作出决定,不光要钱没有,还得及时脱离这对黑心的夫妻。 第一时间拖着病歪歪的身体找到这里管事的王婆子,此人收钱办事。 先替自己保密没做多少工,并和哥嫂说这月没有银钱可给。 谁知道,王婆子是个两面三刀的笑面虎,背后居然给贪婪夫妻出了主意,要把她卖了。 古代女子的命运多舛,若她理解的没错,吃香的喝辣的除了那腌臢地界儿,就是给糟老头子做小妾。 还没出狼窝,眼瞅着就要被推进虎穴。 屋外大风骤起,今日这天气着实反常。 “喵……”进宝泥鳅一样,嗖的跳出被卷开的窗户,跑了个没影儿。 “走水啦!” “快救火——” 轰!!! 伴随着易燃噼啪声,和隔间绣娘们的吱哇乱叫,杂糅一起心慌生悸。 半开的窗子,映入那被大风卷带的火星子,已经朝着这边飞过来。 林招招猛然惊觉。 顾不得许多,趁着火势没有烧过来。跌跌撞撞从床铺上抓了保暖的衣物,不忘抽了张盖被的巾子,一边卷成包袱皮,一边向着屋外跑去。 “进宝,进宝!”周遭已经乱作一团,各自朝着内室拱去,官皮箱里锁着绣娘家当银钱。 幸而没贪多嚼不烂,早早跑出内室窄门,此刻那处已成糊涂疙瘩。 第2章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银子?她喊了几声保命要紧,可众人根本听不进去。 该提醒的也提醒了,良言叫不醒该死的鬼。 林招招捂紧嘴巴,猛吸一口气,毫不迟疑甩开双腿,莽足劲头奔求生! 真乃天助我也,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她决定赌一把,如今的糟烂命运,按兵不动与进行反杀两者都不选,干脆直接跑路。 进宝鼻子犹如雷达,闻着味儿也能找到她,出去一个是一个。 大病初愈,几下动作口喘粗气,手上拎着的小包袱,往后背一甩挂到身上,没松没散。 她不敢耽搁,如今她虽然不是签了卖身契,可也并不是什么自由身。 那对豺狼虎豹的哥嫂,说把她卖了分分钟的事儿。 踉踉跄跄也不知道拐了几道弯儿,凭着三天来生病不做工的借口,把院子里的地图了然记于心间。 黑咕隆咚的一路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半空幽亮闪动的火光高低起伏,被带动的分散四处。 跑到后院角门,都顾不得气喘吁吁,捂住砰砰心跳。 万事俱备,只要打开这扇门,自由已经向她招手。 ——锁着的。 啊!!! 慌张拍打,各种拽拉后扯那门板,紧接着后脖颈子一钝痛,人便没了意识。 ———— “嘶……”林招招缓缓恢复意识,目光所及之处,映出两道人形。 脖子彷若压了块石头,又沉又麻还泛着隐隐作痛。 她艰难的晃了晃头,看不清,入眼依旧一片雾蒙蒙。 林招招知道对面的二人离自己并不远,这点判断力她还是有的,只是不知那二人是公是母。 自从见识了王婆子与哥嫂狼狈为奸盘算着要卖她那刻,她就不敢小看这里的男女老少。 好半天才慢慢看清那二人,两成年男的,公的不能在公。 六眼相对的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快速瞄了那二人一眼,她继续瘫坐靠墙垂眸不语。 二人装扮不似绣坊管事,一坐一站间主仆分明。 屋内灯光氤氲,将将恢复意识的她眼神没太集中。除了对未知的恐惧,还有一丝求生的侥幸。 那位端坐仍释放出威压,高高在上的男人被站立一旁的男仆映衬的皮肤白皙,五官立体, 通体儒雅又持重。 虽只匆匆一瞥,仍不免为那一瞬姿貌心惊。 旁边的那位莽直大汉微微弯腰,恭敬顺从,可林招招觉得这位也不是好惹得。 敌不动我不动,她主打一个可怜兮兮不敢造次。 心中一个劲儿的念‘阿弥陀佛’! 空气凝滞,落针可闻,林招招咽了口口水,任由来自上位者的打量。 此时她两条腿软的像面条,别说站立,勉强坐地都费劲。 “说说吧,东西在哪?”莽直汉子猝然开口,沙哑凛然。 什么东西? 全身上下除了六两银子,哪里还有值钱的物件? 一股阴测测的感觉顺着后背脊柱爬上头皮,坐着的那位从头到尾没出声一个字,平静无波的眼里却扫出彷若凌迟的审视。 此时她后背已经出了一身白毛汗,要问倒霉什么的,活了三十年加一起也没有今天多。 “……请问,可以说具体点儿嘛?”胸腔心如擂鼓,口水仿佛吞不完。 明显已经超出她经历范畴,难不成她遇到了传说中的拍花子?心中一个思量,万不能卖身! “废话这么多作甚?把东西交出来就是。”莽汉怒目,仿佛要抽她筋剥她皮。 …… 嘴比脑子快,忍痛开口:“请问一下……把东西交出来,我就是自由身了吗?” 不敢迟疑深知形势比人强,可又怕这二人说话不算数。冒着那位端坐不语冷脸眸光的男人扫射,硬着头皮磕磕绊绊:“把我掳来是准备卖钱的吗?可我不值钱呐。您二位瞧瞧我这长相,还有这干瘪的身材,卖不上价钱呀。我这就把身上全部家当都给你们,二位好人有好报就放了我罢。” 说完便把睡觉都不离身的碎银子,哆哆嗦嗦从身上往出掏。 眼前这位发髻散乱,头发乱如野草,五官平平的鼻孔下方黑了一圈的两道晕染,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狼狈又骇人的干巴巴的—姑娘? 双腿大剌剌瘫坐在地上,放肆大胆毫无妇德,居然当着两外男就要宽衣解带。 简直不知羞耻为何物。 坐着的男人微蹙眉头,隐含锐利,毫不掩饰地厌弃,仿佛她就是堆垃圾。 “成何体统!”站着的莽直汉子爆喝出声,只见他脸都烧出红晕。 不老实答话,哪里学来的这等上不来台面的勾当,着实奸诈的很。 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吼叫,三魂七魄吓跑了一半,林招招心尖猛颤,呼吸几乎消失。 —体统? 是什么鬼东西,吓傻了的她脑子根本就转不过来弯。 再也不敢习惯性谈判,哭腔发颤:“大爷,我全部身家都在这里,一点都没私藏。我月月挣得二两银钱都被哥嫂搜刮一空,前些日子我看病吃药花了一半。我那黑心哥嫂狼子野心,居然欲把我给东家那糟老头子做妾生儿子,我……我是绝对不从,士可杀不可辱。故而只能趁夜偷跑 ,寻条出路。” 林招招说话颠三倒四,絮絮叨叨讲了一堆,她也摸不准这二人到底会如何对她。 屋内耸动的烛火晃动,一切透露着诡异,她已经陷入绝望边缘。 这一切到底是真是假? 烛火噼啪,空气仿若凝成巴掌照着她面门就是几下。混沌的脑子猛然清醒,并不是幻觉,那俩人还在。 只他二人眼神好奇怪,尤其站着的仆从,眼里迸射出压不住的惊慌与怀疑。 盯着她头皮发麻,脑中“嗡”的一声,没来由的打了个冷颤。 不要钱,要什么? 月黑风高,少女被掳,接下来的剧情该不会是被卖入青楼楚馆罢? 好生歹毒。 第2章 林招招手脚冰凉心宕谷底,却还无比真诚释放善意于高高再上的人,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 然而并没有等来任何回应,只那莽直汉子心事重重,要她跟着出屋。 即以如此,她绝望的闭了闭眼,此刻只能认命。 簌簌风起,踉踉跄跄机械跟紧,脑中只有完了二字。 前头这人身高马大,不愧是下三滥行市里的打手,别说在此人面前耍滑逃跑,就是转转身子估计也难办到。 是深夜,这座院落连廊曲折,两侧相隔不远就挂着一簇灯笼,明明灭灭仅仅照亮脚边的路。 周遭黑气犹如漩涡,仿佛要把她吸入拆吃入腹。 林招招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冷静,还想再争取一下。 “这位大哥,此去何处?您看我这边也知错了,如今女子注重名节,不劳烦您安排住处。要不这样吧,您放我家去,我保证今晚的事一个字也不会泄漏,江湖规矩我懂!” 女人第六感此人是个可商量的,没那位高高在上的难以捉摸。 谁知傻大个儿只会顺着廊道大步走,好似聋子一般,连个反应都没有。 很好,他这是不同意。 林招招彻底歇了心思,本就虚弱的身体吓出一身汗,凉飕飕的直打寒颤。 …… 她抱膝坐在柴草堆上,摸黑儿把小包袱摊开,套上那件寒酸厚棉衣。 悲从中来,天大的一口锅掉下,砸的她昏头转向,什么仇什么怨? 幽幽长夜,周身静的瘆人,砰砰作响的心跳更显突兀。 没来由被恐怖氛围侵染,林招招努力抱紧自己,拼命三娘的她——怕鬼。 双眼闭的死紧,学着奶奶平时念的准提咒子,不管对错一顿‘嘛咪吽’。 越想越憋屈,眼泪打了个圈儿,迟迟不肯落下。 可是牙齿冻得打颤,注定没有裹住那包水汽,咯咯作响震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进宝,你这奸懒馋滑的臭猫在哪呢……”由声声低泣到嚎啕大哭,不消一刻钟,那莽汉的脚步朝着关押她的柴房而来。 打开柴房,灯笼一扫那头上插着几根稻草狼狈至极,双眼肿成铃铛的人。烦躁的嘬了嘬牙花子,怎一个聒噪了得。 “哭什么哭?” “管天管地还管的了人哭?我哭我自己还不行吗?”林招招的声音几乎听不到,嘟囔着最大胆的话,表情却是最怂的样儿。 “怎么?住不惯?” “…住的惯。” …… 怎么他是要先让尝其苦难,后自愿卖身? 她不会向恶势力低头。 不管三七二十一,朝着那草堆一头扎了进去。 嚯,够豁得出去了…… 却说在没听见嚎丧泣喊的动静,莽直汉子再次落锁,脚步远去。 * 前院内间书房,多盏明灯,照的四下亮亮堂堂。 第3章 珐琅彩内银骨暖融,黄花梨榻的边几上摆着一盘红彤彤的果子,香气四溢。 莽直汉子进屋一刻不停,轻柔细致上前服侍端水。并掏出白色瓷瓶倒出一粒丸药,放入小几上的白碟中。一边给那端方公子顺背,一边按住鱼际穴进行按摩。 “把今晚的经过细细讲来。” 莽直汉子停下手中动作,手指不自觉挠上头皮,这是他一紧张的下意识反应。 于是便把如何去后院,碰到鬼鬼祟祟拽门的人敲晕扛回来。 刚才那人一通胡言乱语,年龄与线人提供的信息也不大符合。 脑中一个念头冒出,好像掳错人了…… 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慢敲着桌面,破风箱般的呼吸置若罔闻。 “爷,该吃药了。” 闭了闭眼睛,在抬眸冰冷一片。细长白指捏起药丸连水吞下,没在继续话题,摆摆手,拿了卷书朝内室走去。 翌日一早,林招招顶着一头鸡窝脑袋从稻草堆里爬了出来,肚子里空荡回音。 晨光透着门缝儿钻入室内,她顺着缝隙往外瞧,满院沉寂。 简陋的柴房隐隐透着一股霉味,除了那堆捆成一垛的干草堆,再找不出任何物件儿。 窗户被钉死,明显就是关押犯错人员的地界儿。 跳到旁边儿的空处,伸腿展腰抻胳膊,疲乏之态并未解决。 不敢活动太多,留些热量要紧。 临近午时也没等着给饭的人,又渴又饿,已经前胸贴后背。 说不定这边一天只有一顿饭,再等等。 日落西斜,门缝儿里只见极微妙的蟹青夹杂泛黄的光亮。 “可以的,林招招你他妈的可是所向披靡,一个人扛起效果图杀穿整个竞标会的人。饿点算什么?脑子没秀逗就成,意志不垮,就有转机。”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涌起倔强的蓄力。 又一夜过去,晨曦苏醒。 不行了,她这身骨头忒轻,区区一天而已,已经要举白旗讨饶。 饿死事大,失节—不还没失嘛。 “有人吗?救命!给口吃的。” …… 前院正堂,八仙桌上摆饭食的婆子欲言又止。几次想张口,抬眼一扫家主正心无旁骛喝粥,眉毛都没皱一下。不是她老婆子能揽的事儿,干脆装聋。 早饭用毕,迈步朝着内间走入。 书房内紫铜赭红香炉燃起袅袅沉香,身着暗青色圆领长袍,上半身搭着一条暗云纹绒毡毯子。 半倚在矮几旁,极为认真翻书的仙人公子。 他对外室匆匆脚步不做反应,直到来人撩帘而入,依旧垂眸认真注视书页。 莽直汉子距离不远停下,低声回复:“爷,查过了,与那姑娘说的情况基本属实。”说完下意识又开始抓头,尴尬表情一闪而逝。 “嗯。”喘息音节缓慢入耳,翻页:“别让她出后院。” …… 这……听命行事。 叹口气,人却朝着厨房走去,低声安排了灶上婆子几句。除了不给出后院,给她收拾间屋先吃住着。 * 几乎喊到脱力的林招招双眼放空,无力瘫软在草垛子上。 临时忏悔抱起了佛脚,仰面平躺双手合十。 求回家! 冷不丁的开锁推门,屋里屋外的二人皆明显一怔。 饭香味! 喜大普奔,天可怜见。 顾不得其他,仅靠着食物香气,意志回归,对于来人的问候,她只剩虚弱摇头。 脑袋都快钻进了面碗里,狼吞虎咽几口入腹。 喝完最后一口汤底,才砸吧砸吧嘴,什么味儿的面? 没吃饱,如果可以能蓄一碗吗? 嘴角扯笑,作出无害表情,仿佛才注意来人模样。 这位刘姓婆子,白净面皮,一说三笑,热络又市侩,打眼一瞧就是个精明人。 与人沟通林招招很有一番本事,这会儿已经套上近乎,一口一句刘妈妈。 刘妈妈也打量起眼前姑娘,做的什么孽哦。浑身上下如炸毛鸡,灰里爬出来的乞丐模样。 倒是生了一张巧嘴,不光能吃,还会说。瞧着晾衣篙子似的,那一大海碗的面条,唆啰几口汤底一滴不剩。 主家对待此人不远不近,不似打秋风的。那应当就是好心捡回来的?她再次感叹,来这家做工来对了。 这宅子里后院就她一个,将将做了两个月,万一来个抢饭碗的,岂不是二两银子要分走一半?前院一个小厮一个采买物事的老管家,碰头也都少言寡语。她人老成精,也看出来主家事儿少,却不喜人多嘴杂。 林招招是谁?任你精明过人,她也能从话里掏出点干货来。 就比如此刻她知道了这座小院属于金陵陈家,宅子主人属陈家分支,目前在这扬州城主要经营绣庄和成衣生意。 有点熟悉,不过这号大人物不在原身接触范围之内,没听说过。 那这和掳她来的人有甚关系? 一个正经“买卖人”,一个正经买卖人。 两者之间意义大相径庭,简直天上地下。 这位刘妈妈看似说了一堆,实则有用的信息基本没有,就比如她试探问昨晚遇到的那俩人。 因不知对方名讳,跳脚伸手比比量量,多高多瘦,尤其不言声会释放威压的那位。 刘妈妈两眼一眯缝:“盘问这些作甚?好生吃你的饭罢。”坐地炮的刻薄淋漓尽致。 原本还想将话题继续进行下去,刘妈妈却手脚利索收拾起托盘碗筷。高高在上眇了林招招一眼,拎起食盒,人就朝着前院走去。 啧啧啧,哎呦阶级啊阶级,这位妈妈把自己当乞丐窝里的乞子看了。 正午的阳光透过四敞大开的门,抚的她浑身上下暖意融融。 吃饱喝足打起瞌睡,草垫上懒洋洋托着脸挤作一团,脑中过滤筛选闲聊的信息。 刘妈妈虽然有着明显回避,却也没有三缄其口,就她那故作姿态的神秘,明显就是知道有限。 云锦轩… 怎么这么熟悉呢? 吸吸鼻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后烧焦的味道。 云锦轩不就是着火的绣坊!!! 二者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心中有事哪里还有心思打盹儿?更别提没有上锁的屋门。 眨眼间又到晚饭时间,还以为没饭的林招招都准备窝在草堆,早早就寝来着。 门口来人正是那莽汉,拎着食盒与她四目相对。 吃一堑长一智,她不打算出声,有什么套路尽管使出来罢,抵死不从就是了。 结果那人撂下食盒,转头就走。 哼,糖衣炮弹…… 身体却比脑子诚实,几下动作打开食盒。 入眼袖珍宝塔般的小笼包,一碗白粥。 尝过了挨饿受冻,哪里顾得了诸多吃饭礼仪? 先塞进自己肚子算赚得。 她继续牛嚼牡丹,压根儿没品出什么味道,碟干碗净。 后脚跟来拿了一应物事的刘妈妈悄不言声,如果说中午饿坏了可以理解,这都第二顿还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呢。 原本想着给这丫凑合一顿,谁知青岑刻意安排饭食,故而也不敢应付了事。 一闪而逝的鄙夷快速掩过,随即笑眯眯上前收拾霍霍过的碗碟食盒。 “姑娘可吃好了?我已经收拾好客房,随我一道过去罢。” “去哪?”提起提防,浑身是刺。 很好,她堂堂林设计师,在古代感受到底层人性压迫,没有善良只有现实。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任你内心强大也耐不住外表纸糊的战五渣体质。 踉跄着被拉入隔壁院子,无心瞧院中那花花草草。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入眼坐北朝南三间正屋,东次间撩帘就是古色古香拔步床。西次间用书柜隔出一间,书房无疑。 林招招警惕到极致,这是还没养肥就准备杀猪了对吧。 被按坐在梳妆台上的她一身轴劲,结果瞅见镜子里那鸡窝脑袋,插着几根稻草,灰头土脸,怎么一个凄凄惨惨戚戚… 耐着性子任刘妈妈捯饬,她还与林招招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虽然仍藏不住嫌弃,却也不在拿林招招低她一等对待,并且主动说明院中人物关系。 现在林招招又算搞清楚点状况,莽汉叫青岑,负责金陵与扬州的绣坊大小事宜。 刘妈妈不肯吐露其他,林招招也不气馁,继续侧面打听,这家主人是否包含买卖人口。 刘妈妈轻柔执梳,眉头皱了又皱,草窝里打滚儿的头发,怎么那么难通顺? “姑娘倷真真冤枉煞人哉?东家哪里是啥个断命人牙子?南极仙翁转世的人,哪会做阴沟洞里掏烂泥的勾当?”刘妈妈着急替家主辩驳。 仙翁啊,那人确实长的好看了些…… 古代女人的头发真碍事,都给林招招梳烦了,没少被梳掉缕缕枯发,疼的她呲牙咧嘴,故而怀疑刘妈妈借机报复她侮辱仙翁。 第4章 梳头完毕,随意一扫,铜镜里灰扑扑的脸,林招招长长舒了一口气,丑点是好事儿啊。 接下来几天,吃好喝好睡得好,后脖梗子也不再疼痛。 如果说日子惬意,那可就大错特错,没杀猪也没有给脸色看,却也没得自由。 她想进宝,这奸臣跑哪里去了? 经过数次套话,得出结论。她这处院子距离绣坊就隔了一条街而已,就是挨家逐户闻也该找到自己了。 林招招不被允许出后院,每天就是和刘妈妈搭咯家长里短。 八卦不分古今,刘妈妈也不遑多让。 她还时不时想套林招招与东家关系,都被林招招打太极搪塞过去。 事情发展却好像超出预料,她居然在这后院,可以当个半吊子主人享受。 林招招就势顺杆儿爬,丝毫不委屈求全,疯狂试探主人底线。 刘妈妈服了这厚脸皮的死丫头,不是今儿个吃这,就是明个儿吃那。比乡下老亲还没见过世面,简直饿死鬼投生,奸懒馋滑的很。 今日林招招又提出吃炸春卷。 刘妈妈感叹里掺着不忿,却也备好材料,洗菜切丝,锅铲忙到飞起。 林招招则把小椅子搬到厨房灶台边,炸出锅一个她捏一个,也不怕烫。 “刘妈妈,你能和青岑搭上话嘛?”嘴里含混不清,两手不停朝着嘴巴扇风去烫,眼睛还盯着油锅。 真不怪她嘴急,从没觉得春卷这么好吃。 “搭得上嘛……”锅里捞出最后一个春卷,手在腰间围裙抹撒几下,刘妈妈眼珠一转:“你如何得罪东家嘞?”她住这陈宅两月有余,多少也看出点门道。吃的一嘴油这位,说的客不是客,说乞子也够不上。 多日接触,她早看穿刘妈妈此人,人不坏但势利眼,惯会见风使舵。 听到这个林招招更憋屈,被圈禁此处,一团糟心。 要说得罪估计就是她那张死嘴惹的祸,这些日子她也想了很多。 如果猜的没错,这座宅子主家的——爹,便是她嘴里的糟老头子东家无疑。 就是林招招在不明情况下,骂了老板的爸爸。老板是个古代人,把传宗接代看的很重,她不光骂人还变相诅咒老板死翘翘。 天地良心,她只是陈述了动机,又没有撒谎。无非就是点子背,被当事人听了满耳记仇报复。 她不想说过刘妈妈听,毕竟这里一应吃喝都要经她的手。 万一刘妈妈脑袋抽筋,给自个儿穿个小鞋吃个瓜落儿什么的,得不偿失。 眼神故作迷离,面上羞羞怯怯:“哎,刘妈妈你可知两情相悦,却门第悬殊么?我出身普通,原本我不想耽误他,可……可他就是死心塌地。便把我掳来这里……好吃好喝伺候着,不给我婚配他人的机会。” 刘妈妈正动手收拾油罐,一个打滑差点儿没托稳。 脸上挂满了耐人寻味的表情,一眨不眨盯着林招招,从头到脚看了又看。 而厨房后窗户偷听的青岑差点儿摔个趔趄,伸手抹了一把脸,双目圆瞪,不知如何与爷禀报今日偷听的内容。 林招招抿了抿嘴,好整以暇靠在椅背,右腿搭在左腿上活脱脱大爷一样。 再不肯继续胡诌,看着刘妈妈那变换不同的模样她无比得意。 此他非彼他,她又没提人名。 她赌刘妈妈不敢把这话拿去对峙! 林招招又不在意劳什子名节,拉上那仙翁转世的人不亏。 想到自己的进宝不知哪里流浪,心情突然不好。 与刘妈妈嘱咐了句,晚上她想吃长的俊的小笼包。 确定神识全部归位的刘妈妈听懂后,她才满意离开。 刘妈妈全然不在状态,嘴巴一直都呈半张开:“天老爷,到底是这丫头痴了,还是我活的久了哉?连人话都听弗懂了。” 言罢便关了厨房门,找外院管事弄点五花肉,认命的给那小姑奶奶做包子。 厨房没动静传出,青岑才咬咬牙活动蹲久的身体,阵阵麻意从小腿传来,呲牙咧嘴缓了好半天才能走。 他只觉自己摊上了大麻烦,简直满口胡吣,不知羞耻。 又后悔自己生出恻隐之心,让刘妈妈吃喝由她。 原地打了好几个转,朝着外院的方向去。干脆先盯着官府那边儿的结果,晚上回来在与爷分说明白。 临近黄昏,悠悠转醒的林招招,擦了擦嘴边的口水。待看清周围环境,闭了闭眼,双腿踢腾绸缎棉被,口中阵阵悲凉绝望。 “啊啊啊,为什么还是这破地方……”拔步床板锤的砰砰作响。 * 前院小厮点亮廊下的灯笼,厅堂里擦的锃亮的八仙桌上摆着拌芹蒿、一份刀鱼面,刘妈妈又把一碟褶子精致的小笼包端上饭桌,拿着托盘就准备退下去。 家主准时出现,盯着桌子上两样主食挑了挑眉:“倒是丰盛了些。”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以往饭食,他都以简单为主。刘妈妈虽然才做了两月余,都是照规矩办事,今儿这些着实浪费。 刘妈妈眼露怪异光芒,盯着家主:“是后院林姑娘吵着要吃包子。”握紧托盘又换上极尽谄媚的笑,好像等他要表达一番才行。 待到净手完毕,端坐饭桌旁,咀嚼无声,整个用饭过程也没理刘妈妈的无理行为。 寻常百姓人家,只是临时做工,哪里有那么多讲究。 刘妈妈倒也识趣,不多做停留,可不敢搬弄是非扯老婆舌。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脚步匆匆去给那小姑奶奶送包子去。 林招招发了疯魔也泄了憋屈,吃饱喝足把碗一推,院子里蹓跶消化食。 她图省事儿,睡醒就没梳头,黄昏的院子,一身素衣犹如女鬼。 把刘妈妈惊得属实不轻,正经人家的姑娘哪有这样的?暗恼轻信她的鬼话,如此没有教条与那般丰神俊朗人物怎能相提并论?没以往多话,收拾干净利索走人。 这样的都能被家主喜欢,那她娘家侄女也行。 林招招今日格外焦虑,进宝这猫怎么回事儿? 今晚她准备翻墙,这两天半夜研究院墙,学过攀岩的她应该可以翻过去。 正思忖间,头顶掉了几片琼花叶子,朝着树上瞧去“嗖”一出溜,黑影滑过。 不是进宝还能是谁? 眨眼工夫,一跳一挪,尾尖轻晃。高傲一如往昔,林招招激动的就扑过去,想死她了。 “嘶……”手背一道红印子,进宝疯了。 * 前院儿青岑包圆了那盘包子,心里有事儿,也不敢耽搁。匆匆吃完,进了书房和主子禀报今日的衙门结果。 “爷,起火那晚库房管事陈春,蹿腾库房几人吃酒耍钱。火起之时王婆子不见人影,众人扑灭了前院库房火后,发现里面被熏死的王婆子。如今死无对证,她夫家那头,集结一帮三姑六舅躺衙门口闹着要东家赔钱。”他抬了抬眼皮,自家主子纹丝不动,轻嗅氤氲茶香气。 “目前为止死了王婆子一人,其余几个看库房的因救火烧伤不一,无甚危险。”抬抬眼皮,没被喊停继续:“我以绣坊名义,出面安抚住受伤家人,还和衙门递话,烧了的损失包赔,待查到真凶再去定夺。” “王婆子死前与谁接触最多?” “…… 据绣娘们的供词,王婆子此人贪婪成性,好赌,无人愿意靠近,生怕她哄骗了工钱。只她生前几日,和后院那位林妙君走的极近。” “今日可听到有用的?”指尖滑动茶盏,顿了一顿,继续转腕拨弄。 青岑嘴角一抽,瞥了主子一眼又垂眸,想他大大咧咧的性格,比不上薛行风那厮巧舌如簧。甭管大事小情那狗东西都能圆滑处理,他却只会直截了当。 豁出去了,猛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原原本本陈述完那番不知廉耻的剖白瞎话。不敢抬头,腰弯的比以往更低些。 仙翁刚好呷茶入口,咳得面红耳赤,白面书生立时变成赤面修罗。 气温回暖的咳症将将好些,又犯病了。 青岑又是顺背又是拿药,有条不紊喂了丸药才算止住。 事情越来越云里雾里,想不通啊,美人计也不像,忒普通了些。要是薛行风那厮在就好了,他见多识广,不懂可以问他。 俊俏面容痛苦压抑,平复胸腔震痛,眉头扭成川字,疑窦丛生。 继续听青岑小声禀报他查到的林妙君的过往,多是她少言寡语,闷头做活。与绣坊绣娘交流甚少,可以说是闷葫芦一个。 就在生病痊愈后,人仿佛想开一般。不光主动与人说笑,还把攒的身家分与王婆子,让她帮忙打发那贪心哥嫂。 而后院住着这位林妙君,不光话多,人还懒,处处精明不肯吃亏。再加上今日她……种种迹象表明此女寡廉鲜耻,轻佻孟浪,狡猾奸佞绝非善类。 被冠多项帽子不是善类的林招招,完全不知道背后有人蛐蛐她。此时正和她主咂进宝赔罪,一番理由循循善诱。 第5章 进宝一直喵喵骂街,都是跟她这不着调的主人学的。 基本无视进宝的语言攻击,她的种种无奈,统统淹没在喵星人的质问里。 林招招清了清嗓子,继续搭话。 “你看你,吃肥了一圈,居然还好意思和我闹腾。” 越摸那圆滚滚的肚皮越心塞,这奸臣指定野外面找了新人,吃香喝辣。她偏头向内侧床头,再不理这倒打一耙的东西。 进宝理亏,它还以为铲屎的被烧死了,故而找了个香香的新主人,一顿可爱喵喵输出。 新主人便被俘获,每天有很多好吃的。却很少时间陪喵,新主人只陪臭男人喝酒玩乐。 某天它好想铲屎的,于是又在受冷落的时候,回到绣坊忆往昔。 谁知闻到铲屎的味道啦,几番翻墙爬树,果然是她,可是她居然比自己还胖了一圈。 没忍住给她一爪子,让你吃香喝辣不带我。 这会儿不免心虚,大家干脆扯平好了,翻篇儿。 刚才是不给她碰,这会儿翻翻肚皮四脚摊开,摸吧。 铲屎的,随便玩。 林招招致命缺点完全被进宝拿捏,冷战没超过一刻钟,腆着脸重归于好。 一人一猫,四肢开合睡到大天亮。 她被饿醒,迷糊起床,进宝睡成猪,下床动静都没吵醒它。 以往这会儿,刘妈妈连洗脸水都准备得当,今儿个人影都没当真反常。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接到命令,撤销了她的种种福利。 对于这番境遇,她早有准备。 原本还想通过刘妈妈与青岑搭上话,试探下这里主人口风,如今明显泡了汤。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这段时日刘妈妈交代不少,话里话外家主体恤下头人,宽和有礼无任何不近人情。 林招招也懒得和刘妈妈掰扯,那晚她又不瞎,是不是好人一眼就知道,那位仙翁就是个睚眦必报的小心眼。 算算被掳来关了也有个把月,就是当初不小心骂错人,合该消气。 进宝如今与她已然团聚,再也没有片刻胆怯与顾及。什么贵人,前老板的,管她何事? 此刻她胆肥骨头硬,后院又没有门,来回走动谁能管得了她? 三进院落,庭前院内洒扫的干干净净,林招招脸不洗,头没梳沿着抄手游廊气势汹汹大步进正院。 就见那仙翁正躺在院中躺椅上,仰面朝天闭眼沐浴晨间阳光。细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一卷书,透着一股慵懒随意。 濯濯如春月柳,很是养眼的一幕,林招招看痴了去。 这男妖精! 那人猛的睁开眼睛,不由一怔,随即表情一凛,眸光如鹰隼一般射向林招招。 啧,看看怎么了,一个大男人小气吧啦。 收收口水,敛起痴意。 她也不甘示弱,冲他怒目圆瞪回去,丝毫没有怯懦,与被掳那天截然相反。 林招招先发制人,双手掐腰围着他的躺椅转圈,撇撇嘴嗤笑道:“朗朗乾坤,把个姑娘半夜掳你家后院,安的是何居心?此乃绝非君子,当心我去衙门告你。”虽然被关多日很气,却也没讲出更难听的话,毕竟这些日子她吃喝生活占了不少便宜。 空气凝滞了片刻。 那人挺身坐起,轻蔑厌恶。 林招招眼不眨,继续大剌剌的与之对视,只见他修长的眉毛几不可察的蹙了一下。 “你哥嫂衙门闹着寻人,贱卖十两,并许诺生不出儿子可退。” 他声音朗润不急不躁,可仔细回味总透着点膛音,就是那种喘气稍重,怪让人上头的感觉。 …… 林招招恍神,仔细咂么这句话味道。 贱卖,退货? 靠,丧心病狂吧。 言外之意她这种随意买卖的主,还妄想什么自由身? 这回真如泄了气的皮球,霸气侧漏不剩一分,颓败又心焦。 林招招心里又恨又急,却如川剧变脸,眨眼功夫扯上一抹忧伤:“仙翁救命。” 翻的好一手脸。 本被她冒犯到的心情不佳,看她突换作怪样子,加之听到‘仙翁’二字,立时想到她与刘妈妈背后念小话,不免有些哭笑不得。 转念又记起她满嘴胡吣,心里又是不喜,此女狡猾又巧言令色,不可信。 林招招双手搓着衣角,咬了咬唇,堆上尴尬笑意,冲着他那躺椅扶手旁一蹲。 由一开始的高低错位,到如今低他胸口处,可怜巴巴又恢复那晚狗腿状态。 “仙翁能说下你叫什么名字吗?” …… “人都有名字,我哪里做的不好,你可以说出来。总不能我一口一句仙翁的叫你,假若没有名字也可以说下称谓,让我敬仰一下您。” “陈元丰。”青天白日大姑娘家家,腆脸问男人名,他被这人厚脸皮盯的‘灼实’受不了。 “元丰,好招财的名字!那陈大哥今年贵庚啊?” “当然,虽说年龄是隐私,可知道了总比不知道好。毕竟在这府上叨扰多日,我怕你我二人论错辈分,我今年十八,我……我叫林妙君。” 场面一度尴尬,沉默构成无声的墙,二人壁垒分明。 这近乎不套也罢。 她不能离开此处,磨也得磨的他答应护一下自己。 “你与绣坊王婆子来往密切?”话题一转,猝不及防。 “啊?王婆子啊,她……” 不对…… “坐,有热茶点心。”语气突变家常又温和。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很是诧异他突然转变,面上却不显,一点也不懂什么叫矜持客气。 往他旁边儿空椅上一屁股坐下,提起一百八十度的心提防。 捏起桌上点心直接往嘴里塞,吃东西什么的最怕不专心,差点儿噎的翻白眼。 目光所及之处,除了他那盏甜白瓷釉的茶杯,在无多余茶具。 陈元丰还没来得及吩咐拿新的用,便被她的举动惊呆。 林招招拿起那把与茶杯一套的茶壶,一仰脖儿。 ——对嘴吹。 陈元丰尚算平和的面色如同出现皲裂,碎掉过后掠过极力压抑的震荡,如果可以掐死她,不想多等片刻。 “你,简直……粗鄙。” 林招招握拳,捶打胸口,缓了好半天,那口点心终于滑下食道。 也不觉得丢人,就势拍拍手上的点心渣子,不浪费茶壶里半凉的水,顺手冲干净双手,照着衣裳蹭干净。 陈元丰再也不能维持慵懒动作,那双万物不入心的眸子里,此刻除了猝不及防的愕然,没有其他。 从躺椅上起身,侧过身体,好半天才动了一下,不耐烦冲她摆手。 林招招冒着傻气,装作看不懂退下手势。 “我还没同你讲王婆子呢。” “不用讲了,你下去吧。” “可刘妈妈没在,我就垫吧口点心,起码还要八成才能吃饱。” “你自去找她便可。” “那我哥嫂?” …… 陈元丰睨了她一眼,大步朝正屋门口,摆摆手,快走。 成功恶心到仙翁的林招招,心里并没有出气的好心情,他这番震慑加威胁,后面还不知道要如何。 林招招心中乱作一团,于王婆子这人画了个重点。这几天她也听刘妈妈说绣坊死了一个婆子,她有种感觉,那人一定是王婆子。 闹不懂与她又扯上了什么关系?还有陈元丰那态度,明显就是怀疑她,难道因为跑路就成了放火嫌疑犯? 心头迷茫,脚步匆匆,四下寂静。 不远处通往后院的月亮门,藏青色比甲,梳成一丝不苟发髻的人,不是刘妈妈还是谁? 此时她脖子抻的老长,大半啦身子靠边贴墙。 那视线方向分明是自己的小院儿,她看的太过专注。以至于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个身影如猫儿般,悄无声息踩着青石板路,立在了她的身后。 身后十几丈。 青岑尾随而至,将这一幕看了个满眼。 回忆刚才一幕,只安排老管事几句话,满打满算离开没半柱香。再回去便发现自家爷面色铁青,那模样明显被气的。 并且爷要他把最心爱的甜白瓷茶具,统统丢掉。简直莫名其妙,却也不敢不从,暂时收起来,别碍了爷的脸。 处理完毕,又被安排继续后院监听林妙君,并且一字一句不能落下。于是他再度复工,动作麻利往后院来。心有疑惑,却也不敢揣测。 前面两人动作出奇一致,刘妈妈缩脖儿,那人也跟着一起。 青岑简直烦躁至极,成天听她二人东家长李家短,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叨咕半天。 埋怨归埋怨,他还是快速隐藏那株琼花丛中。 “刘妈妈,你老这是瞧什么呢?”轻呵贴着刘妈妈的耳根子,悠悠响起。 第6章 “啊呀——!” 不夸张,刘妈妈一蹦三尺高,猛一转过身体。捂住砰砰狂跳的心口,看向后撤一步的林招招。 惊魂未定,张着嘴,一时不知该做哪种表情回应。 “哎呀,刘妈妈你莫怪我调皮,同你开个玩笑。”林招招声音又娇又软,带着几分难为情:“我刚从……他那回来。” 她刻意顿了顿,语气满是女儿家娇羞的意有所指。“哦,对了,他嫌我身子弱。刻意让我同你说,进补食材要精细用心。一日三餐荤素搭配,晚上最好加个宵夜。” 快走几步侧过身子,凑到刘妈妈身边,声音依旧娇柔:“刘妈妈,我最近要吃各种肉。”拉起仙翁这面旗,毫不脸红为自己谋福利。 “刚我在他那用了点心,你在准备点小小馄饨就成,海碗装。”她和进宝分着吃,顶多八分饱。 如今这个年龄正是能吃的时候,动不动就饿。 刘妈妈做贼心虚,虽瞧不上这野丫头,观察许久,二人关系哪里是这死丫头说的这般。不过死丫头确实任嘛不干,坐吃等喝。自己本来就是灶上做饭,由不得她挑拣。 “哦,对了,刘妈妈每天都焙点鱼干,不要放盐。” 说完就含羞带怯,快步跑回小院。 …… 平心而论,刘妈妈确实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儿,可林招招明显感觉出她应付自己的吃喝。 不管什么关系,你好我好大家好,才能和谐相处。你敢瞧不起我,我未必就肯配合怕你。 刘妈妈云里雾里听完,由一开始惊疑不定,到此刻一丝惶恐。 青岑昨儿找到她,简明扼要交代一番。大概意思是除了一应吃喝,与后院这位少凑合一起,怎么这才过了一夜又变了模样? 呵,任她一把年纪,见识浅薄也知道这死丫头不是个好拿捏的。多日相处,莫说在她手里没占到半分便宜,还被她压一头。原本还想套套她的底细,谁知毛都没问着,自己倒是掉了个底儿掉。 死丫头一副笑迷日脸,要紧时刻确是绵里藏针,扎的她浑身上下不得劲。原本还做梦想让侄女入院,寻个差事什么的,如今怕是不能够。 待二人走后,青岑才从琼花树丛中出来,搞不懂昨儿还有说有笑的两人,突然就闹掰。 漱过口洗过脸,怪不得那人瞧她总是一言难尽……就说刚照镜子自己都吓了一跳,忒豪迈气概,与鲁智深就差一把胡子。 进宝还在呼呼大睡,这孩子究竟跟着她受了罪。老母亲般自责不过几息,瞧向那身膘,她才是最苦的那个。 院子小,林招招也不喜刘妈妈走动过勤,潜意识觉得这就是她的地盘。所以再次证明她有先见之明,接下来除了吃喝,其余时间用来操练身体。 她算瞧明白了,人弱被人欺,甭管什么时代,都不是一帆风顺。各种麻烦接踵而至,拜佛求神保佑还不如自己硬气。 挂好洗脸巾子,林招招转身,盯着厨房的烟囱,一股一股向外冒着白烟。 别说扯了这面虎旗不管用,刘妈妈明显尽心了多,虽然还是冷脸,跟抢了她儿子一样。 林招招端着小碗,吃着海碗里分出来的小馄饨。当下要紧恢复健康体力,捡起上辈子学的花拳绣腿式拳击运动。 接下来几日,除了必要交流,她与刘妈妈界限分明,一切仿佛又归于平静。 第5章 陈元丰自打隐藏行踪来到这座宅子,便没出过前院。 目前距离他去青州上任还有两月余,一月前离开京中,打着回金陵为母亲与外祖父扫墓为由,提前水路南下。 上一位虞衡司郎中因弹劾矿监反遭诬陷,不过月余,收押狱中便被杖刑致死。如今他顶了这个缺,属实难上加难。 青州银矿盗采频出,国库岁额日渐空虚,如今官矿日衰,私矿日盛。 周边百姓民不聊生,倒是地方上养肥了一帮吸血鬼。 看似景朝建国百余年来繁华锦簇,实则贪腐成风,奸臣世家当道。即使富庶的江南,也免不了卖儿鬻女。 新帝登基十年,定年号和顺,他没看到一点和顺之象。 皇权更迭,皇上明显更信任宦官心腹,故而工部虞衡司相当于摆设,多方势力牵制拉扯,被架空无法施展职务。 他廿五依旧孑然一身,倒是没有妻儿拖累,也罢,尽人事听天命。 书房中那张黄花梨大桌案上铺开素白宣纸,他指尖执笔,饱蘸浓墨轻触纸上,没一会就被他勾画的墨迹淋漓。 在“银矿”与“陈春”之间来回巡梭,接着笔尖游走,又写下“青州”。 他脑海中又浮现几个盘踞青州的世家,是一家还是两家?还是他们联合一起与朝廷某些势力沆瀣一气? 事关利益层层叠叠,一个不小心脑袋就得搬家。 思绪至此,他放下笔,走至书案后取出一卷山河舆图。将刚刚尚未干的宣纸推至案边,图卷在案上徐徐展开,青州的丘陵河谷尽现眼前。 他指尖划过图上山脉方向,最终停在距离陈春老家的方向。此处山势合抱,水脉隐现正是藏银纳矿的绝佳之地。 “青岑。” 外间守着的青岑应声,撩帘而至。 “那个陈春情况如何?” “怕是熬不过去,动了大刑。开始还能喊冤枉。后面含含糊糊乱咬,并且连带着青州矿苗的事儿也掏了干净。” “哦?都把谁咬了出来?细细讲来。” “此人正是王婆子丈夫王善宝,与陈春本是青州同乡。青州矿区方圆百里,百姓常年被强充做徭役。陈春小有家资,不想服徭役。走了王善宝的路子,花钱找人顶替徭役名额,收拾家当带着老小,随着王善宝一家来到扬州,投奔王善宝族人老亲。” “陈春本在青州也算个体面人,到了扬州单门独户无族人依仗,故而伏低做小巴结王善宝一家。陈春要养活一家老小,眼瞧坐吃山空,只能由着王婆子牵线到绣坊做库房管事。”顿了顿,端坐书案后的陈元丰听的认真,于是他又接着道:“王善宝夫妻二人好赌成瘾,对陈春恨不得敲骨吸髓。有次王善宝喝多,说他家握有青州银矿的矿苗图,酒醒后又不承认有这回事。” “陈春本就生出记恨在心,便把他有银矿矿苗图,透给泼皮。此事恰被青州世家子弟李栋衍听说,于是便通过一帮泼皮无赖,寻到绣坊找上陈春。后面便是起火那晚,具体王婆子被谁灭口,此事不好决断。” 好巧不巧,陈春与那王婆子,就是自家母亲名下产业绣坊的管事。 陈元丰接到薛行风打探来的消息,才有了此番扬州行。 他头痛扶额,虽然以母亲族产为遮掩官身,却也无可奈何。银矿案牵扯甚广,各种错综复杂的势力裹挟其中。 真真假假幌人眼球,至少现在不是光明正大出现的时候。 也算是贯通整个事件,月前知道自家绣坊,库房小管事握有银矿矿苗图,不敢大意。 朝中三股势力,北镇抚司与宦官矿监暂时一方,文官一方,被圈养京中的无兵权的武官算作一方。 而他有个被先帝封为武功侯的爹,新帝却极为不待见这帮侯爵伯府。 几方争执拉扯,既有世家子弟身份,又有科甲正途身份,作为中间几方都能沾边的他,为新一任青州虞衡司五品郎中。 被迫做棋子与如何平衡做棋子大有不同,既要揣测了上意,也有他自己底线。 不知巧合还是故意,他马上要上任,自家名下产业传出此等敏感事件。 他可不是上任纪郎中好拿捏分寸之人,戏台搭起来,那么好戏开场吧。 如今闹出人命关天的案子,干脆把嫌疑人陈春送进衙门,由着扬州知府审理判案。 目前陈春供词已经扯出矿苗图,扬州知府估计还会上报朝廷,接下去如何发展不关他事。 与他玩阴谋,他就把事儿摆台面上,直接来阳谋。 不管是谁想以此为事要挟,算是打错了算盘。 只是误打误撞出现个林妙君,至少在陈元丰离开扬州城前,她最好老实呆在后院。 檀香袅袅,心随香静。 “林妙君最近在做什么?”陈元丰临窗而立,欣赏窗外那株翠绿芭蕉。 青岑不做沉思,力求客观复述:“院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只狸花猫,她伺候的精细。但凡吃喝,都分那猫一口。” 陈元丰饶有兴趣扒拉芭蕉叶子上的一抹枯边,语气平淡无波:“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其他不寻常?” “……每天就是问刘妈妈要吃肉。并且一直……把爷与她如何……挂嘴边,唬刘妈妈。”青岑声音越来越低,后半句几乎含在喉咙里。 话音落下,书房陷入一片死寂。 陈元丰最终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无奈与疲倦:“……知道了,吃喝由她,不必在偷听,你下去吧。” 青岑如蒙大赦,几乎踮着脚尖快速出了书房。 第7章 凭本事提高一大截荤素搭配的伙食,林招招明显感觉腰身有肉。就连胸前那两坨,从开始似有似无,到如今能辨雌雄。 对着铜镜一番侧身观察,林招招十分满意。感情原身哪哪都干巴,属于没吃好才导致身材没发育。 如今吃胖一圈,肤色却黑了一号。没别的原因,她故意顶着春日暖阳,院里蹦蹦跳跳。当然做这些都是避开刘妈妈,她好糊弄可是前院主人不好糊弄。 满意溜达到床边,抱起睡眼惺忪的进宝。用力吸了一口:“还埋怨我让你半夜活动,你看看你这身膘,胖没形了。” “喵,铲屎的,你哥不回家,你嫂子和邻居搂着困觉。” 天爷,林招招嘴巴能塞鸡蛋,这么惊天大新闻,它个奸臣居然又是憋到现在才说。 “那邻居是哪个?快说。” “我要吃罐头……” …… 林招招气结,抱起进宝迈入西次间书房,一人一猫松松散散歪在此间小榻之上。上下划拉进宝肚皮,它明显很吃这套,舒服的呼噜阵阵。 苦思冥想多日未果,刚才那番惊天消息无疑是个契机。 如今天下太平,法纪严明,起码扬州城里,衙门官署表面不徇私舞弊。她在这四方牢笼,信息来源仅靠刘妈妈话里露出点来渣子,挑挑拣拣总结,犯法是真要坐牢收监的。 杀人放火林招招是做不来,如今机会送到跟前,那对豺狼夫妻之间之所以对她狠,说白了就是嫂子杀人,哥给递刀。 你不仁,我就不义。 在那夫妻二人中间下蛆还不简单? 面上苦瓜的林招招,一派闷闷不乐表现给进宝瞧,它选择冷漠无视,翻翻肚皮换个姿势继续享受。 “喵,铲屎的,你现在好温柔,越来越好说话了。” “哎,我有什么法子呢?烧香拜佛念咒不也得看是到了何种地步嘛,为了你的小鱼干我忍得。”顿了顿,又循循善诱:“来,跟我说说,邻居有媳妇吗?” “有。” …… 月色如水,万籁俱寂,远处传来更夫模糊的敲梆子声。 进宝三两下,轻松跃上墙头。 站在高处向下睥睨温吞吞的林招招,鄙视喵样不言而喻,被她撞了个满眼。 来此处这么久,其他本事没学会,唯独会意这种眼神多,看的快吐了。 林招招一身利落短打,与那灰墙形成个浓重人影对比,虽然贴墙扒缝儿,却完全丑态百出。 忘记这是院墙,缝缝里有青苔,滑不溜手,太考验她感触神经。 白日里为了不引起刘妈妈和前院的警觉,故而她小心翼翼,不敢光明正大查看。记住哪里有缝隙,是一回事。真正爬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如同每次挑战岩壁前的放松。 脚尖精准踩在凸起的边缘,手指扣住狭窄缝隙,核心收紧。身体便巧妙的离开地面。动作有点生疏,却节奏相恰。三点固定,一点移动。三米多的高墙,精准拿捏。 最难的就是墙头碎瓦,她小心翼翼,生怕闹出动静。 借着月光,发现小小一处,正适合抓稳。一个利落引体向上,接着侧身翻越,人便窸窸窣窣骑在墙头。 进宝打起瞌睡,废柴…… 林招气闷,她只顾着吃肉蓄力,却忘了体重也同时增加。长长喘气,累的不行。 有点发愁回来,毕竟可以观察内墙,外墙她中干。 休息完毕,猛吸一口气,接着这处锚点,目光如炬发现不远处借着可以跳一下。 于是三两下,曲膝缓冲落地。 记好此处,回来由这处好爬。 寻着记忆,她猫腰快速通过深巷,进宝则在高处爬屋走墙头。真羡慕进宝,如果可以,穿成会轻功飞跃的女侠也不错。 这段日子她白天锻炼起跳,徒手攀爬。进宝则与之相反,呼呼大睡。晚上进宝上班,踩点偷听。当然少儿不宜的那些,进宝不懂。 一人一猫配合默契,俗话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 那滚刀肉董氏当真有法子,趁林庆山起五更歇半夜贩江虾,卖钱养活她的功夫,却在家与人幽会。 林招招挺无语的,原身那位哥哥吧,有手有脚,这不是也能有个营生过活,怎么就一天到晚光想歪点子喝亲妹子的血呢? 你卖妹无人性可言,婆娘送绿帽子一枚。 今晚她与进宝共同合作,来个现场看抓奸,林招招走了一招险棋,内部瓦解那对夫妻。 重要的是从头到尾,不能被察觉出她在局里,必须是他人。 他人特指,奸夫婆娘——凤娘。 此人集泼辣、刻薄、莽撞等一身的悍妇,战斗力堪比sss+。 越往皮门街方向,道路越差。街巷狭窄拥挤。 晚间有水汽,青石板路油光水滑,街道宽度不过丈余,二楼窗子伸手就能够着隔壁。 鳞次栉比,挨在一起。 胸中一股闷气……没来由的冒出,哎,原身的意识吧。 林招招心中默默对原身说,回去给她抄地藏经超度。如果有钱了,也会给她做场法事。 承诺种下,郁结消失。 幽魂身影悄无声息摸到目的地,待气息喘匀。林招招又是深吸一口气,把随手捡的几块石子瞄准,照着凤娘家的二楼猛砸。 不成功便成仁,快点吧,你家男人都飞隔壁玩耍半天,你个傻狍子还在家呼呼大睡。睡什么睡,起来嗨。 第6章 睡梦间的凤娘打鼾如响雷,朦朦胧胧意识被窗外动静闹醒。 下意识踹旁边连二,结果踹了个空气,旁边凉了的床铺,明显人早溜了。 远处马桶上也没得人影,怒气升腾,天杀的,是又去耍钱了? “混账王八羔子,老娘一天到晚浆洗,手都搓烂了,也扛不住你这个赌烂货几把骰子。” 摸到床边抓起衣裳,匆匆几下穿起。一掀枕头,摸到底下木簪子,两圈就缠利索发髻。 走至窗边推窗一瞧,外头银光洒洒,将对面没收的粗布褂子照了个清楚,倒不用摸黑儿去赌坊抓人。 恍惚狭窄木梯间,略一思忖,保不齐又是个隔壁那黑心林庆山蹿腾的,那对王八羔子脏心烂肺的夫妻,惯会做这种绝户事。 几息之间‘噔噔噔’下到楼下,顺手抄起顶门棍,气势汹汹赶往隔壁。先去他家瞧瞧,若是林庆山同样不在家,指定就是赌坊无疑。 远处已经撤到安全方位的林招招,兴奋异常,三两下爬上了一颗歪脖子槐树,扒着树干也不耽误一直抻脖儿找好角度。 进宝趴在高一截子的枝桠上:“喵,铲屎的,失败了怎么办?” 失败了,大不了跑的快点,反正她最近着重练习速跑。 屋后林家三间低矮破旧房屋,两口子吃喝玩乐,败家的很。他家小姑子做绣娘挣得银钱,都贴补到这家里,结果院子连个门板也没有。 如入无人之境,屋里没有摇骰子动静,凤娘准备掉头去东头赌坊街。 屋中突然传出自家男人笑骂,她猛的一怔,还以为听岔了。 脚步停下,轻轻往窗边迈步。 里面自家男人调笑越发清晰,并伴随着那林庆山婆娘的叫唤,与破床板子吱吖乱响。 烂窗户有胜于无,她自是听的清清楚楚。 气血上头,手里的顶门棍,照着那纸糊窗户猛砸。嘴里大声叫骂:“连二你这个丧良心天杀的!——” “砰——” “啊” 尖利叫骂,拉架的呵斥,还有女人的嚎丧求饶……把隔壁养的鸡鸭惊醒,跟着‘咯咯,嘎嘎’一通乱叫。三三两两隔壁邻居,支起窗户听热闹,并无人出面拉架。 林招招急的早已把身子褪到老槐树冠下处,也不怕环抱费劲,为了方便瞧热闹,拼了。 影影绰绰间,只瞧见那泼辣凤娘用大粗棍子捣烂了窗户,人直接钻了进去。 啧啧啧,猛女,古代版原配战小三。 林招招遗憾不能进去瞧热闹,好好大场面的打戏,这在生活中少有看得到。 窝在树上瞧不清虚实,猴子似的一直动来动去,甚至作势要下树。 正当一人一猫在这将将发芽的老槐树杆观望看戏的片刻,旁边儿传来萧索步子由远及近。 林招招不敢动一下,月光越来越诡谲,没来由的阴气郁郁,远处虽然伴随着鸡飞狗跳,但停在树下不远处的两男音传入耳中。 “他娘的,脏活累活都拍归给咱俩,那帮孙子花船上搂娘们儿喝酒。还有就是林庆山狗日的嘴里没句真话,什么他妹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要我看就是诓我们,指不定这狗怂玩意儿又耍花招。”粗旷音节一字一句骂骂咧咧出口。 “还真邪了门儿,高低找不着那小丫,绣坊里都那帮绣娘说当时她卷了包袱朝外跑了,前后门愣是没见着。”一声尖细男嗓子回应对方。“前头什么动静?乱哄哄的那头儿。” 第8章 话音刚落,二人抻着脖子也往远处那燃起煤油灯的院落瞧,断断续续间,周边屋内都亮起幽幽光亮。他们二人没指名道姓原地消失的小丫是谁,但林招招扑腾的心怎么也停不下来。 好像,他们嘴里的小丫就是她。 林招招心慌意乱,屏息凝气,哪里还有半点儿看大戏的心思。 虽不认识此二人,却十分笃定这俩坏人要加害于她。 那二人终归没有忍住好奇,脚步匆匆朝着捉奸现场过去。 林招招深呼吸一口气,抬头望向泥塑木雕般的进宝,不由想哭,她个怂蛋竟然不如一只猫淡定。 顺着槐树赶往下出溜,也顾不得剌手的树皮,一气呵成跳在树下。进宝早她一步,早就跳了个没影儿。 谁知,前面两男人好像听到了动静,纷纷回头,发现了林招招,低沉吓唬道:“什么人?” 这一哈呼,林招招脊背发麻直窜头顶,只感觉头发都立了起来。 两边距离近在迟尺,怎么可能应付了事? 林招招甩开双腿,不管不顾,跑。 两条腿快甩冒烟,后面窜着不远不近的喝骂声:“他娘的,敢在老子面前耍小聪明,活腻了。” 皮门街好像长的望不见尽头,周边房屋嗖的闪过。 林招招顾不得许多,感受着后面俩人距离她越来越近,更加汗毛直立。 千钧一发之际,朝着岔路口一钻,进入纷乱深巷,迅速不见。 藏在破烂木桶旁,屏住呼吸,看着那俩人的身影,从身边蹿出去老远,不敢呼吸动弹。 须臾,那二人身影复跑回破木桶旁:“他娘的,小兔崽子别让我抓着,逮着非得绑起来抽。”两道粗重喘息就在林招招头顶,她的身影被头顶的稻草剁子完美的藏在暗影里,只是沁出汗珠的脸色,月亮底下更加苍白。 远处传来发出攻击前的阵阵猫叫,是进宝。 它在转移视线,吸引二人过去,虽只浅浅几声,却是警告林招招趁机快跑。 林招招闭了闭眼,顾不得两条腿打摆子,从木桶后头挪开身体,然后,继续开跑。 被猫叫吸引过去的二人被虚晃一枪,发现那小矮个儿犹如鬼魅,蹿了个没影儿。 这番举动,明显挑起二人的混帐心思。晚间平白刚受了一肚子鸟气,在这皮门街居然碰到个不怕死的来挑衅,干脆拿这小兔崽子做筏子。 如此,二人也如离弦的箭,嗖的一下追上去。 房顶院墙上来回跃动的进宝喵喵出声:“超前拐弯顺着河边跑……” 闻言,林招招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生机,往西有生机。 只顾着西,却忽略了河边,于是一人一猫实在跑不动,喘着粗气停下步子,捂住砰砰砰的心跳,再抬头根本不知道身在何处。 而那狗皮膏药的二人,躲在老远处不敢靠近,只原地打转。 见此一幕,林招招两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接坐地换气。 平复心跳后,林招招冲着高墙上的进宝一个眼色,又开始好一段狂奔。 路上不敢大意停下,只想甩掉那二人,奔奔停停险些撞到门楼伸出来的石狮子。 好容易寻到僻静深处歇口气,进宝墙头跳至她跟前,三两下又跃上石狮子。 “这是哪啊?……咱们是不是迷路了?你还能找到回去的路吗?……”喘着粗气,低声问进宝讨主意。 她问的认真,进宝却高高在上,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林招招作出一副委屈后悔样,她哪里知道碎催体格这么倒霉,早知道打死她也不出来。 进宝天天上蹿下跳跑了多日,嘛事没有。到她出门居然撞了个大奖,不光遇到歹人,如今还不知身在何处。 卡壳一般,什么也问不出口,接下来该怎么办,除了乱摸瞎窜没有更好的办法。 林招招累的不想动弹,倚着那木门一屁股坐下,瘫软的身子朝后门板一倚“吱吖”门开了。 林招招那双细眼顿时瞪的溜圆,正要说话,却听院中传来一阵女孩破碎压抑哭声,好似嗓子被掐住,声音断断续续。 她慌忙捂嘴噤声,不禁回头望向进宝。只见进宝浑身上下杂毛再度炸起,一声发怒攻击喵叫便划破耳畔,尖锐地刺入林招招耳中。 猛的听这声发怒吼叫,她的心忽然一震,思绪还没反应过来,进宝一闪黑影抢跳出去。 只见那院内红灯笼下,进宝如魅影几下便没了身影,接着不过半刻,传来一声男人嚎叫:“啊。” “哪来的杂毛畜牲。” “啊” —— 接连几声咒骂惨叫,林招招吓懵的思绪被拽回,踉跄几步朝着院子走去,她越走越快,最后循着声音跑入半开的屋门。 双眼又瞪大了几分,猛的看清眼前一幕——地下躺着一脸血葫芦般的曼妙女孩,她身材凹凸有致,衣衫半裸,看身量大约只有十五六岁,身体弓成虾子,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虽然口鼻流血,但仍能看到她脸上皮肤白皙如玉,是个绝色佳人,可那双杏眼眸子里却充满了倔强与死意。 而旁边儿双手捂脸只着亵裤的白斩鸡的半裸男,正鬼哭狼嚎阵阵咒骂出声,进宝却如平时护着她一般,虎视眈眈炸毛跳起攻击那半裸男。 什么情况? 这岂非看错了?进宝居然管起了闲事,虽只穿来不到俩月,可她只在绣坊与那处小院呆过,分明不认识屋中二人。 看进宝那护短架势,明显认识美人。 好似一下想通,难怪数日来,进宝都是半夜三更不着屋,她还以为那猫为她夜探摸底。 若是它来到此处会佳人,就算说的过去了,好一个护花使者的劈腿喵! 被进宝挠花手背的半裸男一阵大怒,一手捂脸腾出一只手就要扯了进宝的毛,仅露出半只眼睛用来观察进宝位置。 丝毫不在意旁边儿站着的林招招。 这下,林招招也顾不得吃醋,本就被进宝劈腿惹恼的人,不发一言,照着那半裸男的裤/裆一脚过去,使了十成十的力气。 那半裸男“嗷”的一嗓子,直接萎到地上来回打滚儿。 双手只捂着裤/裆滚来滚去,痛苦不堪,只剩哀嚎。 林招招仿佛踢红了眼,又是一阵乒乒乓乓,不光照着那处当球踢,还戳那厮望向她充满仇恨的眼珠子。 妈的,打从穿来就受鸟气,今儿个全都便宜你个狗东西。 外面,一阵拍门声,听到这个声音,林招招头皮再次一麻。 显然是被屋中那半裸男斥骂给惊动来的。 冷静一看,这才发现那半裸男已经昏死过去。 她对上那口鼻流血,半敞青色纱衣崩上黑红散开的血点子,甚是骇人的美人。 她这副模样,让林招招心中一揪,刚才此女还是,那双倔强无半分光彩的两只杏眼,此时这双黑瞳里映出林招招的小影,满是不可置信以及恐惧和担忧。 林招招敛起醋意,匆忙上前扶住这少女的身体:“你跟我们走吧。”美人却忽的惨笑,一把推开林招招,并看向进宝:“你们快走,我……我这辈子已然离不得这院子半步……”声音好似被砂纸打磨出来一样,嘶哑又锈涩。 因这少女脖子被掐出的红痕,不难想象,此前她受过非人折磨,必然与那晕死过去的半裸男脱不开关系。 林招招听她此话心头巨震,心神难免煎熬,不用猜也知道她此刻处境以及身份。 猝不及防被推开,加之听着外头拍门声,咬牙对着她道:“保重,如果可以,先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与进宝眼神交汇间,一人一猫在不敢拖沓,快步走出门外,只见院内那道插着门闩的木板门,被拍的砰砰作响。 第7章 眼看着莫名出现陪了她有些日子的那只狸花猫,与莫名出现的那个姑娘消失在视线里,直到从她望向院子的位置,再也看不到。 纪珧怔怔呆在原地,眸中又恢复了那出死气。 如今落入这步田地,说真的,她不该活着。可她也不知道是怕死,还是心中有份执念,娘亲和妹妹还活着。她想应该就是这份牵挂,即使身陷囹圄噩梦中,依旧苟活。 那人说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会吗? 扪心自问,只要入了此等地界,活着也如行尸走肉一般。 此时院中涌入几个大汉,纪珧却是一动不动。半晌,院外大汉冲入屋内。 “少爷。” “哎呦,我滴个天爷,作死呢你,如何弄成这般模样?”鸨母与李栋衍的几个手下抬人的抬人,质问的质问。 纪珧不发一语,已经没有多余力气动弹,脸上被那纨绔抽打火辣辣,颤颤巍巍,来阵小风就得吹倒。 众人七手八脚撩珠帘的撩珠帘,往出跑着请大夫的请大夫。只有鸨母越过内间,一阵香风靡靡,蹲地捏起纪珧的下巴,留长的指甲来回摩挲她的脸。 第9章 “呕——” 纪珧被那身香气熏到,吐了个干净。 鸨母颇为恼火,本以为来个绝色,还是官家小姐的身份。谁知竟是个难调教的,骨头难啃的很。 如今这张脸怕是毁了,还有屋里躺着的那位,真真头疼的紧。 虽不知屋中那位爷与这丫头什么仇,无非就那么几条,官场恩怨约莫两家乱斗的一方败了,赢得那方用此法极尽凌辱对方妇孺。 鸨母吆喝一声,院外后跟进来的护院纷纷俯首回应,纪珧便被拖拽至隔壁院子。 顷刻之间院中退了个干干净净,只剩屋中缓缓苏醒过来的李栋衍与他的小厮董吉。 “……一个黑小子,给我查。嘶,啊……”突如其来的剧痛又是眼前一黑,接下来便是咒骂小厮董吉:“速速给我将那黑崽子抓来,我要抽筋剥皮。”再次吸气:“还有一只杂毛猫,统统捉来剥皮。” 董吉不敢拖沓,这位爷说一不二睚眦必报,吃了这么大个闷亏,必然会闹个天翻地覆。 倒霉的不光手底下这帮子,自己也难逃其责,他妈的,明明清场撤出去的,那活腻歪的黑小子哪里冒出来的?人刚撩帘出去,屋内传出噼里啪啦摔砸声响。 照理说,林招招出了院门肯定不敢走来时路,毕竟前有狼后有虎,皮门街那俩甩不掉的泼皮说不定,正守株待兔。 这会儿已经不能冷静,她深知这回碰到了硬茬子,并且惹了大麻烦,干脆迎着来时路跑,那副样子就是奔着去客死他乡的走法。 可不是没任何留恋,那渣猫,猫缘可真广啊,居然可以为人家卖命。虽然那姑娘很可怜,可她难道就不苦吗?天天七上八下过日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啥啥背景没有,只剩烂命一条。 唯一苟活没入腌臜处境的原因,因为她丑,可这进宝居然给她捅了天大的窟窿,怎么堵? 堵不住干脆就活一天算一天得了,闹不好还能穿回去。 此处应该就是扬州城的红灯区,七拐八拐,转了半晌,未曾遇到那两泼皮无赖,倒是又绕回原点。 正当她准备继续猫腰掉头时,进宝墙头出现,这次没有表露出嫌弃她是累赘样,一扭一扭的踩低蹦高前面带路。 林招招决定饿它几天,吃鱼干,屁都没有。 一路无恙翻过墙头,利落动作起跳落地,一气呵成。 推门进屋,进宝那渣猫已经睡在隔壁躺椅上,上面铺了折了几折的薄被,最上面就是她在绣坊出逃那天的包袱皮。 进宝懒怠卷卷眼皮,无视慢很多的两脚兽,再次眼睛眯起打呼噜。 林招招很生气,平时都被抱着它吸来吸去,今日种种,分明就是被渣猫伤了心。 两只鞋子一甩,衣服都没换,直接上床扯起被子蒙住头。 进宝好似猫大王,根本不懂这两脚兽有什么可闹的。 昨夜种种好似梦一场,林招招被刘妈妈无情拍打醒,太阳穴位置筋络节奏频频,疼的直晃头。 “哎呦,天爷呀,可了不得了,官府正挨门抓十恶不赦的匪徒。” 她瞬间清醒,该不会与昨晚有关吧,就知道对方是个惹不起的,哪里有侥幸可言。 “你可别赖着不起,我得家去瞅瞅去,听管事说外面衙官不讲年龄,只要是黑瘦小子统统抓走。我家儿子这时候长在码头贩螺蛳虾子,晒得黢黑。这可如何是好……” 林招招呆若木鸡,她被刘妈妈一通絮叨,顾不得脑仁儿疼,瞬间冷汗涔涔。旁边刘妈妈自顾自担心自家,哪里发现林招招的煞白的脸色。 怕吗,可是太怕了,试问谁不怕死。 林招招发起了高热,比刚穿来那几日还虚弱。整个人都下不得床,好不容易养出来肉膘,眼见一天功夫掉了几斤不止。 刘妈妈担心家里,故而和青岑提出要回家瞧瞧。青岑不好阻拦,毕竟打从找了刘妈妈做活,就没让回去过。 自家爷要不了几日就要赶往青州上任,倒不怕刘妈妈出去说些什么,点头应承下来,安排速去速回,莫要耽误明日饭食。 “林姑娘病了,你得找个大夫来给瞧瞧,浑身烫的吓人。”刘妈妈犹豫一番还是说出来,不管那丫头是否是家主心头人,反正她说了,管不管随便家主意思。 “病了?发高热?”主仆俩相视而立,然后你看我,我看你,都挂上了一脸的无语。 怎能怪二人纳闷儿,三月的扬州春暖花开,正是好时节。 自家爷身子受不得凉气,咳症在没犯过,丸药统统收起身体尚算康健。她那种随心所欲,睡到日上三竿不起的人居然能发热? 青岑抓头,不光爷质疑他情报有误,他自己也怀疑。 主要是后院的林妙君时不时闹一出,他们也不知这回是真是假。毕竟能把身家清白随口混说的大姑娘,十分少见。 陈元丰倒是没着急后院林妙君如何,就问他:“外面到底什么情况?” “青州李家那个纨绔子李栋衍,昨儿教坊司里被个黑小子给揍了。听说对方狠辣,专门照着下三路去,半夜到现在扬州城的大夫换了几个,意思是那儿踹坏了。” 李栋衍? “多行不义必自毙,还以为这是他青州地盘,可以随便张狂。” 青岑接着又道:“他下作的很,专点纪郎中长女……那位才女大小姐也是可怜。” 陈元丰是一脸的一言难尽,青岑你是男菩萨? 纪郎中这下场未免与他做事太过刚直不阿有极大关系,明知矿监是皇上心腹。 却偏偏以卵击石,撞破头也要与之为敌。 那不是与矿监不对付,那是和皇上唱对台戏,那般做法就是找死。 一而再再而三冒进弹劾青州世家和那名冯矿监,结果对方坚如磐石,他落了个凄惨下场。 与妻女阴阳相隔不说,还连累娇娇小姐没入教坊司,另一幼女与妻子发配川蜀。 别说能否活着到那边,就是侥幸到了川蜀,也是入了虎狼之口。 皇上性子本就阴晴不定,一朝天子一朝臣,先皇从夺位中胜出,怕是也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圈,这位子又回到兄弟那一支。 如今先皇制定政策全被推翻,新帝极为忌讳反驳者。 不好与青岑说清楚,连大致都不可透露半分,青岑最大的优点就是记忆力很好,嘴巴严实。 可心性太过淳良,比不得薛行风做事圆滑。 算了,保留这份纯真也是好事。 青岑还想说话,外面刘妈妈匆忙脚步声撞入正房门口。 刘妈妈冒失非常,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开口:“可了不得了,家主,快去瞧瞧吧,林丫头烧抽了。” 原本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结果那不知哪里跑来的杂毛猫,照着她手里的包袱就是几爪子。她掐腰就骂,却也不敢让前院家主听着。 思来想去咽不下这口气,气冲冲准备和那死丫头干一架,让你不管好杂毛畜生。 结果进屋一瞧,好么,吓得半死。 那死丫头口吐白沫,翻着白眼,愣是烧很了,浑身抽搐。 抽? 这么严重?只有惊吓过度才会惊厥抽搐,这人平时嘻嘻哈哈,怎会如此? 陈元丰一使眼色,青岑便出得门去请大夫,刘妈妈一脸为难:“家主,你看我这明儿就得回来……”陈元丰读懂她的意思,只摆摆手让她先收拾东西即刻家去。 刚刚嫌弃青岑是男菩萨,现世报打脸,他也做了回男菩萨。不光亲自去后院瞧着,还得注意男女大防,还好过不了几日就能离开此处。 打从住进此处,第一次进来后院,不疾不徐来到月亮门处,只见听到动静的杂色狸猫,乌棕大眼在日光下依旧灵动,小小一团凶巴巴。 怪不得有口吃的也得分它一口,任谁见了都得舍出吃喝。 院落本就没人,旷的厉害,在扫一眼那警惕小东西,人便推门而入。 入了正屋,寻常摆设,一应家事不多不少将将够住。那小东西亦步亦趋不远不近防备的很,怎么他成了贼人模样似的。 拂一撩帘,入眼便是烧成红通通虾子人,他踟躇几下,还是走上前去。 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小时候他生病母亲就是这般做法。他记得不管病中多么难受,只要母亲摸摸额头,就好了一半。 烧糊涂的林招招,意识不清冷热交替,梦到妈妈居然冲着她笑,“不结婚,守着猫能过一辈子吗?”林招招双手乱抓,好像救命稻草揪住不放。 “妈妈……” 陈元丰:…… 她那么小小手掌,如何能有这么大力气的,根本就掰不开。 没来由的心脏撞了一下,耳尖冒热气。 被抓的死死的,他干脆放弃挣扎,由着她闹吧。如今也算是知道这人霸道的很,她与刘妈妈时不时交锋打嘴仗,甚至厉害。 空出一只手,侧身放在唇边,发痒的嗓子有些痒。 再一回头,便注意到那人的脸与露出的胳膊简直两个颜色。 第10章 非礼勿视。 那是什么?手指缝里居然有鲜苔癣混杂着血? 陈元丰脸色难看,继续看她那钻出被子的短打衣衫。 嗬。 好好好,可真是被她一副可怜相迷乱了眼,究竟是个厉害角色,居然捉了个能翻墙的女壮士回来。 第8章 须臾,青岑领着大夫请进小院,硬着头皮进内间。毕竟女孩子的闺房他也是头次进。 撩帘才发现自家主子爷居然在,然而待看清眼前一幕,一切让他难以置信。 整个屋里好似刮起阴风般,只剩他震惊滂大的眼珠,和半张的嘴巴。 娘哎,这是何样的光景?自家那位高高在上的主子爷,任由被姑娘攥紧手,并且还没反抗。 爷一个眼刀飞过,他读懂,居然示意他放下床帐。 呃,这幅场景诡异又泛着那么一丝理所当然。 自家爷眉目如画,凤眼轻佻,清贵又自持。反观烧迷糊这位林姑娘,有鼻子有眼脸挺黑。 一定是他想多了。 秉持着早早号脉,早早打发大夫的想法,陈元丰面无异色。 帐子放好,青岑立马把大夫请入内间,自觉退出屋内。 大夫今天可是真忙,半夜被抓到平康里,为一位贵人公子把脉看诊。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伤的真狠呐,多半情况是不能人道了,可话却不能那般说。 来这种销金窟,能伤成这样,显然是把姑娘逼急了。救死扶伤也得给人留一线,当然,那一线是为伤人的姑娘留的。 不为别的,为了平白被问候的自家祖宗,这仇,必须当场就报了。 其他几家都被问候了祖宗的竞争对头,相互对了个眼神。居然同仇敌忾,一致口风,抓紧时间去京城,太医可救。 转过天怕再次被请去看诊,就想关门歇业,谁知来个礼貌有加的后生请看诊,干脆正常开业走一趟。 这家夫妻鹣鲽情深,看个病还拉着双手。 夫君也真细心,还在手上附好薄丝小巾,是个重规矩的,这才是富贵人家该有的教养。 他便从容坐下,指尖搭脉。 片刻功夫,舒展眉头。 “尊夫人气血两虚,肾气不足,似是近日惊悸不安,未能安眠。待我开一剂安神定志的方子好生调养便可。”大夫温和解释完,便拱手告辞。 陈元丰想拱手回礼,才记起那只手被攥了个结实,只好缓声吩咐青岑,替他送大夫。 男人与男人是有区别的,逾弱冠之年,有做肩承家室的当户郎;而他却处于茫茫人海,吾谁与归的迷茫。 国子监与同窗互相传阅过如意君传,也算是是屡禁不止;进入工部虞衡司与同僚约过勾栏,大部分执杯听曲。 各式样女子虽接触不多,可独独没见过此般女子。 就是床上眼皮抖动的这位。 “撒开吧。” 林招招松开手。 陈元丰并未离开,换了个坐姿,双手放在椅子两侧。 “说说看,你最好想好了在开口。不然,绣坊纵火那事统统都算在你身上。” 好好好,终于不装了,还好她早就猜到这点。果然就是怀疑她是纵火的,而她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确实起火跑路了,而且还死了人。 现在她进退两难,前有豺狼虎豹,后有欲把她打杀绑了送官的。 哦,对了,还有俩不知为啥招惹来的泼皮,还有要卖了她黑心哥嫂…… 天,真要亡她。 几相比较,也就面前的这大俊美男,对她稍微不那么刻薄。 虽然他们才见了三面,这次对话是最长的一句,并且她还占了美男便宜,拉拉小手什么的。 却并没有感到丁点儿放松,和那天晚上记忆一样,寒意再次直逼头顶,周身空气凝固。 瞬间不觉他俊美,倒是邪气阵阵。 对上那双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眸,林招招不用吃药,烧退了。 “我……火不是我放的。” 林招招被他盯的头皮发麻,她躲无可躲。 “你总不能什么都赖到我身上,我只承认我做过的。” 他那眼神示意继续。 “我真的只是怕被卖了,才跑路。还有昨晚我不小心翻了个墙,不小心看了场捉奸,又不小心遇上了歹人……”干脆直接从床上坐起,下巴一抬理直气壮与之对视:“……我又不小心进了青楼,不小心踹了人。” 一番解释她没撒谎,没烧他绣坊,生平最讨厌冤枉她什么的。 毕竟顶锅这种窝囊气,她可不受。 高低都交代了,也不差那一件。 什么叫不小心,陈元丰生平第二次被她的话惊愣住,第一次也是因为她茶壶对嘴。 可这次着实不一般,要不要提醒下她说的什么?从未见过如此放肆又嚣张的。 提气讲完,她就感觉一阵头晕。 很没形象往床上一滚,继续瘫。 “你可知昨晚你不小心踹了的人是谁?” “不知道啊。” “……你,你可知今天衙官满扬州城抓人,抓的就是你。”是啊,此女果如青岑所讲,又黑又瘦的黑小子。 被他这么一说,林招招凝眉。 不行,她过不了一点苦日子。不难想象,古代牢房吃喝拉撒都挤在方寸之地。说不定还会生虱子,被用刑…… 与刘妈妈说了太多她与陈元丰的爱情片段,导致她自己都信了,反正刚才也摸过他手了,干脆就坐实了与他两情相悦。 趁其不备,林招招坐起,往床边凑近一些,嘟囔一句。 “什么?”陈元丰没听清,也往前凑了凑。 林招招也顾不得臊,瞅准机会,直接扑倒他怀里,抱住脖子结结实实不动弹。 身为堂堂大男人的陈元丰,恪守规矩,熟读圣贤,如今被这一举动完全不知接下来如何是好。 送走大夫回来的青岑将这一幕看了个满眼,如果刚才眼珠瞪的溜圆,那么此刻嘴巴已张到极限。 抱,一,起,了。 青岑退后一步,拔腿就跑。 竟然是真的。 不愧是自家少爷,多少美人不入眼,怪道喜欢这挂的。 僵硬拍拍身上半坐半挂的人,除了眸中怔愣,和只有他自己感受到的不平静心跳,简直忐忑又无力。 古代讲究肌肤之亲,但凡他要点脸就不至于把她送官,她有自知之明,如今这长相做丫鬟都勉强。 名声什么的算球,活下来再说以后罢。 陈元丰难得挂上纠结面色,青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亦步亦趋后面跟结实,生怕自家主子做什么想不开的举动。 一前一后回到正院,春光明媚,陈元丰就往院中躺椅一歪,摆了摆手:“把药抓了,去皮门街瞧瞧她哥嫂都在作甚,如果牵扯到林妙君,你把后续尾巴做干净,不要让外人察觉有她的影子。” 行,这就护上了。 青岑又被支走了,陈元丰闭眼回忆刚才她贴着自己耳朵那句:“我知道王婆子的秘密。” 此女果然老道,不说允文允武,却也机灵鬼精,居然能逃过他的眼皮子。原本就想上任前把她放了走人,如今怕是要带着她这惹祸精。 所以,带还是不带? 难决断。 皮门街最中间,不大的巷子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周边店子老板以及伙计生意都不做了,踩着自己板凳抻脖儿踮脚往人群中间瞅。 其中几个妇人掐腰对着自家男人一顿劈头盖脸骂骂咧咧,更有甚者拧上耳朵,往家中方向拽。 远处传来小孩子哭闹声,鸡鸭鹅叫杂糅在一起,各种吱嘎喔。 青岑看到此景一阵唏嘘,捏捏鼻子,离堵前面的骡车远点。 瞅瞅旁边儿老槐树,一甩袍子衣摆卷进裤腰带子上,三两下就上了树。 扒拉扒拉树枝桠,将不远处围了几圈中间的情景看了个清楚。 只见两男两女混打一团,两女互揪头发,其中一个衣不蔽体,被另个高大勇猛妇人单方面捶打脚踹。 两男则一来一往记左右勾拳,时而滚到地上,时而骑到身上,平分秋色不分上下。 哭哭啼啼间伴随咒骂,简直不堪入耳。 结合树下三三两两解说分享,大概结出了个结论,一时之间,感慨万千。 林妙君的哥哥林庆山外出挣银子之际,自家婆娘与前头邻居连二勾搭一起,被起夜找男人的凤娘子,堵在家里,捉了个满眼的奸。 昨晚三人打成一团,还没歇歇喘口气,林庆山归家听说此事,再次冲进连二家中又打作一团。 “连二娶了那么个泼辣货,哪里比的上林庆山家婆娘,细皮嫩肉惯会撒娇。” “林庆山活该,放着好人家的姑娘不娶,偏生娶个歪门货。” “诸位听我一句,不止连二与她有一腿,隔壁老王也不干净。” “哟,还有老王的事儿呢?快分说分说。” 第11章 …… 青岑从树上跳下,轻巧落地,旁边儿几人只顾听桃色传闻也顾不得身后冒出来个偷听的。 听了个七七八八,青岑进入不远处茶馆,捡了靠窗一张桌,要了份小点与茶水。 正想在此处歇脚一下,继续扫听,结果便传来一阵斥骂,踢踢腾腾由远及近。 他朝窗外望去,只见几个彪头大汉,一边儿清场,一边簇拥往巷内走去。 巷子狭窄,仅容两人并行。这一行几人走得有些烦躁,尤其打头那位。 他嫌这巷子阴暗潮闷,辱没了他这身新行头:“什么破路,也配让爷走……”低声嘟囔,白净的脸上满是不耐。 这情形在这皮门街里当真稀奇,谁家能有这高门来往的关系啊。 茶铺掌柜冲着伙计低喝:“看什么看?当心瞧眼里扒不出来,这可不是咱们能招的起的。”一顿嘱咐,摇摇头继续回柜台后霹雳吧啦拨起算盘珠子。 青岑目送那几人过去,定定思索半刻,捏起小点几口下肚,随即把茶水干了一盏,瞬间解腻。 刚想起来结账,过去的那几人再次排面嚣张进来小店。 结账的屁股抬起又坐下,低头闷声不响。 小伙计已经窸窣窸窣退至掌柜身后,驼背弯腰大气不敢出一声,掌柜假意瞪了他一眼随即换上谄笑:“几位爷,喝点什么茶水?”手脚麻利拽过伙计手中擦桌布,找了店里最亮堂的桌子往里引荐,并快速擦好板凳。 “算你识相,你店里都有甚的好茶?”其中一个眼角带疤的壮汉,豪音开腔。 掌柜笑眯嗤眼正想介绍一番,就被插话打断。故而人也知情识趣,手里抹布擦完,人就退至柜台,低眉顺眼不敢靠前。 “别喝了,老子现在没心思喝茶,先跟我说说人找到没?”白面男火气暴躁,嫌弃意味不言而喻。 “邪了门,那死丫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她哥嫂爷衙门寻了多日,生是半点信儿也没有。” 带疤壮汉再次开口答话。 剩下几人依次坐下,干巴巴看眼色行事。 白面男也不背人,继续过问:“王善宝明明说过,地图由他家婆娘收着。可他家人收拾遗物,嘛也没见着。整个绣坊独独少她一人,这小娘们儿肯定卷了地图跑了。” “地图少了就他娘的不能再画一张嘛,他不说他家都识得矿苗这营生。” “他会个屁鸭子,地图是他家老辈儿传他手里的。他要有这两把刷子,我家少爷至于这么着急?他娘的最近走背字,昨儿被个黑驴揍的不轻,天亮就坐船奔往京城去寻太医,此番任务艰巨,你们几个盯好了此处,我还得与衙门抓那黑驴小子。” …… 几人话题一挑又跳至他处,大部分都围着林庆山这个名字来回转悠,后头放哨儿的进屋说已经疏通散开,围坐一桌的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青岑听完全程,灌下最后一口茶水,混了个水饱。打断正劈头盖脸教训小伙计的掌柜,结账走人。 第9章 待一众人都往闹事中心过去,青岑犹豫几息,也跟了上去。 “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抓紧的报官。” “连二两口子把林庆山打死了。” 青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人命关天,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扒拉前头挤成堆,瞧热闹的人。 没扒动。 着急如他,一口大喝:“衙差来了,都让让。” 人群瞬间鸦雀无声,几息眨眼就撤了个干净, 有个被踩了几脚的泼皮,地上爬起来,扭曲的五官歪嘴开口:“谁他娘的把我推倒的。” 青岑一怔,又给他一脚,边儿去。 忍你们好久了。 那泼皮凶相没维持一秒,被突如其来的一脚,又归到人群脚下。 众人躲闪不及,比之更狠的踩踏瞬间发生,只听到那泼皮,嗷嗷骂娘。 打架中心,只剩林庆山一动不动,口鼻流血躺在地上。 青岑不语,手指试探鼻息,没死。 应该是被揍的有点狠,晕死过去,四下无一人出头帮忙。 他那婆娘与施暴的连二跑的没个踪影。 林家这人缘,简直一塌糊涂。 “诸位邻居都看到了,此人被谁人打伤打残,自由衙门定夺,莫怕,还活着。”没死也活不好,刚摸了几下,胸腔骨头起码断了两根。 青岑也不想把事情闹的太大,毕竟自家主子安排,收拾干净尾巴。 “这位小哥,依你所见,是否要送医。”一位年纪略大的老者,上千上前询问。 “我怎知道,我只是过来瞧热闹,与此处都不熟。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大家往前凑凑,给抬家去,也算积德行善。”死不了就行了,剩下的事他也懒得管。 此人着实歹毒,该着受这份罪。 主持完公道,便悄无声息走出皮门街,特意绕开人多眼杂的路,不想平白惹些麻烦。 刚才那脚踹的重了,可别在甩不掉。 运气很好,一路无恙,还顺道在药铺抓了药,一起交差。 林招招躺在床上,彻底生无可恋,死嘴又惹祸了。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 她哪里知道王婆子的秘密,纯粹就是随口胡诌来的。 最好的情况就是,先稳住陈元丰,与他虚与委蛇一番,得尽快骗个路引什么的见机行事。 不是林招招不跑,这古代不要身份证,要路引。 要是她能倒腾来,何必这样受鸟气,马上都快成谎话精了。 虱子多了不怕痒,骗多了,倒也没甚心理负担。 可如何才能骗的了那个看不透的古代奸商呢? 此刻,进宝正在陈元丰刚刚坐着的椅子上,不紧不慢的舔毛爪子,没心没肺的渣猫。 林招招看了一眼,又一眼,它也只是停住动作,一双棕瞳骨碌碌的看向她。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渣猫和她卖萌,并顺带卖惨。 林招招急得抓心,好想rua,可是她俩在冷战。 偏偏进宝没读懂两脚兽的傲娇,既然不摸我,我找人摸去。 华丽丽的一个丝滑跳跃,便没了踪影。 青岑把药交给老管家,并让他在前院厨房熬好,送到廊下喊他一声即可。 送药这事儿,还是主子亲自去吧。 他收了心思,推开了门,撩帘入到书房。 眼前情景又是登时稀奇,自家主子腿上正卧着那杂毛狸奴,听到动静,狸奴原先闭着的眼睛眇他一下,接着又眯成一条缝儿。 陈元丰忽略青岑脸上的异色,低头在猫肚子上画圈:“怎么说?”随即又想起什么:“药抓了吗?” 闻言,青岑心里得意,还好他预判了爷的预判:“药抓好了,交给老管家熬着。” 随即便把皮门街的一干事情,学了个不漏。 陈元丰凝眉沉思,看来林妙君没骗他,果然有人寻她下落。 既已如此,那么无论如何也要带着她去青州。 至于林庆山的情况,还是与她说一声的好。毕竟血浓于水,何况她也就这么一个亲人。 “不见了,我注定六亲缘分浅,他能打主意卖了我那刻,我就死了。”林招招忿忿迎上陈元丰看戏的笑容,想拆穿他披着羊皮的的外表。 她觉得这番报应太轻了,不过想来林庆山未来日子活着比死了难熬。还有他那滚刀肉婆娘,不出意外,还得找下家。 连二两口子约莫着会赔钱了事,毕竟街坊四邻不会少踩一脚,指定报官抓人。 “林妙君已经往生,以后叫我林招招。”她卸下包袱故而又开涮:“正好你叫元丰,它叫进宝,咱们一家三口干脆招财又进宝。” 陈元丰:…… 这小骗子,惯会没个正经,迷惑人心。 林招招闭眼痛苦,一口干了陈元丰辛苦送来的那碗药,苦的她打颤。 这厮该不会下毒罢? 不是没可能。 一边撸猫的陈元丰,瞧她那眼珠子乱转的频率,简直与这猫儿一个模样。 与他在京城养的伴伴一样调皮。伴伴是他的狸奴,雪白可爱。 “后日咱们出发走水路去金陵,你有什么要带的提前与青岑说一声。”陈元丰把进宝放下,朝外走:“嗯,后日二更出发,莫要误了时辰。” 老天爷一定听到她心声了,是嫌她被搓磨太多,故而给她加了糖。 林招招压下激动,刻意平淡口气嗯了一声。 良药苦口,加之麻烦甩掉,郁结消失,人也康健起来。 原本还想与刘妈妈做个分别,奈何她儿子真被衙官当嫌疑人抓走了,并且求到了青岑跟前,希望帮忙把人保出来。 林招招心虚,总觉得人家无妄之灾,都是她搅合来的。 故而也没见刘妈妈,只在和陈元丰提要求的时候,听了那么一耳朵。 她脸不红心不跳,开口道:“在船上洗漱不方便,我没换洗衣物,哦,还有小衣。如果来两双好穿的鞋,那就更好了。” 第12章 陈元丰瞥了她一眼,将进宝往旁边儿空榻处挪挪,继续摸肚皮。 “不过两三日,到了金陵再购置。” 被这么一堵,林招招沉吟半晌继续想借口。 “不对吧,我问过刘妈妈,扬州走漕运起码要四至五日。” “嗯,走官船日夜不停,提前一两日足够。” 林招招彻底死了心,却欲言又止望着陈元丰。 “绝不可能。” 陈元丰想也不想,立刻否决。 靠,我还没提。 人穷志短,不就得算计着过日子嘛,到了金陵她是打算跑路。 浑身上下就那六两,也就塞牙缝儿的事,多的一概不能干。 吃喝住行,哪一样都没有白嫖的,就比如在这牺牲自由,换得那么几天安生日子而已。 陈元丰也不与她计较,习惯了她胡吣爱演,故而也忽略她开口乱提那一应物事。离开扬州城前,一点乱子都不能出。 看了眼在他怀里的进宝,她一股无奈浮上心头。这几日闹别扭,没摸过这渣猫,结果人家未曾伤心一秒,再次投入新主人怀抱。 这说明什么? 说明它就是个奸的,不管前前主人死活。 “那什么,我在提最后一个要求。”林招招也不客气,就着旁 边的小榻的边边,及其自在坐下,并拿起小几上的果子。 陈元丰忍耐力快到极限,这人的规矩当真要好好学一学,不成体统。 “说。” “那个,你能不能把那晚受伤的姑娘赎身呐。”难得停下咀嚼的动作,认真又乖巧。 陈元丰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嗬,真是给她脸了,越来越狂妄。 “你可知她是充入教坊司,她是获罪之人,你就是想做女菩萨,也得看看你的法力能否渡得了。” “我渡不了,但你可以。” 陈元丰都被她气笑了,无奈扶上额头,甚至捏了捏两眼中间。 当真是不知所谓。 他自省,怎么就着了这小混帐的道,随着她话往下讲。 “真不行吗?……哎呀,不行就算了,你也别遗憾,若美人在怀,难免会心动。”接着又大口嚼果子,吃的嘎嘣脆。 林招招被轰出前院,简直很过分。 丑的不喜欢,美的也不喜欢,这人该不会就是gay吧。 只是那位美人可惜了,原本打着见色起意的幌子,让陈元丰好奇动心去帮她赎身,谁知那位就是冷漠无情心肠。 林招招对古代法律法规不太懂,甚至来这许多日都没问过何年何月,谁做皇帝和她八杆子打打不着。 她只是觉得那位美人当时眼里的死气让她揪心,假若能帮一把是一把。林招招自问不是圣母,可男人们政治斗争,拉女人跟着受这非人折磨算怎么回事? 那皇位上的皇帝八成也不是个好鸟,祸不及妻儿,充入教坊司这条法规太下作。 而她林招招除了穷,嘛也不趁,别说赎身,就是往平康里边角蹭蹭,也得当成花子打发走。 不由想通那晚抓她的两个泼皮为啥躲的远远,也不曾往前一分。感情是她走了狗屎运,高级红灯区位置救了她而已。 长叹一口气,自语道:“美人,你听话,一定好好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好像也说与她自己听…… 眨眼间便到了出发这日,简单一个小包袱,装完了她所有家当。 进宝在她怀中另个包袱皮里,被裹严实像个婴孩,一副生无可恋,任由两脚兽解恨打击报复。 包袱皮依然是跑路那晚的盖被巾子,又大又多用,还能当猫窝。 陈元丰瞧她怀里的襁褓之中进宝,长长深吸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哎呀,权宜之计嘛,万一它跑丢了咋办?”其实她有私心,怕这渣猫偷跑去平康里被抓到。 古代没有夜生活,以往二更天她早早搂着进宝钻被窝,此刻兴奋又期待。 堂堂正正走出正院,心情颇为激动,比翻墙踏实多了。 本以为会走到码头,谁知出门便是一辆青盖马车,在昏暗的灯笼之下,看的不是很分明。 陈元丰由青岑扶着上去,林招招猴变得,轻巧一跳便钻进车厢。 即便是晚上无光亮,她也这摸摸,那看看,古代的高级出行配置,还有软绵绵的靠背呢。 陈元丰无语至极。 被她来回动弹的土鳖样子不予置喙,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 林招招懒得看有钱人的嘴脸,自觉守着一角位置,闭眼打盹儿。 外面马儿脖子上铜铃清脆,晃晃悠悠间林招招昏昏欲睡。 就在她快睡着之际,只听青岑“吁”的一声,她清醒抬头。没看到外面什么样子,约莫着是到了码头。 都不用催,她主动爬下车厢,落地站定后,入眼便是明明灭灭的微弱灯光。 看不清大小船只,只有眼前一艘两层船房。 青岑扶下陈元丰,林招招想到一个问题,都走了马车怎么办? 于是开口:“把马丢在码头会不会丢了啊?” 青岑睨了她一眼:“你和爷走,我留下。” “啊?” 来之前林招招还想,三四天的光景,也不算难熬,毕竟她也不用伺候人。 如今青岑不一起,难不成她得伺候那位不能自理的主子? “哝,这是路引,你照顾好爷,到了金陵有人接应。切莫乱走乱说话,还是别出船舱好了。”他一副老妈子口气,哪哪都不放心,比当娘的还尽心。 林招招一把扯过那张路引,左耳听右耳出,不出意外各自照顾好各自,她可不惯着哄孩子。 陈元丰是爷,她还是公主呢。 待到明亮处,扫眼手中纸张。 据城厢商陈三呈告,因携妻林氏赴金陵,需路径各处关津。恐无文凭,难为验放,礼合请引,庶免留难。 携妻? 林招招歪头看向走至前方的陈三,眼睛眯了眯。 当真就是没有嗟来之食,这不嘛,已成人妻。 第10章 二更天的夜清冷如墨,周边安静如斯,错落有致的大小式样乌蓬船,星星点点摇曳不定。 微风起,空气中带了些许雾气,林招招跟上陈元丰,迈入晃荡的船舱。 以前未曾发现陈元丰是个大高个儿,如今在她寸步距离两厢一比,林招招矮他一个头。 啧啧啧,高瘦又斯文,有钱的小白脸。 前一秒还埋怨青岑不跟着,下一秒这样挺好,方便她瞧美男,想来这趟旅途也不无聊。 他步履稳重,撩起长衫下摆,躬身踏入船舱,那姿态颇有几分名士风流意态。 哎呦呦,怪不得成天眼里都是嫌弃意味,就他这份仪态,身为女子林招招自愧不如。 瞧不大清内里深浅,只一间舱室,里面简单一个小睡铺,再无其他多余物事。 引领进仓的舟子是个年龄四十多少话的男人,青岑塞了一角碎银子,那人挂上笑意盈盈,知趣退下。 完了? 林招招急了,她睡哪? “我睡哪?” “我把马车上多余的被窝靠枕拿下来,你打地铺。”这个狗腿子,居然做主让她打地铺。 青岑那大个子占据舱室一片,再瞧瞧悠哉悠哉等着收拾床铺的陈元丰,林招招再次感叹命苦。 舱室内本就有床铺被窝,青岑将那一应齐全的寝具,一把撂地板上,人便出得仓去。 好好好,合着打地铺的是不知多少人睡过的给她用,真谢谢青岑八辈祖宗。 一旁站着的陈元丰理所当然,眼角都没扫她一眼,正在那窄睡铺上解开襁褓之中的进宝。 嗬,渣猫都混上了好日子。 林招招腻歪那套窜味儿的被窝,也懒得整理,用脚一拱,踢至旁边。 青岑抱着马车上那套被窝和靠枕,又兢兢业业给陈元丰铺床…… 而那厮抱着进宝,上下摩挲,进宝舒服的打起呼噜。 待到一切收拾完毕,青岑不放心的又嘱咐林招招:“可千万记得与舟子约好的用饭时辰,还有爷用的马桶及时交给舟子。” 原本以为自家爷与她有些男女之情,谁知爷警告说那是权宜之计,于身家清白看中的不止女人,男人亦是。 他便懂了,爷还是那根讨厌女人的筋。 林招招听完他那通安排怒及,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让她拎马桶啊。 看看青岑那大个子,林招招忍下他絮叨的安排。 打不过青岑还抢不过陈元丰那小白脸嘛? 如今路引在手,又上了离开是非之地的船,怕个球。 退一步讲,陈元丰此人规矩又古板,很是讨厌她粗鄙不堪,得寸进尺无男女大防的行径。 干脆就做的更过分点,到时候跑路也算一别两宽。 许是林招招太过乖巧温顺,青岑咽下所有诧异,不放心的一步三回头下得船去。 须臾,舱外响起雨滴敲打音,原本如墨的舱内,更显逼仄。 第13章 林招招打了个哈欠,背手靠近窄铺,陈元丰歪在上面假寐。 感受到身旁站立人影,睁开双眸。看到是她,眉头不展,略严肃开口:“你去歇了吧。” 意思不言而喻,这里用不着你了,恩准你去休息。 “哦,我睡不了地铺,我要睡这。” 进宝小猫精,明显感觉到两脚兽要找事,小小一团伸展身体,一跃间,蜷缩到小几上的包袱皮,还是这处宽敞自在。 离那发怒的两脚兽远点。 闻声,陈元丰慢悠悠抬眸,乌瞳在昏暗摇曳的烛火里迷雾沉沉。似夜风呼呼刮过凛冽又怒意勃发。 赤光残红散发出黯淡光亮,青葱年华少女,痞里痞气挑衅意味显而易见。 陈元丰眉间郁色不展反拧,倔强倨傲与之僵持不下。 林招招管的了那个?双手叉腰,踢掉脚上绣鞋,屁股一拱陈元丰,便挤出位置,嚣张躺下。 陈元丰被挤进内侧,身贴舱板,一动不动,如假人一般。 林招招翻身面对他,双手交叉胸前,调整好枕头位置。 许是陈元丰长的出挑,相比她见过的太多歪瓜裂枣,难得现实里出现一朵男明星,不免大胆欣赏起来。 鼻梁高挺,五官精致立体,哪哪都长在她审美中。 陈元丰被她赤裸裸注目,耳尖不由火热,及其不自然又恼火撇过头去。 西游记里妖精要与唐僧成亲,故而劫色,如今她才感同身受,实乃人生追求。 不止男人生色心,女人同样啊。 床铺被窝儿泛着淡淡的熏香,看完娇花美男,昏昏沉沉间,她睡的死沉。 似乎是没想到她会如此大胆,居然能做出此等轻佻举动,由一开始的气恼到此刻仍不能接受。 窄窄一条被子,被她霸道夺走大半,翻个身恐怕便能肌肤相亲。 最终,陈元丰没熬的住困倦,半梦半醒状态阖眼浅眠。 “进宝你个渣猫……”摆成大字的霸道招招,梦中捉猫,手脚并用挂上陈元丰僵硬的身体,砸吧砸吧嘴,继续入梦。 陈元丰费劲撩起眼皮,大长一夜竟是搬胳膊搬腿,此女简直少教又不知廉耻…… 困意攀上神志,霎时哈欠连连,懒得继续往下搬那又攀上来的腿,迷糊状态头疼不已。 雷电交加霹雳阵阵,舱室门外响起舟子叩门响动,天亮了。 推了推旁边睡成猪的林招招,纹丝不动,用大力推,她睡眼惺忪无神睁眼。 “舟子送洗漱的水,你去开门。”嗓音冰冷又刺骨。 林招招缓了缓,脑海中正抱着进宝玩亲亲,再一看自己搭在他身上的腿,心虚的默默收回。 真太随便了,死腿。 她偏头回身,闭了闭眼,犹豫片刻,起身。 罢了,随便就随便吧,不亏。 拢了拢垂落的头发,找准床边绣鞋,趿拉着去开门。 摇摇晃晃的船体,那舟子拎起水桶,稳稳当当一滴水不洒。 “小厨房做的早饭过会儿就来,您二位先洗着。” 林招招客气一下:“多谢,多谢。” 想到青岑做的打赏做法,她尴尬摸摸鼻子,假装不懂,强行关门送客。 再一回头便撞上陈元丰似笑非笑的眸子,林招招气不打一出来,故而声调拔高几分:“少在这看戏不嫌事大,从现在起,你也得干活,饭就由你来端。” “钱付过了,不用端。” “那……你起来开门。” “你不知廉耻挡在外面的。” 林招招心虚更甚,并且讨厌死这个花美男,掐腰的手转头就指向他:“行,那我睡里面,你睡外面。还有,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许用伺候丫鬟的口气使唤我。” 气哼哼重重的踩在木板上,甩飞绣鞋,蒙头补眠。 雨声淅沥,雷声渐弱,风起簌簌。 船身晃动幅度高起低落,尺度时高时低。一开始还能忍受,没一会儿林招招就承受不住。 她晕船了…… 那滋味简直难以言喻,初觉胃里有些翻滚,紧接着事就大了,酸水不听话似的直往嗓子眼里涌。 用尽所有意志力才敛起那呕意,红通通的双眼望向重影的陈元丰,救救我。 现世报来的甚快,啪啪打脸。 打脸与厚脸皮相辅相成,脸皮厚点扛造,故而求人也未曾难堪。 陈元丰自打洗漱完就站在舱室内,唯一能坐着休息的窄铺被她霸占,怔怔出神之际那人又作妖。 且等到了金陵就交给薛行风,太能闹腾,让他去审王婆子秘密那事,最好把矿苗图指出在何处。 她狡猾诡谲,时而变化,一会儿一个理由。如今越发放肆,比他那整日招猫逗狗的的弟弟还烦人。 林招招无视他的不耐,此时她晕晕乎乎,身上也没什么力气。身体跟着船体来回动弹,她用力抓取被角,就连脚趾也登掉了袜子蜷缩起来。 其实没办法救,坐过船的都知道,现代有晕船药,古代可没有。 就是有,这船上也得求陈元丰去寻来。 外间叩门声复又响起,陈元丰开门接过托盘饭食,一荤一素两碟包子。 回头看看那难受的五官挤成一团的人,还是叫住舟子,低声嘱托几句,便关上舱门。 未几,便摸索青岑为他收拾的包袱行囊,找出一个香囊。 走至窄铺旁,坐下,将香囊放置林招招枕旁。 林招招睁开眼,疑惑往旁边枕头看了看,一股薄荷香气冲开舱内浊气与晕眩。 “谢谢你,元丰哥。” 这人简直无耻至极,比朝中势利小人更甚,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也不过如此。 不愧是有钱大商人用的香囊,无论是里面装香料以及外面的荷包,都堪称一绝。 林招招闭眼深吸香囊薄荷气,彷佛救命稻草般,恨不得放在鼻下。当然,她确实也那么做了。 陈元丰闭了闭眼,算了,此物本就给她缓解,就是她的。 门外舟子再度叩门,这次端着小碗生姜水,陈元丰接过,并随手赏了一角碎银。 迷迷糊糊间,滴水未进的林招招,梦里走在遍地黄沙漠里,顶着火辣辣的太阳,满处找水喝。 焦急时刻,额头传来些微凉意,如同瞭望所及的绿洲,眨眼间便身处清凉草地之上,燥郁和恶心都消失。 陈元丰穿过枕头空隙,慢慢捞起她,用腿支撑她后背,坐至林招招身后,扭过身子扶好迷糊的她,一勺又一勺喂了半碗生姜水。 进宝乖乖趴在林招招身侧,看着公两脚兽用小巾,给母两脚兽擦嘴。 风停雨歇,恢复平静。 被尿憋醒的林招招,抬眼就看到陈元丰。 他身上还是那件圆襟长袍,却坐在她身边,靠着舱板睡着了。 第11章 乌睫密密惺忪展开,对上如墨黑瞳,偷看被抓个现行的林招招,不自在拉了拉被角。 大脑还没上发条,故而下意识反应过来,心虚个什么劲儿? 随即出口先感谢一番:“谢谢你,元丰哥,多亏有你照顾我,不然昨儿我那副样子,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缓过来。” 林招招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牛马混迹多年,深知人性复杂多变。要是对她刻薄算计,她可以所向披靡,随时应战。 可要是谁给她颗甜枣,好了,她会浑身上下不自在。 典型的吃硬不吃软,用她亲妈话说。 —贱骨头。 原本只是坐卧倚上舱墙,不知不觉跟着补了个眠,这回不止心累身体更疲惫不堪。 大眼瞪小眼,四目相对。 此时二人姿势着实有点尴尬,她枕上他的腿,枕头早就飞到木地板上。 林招招对上他恢复以往的冷漠脸,要笑不笑,说是甩脸子也不至于的表情。在配上绝美五官,说不出的妖异感又浮上来了。 先一激灵,又一阵莫名火气,论年纪他一定没她大,一个弟弟居然在姐姐面前抖包袱。 不等他反应,吊儿郎当往他腿上继续一枕,颇油滑冲他挤眼:“元丰,既然你不喜欢我称呼你哥哥,你便叫我姐姐吧。”活似一个纨绔浪荡子。 画风突变,斑驳疏影于水波粼粼透过半开窗扇,反照入舱内。 林招招注意到千篇一律的表情的人,耳尖赤红。 作为恐婚一族,不结婚不代表没谈过恋爱,一直以为这位古板正经人讨厌她此般行为,故而就是做出来恶心他。 这倒好,过头了。 体会到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真是贱皮子,她后怕不已。 林招招可不想与小妾满院飘的当代男人有瓜葛,秉持放荡不羁爱自由,遂不敢试探,尿遁走起。 可能船身不在摇晃,也可能确实闻了那熏香荷包,亦或是迷糊中喝了什么劳什子药。 总之,睡过一觉后,此时踉跄虚弱间能行走。 再开门进舱室,那人背对着她,斜倚在窗边,正朝水面望。 第14章 “咳咳,你饿吗?”旅途漫漫,这才过了三分之一的时间,还有大半相处,她开始没话找话:“对了,你去如厕吗?我刚去过了,拾掇的还算干净。” …… 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林招招都想捋捋她那死嘴舌头。 “哎呀,你是不是生我气啦?我昨儿凶你,并不是针对你。”作为五讲四美的好青年,她不能用恶略态度继续吆五喝六。 “我是觉得咱们男女有别,比如打地铺这种,如何能让娇滴滴的女孩子承受?”好像她主动占了睡铺,强行一起睡的。 没话找话缓解尴尬成了一个人的独角戏,并且她喋喋不休嘀咕一圈,成功把自己绕了进去。 真是她给自己挖了好大一个坑呢。 陈元丰于窗外的目光收回,缓缓转过身。腰背笔直并不刻意紧绷,通身气派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林招招那颗老春心跳,如小鹿乱撞,居然频率稍快,跳乱了阵脚。 “你会说京城官话?” “……” 突然这么一岔话题,待反应过来,心凉了半截, 这人好生鬼祟。 她哪里知道古代都说什么话?原身倒是一口吴侬软语,可林招招的芯子习惯讲普通话。 虽说古代人南腔北调,可相处多日,这人明明都是操着口京腔儿交流,她顺嘴咧咧,压根儿没防备。 对哦,他不是金陵人嘛,为嘛说京片子。 林招招恍然,怪道商人奸猾,南来北往会说不稀奇。 只是这人看似正人君子,却时时挖坑等她跳,简直小人行径。 “关你屁事。” 谁说穿越人士,比古人聪明眼界宽的? 净扯淡,她就着道了。 陈元丰一愣,再次被她混不吝给带跑偏,谁家女子这般模样,口口声声出口脏话,没个避讳。 “你不要谢我,正好把你知道的秘密细细讲来罢。”他从没如此这般单刀直入与人说过话,简直一再突破底线。 林招招眨眨眼,没吭声。 看似表面平静,实则内心已经发疯。 她知道个屁的秘密。 “嗳?我的进宝呢?不是你一直玩它嘛?”干脆倒打一耙。 打从醒来就没瞧见渣猫,本是找借口,挂上不耐神色,明显一脸急色。 陈元丰确实被强行带离风暴话题,二人也不再你来我往试探对方,故而忧心忡忡满处找猫。 林招招无意扫见对方侧脸,没来由心律失常,不敢再看。生怕他记起自己诸多疑点,就怪瘆人的。 进宝真是只好运小猫,消失的好。她当然知道进宝丢不了,不出意外八成闻味儿厨房找吃的了。 正好以此为借口,与之冷战,干脆做个哑巴。 林招招无理取闹没理变有理,脸子撂的堪比变化多端六月天,阴云密布,恨不得生吃活剥了陈元丰。 陈元丰被她急赤白脸一顿突突,噎了个无语,猫不见了,找就是了,撂脸子给他看有什么用? 怪不得都说,女人与小人难养也,真真应了这句话。 林招招捏了一把汗,还好,这关算是翻篇儿,所幸没有继续露出马脚。 只要熬过下船,就算陈元丰温润如玉,令她心生好感都不能行,她必须跑。 寻遍屋内各个角落,并无进宝影子,只得出去找。 这小骗子,一堆歪理邪说。 另外,她一个地地道道扬州人,如何能讲一口地道官话? 之所以没打草惊蛇,主要他确保万一,命青岑与她亲朋故旧都打听一遍,确定她未曾去过京畿,甚至都不知她会讲官话,才延迟一日出发。 当初关在后院,确定是误会一场,因无故将她卷入,青岑心生愧疚。 所以由她跳脱蹦跶,也未曾注意。 直到她发热那天,昏沉中满口官话,什么替原身做道场法事,原身是谁? 思索怅然间,回头望向舱门。 林招招心烦意乱,拿起他看了一半的书,封皮半个字也无。 随手一翻,虽都是古代繁体字,但她这个半吊子连懵带猜,能读懂八成。 书中内容大概是审案判案,由一个又一个地方犯案的小故事组成。 船上本就无聊,加上她正与他“冷战”,故而看的入迷十分,竟未曾发现门口抱猫的陈元丰。 林招招突觉阴影挡住视线,随即便见进宝吃的溜圆的肚皮。 嘴角一抽,这是把厨房扫荡一圈了吧。 “它吃了船上厨房的腊肉熏鱼,还有鲜馄炖。” 陈元丰开口报告进宝罪行,她差点从睡铺跳起来。 “船上厨娘不乐意,非要包赔各项损失。” 林招招彻底装不了冷战,音腔逐渐拔高:“凭什么我赔钱?明明你没看好在先。天地良心,我一个黄花大姑娘,好端端就成了人妻不说,还坏了我的名声,如今还想倒打一耙。再是没见过你这样的,是爷们儿你就该把钱赔了,而不是找上我。” 比起刚才进宝不见那份慌张,此刻那双细长眼眸瞪成杏仁儿,明明灭灭的眸光里逐渐泛上血丝,竟是真急眼了。 陈元丰看她双手叉腰,一副拼了老命的架势,再次无语。 “我没说要你赔,我已经赔钱了事。”他答话一如既往平和放松,可以说情绪相当稳定。 林招招反被噎话,住了嘴。干脆不装了,直接走回睡铺,继续摊饼霸占。 连他的书都未经同意,津津有味继续翻阅里面引人故事。 被晾在一边的一人一猫怔怔出神,好像有点儿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 “你识得字?” 这点林招招不心虚,原身确实听了几节学堂,她爹娘活着的时候还是很宠这个女儿。至于认识多少,那由她说的算。 “认识。” “能读懂?” “瞧不起谁呢?引经据典的不行,逐字逐句也能猜出八成。”终归没那么硬气,说了实话。 “嗯,你信奉东岳大帝?” 这人闲话家常间带着发散思维,看似无意却不知什么时候就拴好了绳,等着自己往脖子里套。 这不是,又来了。 “怎么?你信东岳大帝?” “信奉道教不吃乌鱼,故而船上准备不多样。” 林招招:…… 这么一说,她好饿,醒来后还滴水未进。 “还有其他吗?” “还有为信奉佛祖菩萨……” 没等他说完,赶忙回应。 “我信佛祖菩萨。” “哦,今儿初一,作为虔诚佛教信徒不能吃荤腥。” 有区别吗?干脆直接说吃素不就完了。 陈元丰好似读懂她的想法,直接说了句:“今儿中午的鲜肉馄炖就是给你准备的,狸奴都吃了。” 林招招气结又无语,这什么糟心玩意。 “想起来了,厨房专门为信奉东岳大帝的客人,做了素面。” “我信奉东岳大帝。” “你……发誓。” “我发誓,我信奉东岳大帝,如若不然,进宝噶了二弟,做太监。” 她伸出两根手指,语速很快,表情极其认真又郑重。 陈元丰:……… 便是刻板如他,也听明白二弟的泛指,再是没想到她居然能随意信口混说。 进宝:“喵,我没惹你们任何人。可恶公母两脚兽。” 嘴角额角不由一抻,他未在多嘴一句。 不信奉东岳大帝,也不信奉佛祖菩萨,那道场法事要为谁超度? 第12章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昨日二人你来我往,互相看不顺眼,次日醒来依旧是林招招八爪鱼攀在陈元丰身上。 起初她睁眼还有些羞臊,而今日只偷偷觑了他一眼,翻身扭头继续睡。 陈元丰自知在这方寸之间,奈何不了她这厚脸皮,这人欺软怕硬,吃准了自己不能将她如何。 昨晚她提出要睡在里侧,睡了一觉又嫌弃里侧太挤,活动不开。又强行与他换了位置,没睡好不说,还被她踹醒从里面爬起来开门。 这两日早上,都是他爬起来接过舟子送来的洗漱水。顶上舟子那疑惑目光,陈元丰虽做的不顺手,却也没出错。 当今朝代女子重妇德,守节有理,言辞得体。 综上几点,在林妙君身上一条也不占着,她不光懒,还不讲理。昨日,竟然嫌弃汤水不热。 要不要看看时辰,任谁睡到日上三竿,汤水也不会是热的,懒得与她打嘴仗。 午时便是船舶靠岸,准时到达金陵的码头。 林招招打了哈欠,抓抓头发,这几日用水不便,她那鸡窝头也没空打理。 扬州城大部分姑娘媳妇都是用头油,她嫌弃头油发腻,故而自打穿来,便没有用过头油。 好在最近吃好睡好,头发慢慢也养出来,不再干枯毛躁。 须臾,等着船靠岸期间,舟子服务到位,叩门通知,收拾好行囊,准备下船。 第15章 林招招也不急,拢共就那一个小包袱,加上裹好进宝,两分钟的事儿。 倒是陈元丰的行李,一个半大木箱,还有一个不小的包袱行囊,只是这一路也没见他打开过。 除了见他于木箱当中取过书籍,其他未曾动过。 这几日的不方便不止林招招,陈元丰也是,二人除非必要,基本没出过舱室。 虽说官船,那环境却也比不上后世轮船。至于青岑提出收拾马桶,林招招早就忘了这一茬,陈元丰和她一样,都是去船上公共净室解决。 至于谁给收拾,她压根儿没过问。约莫他私下给了那位舟子碎银,人家乐得赚这份钱。 当然,林招招厚脸皮,也跟着沾光。 陈元丰一点也不着急,手里依旧拿着那本断案话本,当然是林招招看完丢在睡铺旁,他才有机会拿来继续看。 “嗳,你不收拾行李啊?”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靠近窗边看书的陈元丰。 林招招有些心焦,你不忙起来,我怎么趁机溜走? 陈元丰眼皮都没抬,注视翻页:“一会儿自有人上船收拾,不急。” 什么? 林招招那双眯缝眼儿,再次瞪圆,随即又半阖恢复如初。 怪不得这厮稳坐钓鱼台,感情一会儿有下人上船,那如何是好? 不由多想,万一来个青岑那样的狗腿子,岂不是她这几日欺负小白脸,新账旧账一起算? 论起青岑无脑拥护,新来的估计不遑多让。 林招招心里打鼓,收回脚尖。火辣辣的目光,盯上懒洋洋打呼噜的进宝。 进宝接收到信号,喵喵出声:“铲屎的,少打我主意。” 林招招自是知道进宝恼她,穿越前预约进宝做绝育手术,只是那会儿也不知道它能听懂,故而也没背着它。 谁知它不光听得懂,还在她拿二弟发誓后,喵喵喵不停,骂了她好久。 倒是陈元丰捡了个好人便宜,搂着摩挲它肚皮,安抚情绪。 林招招小心翼翼,走上前去,抱起进宝,嘟囔一句:“我去趟净房。” “去净房拿包袱做什么?” “我换衣服,管天管地还管换衣服?” “那你把狸奴放下。” “你搞搞清楚你的身份,这是我的猫,不要太过分。我只在路引上是你妻子,你不要做白日梦妄想得到我!” 陈元丰被噎了个语凝,眉头仿佛能夹死蚊子,无奈按了按额头。还是开口解释:“只是觉得你带着它不方便。” 好吧,林招招又想多了,但后面那句话确实有激怒他的意思。 梗着脖子继续不服,绝对要把话压在他上头:“我带着它壮胆的,谁知道净房这会儿有没有外男。” “……它也是男的。” 林招招再次心虚,懒得浪费口舌,抱起进宝,拎上包袱开了舱门直奔尽头净房。 其实青岑都打点好一切,那间净房没有外人能用。 旁边儿几间,大部分都是盐商,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也是商人路引,故而没有住在二层官眷的舱房。 陈元丰也无意林妙君的小九九心思,在这都是大小船只的江面,就是掉下河也会被捞起来。 于是慢悠悠继续看书,等着薛行风来接。 林招招进入净房,掏出包袱里那身短打,自打翻墙过后,还以为这身打扮尘封起来呢。 如今不过几日,再次穿起装扮好,当真是逃跑必备。 “你别生气嘛,我还不是为了掩人耳目才拿你发誓的。再说了,我怎么会舍得噶了你?你放心,逃出去后,我努力赚钱给你吃小鱼干,还给你找女朋友,长得不好看的咱都不要,起码得是一身白毛的。你只负责吃喝玩乐谈恋爱,我负责赚钱养你一家。” 忍受进宝挠了她一爪子,还好没出血,也不知道古代狂犬病发率是高是低。 进宝好似出了气,也好似挣脱不出,只生无可恋任由两脚兽把它再次裹成粽子。 “一会儿咱们趁着下船人多眼杂,借机溜走,到时候天涯海角任你飞,小鱼干算什么,我还给你做罐头吃。” 说完这些,林招招内心汗颜,怎么来到这古代她成了吹牛波达人了? 不管了,应付完这祖宗再说,就怕它也嫌弃自己穷,不乐意跟着浪迹天涯陪着吃苦。 抛锚停靠,临近午时。 一人一猫打从离开舱室,去净房起码快半个时辰,愣是没有回来。 陈元丰察觉出点不对劲,他合上书本,开门往尽头净室一瞧,关着的。 周边几个舱室陆续开门,噪杂响起,小厮与家主老爷们,拿行李的拿行李,打头的打头,都准备靠岸下船。 并不见异常,他再次关门回去等着薛行风。 一身利落短打,改了发型,背着俩包袱的林招招早就混到下人堆里。 也不知是哪家盐商老爷,小厮婆子哪叫一个排场。 这几日光是看着他们出来进去端茶倒水,伺候吃喝,终于见到正主款爷。 大肚翩翩,当真富态。 林招招就这么大摇大摆混下了船,期间还帮着一个挂满行李的婆子,顺手接过她怀里的小泥炉。 对方眼角褶子笑成花:“劳驾你帮忙,你哪家做工的?”看着林招招通身粗布衣衫,想来也是粗事活计。 林招招吃一堑长一智,摆摆手势,指指嘴巴:“啊巴……啊巴。” “呦,是个哑巴。”在抬头扫了眼,眉头稍微蹙起:“瞧着也没多大,可惜了的。” 说完怜爱的拍拍林招招,回头瞧瞧自家那一行人,匆忙赶上前去。 林招招顺势跟着婆子,小心翼翼不敢抬头乱看,生怕会被来接陈元丰的人给注意到。 小心驶得万年船,不敢大意一分。 码头旁边全是贩河鲜与卸货扛包的,一路行来,女性极少,多半都是年纪很大的做工婆子。 可能她长得过于平凡,未曾引起外人注意。倒是她注意码头的沿街,三三两两一堆衣衫褴褛的大小乞丐。 饿的面黄肌瘦,没个人模样。 大肚子盐商上了家中来接的马车,后面下人腿着均匀速递,不远不近跟着回府。 外人一看,林招招明显就是这一家的,她跟屁虫黏在队伍身后。 而盐商家人也只以为她是同路的外人,故而也没人察觉不对劲。 薛行风等下船之人明显少了,带着两个健壮小厮,快步上船。 当打开舱门那刻,不由愣怔。 自家主子明显瘦了几斤,原本白皙荣光的脸上挂满憔悴,两眼无神,并且下眼睑泛着乌晕:“爷,您这是……”话说了一半便停下,青岑那个混账如何把爷弄成这样? “去看看净房。”陈元丰面色一凛,出口几字。 薛行风不由想到青岑飞鸽传书的信件,是啊,一路跟来的嫌疑绣娘,未曾见着。 于是开口让吩咐小厮,去净房。 他则汇报青岑传来的新消息:“绣坊起火杀人指向一个叫董吉的,此人是青州世家李栋衍小厮,于两月前,随李栋衍出现在扬州城。如今董吉被收押,李栋衍重伤去了京城求医,没人善后保他,故而他没扛住杖刑,便招供了。” 薛行风打量自家主子继续开口:“这几日金陵码头很是热闹,高家少爷也来到了金陵,还往陈府递过帖子要见您,被我打发了。” 高丘阔十年前冬天与自家爷冰面戏耍,二人差点儿掉入冰窟窿,虽然自家爷及时滚出冰面,却也留了吹点凉气就咳嗽的毛病。 入秋至来年开春,需常备丸药,不然咳嗽的无法入睡。 打那之后,虽然挂着表亲,二人私下却也无往来。 陈元丰安静不语,薛行风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直到小厮匆忙回屋,他便开口:“如何?” “净房无人,小的挨间都瞧了,各个舱室都没有。” 陈元丰啪的一声,把手中的书丢在一旁,薛行风大气不敢出,与那两小厮退至旁边,都不言语。 一向温和的自家主子爷,少有发火。 陈元丰长吁一口气,按下额头青筋,随即安排薛行风:“查查这层谁家盐商仆人多,沿着这条去查。如若不然,便查外来棚户区,可着二两租金的住户查。另外她手里那路引没有标注时日期限,寻几个城门吏严查。” 言罢,人便撩袍出得舱门,薛行风随后紧跟步伐。 两小厮也收拾完舱室,各自拿上主子行李,跟上前去。 第13章 林招招看着陈元丰匆匆一行人快步离开,长长吁出一口气。 然后挡在她前面的大汉,费劲把后背扛的一摞子麻布往上抬了抬。 她很有眼力架,顺势搭了把手,从底下往上托,叫人家扛货的不至于觉得她鬼祟。 那大汉开始还不明白这小娘子因何走一步跟一步,从码头入口一直紧贴自己旁边,还以为瞧上他了,可他家中已有娘子。 第16章 谁知人家就是纯粹好心肠,怕自己扛的那摞子布掉下去,故而才帮忙。 娘子说的没错,世上还是好人多呐。 林招招依旧不敢松懈,继续装哑巴。码头上人来人往,不幸中之大幸,下船的地方是人最多的时候。 好险,差点儿打了个照面。机智如她,之所以走出去又掉头回来,只是出于本能,掰掰脚趾头也能想到,在人家地盘想逃跑怕不是活腻了。 虽只相处几日时间,那人可以说沾上毛就是猴,她几次能骗过去,无非就是打了个措手不及。 就像她在平康里红灯区打抱不平一样,若真枪真刀的来,她个瘦猴身材怎么可能打的过七尺的汉子? 虽不知陈元丰要王婆子什么秘密,并且有意无意耐着性子切入这个话题,可她真的嘛也不知道。 几次对她好性,都是关于那个劳什子秘密。 尤其快停靠码头那刻,他那股胜券在握的样子都藏不住。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很自负,并且深以为自己逃不出他手掌心。 那姐姐就给你表演一个金蝉脱壳。 如今已然摆了他一道,这辈子怕是不能再相遇,若是还能见面,可以肯定,她将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既然措手不及,干脆不及到底,谁能想到她林招招属胡汉三的,兜兜转转又返回来。 还真让林招招猜中了,陈元丰安排下去一切,愣是没找着人。 薛行风带着两个小厮,与城门吏各处安排寻人,就连街边乞子都问了一遍,就是没瞧见这么一号人。 陈元丰又累又困,洗了个澡,却也没歇息。 薛行风将一干寻人的城门吏安排完吃喝,匆匆赶回正院书房。进门的时候生怕带进夜里凉气,将门关好后,才撩帘进入书房。 “爷,没有找到,原地消失一般……” 陈元丰坐在圈椅扶额沉思,“青岑还有什么消息传来?” “王善宝确定王婆子曾将矿苗图画成秀样儿,给绣娘绣成被面,可具体是交给谁绣的,王善宝也不知道。” “嗬,好好好,我当真小看了她林妙君。” 薛行风心里打突,这能不知道吗?谁不都是小看了这人,虽说自己个儿没见着这绣娘,可能在自家爷眼皮子底下溜走的,也是个能人。 按理说青岑一根筋,被蛊惑了可以理解,可自家主子居然也被耍的团团转,并且二人船上相处几日,便把自家爷弄成这幅模样……想来是个狡猾美人儿无疑。 烛光明灭,薛行风也不敢接话,任由主子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爷,先歇了吧。” 陈元丰未语,倒是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内室走去。薛行风跟在后面,伺候宽衣服侍完毕,人便退了下去。 躺在床上的陈元丰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披着衣裳坐起来,脑子里不停的转悠:船上三日,那林妙君脸皮厚鬼心思多,却未曾有过什么藏物事举动,两个包袱也大咧咧拆开,所有物事一目了然,他也看过,哪里有绣成被面的东西? 刚想再次躺下的陈元丰被薛行风禀报有人要见他,“都这个时候了?”他一边问说,“谁?” “那人称是宋首辅的幕僚。” “幕僚?”便是恩师,也没有与他摆过身份,且这位幕僚不在京畿,来金陵做什么?恩师的幕僚大部分薛行风都认识,想来这位是个生面孔。“你先去招待着,我换了衣服就来。” 薛行风应了声,是!人便退出去。 陈元丰穿好衣服,进了书房,只看到一个普普通通,放在人堆里注意不到的脸。他依旧在脑中过筛,也未曾分辨出来人。 那人任由他打量,丝毫不见慌张。 之后便见礼,“实在冒昧,在下张阶。只是首辅大人安排我这趟差事,不好写在纸上。故而半夜三更的上门,望陈郎中见谅。”他说完,便作揖赔罪。 陈元丰此时许是刚从床上起来,整个人没有了以往冷肃,瞧着慵懒里带着几分随意劲儿。他绕到桌后圈椅坐下,看着站在对面的来人,“快请坐。” 那人顺势坐在对面,二人静静看着对方。 “恩师有什么话?你说吧。”陈元丰先开口,许是还有些忌惮和怀疑,并没有很客气。 那人笑了一下,“青州银矿之事,涉及颇广。上一任纪郎中未必没有看清个中利弊,只是人在局中,不得不站队。皇上热衷修道,登基以来对朝政越发不上心。阉宦又进谗言,皇上却将奶弟陆昭擢升北镇抚司指挥使,可两方却是面和心不和。若是此去青州,望陈郎中能与陆昭走的亲近些,关键时刻可保命。” 陈元丰明白这几句话的意思,恩师一派与阉宦势不两立,奈何皇上只对宦官之首冯安听之任之。如今青州被冯安一把占牢,恩师通过他交好陆昭打击冯安。 可恩师有没有想过,青州世家掌握大部分私有银矿。冯安之所以在青州独揽大权,那帮世家多是拥趸者,给了冯安好处,他们世家还能吃大头。 只是苦了百姓,亏了国库。 他还没上任,已经确定李家朝他下了绊子。若不是早早察觉,出手将产业绣坊管事报官,侥幸未曾卷入其中。 皇上看似一心想修道长生,国家大事都交由内阁。实则却又不安心,怕被夺了权,便任由冯安做大,两方互为辖制,哪里顾得了百姓死活? 那人见他闭口不言,最后说出宋首辅临行前的交代:“当初为他取字元丰,取自万物伊始繁荣昌盛之意,希望他能理解为师的苦心。” 张阶将此话转述一遍,遂起身告退。 因半夜上门,滞留此刻,便让薛行风带着入住客房留宿。 折了一个纪郎中,如今要轮到他了。 恩师想救黎民与水火,青州百姓不被强做徭役,可也要看皇上的私库充不充盈,还有各个世家的利益。 此刻再无睡意,又想到白天薛行风说的高丘阔如今也来了金陵,那个狗怂无利不起早,莫不是也要掺合一脚? 此时又想到林妙君,她口口声声冤枉,可每件事里又都有她影子,先是王婆子、又是纪郎中那没入教坊司的女儿、还有个她打了李栋衍…… 如今确定她手里真有矿苗图,并且人跑了。接下来这便不是秘密,会有大把人抓她。 倘若比别人先一步捉到她,局面一下就解开。确定好银矿位置,就是明明白白官矿,由着几方监督,看看谁还敢中饱私囊? 可那狡猾的女人,不知道窝在哪里。 如何不叫他恼恨,明明胜券在握,却被她给摆了一道。 又不得不吃了这个闷亏,简直想剐了她的心都有。 白天林招招与一妇人又换了装束,在这家戏班子打杂混上了船,都晚上了,她才找到吃饱喝足的进宝。随便在一堆鼓锤铜锣旁扒拉个空,抱着进宝歇歇。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同样是坐船,与陈元丰一起她除了提心吊胆,吃喝睡不愁。可如今在这阴暗潮湿,浊气乱窜的船舱底部,着实难熬。 有什么办法呢?谁叫最快开船的是这艘去青州的民船,就这还是她掏了一两银子,蹭上小管事混上来的。 本以为上船交了银子能有个歇息的地儿,她也不能挑剔。结果那小管事,一顿吆喝耍横。 “你跟着也不是不行,可我这没法与班主交代,不如这样,再交一两银子。”那小管事手里掂了掂她刚交完的一两银子,居然趁火打劫。 林招招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您开开恩吧,我这是去找我男人,寻到他了便把银子补齐全。家中钱财都在他身上,如今我全部家当都给了你。放心,到了那头他来接我,一准现场掏钱。” 做了几日人妻,人设张口就来。 那小管事人老成精,却也没法把她撵下船去,直接让她睡在行李仓。 这位娘子说她相公在青州开店做生意,因缺人手没法接她,只能由她自己独自出行。只是马上上船了,才发觉路引与银钱都被偷了。 她说的真情意切,穿着打扮也不像穷苦人家,正好自家班主包了这艘民船,去青州给李家老夫人唱戏做寿。要不是赶着过寿的日子,还真不能钻这空子。 “你就在这处别乱蹿,不日就到青州。”正安排呢,舱外一阵寻人音传来,想是找他的。 管事匆忙朝着梯子往上爬,林招招抱了进宝,又往那大鼓后头钻了钻,藏好不能被发现。 也不知道青州在哪,她也没得选,到了那地儿再说吧,逃离了虎口已经算是万幸。 第14章 对生活要求极为挑剔的林招招根本就没考虑其他,脑子只有一个想法,即使刀山火海的也得趟过去。 起初风平又浪静,还凑合着。可一直呆在不见光亮的船舱底部,那是相当难熬。 林招招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做晕船,如果与陈元丰在舱室那次作呕难受,那么这次就是要了她半条命。 第17章 原本打算到了青州,不出码头,转其他北上船只,直接去京城。 从古至今,永远都是天子脚下机会多。 可现下晕船难受程度,别说吃喝了,能否活到青州已经算是万幸。她吐的昏天黑地,不透气的底舱,一股酸爽。 赖管事深感后悔,原本就想赚个顺手的外快,谁知马上要摊上人命官司。 捂着口鼻,下来送饭的他,用脚踢踢一动不动的人:“还活着呢?” “呕—活着呢……” “哎呦,我说这位娘子,你可是坑惨了我,这两日别说伺候你吃喝,光是小灶我都搭进去不少了。” “呕——” 林招招没得可吐,喉咙处只往外泛起酸水,头发鼻涕眼泪糊成一团,半开的舱板透进来的一簇微光,照的她活像个女鬼。 事到如今,赖管事也不敢多问,生怕她吐死在船上。 后悔也晚了,但凡坐船晕船的人,压根儿不会坐第二回 。 这位娘子说什么返程青州找夫君,屁吧。这趟水路行程他跑了多少回了,既走过水路,便知有晕船难受的感觉,哪里会这般将就?早早走陆路去了。 不敢深想,此时已经便宜没占到,图惹一身骚。 赖管事愈加小心,生怕被戏班子其他人知道,他带了个人藏在底仓。只要她不死,能熬到青州,下了船就与他不相干。 于是他忍痛将那捂了不到两日的碎银子拿出来,交给船上厨娘,任由她充满诧异的打量。 “我说赖管事,你们戏班子不是有饭食定例么?何至于忍不了这几日一顿两顿的。” 人家意思不言而喻,赚的仨瓜俩枣的,谁不知道谁,哪有光吃小灶的。 赖管事有苦说不出,做出一副他吃不了大锅饭的样子,嚣张又狂妄。 厨娘将碎银子又推回去,嘴里叨叨:“要不了这么多,就是班主人家也没这么娇气,你给我五百个大钱就成了。你与班主美言几句,回来还定我家船即可。” 赖管事一脸难受表情,却也未曾高兴几分,接过碎银回舱房与他人交换铜钱。 再次端着一碗腊肉饭,与煮好的生姜汤,又把顺来的几片生姜揣好,等着大家伙都去吃饭的功夫,他便费劲爬梯子送饭。 林招招要死不死的瘫在一堆行李旁,甚至也不晓得这位赖管事哪里弄来一床被子,给她保暖用。 “还有几日能到青州啊?” “哎……这是生姜片,你难受了就含着,不日就到了。” 赖管事心烦不已,将饭碗撂下,人便爬上梯子出得行李仓去。 进宝也不知道又去哪里蹭吃蹭喝了,留她一人在黑不见底的船舱自生自灭。 人的求生本能十分强大,林招招抓起那碗姜汤喝了个见底,虽然还是伴随恶心头晕眼花,可总归缓解了那么几分。 她把生姜片含在嘴里,并把其余几片都囫囵贴至头脸各处,反正没有浪费一片。 恢复几分体力与神志,就这破败身体,根本去不了京城。 先不说身上仅剩的五两银子,光是一路坐船,她死半路被丢下船喂鱼有十分可能。 暂且去青州找个营生,挣个吃喝。之后在攒攒钱,坐马车什么的去京城。 终于在不知道过了多少日的时候,青州码头到了。 赖管事长出一口气,没死,人还活着。他恨不得赶紧丢了这个碍事包袱,故而也不想赚另外一两银子。 不够闹心的。 下到仓底的他,怨气比鬼还重:“你赶紧的爬上去,一会儿就有人下来搬行李,别被发现了。上去你先躲进净房,听着点动静,等着靠岸你混着一起下去。” “可我夫君还不知道何时来接我,你得等等他。” “哧——打住吧,算我没有歪财运,你躲好了,别再给我添麻烦就烧高香了。”不光怨气重,就连讽刺都这么挂满忧伤。 原本还想讨价还价一番,打打太极,谁知赖管事居然不要钱。 上一秒还骂老天爷不公的她,这一秒内心又感慨老天有眼,护佑她这个要死不活的小虾米。 世上当真好人多。 身上包袱一挂,手软脚软爬上甲板那刻,终于见着光亮,差点喜极而泣。 可这青州城的空气,有点像她上辈子早班见到的雾霾天呢? 躲进味道乱窜的所谓净房,林招招觉得仓底都好过此处万分,屏住呼吸,口鼻朝外。 待戏班子众人叽叽喳喳下的船去,林招招一秒没有多待,前后脚跟着下了船。 长长呼吸好大一口空气,终于离开了污糟地界。 她随着人流出了码头,入眼之处依然是衣衫褴褛,面黄饥瘦的乞子,不过与金陵城的不同。 这边大都是妇孺与孩童,愣是没有见着一个七尺汉子。 倒是扛货搬运的不少男性,她疑惑又忧虑,显然这里女性,能做的工作少之又少。 不然怎么会这么多衣不蔽体的妇孺。 天气已经开始转热,通往城内的土路压的夯实又坑洼不平,应该是行驶过负重很大的车辆导致。 越走越心凉,揣了揣一动不动的进宝,她心里挂上丝内疚:“进宝,你在忍耐一会儿,咱们入城了,我就给你要笼包子吃。” 进宝喵喵:“你放屁。” 林招招听惯了这几天它骂人,也不松开包袱皮,还能骂她,证明身体健康。 路上赶骡车、驴车、还有富贵人家的马车,匆匆行过。 扬起的灰尘也飘至头上身上,林招招与此时行人差不多,全部都是灰扑扑。 不用照镜子,她都能猜到,自己如今堪比乞丐帮一员。抬起衣袖,鼻头动了动,差点儿又吐了。 浑身上下,酸臭无比。 再往入城处,好多推着的独轮车出现,有些小孩妇人坐在上面,男人身上挂着一根粗带,显然是稳住平衡又能借力的用途,推车行的稳稳当当。 一同下船的戏班子,出了码头都上了骡车,早早没了人影。 林招招显然也不想与之同行,还是少与这里的人过从甚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只是她不知道,就在她下船之前,陈元丰早她半刻,同个码头先下了官船。 原本回金陵就是为了光明正大来青州,毕竟清明已过,他也该如期上任。 一路顺风顺水,有薛行风的照料,可以说省心又省力。 在此之前,依然在金陵多逗留了几日,没有别的原因,满处犄角旮旯寻找那个逃跑的林妙君。 撒出去蜜蜂似的一波波人,丁点儿消息也无。 薛行风倒是寻找同行的盐商仆人打听,轮到一个灶上婆子时,真问出来点信息。 那婆子竹筒倒豆子,交代的清清楚楚:“她就是上来帮忙,我问她哪家做活的,她指指嘴巴,一直啊巴啊巴。我心说可惜了的,好好的一个姑娘竟然是哑巴。跟了我走到半路,出了码头又掉头回去了。” 薛行风有预感,这人定是绣娘林妙君无疑,于是及时与主子爷汇报了这番情况。 陈元丰听到她此番操作,额头青筋跳的甚是明显,冷笑出声:“好好好,可真小瞧了她的脑子。”估计当时他下船的样子,都被她瞧了个清清楚楚。 任是陈元丰情绪稳定,也被气到,想他见识多种形形色色的人,却被个没出过扬州城的绣娘耍的团团转。 薛行风也不敢多嘴,惯于提前做功夫的他,早早安排小厮去了码头,看看还能打听到什么其他线索。 小厮马不停蹄,无论路过大小船只,以及扛活的工人,都打听一遍,还是没人注意到带只猫的姑娘。 陈元丰及时叫停,这种无效搜索。结合她没有路引和多余银钱,不可能坐官船。最有可能坐民船或小蓬船,可她那次晕船要死的样子,也不大可能坐船离开。 很有可能,虚晃一枪,猫在金陵城里。金陵城这么大,塞个人多容易。 陈元丰根本没有时间一直耗在金陵找人,故而带上薛行风,踏上早早准备好的官船,青州赴任。 却把处理完扬州绣坊后续,将刚赶回来的青岑,留在金陵找人,还不能被外人发现。青岑不敢叫屈,麻烦都是他惹回来的。 马车里,薛行风沏好茶,陈元丰却摆摆手,示意他将茶叶罐子拿过来。 薛行风会意,赶忙递过去那罐子明前碧螺春。 陈元丰接过,打开盖子,捏了一撮,放进嘴里,咀嚼起来。 绿茶香气,氤氲口腔,连日来的牙痛缓解几分。 薛行风忍不住眇了自家主子爷,心道:林妙君到底是个何等样的女子,看看吧,能给自家主子气到夜不能寐。 由于青州没有常驻虞衡司的宅院,基本上都是暂居于官驿。 可自家过世的侯夫人于此地有产业,肯定就不用住在驿站,直接过去那边的别院即可。 第15章 一切准备就绪,稍稍休整,明日便要去见矿监冯安。 第18章 出于礼节,由他主动去监矿公署拜会,既能全了体面,又能露脸做实事。 冯安一直常驻青州,薛行风早在月前打探来消息,不光有座五进的宅子,居然还纳了几房绝色夫人。下面每月的孝敬,光是绫罗绸缎讨好几房夫人,便数不胜数。 其中还不乏几位夫人的娘家人,大小都有个官身。 陈元丰听完不动声色,不算稀奇,皇宫里面漫漫年月,宫女与宦官做对食的有的是。 只是冯安在这青州,天高皇帝远。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般做法当真是狂妄至极。 弹劾的折子,都没进到皇上跟前,就被扣下了。 由此可见,他的手,伸不是一般的长。 虽说船上一应俱全,却也疲惫不堪,薛行风命令别院老管家准备烧水,服侍主子爷沐浴。 将将收拾完,院里老管事来报,冯安命干儿子送来帖子,明日一叙。 薛行风将帖子收好,并塞了包准备好的银子,将人客气送至大门,才回到书房,问:“爷,过去吗?” “去,还要备厚礼。冯矿监礼数到位,我们也应当做个守礼人。” 本就打算先去拜访,显然冯安比他想象的更懂得官场这套,不光主动送来拜帖,还派来心腹干将。 薛行风也不晓得什么意思,明面上就是两条分水岭,二者关系不睦。 如今自家主子爷居然欣然赴约,并且还有交好之意,完全颠覆上任纪郎中与冯安的相处之道。 陈元丰不予解释,越是阉人越要以礼待之,还要将他们放在正常人位置,多一分会过火,少一分显得低看了他们。 二人不管立场如何,刚来此处,总不好树敌过多。 何况还有个虎视眈眈的李家,他家少爷可是李家独苗苗,谁知的他们会不会发疯乱咬人。 毕竟在扬州那事,与他家绣坊有脱不开的关系。 匆匆吃过简单饭食,陈元丰便看薛行风禀报收集来的世家情况,能打听出来的,基本上家家都与朝廷官员挂上些关系,以李、杨两家为最。 这两家盘衡青州百年之久,都有子弟在朝廷各部当差,官虽不大,却都是咽喉部们。 还有其中有一家很有意思,是恩师宋家的一位子侄,居然也在这青州混的小有财气。 也不知恩师知不知道,他一心遏制商贾,家中却出来个唱对台戏的。 纪郎中看似与冯安结怨,斗输了,可禁不住推敲,谁知道背地里还有多少人踩了他一脚。 他捏捏双目中间穴位,不由沉思起来。 乱成一团的利益关系,目前动不得,牵一发而动全身。 要想破局,除非新开采新归属,好比两方对垒,突然来个第三方,那么将会起到平衡关系,互相制衡。 “打听林妙君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薛行风很有眼力架的在给闭着眼睛的主子爷捏头,急忙回话:“一丝消息也无,青岑听了您的安排,着重查陆路,可那几日正好赶上春会,方圆几里的百姓都出来进去买卖交易,很是难排查。” 陈元丰阖眼沉思,若是能被青岑先一步找到,说不定能留个全尸,要是被其他人找到,她将死无全尸。 林招招还不知道她的消失,已经引起轩然大波,脏兮兮的她正满眼找能沐浴洗澡的地方。 天气转暖,青州这座城里只开了小部分汤馆,还都贵的出奇。 进宝估计被捆的不舒服,加之也饿,一直在包袱皮里嗷嗷骂街:“铲屎的,你个穷货,我呸……” 林招招的耳朵听出了茧子:“你跟谁学的?这就是泼妇骂街啊。” “我跟船上做饭的掌柜娘子学的,她就这么骂掌柜。” “那你还真好学,口气都极其相似,干脆别做男的了,噶了你二弟做二椅子得了。” 包袱皮里的进宝喵喵喵,骂得更脏了。 跑了几家,多数汤馆只招待男客。还没靠近店里,店小二就被她浑身上下酸哄哄的臭气,熏的躲出去老远。 “去去去,哪里来的叫花子,别跟这里腌臜人。” “……” 虽说穿越以来这种白眼没少见,但小二带动作的嫌弃,无疑伤害到了林招招。 想她上辈子香香软软,精致女生,下班之后跑健身房。即使闲暇时间依然各种攀岩,骑行;强身健体不说,还练就一副好身材。 如今落了个又穷又脏又丑的人设,她心里苦。 又累又饿脚丫子还疼,说什么也得找个地儿解决吃喝洗澡。 摸摸身上那盘出亮光的碎银,咬牙进入一家提供热水的脚店。 同样躲出去老远的伙计开口:“我们店里通铺都是男客,没有女客,你出门左转。”估计看她是个乡下来的穷货,直接打发出门左拐。 林招招憋着火气:我还就非和你这店杠上了! “单间有吗?给我来个单间,最好能洗澡的。” 伙计虽然还捂着鼻子,却往前走了两步,靠近上前:“单间六十文。” “那行,给我来一间。” 本以为掏钱便可入住,结果伙计伸手要验路引。 林招招那双眯缝眼里满是忿忿,简直不给她留一丝活路啊,老天爷。 哪里拿的出来路引? 于是她又开始编瞎话:“我就附近村里过来这边找男人的,哪里有什么路引。” 伙计约莫着经常遇到这种情况,一拍巴掌:“凑够一百文,要不就出门左拐。” 林招招闭了闭眼,忍痛掏出一角碎银,递给伙计。人家伸手接过,上秤称重量。 林招招不认识那小称刻度,只一味装懂上前,眼珠子死盯伙计操作,一副生怕吃了亏的小家子气。 那小伙计忍受她发馊难闻怪味,皱着眉头快速称完,找给她两吊铜钱。 林招招也不知道根据什么换算的,假模假式数了一遍又一遍,其实根本就没数明白。 小伙计心中纳闷儿:感情是个不识数的糟糠,怪不得男人不要她,谁乐意要个傻子啊。 不怪人家这么想,能在身上掏出碎银子,长得黑黢黢不说,还邋里邋遢。 自家店子一年到头,见过不少这类糟糠,大部分都是进城捉奸的。 林招招被领进二楼,左拐尽头小小一间房。 打开门,也不捂着鼻子,很是服务到位。 林招招看着这仅仅摆下一张床的小房间,最多有五平方。 不过有这么一间小屋,也算是个落脚地,角落摆放着洗漱用的木质盆架和木盆,被褥也是干净无异味,看样子这家店换洗的勤快。 得,一百文没白花。 “热水十文,这位娘子,要拾掇干净了才有底气,不然与人家那混身喷香的相好一比较,是男人都选后者。”伙计很是好心出主意。 林招招:…… 虽几句话,林招招便明白其中意思。还以为一百文全包括呢,十文就十文,省了她还得编理由。 “那也有些贵了,马上快赶上住店钱了。” “那我送你块香胰子,你在添两文。” 林招招简直服了这位伙计营销手段,忍痛数了十二文,交给他,便等着热水送上楼。 热水洗过全身的疲惫,她把身上那身换来的衣裳丢在一旁,也懒得搓洗。 太臭了,没法闻。 简单套上干净衣裳,将滴水的头发绞了又绞,换了另一条干布巾,裹好头发。 这才将进宝解开束缚,做了个嘘的手势。 小猫精无视她傻子行径,却也没发出声音。 林招招继续循循善诱:“为了安全考虑,我出门不能背着你,你得答应我,在屋里乖乖等我回来。要不我就将你继续包起来,你选一个。” 进宝:你个傻货,答应了你,我也可以爬高踩低出去玩。 进宝做出乖巧又听话的萌萌样子,一直用小粉舌头舔舐粉粉肉垫。 林招招摸摸又亲亲,很是利索又熟练的疏好头发,关门下了二楼。 前台伙计瞅了一眼,变干净又利索的娘子,点头示意,这才像样嘛。 林招招再次体会,人靠衣裳马靠鞍。 “咱这有什么卖吃食的店呐?” “往胡同尽头有家卖面的,这会儿过去应该还没收摊。要不就等着卖炊饼的挑担子,轮到这条街,还有其他煎饼担子唔的,看你自己选。” 林招招果断选择那家卖面的,没耐烦等挑担摊子过来,她快饿晕了。 微笑谢过店伙计,人便朝着胡同深处去。 当真是应了酒香不怕巷子深那句话,这支起的面摊,显然是做给周边老主顾吃,太背了。 刚好排队到她,问好价钱,掏出铜板,坐在小板凳上等着吃面。 等到面上桌,她先喝了一口汤底,好鲜,挑起面条,吸溜入腹。 仿佛又回到了与刘妈妈要饭食的时候,那才是人过的日子。 老板娘人很好,也不催她,只收拾完旁边食客的碗筷洗干净,熄了炭火与自家夫君说话。 第19章 “幺娘做完了这个月,就得走人,咱们去哪里寻个会做衣裳的学徒绣娘诶。” “那有什么好法,咱是姑娘嫁人,又不是去对家给人家做学徒。” “我怕她师傅对幺娘生了芥蒂,毕竟当初跟着她去了云裳阁。” “与她好好说就是了,人家师傅也不是挡着不给嫁人的邪性人。” 林招招吸溜一嘴面条,却管不了偷听的耳朵。 如果她没听错,这活儿她熟啊…… 老天爷,您在吗?简直量身定做的营生送上门啊。 第16章 最后一口汤喝完,擦擦嘴巴,结账付钱。 林招招看到案板上摆放着不够卖一份的面条,向掌柜的提出,加点浇头算便宜点,打包带回去给进宝凑合一顿晌午饭。 又借机搭话:“掌柜的,刚您二位说的那店子是否招收女工呐?” 掌柜娘子将刚刚准备灭掉的炉灶又添了几块煤炭,洗净双手,着手面条抖了抖。微笑回应:“是呐,东家这些日子来青州呢,看那意思很是看中青州这家成衣店。可我家小妮婚期已经定好,总得把婚事办完,之后哪怕在回去继续做工呢。” 林招招半是聊天,半是试探:“都要多大的人呐,若是可以介绍,我倒是认识绣艺堪堪不错的绣娘,可以介绍过去补这个缺。” “那可太好不过。”男掌柜很激动,一直不搭腔的人,出口急切接话。 林招招只是口口声声说去问问,也没给个确定信息。 看似闲谈般,掌柜两口便吐噜出绣庄店子位置,并且说出到了那店子,找一个绣娘师傅叫做云姑的是管事的。 两厢说好明日见面的时间地点,正好面也煮好出锅。 掌柜娘子很是大方,蒯了满满一勺浇头,林招招急忙阻止。 虽说穿越过来,进宝于吃食上混合喂养,她也不想摄入过多盐分。 假若可以选择,必然是少盐最好。 掌柜的娘子看到林招招不光人大气,还丁点儿便宜不占,更是心头火热。象征性收了两文钱,还给搭了个面碗,意思是只要明天给还回来就成。 林招招与面摊掌柜夫妇二人摆摆手,便端了面碗回到脚店。 伙计正呆在柜台后头打盹儿,林招招没有上前打扰,脚步轻轻端稳面碗上到二楼。 她洗完澡的水,放在门口,已经被做杂活的婆子收拾干净,并且那套又脏又臭的衣服也被卷在婆子的腋下夹着。 婆子尴尬一笑:“这位娘子,这身衣服……怕不是掉粪坑里了吧。” “昂,你帮我丢了便是。”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嗳,管,管的。”尴尬消失,换上一派踏心,洗洗晒干还能穿,麻利拎起木桶朝着楼下走去。 哎呦,这猝不及防的相遇诶。 开门进屋,进宝不见踪影,就知道会这样。 颓气招招顿时萎靡,将面碗放置小桌上,人生地不熟的,去哪里找猫呐。 往床上一坐,再次看看这间屋子,进宝不在,不由没着没落的。 踢掉鞋子,床上一瘫,先睡一觉再说明天去绣庄的事吧。 总归只是过渡一下而已,并且她也不擅长其他,有上辈子的扎实基础,尚可以混口饱饭。 林招招掰着手指头,不会做饭、不会服侍人、性子爱急、得理不饶人…… 在这古代,做小伏低最多一个月,不能再多了。她怕万一遇到二五眼挑衅,万一收不住脾气,再给对方不小心扎个刀什么的。 想到这些,人便长声叹息,怎么就没穿个有武功的江湖侠女呢? 连日来看到那些困苦妇孺,她总想劫个富济个贫。 晃了晃脑袋,及时打住:林招招,你这个想法很危险,劫富济贫?活腻了吧。 几次冲动带来的结果都惹来一身麻烦,不光弄得一身狼狈,还过上了有今天没明天的苦日子。 摸摸衣襟里四两碎银,她真只能自己劝自己,面包会有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的。 这么哄了自己几句,人便放松下来,没一会儿,传出来轻轻打鼾声。 多日来的疲于奔命,化作梦中幻影,人睡的如死猪。 途中翻了几次身,她迷糊摸摸身边,一团呼噜阵阵的进宝软绒绒的,搂进怀里继续会周公。 次日一早,林招招醒来,身边除了几根猫毛,证明进宝回来过,此时又是没有踪影。 林招招头疼不已,孩大不由娘。知道回来睡觉就行,不光证明丢不了,还证明进宝是爱她的。 被尿憋醒,屋中虽有马桶,但她还不至于懒成卧室里坐尿盆。 冲着屋里铜镜,拿起梳子三两下将头发梳了简单发髻,整整衣衫,简单洗漱完便去了后院茅厕。 出来的时候眼里通红,眼角泛泪。 连熏带恶心的她,吐了。 没有回脚店二楼,此刻的她很需要新鲜空气,换换环境。 于是溜溜哒哒,步行至昨日面摊掌柜口中的那家绣坊。 此地位于脚店相隔不远,青州城算不上繁华,比起扬州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可此处却甚是富饶,有句话说的好,靠山吃山,这座城周边,山峦起伏。 没错,此处产银,有矿。 林招招也是听到出来进去住脚店的人讲出来的,她丝毫感觉不到欣喜,与她何干? 她毛都没有的穷人,耐烦知道这卵矿干么? 古今中外,这种稀有资源掌握在国家头部人手中,平民百姓不光蹭不到一点福利,约莫着不少被奴役。 想想街边巷角,一撮一撮衣衫褴褛的乞丐,没有健壮的成年男性就说明,肯定被捉去挖矿了。 叫什么青州啊,黑州差不离。 此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一座城池。 做不了救世主她骂骂咧咧,不耽误问候狗皇帝以及朝廷众狗官。 一眨不眨观察这家云裳阁的成衣店子,此时门前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伙计,正洒水清扫,没一会收拾的整洁又亮堂。 店子里出来一个年纪稍大些的中年妇人,三十出头的年纪,人生的白白净净,头发打理的溜光水滑。 逢人便是微笑亲昵,此时她正与隔壁店子伙计,说了几句什么,那小伙计点头又感激的面色,连带一套作揖。 这人应该就是那个很厉害的绣工师傅无疑,不光人干练,还会打交道,林招招对于这份新工作,徒然增加几分喜欢。 和情商高的人打交道,自身愉悦不说,还是正能量反馈,这份工作好的很。 可能观察对方太过投入,那位绣工师傅突然偏头锁住林招招,看了几眼,回头朝着店里伙计吩咐说话,也没有把目光收回去。 林招招不能继续端着架子,迈开几步走上前去。 “姐姐好。”林招招拿出十二分的诚恳,与她了甜甜的打招呼。 “你是?来聘做学徒的?”她很笃定林招招的身份。 虽然,但是原计划由着那对面摊掌柜夫妻,下午收摊在过来的。 结果她无意的举动,倒是越过了复杂引见。 “正是。”林招招很上道,甭管挂上谁家介绍来的名头,不反驳就对了。 “哦,那你随我过来吧。”那妇人气质很好,丰腴的身材曼妙又端庄,前面打头领着林招招,上了店子二楼。 林招招知礼很配合,不多话,只听从指示,亦步亦趋跟着上楼。 “咱们这店里也没旁的忙活,你每日需要将二层拾掇利索,擦干净案架。”她指指二层的工作间,又回头问:“你做过剪裁缝制?可会刺绣打络子?” 林招招压下欣喜,她看着对方的眼睛:“做的不甚熟练,略有了解。” “那不碍得,只要你肯用心跟着我学,不出月余便能出活。”很是满意林招招的答复,于是又补充:“你叫我云娘就可。” 林招招当然没有听之任之,人家客气,她不能这么称呼,于是便端正态度:“谢谢云师傅。” 云娘看看这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虽然皮肤粗糙又黢黑的,可那双细长眯缝眼透着一股真诚的精光。 是个聪明人。 这行就怕死眼皮,任嘛学不会,空浪费时间,还落埋怨。 太过精明也不好,老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接下来便是顺理成章聊到工钱与住宿,林招招由着人家开条件,只要有个她和进宝落脚的窝就成。 青州城虽然不大,有钱夫人却居多,其中不乏京中官员的小妾与外室。别看就这小小一间云裳阁,月头忙到月尾,订单多的做不及。 云师傅介绍里充满洋洋得意,大意便是她经营这家店,是主家几处店面营业额总和。 因而,云师傅却半是感慨道:“常年在这青州城里,没有回过金陵,却也过的如鱼得水。” 当林招招听到金陵城,心里不免打了个突,不会那么巧吧? 现在她听到“金陵”二字,心律就不齐。 第20章 应该不会,她从没听陈元丰聊过青州有买卖,也没从刘妈妈嘴里听到过半个字。 云师傅将她带入窗边小几处,二人依次入座。她将咕嘟滚开的小茶壶提起来,不急不慌的泡了两杯茶。 往林招招前面一推,她也顺势也拿起跟前的小茶杯,闻香品茗。 林招招并不是啥也没见识的土鳖,毕竟穿越前,也算是小资生活,惬意又充裕,学习各种技能当爱好。 茶道虽不精通,却也有所涉猎,故而也很是优雅端起茶杯,样子一派行云流水。 云师傅初始被惊艳只一瞬,便收起好奇表情,恢复自然畅聊。 “能否说说你的简单情况?” “我……我是来青州找男人的,他在此处有相好……”即点名了已婚妇人身份,又避免了刨根问底的尴尬伤心事。 果然,云师傅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只拍拍她的肩膀:“嗬,男人都一个德行,你且好好在这里做,干脆让外面相好与他烂一起得了。” 嚯,这么随意的一句话,炸出来不止一条信息。 云师傅十有八九是个有故事的女人! 第17章 眨眼间便是月余,林招招已经对云裳阁工作流程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对于一教就会,隔天便能上手的这个新来徒弟,云师傅瞬间轻松不少。放心交给她店内大小事宜,只负责一些对外业务,通常来说,就是稳定客户。 林招招也乐得清净,比起维护那些官家夫人、小姐以及她们男人小妾相好的,她宁愿天天研究云师傅教给她缝衣裳的作业。 每当在店里看到云师傅周旋在诸位原配中间跟着鄙夷小妾的口气,转脸又从小妾外室那里恭维她们得到了男人的爱之类的。林招招心中十万匹草泥马奔过,岂止佩服简直甘拜下风。 中间几次,云师傅提出带她在身边,去青州城里大人物府上,想带她见见所谓世面。林招招拒绝的很干脆,她不愿意天天女人堆里找话题。 行行都不易,瞧瞧吧,为了业绩,云师傅简直被逼成个,两面三刀的墙头草无疑。 云师傅于专业上来说,很有两把刷子,林招招充分利用,以及加入她穿越前的专业,这几天致力于创新个内搭什么的。 店内洒扫伙计春生手里拎了一箩筐槐花,从外面进到店内,林招招洒扫完二楼,手里的布巾子已经成了灰色,下来透洗干净还得在擦两遍。 “哪弄的槐花呐?”林招招一边透洗抹布,一边瞄眼忙活撸槐花的春生。 春生也不耽误手里干活,小小年纪做事细心又利索,避开带刺儿的枝桠,一会功夫便分成两堆,花是花,枝叶是枝叶:“招姐,这是隔壁铺子给的,云师傅喜欢吃蒸槐花,他家后院那槐花树年年都给咱们老些个。” “你会做啊?” “莲娘子会蒸,她可会做了,槐花裹上细面,加点油煎炸翻面更好吃。”春生显见也很喜欢这种时令吃食,那哈喇子都快下来了。 吃住在后院的林招招,生活里相当于白板一块儿,既不会做饭,又不会浆洗,还好云师傅请了个做活的妇人,叫莲娘的。林招招跟着沾光,除了小衣自己洗,大件的衣裳长裙莲娘都收拾走,沾了水用木槌捶。 林招招怪不好意思,也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毕竟大家都是打工混饭吃。 也不知道她具体的工作内容,反正都由云师傅结算。林招招都会按洗衣次数给她几文钱,虽然莲娘子也拒绝,但迫于她给的强势,莲娘子倒也笑咪咪收下了。 听春生讲,莲娘子也是个苦命人,三年前丈夫被征走做了徭役,人便音信全无。如今她家最小的孩子也三岁了,老大又到了征徭役的年纪,莲娘子愁的不行。 怪不得莲娘子最近一副愁眉苦脸,想到新增了几家勾栏的红灯区,林招招也化作愤青:君王失德于天、狗官尸位素餐、奸商为富不仁。 三者沆瀣一气,导致礼崩乐坏,长此以往下去——民反之? 林招招头皮发麻,其实她还是希望天下太平。 自打住进云裳阁的后院,进宝就成了不着家的浪荡猫,名副其实春天里百花开,不用猜也知道和附近的小母猫玩耍去了。 她也懒得管它,这玩意也管不住,开始住进后院,云师傅还问了一嘴:“呦,哪里来的野猫啊。” “不道啊,估计是这附近店家养的。” 林招招也不知道她心虚个什么劲儿,下意识撇开与进宝亲密关系,自打云师傅自报家门是金陵人,林招招便下意识藏起破绽百出的身份。 要说青州城这边南来北往的客商多,那么北方的京官也多。 林招招心无负担,操着一口官话,云师傅也不曾表现出怀疑,从不试探她的过往。 春生住在店铺内,既要打杂又兼职看店做保镖,人家属于是元老级员工,对云师傅可谓是言听计从。 林招招这种新来的,也不上赶着溜须拍马,大部分就是围绕吃穿住行,与春生是偶尔搭句话的交情。 等到晌午头饭点,云师傅也没回来吃上槐花饼子,这倒是便宜了林招招与春生,二人吃的肚皮溜圆。 还好莲娘靠谱,早早留出一部分,等着晚上做给云师傅吃。 作为一个跑前跑后维护店里cpi的管事人,忘我工作,今儿就把几家夫人定做的衣裳给送过府里,想来是哪家夫人留饭,故而也就没回。 由于天气愈加变热,穿不惯古代的亵裤与肚兜,林招招为了避免漏点尴尬,随意摆弄几套内衣裤。 谁知被云师傅瞧见,夸了又夸:“这个好,方便又舒适,还不难看,想来又是咱们云裳阁又一大卖点。” 林招招语凝,不是,古代不是讲究穿搭规矩嘛,尤其以世家门阀以及官员家眷为最,这种突破礼教的东西,会被接受? 云师傅在林招招面前没藏私:“那些规矩都是正室太太们守着,像是那些外室小妾的,指望迷惑男人过活呢,没那么些规矩守。” 林招招:“那,要不我在设计大胆花哨一些?” 云师傅:“嗯,孺子可教也。” 于是最近她们云裳阁果然火了,不光那帮贵妇人客户订单加大,就是周边几家爆火的勾栏里的角儿,也是频频进店。 不得不承认,食色性也,人性使然呐。穿来古代的她,居然因为设计了某类内衣,火了。 * 监矿公署里,陈元丰与冯安你来我往聊的火热,身边仆从衙差不见诧异,显然是见多了二人相处之道。 只是来此拜访的李家家主李守拙越发不痛快,尤其看到陈怀舟那游刃有余的模样,心头更是窜火。 自家那个混帐小子,说什么去扬州寻矿苗图,中途来信称,他们李家将有不可撼动的财富以及身份。 因为有矿苗图的是即将上任陈郎中绣坊里的管事,这次不光能一石二鸟,还能握住姓陈的把柄,看他敢不敢与上任姓纪的那般挑衅。 结果倒好,什么没捞到不说,人还落个大残。不仅如此,就连他身边的小厮董吉也陷入人命官司,如今还在扬州府狱收押着。 上一任姓纪的是个愣头青,不光和冯安斗,还拿自家做马前卒。 可这一位陈怀舟显然并不是个好拿捏的,他与历任的文官不同,简直没有什么风骨可言,居然和冯安谈天说地。 话题一转,冯安假模假式细声询问在一旁的干儿子:“扬州传言可是真的?” 那位干儿子配合谄媚一笑:“爹,是真的。只是那绣娘如今不见踪影……”说完拿趴哒的三角眼就一眇旁边儿坐着陈怀舟,又快速垂眸。 陈元丰懒得理这鬼祟行径,故而照样品茗不语。 旁边儿的李守拙插嘴:“这恐怕要问陈郎中,毕竟是你家绣坊的绣娘。” 陈元丰良久才发话:“我?不瞒冯矿监,家中母亲名下的绣坊我向来不曾过问,只在年余时候与老管事对对帐而已。”他冲着旁边的冯安拱拱手,先解释。“再者说,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原来是我绣坊出的事儿,不知你是如何知道这般清楚的?”反问李守拙。 “既然你知道这般来龙去脉,我正好有疑惑要问你,我家绣坊夜间起火,正是绣娘失踪那日。扬州知府已经抓到嫌疑人,证据确凿是你家公子的小厮指使……我倒要问问,绣娘你们藏哪了?还有那矿苗图为何没找到?还有绣坊烧了几间库房如何包赔?” 桩桩件件居然就这么摆在明面,不光倒打一耙,还要包赔损失。 突然的翻脸让李守拙头皮冒汗,是啊,他如何知道的。如今姓陈怀舟的一句话,不光挑唆了他们李家与冯安的关系,还让冯安对自己有所防备。 李守拙眼角肌肉抖动,刚想开口上前与之论上一论,可瞧见冯安的冷脸,便泄了心气。 冯安本就是人精子,哪能看不出陈怀舟给李守拙穿小鞋,穿就穿罢。这就说明姓李的也不老实,要不是李守拙送了个庶女给他做夫人,今天如何也饶不了他。 第21章 好好地把事儿弄的一团糟,因着他先出主意拱火与上任纪郎中对立,最后姓纪的一死,惹得一堆文官在朝堂上借此机会,与皇上讨价还价。皇上为了保全自己,不得已给了那帮子酸儒一个要职缺位,却在信中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陈怀舟分明就不是外表和煦的人,却做的不逾越半分。自打上任伊始便不过问要务。每日也按时上衙,至于差事都是先过问了自己。 不光抓不到他小辫子,关键他连内部官员花名册子,也不曾表现出想翻看翻看。 伸手不打笑脸人,礼数周全,这样的处事方式,根本无从下手。 故而冯安便换上一脸不满,冲着李守拙飞了记眼刀:“你先回去罢,只要是对皇上衷心,咱家必定如实汇报。” 李守拙微微弯腰,怯生生先下去。 陈元丰听着冯安一语双关的泛指,只做不懂,也站起来行礼告辞。动作不卑不亢,从头到尾不显轻视傲慢,更遑论丁点不敬。 将人送至门口复又回屋,冯安脸色阴沉沉,旁边儿他的心腹儿子试探开口:“爹,您看,这事当的真吗?” “当不当的都得找到那个消失的绣娘,遁地三尺也得挖出来,我就不信了,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 看着爹那发狠咬牙的面容,他也不敢再触眉头,也不知那俩人谁糊弄自家爹。反正俩都不是好货,李守拙更不是好东西。 “可那陈怀舟,哪里冒出来的小娄娄,用的着这么捧着他?” “你懂个屁,他爹好歹是个侯爷,虽然他没被请封世子,却也是个勋贵子弟,可不是姓纪的那般容易拿捏。” 说完就踹了没眼色的狗儿子,摸摸没胡子的下巴,却做出捻须动作。 生挨了一脚的狗儿子,阴测测盯了一眼落下的竹帘,便回屋上药。 作者有话说: ---------------------- 怀舟是男主的名,元丰是他的字。 第18章 陈元丰自是瞧不上李守拙的做派,居然蠢到当面与他对峙,正找不到机会开脱一二,干脆将水搅浑,都甭想择干净。 今日反将他一军,却也没有揪住不放,有些事情循序渐进急不来,在冯安心里埋下钉子就好。 冯安刚刚那套说辞,足以证明他可以与直达天庭,这恐怕是恩师他们都不知的秘密。 如今冯安丝毫不顾及当众讲出此事,说明皇上不想忍内阁这帮为他指点江山的人了。 只是想想恩师那清高又耿直的性子,加之身后帮牛鬼蛇神附庸其中搅合,再有那么几位惦记他位置的,当真是难立首辅之位。 这段日子与冯安虚与委蛇,就是明摆着告诉他,我就是一个摆设,尽可能做好摆设的位置。你们挖你的矿,揣肥自己的腰包,你就是青州最大,我也拿你无可奈何。 这么做的目的无非就是,时机不对,真要出事了,谁也救不了自己。 张阶那日说什么与陆昭交好,开什么玩笑,真当他像纪郎中那般好哄,傻乎乎的往前冲。 简直无稽之谈,陆昭可不是菩萨心肠,见人就救的主儿,老师与他有交情,可陆昭与自己交情差的有些远。 “爷,咱这就回府还是等到下衙?”不怪薛行风问出无脑问题,自家爷上衙,连个过场都不算不上,更别说看看账簿册子。 “等着下衙,差事得做,领着俸禄哪有吃白食的道理?”陈元丰搡搡薛行风的肩膀,叹口气:“瞅瞅你这火急火燎的模样,净给人家借口拿严你脾性,他们越狂越好,我还怕他们不狂呢。” 薛行风收起不忿的表情,听话照做。 只是看不惯那个狗子嘴脸,什么东西?放着好好的人不做,竟是狗仗人势。 还有那个姓李的王八蛋,什么百年世家,也就是李家的一个偏枝而已,靠着送了闺女给太监秧 子做小老婆,摆起岳父谱呢,马上绝后了你。 就在下衙时刻,李家宗房嫡出一支,自称李栋伯的人递上拜帖,想与陈元丰一叙,怕是也听说了今日之事。 朝廷水深,他家偏枝小叔不光与阉宦勾引一起,居然还将外头生的一个丫头送与太监做小妾,这等行为,马上都是青州城的笑柄。 就说死不死吧。 早些年,祖父外宅生了个儿子抱回来,要认祖归宗。 确定是李家骨血,那就归宗吧,外面那个却不能入李家。 当初确实由正房膝下抚养,结果这位族叔长大了,不光认外室做母亲,甚至做的更过分,还在将关系开诚布公,丝毫不顾及家族名声。 李家百年基业眼见要完,族里做主要将他分出去,他又装疯卖傻哭哭啼啼,如个女人一般无二,便是死了的祖上也得坟头爬出来,给他几脚。 生的儿子李栋衍比之更甚,完美继承那支浪荡性子,嫡不嫡庶不庶,乱了纲常。 这都是做的什么蠢事?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笔写不出个李字,还是得出面擦屁股。来时父亲安排,定是要安抚好这位京中来的陈郎中。 陈元丰心说:世上总归是聪明人多,大都要个脸面,如今面子里子都丢了,总得拾起来一个不是。 那就见见罢,于是吩咐薛行风,下衙时刻由对方说个地方即可,他会欣然赴约。 * 林招招正教训进宝黑白二夜的不着家,随着外头日头西斜,那张嘴巴的吧的吧也不见停下。 莲娘子做完晚饭,擦擦洗净的双手,匆匆忙忙就要回家去。林招招也顾不上训斥进宝,将它关进屋里,人便赶在莲娘子跟前,将手里白天买的炊饼塞她手里:“拿回去给孩子吃。” 莲娘子顿时眼里浮上热气,家里确实快揭不开锅,为了老大不去服徭役,将攒的银钱都交给中间人,走走那人的路子,说不定能留下。 林招招冲她一笑,也没有出声安抚,她能做的也只有给两个炊饼。 这世道算是人吃人,上头盘剥百姓,百姓活不起。多得是命运多舛的人,她也算其中一个,男尊女卑的时代,任你想翻出花,那便是离死不远了。 莲娘子是真发自内心善良,她会产生共情,并且能力所及,提供帮助。 这种为人处事,无疑让冷漠招招无地自容。她还记得给原身抄写地藏经,如今已经不用四处奔波,必然也要做到承诺之事。 可她不晓得周边附近有甚么供养地藏菩萨的庙宇,故而就说了那么几嘴。 恰好莲娘子知道位置,不怕麻烦,吩咐她大儿子,跑了几里路去了山上地藏庙。 里面供养的是地藏王菩萨,由于人家经书不外借,故而他便帮着庙中小沙弥打下手,希望小沙弥帮忙抄一份。 每日浇水施肥除虫拔草,零零碎碎一堆活,没有半分怨言。 可能是感动了小沙弥,答应每天给他抄一份,粗纸跃然一品经文,拢共十三品,字字不落整洁清晰。 拿到厚厚一摞纸的林招招,不光是感动,心中意味难明。 打从穿来,对上的大部分算恶意,对上对她伸出手帮忙不求回报,仅有莲娘子母子二人。 虽说云师傅对她也有再造之恩,可云师傅人家也是看中利益的。就连春生对她也是泛泛之交,顶多都是同事,再进一步,那不能够。 也可能是这世道本就如此,毕竟在人吃人的底层里,不互啄已经算是最大善良。 林昭昭等着拿到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先借给莲娘子一部分,先稳住不征徭役,毕竟那份求经的诚意,与她来说太重了。 摆摆手,与莲娘子分开,林招招感觉自己通身发光,她也是个善良人罢。 回到屋内,她撕了点白纸贴在跳了一天的右眼皮,白跳! 抓过肚皮朝上的进宝,亲了又亲。 进宝生无可恋,回来前它瞧见公两脚兽了,原本想要告知母两脚兽,可她居然又不给出屋玩。 哼,告诉屁。 “招娘,你一会儿要过去‘夜语台’,那边的酥酥娘子今日要招待贵客,定的那件云绫衫子现在就得送过去。”云师傅还没进院门,声音便高亢传入院中。 林招招旋即挂上一副加班晚娘脸:“诶,知道了。” 打工泪啊简直,这段时日,云师傅简直拿她当陀螺使唤,没有假期,只有牛马,除了干活就是干活。 她当然要服从,堂堂掌柜要求你做事,这是瞧得起你,还敢挑刺儿? 对于自己而言,就怕没有落脚之地,而今看人家脸色吃饭,还挑剔什么讲究分寸的去处,没当乞丐就不错了。 * 陈元丰由薛行风扶下马车,抬头入眼便是‘夜语台’三个游龙戏凤的大字,挑挑眉毛欣然入内。 龟子点头哈腰侯在门口,仿佛等了多时,验明身份后,直接将他这位贵客引进二楼不小的私密雅堂。 里面已然坐了好几位来客,其中有两个他认识的,高丘阔和那位老师的远房侄子宋琏。 正位显然是留给他的,旁边一个三十多岁,比他大不了多少,续了把漂亮美髯,儒雅风流的男人,想来此人便是李栋伯了。 第22章 几人互相见礼,尤其以高丘阔那个坏怂为主:“表弟 ,来来来,今儿让你见见青州的清官人。” 陈元丰将嫌弃直接甩给他,向朝着自己行礼的李栋伯微微一笑,二人互相作揖。 “陈郎中有幸今日得见,乃我之幸,早年在国子监听闻你名号,只是一直不曾得见。”李栋伯引领他入座,笑着开口寒暄。 陈元丰落座,推了推眼前的茶杯,给薛行风使了个眼色。薛行风会意,从新斟满了两杯茶,分别放在李栋伯与自家爷跟前。 听了这话,他自然回道:“哪里哪里,当真是兄台客气,如今与你此处得识,也不曾晚,亦是我幸。” 呃,这地方也不错,高低是涨了回见识,想他在京畿也未曾见过这等奢靡之处。 旁边的高丘阔却自来熟坐到陈元丰旁边,吹牛道:“嗨呀,如今已然认识,不用做作,今日咱们不醉不归。” 后跟着接话的宋琏马屁精捧哏频频道:“是是是。” 李栋伯与陈元丰二人相识一眼,都低头喝茶,一闪而逝的不耐快速敛起。 他们二人内心同时响起:这两个色令智昏的混帐东西,真丢份儿。 李栋伯倒是也没压着场子,微微侧首,小厮会意。顷刻之间,偌大的厅堂来了一堆红红绿绿,半披纱衣的妖艳女舞姬。 陈元丰悠哉半倚,举着茶杯品的津津有味。 倒是接二连三几个女舞姬,腰肢曲线似水柔情,一直围着他转圈。 并且时不时给他抛个媚眼,都被他统统收下,却未曾再有动作。 在看旁边三人,李栋伯还好一些,那俩货,一人抱了俩。 林招招完成任务,本要在后门走人。 结果却被酥酥姑娘提出,要等她上场舞完一曲,之后再能离开。 林招招气结,我只是送衣裳,哪里还得服务你当跟班呐。 想想每月要挣的窝囊费,更是不情不愿,一双死腿却老老实实跟了上去。 不过能见识到古代商k,也算开了眼了。 好么,大小厅里人满为患,丝竹婉转,琵琶声如玉盘落珠。 在众位妖娆妩媚动人的舞技与纱帐中里泅开,当真是多才多艺的夜生活。 阶级啊阶级,怪不得人都追求地位、权利,金钱。 她也喜欢,若是舞娘换成男明星给她奏舞喂酒,她指定也属昏溃无疑的大贪官。 正当欣赏靡靡之音上头之时,右眼皮有节奏突突狂跳,低头搓了搓眼皮,再一抬头、与一倜傥如画的公子瞧对了个眼,二人均是一怔,同时瞪大了双眸。 ——是你! ——是妳! 第19章 因怕打草惊蛇, 加之林妙君如今身份敏感,陈元丰生生按捺住飞出去捉人的心思,只招手薛行风,贴耳吩咐几句, 速速逮住那个滑不溜手的泥鳅。 薛行风心头先是一震, 难不成事是自家主子茶饭不思的绣娘,沦落至风尘? 人多也不好多嘴过问, 因此悄悄退下, 先将人找到, 在问价赎人去。 陈元丰焦灼不已之时,旁边儿的妖娆舞姬身子恨不得贴他身上, 耍贱发嗲非要给他酒杯斟酒。 如今紧要关头之际, 加之他从不愈在这等场合喝酒买醉,故而手掌覆上酒杯, 冲着舞姬摆手, 示意退下去。 酥酥感受到这位不动如山的俏公子并无旖旎心思,头牌这么久,她还是头一遭被这般对待, 故而一脸委屈。 难道今日这衣裳不引人注目?此人为何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酥酥红唇一撅, 悻悻然一步三回头, 娇娇滴滴,以袖半遮掩面, 退至舞台中央决定用舞姿征服他。 将这幕看了个满眼的李栋伯诧异:陈怀周居然是个清心寡欲的, 那么今日攒局此处, 便是没安排妥当。 在一瞧搂着舞姬被喂酒水的高丘阔与宋琏,心头生了怨怼,显然今日又被不靠谱的连襟摆了一道。 要说起来吃了多次闷亏, 已经对宋琏的脾性十分了解,断然不会上当受骗。 这次真不怪他大意,原本近几日山中矿区,传来几次暴民斗殴致人伤亡事件,他正与族长处理此事之际,惹事精的族叔突然上门。 说什么要李家族里为他讨个公道,当时在场的几位族长以及族叔们,纷纷面色一凛。 不怪众人这种反应,实在是这个族叔简直惹是生非的根子,他的话要反着听。 讨公道,证明他没占到便宜,并且对方是个高位,却有自家倾族之力可以制衡的人。 果然,他一讲完事情始末,族长正襟危坐,安排自己出面,交好赔罪。 并且一点脸面没给这位族叔留,当着自己这个小辈的面,将他重重斥责,还给关在祠堂面对祖宗牌位忏悔。 正当他头疼之际,自家夫人的表妹夫,携友登门拜访。 本就不喜宋琏此人,就命管家出面应酬一二,谁知在一咂嚒刚才那句京城高家公子,那不正是他想赔罪的陈怀周的表哥嘛。 早几年略有所闻,武功侯生的一副好相貌,未发迹时娶了养家妹妹,说难听点就是上门女婿,这位糟糠粗鄙又不识大体还善妒。 作为男子汉大丈夫,想建功立业,便投军从小小兵卒开始。 机缘巧合便与先皇一起征战北伐,频频立功救驾,得了个武功侯爵位,并在糟糠过世后又得了一门好姻缘。 娶了当时的礼部尚书,现如今是吏部尚书高峻的妹子。婚后这位陈夫人善待继子,尊重武功侯本家的亲人。 最重要的是传闻夫妻二人鹣鲽情深,为京畿一段佳话。 武功侯更是被誉为重情义之人,不光没有改回本家姓氏,依然随着岳父姓陈。 这也足以说明,吏部尚书高峻是个宽容待人的好官。毕竟有本事的妹婿,还姓前老丈人姓氏,心窄的难免会有,高自家一头的嫌疑。 有这么一个为人宽厚的父亲,儿子必然不会太差,加之两家亲戚关系,正好解了找不到牵线人的麻烦。 再三思索,决定与这位高家少爷高丘阔见上一见,谁知这一见,让他更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此人眼睛有病灶,说是斗鸡眼吧,又不像。正常交流一点也瞧不出有什么问题,可不消半刻,那俩眼珠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弄的三人在厅堂见面,落座之后,他一直跟着那两只眼珠走,等到拍板定下晚上狎妓的主意,他才醒觉,已经答应了也不能反悔不是嘛。 这二人说的头头是道,说什么陈怀周还是个童子鸡,必然欣喜有姑娘的去处。他一想也是,正值壮年又没有家室,怎么也得出来尝尝鲜不是嘛。 单说他也是毛头小子过来的,壮年之际还收了两房美妾呢,食色性也都是男人的通病。只是今日再一看,真有那洁身自好的。 场内依旧歌声笑语,乐声悠扬,却闻一番吵闹打杂之音,由远至近。 陈元丰听到,便坐直了身体,盯着外头。 心头跟着一跳,不好,忘记安排薛行风,小心行事。那林妙君脾气霸道的很,怎么会轻易等着被捉。 “——duang”的一声。 雅室门板直接歪斜挂在门框,晃晃荡荡要掉不掉的样子,脆弱又不堪。 几个壮汉打头冲进来,后面陆续出现被婆子围在中间的两位发髻梳成婚后妇人的女子。 这二人同个动作,先是撸起袖子,眉头一立,冲着他们坐着的位置奔来。 那副泼妇捉奸的模样,都不用猜,便是在座李、宋二人的家眷。 明摆着的,陈元丰与高丘阔都未曾成婚。 果然被惊呆的宋琏与李栋伯二人均是一愣,想来他们都没想到,来此处狎妓败漏了。 可吃醋闹事也得分场合,从没见过如此彪悍行事的夫人,他二人瞪着眼珠,甚至怀中斟酒的美姬都忘了推开。 只见那两位妇人动作极其麻利又一致,上去薅住舞姬头发,一拖一拽便滚到了舞台中间。 尤其那位宋琏的家眷,一手一个揪住不放,战斗力堪比话本中描写的精怪夜叉。 陈元丰先是一愣,分辨完此刻情景,倒是安静下来,饶有趣味欣赏此等大戏。 他原本也是借坡下驴,探探李家的底,毕竟是号称青州世家之一。 谁知,还能碰上这么场戏,当真是开了眼界。 同这二位夜叉一比,林妙君的少教简直是好到天上了,最多也就是闹脾气的孩童,根本不在一个档次。 不对,因何拿林妙君与这二人做比较。 当真是被她气糊涂了。 李栋伯先反应过来,大声一吼:“都是死人呐,给我拉开。” 宋琏早就吓得躲到桌子底下,被这么一吼也反应过来,爬出来,猫在李栋伯身后,跟着骂起了家中护院:“拉开,给我拉开。” 而两家护院仿若聋了,金刚护法上身似的,盯着自家姑娘,生怕被舞姬占了便宜。 高丘阔一脸皱眉嫌弃,并且丝毫没有顾及兄弟面子,直接开口:“成何体统,妇德到哪里去了,居然敢在此处闹事,回去便休了你们。” 第23章 这话一出可了不得,滚成一团的正房夫人与舞姬,纷纷停下薅头发动作。 其中一个剑眉立目,颧骨高出半截的妇人,冲着高丘阔啐了一口唾沫,直接怒怼:“我呸,你个王八羔子,我家夫君从不来此处,如今你个下三滥一来青州,便上下蹿腾。你们京畿妓子都死光了,让你猴急管不住下半身,下作成这样。” 骂人的正是宋琏的夫人,她娘家正是京畿礼部尚书庶女张含碧,张尚书颇为宠信妾室所生女儿,为她取此名,大意是温润内敛,不露锋芒。 可并未如张尚书愿呢,张含碧不光性子暴戾,还是个醋坛子,因未出阁便与父亲新收房的小妾大打出手,闹的人尽皆知。 故而原本要升官做了礼部尚书的张与维,被弹劾治家不严,不光没升官,又给降了。 张与维还是有两把刷子,蛰伏期间,便将张含碧远远外嫁,许给了宋首辅远在青州旁枝的侄子。 官场里都夸张与维这人聪明,即与上司搭了个儿女亲家,也未曾因为名声不好听选夫低嫁。 不光全了个好名声,还将麻烦甩了出去,真是两全其美。 其实这里面还有个缘故,就是高峻早年为儿子高丘阔求娶过张含碧。 可令高峻没想到的是,一个声名狼藉的庶女居然拒绝了这门亲事,说什么她最多就是名声不好听,高丘阔却是下流又残疾。 尤其那双乱滚的眼珠,就是下流的报应,有个当官的爹怎么了?高丘阔又不能进朝廷做官,嫁过去要不了几年也是行那下贱商贾的营生。 被骂了一脸的高丘阔脸红脖子粗,他本就因为双眼不能聚焦的毛病,因着张含碧的贱嘴,一传扬在京中更是不好结亲。 张含碧的无脑传话,在京畿闹的沸沸扬扬,高爹暗恨此女少教。 当初张与维被弹劾就是他牵头的,从那之后与张与维政见不合。 明里暗里抓主对方小辫子,互相扎小刀,都巴不得对方赶紧被罢免回家种地。 高丘阔这次来青州,免不了想给张与维添膈应,你给我老子穿小鞋,我折腾你闺女过不好日子。 也不能说他今日拉上宋琏喝花酒,没有在夫妻二人中间下蛆的想法。 这不是赶巧了嘛,他与陈怀舟表兄弟,虽然小时候嫉妒他长得好,将他骗至冰窟窿处,想推他下水淹死这个小白脸。 结果陈怀舟不止聪明看穿,还反踹他一脚,最后二人都滚进冰窟窿,虽然救的及时,却都落了病根儿。 喝点凉气就倒气,咳嗽的停不下时就想死一死。 越是难受他就越恨,巴不得全都别活了,大家伙儿统统下地狱。 正好他在多年前与宋琏在京中狎妓,本就臭味相投,再一深交,又得知他是张含碧的窝囊夫君,于是开始耍起近乎,膈应张家父女。 这次更是新仇旧恨一起算,那李栋伯与宋琏也是表亲连襟,虽说一表三千里,禁不住有这层关系。 打听完他夫人同是醋坛子,干脆将来此狎妓的打算,通过侯在院外的小厮说漏嘴,不小心被同样爱吃醋的李夫人得知。 毕竟宋琏说过两个表姐妹恨不得一天到晚吃住一处,就算不及时打上门也没事x他是打算青州这段时日,一直蹿腾逛勾栏青楼。 早晚会打破头,最好拉上陈怀舟那个披着正人君子皮的小白脸。 他也是吃准了,宋琏被这个夜叉河东狮给闹腾烦了。 这年头谁家后宅里,容个泼妇三天两头闹脾气,到时候闹腾大了,休了了事。 谁知这个泼妇不怕,还骂了自己。而宋琏那个孬货,只会躲在李栋伯身后瑟瑟发抖。 他心头窝了一团火,却也不能打骂兄弟的媳妇。故而,一甩酒杯,愤愤离去。 李栋伯瞪了一眼妻子,只是心里安慰不已,都是表姐妹,也要看二人之间过分程度。 与宋琏的媳妇比,他夫人最多打了舞姬,没有骂兄弟,也算给他留了份体面。 第20章 林招招脑子里面就一个念头, 跑! 怎么就那么寸,金陵与青州隔了那么老远,居然能在青楼再次碰到。 不得不信上辈子是否与陈元丰有杀父之仇。 如今不光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就连云裳阁这个能落脚的地方显然呆不下去。 只要是长着嘴巴, 问问此处的舞姬, 她姓甚名谁住在何处,不消一晚便能查的清清楚楚。 感情还是小看了陈元丰, 人家即使是商贾, 也是高不可攀的级别。 这才几天呐, 不光追查到了她藏身之处,连窝都给端了。越是这样越心慌, 究竟是何等要命的秘密, 让他这么执着? 倘若被他抓到,若是解释:“我并不是逃走, 我只是与你走岔了……”他能信? 信个屁。 她自己都不信, 更遑论那个人精。 跑过一次,在逃也很容易,寻处犄角旮旯的山窝窝里也不是不行, 她的底线可以一降再降。 这么想着, 也确实这么做了, 也庆幸她来时将进宝关在屋里,到时候一卷包袱皮直接消失。 只是心疼这月工钱, 他妈的不当人子的陈元丰, 与你势不两立。 陈元丰自是知道在座诸位的亲戚关系, 表上加表。看完好戏,自斟自饮,那一壶茶水喝的见了底, 却仍不自知。 都闹成这样,还玩耍什么?更别提谈事叙旧拉关系,只能各自收拾悻悻回家。 拉媳妇的拉媳妇,被揪耳朵的揪耳朵,陈元丰看看室内一片狼藉,与哭哭啼啼头发被扯了一团乱的舞姬,被鸨母命令小丫鬟搀扶下去。 鸨母手里攥了好几缕头发,也分不清是哪个与她诉委屈云云。 龟子更是不消大言语,指挥粗使婆子收拾,二人显然不敢找贵人结账一应损失,只咬牙切齿肚子里腹诽两个泼妇。 陈元丰无奈扶额,不成家有不成家的好。潇洒自如起身,出去寻薛行风去了。 出了‘夜语台’与气喘吁吁回来接应的薛行风撞了对面,只对着自己摇摇头,便由他扶着上马车。 “没逮着,专往暗巷里钻,逃的很是老练。怕不是,如今这般模样不好见爷?” “哪处暗巷?这便过去,那人惯会虚晃一枪,一不小心便着了道。”陈元丰这会儿彻底拉下脸,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还敢跑。 又大意了,万没想到没追到。 薛行风:……这,不应该是心疼后悔嘛? 林昭昭藏东躲西,甚至钻了隔壁狗洞,都没敢走正门,怕敲门惊动追踪的人。 她看清了,那人正是金陵接陈元丰金下船的保镖头头。 这人比青岑难缠,好险被捉住。 后院里依旧安静一片,未曾有云师傅回来的迹象,不对啊,这个点不在去哪里了? 却也不敢耽搁,必须今晚跑,依陈元丰的性子,指不定连夜报官,捉纵火犯什么的,安个罪名多简单。 可一开门,人便傻了,进宝这个渣猫,跳窗户跑了。 这可如何是好? 可……难不成在这等它回来?别闹了,不消天亮她就得被收监,用刑,电视里都这么演的。 咬咬牙,自言自语:“进宝,你先在丈母娘家做上门女婿,我躲几日再回来接你。” 其实林昭昭,慌死了,除了莲娘子的大儿说的那座地藏庙,她根本就不知道山里哪能藏的住人。 手脚麻利换上才缝制的男装长袍,这还是她准备下个月去京城坐船穿的,如今全换上。 另外又将头发高高束起,简单绑了个发髻,铜镜中一个俏生生的瘦高公子一枚。 而陈元丰与薛行风摸索到不远处,与林昭昭即将钻出的狗洞隔了一条街而已。 吭哧瘪肚钻完狗洞,先是往左右两侧观察仔细,又竖起耳朵倾听周围,确定没有危险,她才贴着墙根儿往出城方向小跑。 “捉贼啦——” “duang——” 一阵铜锣锵锵锵,吓得林昭昭一个激灵,直接钻在一辆散架的木板车旁。 接着混杂跑乱的脚步声,鸡鸣狗叫此起彼伏,全部泅染在夜幕里,让胸腔里的心,如过山车,惊慌不已。 正当林招招绷紧神经的时刻,身后一团热气贴近,她不由的汗毛一竖。 “我看你往哪跑。” 被吓个半死的林招招,听到陈元丰咬牙切齿的声音,跟着一哆嗦,缓缓扭过身子,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哈哈……元丰哥,真的是你啊,你不知道我找你找的多辛苦。” “是吗,确实挺辛苦的,都找到青州来了。” “……可不是嘛,诶,元丰哥要不咱们换个地方叙家常?” “……”陈元丰不敢大意,想到很多她的狡猾借口,依然跟不上她多变的厚脸皮。 听听,这是正常人能说出来的话吗?跟他这里逗闷子呢。 不过想想远处敲锣抓贼的声响,还是拉起林招招,并且扣住她手腕,生怕一个不小心在被她溜了。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qingsong.html" title="轻松"target="_blank">轻松 第24章 林招招被他冷不丁的从蹲着的破木驾车旁拽起来,双腿蹲的时间有点久,酸麻不已,撒娇:“你就不能轻点嘛,疼死了。” 警铃作响的陈元丰压根儿不接话,拉着她便朝着与薛行风说好的马车旁碰头。 远处幽幽光亮两簇小小灯泡,跃上墙头,正是逃脱成功,准备找小母猫的进宝大人。 看着公两脚兽把母两脚兽捉住,终于不用被她当成儿子圈住本喵,接下去公母二人肯定会非常忙。 懒得与他们交流,两个傻子。 丝滑跳跃,与夜色染成一幕,找小母猫去。 “不许动。”几个黑影,从黑黢黢的高墙内闪出来。 “跟你说话呢,聋了。”只闻其声,看不清人。 陈元丰依旧没有松开林招招,将她挡在身后,充满警惕。 “诸位好汉,抓他。这王八蛋半夜劫色,求好汉将他捆走送官。”万万没想到,林招招倒是开口了。 居然说自己劫色她,夜幕里陈元丰心头火起,想掐死林妙君这个惹事精。 这帮人显然是这两天闹事的暴民,没想到他们胆大至此,敢跑到城内盗窃劫掠。 “哼,你……是那个色?”一个中不溜的影子意味不明看二人,虽然看不清所以然,依旧和林招招费了句话。 林招招误以为这几道黑影是抓贼的衙差,比起前路渺茫,她干脆破罐破摔。 她活跃的像个猴儿,拼命用力挣脱陈元丰的手掌。 “青州城没好东西,老子都吃不上饭了,还有人劫色。”中不溜黑影继续忿忿,并且停不下来。 她这时候发现不对劲,哪是衙差,分明是贼寇。 二对四,根本打不过。 “管他娘的谁劫谁,统统绑走,还有三海那边,怎么绑个刚来的京官那么费劲?”有个矮个子黑影训斥中不溜,朝其余几人摆手示意,赶紧捆了别耽误时间:“那个云姑话头准不准?真他娘的,就不该听娘们儿探听的虚实。” 骂骂咧咧将不耽误将林招招与陈元丰捆成一串,应景的很,一条绳上的蚂蚱。 林招招再次心惊,云姑该不会是云师傅吧? 而陈元丰脸色更是难看,怎么会是她? 各怀心思的两个人被塞到马车上,意图明显,是要先把他俩从此处弄走。 说不上是顺带手的事儿,还是觉得他俩撞破了几人贼寇身份,于是两人被绑票了。 不敢惊动前头赶车的人,毕竟那人腰上别了把砍柴刀。 “诶,你那手指头能活动吗?” 林昭昭忽然贴近他耳朵,阵阵热气吹散在耳廓周围,陈元丰先是一愣,便又升起剐了她的心思。 不见五指的空间里,恨恨盯着她,刚才她是想让这帮人绑了自己,放了她。 “你说话啊,你甭和我瞪眼,我过的好好的日子,都是被你搅和的。你清醒一些,生气也要分时候,要不然咱俩都得见阎王,并且……” 感受到他气呼呼的喘息,她故意不把话讲完,盯着陈元丰,等着他着急服从命令。 “说。” 林招招没想到这人现在还端富家子弟架子,就这面瓜,指望他能想法子出水火,简直痴心妄想,不过林昭昭也不打算放过他:“我告诉你姓陈的,你可是富家公子,论绑票肯定你是最大目标,我只是个搭头。” 此话不假,名副其实金陵陈家继承人。 “是,我是富家公子的身份,也是你捅出去的。” 废话,你是我的谁?何况还是不怀好意的人。 林招招与他说不通,矫情什么劲的,这位阔少居然埋怨起她来了。 林招招继续歪头,瞪大她那双眯缝眼,又往他脖子旁凑了凑:“你别废话,赶紧给我解开。” “解了你就丢下我跑路,我傻吗?” 没想到这个二货不上道呢,当然,可能确实她会这么做。 她妥协,哼着鼻子:“元丰,别闹脾气,我以进宝发誓,绝对不会丢下你跑。” 陈元丰挪挪她靠近的身体,闭住鼻腔,抵制她身上发出来的淡香,好整以暇看向她:“我不信。” 林招招气的想跺脚,干脆拿拿头撞他胸腔,白瞎这个商人脑了。 陈元丰招架不住她的混帐动作,忍痛沉思:她为什么那么大的力气! 林招招本就着急,求生面前脾气沾火就着,恨不得上口咬他一块肉。 “别撞了,我刚算了下时辰,上车前往北走,不出意外是往青牛山方向。那边有个小坡沟,你用脚尖挑挑个缝缝,咱俩就着滚下去。”陈元丰压低声音回答。 “哪有能滚的口子” 马车只有前头帘子能出入,三面都是封闭起来的框架。 陈元丰一脸山人自有妙计,用脚轻轻一勾一蹬,后头居然开了个大口子。 “……”林招招无语,奸商啊奸商。 就在二人高度紧绷,算着时间,等着陈元丰说出那个“滚”字,二人就紧贴一处,伴随坑坑洼洼山路崎岖,神不知鬼不觉滚入那壕沟里。 第21章 未曾感觉到痛感, 浑身上下瘫在一具硬邦邦的身体上头,垫底儿的陈元丰闷哼一声,林招招心头不由一颤。 都说奸商,自私自利才称为奸商, 好像在陈元丰身上, 除了执着于自己吐露秘密之外,未曾有过抽筋喝血的盘剥行为。 上次晕船他的悉心照料, 这次充当肉垫, 还有刚才将她挡在身后, 独自一人面对嫉恶如仇的贼寇。 就还挺绅士一古代男的。 “你下去。”厉斥响起,闷闷的声音, 还有些痛苦的压抑。 “你跟我好好说话, 怪我作甚?你块头大,可不就是先着地吗?”林招招气的翻了好几次白眼, 什么人嘛。 墨色中的黑夜, 无任何动静,稍微一点摩擦都能丝丝入耳。 陈元丰耳尖通红,林妙君那团软绵绵, 紧贴胸膛, 烫的他不知如何是好。 可是这个人好像捉弄他一般, 一直在身上蛄蛹,都与她说了下去, 跟本就不听。 其实错怪林招招, 她之所以一直动弹, 是绑在身后的手腕处,绳子有松动迹象,她巴不得现在就解开这份桎梏。 至于陈元丰, 还是她发发善心,顺手解开就是了,多大点事。 毕竟荒山野岭,有个路搭子也能起到壮胆作用,二人对立关系也暂且放一放,到了安全处在跑也不迟。 林招招完全不顾陈元丰死活,依旧在他身上,动来动去。 陈元丰生无可恋,忍受生理变化,又感受她软绵和淡淡香气。 听着她叽歪嘟囔:“嘶……啊……好痛。” 陈元丰要疯了,干脆闭上眼睛,等她闹累了再说。 两团黑影交叠滚在草窝壕沟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招招终于解开了那团绳子。 “啊啊啊,好了,自由了,元丰。”林招招直接坐到他的腰上,兴奋异常的邀功。 “……”陈元丰已经闭眼默念清心咒上头,不想理她。 林招招以为他摔晕了,再度趴在他胸腔听心跳,没死。 咚咚咚,跳的可快了。 然后又去探他鼻息,有气,喘的还挺粗。 刚下去的火,腾的一下蹿的比之前还狠,陈元丰咬牙:“下去。” “哎呀——你没晕啊。”林招招呼出好长一口气,卸下疲惫,利索从骑在他腰上的姿势挪旁边。 陈元丰双腿死死夹住,侧身翻过,留出反剪的手腕处,意思不言而喻。 林招招也没理他又犯什么矫情,求人也不好好说话,还一副高高在上,欠抽。 她才不会怜香惜玉,卯足力气,将手从绳子圈里给拽了出来。 掌心感受他火烧火燎的手腕,她心虚摸摸鼻子。 想不到细皮嫩肉的小白脸是条硬汉,吭都不吭一声。 “咱们得抓紧时间离开这,你知道怎么回城吗?” “不用,就在这处等着人来救。” “大哥,你疯了吧。黑白二夜的,谁来救你?咱们得自己找活路,还有啊,那帮子江洋大盗,万一杀个回马枪,咱们哭都找不到地儿。” “薛行风会过来,我与他定在马车处碰头……这条路是仅通矿山能过马车的路,不消天亮他便能找过来。” 难得与林招招废话几句。 林招招又恢复突突心跳,原本以为她能借此机会功过相抵,目前来看,还是小看古人。 听听分析的头头是道,连地理位置以及接应时间都算好了。 人家只是古人,又不是蠢人。 “那个,元丰哥,这里有点凉,我们换个地方吧。” 仿佛看穿了一切她的想法,陈元丰快一步捉住她的手腕:“你身上的包袱皮绑的够结实,要不解下来挡挡寒气。” 突如其来的靠近,让恢复理智的二人都竖起警惕。 春末夏初的夜,山里还是有些冷。 林招招不愿意落身毛病,等到老了不上算。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qingsong.html" title="轻松"target="_blank">轻松 第25章 大大方方解开包袱皮,里面除了几件衣服,一双鞋子,连个贵点的首饰都没有。 她并不在意男女大防,除了进宝天天睡觉的包袱皮能盖下大半身子,其他并无大用。 将几件衣裳铺在折倒的草窝上,好歹也是个垫头,铺好一切,也未曾注意陈元丰一直摸着那包袱皮上下摩挲。 “哎呀,我告你,今儿没被冻死,你是沾了我的光,要记住今天我的付出。” 陈元丰什么也没摸出来,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包袱皮,就连夹层之类的手感也无。 这个小骗子油腔滑调,她那话的意思就是说给傻子听也能明白,想功过相抵。 越来越看不懂她,真没想到她会大胆来到青州城,并且还入了自家成衣铺子。 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只是她有没有想过揣了那么大个秘密,不怕被灭口吗? 毕竟于真高手过招,她无疑就是小儿怀中揣个金元宝,等着人家过来抢的。 这么简单明了的事,她林妙君会看不懂? 难道她背后有人?是谁呢,晋王? 不怪陈元丰多想,晋王当初最有可能坐上皇位,只是被当今皇上摘了果子。 还有云姨,今晚暴民口中的云姑是她吗? “还没告诉我,你如何会讲官话呢。” 又来了,没完了是吧。 林招招感受着攥的死紧的手腕,心知这次无论如何也跑不掉,只能开口敷衍:“就是青岑将我掳走那晚,关在黑洞洞的柴房,突然——” 林昭昭突然顿住,她编不下去了,突然来个仙姑、白胡子老头、小鬼之类的临时教的? 不都说古代人信奉鬼神嚒,干脆吓吓这个狗男人。 “突然……一只手……”她拉长语调学着恐怖电影里,朝着陈元丰吹气伸手。 谁知陈元丰一点反应都没有,悠哉躺在铺好的衣裳上面,并且空出一只手垫在头下,仿佛看戏一般,等她如何往下演。 林招招无语极了,直接躺在他身上,就给我当肉垫子吧。 寒气入你体内,反正自己不能受凉。 陈元丰放松下来的身体又是一怔,崩得死紧,闭了闭眼,将头下枕着的胳膊抽出来,伸手戳戳身上的赖皮林妙君。 “你下去。” “不下。” 行吧,那就别动,愿意趴着就趴着,只是算着时辰,最多半时辰薛行风肯定会找过来。 “你怎么不好奇呢?” 陈元丰如何不知这人滑头,故意留白逗弄自己,也懒得如她的意。 林招招看他不问,呼吸绵长,也懒得讲下去。 可能趴在他身上有热气,虽然不舒服却也比直接躺在地上强,几息之下,人便昏沉沉会周公。 陈元丰睁开双眸,没有松懈下来,越想越不对劲。 今晚种种,必然不是偶然事件,谁又是参与者? 早该露面的陆昭迟迟没见到人,冯安态度依旧狂妄。 李家也不是阳春白雪,去赴约还是李栋伯选的地方。 林招招梦里一直在逃亡,身体如坠深渊,她闭眼乱抓,终于抓到一个能挂住身体的凸点,死死扣住,再次安全。 陈元丰疼的皱皱眉头,这人属狗的么,睡觉都不安生,将他肩头快扣破了。 痛苦闭上眼睛,嘶了一口气,缓缓就好点。 再睁眼,山头微微光亮,周边影影绰绰已经能看清楚大片,天亮了。 活动活动脖子,低头看看趴在自己身上的女子,恬静安然睡姿,像个婴孩一般,乖的不像样。 与她狡猾多变完全是两个模样,陈元丰难受的动了动,在低头撞入满眼的便是她惺忪眸光。 “别动,我睡落枕了……好痛。” 陈元丰真如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不动弹。 林招招没夸张,真的落枕了,并且维持朝着一边姿势,嘴里一个劲埋怨陈元丰,都怪他。 没有等来薛行风,天亮了此处便不再安全。 二人将衣服卷好,也没有处理此处草窝,好歹也算留个线索。 依旧被陈元丰拉着一高一低踩着山路,乖乖跟着他走。 林招招也不想跑了,古代穿越什么的,女主动不动就所向披靡。她就是个脆皮,只能被命运裹挟推着走。 又累又饿又晒,林招招闹脾气,嘴巴就没停过。 什么都怪你,为什么要捉我,你不捉我,我能吃好睡好之类的。 陈元丰也不接话,默默盘算什么,任由她叨叨。 直到看到半挂在土坡子上一根歪脖子槐花树,林招招兴奋异常,直接戳戳陈元丰的腰窝:“快看,有救了,槐花,能吃的。” 陈元丰被她闹的拉回思绪,抬头才注意到,脸色煞白。 “你甩脸子作甚,这玩意能吃。真的,你信我,不信我吃给你看。” 陈元丰依旧死死拽住,不给她爬树。 “真的能吃,我也是见了云师傅吃,才知道有多美味。” 陈元丰的脸色更难看了,甚至双手一直在发抖,接着嘴唇青紫,渐渐便不能呼吸。 林招招开始还白话一堆,再回头看他这模样,第一时间便知道,花粉过敏。 连拉带拖将他搡到距离那个槐花树很远,又搓手搓背,陈元丰嘴唇渐渐恢复血色,她才舒口气。 用手背挡住日照,扭身回头,将他大半身子捞到肩膀,费了吃奶的劲,又将他扶在阴凉的斜坡处。 明说不能闻花香就好了嘛,端架子死犟又矫情。 林招招腹诽了几句,便朝着远处走去。 陈元丰有意识之时,林招招抱着他的上身,正费劲给他喂水。 “你怎么还回来?” “你以为我是你?心是石头做的,我可不是见死不救的人。” 林招招心里苦闷,哪里是没跑,是跑了半天又回到原点,她就知道栽了,还得指望陈元丰给带出去。 不得不揪了几片蓖麻大叶子,在不远处小溪边,取了捧水,当重情重义的救命恩人出现。 刚才一番折腾,脖子倒是不痛了,并且能够来回活动。 这也算是因祸得福? 第22章 入眼秃山土坷垃, 与周身几簇野草歪树形成鲜明对比,顽强的生命力呐。 俩瞎大个儿躲着日晒,靠坐背光处。 林招招庆幸没有判断错,他是否花粉过敏, 综合目前症状, 确定无疑就是了。 虽没有专业医学知识,庆幸穿越前公司同事花粉过敏。每到春暖花开便裹严实, 没少听她科普过敏症状。 再加上回忆陈元丰的异常, 显然他是知道自身不能靠近花香附近。 也或者他顾虑重重, 不想这种要命的把柄让别人知道,就说这人精子谨慎过头。 还好她心善, 抓住黄金时段, 给他拖出去老远。 救命之恩,必须要广而告之。 陈元丰鼻涕喷嚏一直不停, 怪有碍观瞻, 不过美男就是美男,单纯这样都不让人反感。 林招招一边给他扒拉衣裳检查,有没有花瓣之类的落在身上, 一边嘴里不停叨叨:“知道不, 我救了你一命, 花粉过敏是要死人的。你可要听清楚,对待救命之人就要以诚相待, 还有啊, 不许和我耍心眼儿。上天有眼, 你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算计重重,会遭报应的。” 陈元丰缓过窒息的痛苦,这会儿无力又茫然任由她上下摸索, 至于扒衣服什么的他都顾不上,整个人脆弱又无力。 林招招检查完毕,确定没有一片花瓣,对上他那双平静无神的眸子,不由母性稍稍有点泛滥。 “你该不会经常这样吧?” 他聚了聚神反问林招招:“是不是身边有人吃了花做的吃食,有病的人也会发病,被活活憋死?” 林招招虽然耍弄过他,但也不得不实话实说:“这我不太清楚,但是亲近的人明知道此人有过敏毛病,如何会用花做吃食嘞。” 陈元丰眨眨通红的眼,那便是对了,当年母亲就是这般突然发病,跑去请大夫的人还没回来,人便不行了。 “你在云裳阁做学徒?想必也知道云姨,她很爱吃这个?” 这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任林招招扯不明白个中缘由,也晓得里面有人命官司。她不想揣测云师傅,也不想陈元丰被错误引导,更不想掺合其中。 懒得与他打哑谜:“这家店想必是你家的吧,陈元丰你得同我讲实话,不要说三分,留七分,我哪有那么多功夫和你打太极?” 陈元丰阖眼又睁开,一闪而逝的痛苦瞬间消失,却被林招招抓了个满眼。 显见由于自己没将他丢下,无意间又解开他心中某份疑惑。 原本充满防备的人,此时居然去掉以往的凌厉攻势,挂上人味,林招招以为他要讲出什么家庭伦理的事情。 结果这个脆弱易碎的人,又开始流鼻涕…… 啊,这。 圣母招招望着无知无觉的精致人,还有他那深深的人中线,以及比以往淡了点颜色的嘴唇。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qingsong.html" title="轻松"target="_blank">轻松 第26章 吞了吞口水,男色误我! 压下冒失又色胚的心思,用力搓搓手掌,等到搓热了,便抚上他的额头与后颈。 她也不知道这样会不会缓解点,反正自己难受生病的时候,自家亲娘总是这套手法,并且说这样好的快。 “林妙君,你当初对你哥嫂不管不问,会有抱憾终生的想法吗?” 林招招回问:“这要看从哪个角度看?要是从你的角度看,作为旁观者觉得我不近人情,冷血又白眼,可以理解。” 血浓于水嘛,当今朝代以孝治天下不就这样的思想,总的来说就是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不止对父母,还包括亲人。 陈元丰怔愣片刻,仔细咂么这句话,从小到大他受的教育便是:孝为天之经,地之义;朝堂选拔官员有:举孝廉,不孝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再有:父子无狱,是非曲直莫伦。 父亲很是厌恶姓陈,并且厌弃金陵过往多年生活,连带着都不待见母亲。 而他为子,不敢忤逆。 可刚才林妙君那句从哪个角度看,让他心里那份对母亲隐隐的愧疚,泛滥成灾。 其实,他一直很介意母亲的死,更介意母亲善妒名声不好听。 林招招对上他不在掩饰的纠结表情,再次缓缓开口:“就拿我与哥嫂做例子,他们先对我不仁,要将我卖了。姑且不说我牺牲自己的体力,没日没夜当驴使唤绣活,大半的银钱都供养给他们夫妻,可这两口子贪心不足,依然要陷我于水火。” 要说当今朝代还是有优点,卖身的奴才少之又少,只要不是穷途末路,很少有主动卖身做奴才的。 穷苦人家有卖儿鬻女的,大都去了戏班子,做杂耍。长得好看的姑娘,肯定被卖到青楼,一辈子身陷囹圄。 她又接着话茬吐露心声:“既然他们都不仁,就不要怪我不义。再说了,你那话就有歧义,这不就是道德绑架我么。我也没对他们做什么,只是没有生出圣母心,去管残废亲哥。换做你试试,至亲威胁你生命,到头来还要你对他进行赡养,要是不如他们的意,就是不仁不义。这种烂名声,反正我不稀罕,谁愿意谁做去,简直愚昧至极。” 陈元丰看她连挖苦带贬损,无奈扯了扯嘴角:“我没有怪你,也没有觉得你做错,只是想问你感受。” 林招招对上他的好态度,嗤笑:“切,你可真有意思,作为奸商,连这点认知都没有。感受能是我说说,你就能听的?这种事情见仁见智,我是没有道德枷锁的负担,但是作为你们古……你们道德礼教洗礼下的人,根本就是两码事。” “……那你说说,我洗耳恭听。” “那你得答应我个条件。” “……” 好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这种交流方式都是他惯用的,如今被她用成了十成十。 林招招正襟危坐,表情严肃。 “陈元丰,我和你明说,我不知道你要王婆子什么机密,我骗了你。那么说,是为了离开扬州那个鬼地方。” 她累了,也懒得四散逃亡,原先还吊着一口穿越不服输的气,但是在青州过了几天舒坦日子,人就颓废了。 更不想坐船,那酸涩感受不想经历二次。 或许是经历过死亡的人,不想将就,无论身在何地,是何身份,林招招只想在有限的生命里过完余生。 陈元丰观察她没了以往的跳脱,此时仿若换了个人,有种淡漠疏离,同时挂上了份高不可攀的神秘感。 心头没来由生出很重的窥探欲望,她太不同寻常。 判断即将发火的人,不止平静倾听,还未曾表现出一点震惊。 居然恢复初见时的假面,又神在在享受她的按摩服务,还舒适轻呼:“手劲儿重了。” 林招招:…… 放下沉重包袱,踏实不少,无事一身轻,人还是要本本分分的做事。 “你能跟我说说嘛,到底王婆子有什么秘密啊,说不定我能提供点线索。”林招招觉得陈元丰这人虽然傲气十足,却也不是十恶不赦的人。 加之,她确实利用了人家,离开扬州。趁着心软之际,提供点知情的线索,也不是不行。 做技术产业的商人,无非就是传家宝之类的手法,或者什么失传的什么花样子啥的。 陈元丰回:“你当真什么也不知道?你与王婆子在绣坊不是走的最近嘛?” 林招招心里哔了狗了,这意有所指的还是怀疑她。 收起好脾气,正气凛然道盯着陈元丰的眼睛:“我在同你讲一遍,也就是最后一遍,没做过的事我不承认。与王婆子走的近要怎么界定,她管理绣娘,我们工钱与她息息相关。打个比方,明知对方是管事头头,作为底层,我们不与之交好,难道和她对着干?” 说完又朝着陈元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看看吧,这就是你作为领导者识人不清,弄个糟心玩意,所有种种,就是你治下不严造成的结果。 怎么好意思找茬儿别人。 陈元丰又一次领教她的利嘴,噎的上不来下不去。 “还有,我只是阴差阳错想离开绣坊,却被你掳了去,你不要脸我还要脸的。谁家十八一枝花不说亲找婆家,如今被你害的,我背井离乡。”林招招情绪动容,用袖子擦眼睛,其实酝酿半天情绪,愣是没有眼泪。 陈元丰完全被她不讲理砸的头疼,怎么现如今这一切都成了他的错。 假哭半天诉说苦水,越说越生气,便将他胳膊一甩,气哼哼的扭过身体,抱膝倚上树杆。 陈元丰思索前因始末,照她这套说辞也说得通,可如今她已经卷入其中,且不管有无嫌疑,已然回不到平静生活中去。 有怨气冲自己发脾气,也能理解。 陈元丰听到她肚子咕噜,叹了口气,借故寻台阶:“别闹腾,一会儿薛行风便能找来了。” 林招招懒得理他,挨饿也是他造成的。 两人正冷战呢,远处一辆马车尘土飞杨,目标明确朝着他们这处背阴的小凹坡赶来。 应当是走的非常着急,等到人和马车停在跟前,林招招“呸呸”往外吐了几口灰尘。 打了两次照面的随从,应就是陈元丰一直叨叨的薛行风,或许是见主心切,对方越过林招招,直接蹲在地上,担心望向他:“这……那帮暴民伤了您?” 陈元丰见了他便安下心,随即反问:“云姨知道我去何处赴宴?” 薛行风皱眉,诧异抬头老实回答:“知道,接到李家邀约,我便让四喜专门给她送的信,还同她说您今日休沐,省的跑空了。” 陈元丰闭了闭眼,再睁开双眸隐含戾气:“好好好。” 他这三个咬牙切齿的好,林招招觉得莫名其妙,好像又和她扯上了一笔烂账呢?同时也忽视了“休沐”二字。 紧张的回头,四下观察,一眼十里,除非她能起飞,不然还是逃不出人家主仆二人手掌心。 薛行风将陈元丰扶起来,这才注意旁边这个普普通通的公子,怎么说呢,那张脸扔在人堆里,一眼不见的那种普通。 不过这小子鼻子长得挺有财运,这项观相技能还是自家爷的好友,崔珩随口教的。 林招招拉脸,她也不想与喜怒无常的人同坐,干脆搭坐在车帮,两者都自在。 被扶进车里,还没放下车帘的陈元丰,冲她道:“上来。” “不上。” 薛行风:…… 怎么听音像个二椅子? 娘们唧唧的。 第23章 回去的路上, 两人沉默不语,说不上是饿的没劲折腾,还是对未来渺茫,明明坐着马车比下船初到青州那日轻松不少, 林招招心中却充斥五味杂陈。 她先开口:“把我送回云裳阁, 进宝跑了,我得等它回来。” 陈元丰阖眼如塑像, 此刻送她回去不是明智之举, 加之昨晚暴民于城内闹事, 接下来知州衙门必定严查户帖以及路引。 冯安正满天底下捉她,若在被查处她的身份有问题, 便如案板上的肉, 就是他伸手也难救。 陈元丰沉思半晌,开口道:“这几日青州城怕是不安分, 商家必也不会开门。你现在回去, 也不合适,你的身份有问题……你宽限我几日,容我给你弄好了身份文书再说。狸……进宝, 我着薛行风留意, 它那么惹眼, 找到不难。” 疑惑对上陈元丰那双招人的眼睛,又摸摸自己的脸, 歪头对他道:“你干嘛对我这么好?你看上我了?还是你看上进宝了?那是我的猫, 还有想也不可以, 想也有罪。”说完觉得真有这可能,于是她又甩出一记重锤:“记住,君子不夺人所爱。” 陈元丰能说什么, 同她就是对牛弹琴,无论如何都说不到一处。 马车外面安静如斯,林招招纳闷,大白天的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手指撩帘朝外看去,沿街铺子闭门未曾营业,有的商家挡门板都没拆下去。 有几家做吃食的倒是开门了,门口大锅上的笼屉热气袅袅,食客却是寥寥无几。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qingsong.html" title="轻松"target="_blank">轻松 第27章 真让他说着了,不过也对,昨晚暴民行窃还要绑走京官什么的。 应该是戒严令,可是站在客观角度看问题,如何不是上头盘剥太狠,才会引起民变。 虽然这种小规模的不见成效,但继续压迫一个试试,皇帝就那么一个,世家与官员还有奸商也就小部分,大部分生活在水深火热里的老百姓必然是要造反的。 “都说当官为百姓排忧解难,如今把百姓逼的没活路。这次只是打着劫走那个狗官旗号,在把人往死里逼,他们第一个打击目标便是商户。” 陈元丰:…… 林招招瞅瞅那人还是老僧入定,心里不定怎么慌张呢。刚那句话也是好心点他而已。永远不要小看群众的力量,但凡能有活路,没人会造反。 别以为有钱就了不起,枪打出头鸟,奸商们便是这只鸟无疑。 伴随薛行风左右一句赶车“喔喔,吁”的指令,她感受马车拐弯,小厮抬过车门板的动静。 到的时候,撩起车帘入眼便是一处亮堂四合院。 比起云裳阁后院大了不少,正房、两厢、还有前头一排门房,影壁,倒座房。 林招招恍若隔世,兜兜转转又住进了陈元丰的后院。 林招招抱紧手里的俩包袱皮,灰扑扑的还得搓洗搓洗。 亏的自己这俩鼓囊囊的齐全身家,要不指定冻感冒。 整座院子除了她,目前没有发现其他女的,算上前头拴马卸车厢的小厮,全是男的。 早就好奇陈元丰的私生活,殊不知什么样的绝色佳人能拿下这个大美男。 在扬州短短两月,并没有发现他带着姬妾什么的,这处院子显然依旧没有。 林招招也不藏话,左右看看忙碌的小厮与薛行风,贱兮兮走到他旁边,拽拽他袖子示意低下点脑袋:“此处你没安放着小老婆?” 陈元丰还以为她正经说什么,没成想还是高估了她脸皮,哪有大姑娘家家的一口一句小老婆。 从她手里拽出来衣袖,面色晦暗大步朝正房走去。 “诶,这都能生气,感情你喜欢酥酥那挂的呗,狎妓好啊,不用负责任。” “你住口。”陈元丰快走到屋门口被她这句话噎的半死。 旁边薛行风与小厮顿住,他先摆手让小厮下去,再看看带回来的这小子,疯了吧。 先一步开口训斥她:“怎么说话呢你小子,没规没矩的。” “那把我送走吧。”林招招这才记起她一身男装打扮,嘿,对啊,她换成男的身份不就好了嘛,何必此处受陈元丰的鸟气。 “你吩咐厨房弄点吃的过来,莫要浪费。”陈元丰眼神示意薛行风下去,又回头对林招招说:“偷偷摸摸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总归不是个办法,你早晚得有个新的身份。” 他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么,怎么就猜的这么快准狠? “说吧,你要我做什么?”林招招跟着先一步进屋,坐在马车上她就想清楚了,她必定还有没压榨干净的利用价值,商人本就无利不起早。 本以为将话说开,两不相欠,谁知他又拿身份说事,只是这个理由未免太牵强,他肯定还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要紧事,并且还是将自己推出去挡刀的。 非得逼她出绝招是吧,行,那就时时刻刻都给你添堵。 陈元丰看着她仰躺在书房的小榻上,软骨头似的,没有一点男女大防的规矩,头更疼了。 “林妙君,女子以贞静为好,你总这般模样一点规矩也没有,不是个事。”竟是教训孩子的口吻,训上了。 “干嘛,要给我报班学习女德啊,你做梦吧。敞开天窗说亮话,到底要我做什么,你这种奸商也别打感情牌,我不吃那一套。只要你银子给的到位,不让我做伤天害理的事儿,我考虑考虑也不是不行。” 陈元丰:…… “还得提醒你一句,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小女人,唯命是从。愿不愿意做全凭我乐意。还有啊,不能克扣工钱,跟我耍无赖要挟我,那不能够,反正我贱命一条。” 陈元丰:…… “昂,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云裳阁里我还有一份人情没还,就是给了我帮助的莲娘子,她们母子几口马上吃不上饭了,你先预支点工钱,帮我安顿她们几口吃喝。不管什么年代,人情总是最难还的。” 陈元丰:…… “我猜,你肯定想让我接手云师傅那一摊子,我不想与她碰面。毕竟也算间接抢了了她的饭碗,不管你们什么矛盾,别将我掺合进去。”林招招一边打哈欠,一边嘟囔:“真是的,扣扣搜搜,我还想吃顿好的改善生活呢。刚过几天安生日子,又被折腾回了解放前。” 陈元丰收起不耐,闭了闭眼,她能有猜到自己用她的打算,也算个聪明人。 云姨负责交好青州世家后宅妇人,林妙君当是可以胜任。只是她以为自己让她打理店铺,实则这些都是假象,与后宅妇人交好才是真。 还好只是刚让云姨起了个头,未曾交代她过多,不然,自己的企图被外人知晓,必将被弹劾。 趁着这次机会,将云姨送回京城,交与那个素有贤名的继夫人头疼去。 自家爹同云姨的那些腌臜事,也是母亲死后,他不小心撞破的。男人嘛,三妻四妾属实正常,偌大的侯府总是要有个女人,何况自家爹还没纳过妾。 结果自家爹扭脸便求了高家亲事,要将云姨送回金陵老宅,云姨好歹是陪母情一起长大的情分,虽然不是卖身的丫鬟,却情同姐妹。 可落得被送走的那步田地,他于心不忍,于是便将云姨安排在青州这处。距离京城和金陵不远不近,处在中间位置,有事写封信不消多日便能送达。 也算是全了母亲与她的情分,可她居然爱吃槐花做的吃食。 这么要命的事情,他们生活多年未曾听说,这无疑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同母亲一样,不能闻花香,故而家中有关花的一切都杜绝。 尤其作为身边人的云姨,她是最了解不过。 且不说参与勾结暴民,就论她歹毒心思,母亲的死必有她的参与。 如此,由不得他不多想。不管暴民口中无疑吐露的云姑是否与她有关,都得将她送回京城。 没来由相信林妙君,于此事她没有欺骗自己的理由。早前她并不知道,自己便是云裳阁的东家。 他不愈同林妙君吵嘴,留她在屋里胡闹,眼下最重要的是将云姨弄来问话。 “你先在此处呆着,等会儿让薛行风给你安排后院客房,可能长时间没人入住,有点潮湿,我让他给你收拾出来便可。”陈元丰说完,便去了西次间书房。 林招招愣了一下,她才不要住潮湿的房间:“我不住,潮湿房间对身体不好,这屋不错,我就这将就一下得了。”随即叹气:“你要是不答应,放我走便是了。我又没求着你住进来,一边想用我,一边又想打发我,哪有这样的便宜。” 陈元丰叹气:“……这屋是我睡的,你要同我一起住?” 林招招一下子从小榻上坐起来,对着高挑好看的他瞟了又瞟,开口道:“也不是不行。” 刚安排完厨娘饭食,回来的薛行风:这,这小子真不是个东西,自家爷肯定吩咐将他扔出去。 “你乐意住就住,别闹腾就是了。”真的没心思同她你来我往打嘴仗,眼下太多事要忙着处理,说完便坐在圈椅上闭眼沉思。 薛行风:…… 林招招:切,就在你跟前晃荡,膈应你。 吃饱喝足,林招招真的便如坐自家炕头般,准备脱鞋上床。 并且越过薛行风想冲自己发脾气的冷脸,朝着书房喊话:“元丰哥,给我沏杯茶,我要漱口。” 陈元丰果断安排呆站的薛行风:“给她沏茶。” 薛行风:…… 得寸进尺的臭小子。 接着又传来:“陈元丰,打盆水来,这两包袱脏了,得清洗出来。” 陈元丰走出书房,对者薛行风使眼色,示意打水。 薛行风放下沏好的热茶,领命快步出屋,去打水。 “王婆子,让你绣过什么不曾?”盯着小榻上那两张包袱皮,陈元丰还是瞧不出有什么玄机。 正准备端茶尝尝很贵茶叶的林招招,听了这话被烫的嘶的一声:“没有。” 回答很肯定,不像撒谎,看来是真没有。 第24章 要将云姨弄过来别院, 易如反掌,人不知鬼不觉将事情按在大被之下,便不能拖沓。 二更天,西侧间书房的陈元丰, 停下手中练字的毛笔, 通篇馆阁体跃然纸上。朝着内室拔步床望了眼,林妙君睡的香甜, 真是个没心没肺的。 院内传来一声口哨, 薛行风将人掳回来了。 将毛笔放好, 走到盆架旁,将手泡进盆里, 用皂豆搓了又搓, 抓上白色布巾擦净朝屋外走去。 “用棉被将倒座房的窗户都塞好,确保不会被第三个人听到。”陈元丰低声平静, 就像安排薛行风下去泡杯茶那么随意。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qingsong.html" title="轻松"target="_blank">轻松 第28章 薛行风心头一抽, 云姨到底做了什么事,让自家爷这么不计后果的撬她嘴? 薛行风与青岑是过世的侯夫人,从二人的亲生父母手里截糊来的, 那会儿还是先皇在位之时, 整个江南旱灾虫灾接踵而至。 庄户人家颗粒无收, 家家户户穷的吃不上饭,把人卖了总会有生机, 甭管是不是奴籍, 或者去戏班子打杂, 总能活着。 也算是二人命好,被施粥菩萨心肠的夫人注意到,随即吩咐出手拦下。看着与自家儿子差不多年纪, 心一软,连同两家人全部接到陈府中。 夫人常挂嘴边:“养一个也是养,多几双筷子的事。” 那个时候云姨就在夫人身边得力干将,陈府中呆的时间久了,便知道云姨也是被父母卖入戏楼之际,被自家夫人做主给拦下收留在府中。 都说商者重利,可陈家并没有苛待下人,算计压榨。养的不算娇贵,倒是同正主用度差不了几分。 薛行风看事本就比青岑通透,战战兢兢想了个极可怕的原因,能够让自家主子失控的事儿,只有侯夫人的死。 绕到后院倒座房,推门入内一股霉味冲头,看看四下窗户挂了几层棉被,陈元丰皱眉:“将她弄醒。” “……是。”最快弄醒便是浇凉水,于是将准备好的一瓢凉水兜头冲下。 “啊——” 果然,人立马有了反应,待到看清眼前一幕,云姨先是瞳孔一缩,随即脸色煞白。 陈元丰没有丝毫动容,好像终于如他所想般,只微微咬了咬后槽牙。 薛行风唯命是从,站在一旁,死死盯着云姨,在没有半分敬她为长辈的模样。 “……你,你怎么?” “怎么没被那帮对京官嫉恶如仇的暴民得逞?” 缄默长久之际,一阵绵长叹息夹杂咯咯咯的笑声,自云姨的口中发出:“哈哈,是,是我随口吐露了你的行踪,可我没办法。你爹爹给我来信,让我这般做。” 薛行风听完整个人如木头,何止震惊不已? 虎毒不食子,侯爷这么做了为哪般? 她期待中的痛苦表情并没有出现,甚至连声质问也没有。 陈元丰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姿态,人就在那不追问,不讨伐,仿佛遭父亲下套的毒手,不是他一般。 原本只想质问云姨母亲的死因,如今一切,心知肚明,没必要在问。 陈元丰吊诡荡漾一抹不同寻常的温和笑意,若不仔细观察,根本不会发现他的下颌肌肉微微抖动。 “绑了,不许喂水,不许给吃的。” “是。”薛行风诧异,为何做到这步又停下,这个丧心病狂的云姨,剐了她都不解恨。 云姨不可置信的眸光一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这是变相要杀她。 是,她只是背着夫人与侯爷好上了,心有不甘又不能抬为妾室,好不容易熬死侯夫人,结果落了个怀着身子被打发回金陵的下场。 她不能死,春生是侯爷的庶子,陈元丰作为朝廷命官想杀庶母,他是不想做官了,于是歇斯底里咆哮:“你敢,我与侯爷有一子,你这么做会被天下人不耻。” 薛行风抖了又抖,今晚听了种种信息,震的他早就慌了神。 陈元丰走出倒座房,回头对着云姨道:“你儿子就是春生吧?我会将你们母子送回侯府,交给如今的侯夫人手里。” 云姨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为何会失手,明明她看着他经常坐的的马车被暴民赶出城,并且她还注意别院里出出进进的小厮和管家以及薛行风找人。 甚至她还去了趟衙门口,忙活一夜,几家遭抢的人家和商户报官,却没见着别院人过来此处,还庆幸这几个蠢人傻找人,不知通知衙署。 她后悔了,今日一早就该带着春生乘船离开的,现如今侯府里那位是个笑面虎,他们母子二人落到她手里,后果不敢想。 云姨上下颌一直张开闭合,不知道要讲什么。 陈元丰睨了她一眼:“ 当真是贱骨头。” 贱骨头!是啊,这是侯爷送她回金陵那晚,贴着她耳旁,一字一字讲给她听的。 不甘心,她还没有给儿子挣下前程,春生还没见过父亲,他父亲可是侯爷。 薛行风双眸通红,想上前了结了这个害死夫人的毒妇,陈元丰抬手制止。 明白了,就是让她挣扎又不甘,算计一切,到头来终是一场空。 可能人都是眼高手低,乏善可陈,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处理干净。”薛行领命,将人用手刀再次砍晕,嘴里塞满布巾,又绑了几道细绳子,麻利将云姨捆成粽子,细看那绑法就是冲着要了半条命去的,死不了也活不舒坦。 陈元丰不知道如何踉跄回到前院的,身体好像破了个口子,痛吗?痛的都没知觉了。 古人都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可遇到蠢人,背后捅起刀子,专门杀自己人。 纸包不住火,想必已经有人知道他被绑了,说不定还知道主谋是他自家人,不出意外,明天冯安与知州便会邀请他一起捉拿暴民。 何其可笑啊,断定他有苦难言,此时脑中飘过林妙君白天那句话:“不仁不义这种烂名声,简直愚昧至极。” 处理完一切的薛行风,紧跟着赶回前院,看着院中落寞的身影,他不敢小觑,恭敬到了极致。 陈元丰绕过他身侧,用仅有两人听到的的声音:“明天一早,去告个病假,就说我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另外,青岑这两天就到了,让他直接将云……她们母子,送回京城侯府,记住把动静闹的大一些。” 薛行风宕机片刻,便手足无措:“把动静闹大?” 陈元丰多看了他两眼,这人平时挺伶俐的,遇到些敏感的事件就不是很聪明。 “既然他那么贪心,就别藏着掖着,抖落出来,说不定还有我这个不孝子的活路。” “……是。” 一夜无眠,书房小榻上凑合歪了片刻,缓缓心神。 林招招伸伸懒腰,嘴里哼哼唧唧,扫了周围环境不得不提醒自己,这里是陈元丰的老巢。 窸窣整理昨晚没脱的外衣,好累。 一边想着今儿要做点什么,抬眼便瞧见陈元丰冒出青茬儿胡须的下巴,啊,怎么这么憔悴? 旋即追忆浮上心虚:“你要不给我收拾一间屋也行。” 回应她的是一室静谧,没有诘问,林招招挂上唏嘘,是你不要的,不怪我。 * 冯安喝着干儿子邱介泡好的茶,听他低声回报:“爹,这位陈郎中到底什么意思?哪有被劫了,不声张的道理?” 冯安没有理他,盯着邱介小意逢迎的妥帖模样,沉思良久才道:“你说,世上真有当爹的要杀亲儿子的事嘛?” 邱介慌张不已,腰弯的更低,颤颤巍巍卖惨:“这怎么话说的?爹,儿子最近真的特别老实,没给您添麻烦惹是非。” 冯安抬眼,笑的阴测测的:“去,将陆昭请过来,你爹我要同他商议如何治理这帮暴民的事儿。” 邱介低声答应,退出去请人,心头咬牙暗忖:老杂毛,惯会给他派这腌臜活,陆昭刚下船的消息传过来还没有一刻,这会儿过去,还不是自己顶着挨刀? 看着邱介的身影消失,冯安才坐直了身子,呷了一口茶水:小王八羔子,最好记住自己个儿本分,这阵子没少听说他扒拉银子。 * 陆昭下塌的院子,也是手下老早置办好的,原本早该过来青州,可心里一直想着惦记了一年多的纪珧,随即没忍住心头发痒,高低绕道走了趟扬州。 没想到纪珧那个才貌惊艳京畿的美人,居然被折磨成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区区一年而已,泾渭分明的二人的境遇掉了个个儿。 高高在上的换成锦衣玉袍的陆昭,而纪珧却成了任人践踏的妓子,或许陆昭的身份在大部分贵人圈子,被捧得过高。 而纪珧她们这种清贵读书人家并没有人云亦云,甚至会感到巴结行为不耻,不就是陆昭的亲娘,奶大了当今皇上,张狂什么? 见面那日,纪珧没有低他一等的姿态,深知这人不怀好意,也懒得和他虚与委蛇。 陆昭喜欢的就是她这股清高劲,在扬州预计待几日的计划,最后多待了月余。 将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小姐,里里外外调教了个通透。 本以为魂牵梦萦的人得到之后便会厌弃,女人嘛,多得是,只要他伸伸手指,什么样的美人不投怀送抱? 可他偏偏属于贱皮子那挂,纪珧越是冷脸对他爱答不理,他偏偏越上头。 故而,一咬牙,干脆将她偷偷带上船,随他一起去青州。 船上几日,吃住用水都不方便,下了船便兽性大发猴急不已。 纪珧背过身,挂上讽刺又腻味的表情,没有自由的人,连同表情也不敢外露,即使她非常痛恨此人。 纠缠一起的两人,一个享受,一个忍受。 第29章 陆昭完全不顾及外头手下的禀报,反而不以为意弄出更大声响。 第25章 此刻的青牛山深处密林小道, 停着空空马车,正是将人绑丢了的那辆。 车辆不远处,十几条身着破衣烂衫的汉子,或蹲或站, 围着一个颇为憨直的高大壮汉, 面容一致挂上苦闷与迷茫。 其中中不溜汉子,挠挠散乱发髻, 开口道:“怪我作甚, 将人绑丢了的是铁锤。” 叫铁锤的不服气, 本就生了木讷的五官此刻像是被冤枉狠了,挂上凶戾, 看看众人随即闷闷说:“俺是将人弄丢了, 可这会儿论捅了篓子,将京官身份说破的是黑二, 甭以为你们两兄弟将此事栽赃嫁祸给我就完了。” 黑大跳脚, 直接急了便要上手开打,蹲站各处的人将他们分开,继续沉默不语的只旁边看戏。 原本想着大家伙在暗无天日的山里, 早晚也是个死, 倒不如拼一把, 反了。 哪怕站着死,也不好跪着活。 于是凡有点血性的, 都被蹿腾起来, 零零散散加起来十七人。 大家非亲非故, 大都是周边村镇的种地刨食的百姓,整日不见天日,饿成皮包骨夯夯凿凿。 一年到头不得离开矿区, 更遑论见见家人,长此以往,年复一年病的病,疯的疯,死的死。能活到四十,便算高寿。 那帮不参与闹事的,无非是老实头子,亦或是还做梦想着活着见家人,他们也不逼迫,毕竟这也算干起了脑袋搬家的事。 吵吵不停,伴随马儿打着响鼻,低头裹草吃的啰啰声。 领头人王善家瞪眼怒吼:“够了,现在闹腾什么?如今只有两条路,要么跑,要么死。”他比此处众人懂得多,绑架朝廷命官,怕是真活到头了。 “黑大,我们本就说好,回去与家人道个别,你如何就生出绑人的主意?你是通过谁搭上的这条线?”王善家很笃定黑家兄弟没有这个本事,更没有这个脑子。 “我……”黑大还想狡辩,只是看看众人恨不得要宰了他的表情,便萎顿几分,只好实话交代:“我本是家去和妻儿见面的,我堂叔家里新娶的媳妇,隔着院墙刻刻叨叨,要回什么云裳阁挣银子。” “我没生出抢钱的心思,只是越听越上头,本就偷偷摸摸回到家中,能看着穷的揭不开锅的婆娘和孩子饿死吗?于是便想抢了那云裳阁女东家,好歹走了也给婆娘留个养活孩子的钱。”黑大挠头,交代了原因。 “我与黑二踩着天黑的点儿过去,掐了她脖子威胁交钱留命,谁知她也答应了,只是没想到她手头钱没多少,拢共就给了我二十两。我想着二十两也行,可她却补了一句,说她只是看店的,此处是新来的京官的产业,同上一任为咱们做主的纪郎中不同,不光搜刮民脂民膏,还是个大贪官。并且让我去夜语……反正是个什么青楼的,到那绑人。她还好心多贴给我十两,说是权当我们为青州百姓铲除贪官。” 王善家听着熟悉名字,终于反应过来,这家店正是莲娘洗衣做工的那家,黑大不懂其中厉害关系,他可是一清二楚。 明明就是那个女管事忽悠了黑家兄弟,此时他后背发凉,怎么办? 莲娘与几个孩子会不会掺连进去? 最毒妇人心,这女管事利用莽撞憨子,借刀杀人,怕不是生出想霸占东家产业的心思。 越想越心焦,原本作为主心骨的人,带上恐惧之色,众人难免都慌了神。 大家为何将王善家推举前头当老大,无非是他见识比众人多,吃住凿坑几年来,此人不是那多吃多占的心思。 早些年王善家也算得上家境殷实,天有不测风云,父亲没了后,李家也不知道从何处得知,他可闻闻山中土坷垃,便能判断何处有矿这传闻。 他被李家“请”去,勘测传闻中的银矿位置时候,并不知道留新婚不久的莲娘在家,差点儿糟了劫难。 家中田产铺子,都被狡猾堂哥夫妻系数将其偷偷变卖。 待到确定他并无此能耐本事,李家打手便将他打了一顿,扔到大街上。 谁知吊着求生心切的那口气,踉跄回到家中,才知家逢变故,也顾不得身上疼痛,对着一众帮忙赶走族叔的邻居一一磕头拜谢。 要不是他们听到莲娘大声呼救,真有可能就会被黑了心肠的堂哥将人卖了。 王善家最最痛恨背后插刀至亲兄弟的畜生货,故而大家一致同意,必须有他出任老大,才能让大家心服口服。 他没推脱,点头答应。原本计划见了家人,便回来继续壮大队伍,结果没成想弄成这样。 “老子不认识什么有钱的贪官,但是青州城大大小小世家及官吏没一个好东西,被冤死的纪郎中除外。事到如今,那个没屌的太监恨不得将我们骨头砸碎了泡水喝,倒不如干脆学那戏里唱的,当一回绿林好汉。”黑二怒道。 “咱们这次把祸闯的更大了,干脆猫去深山,躲上一年半载,等风头过了,再回来将那太监宰了。”黑大附和。 王善家叹气,哪就如他们想的这么简单?真当朝廷里面是吃干饭的,不过此时却是不宜待在此处,先躲进深山保住小命重要。 “眼下确实要躲起来,大家都莫怕,高低也是见了家人至亲,留着小命不怕没机会再见他们。咱们只是想活命,只是切莫在贪心不足,有些人不是现在能惹的。倘若落实绑朝廷命官,不止参与者没命,家人也逃不过去。”王善家正色直言,省的这帮人不知道在捅出什么窟窿。万一绑成功了,不说兵马几千荡平山头剿匪,牵连家人绝对有可能。 这话可是将众人脸色都听变了,是啊,虽然不懂朝廷例律,杀人偿命他们都懂。 想干大事也得有人,就这半半拉拉十几个人,毛也干不成。 * 端到吃过晌午饭头,陆昭才心满意足从后院出来。陆昭人到中年,虽也是保养得宜,总归是被酒色财气掏空了许多,头上多了几撮白发。 邱介擅长溜须拍马,笑嘻嘻道:“陆大人雄风稳,把子长,小的在这恭喜陆大人金枪不倒!” 陆昭早就注意到冯安的这个干儿子,同他那个无卵的爹不同,是个会看眼色的,伸腿踢了下他,打趣道:“听说你给你爹在此处安家张罗娶亲,几房夫人还争风吃醋,可有此事?” “这……当儿子的哪有窥探爹房里的事儿?您可别为难小的了。”嘻嘻哈哈小人姿态尽显无疑。 陆昭与冯安看似一个阵营,实则二人都巴不得掐死对方,陆昭瞧不起无根的冯安,冯安觉得陆昭来此处无非就是押送开采的银饼。 大家都是为皇上做事,只是他与皇上的情分更多一些,陆昭根本比不起。 虽然二人都看不上对方,却又不得不配合默契,尤其在青州城。 独木不成林,最大的威胁便是虞衡司打头的,如今陈郎中识趣的多,大事小情不插手。 连年不断旱灾水灾,颗粒无收。可世家子弟们吃的膘肥体壮,还占了那么多矿产资源。皇上最近头大不已,倭寇匪患辽东缺军饷,还有个晋王虎视眈眈。 他此次将纪珧带到青州,也是吃准了皇上很快,将冤死的纪郎中正名。 内忧外患之际,皇上不会与那帮酸儒对着顶牛。为纪郎中正名是顶重要的一环,毕竟不能寒了文官的心。 果然,皇宫里,皇上眉头紧皱用朱红批阅奏折,看到宋首辅的折子,内容正是条条陈述纪郎中为奸人所害。里面没有指出奸人是谁,但罗列出冯安在青州与李家勾结,垄断受贿,中饱私囊,残害忠良等事实。 皇帝扶额,冯安做事衷心,却未免狂妄自大,怎么这么明目张胆给人留把柄? 他是需要扩充私库,却还要脸,如今面子算是全丢光了。 青州百姓不定怎么骂他,当然骂冯安就是骂自己,于是便想到陆昭走前,与自己求了道旨意。 意思是愿意替皇上分忧,将纪郎中的爱女收为姬妾,毕竟在教坊司待过,怕是寻不到好人家。 虽说这主意下作,好歹也算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不过,他没有明确下旨,毕竟当初没入教坊司旨意是他下的。这才多久又下第二道旨意,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嘛。 没说行,也没说不行,随他自己揣摩。 陆昭当时确实有遗憾,毕竟有旨意,与没旨意两者大相径庭。 但见了纪珧,又加上扬州颠鸾倒凤没日没夜的纠缠,他便昏了头。必须将人弄到身边,所以如今也算如了愿。 既便如此,他也不敢大意,有些事情,处理不好便埋下祸根。 想到宋首辅明里暗里的示好,加之他与陈怀舟也有过多次接触,联手将冯安这个王八蛋挤走也不是不可以。 于是,事情朝着诡异一幕发展,原本与冯安和陈怀舟三方衙署见面,结果只看到冯安那张晚娘脸。 派去请陈怀舟的太监回禀:“陈郎中病了,据说高烧不退,人都迷糊着呢。” 第30章 “病成这样?”陆昭刚到,根本没顾上手下禀报。 冯安抬抬松垮眼皮,嗤笑:“听说你又得了一房美娇娘?你家中的母老虎这回打不上门来,离得远办差可不就是撒欢儿的狗似的。” 妈的,没卵的狗货。 陆昭忍下冯安阴阳怪气的徘喧,要不是如今纪珧的身份不能曝光,指定先将冯安揍一顿。 冯安诧异陆昭没言声回怼,与此人共事一年有余,去岁还是他将姓纪的收押抄家,当初还以为陆昭能将纪家那个大小姐给收了,正好抓他把柄,给他一刀。 结果陆昭隐忍的很,面对大美人无动于衷,不光没有私下照顾,看都不看一眼。 传闻陆昭爱美人,却娶了个不得稀罕的母夜叉,他将收来的美人安在外处,结果被那母夜叉一抓一个准,都打上门去。 整个京畿都闹成家长里短,吃饭闲谈时,当笑话听。 第26章 青州城遭偷抢的案件频发的厉害, 接着传出一则谣言:青牛山出现一帮山匪,无恶不作烧杀抢掠,整个青州城都弥漫在小心翼翼里。 要问知州怎么不管,知州还委屈呢, 除了几家被偷了的铺子, 大概其米缸少了米,面缸少了细粮, 这如何查? 百姓私下里骂得难听, 知州无奈之下, 命令衙门文书撰一份安民榜,张贴在府衙口。 告示一出, 识字的先生便口口相传, 奈何百姓管得了你那个?没人报官,难道你们就不知道查? 毕竟都说衣食父母, 不能为了规避太监胡作非为, 你们也跟着滥用职权。 知州头疼死了,他比黄莲还苦,谁家父母官做成他这样的, 上面压着三座大山, 都是惹不起的主儿。 当他不乐意为民除害, 希望自己治理的管辖百姓安居乐业,晋升时也是不小的一笔政绩。 可自从皇上的心腹过来, 将青州城当成他的后院, 有看不惯的, 跳出来和他硬钢,结果落得凄凄惨惨下场。 这次谣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又是姓冯的手笔,他闹起来才好抓人, 到时候去哪里抓,关到哪里,定什么罪名还不是他说的算。 这两年青州往下直至村庄,壮年男子少找的出来,都在各处山头当矿工。 咱就说,一边是强征傜役,说好听的,充盈国库,可大采特采;一边杨、李两大家族都不背人,贿赂好冯安,转几道弯,不少公矿就成了他们自家的。 这么明目张胆中饱私囊,还不是冯安靠山大。 不光百姓苦,他们做官的也苦,赴任以来没领过饷银米粮。就是自家夫人也不能理解,要不是自己为一方父母官早就带头闹事了。 可谁知道另外两座大山,也摸不准都是什么调子,那位北镇抚司也是皇上身边亲近之人,说他和姓冯的亲近吧,看着不像,就是自己见着好几回,俩人你来我往阴阳怪气,互相挖坑使绊子。 这就是传说中高高在上,金贵之气的身份人物。 而新来的那位虞衡司郎中,被山匪差点儿绑走,不知是真是假。但整个衙门和虞衡司都有小道消息,说是京中他那个当爹的相好,买通山匪,来个杀人不沾手。 说的有鼻子有眼,原本还持怀疑态度的人,不是很信这种空穴来风的谣言,但紧跟着听说那位陈郎中告了病假。 而他那位赫赫有名的美男子武功侯的爹,是个上门女婿。作为堂堂七尺男儿,对于上门女婿这等身份,确实有些不屑。 不论真假,君子论心不论迹,堂堂正正做个人无愧天地。倘若不是真的,哪有亲儿子不出面平息谣言呢? 打从青岑滞留金陵数日以来,接到自家少爷那封,速速赶往青州的信,便如重新活过来一般,兴冲冲带着几号手下坐上了船。 谁知刚下了船,没见着少爷呢,便被薛行风灌满了一耳朵,连推带搡将罪魁祸首云姨以及侯爷的私生子春生登上了回京的船。 接下来几日陆昭命随从带了诸多补品代他探病,都被薛行风热情款待,收下补品并高了一份回礼带回去。 陈元丰书房里皱着眉头,盯着林招招抄写地藏经。 她也懒得理这人龟毛脾气,连日来,只要拿笔抄书那刻起,有钱人便是里外里看不顺眼。 林招招依旧随着自己握笔姿势,照猫画虎,其实她没那么笨,没穿越前被逼着上过书法班。 她自己觉得如今这副架势可以说非常合格,可能是陈元丰要求过高,看不过眼,又懒得开口,就那么别扭着。 薛行风纳闷多日,这小子到底是干嘛滴,成天赖在正屋,没个正形。 林招招写完一品经文,觉得薛行风看不惯她又不敢置喙的模样很有趣,于是提出交好之意:“薛……管家,你会武功很厉害?” 薛行风停下磨墨的手,扫了眼无动于衷的少爷,又看看疏歪发髻的臭小子。顿了顿,道:“尚可。” 林招招潜意识就知道,古人谦虚就是刻在骨子里,哪里像她会三分也得吹成七分。 这就是人家水平非常可以,飞檐走壁的不行,学点保命手段还是可以低头拜师的。 她的嘴巴也没歇着,拿起薛行风端进来的早桃就往嘴里塞:“……那我拜你为师吧,你教我武功。拜师礼节什么的要不就省了罢,但我保证我不会给你丢脸。” 真挺穷的,算服了,银子还是那么多,没花出去,可也没挣着。 府里一应吃喝全靠她脸皮厚续着,要论工钱什么的,就这些日子吃的喝的用的穿的,没法计算,想想就两眼一抹黑。 薛行风其实人很不错,一天到晚闲不下脚,不光应酬外面来客,还要去云裳阁转一圈,看看后院莲娘子娘几个,顺道溜街转向找进宝。 虽说里面不看她的面子,基于人家少爷的命令,可她也是知恩图报的。 陈元丰:“……”是,怪不得成天一身男装示人,还将自己的新袍子改小了尺寸,据为己有穿在她身上。闹了半天,是又想学武,怎么就是不能娴静待一会儿,摔摔打打的像什么样子? 有这闲工夫,不如好好拜他为师,好好学学握笔写字。 然后呢? 薛行风一脸吃了屎的表情,直言道:“你小子天天睡到快晌午,谁家师傅也教不了懒蛋徒弟,你干脆挑一个好的师傅,比如四喜。同他学学什么叫为人本分,尤其你的规矩,像个什么样子?” 林招招:“……”嫌弃!赤裸裸的嫌弃,真当她是奸懒馋滑的小人是吧,如果说刚才还是心血来潮,那么此刻她硬着头皮也得学出个样子。 她做出一副俺不是孬种的倔强模样! 薛行风懒得理他,将那盘桃子往少爷身边拽过来,林招招不动声色默默往自己方向拉了拉,斜眼盯着一直练字的陈元丰骨节分明的手指。 啧,想摸。 薛行风烦死这个没有边界的臭小子,看看那色眯眯的样子吧,自家爷糊涂没有看穿,这小王八蛋就没安好心,这哪里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样子,完全就是个浪荡没边儿的小混帐。 陈元丰咳了咳发痒的嗓子,整个喉咙都恹恹的,应当这几日没睡好的缘故。 林招招挑了挑眉,注意到他发红的耳尖,嗬,就说嘛,还以为这小子是基佬呢。 随即一顿,有可能真的是,因为她此时的装扮为男! …… 心情突然就不好了,起身站起,身子扭成麻花,来回活动筋骨,发狠盯了几下花美男,便哒哒哒朝着院外跑去。 屋内二人,一脸莫名其妙,刚才还好好的,说急就急。 陈元丰觉得浑身不自在,甚至微微发热,便开口嘱咐薛行风:“好好教她,省的作妖。有个事儿忙忙,挺好。” 薛行风长叹一声,答应了。 接下来几日,林招招起的比鸡早,再也没有霸占那张拔步床。并且好心道:“元丰,我起的早,你别睡榻了,直接睡床罢。” 陈元丰确实被折腾醒了,他无奈扶额,睡床难道就不闹腾了?又不是没有领教过她的霸道,生生将自己挤得不能翻身。 醒了醒脑子:“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把睡说的那么随意。” 又来了,又来了。 林招招随即换上一副腼腆样,含情脉脉眼波流转,似嗔似娇望向他,咬了咬下唇,朝着榻旁一屁股坐下。 陈元丰眼睁睁瞧她又换了个脾性,结结巴巴开口:“……你。” 林招招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他的红唇上,猝不及防给他抛了个媚眼,随即咯咯咯笑个不停。 陈元丰将攥了死紧的被子略松了松,喉结起伏间,掩饰下莽撞的心跳。 林招招心情甚好,睁眼便能调戏美男,如果进宝和自己团聚,这古代生活还是指日可待。 洗漱完一切,又换上她那身短打,学习武功就是在于日复一日坚持不懈,俗话说夏练三伏,只要动起来随时都有好处。 原本薛行风以为这小子不能坚持几日,毕竟他的懒大家有目共睹,谁知小看了他。 第31章 不光跑跳功夫可以,马步扎的也结实,上树爬墙很会找支点,不由纳闷儿:“你小子是不是诓我?哪学的这些三脚猫的功夫。” 林招招简直被他脑回路气死,什么三脚猫功夫,这是攀岩! 看看抱着粗壮的树干,这怎么解释,三脚猫就三脚猫吧,不反驳。 陈元丰在屋里将院内光景看了个一览无余,长叹一口气,主意特别正的人,真不好教,还想着她能转性,如今这副模样怕是转不了一点。 日子就这么毫无波澜的过去,直到冯安的干儿子邱介上门求见,打破表面的平静。 还是由薛行风出面招待,邱介开门见山,依旧那副要死不活的口气:“这捉山匪拿人得去矿山服役,得由你们主子点头儿,我也好回去交差。” “可我们大人一直病着呢。” 话,必须得说了,这么黑白不分来扣帽子,任谁也不能稀里糊涂接。 “我说薛……管家,你通知一声不就得了,文书我都带了,就是写个批准字样就成。”邱介压着火气,叫你声管家给你脸了。 一个不签,两个也不签,耍人玩呢? “邱公公,喝茶。你当初不还教我几句:做人得懂分寸,我一管家跑腿的,哪里做得了什么主。” 不软不硬的顶回去了,心里也骂起了娘。 当初上任,我们大人想看看徭役册子,再三推脱说什么要懂分寸。如今顶缸了,想起来我家大人了,真当我们是那好拿捏的? 不急不躁笑眯眯周到又热情添茶递水,邱介皮笑肉不笑接过,听听这小子话里有话,敲打当日为难他的事呢。 今日与陈大人连个照面也没打,便被敷衍了事。同那帮文人酸儒可以激火玩阴的,可这帮挂着侯爵的属实有点难办。 邱介平时在冯安面前可以伏低做小,可不是任谁都可以给他气受,一个随从胆肥了。 阴测测的笑容死盯着薛行风,亏的薛行风见惯了狗仗人势,换个一般二般的指定得吓尿了。 太监这种货色,脾性扭曲又不正常,但凡有点人性,都做不出那种丧良心没屁.眼的事。 第27章 邱介回头朝正院看去, 院内沙袋木桩,明显便是常用的。病了多日不见好,可真会挑时候,怕不是早就知道自家爹打算, 借着捉匪用百姓充数。 薛行风不催促, 就没打算藏着掖着,敞开了给你看。 邱介回头, 与表情不变的薛行风会意一笑:“你们大人得快点好起来, 我们冯矿监挂念的很。” 薛行风表情逐渐迷茫:“公公咬牙莫非牙疼?城南有家铺子瞧得好, 一副药下去再大的火气都能泄干净。我家大人确实身子不好,一定注意调养。” 邱介冷笑一声, 姓薛的一直顺着自己话说, 强调身体不好,只是这个不好, 要随他判断痊愈吧。 扯谎扯的明目张胆, 娘的,明明老子想弄死小的,好不容易抓到确切证据想利用此事反将一军, 结果被他们拿着病做筏子, 愣是僵在此处。 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是明着和自己爹唱对台戏了。随即转身,一甩袖子走人。 客客气气将邱介送到府门口, 全程没有冷脸, 将主家待客做的相当到位。 ———————————— 迟迟没有进宝消息, 林招招在府里做什么都走神儿,更别提今日薛行风教她使用短匕。紧要关头,刀子往前送的杀招时刻, 林招招听到一声猫叫,差点儿交代了小命。 薛行风看着没长开的毛头小子,差点儿急眼骂人,要不是旁边少爷看着,上手揍也不一定。 林招招右眼皮一直在跳,总而言之心情非常差,但还是不好意思赔礼道歉:“sorry,听岔了,还以为是我祖宗叫我呢。” 薛行风气急,也没仔细她鸟语咕哝。懒得管,直接旁边儿收拾家伙事,谁家师傅做到他这种卑微地步,任麻不干,连点眼色也无。 “陈元丰,我要回云裳阁住,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抓我,也得回去。”高兴了就是元丰哥,一般叫法就是直呼其名,不高兴便是连名带姓。 陈元丰眼皮都没抬,看着她耍脾气,不过回还是可以回的,风头过去有些日子,想来不会有太大问题,至于她的户籍还是原先那一套,只不过前些日子他给陆昭写了封信,大概意思便是云裳阁是家母一手创办,不好一直停业,故而托他将户籍重新整理。 这种小事根本用不到陆昭本人办,吩咐手下,与知州打声招呼,将后补的户籍一补,今后云裳阁便没人怀疑。 这也省掉留把柄,毕竟周边商家都认得林妙君,话得圆好了,不然戏唱不下去。 等到用饭完毕,换回女装打扮的林招招也没避嫌,交代喝茶的陈元丰:“得给我送过去,这边到云裳阁有点远。” 从外面进来准备拿换洗衣服的薛行风,惊的说不出一个字,只用手指“你你你”了半天。林招招嗤了一声,没大没小拍拍陈元风,意思回见。 薛行风脑袋嗡嗡的,想问什么又问不出口,原先总觉得这小子哪里怪怪得,又说不上具体在哪,这会找到症结,何止怪,根本就是个女的。 关键少爷同她同床共枕?好像是这样的,说不上谁占谁便宜,咂么半天还是觉得自家少爷亏一些,毕竟少爷长得好看。 林招招手里拎了来时的俩小包袱,走的时候确实变大了一个码子,盯着发呆的薛行风:“走啦,不会是被美女恍花了眼吧。” 伸出手掌在薛行风眼前晃,由于身高差了有些大,她跳脚蹦跶。 陈元丰看不下去,越来越没规矩,不成体统:“你收拾好将东西放在马车上,外面等着就行。”说着,就走到林招招旁边,拽住她乱挥舞的手。 薛行风点点头:“……我这就搬过去,只是马车可能有点挤。” 什么意思? 林招招跟屁虫一样跟在陈元丰后头:“你也要跟着我一起?我说陈元丰,你这成了一招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呐。云师傅包藏祸心,我可是大好人,哪有这样的,还带盯梢的?” 天天被老板挥着鞭子监督当牛马,想想就糟心,感情经历过生死,还是没有信任可言呐。 自说自话争取自由呢,外院的四喜来报,说是邱公公来了。 没完没了非得拉着一起下水是吧?陈元丰蹙起眉头,独自出屋,摆手让四喜去后院找薛行风处理。 林招招听着那句公公,又缠着陈元丰给说道说道,电视里见的能和现实里见的一样么? 又一次吃了闭门羹的邱介恨的不行,次次都是姓陈的家丁接待,感情是一点面子也没给留。 林招招也没问出只言片语,悻悻爬上马车,嘴里用力咀嚼桑葚,仿佛嚼碎的汁液能解恨似的。 陈元丰马车里不言语,偶尔余光扫眼那想找茬儿的眸光,弄得哭笑不得,真想告诉她,桑葚汁都滴在衣裳上面了。 林招招若有所思,难不成陈元丰家里是皇商?和公公来往必然是大买卖,可危险与利益挂钩,不都说不能只看贼吃肉不见贼挨打。 搞不好陈元丰不想与邱公公有过节,故而躲出来,也算是躲事的。 应该就是这样,想通了,又恢复漠视样子,陈元丰简直见怪不怪。 莲娘子同儿子虎娃闺女虎妞住进后院就没出过门,听到外头拍门声,赶忙从侧屋跑了出去,变音期的虎娃哑着嗓子问:“谁啊?” 薛行风回了简单一个:“我。” 听到来人正是薛大哥,虎娃高兴的去拉开门闩,薛行风直接将马车赶进后院。待到撩开车帘林招招从马山跳下,一下子扑进莲娘子怀里,二人好一通惊讶又寒暄。 虎妞在旁边眨着大眼睛,这人没见过呢?虎娃兴奋插嘴:“婶婶,我们还以为你回乡与相公过日子去了。” 扶着自家公子下车的二人还以为听岔了,怎么冒出个婶婶来,林招招尴尬的默默鼻子,不知道怎么圆自己曾经撒过的谎言。 一方心事重重盯着那位如画精致公子,担心她受骗;一方如笑的讳莫如深看她如何往下编,看她笑话。 林招招拍拍脑门儿:“嗨,相公我不要了,又找了个新人,咱们女人就是不能委屈自己。” 说罢,也不管木呆呆的车上车下两个大男人,拉起莲娘子的手,又捏捏小虎妞的脸,亲昵又热络回自己的小屋去。 莲娘子欲言又止,开门那刻,她曾经住的屋子堆满了原先云师傅用过的一应物事,什么床啊,衣柜,洗漱盆架乱七八糟堆满了小屋。 林招招嘴巴张成欧形,旋即怒冲冲大步跑回马车旁,冲着陈元丰低声发泄怒火:“我睡哪?” 陈元丰整理衣襟,似是而非抬抬下巴,林招招顺着目光看去,这不是最好的正屋,作为老板的住处。 随即反应过来,意思还要一起住? 林招招痞痞一笑,双手交叉交叠又抱臂膀围着他转了好几圈,上下左右瞧了又瞧扑哧笑出声。 第32章 可了不得,陈元丰耳尖更红,要不是烦冯安一直派人上门骚扰,他才不过来此处。 被笑恼的人,越过林招招,大步走进屋里。 林招招撇撇嘴,继续回去找莲娘子和虎妞,还是她们娘几个好相处。 莲娘子拉着林招招的手,就拉近里屋,由于最近出了太多事,此时只想找个发泄的口,同林招招露出感激口气:“招娘,是不是你让薛管事将我们接到此处的?”说罢,便抹起了眼泪。 “可别这么感谢,你还是谢谢薛管家吧,我就是提了一嘴。”林招招心虚,其实要说感谢还是要感谢陈元丰,只是目前陈元丰也没有亮明身份,她也不好提醒。 另外,隐隐有种感觉,总觉得知道的多了,对于这娘几个并不是什么好事。 接下来,又通过莲娘了解最近发生的事,幸亏当初自己善念一动,提出接济莲娘娘几个,让她们没有被当成匪贼捉走。 “你不知道,这段时日,我都不敢让虎娃出门。咱们青州城里还好一些,乡下还有城边到处都在抓山匪。”莲娘子此时说起来,依旧心有余悸,抚上心口位置继续道:“可相邻街坊谁人不知,哪有什么山匪,是不给人留活路,擎赶着拿人去挖矿。”说罢,又呜呜呜的哭起来。 虎妞两眼通红,也跟着咿呀掉泪,林招招跟着心头发酸。 就连整天刨土种地的百姓都知道里头的弯弯绕,难道衙门官员看不出?要她说,都是官官相护。 奈何她没有能力,吃了上顿没下顿,哪里来的胸怀救苦救难,屋内只剩哀哀哭泣与叹气。 是夜,将拔步床霸占了一大半的林招招,翻来覆去愤愤不平:“陈元丰,你知道青州城里的矿监和虞衡司的头头有多可恨么?骂他们狗官都不算解恨,要我说天爷早晚收了这帮没根的货。哼,不对,太监本来就是没根的,有根的也不举,统统阳/痿。” 陈元丰:…… 虽然知道她爱没来由发脾气,但今日骂得着实有些狠了。 一直骂累了,甚至陈元丰给她端了盏茶,才堪堪停下骂人的嘴巴。润好喉咙,陈元丰还要走回小榻上休息,林招招突然一把揽过大美男,贱嗖嗖攀上他:“哎……今晚我心情不好,许你睡床。”被抽冷子突然扳倒的陈元丰,心脏不受控制猛跳,仿若又回到船舱二人同睡一铺的场景。 感受身畔之人平稳呼吸,陈元丰眯眼,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刚想离开,那人仿佛感受到了似的,再度攀了上来。 室外薛行风口哨声继续,他小心翼翼挪开她的胳膊腿,整理了衣衫,便出门见了薛行风。 “爷,陆大人来信,如今掌握证据扳不倒冯安,但李守拙最近蹦跶的很,一直来往在山西多地,打着茶商名义来回贩货。”薛行风急急道。 陈元丰就问:“还有什么交代不曾?” 薛行风摇头:“没有。”又补充一句:“只怕陆大人只想扳倒冯安而已。” 这也在情理之中,皇上如今没精力整治世家,但是只扳倒冯安怎么可以,必须连着李家一起拔了。不然青州城的百姓依旧民不聊生,生活在水深火热里。 陆昭体会不到这些,他与自己合作,完全出于和冯安死对头,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情形不是谁说停下便能停。 第28章 家长里短的戏码, 大家都爱看。 加之京中来往的商户以及外地官员来自举国上下,不说彼此知根知底,但大概的情况都有了解。 青岑等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下了船, 京畿到了。 说是被夫人给了他第二次生命也不为过, 这么些年,他做事虽然一根筋, 自家少爷从没骂过, 倒是悉心教导。 虽没证据表明, 侯夫人发病,是侯爷与云姨的手笔, 可少爷并没打算将侯府名声看在眼里, 加之薛行风临行前的嘱咐,于是他的恼火与愤恨直接化成大声嚷嚷。 码头人乌糟糟, 听着他骂云姨那一套:什么夫人对你不薄, 你忘恩负义、什么你瞎说八道,扯侯爷要你买凶杀人…… 吧啦吧啦一堆,知道的不知道的都竖起耳朵听八卦。 “这都是富贵人家后宅里头的腌臜事儿, 听着了吗, 好像吆喝说是武功侯那家的。” “哟, 听那意思,当爹的要谋财害命, 想一并吞了外家产业。” “都是侯爷了, 怎么与咱们这等升斗小民一样, 占便宜没够啊。诶?都有儿子了,不是已经给他家了吗,如何还这么丧良心。” “嗨,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这位侯爷是倒插门,人家招婿的。” 众人心明了,怪不得要杀亲儿子,闹了半天,对自己上门的身份十分不甘呐。 …… 而被扔了一身烂菜叶的云姨与春生,早就吓得瑟瑟发抖,不是这样的,她是想回来,但没有想过以这种方式回。 本就饿的发昏,走路都难维持,大半身子都是春生半挡半扶。 春生知道自己的娘亲是云师傅,但她不给自己叫娘亲,只说等几年自己就可以发达了。 于是他盼啊盼,日思夜想过发达日子,虽说也跟着亲娘学过几天读书认字,青州城铺子掌柜的儿子大都子承父业。 故而即使知道自己亲爹没露过面,但有店铺也算是让他消解了没见过他的期盼。隔壁铺子伙计就说,他从小没见过爹,就是过铺子做工干活还是托了亲戚关系。 春生打从知道云裳阁是自己家的,便与交好的小伙计不在过从甚密,娘说,那是下贱胚子,他以后是要做主子的人,不能与低他一等的来往。 想想也是,过往铺子,谁家东家给伙计好脸色? 打从心底开始让自己不下贱,有时候却忍不住,同他们继续来往。想起来的时候,端几天架子,想不起来大家你来我往吃吃喝喝。 谁知半月前,再醒过来发现不知被关在何处,口里塞布巾甚至还恶毒的用绳子套住,省的掉出来。 一天才给口水,半拉饼子与娘亲分吃,本以为快被饿死之际,又被塞上马车上了船。 本以为爹来救他们娘俩,谁知人家不打不骂不理人,继续饿着。 听着周围嘈杂谩骂和贴耳鬼祟讨论,他没见过世面也知道,自己娘与没见面的爹,做了天大的恶事。 而武功侯府里一派喜气洋洋,今日是自家小公子江如鲲的9岁生辰,小公子要的艰难,侯夫人嫁过来八年,各处求子秘方烧香拜佛才求了这么个如玉童子般的少爷。 侯爷简直是稀罕的紧,加上小公子的外家是当今吏部尚书高家,两家里出了这么个全乎金疙瘩,自是当成眼珠子疼。 侯夫人高芷兰热络忙活接待娘家亲戚,算上自家人简单两桌,也算没有留遗憾,等到十岁再大办一场。 “芷兰,你得帮着在踅摸踅摸,丘阔的亲事像块石头似的,堵的我心里难受的紧。”娘家嫂子王氏见面就这一套,接下来指定又是小门小户的小姐见不上,必须门头高的千金小姐,高芷兰都会背了。 高老妇人恨铁不成钢,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说这起子事不够扫兴的。 都说娶妻娶贤,当初就看不上这个儿媳,在老家将就过日子不打紧,怎么也没成想自家儿子会高升,来京里做官。 王氏嫁进高家多年,生了丘阔这么个讨债的,家里家外惯能惹是生非。前几日接到他在青州的来信,又要银子,并且要他父亲参张与维教女无方,这个混帐东西当政事闹着玩? 报应啊,都怪王氏这个丧门星给克的。 她不懂朝堂之事,打从来了京城才知道,后宅夫人交际来往都是看底蕴的,王氏什么本事也没有。 自家虽在老家本地是个望族,可到了京城,根本不够看的,因着身份被少被排挤,芷兰当初就是蹉跎岁月,寻不到好人家,如若不然怎么可能嫁到侯府做继室? 如今皇上最讨厌先皇的重武轻文的举动,原本看着顺眼的侯爷女婿,现如今越看越不顺眼,两头挂脚都指望自家儿子撑门立户。 算邪门,塞了不少美人给儿子房里,愣是没有一个有消息的。 想到后继无人,心头便凉了一片,回头还是要多敬点香火钱,保佑丘阔能给高家添个全乎福孙孙。 “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规矩呢?”高老夫人面色不虞,当着丫鬟婆子直接训斥。 “您尝尝这个烧鹅掌,侯爷刚寻来的厨子,就因为您外孙爱吃,他便直接将人从酒楼挖来的。”高芷兰眼见气氛不好,出面打哈哈,将话题揭了过去。 王氏一见婆婆又挑事,悻悻闭了嘴,只是手里的帕子绞来绞去,心里很的不行。家里亲孙子事不比做生日急,只会弄些狐狸精勾引老爷,胳膊肘子往外拐偏心外孙子,老糊涂一个。 高老夫人气虽然没消,却还是给了闺女面子,总归不是自家中,打骂不能随意来。 男女分开两席面,前厅里倒是一派尊卑有别,陈世革很是信服自家这个老丈人,如今大舅哥身居高位,可论皇上身边的红人,还得是岳父。 第33章 谁让岳父写的一手好青词,文体骈俪。 幸而娶了芷兰,在皇上厌弃自己之时,只要有岳家这棵大树,那么他江家便不会没落。 这些年虽然背了些好坏参半的名声,那又如何?名声这种东西,重要也不重要。 岳父人老成精,却扭不过亲闺女愿意嫁他。 高老大人扫了一眼这个会来事,长得一表人才的女婿陈世革,严格来说应该叫江世革,心头滋味难明。 可以说高家走到今日,也算有他当年与芷兰不能见光的推波助澜。 对于混迹官场的老油子,谁还没没做过一两件的亏心事。都说阴私报应,他不辩驳,却更深信手腕不够狠。 当年芷兰初来京城,一心想要嫁入高门大户,可真当高门那么好进的?于是便告知夫人将她看结实,别做出些伤风败俗的事来。 可万没想到,这番告诫没多久,自家夫人便面色大变通知自己芷兰身怀有孕。 那日当晚与同僚外面小酌几杯,高高兴兴回家便听到这个惊天霹雳,无疑挨了当头一棒。 ‘咯噔’一声,撞到门框上。 老妻颤颤巍巍将自己扶好,给他拉进屋里,低头啜泣:“她与武功侯的,可是那位有妻室,咱们总不能过去做妾吧。” 是的,人家有妻室,他冷静下来,一碗堕胎药的便了结此事。 于是,身在官场的人一中和利弊,便决定下来,这个哑巴亏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当然了,武功侯那个王八羔子,也别想好过。 他马上就拉了拉老妻的手,眼神狠戾,虽没有说出只言片语,可她依然读懂了,打了了事。 擦擦眼泪望着自家老爷:“非得这样吗?武功侯……那个发妻,只是个卑贱的商户之女,不若——让他休妻。但凡有一句漏出去,也是骂他忘恩负义,与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闭嘴,你当大家都是傻子吗?芷兰能被你发现身怀有孕,必然是——”当爹的也不好说,亲闺女与男人媾和多次,要不早就发现了,如今能发现,还是肚子藏不住。 这种丢人显眼的事情,让他怎么开口? 他是想攀门好亲事,可也知道自己家底太薄,试问谁不想往高处走,可如今后悔都不能。 芷兰肚子不等人,于是此事除了夫妻二人,没人可以信任。 不敢过别人手,特意等到休沐一日,拉着夫人去了白山道观,以烧香祈福的名义,寻了观主说话讲经。 老妻早就分开两路,寻到隔壁山头姑子观里,抓药给钱。 * 一烧的面目全非,眸光狰狞的人全程紧盯,匆匆一行人走过码头,上了马车。 分不清是记忆,还是梦境,画面徐徐展开。 打扮简单一中年贵妇推出银元宝,道婆撩起眼睑,将银元宝拿起瞧了瞧,呲牙收进袖子。 问都不问,将两副药从身后柜子一拿,回身便推给这位不曾见过的贵气夫人。 来她道观里都是寻堕胎药的,价格就是一个银元宝,还有壮阳的贵点,两个银元宝。 除了两个银元宝的生意有回头客人,一个银元宝的都是一锤子买卖。指着这些营生,还怕发不了财? 因此,甭管来的是哪位,她都不问,哪怕就是外头碰面了,也不能嚷着说:“这位主顾您好啊,我那汤药是不是让您雄风拂槛呐!” 事不能这么办,只当成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便可。 果然,贵妇人将药一拎下山走人。 当然,都是乔装打扮偷偷摸摸的居多,这类的通常有钱有权有势,一般人家也喝不起这么贵的汤药啊。 再者,不找正经大夫,只寻到此处犄角旮旯,想来也不是什么正经小姐夫人的。 道姑呸了一口衣食父母的背影,冲着身后的小道童:“去,下山打壶酒去,今儿咱们开荤吃好的。” 小道童拽住师傅,冲她瞪眼:“有俩糟钱就喝酒,咱前殿塌了半拉屋顶了,得修葺一番。今日这银子都不一定够使,您那两个元宝的营生怎么最近没买卖呐?” 道姑刹住想骂人的利嘴,停下脱鞋要揍人的动作,赶紧说:“是,是,是,先修屋顶。都骂我韩道姑下九流,他娘的,满京城打听打听,属我的壮阳药管用,不然那帮子没用的男人早就打上门了。” 小道童懒得理她,直接拿着银元宝朝后面走去。今天不止要去山下寻几个做活的,补房顶。还要买米买盐,不知道是哪家丧良心的人家,又丢了一个小女婴在观门口。 咿咿呀呀,只会哭,师傅嫌弃的不行,只能自己照管着喂口米汤吊着命。 只是,没等见到第二天日出,那日半夜,熊熊烈火,道观里外烧的干干净净。 第29章 说是简单生辰宴, 真正的陈家人一个也没有,其中几位都是陈世革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本就是乡野人家,能把儿子送出去做倒插门,说难听话也不懂有什么规矩可守。 高家人虽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 但说个耕读人家也说得过去, 吃饭规矩这块儿做的也算像样。 可今日对比女眷这席面,着实有些膈应人, 尤其那位陈世革的大嫂, 吃饭居然嗦筷子, 估计她以为嗦一下就干净卫生,弄的一桌人都没怎么吃。 这还要说高芷兰贤惠大名往这摆着, 总觉得单独分出开一桌, 明显就是嫌弃人家。 卖好卖了多回,总不好这一次将人得罪了, 故而便统统安排一起, 高兴。 果然,大嫂关氏比吧唧嘴巴,还客气给高老夫人步菜。老夫人面子功夫做的很到位, 笑的慈祥又宽厚, 摆手只说自己不敢多吃, 脾胃不消化。 儿媳妇王氏统统挡下了这份热络,毕竟嘛, 老夫人年纪大了吃东西不刻化, 儿媳年轻肯定可以。 故而王氏笑的比哭还难看, 拿碗接着还被对方盯着吃了两口菜。 关氏虽长于乡间,但同过世的妯娌关系交好,不为别的, 就为自家京中住的两进小院,便是她给置办的。 如今这位妯娌弟妹可不是个省油的灯,甭看笑眯眯一副菩萨做派,心里可不是个容人的主。 不看别的,就看这后院一应布置可还是前头陈氏置办打理的,而高氏改都未曾改动,堂而皇之就这么住进来了。 关氏只感叹元丰的亲娘没有福气,如今这满院家业都是为别人做了嫁衣,还好金陵那头的产业没被二叔沾了边,倒腾到他小儿子这头。 孰轻孰重是个女人都分得清,没有不为亲儿子算计的。 比如旁边儿的这位三弟妹,随即便扫眼看去,跟个咯咯哒打鸣的鸡似的,哪哪都显着她,贱皮子。 三弟妹薛氏好不容易碰到正主,可不就想顺嘴提了家里老大的差事,如今江大宝廿十岁整,领了校尉之职做了几年,领的奉银奉米还不够养活自己的。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她倒是想开口求人,结果人家高家不打茬儿,真真气煞人。 总之,女眷此处各怀心思,言不由衷算着自己的小九九。 之所以陈世革做到武功侯位置,依然不敢改回原来的姓,也是因为当初金陵陈家以及他家颇有威望的乡绅统统做了见证人。 如今他就是陈家人,生江如鲲的时候,因着姓氏他同舅哥与岳父起誓保证,无论男女只要是芷兰肚子里生的,统统姓江。 为此岳父以及舅哥才算满意,想想也对,这种吃亏的事儿不处理好怎么也膈应。自家的外孙姓前岳父家姓算怎么回事? 迟迟不立世子,他私心很重,即使长子元丰恭敬有加,甚至长相最肖似他,可那又怎样? 只单单一个‘陈’姓,便亲近不起来,甚至深深厌恶,这个孩子存在就相当于将他不堪回首的身份拿出来鞭尸。 高芷兰保养得宜的面容白里透红,笑的亲切又大方,好一派当家主妇的侯夫人派头。 因着父兄都是肱骨,故而这些年说话做事得体又恰到好处。 如何能不舒心呢?如今心头梗着一根刺,也就是府中世子之位。 侯爷同青州去信,她也略知一二,那个蠢货云娘还以为侯爷同她相好,自己蒙在鼓里,不知道她与侯爷有个杂种。 现在还没腾出手收拾她们母子,且等着如鲲请封世子之后在着手处理,一个杂种就在外面安心做没爹的野孩子就是了,想回府顶个庶子的位子,门也没有。 更何况事情办成了,她们母子有没有命活,还两说。毕竟父杀子这种事儿传出去,别说名声没了,就是撸了他门侯爵身份也有可能。 宴席接近尾声之际,外院管事匆匆来报,陈世革看看面色难看的管事,拱手与岳父道声:“父亲大人您慢用,我去去就来。” 听着叫爹叫的顺口的人,高老大人越看越不顺眼,怎么就摊山这么块料做女婿。 本就出于心肝如鲲的喜爱,才登门女婿家中,以往是不会过来侯府的。于是摆摆手让他去忙,自己则由如鲲服侍去正厅喝茶。 第34章 一老一少格外和谐,江如鲲开口:“外公,孙儿最近能背《中庸》了,您坐好听我背与您听。”高老大人原本刻板严肃面容,听着一板一眼的心肝肝的话语,心中熨贴。 还好,总算有一个能看的过眼的,只是盼着高家在出一个这种金贵聪颖的孩子才圆满。 高老大人端坐高堂,面前的江如鲲衣冠雍容,垂手站立,揖礼后便朗朗上口,一字不差开始背诵。 而隔间屏风后,高芷兰听了心腹婆子贴耳咕哝几句,脸色由红转黑随即又转白。 云娘回来了,还带着那个小杂种,并且事情办砸了,青岑那个瞎大个儿,嚷嚷着将人离武功侯一里地下了马车,将人打骂走着往府里来的。 此刻侯爷应当是将人拘进后院,可,可外人到底听了多少?又了解多少? 大喜日子,突降大怖,这可如何是好? 知女莫若母,高老夫人看着闺女坐如针毡,便知府里肯定出了什么大事,故而拉上她的手腕:“陪我去更衣。” 高芷兰听了母亲浑厚有力的声音,仿佛找到主心骨,便随着母亲去往自己院子。 入了后院,便将身边丫鬟婆子差走,噗通跪在高老夫人跟前,急急道:“母亲,天塌了。这可如何是好?”哆哆嗦嗦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高老妇人听完,差点儿撅过去,一拍桌子:“糊涂蠢出天,他陈世革要拉着我们高家一起被天下人唾骂。”说罢,便哆哆嗦嗦捶打高芷兰。 高芷兰手中帕子快绞烂了,恨的不行,相比侯爷做事不干净,给人留了把柄,可那个逆子未免也过于狠心。 他陈元丰当真是要拉着整个候府陪葬是吧,想来是知道他自己没有世子之位,直接连根儿都得刨除。 是的,陈元丰就是这么想的,既然你们都这么在乎,干脆都刨了。想除掉他,占了陈家产业,然后阔了江家与高家都得利。 那行,大家都陪着一起,你们只要敢想,他陈元丰就敢剁了谁爪子。 云裳阁今日重整旗鼓开门营业,整个铺子里乱糟糟的来客,其中就包括酥酥姑娘,她难得起了个大早。 不为别的,就是想在定做几套衣裳,只是因着她的光顾,一些正头太太就很鄙夷介意,怎么云裳阁让个舞姬进门,这叫什么事? 平白拉低了在座各位夫人小姐的身份,故而都撇嘴不耐,甚至有的直接走人。 林招招扶额,有时候不得不佩服云师傅,怎么办? 那就扯呗! 于是,云裳阁开展了一项新业务,上门定做,由大设计师招娘子亲自量体裁衣。 你们搞阶级对立,那我一一上门,这样谁也不必委屈自己身份被拉低。 夫人小姐们愿意也不愿意,其实她们也不缺好看的衣裳,只是出来逛街与姐妹相聚,哪里能是冷冷清清的家里能比的? 酥酥很有眼色,也见惯了被鄙夷看不起的,她安排完一切需求,然后直接走人。 在座的也要脸,她们心里厌恶,表面还得做出不屑与之一般见识,毕竟她们身世高,说出来就上不得台面。 林招招跟只花蝴蝶似的,今日还化了妆,扑了半盒脂粉也没压住脖子和脸两个颜色。其实原本捂白一些的,这不是一直蹦哒练功服又给晒黑了。 幸而有莲娘跟着前后忙活打下手,总算将几位有头有脸的夫人服务满意,选好面料款式将人送走。 累劈的人进屋就躺在陈元丰平时睡的小榻上,开口:“不是谁都能这么尽心尽力当自己的事做,但你就摊上我这么个为你着想的人!今日成交额不低,还有啊,我开展了新业务,上门量身定制。你不得给我加点酬劳什么的?” 陈元丰停下手中毛笔,吹了吹墨迹:“……你做好了,这家店分你一成也可以。” 这句话把林招招唬住,一成,一成是多少?是店铺给她一成,还是营业额给她一成? 管他哪一个,里外里不吃亏。 林招招翻身坐直身体,随即笑出声:“行,怎么都行。”然后沉思,又加了一句:“你不会说话不算数吧?” 陈元丰将毛笔清洗干净,走到洗手盆架旁,一边静手一边回她:“好像一直是你言不由衷。” 林招招瞪他,凶巴巴意有所指:“我言不由衷?世上哪有嗟来之食?我只要我应得的,多的就是贪了,贪心不足蛇吞象。有时候表面包裹着糖衣,谁知道内里是不是砒霜。” 陈元丰擦手的动作一顿,随即挑眉,还真让她懵对了,确实利用她去后宅走动,获得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地方做官,尤其牵扯身家性命,试问消息从何处得来?不都是府里采办,后宅夫人嘴里流出来的。 也有嘴严的,但也不是不能打探到,最多就是费点功夫的事。 这也是他无论在候府,还是出门在外,身边从没有多余人近身伺候。 你想了解官场动向,别人也在了解你。所以,以防后患少奢靡享乐,越简单越好。 林妙君看向自己那意味深长的一眼,弄的他哭笑不得,她今日到底擦了多少粉? 第30章 原本高兴阖乐的生辰宴, 上上下下都没人挂脸色,不能凭白添了晦气不是。 可陈世革与高芷兰以及高家老大人老夫人,心里明镜似的,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如何能补救一二才是重点。 高老大人恨铁不成钢, 你要有这个能为,做到事不沾手, 那无可厚非。 却交给个妇孺去办理了结, 并且还让陈怀舟给察觉, 并逃脱了。真不知道这个陈世革是蠢还是小瞧了他那个儿子,虎毒不食子, 且不论他心里是否想真正除根, 还是只想弄残了事,说出去总归他的爵位保不住。 陈怀舟并未捉了那帮盗匪对峙一二, 也没有逼供云娘交出他父亲写的书信内容, 显然没打算将事做绝。 可也没想善了,如今就这么大剌剌挂在明面,更遑论拿着孝道祖宗礼法去对他施压? 高老大人看着吓瘫的那位云娘以及姑爷私生的儿子, 打量几眼然后开口说:“那封信呢?”不论如何, 一定要将要命的把柄拿到手里, 就怕陈怀舟去宋首辅跟前告状,到时候那个钢板正直的老匹夫肯定借机拉扯自家, 说不定还得往死里踩他高家。 陈世革后知后觉, 其实他真没想过弄死元丰, 最多也就是想弄残了,到时候势必做不成官。一旦他回到家中,且养上多年, 到时候如鲲能顶门立户之时,不得帮着亲兄弟打理一切。 就是请封他为世子也没什么,反正元丰那年落水之后,身体就不怎么好,谁知道以后能不能有后? 为什么瞧不上这孩子,也不能怪他,从小这个儿子就由陈家教养。都说有些孩子就是来讨债的,元丰就是这种,看不惯自己作为,并且动不动就同自己讲说,皇上介意勋爵侯门,做个空头侯爷也挺好。 这个大逆不道的逆子,就不能老子有出息,就得依附他们陈家不成? 陈世革怒目而视,上去踹了一脚云娘母子,春生早就吓懵了,他生生替母亲挡下一记窝心脚,这便是他那未曾某面的爹。 哪里是亲爹,仿若索命的厉鬼,这爹不要也罢。 青岑侯在院外都能听到里头母子哭坐一团,哀哀求饶声。随即‘嗤’的一声,去少爷住的院子,找伴伴去。不出意外,候府肯定住不成,连夜坐船带着白猫伴伴回青州去。 所以,不消半日消息传的沸沸扬扬,像是张与维本就同高峻死对头,加之儿女亲家没结成,反成仇的原因。 哪怕原先二人朝堂之中还能见面点头打个招呼,如今连正儿八经坐一起,都恨不得对方倒大霉。 现成的把柄送上门,哪有不用的道理? 于是,督察院左都御史杨砚青手持弹劾奏本,于久不上朝的皇上身边近侍韩喜照面,将奏本递了过去。 韩喜接过,尖尖嗓音严肃回道:“杨大人甭等了,皇上与宋首辅诸位大人议事呢。” 杨砚青语气平和回道:“有劳公公。” 鸿景帝静坐明黄榻上,只以一根青玉竹节簪子绾成简单发髻,自在盘腿,手虚捏个道诀,浑身上下轻松自在。 对面便是宋首辅与张与维同高峻端坐圈椅,听着皇上安排由谁撰写祈愿青词,高峻首当其冲自荐。 其实鸿景帝更看好宋首辅,奈何要求他十次,能答应一次就是不错。还好高峻有个好爹,他能坐稳这把官位,等同于高老大人写的一手好青词。 张与维不动声色,观察得意忘形的高峻,心里腹诽:笑吧,得意吧,真当陈家事儿咬不到你? 韩喜将新鲜出炉的弹劾奏本递给皇上,郑重开口:“皇上,杨大人刚呈上的奏本。” 本就被宋首辅暗里没接茬儿的鸿景帝心头一股无名火,结果奏本一目十行,没看完便将之摔在榻上:“陈世革是疯了不成?” 在座几人心里明镜似的,试问谁人不知,京中闹的热闹非凡的大事。可这事当事人不出面告,就是做皇帝的也不好为陈怀舟做主。 第35章 也就陈世革脸皮滂厚,做起掩耳盗铃的样子,真真不要个脸。 听过算计对家,奋勇杀敌的,没听过同相好算计亲儿子的。 怪不得冯安最近来信只说,青州一切安好,就是陈郎中身体违和,一直在养病。 闹了半天,这个养病,便是真病。 这通火气发完,坐着的几人纷纷站到一边,尤其高峻额头簌簌滴汗,果然,事发了。 鸿景帝一指张与维,听不出喜怒开口:“青词不劳烦高爱卿,还是交由张爱卿罢。” 高峻不知道那本弹劾的奏本里写了什么,只得擦擦头上汗珠,恭敬揖礼。 张与维接过这个可以与皇上更进一步的差事,却也没高兴多少,显然他是知道奏本写的是什么内容,也算知道高家父子在皇上心里有多重要。 皇上仅骂了一句,便没有后续了,更没有他期待的高家捆绑在一起获得深斥。幸亏没有贸然行动,结果可想而知。 此事就此揭过,后面陈世革像是为了表明他不是后爹一般,居然上折子请封嫡长子陈怀舟为世子。 皇上看完眉毛都没眨一下,朱红批了个准。 所以,还在病中的陈元丰便成了武功侯府的世子,对此,陈元丰无波无澜。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显然高家出力了,将武功侯糟烂的名声又给捡起来了。 行吧,这样也可以,只要以后候府一切都乖乖的,别闹事,我们好歹还算是一家子。 平稳度过余生,你不招惹我,还能给你养老送终,真要继续往死里闹,那么就将这封书信内容,散发在各处书肆话本里。 早在薛行风拿云姨之初,便将留后手的云姨藏信翻了出来,原样不动交给陈元丰。 和想象中的一样,诱哄几句,倒没让弄死,吓吓足矣,不难猜他的这么做的目的。 既要又要?得我愿意给,你才能有的要。 于是,陈元丰也不能突然就痊愈,毕竟青州城的大夫请了一波又一波,还得继续病些日子。 忙成脚打后脑勺的林招招接到李府管事回复,上门给他家大少夫人以及表妹宋家的少夫人裁衣,她将手里的活计推给莲娘,叫她只锁个花边就成,后面的自己回来做。 上门的生意虽然不多,但件件款式码数都不同,全部都要她手工完成。 陈元丰那个黑心的这次没有特别黑,将隔壁店铺后院租下,由林招招出面作主收留几个妇孺乞子,不厌其烦慢慢教授绣工活计。 虽然事陈元丰给结算工钱,养活这里里外外十几口人,但大都感激林招招。 都口口声声:招娘子是大善人。 林招招吓得连连后退,哪里就是大善人了,当不起啊。 刚到李府,便被等候多时的婆子带进后宅,进门林招招未语三分笑:“少夫人皮肤怎么比上次还透亮?是不是用了什么好的护肤膏子,快快说出来何处得的,这月高低我得攒钱买一盒。” 少夫人便是李栋伯的妻子,娘家姓何闺名宝珠,说来也怪,原先云裳阁里的女掌柜也能说会道,可就是与她交谈不了几句。总觉得她那笑容背后带着隐隐的不甘。 你不甘又能如何?投胎是与德行福报息息相关的,谁让你上辈子没做好事,这辈子便投生在下贱堆里的。 故而,整个青州城的夫人太太里,只有小部分正房夫人去她那里裁衣裳,倒是小妾外室的去的多。 这个新掌柜不同,与人交往,看得出来是个会来事也看眼色的,七窍玲珑人,很是在正房太太们身边吃得开。 何宝珠脸上得意笑容,摸摸光滑脸蛋,嘴里回道:“嗨,哪里是什么护肤膏子,再好的胭脂水粉也抵不上有个贴心的夫君。”一点也没有羞臊,等着林招招与张含碧露出羡慕的嫉妒。 林招招不负所望,一脸羡慕,心里则是:大蠢蛋,你相公昨日点了酥酥过夜呢。 而张含碧本就被夫君外头流连过夜没回家的恼怒,更显憔悴,不是你何宝珠羡慕我有个好爹的时候了。 曾经张口闭口就是:含碧你虽是庶女,却有个疼爱你的爹爹,我贵为嫡女,却有个偏心眼儿只疼庶女的爹爹。 每每谈及此处,张含碧就收起张狂,化身老母鸡护鸡崽,一切她有的统统给宝珠留一份。 为什么她嫁给宋琏没闹腾,完全就是因为何宝珠说,天赐的缘分,以后二人可以同在青州做好姐妹。 也幸而有宝珠在,回回捉奸打上门,都是她耳报神的功劳。 虽然她自己是庶女,可极为厌烦小妾妓子,倒是宋琏一房妾室没有抬回家里。 可宝珠后宅住着两房小妾,听说极为温顺,这样也挺好,就宝珠这面瓜性子不被欺负才好。 抬眸瞅瞅云裳阁这位新掌柜,心头点赞,是个踏实的,赏脸点头示意。 林招招微笑回应,表情一脸无害,心里则是:你家夫君与城南置了一处宅子,养了个风韵犹存的小寡妇,头些日子在云裳阁裁了不少衣衫,并且定制了多套新款里衣。 几人点头坐下,林招招呷了口茶,额,还没有陈元丰给她准备的茶叶好呢。 由此可见,李家少夫人过的不算阔绰,看那二人并不是应付打发自己,人家俩人品的可香甜。 “表妹,我手头有个贩茶叶的营生,你要不要一起入股?”何宝珠殷殷切切望向张含碧。 张含碧放下茶盏,抚弄袖口花样:“多少银子呐,我手头体己就那么点,夫君成日说做大买卖,也不见往回拿银子。” 林招招听着不似做假,狗男人都这样,家里哭穷,他对那外室大方的很呢。 “这你放心,我家族叔去晋中那块儿,赚得盆满钵满呢。”何宝珠继续忽悠。 “啊,晋中,怕不是……”说罢,张含碧及时住嘴,对上何宝珠身体打了一个激灵,岔过话题,便嚷嚷着挑衣裳花样。 林招招腹诽,真拿她当没见过世面的二傻子呢,晋中贩茶叶,指定就是往关外鞑子销才能赚的盆满钵满吧。 第31章 林招招并未久留, 知道的多意味着危险系数不少,她有自知之明,与敌国私下买卖交易就是到了现代这也属于走私犯罪,多少脑袋呐, 怕是听听都不够砍的。 心头没来由想她的进宝大人, 回到云裳阁有老些日子,它愣是没有冒过头, 就连早搬过来的莲娘她们娘几个也未曾发现过它回来过的痕迹。 长叹口气, 实则在青州踏实忙碌也算有了归属, 少有闲下来的时候,并且陈元丰那个冷面花美男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甚至还会主动问起业绩。 也是啊, 无论古代现代,谁家当老板的不操心店铺营业额以及回报率呢。 不带思量过多, 进到云裳阁继续接着干, 莲娘子接过她手里的活计,开口:“招娘,家主刚捎了口信, 让你去趟别院。”开始还以为那俊俏人真是招娘找的相好, 没成想人家是家主, 全都是招娘混说的。 林招招觉得陈元丰简直站着使唤人不腰疼,这里都忙成浆糊, 有什么话不能回去再说。 懒得惯他大爷脾气, 无论如何都要将手头忙活的衣裳告一段落才成。 “招娘, 随我过去别院。”薛行风已经将车赶出后门,往过唤她。 “……这就来。” 对于薛行风她还是有些了解,这人听陈元丰的话, 倘若这会儿不走人,他就能上手劈晕了自己绑过去。 薛行风看上去没有以往神采奕奕的人,笑道:“怎么着,还非得三请四请?” “是!”既然你愿意,那么来吧。 薛行风一边赶车,一边住嘴,心道:这人就不是常人的脑袋,你说东她便能给你扯西。跟她怄气不值当,却又被撅了回来暗自生闷气。 其实也不算同他顶牛,林招招是真的怕闲下来,寻不到进宝都快成心病了。 走了也不知道多久,随着薛行风一阵“吁”声,马车到站。 林招招拉回思绪,撩帘下车,待到站地上才发现并不是别院,而是一处差不多的一处院落。 接着有个收拾利落的婆子笑着走上前:“云裳阁的招娘子吧,随我来。” 林招招明了,显然又是大户人家的新业务,只是从没见过这户就是了,她赶忙回马车里拿上备用的衣裳图册:“这就好了。” 幸亏平时有备用册子,要不然两眼一抹黑,男人们做事就不靠谱。 整个院子都静静地,倒是移栽了不少花木,一看就是刚弄来没多久,好几棵树叶都干巴巴往下掉。 “喵~” 林招招心神一凛,声音是进宝! 她压下着急忙慌的模样,将迈快的步子停下来,刚想试探问问这位婆子,结果迎面屋里走出一个高大中年男人。 婆子靠后侧身行礼:“大人,裁衣裳的招娘子来了。” 林招招急忙也跟着照猫画虎,头次在后院遇上男主人。 一身常服也掩不住身材挺拔魁梧,细看头上影影绰绰掺杂几根白丝,一点也不显老,反倒更添成熟男人的魅力。长相嘛,浓眉大眼略方脸,属于越看越觉老帅的老男人。 第36章 “嗯,去吧,瞧瞧姑娘稀罕什么就做什么。”说罢,人便大步出了院子。 林招招心说,声音也蛮爽朗好听的,谁讲的此处姑娘不招当爹的稀罕,看看这不就是现成的例子,人家这位父亲可是宠女的很。 待到撩帘进屋,纪珧抱着进宝正给它喂鱼粥,进宝时不时发出喵喵声很是享受。 林招招就是将这一幕看了个满眼,说不上什么感受,就是觉得眼眶发酸,巴掌又有点痒痒。 眼看着她的眼泪就要掉下来,纪珧也发现来人,这么快就见到故人,丝毫没意外。 压下那份悸动眼神,只作不认识。 随即将屋内的丫鬟以及刚才领路的婆子给支出去。 “你别哭,我没想抢你的猫,只是半月前它突然来到这处。我出不去这座宅子,也不晓得外头是个什么光景,只能将它照顾好。”纪珧匆匆解释,她养过狸奴,懂得被夺人所爱的感受。 “我……” 进宝一个翻身从纪珧怀里滚出来,因为它也听到铲屎的声音,闻到还有她的味道。 “喵,铲屎的,你怎么还活着呢?”进宝眨巴它那双灵动琉璃棕瞳,一点都不可爱,林招招已经忍不住要揍猫。 纪珧眨巴眨巴那双杏眼,觉得狸奴不光能听懂人话,并且有来有往还会说。 林招招气急攻心,哪里顾得上她与进宝可以交流这事的大忌,恨不得揍死渣猫。 什么叫还活着呢,感情已经死过不止一回了是吧。好好好,都说猫是奸臣,她已经领教多次进宝的无情,原本她俩该是抱团取暖的,它只顾自己吃香喝辣。 什么养它长大的感情,纯属净扯淡。 这个渣猫已经不能用简单的薄情寡义来形容,简直比渣男还狠,林招招就像个被抛弃乡下的怨妇,抓到有了二心的狗男人,悲伤与愤怒挂上心头。 纪珧松开蠢蠢欲动的狸奴,让它回到主人怀中要紧。 进宝一下子蹿进林招招怀里,两脚兽快点抱我啊,活着的两脚兽还是很好闻的。 林招招无言以对,是,公猫和男人就那么一码事。 “你死哪去了?”她没忍住发火,“我不是和你说了么,过两天就回去找我,为什么说话不算数,你这是逼我将你变成二椅子。” 纪珧的视线从一人一猫上扫过,然后起身,把屋中条几上的一盘水灵灵的樱桃端过来。这是陆昭知道她爱吃,给她在山里现摘的。 进宝感受到两脚兽又要发怒,它想跑没跑掉,只能靠着戏多的尾巴扫她手背,希望铲屎的消消火。林招招直接扒拉开,这招失灵,类似行为都不管用。 火气虽然还在,却被压下去,总归少了一大截。 “你怎么……我意思是,你不是说,你身不由己嘛。” 纪珧将樱桃递给林招招,这个她也没想隐瞒,面对救命恩人,陆昭防备自是他的想法,自己断不能隐瞒。 “我是罪身,如今来到青州也是身不由己。” 林招招听明白话中意思,也不好继续这个压抑话题,只抱着进宝凑过她身旁,没客气,拿起盘中樱桃塞进嘴里。 只是在仔细瞧美人的脸颊,还是有些淡粉色的疤痕,想来还是那夜被打留下的,忍不住又想火冒三丈。 林招招做过很多后悔莫及的事情,唯独踢那晚姓李的下三路,不后悔。 “刚才那个男的,额,就是他称呼你叫姑娘。”其实吧,林招招也知道唾沫星子淹死人,架不住死嘴就开始瓢了,实在是太好奇二人关系。 “我现在属于他圈养的鸟。”说着,她便拿起林招招带来的衣裳册子,很有兴趣翻看研究,还煞有其事选了两套此时穿的应季款式。 与她猜想差不多,那位老帅哥是美人的金主。虽然目前自己没到她那地步,也没好到哪里去,都是无根的浮萍而已。 林招招觉得心里闷闷的,有人盼着富贵,有人盼着自由,各种各样的日子都是基于顺顺当当。 尤其听完美人的那句,实则心痛的要流血,一直没敢问她的名字,生怕触动美人伤心处。 纪珧合上册子,好似读懂她欲言又止的话语,大大方方开口:“我叫纪珧,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招招,不过在青州城外人都叫我招娘。”然后指指怀中的胖猫道:“它叫进宝。” 纪珧快步跑到书案前,砚台里的墨迹还没干,她趁此之际用小纸片写上:纪珧。两个簪花小楷,字迹娟秀。 林招招接过她递过来的纸片,她是个才女无疑,并且一定是个精通文墨的才女。 接下来两人便如闺中密友,各自讨论各自擅长的领域,纪珧应该是个沉静性子,大多都是林招招白话,她眨着那双盈盈美眸热切又期盼。 都忘记此行要量尺寸,直到丫鬟催着摆饭,林招招才停下她滔滔不绝讲述坐船糗事。 纪珧用帕子捂嘴轻笑,进宝双目无神听着铲屎的吹牛侃大山,明明就是她在船上吐的哇哇的,如今却说什么与奸商斗志斗勇。 纪珧凑到她跟前,低声对林招招说:“你莫要讲你在扬州的事,就是身份也不能透露,青州很乱,一定少说话。” 林招招被她的一本正经唬了一跳:“怎么?” “目前青州一手遮天的不是知州,而是姓冯的矿监,而他同李家往来甚密,你踢伤的李栋衍便是他家偏枝独子。” 李家? 怎么又冒出来了?而且还是青州的,林招招一头雾水,那么她上午去的李家与这个李家同根同源? 纪珧见林招招慌了神的样子,难免跟着揪心,可越是不告诉她才危险重重,毕竟她如今的身份少不了与高门大户里的夫人小姐有来往。 “明白了,意思我不光要躲着姓李的,还得提防姓冯的太监,还有没有其他,你干脆都同我说了,我心里有个数。”林招招一脸防备谨慎,感觉出门就要遇险似的。 “官官相护,当官的都小心一些就是了。”纪珧沉思良久,说了这么一句。 “头些日子整个青州城闹匪患,他们不说整治一番,倒是各处捉拿百姓,真是一帮狗官。”林招招化身愤青气愤不已。 “虞衡司也是看姓冯的脸色。”纪珧想到这个衙门同父亲有关,心头插了那把刀,又一次被凌迟。 林招招握上纪珧的手,紧了紧,无声的安抚让她止住发抖的身体,宽慰道:“但凡看太监脸色不恪守尽责的官员,都是孬种。” 纪珧大颗泪珠扑簌簌滚下,烫的面颊生疼,她父亲不是看脸色的,却被治死了。 林招招一边拍着纪珧后背,一边捉摸不定,如果可以,苟着赚点钱,还得离开青州这个是非之地。 冯安最近急不可耐,一个两个的都玩不出面这套是吧?拿准了他不敢将青州这烂摊子呈信给皇上,大家都不是傻子。 也是啊,让你负责挖银矿,惹乎那么多事情作甚?如果说开始虞衡司有莽撞的过来拦你,也疏通过了。如今大事小情还往上汇报,这么没能耐,干脆回宫里接着伺候,让韩喜代替得了。 冯安不傻,之所以在青州与世家勾结狂妄,还不是见了外头的天,总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了。 几房娇娇美妾还为他争风吃醋,回皇宫后,还能有这待遇?拉倒吧,屁都没有,说不定两头不落好,总归是没有办好差事。 “大人,人家想出去逛逛。”酥酥麻麻软糯一声,叫的冯安心头熨贴,旋即扫开脑中烦扰,将两位夫人搂进怀里,左右各香了一口。 “去,都去,银子咱家有的是。”不偏不倚各自安抚。 外头候着邱介听着里头动静都觉得这老王八羔子白瞎折腾,早晚死到这几个骚货肚皮上。 第32章 开门做生意, 就是图顾客盈门。 迎来送往的又是一天,自那日林招招同纪珧分开,她眉头跟着皱成疙瘩。 按理说狸奴也找回来了,陈元丰猜想不出, 她不说出的烦忧究竟是什么事。 他叫过刚回事准备出去的薛行风, 问道:“她这些时日外头受气了?还是你又吓唬她了?”薛行风就觉得天大的一口锅扣下来,谁敢吓唬她? 就是吓唬, 也得虎的住不是吗? 随即唉声叹气:“真没谁给她气受, 好像从陆大人后宅回来那日便不怎么高兴。” 难不成没同她提前打招呼, 故而觉得掌柜身份被冒犯了? 薛行风也摸不准自家爷同招娘什么关系,原先还以为爷瞧上沦落风尘的女子, 谁知却是他自己想多了。 那日领回招娘假扮男身以后, 二人可以说是形影不离。 如今已经为世子爷身份的少爷不说,他也不敢问, 此刻更是为了招娘一个不高兴来兴师问罪呢。 陈元丰低头沉思, 陆昭同他二人见了一面,还是在别院偷偷碰头。最近冯安已经坐不住,越是烦躁越是做事不择手段, 如此他们更要小心行事。 心照不宣谈完正事, 陆昭突然来了句:“听说青州城的夫人小姐, 极为喜欢你陈家云裳阁里头的衣衫。”陈元丰领会到其中深意,转天便让薛行风将林妙君送去陆昭宅院。 第37章 还用问吗, 指定是相好红颜之类住在里头。 他便从书案后侧走出来, 同薛行风摆摆手:“去看看最近外头有什么好吃的瓜果, 或者炒货吃食采买些。” “……是。”薛行风能说什么,自然将手头要忙的要紧事,先放一放, 买吃的去。 晚上,忙完一天,拖着疲态回后院。进宝那厮不见踪影,不用猜肯定又去纪珧那里,能说它见色忘义? 拉倒吧,进宝单纯就是利己,如今不能陪吃陪玩,自己忙成狗,而纪珧大把时间,还温柔呵护它,换换角色她也得往人家美人跟前跑。 自打知道揍的李栋衍就是青州李家纨绔,她三魂七魄丢了一半,一成分成的利益,且也勾不起丁点欲望,前路渺茫。 陈元丰将下午薛行风采买来的沙瓤西瓜,推到霸占他榻上躺着发呆的林妙君身侧,“尝尝看,拿井水拜过的,甜得很。” 林招招动也不动,叹气回他:“没心情,收起你的无用功,我是不会受腐蚀的。” “你且说说,我哪里有做过有用功,成日里不都是你说一不二。” “嗬,你早就知道我在扬州踹的人是谁,明知李家捉到我不会将我善了,却还让我大剌剌上门去给你包揽生意……”早就该发觉的,人性复杂多变,她林招招一个自诩大聪明的现代人,不知不觉着了道。 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光听陈元丰这大王八口头画饼,殊不知如今离死不远呢。 “你也没问我,再说了,如今你身份不是重新盘定的么,他们李家没功夫关注你一个女掌柜。”陈元丰依旧不疾不徐,言之凿凿。 林招招心说,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按你这意思,我不止能披着假身份坑蒙拐骗,还能走正道,光明正大给你赚钱。到时候你一拍屁股走人,我这个没有利用价值的人,随便有权有势的将我打杀了。” 顶缸的肯定是她林招招,总不会是陈元丰就是了。 陈元丰往下接话:“弄到这点小钱当我看在眼里了?你不总说格局大一些,男人不能总是想着花天酒地,压榨底层!我见天儿被你明讽暗刺,何至于那么没品。” 林招招翻身从榻上起身,一脸冷笑 ,“居然学我这半吊子理论,你这么有品,想来也知道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逼急了我,姑奶奶就说是你指使的。” 抓起一块西瓜大口吃起来,话却点到为止。 陈元丰就知道她又开始耍混不吝这一套,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牙龈有开始隐隐作痛。 “听说青州城里最大的土皇帝就是姓冯的太监,他在这里可以只手遮天,又同李家是歪脚亲家。唯独有血性敢叫板的纪大人都被他们联合整死,你这种有钱又没权的,正好做人家盘中餐。”林招招继续叫嚣。 陈元丰一副你说的对的表情,牙更疼了,抓起旁边茶罐,捏了一撮茶叶送到嘴里,干嚼起来。 忍忍吧,现如今利用她收集后宅消息,已然离不得她。 林招招还恼呢,就不信你敢继续利用拿捏我,又是跑前跑后为店里挣钱拉客户,又是跟那帮夫人小姐伏低做小陪脸色,她们天生带着阶级优越感,根本就没有拿她当对等关系。 说好听点女掌柜,说难听点会手艺的一乡巴佬。 她没钱没背景,就是见识再多又能如何?都有实质性的事业进展,但就凭这些依然不够格,她傻乎乎的出来显摆这显摆那,感情人家姓陈的就没有过心。 所以,今后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要觉得自己同他共生死,便有信任可言,那都是个屁。 平时见惯了林妙君荤素不忌闹腾混说,今日发狠威胁还是头一遭。 “我说这些你也别生了怨怼,一没骂你,二没冤枉你。受冤枉的都是好人,比如纪大人那种好官,像是新来的虞衡司郎中,就是怂货孬包,跟个乌龟似的缩在壳子里。听说他也是京城里的贵人呢,不也拿着姓冯的没办法,好汉不吃眼前亏,你不惹我,我也不咬你,咱们合作愉快。” 发泄完怨气,林招招漱口,往外头莲娘那屋里洗澡去,三伏天热的很,一动一身汗。 她是话赶话教育加批判,骂了一堆走人了,可听的人被骂懵在原地。 长这么大,陈元丰被骂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就连亲爹气狠了最多骂他逆子不孝,剩下的就是高丘阔成日里阴不阴阳不阳骂他小白脸。 捂上肿起来的腮帮子,望向气冲冲去倒座房的她,思绪万千。 一切变化从陆昭宅子里回来便这样的,并且知道李栋衍的身份。 那么后宅里住的女人一定与她认识,并且是可以交托身份的关系。 调查过林妙君过往,她独来独往少有知心香相交的姐妹,联合陆昭为人,加之让她有交集的便是纪大人之女。 怪不得,发了大一通邪火。 这么一捋便说的通了,陆昭为人谨慎不结党营私,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之一。 他能偷偷将人从扬州带来青州圈养后宅,只能说明一个问题,皇上与内阁掰腕子快扛不住了。 不出意外,要不了多久,纪大人便会被沉冤昭雪。 而那个契机,还没出现。毕竟嘛,总不能把办错的案子往外抖落让底下人揪住。 最合适的做法便是,找个由头罚了冯安回京中,在换一个人过来,至于冯安的罪名怎么安,全凭皇上一念之间。 但以他对皇上的了解,冯安不会丢了小命,皇上这人刚愎自用,还护短。尤其他中意的人,总归是要护上一护的。 这头冯安心里火烧火燎,皇上最近给他回信,大部分内容都是骂他办事不利云云。 邱介正好进来送茶水,现成的出气筒,骂他:“你是又皮痒了是吧,让你找陈怀舟的小辫子,给我找的罪证呢?”邱介生生挨了一脚,手中的热茶烫到手指,动也没敢动一下,生生端住放在桌子上。 冯安心里火气更大,上去又是一巴掌:“你个狗东西,办事不见成效,成日里琢磨楼银子。” 邱介低头咬牙,嘴里告罪讨饶:“爹,上回李守拙不是说他绣坊里绣娘昧下矿苗图了么,干脆就拿他是主谋查就完了。” 冯安停下抽打后脑勺的巴掌,坐在旁边椅子咂嚒这么办可行不可行? 陈怀舟看似泥捏的性子,不软不硬,可要他看来,此人就是滑不溜手的泥鳅。 他老子刚被皇上训斥,掉头便准了册封世子的折子,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小子审时度势,一箭双雕。 不光这头闹病让自己捉襟见肘找不到矿工下井,那头还反将了他老子一军,听说高家也被皇上训斥贪得无厌。 这个贪得无厌是指他家闺女,如今的武功侯夫人,想了不该想的。 陈怀舟这翻操作,一杆子打翻一船人。 冯安阴测测吩咐:“去,找上李守拙,让他寻几个得力的,去趟扬州。” 邱介连滚带爬离了冯安跟前,回到他歇脚处,骂了手下几个小太监,学着冯安那一套将人统统踢了几脚,才出去找李守拙。 日盼夜盼,京畿赶往青州的船刚到码头,青岑满脸写满热切,终于能和世子爷团聚了。 信于坐船出发提前一日写的,世子爷应该收到,并且肯定会派薛行风来接他。 掂了掂怀里的伴伴,没有瘦多少,倒是没坐过船,吐了一路,幸亏给它喂水喂饭,小心伺候着,没出大岔子。 要不然没脸面对世子爷,毕竟伴伴是他的最爱了。 还没下得船去,迎面对上行事匆匆的薛行风,他未语先动手接过怀中伴伴,开口搪塞:“莫要下船,你还得去趟扬州。” 青岑见面的心盛还没热乎完,直接拉上脸,一脸不高兴,凭什么的? 薛行风换了说教口气,低声下气同他咬耳朵:“世子爷说,冯安狗急跳墙,肯定要去扬州栽赃陷害找证据。” 找证据,怕不是找,是直接扣帽子,他们这帮无根的惯用手法。 青岑不多做其他多余动作,转身又回了船舱,虽然薛行风就几句话,但他知道刘妈妈这个见过林妙君的知情人,得将她一家安排妥当。 冯安做事阴狠毒辣,跟闻着味的狗一样,咬上便不会撒嘴。 一切大意不得,不光要走,还得快马加鞭赶时间。 第33章 关于林招招一手策划的新模式, 上门定制业务最近半死不活,被她斩落在襁褓中。 对于她来说,钱是好,可也得有命花。 除了她自己乐的屁颠, 整个绣坊闲下来的众人面面相觑, 十分不理解招娘子这通作为是为了什么,哪有各家贵人请着上门送银子的营生, 招娘子婉言谢绝说什么不上门了。 毕竟当初是她信誓旦旦要带领大家过好日子的, 但如今突然有些闲, 就怕回到街上被欺负乞讨。 可招娘子毕竟是救命恩人,大家心里胆怯, 却也没有分明提出异议。 林招招看出众人疑惑, 可原因同她们解释不着,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她难呐。 第38章 不过, 林招招尽量不闲着,依旧教莲娘云裳阁中大小事务,管理铺面这块儿莲娘学的很快。 人学东西快, 脑子也灵光, 莲娘嗅到不同寻常的意味, 眼见就要秋末,铺子里也得有一波做冬衣忙头。 可招娘每日除了逗猫混日子, 冬衣新样式图也不着手画样子, 实在摸不着她如何想的。 下晌午忙完, 林招招在莲娘屋子旁边儿净房洗漱完毕,便要回前头正房。莲娘欲言又止,虎妞裹着棉布巾子被她放上床, 不吵不闹乖巧的不得了。 林招招还以为她想问铺子里的事,正好自己也想同她安抚几句,起码让她们娘几个心安:“莲娘,你有事说?”她一边擦头发,一边等着那头发问。 莲娘眉头皱了皱,看着虎妞一阖眼皮,像是睡了,才给她盖好薄被,走到林招招身旁:“那个,按理说我不该问,可这世道咱们女人也难。” 林招招纳闷,这怎么话说的?想想也是,可不就是难嘛,刚想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院内虎娃赶马车回来的动静闹的有点大。 由于虎娃人长得结实个头儿窜的高,薛行风将他收为徒弟。外头见人待客以及零七八碎处理事情,都一点一滴悉心教导。 同那会儿她上赶着学武,待遇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孰轻孰重,立见远近。 虎娃算是得到薛行风的认可,变相的,也就是作为家主的陈元丰也是认可的。 所以,莲娘根本不用顾虑太多,就算林招招走人,娘几个过的也不会差。 院里动静安静下来,想来虎娃去后头卸车栓马去了,于是接着刚才话题继续,莲娘顾不得臊,开口问道:“你同家主一个屋里住,没名没份的,你就没问个说法?” 林招招擦头发的手一顿,咂么咂么话里意思,再是明白不过,原来是担心自己的名声以及未来。 心中难免淌起涓涓细流般的暖心,她还是有好人缘的,比如:莲娘以及虎妞虎娃、纪珧、当然还有渣猫进宝。 在这几个人身上只看到与人为善,没有利益往来。 她随即将头发简单绾了个髻,油灯影影绰绰下,吃好喝好养了几个月的皮肤,便是一白遮三丑。 她扑哧一笑,压着咯咯声开口逗弄莲娘:“为甚不是他同我要个名分呢?他长得还行,公狗腰大活计,将我伺候的舒舒服服,活好不黏人,我又不吃亏。” 此番虎狼之词一出口,饶是莲娘这个成婚生育过孩儿的人,被臊的面红耳赤:“你……哎呦,说啥呢,臊死个人嘞。” 林招招接着道:“有什么臊的慌的,饮食男女,食色性也。再说了,我没名分才自在,要是不与他相好了,就此别过。再寻找下一个,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 莲娘被她这种言论唬了个激灵,急忙上前捂住了她的嘴,要死了,幸亏没人听见。 屋檐之下,听了个全程的陈元丰沉浸在夜色中,看不清脸色虚实,旁边儿的薛行风简直被辟了一道雷,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自在。 听听,这是个大姑娘能讲出口的? 陈元丰扫了旁边薛行风一直挠头不停小动作的样子,脚步轻轻朝着正房走去。 薛行风:“……” 也许,或者,可能真的很霸道也不一定,世子爷风光霁月,一般人哪会不动心思。 只是,招娘未眠太过孟浪了些,哪有将这事当茶余饭后的谈资与外人知晓。 没人要正好,林招招压根儿没打算与男人产生瓜葛,干脆就做实自己同那些占了便宜就跑,甚至像个嫖客似的,处处点评男人……年龄,长相,身材到技术的坏女人。 她在青州注定留不长,可一旦悄摸走人,莲娘以及拿自己当恩人的那些绣娘,她们肯定天塌了。 于是,正好将水搅浑,不要同坏女人走近,消失了也不必难过,干脆就活成禁忌话题人物:不提、不谈、淡忘彼此之间的交情。 与莲娘胡吣一通回屋睡觉,开门便瞧见进宝依偎在白猫伴伴身侧,将拔步床占了大半。 烛光里看书的陈元丰余光瞥了一眼斗弄猫的她,耳尖余温依旧撩火。两人打从那日不欢而散,至今未曾多话。 原本说好各司其职好像做了个梦,真就是眨眼之间,她撂挑子不干了,陈元丰一时不知道拿她怎么办。 还好,没将路堵死,并未只留她那一条线,打探消息薛行风那边靠谱许多。 一夜无话,日上三竿,整个后院安静的不像话。 林招招洗漱收拾好一切,没精打采去到云裳阁,刚进铺子就听到一道女声:“我倒要看看,是谁家摆这么大的谱?不给我进。” 陌生来客,不是熟人,青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林招招都熟,就连戏院青楼她也有接触,当真没听过这调调。 扭身便进入内间,莲娘一脸不知所措,摆在几位衣着光鲜的夫人中间,劝谁也不知如何是好的架势。 林招招注意到屋内三个贵夫人打扮,两个她认识,老熟人张含碧与何宝珠,另外那个眼生的很。 怎么形容呢,看着妇人装扮,穿的上好的锦缎,可那坦胸露肉的奔放样子又拿不准她是哪家的头牌。 故而换上笑嘻嘻的待客脸:“贵客到了这是,怪我来晚了,今儿我预备了好茶叶,诸位赏个脸尝尝。” 那位奔放美人哼了一声,斥责道:“我是冯矿监府上的,听说你们这儿,有时兴小衣,给我拿上来瞧瞧。” 旁边儿何宝珠同张含碧二人对视一眼,朝后退了两步,将主次分了清楚 。林招招被迫映入美人跟前,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怕碰上冯李两姓,今日打包都送上门了。 老天爷,怕不是要搞我? 林招招心里咯噔,面上不显,笑眯眯安排莲娘将夫人提的,统统拿上来。 她心中捏了一把汗,给太监做夫人的,能是善茬儿? 那头悄声想退下的何张两表姐妹都退至屋门口了,奔放美人一拍桌子,拦了个严严实实:“哪去啊?刚谁说的,下贱胚子也敢来此处?” 何宝珠推了推张含碧,自己则躲到她身后,想着何家张含碧腰杆硬,总归能帮她收拾烂摊子。 而自己是长房长媳,若是传出招惹是非的引子,不光夫君必会厌弃,就是婆母也不会给她好脸色。 张含碧想来也知道这位怕是冯安的夫人无疑,可自打远嫁青州,与父亲关系日渐恶劣。就是亲娘小意逢迎替她说好话,爹爹也是爱搭不理,当真恼了她打了新姨娘的行为。 故而,也将头缩成鹌鹑。 何宝珠心思转的及快,眼刀一直朝着林招招乱飞,意思不言而喻:快点出面解决问题啊,不然有你好看。 林招招旁边站着,眼观鼻鼻观心,全当看不到。 笑话,让我好看个鸟。 麻烦是你们姐俩惹出来的,我就一开店做生意的,关我屁事。 奔放美人指指躲在后头的何宝珠,开口耻笑:“你便是李家长房长媳吧?”美人一边抠弄留长指甲,一边斜眼盯着何宝珠。 何宝珠立马从张含碧身后闪出来,疑惑许久才开口试探询问:“你是……七娘?”没错,是了,多年前七娘母女闹上李家,哭着喊着要名分,结果被轰了出去。 当时,自家婆母跟着捶胸顿足,直骂道:“他们房头惯会做点子上不得台面的事,花楼里的妓子居然寻上家门要名分。怎么不去他那府门闹去,钱都藏着掖着扒拉到自己房头,污糟事往长房推。” 自家婆母极为重视礼教规矩,见不上族叔那房头亲戚,就连逢年过节的最多坐一起吃个饭,也是不肯给个笑脸的。 如今她背着长房与族叔做起了贩茶买卖,生怕被外人知道了这层关系,刚才急着让招娘子上前,此时恨不能她赶紧退下。 那位奔放美人被高高在上的嫂子认出并没表现出热络,倒是似笑非笑冷冷开口:“我是被李家送给冯矿监的李七娘。” 林招招像个木雕泥塑一样,也想赶紧退出去,但现在根本不能动弹,不是,你们找个茶馆谈家庭伦理呗,我这里的耳朵真消受不起腌臜秘密。 仿佛她的心声被老天听到,静谧的屋里,随着李七娘恨恨的各种不满,讽刺挖苦了一顿李家,带着丫鬟婆子忿忿离去。 接着何宝珠与张含碧也没了心思逛街挑选,前后脚的功夫,表姐妹纷纷离开。 莲娘同林招招相视一眼,纷纷长叹一口气,连八卦的心思都没了。 谁人不知冯矿监的大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更遑论人家的娇娇夫人。 林招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儿得找借口去趟纪珧那里,无论如何青州城她是不能呆了。 算好手里分到快五十两银子,干脆分纪珧一大半,托她帮忙办个路引。 * 陆昭扶着纪珧的腰餍足结束,刚从京中赶回来,难免着急火燎。此刻搂着纪珧滑腻白皙的后背,问她这些日子都做什么,吃什么云云。纪珧很累,搪塞敷衍道:“老样子。” 第39章 美人无骨软成一团,闭眼假寐,任陆昭问什么都是那三个字:老样子。 陆昭干脆换了一个话题,结果纪珧鼻息传来浅眠呼吸,睡着了。 他干脆自说自话:“我着人去了川蜀,那边来信已经妥当安排你母亲和幼妹。”怀中的纪珧眼皮抖了抖,随即狠命压下流泪冲动,继续装睡。 感受到怀里呼吸不均匀的她,继续絮叨:“你只要乖乖跟了我,日后且有我护着,没人敢给你脸色瞧。李栋衍那狗日的确定是废了,和我说说,当初扬州是谁救了你?” …… 满室内寂静一片,氲黄烛光跳动滑下泪滴,如往常一样,问啥都爱答不理的。 屡屡被拒后,陆昭查了很多,一度以为那日出手救她的是她情定之人。 谁知,纪珧跟他的时候还是处子之身。如若不然,他不光要废了李栋衍,还得连那情郎一起连锅端了。 第34章 秋意浓, 小雨淅沥。 一门心思琢磨如何再次跑路的林招招,脑中条条框框优选出走路线。 铺算离开青州个把月,愣是没有找到机会与纪珧碰面。 也不晓得她那位金主老帅男是个什么官位,就连纪珧也是三缄其口。林招招看得出, 纪珧不是有意隐瞒, 她是怕自己知道的多被裹挟进复杂处境。 她是变相护自己! 因着二人见面都是通过陈元丰牵线搭桥,才顺利进入那家后宅的。 林招招思虑再三, 决定与陈元丰主动和好, 利用他见到纪珧。 雨天没什么客人, 铺子早早关门。回到后院,陈元丰人不在书房, 她就去倒座房同莲娘问道:“虎娃也跟着出去办事了?” 莲娘正忙活屋山下头淋了半湿的衣衫, 状似无意道:“没吧,说是陪着薛管事去了虞衡司。” 林招招纳闷, 去那里干嘛?做绣坊成衣铺子的买卖, 何至于沾边凿坑挖煤的。她再一抬头,便被莲娘吧嗒吧嗒抹眼泪的样子唬了一跳。 “……”是了!莲娘的男人就是被强征傜役,至今声不见人, 死不见尸。 原本要虎娃顶替不见踪影的爹, 结果因为匪患闹的怨声载道, 捉拿走的估计是进山下井凿矿,没被捉走的依旧战战兢兢过了今儿不知明儿的。 那么现在, 陈元丰是活腻歪了, 打算贿赂姓冯的矿监, 准备参股跟着那帮人一起盘剥底层? 是啊,卖成衣开绣坊哪有挖银矿一本万利,这好像才在情理之中了。 她心情闷闷的, 安抚几句莲娘,便回屋抱起通身白毛的伴伴,进宝这渣猫又不知道去哪里浪了。 林招招看着一身软糯的伴伴,将它抱入怀中吸了吸:“伴伴,跟着姐姐一起走吧,姐姐一定会照顾好你和进宝。”实在是不忍心分别咫尺。 屋门外一身官袍的陈元丰,没想到她居然在屋里,这会儿不应该在前头铺子的吗?低头看看湿了半身的鞋连同衣摆,推门入内。 “——吱呀。” 林招招被突兀声响惊了一跳,吸猫的动作僵持不变,旋即心慌不已,刚要跑路的话被他听了去多少? 蓦地门开,她抬头一滞,随即怒色上头:“大白天的要吓死人呐!” 陈元丰:“……你先避一避,我换身衣裳。”林招招偏过头,阴雨绵绵室内看不甚清楚,只觉得一偏偏美男风姿绰约好身材,还有种风流倜傥的感觉。 越看越不对劲,平时斯文儒雅一身居家长袍,今日怎么有点儿不一样呢? 抱着伴伴往他跟前一凑,嗬,官服! 可不就是潇洒的不得了的陈元丰么! “你……你你你,你哪淘来的?”林招招手指不停的指着陈元丰,嘴瓢好半天,才问出一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 陈元丰就这样站在屋内,早晚都瞒不住,知道了也好。 收到青岑消息,扬州那头万万没有想到,将刘妈妈一家安顿好了,邱介带着一干人等寻到林妙君的嫂嫂董氏。 自与连二夫妻斗殴落伤后,连二赔了银子算是没有被衙门拿人,董氏带着林庆山将皮门街的破宅子一卖,夫妻二人便回了乡下。 邱介居然问出那地界,将全乎的董氏押着回青州,林庆山半死不活一个人扔在家里。 早前几日便收到青岑飞鸽传信,他思虑决定,病了几个月,目前也该痊愈了。 只是对于林妙君近日反常,他一直有所察觉,这是又想跑路。 她这是不光要跑,还要带着自己的伴伴跑。 当真不知所谓,择日不如撞日,今儿干脆开诚布公。 虽说一切发生都是扬州乌龙的开始,自己也怀疑过她,甚至不止一次想剐了她,兜兜转转间,不知何时居然起了恻隐之心。 这人看似狡猾奸佞,还爱满口胡吣,自私又自利。可卷入如今是非之地,也非她自愿,甚至都是因自己而起。 事到如今,她有危险不说,还有可能将自己拉下万劫不复境地。可还是隐瞒她是林妙君的身份,不想外人知晓。 目前除了青岑,就连薛行风也是瞒着,不为别的,就怕薛行风自作主张将她抹了脖子。 这也是为什么,青岑没下船就又被支回扬州城的原因。只是牵一发动全身,没成想无意间的举动,竟然又被他提前做了准备,邱介也带人去了扬州。 说不上是种什么感觉,林妙君好似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契机,就是让他提前动作的契机,桩桩件件都因她而推动。 比如,遭到山匪临时打劫,接着就是无意发现云姨加害以及家人背刺他,冥冥之中,林妙君好像启示又好像定海针,让他果断作出决定。 她还不蠢,显然没将她那老底,同纪大人之女讲个底掉。 “喂,你一个奸商穿官服,是要获罪的,你是活腻歪吃饱撑的?”林招招挥手蹦跶跟他眼前比比画画。 陈元丰一把抓住她乱挥的手,低头盯着林招招,一语未发。 林招招被他这种痴汉模样吓得浑身一激灵,吸了吸鼻子,冲他:“撒开你的爪子。”冰凉触感的交握,另她本就不灵光的脑子更加混沌。 陈元丰眉心轻蹙,心念电转。 随即舒展眉心,换成一点也不着急,还挺享受的模样,开口:“你这几个月怕是算日子,盘路线甚至还想拐了我的伴伴偷跑是吧!” 字字轻飘,十分笃定。 林招招眯缝眼睁大一圈:“……”这个肯定句出口的狗男人,要不说他精呢,想是自己冒出这打算开始,他就提防着呢。 对于善于用脑的人,用什么能快速解决问题?那就是武力! 林招招腿比脑子快,照着陈元丰的下三路就是一脚。 可惜的是,陈元丰预判了她的预判,腾出另外一只手托着她的腰,往后一退一躲再一勾一带,转了一圈,两人骨碌碌齐齐滚到了矮榻上。 林招招怒极,王八蛋装的真好啊,他居然会武功。那么他平时那份斯文娇弱是演给自己看的,还有那次遭打劫显然也是他装的了。 还真不是陈元丰装的,论真刀真枪打架什么的他还真不一定内行,可架不住他看一眼就会的本事,要是今日同薛行风比划够呛打得过。 但林妙君不一样,她爱踢下三路的混不吝招式,他早早就防备着呢。 林招招被他裹成一摊饼,尤其她呜呜渣渣的双腿,被盘压结结实实不能动弹。两人都卯足劲头,谁也不让谁,反正叠罗汉的姿势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陈元丰深吸气,耳鬓旁青丝在混乱中垂乱一缕,清艳近妖。 呼吸间,乌眸、红唇以及那到深深的人中线,让林招招痴了一瞬。 空气凝固,一股痛感从四肢传来,她被禁锢的很不舒服。 林招招这把硬骨头哪里肯吃亏,换上目眦欲裂的凶狠,扯着嗓子开嚎:“——非礼啊!” 陈元丰被她这一嗓子生生唬了个激灵,根本腾不出手制服她的混劲,脑袋一热,直接用嘴堵住她的唇。 原本开嚎的嗓门儿戛然而止,薛行风和莲娘听到嗷嗷叫声,以为出了什么变故,二人匆忙推门而入。 看到十指交握,嘴对嘴的两个人,他俩都懵了,随即反应过来,连娘“哎呦”一声,捂着脸先跑了出去。 薛行风只觉得世子爷真汉子铁爷们儿,当真勇猛精进。退出去的同时,还贴心将门关好,不出所料,世子爷得意烈性的女子。 二人瞪大双眸,陈元丰紧绷的僵硬体态,定格不动。 直到唇上传来撕咬痛意,让他倏地回神。 短短一息间,陈元丰的眼皮轻颤,松开禁锢,立马放开她,从榻上起来,匆匆开门出去。 而榻上的林招招发丝凌乱,依旧维持四仰八叉的动作,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咸的。 先是一脸茫然,下一秒像是被点醒了一般,眸中尽显光彩。回味了良久,嘴唇还挺软的,只是他好像不会亲嘴呢,都不知道伸舌头。 伴伴早在二人打架的时候,就跑了个没影,林招招没有寻到,随即支棱着身子只剩发呆,说不上什么感觉,乱七八糟的脑子又变得空空如也。 第40章 薛行风驾着马车,心头转了十八道弯,这会儿不是应该你侬我侬的么? 还有,怎么将两只猫都送到别院这处,还让四喜看紧了,不许跑丢。 能往哪里跑啊? 车里的陈元丰则想着,就她那离不得狸奴的性子,只要将它俩看好了,她想是跑不了的。 今日高丘阔与李栋伯还有宋琏请他做中人,想请陆昭去夜语台听曲儿。 看看身上的官服,只能赶在约好的时辰前换了常服在赶过去。 收拾妥当,不早不晚来的刚刚好,陆昭同他前后脚到。 还是上次那间雅室,请客的三人怕是早早就到了此处,正听琴观舞,只是舞姬换了一波,舞衣也比之上回艳丽几分。 曲停舞歇,几人互相介绍纷纷见礼,陈元丰与陆昭紧邻两桌,其余三人不远不近倒是也方便交谈。 “诸位不必拘礼,消遣嘛,放开叙旧就是。”陆昭亲和又随意,本就是有意结识李栋伯此人,故而也不端着。 下面接着琴音靡靡,妖娆舞姿的曼妙舞姬翩翩起舞,李栋伯还好一些,没有过分沉迷于女色的表现。 端着酒杯你来我往,谁也不被冷落,推杯换盏聊的愈发热络起来。 陆昭并不扫兴,纷纷接下几人敬酒,并笑纳李栋伯安排此处头牌酥酥姑娘喂来的酒水。 李栋伯贴心人一样,又安排另一身材惹火的姑娘坐在陈元丰身旁,没成想依旧被他微笑婉拒。 旁边儿搂着美人的高丘阔拿他开涮:“别费劲了,栋伯,我这表弟怕是连嘴都没有亲过。你这就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屋内众人纳闷儿,就没有不馋腥猫儿,血气方刚的汉子,哪有不馋女人的? 陈元丰捻着酒杯,状似无意道:“这点得问我这位表哥,他与此道颇为练达,可谓是斫轮老手。” 此话一出,众人均是一愣,随即又是举杯添满,哈哈哈大笑出声。 高丘阔小小年纪流连花丛,谁人不知他的大名,陈怀舟还真没有点评错他。 嘻嘻哈哈玩闹间,便将话题岔过去,陈元丰看似饮酒听曲,实则心早就飞了。 满脑子都是他于林妙君唇对唇相贴的情景,胸腔里头那颗陈年不动的心,跳的紧凑又慌张。 第35章 喝花酒有喝花酒的玩法, 借着花酒掩饰真正目的才是主要。 酒过三巡,屋内醉意一片,舞姬的衣衫本就单薄,此刻半挂半露, 几个人里也就陈元丰与陆昭保持正常, 其余三人醉态百出。 陈元丰与陆昭对视一眼,纷纷站起, 由着各自随从服侍如厕。 薛行风同陆昭的手下将净房里头检查一遍, 各自守在门口, 等着自家主子进去方便。 两人其实都没少喝,分不清对方酒量是深是浅, 不过刚才色令智昏的陆昭此时已是清明一片, 哪里还是同美娇娘痴痴缠缠的模样。 陈元丰不耐烦外头解决,可还是跟着进去, 主动打开话头:“纪大人之女可还好?” “……” 旁边儿马桶旁撩开袍子准备放水的陆昭一抖, 猛一转头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陈元丰,看到对方一蹙眉头,他慌忙回头, 尿偏了。 哗啦啦解决完抖了抖, 晃晃脑袋一拍立在一旁的人:“怀舟, 我是个粗人,儿子也老大不小了, 稀罕女孩, 可夫人肚子不争气, 没有女儿命。人嘛,年纪稍大些总是会心软,比如看不得孤儿寡母的日子难捱, ——比不得你们这帮文臣,表面上瞧着都忠心耿耿,实则背后专治自己人。” “……” 一旁的陈元丰对这话充耳不闻,照旧挂着淡淡的笑。 陆昭将裤带系好,也不恼,自顾自扭过头去继续:“你啊,没体会过个中乐趣,爷们儿四十啷当岁的时候就想做点称心意的。” “纪大小姐这事,怕是瞒不住。”陈元丰半晌才出口懒散这句话。 陆昭直了直腰,扭过头直视陈怀舟,周遭断断续续传来女声娇笑,男人吃醉的挑逗;接连净房外的厅堂,满处晖晖烛火跳动的各处是亮亮堂堂。 即便了解陈怀舟此人不是什么小人,可于朝堂之上,哪位做官的也不会将自己的把柄交由旁人知晓。 陆昭脑中绕了好几圈,纪珧在青州的事他是如何得知的?对于纪珧他虽不了解全部过往,但两人一个被窝睡了小半年,也算摸准了她的性子,聪明机敏心有城府,有韧性还会察言观色,是个不可多得的清醒人。 清醒的头脑,固然有张时宜的嘴,什么该说,不该说,她心里有数的很。 她的身份最不可能往外头说的就是纪珧本人,虽然中间自己押送银子回京,她绝不可能生了旁的心思。 如今她不光不会跑,还得依附于自己,将在川蜀的母亲与幼妹多加看顾。 陈元丰任由陆昭将他浑身打量思索哪里露馅儿的功夫,平铺直叙开口:“冯安派人去扬州,你知道那头有家母产业,我派了手下在那头照管,邱介同李守拙各处找什么人。” 是了,这般便说得通,到了那处与鸨母稍微吓唬,约莫自己去过的行踪直接摆在台面上。 即便有所怀疑,陆昭还是心头一凛,幽幽开口:“怕不是顺带着给你也准备了一双小鞋吧。” 这话委实腌心,倒不如说句青州三巨头互啄更为贴切。 只是陈元丰连眼皮子都没眨,淡然望着陆昭,“听说李守拙一直往晋中贩茶叶,就连后院各房头夫人都纷纷入股大赚特赚呢!” 陆昭心里骂了句娘,奶奶个腿,老子刚想同李家熟络一番,你狗怂孩子跳出来说这作甚? 陈元丰叹气迈步就想往出走,意味深长道:“贩茶叶赚银钱比挖银矿来银子快,倒倒手成倍身家。” 二人前后脚出门,都没回雅室。 马车就停在夜语台院外,影影绰绰一排红灯笼,而不远处对面,挤了一堆又一堆的乞子。 陆昭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放下车帘,辩不清喜怒。 作为皇上身边亲近人,也算了解帝王习性,二人虽差不多年纪,但也摸不准皇上到底会如何决断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有一条最是清楚,便是不能耽误他修道,可修道要用诸多天才地宝,说白了就得要钱。 冯安便是这个搂钱的耙子,并且皇上未必不知道冯安在此处狂妄嚣张,但只要不违背他底线,那就是还能用。 可如今冯安抓到自己的把柄,会同他来个心平气和谈判?不不不,他必然会将此事掀个腥风血雨,将自己斗下去,不会手软一分。 如此,绝对不能对冯安手下留情。 原本交好李家,也是他的私心作祟,谁会和银子过不去?加之有了纪珧,好像重新活回年轻时,更不想回京畿成日里同家里那母老虎闹气生怨,武将家的女儿是真敢打打杀杀那一套。 更遑论岳父舅哥辽东戍边,皇上正是看重不已,所以他分的清缓急轻重。 一边是惹不起正头夫人,一边是自己心头肉,两相对比,干脆在青州常驻,来个金屋藏娇。 如今,陈怀舟直接挑破这层关系,若是所料不错,李家想来同晋王勾勾搭搭了,那更不能与之走近。 得在邱介赶回青州前,将这份奏折呈给皇上,反正我据实以告,剩下的交给皇上定夺。 陆昭攥了攥拳头,明知陈怀舟利用他做这出头鸟,还就不做不成。 屋内三人根本不知道正主已经走了,可以说是三个醉鬼无疑,各自搂着怀中美人,被扶回她们各自闺房。 . 李家长房后院,何宝珠摇曳生姿走到客院,由着丫鬟服侍洗漱,旁边儿张含碧脸色难看,“你将我喊过来就是同我讲入股的事儿?” 何宝珠斜眼看了她那副臭脸,撇嘴道:“你说你,为甚揪住宋琏不放?同男人较劲就是傻子,他们都一个德行,哪有不偷腥的,你只管养护好自己个儿,随他外头闹去。” 张含碧扭头,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少自作聪明,是不是把我拖住,他们便能玩个花天酒地。以后莫要这般算计我,为了成全你家男人,拉上我家那个憨子。” 何宝珠就不说话了,如此被她下脸,也不是头一遭,半晌才悻悻开口说了个“知道了”。 张含碧有些烦躁的摆手,“你回你那屋吧,都多大了,莫做出同睡一屋的样子。”何宝珠脸色有一瞬间的阴沉,由着聋子似的丫鬟扶着出了客房。 里面的张含碧不知道宋琏那个傻货到底被带着去了何处,她不知道宋琏与谁相好,也不在乎他今日又爬了哪个女人的床,她只是察觉到危险气息。 虽为庶女,可她也是爹爹亲自开蒙教导,别的不说,就是朝廷纷纷扰扰复杂多变的关系,大部分都是掺杂利益往来。 就宋琏那脑子,成日里装的全是女色,就是草包一个,有好事轮的找他?更遑论看不起他的连襟,怕不是拿他顶缸差不离。 外人只道是她泼辣吃味不容人,殊不知若是不这样霸道干涉,指不定多少次卷入纷争蹲了牢房。 第41章 平日里何宝珠占便宜耍心眼儿,都是小事,可今日她居然将自己诓骗此处,为他夫君拉宋琏出门喝花酒行方便,是她不能忍的。 她冲着门口喊了一声:“来人。”须臾,一个中等白面皮的婆子进屋上前,张含碧吩咐道:“这就回咱自己家去。” 何宝珠听到下人来报,知道张含碧要回宋宅,也没头前儿狠拦着,摆摆手吩咐下去放人。 算算时辰,此时怕是已经招待完贵客。 既然她愿意走就走呗,蠢货一个,成日里看紧那个草包男人,不知道稀罕什么劲儿。 想想此刻自己的夫君不知道在同哪个狐狸精翻云覆雨,免不了咬牙切齿,手中帕子搅来搅去,烦躁的不行。 有时候真嫉妒张含碧,不高兴就大闹一场,她却不能,不光主动为夫君纳妾,还得给他挣钱养小老婆连同狎妓。 族中近几年分的矿产一年比不过一年,赚钱的都攥在老一辈手里,他们这种小一辈的虽是吃公中的,手里确实没有几个银子。 . 这会子陈元丰也在马车上假寐,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打着此等幌子行事。 没办法,凭他一己之力,冯安太难扳倒。倒也不是利用陆昭,李守拙这王八蛋还记仇导致儿子变残的纪大小姐,这次打着冯安的幌子,想来个一箭双雕。 要是单办一件,说不定真能让他给治死,值此时机借着陆昭后院藏人,逼陆昭先挥刀,有他与皇上谏言,再好不过。 不光保住几方性命,还能将冯安灭了,也让青州百姓喘口气。 薛行风将马车赶到云裳阁后门,一撩帘子看到不是别院,陈元丰没来由心里突突。 手停在车帘上,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开口道:“回别院那头吧。”薛行风露出诧异表情,“呃,宵禁了,别院那头过不去。”打从闹匪患以来,宵禁严格,尤其城门吏恪尽职守。 陈元丰皱眉,一来一去来回折腾,倒不如就歇在这头。不再犹豫,下了马车,先回屋,回屋再说。 “——吱吖”一声,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林招招翻了翻身,听着来人窸窣脱衣的动静,又开始回味几个时辰前那个荒唐的吻。 沉浸在周遭的漆黑间,陈元丰酒劲此时有点上头,大约是闭着眼睛也能摸到属于他那处睡塌,故而也没防备,人便往上一歪。 “啊——”林招招被他压了全身,痛的直吸气。 陈元丰触电似的,直接弹了起来,“你怎么睡这?” 林招招听了他的质问,很是难以置信:“我也是好人家的姑娘,你亲完就想拍屁股走人?好好好,你当真就没有半点儿恻隐之心。”她干脆换上哭腔,“那你我二人干脆一刀两断,以绝后患。” 陈元丰头疼的不行,听着她字字珠玑,这就是纯找茬儿,拿着幌子怕是要谈如何分她银钱,并且给她包办路引一切事宜。 “我也不多要,给我一百两,再准备四季衣裳各两套,外加三双鞋。最好给我找家镖局,将我护送至京城,放心,我绝对守口如瓶,不会透露咱俩有私情半个字。” 陈元丰一字未予,但林招招已经猜到答案,从榻上坐起来,“你要不答应,那我就赖上你了。” “……” 陈元丰任她胡闹,也懒得同她拌嘴。 他直接转头朝着内室拔步床去,避开你总成了吧。 林招招光脚后头小跑,走一步跟一步,打算恶心死他。 第36章 话也就那么顺嘴咧咧, 林招招转身双臂交叉一抱,适应黑暗的陈元丰被她这副痞相,弄的不知所措。 酒劲好像真的上头,此时只有一个念头, 躲! 掉头撤回的男人想是被逼无奈, 惹不起躲得起。林招招两条眉毛一竖,狗皮膏药似的快步绕到陈元丰跟前, 伸开双臂, 恶狠狠道:“我告你, 今儿你不给我说出个一二三,就甭想睡觉。” 外头听到动静的薛行风收回向前靠近的脚步, 多少温良贤惠的美人小姐, 自家世子爷看不上,如今怎么与这么个人相好? 越想越不是滋味, 咬咬牙, 回到自己屋,心说:打是情骂是爱,谁让少爷爱呢? 陈元丰眯起眼睛, 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明日还有公务要忙, 你别闹腾成吗?” 说完, 还以为唬住那霸道性子,他便悄无声息, 转身又返回自己的领地走去。 林招招被他脆弱易碎的声音给恍了神, 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对,我心疼个什么劲? 这边男人躺下拉起薄被,怀里一团温热滚进来, 陈元丰沉默不语怔在原地,紧抿着唇。 林招招气哼哼,心虚不过一瞬而已,又换上一副女大王音:“你不答应,那我正好缺个暖床的,干脆拿你凑合凑合。你要是觉得我的脸有碍观瞻,那你也得忍着,姐姐要你知道什么叫生活在水深火热。” “唔,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没想到他会搭腔,不应该赶快轰走自己这块滚刀肉吗?心一横,拉长音调:“惹急了姑奶奶我,说不得哪日给你下把春药,将你办了。” 林招招说完,老脸不由得一热,其实她没那么饥渴,心虚的不行,却还要嘴炮到底。 无声的寂静只剩二人浅浅呼吸,陈元丰揉了揉眉心。感觉对林妙君的出言不逊已然习惯,就算哪天她唱出十八摸,也不算稀奇。 林招招不自在极了,心里一直埋怨穿越后的自己,整的像个下海许久嫖/客似的。 可话一出口,哪里收的回来,干脆装死! 陈元丰听着旁边脸皮奇厚无比的人平稳换气,将一众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当务之急,好好睡一觉,关于押回青州的董氏这颗雷如何才能不暴最为严重。 他动了动胳膊,看向不甚清楚的那张脸,似乎她不是绣坊里的林妙君。 * 鸟鸣稀落,虞衡司衙门里树叶子打着旋落秃树冠,扫洒夫手脚麻利扫成一堆,终于都落完了。 冯安盯着病愈多日的陈怀舟与陆昭二人齐身进入虞衡司,皮笑肉不笑,“鲇鱼找鲇鱼,嘎鱼找嘎鱼……” 二人面不改色相继坐下,薛行风与陆昭的手下忙活给沏茶端水,陆昭好似才看到冯安似的,接上话茬儿,道:“同类相投。” 陈元丰则是拨弄茶盖,尽量淡化这场阴阳怪气交锋。 薛行风与那位手下刚混了个脸熟,二人对视一眼,看看自家主子,纷纷退了下去。 冯安见状踹了一脚邱介的小徒弟,“不长眼色的大叫驴,显着你了,还不滚下去。”一番指桑骂槐发泄出来,好像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越看越像后院娘们儿斗架,要不说无根的东西说话做事不敞亮呢! 各自坐在位置上,起码的面和都不存在,冯安依旧不解气,来了青州哪里受过这种软刀子气,看着挨着坐一起的二人,继续念三阴:“陈郎中病了这些日子时候可够长的,彻底养好了吗?” 陈元丰拨弄茶碗的手顿了顿,无不诚恳的回道:“托矿监的福,若说彻底好想是有些牵强,怕是还得将养段时日,才能好透。” 陆昭看不下去冯安娘们唧唧念三阴,老杂毛吧,可给你狂得没边了:“你又不是人家炕头媳妇子,操这心干甚?” 冯安被怼的差点儿翻个跟头,斜眼反击:“是,你不是媳妇子,你管这么多作甚?再说了,虞衡司是你来的地儿?莫要忘了你的本分。” 这话说的吓唬谁呢? 原本不想与他正面冲突,想到自己谨慎许久,因他小人之心,给自己小鞋穿,不由分说直接插刀:“你本分,后宅塞满了小娘们儿……”搓了搓手,上下扫视冯安几眼道:“不光去的地儿多,想是本事也大,来回划拉啃两口尚算管饱了。” 这番意有所指出口,陈元丰一口热茶,闷在嗓子眼儿,咳咳咳不停。 门口候着的二人,你看我我看你,憋的满脸通红,差点儿就要笑出声。 冯安脸色铁青,恨不得生吃活剥了姓陆的,袖管里的双手抖成筛糠样子,盯住陆昭半晌,忿忿离去。 陆昭脸不红心不跳,还求证陈元丰:“我说的不对嘛?他有没有家伙事,最多上手划拉划拉嘬两口过过瘾。” 陈元丰:…… 今日之事,不可调和,陈元丰将心放到肚子里,斗起来好啊,斗起来冯安的眼睛就不会想着各处抓小辫子,摆弄傜役。 事实上,真要动手动脚,需要借口吗? 当权者来说,完全不需要,就是一道旨意的事,顺带手带给冯安一封信。 旨意同邱介当天一起到的青州,这头冯安看着来宣旨的太监,是自己死对头韩喜的干儿子康五,心里不由一凛。 肯定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发生,后背不由出了身白毛汗,跪地听旨。 康五尖利声调拔高,冯安耳朵嗡嗡乱响只记得:今特颁明旨,严加申饬,条例于后,尔其钦遵; 一、正名定分,各守专责; 第42章 二、厘清课额,禁绝横征; 三、约束鹰犬,禁戢暴行; 四、尊重有司,不得擅劾; 康五随即出口:“钦此。”冯安还没回过神,就被身旁的小太监提醒接旨,冯安哆哆嗦嗦叩首接旨。 邱介在船上辛苦多日,紧赶慢赶想同自己爹邀功呢,可圣旨一下,他算是听明白了,自己爹如今被扒成光杆的。 冷不丁被抽了这么一杠子,天大的功劳这回也完了。日后怕是束手束脚呆在这青州城里,不得自在不说,只能苦哈哈没有个奔头。 没办法,越是此时他越不能溜边,跑上前去,与另外小徒弟一左一右扶着冯安,找地方缓缓。 邱介:“爹,定是有人陷害您,不如我回京查查,倘若让我揪出来是谁,定要让其好看。” 提到这个,冯安眼神眯了眯,想到什么狠狠咬牙:“墙倒众人推,此刻你去了京畿能有好果子吃?寻个人,去京畿散播消息。最好让陆府里头那个母大虫知道,青州城里那家云裳阁,里头式样多,高门大户夫人小姐的都抢着要。” 邱介人精子,来回琢磨一下便明白其中深意,这是给那两人添膈应,要那位夫人道听途说青州云裳阁大名,坐个船来看男人还能见见风土人情。 只是到了此处发现姓陆的后院藏了人,那时候人脑袋打成狗脑袋,想必陆昭头疼不已,哪有功夫管他那一摊差事,不得回京畿去? 虽然,不确定是不是姓陆的和姓陈的搞的鬼,但他俩关系走的那么近,想必也没憋好屁。 你敢搞我,那我便都拉下水,谁都甭想清净。 冯安被扶着安顿好还没一刻,邱介为难开口:“爹,扬州我还带回来个董氏,她便是失踪绣娘的嫂子,如今这人还在您府里关着呢?” 正哆哆嗦嗦展开皇上亲笔信件,哪里顾得上听他叨叨,一目十行看完,冯安心里再次捏了一把汗,皇上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说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好好做好份内之事,成日里弄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云云,若是继续知错不改,便回家养老罢。 同皇上小二十年的情分,固然是了解皇上脾性,想来是气狠了。 是的,皇宫内,鸿景帝依然不能平息怒火,若不是念在冯安对他忠心不二,恨不得撸了他的官身,干脆回家种地去。 韩喜恭敬站立鸿景帝下首的书案旁,一脸小心望着鸿景帝:“皇上,您身体要紧。莫要为了些不值当的事,气坏了龙体。” 鸿景帝:“……一个两个的都是心存歪念,给的多,想的更多,真真就是贪得无厌!” 鸿景帝收到陆昭的折子当时便怒不可遏,冯安居然在青州不光如此横行霸道,独揽大权;还享用李家送去的庶女做夫人,更可恨的是李家同晋中那头勾勾搭搭,想来贩茶给鞑子三方吃利。 且不论陆昭意味不明的泛指是真是假,话术归话术,听起来总是可信十分。他知道陆昭与冯安不和,那又怎样?各司其职做好本分便是于自己有用的。 冯安怕是着了李家的道,就他那心思,有贼心没贼胆,如何敢于晋王勾搭? 李家? 且等着慢慢斟酌。 * 云裳阁后院,暖阳洒下。 趁着午时空当,林招招坐在虎妞搬好的绣凳上,她抱着进宝一脸宠溺捏捏虎妞的肉团团脸:“我们小虎妞真能干,日后你可以接你娘的班,也做女掌柜。” 虎妞孺慕表情期待又兴奋:“真的吗?可是娘说,女儿家还是要学刺绣,烧火,做饭,拾掇家事。” 进宝:“喵喵喵,铲屎的,你误人子弟。” 林招招直接忽略进宝叨逼叨,还用的着它说,可如今的世道,能做个女掌柜难上加难,做女掌柜对于普通阶层来说,算是抛头露面不耽误挣钱的好工作了。 莲娘吆喝虎妞搭把手学分线,虎妞很是乖巧跑过去,林招招跟着哀叹:“进宝,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哪会乖巧听话啊,成天挨揍。” 进宝:“喵喵喵,我呸,你经常把姥姥气的跳脚。” 林招招胡噜进宝的毛,一把又一把,仿佛陷入回忆自说自话:“我那时候没有虎妞乖,你姥姥让我往东我往西,我偏和她对着干,你姥爷只会躲清净。” 忆苦思甜似的,一人一猫双眸迷离,像是来到古代这么久,不晓得亲爸亲妈过的怎么样?抓心挠肝干着急,丁点儿办法没有,想来,是穿不回去的。 抓起笸箩里的剪刀以及衣裳料子,裁裁剪剪,几息功夫简单一件新款小衣新鲜出炉。 没办法,莲娘作为副手掌柜,极为重视冬款李衣,小皮鞭恨不得抡八回,催她赶紧出活。 休沐的陈元丰被高丘阔三番两次上门烦得不行,那个色胚死皮赖脸非要住到别院,懒得同他打交道,故而今日绕道多日不回的铺子后院。 自那日同床共枕醒来后,多日未见。 进来便是入眼一幕,那人拿着件粉嫩底色的小衣,青天白日的在自己身上比比划划…… 第37章 进宝看向公两脚兽, 呲了呲牙,明显很不待见他的样子。 陈元丰面无表情错身去了屋里,须臾,便又记起什么似的, 将手里攥着的一个不大的荷包递给坐着不动的林招招:“哝, 这是给进宝的。” 林招招将手里的小衣随意放在旁边笸箩里,上前接过, 抽开荷包绳子一瞅, 焙干的肉干。 香喷喷的, 整的她都想吃两口。 “伴伴有吗?”林招招一边捏出两根,放在掌心, 由着进宝这个挑食怪慢慢咀嚼品尝。 “它俩都有, 让它少吃些,一会儿带到别院那头住。”陈元丰极其不在, 看向别处吩咐她别吃多了。 林招招看向他发红的耳尖, 挑了挑眉,“你也圈不住它,何至于白费力气, 将它关着两厢都不自在。”这两天进宝浪子回头, 也不乱跑乱窜, 十分乖巧。 此时依偎林招招身旁,不用问, 这渣猫指定吃了亏, 知道她的身边呆着是最自在的。 陈元丰听着她一语双关的泛指, 又不言声,顿了片刻转身就走,这次也没有回头, “倘若安稳过了这一年,没旁的变故,你便带着进宝离开即可,只是现在不是时机。” 林招招就这么看着他撂下这句似懂非懂的话回屋了,然后垂下眼睑:为何是一年?变故,什么变故?结合时机,什么时机? 心头萦绕万千思绪,她这种冷漠不关心旁人死活的性子,着实被塞的满满的。 心里堵的不行,刚才他那句话,听着像生离死别似的呢。 旋即想到青岑,多久了,按理说扬州城那头早该处理结束的事情,如何一直没见着他的身影。 甚至,虎娃这个半路出家的半大小子,处理铺子对外事宜。而陈元丰连同薛行风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显然忙些自己不知道的事。 越想越头疼。 想不通,干脆就不想。 虎娃前头铺子一脸急色跑到后院,四下瞅瞅找什么,发现没有,猴似的又窜进马厩处。 林招招看他这架势,找他师傅,薛行风的。 果然,清净没有躲成,陆昭吩咐手下丁旺寻到薛行风,开口就是:“十万火急。”薛行风看看他赶来的马车,帘子遮的紧紧的。 不用猜也知道里头有女眷,更不好乱看。 “急什么,慢慢说,你怎么寻到这处来了?”说着,便接过缰绳,牵着赶进后院。 丁旺欲言又止,他如何说?夫人突然来到青州,如今自家大人赶过去码头接人,匆匆吩咐他赶紧回别院将院子收拾干净,并且将后院住的那位给寻处地方躲一阵子。 他在青州与旁人关系一般,也就同薛行风还算谈的来,此人不似宵小。 再说了,他家不是有处成衣铺子,里头连掌柜都是女的,故而,将人安顿此处,没有最好了。 院里的林招招将将收拾好完毕,瞧着莽撞赶车进门的两人,她也跟着诧异几分。 今儿这是什么好日子不成?是来了哪家夫人,不方便进前头铺子选式样?她走上前,拿出见客户的标准,露出八颗牙的微笑:“怎么称呼?” 纪珧攥着帕子,被慌张扶上车的那会儿,便猜到些什么,想必是他家夫人杀上门来了。 要问慌张吗,倒是不如何。就是心里拧的慌,与陆昭夫人在旁人宴席随着母亲见过几面,武官与文臣家眷没甚交往,故而也就是混个面熟而已。 但陆夫人的大名,全京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都说她是醋缸里泡大的,不光将陆昭吃的死死的,就连他后院小妾都收拾的服服帖帖。听说还打上门去外宅,弄的陆昭听到她声音就哆嗦。 时至今日,面子里子统统没有,故而就是想到此刻身份,心中充满难堪与卑贱杂糅。 直到听到招娘的声音,她心头一喜,好像抓到什么主心骨,猛的撩开车帘望向外头。 她冲林招招眨眨眼睛,咽了口口水,发酸的眼眶包着那团热泪,便要淌下来。捏着帕子就往下爬,“丁旺你将车赶回去吧,同你家大人说,我在此处呆着就挺好。” 第43章 林招招赶紧跑上前去,扶住纪珧,正愁见不着她,此刻就见了面了。 薛行风帮着丁旺将马车掉头,出了后门。丁旺顾不得说些旁的,坐上车橼,冲他摆手,“我还有急事,人先在这住些日子。” 目送跑远的马车,薛行风脑子里猜到什么,挠了挠头,娶妻娶贤的好。 他不敢耽搁,还得将此事同世子爷说一声,转身将后门闩好,脚步匆匆去到书房。 可没走几步呢,世子爷就一直站在台阶上,在上面呆愣站了半天。 听到屋里招娘絮絮叨叨招待那位红粉佳人,喵喵猫叫,还有虎妞稚嫩咯咯笑声,他才过去扶了世子爷,又挠了挠头。 这是被轰出来了。 得,这头都是女眷,想是住不成了。快速套好自家的马车,还得回到别院那头住,并且又得同高家那位缠磨没完没了。 “安排四喜,注意出城门各处,打点打点青州城几处镖局。再去同丁旺言语一声,近一个月私下买办路引的买卖。” 薛行风盯着自家世子爷,望夫石一般盯着传出招娘嘻哈乐的屋子,不由一叹,心道:这又吵架了? 趁着虎妞抱着进宝玩耍,林招招快速把纪珧拉到一旁,先是浑身上下看了个遍。没有伤痕,证明不是被家暴赶出来的,面上才安心下来长出一口气。 纪珧本就酸涩的眼眶这会儿没忍住,吧嗒吧嗒滚落颗颗泪珠,林招招慌的不行,又怕虎妞瞧见在给学了话,只能拽她进自己的内室。 二人坐在桌边,这才看了一眼纪珧,转身走到盆架处,湿了帕子,然后递给她敷敷红肿的眼睛。 有些事情纪珧不说,林招招便不能开口问,真要是糊糊涂涂不过脑问了,相当于又将她凌迟一回。 上次见的那老帅哥,结合年龄,加之今日匆忙过来此处小住,怕是人家原配打上门了。 所以,自己什么都不能问! 她只管让纪珧在此处住的安心,后面的事是那男人该管的,与旁人不相干。 纪珧抹了一把眼泪,乖乖将湿帕子敷在眼睛上,囊着鼻音道:“招娘,刚才那位是?” “他啊,是我相好。”林招招自污身份,意思就是,你看看我也同男人相好,这不叫个事。 “啊?他……他同你相好?”纪珧眼珠上的帕子掉了下来,匆忙抓住,也没顾的继续敷。 “昂,我牛不牛?想我平平无奇配了这么个玉人长相,是不是很长脸?” 纪珧一言难尽,如果没看走眼,这人好像是新上任的虞衡司郎中,正是补了父亲缺的那人。 头些日子,陆昭出去吃酒二更天才回,那晚闹腾了半夜,一直问她认不认识陈怀舟。 被折腾狠了,她吃不住,哀哀呜咽叫了几声好夫君,陆昭才肯放了她。 转天陆昭又提起陈怀舟此人,并且还意有所指,上门为她裁衣裳的女掌柜,便是他名下产业云裳阁。 看刚刚二人那份亲呢,又算不上是相好,她虽然比招娘小,但……男女二人同床共枕的样子她还是知道几分。 可看招娘明显对他目前身份一无所知,所以要不要同招娘讲?听陆昭简单讲了陈怀舟此人,说他未曾有家室,并且不近女色,为此一直同自己讲荤话,笑话此人不懂闺房之乐。 林招招倒了两杯茶,一脸赧然:“那什么,你别这么看着我。” “唔。” 纪珧接过热茶,“他同你讲是商户身份?” “这怎么话说的?”林招招听完纪珧明显知道些什么的样子,却因刚才自己插科打诨又不好明说的模样弄的哭笑不得。 显然,她又弄巧成拙了。 “若能将他的身份,都告诉我你就不用掖着,我吹牛的,没和他相好。”林招招说完,将茶杯放到一旁,上前拉住纪珧的手,诚恳不已:“我不知道你有什么顾虑,但我保证出你的嘴,入我的耳,不管什么结局,我都对你感激不尽。” 纪珧没有隐瞒,将自己的身份,与如今家人各自下场,以及陆昭和陈怀舟此人,都贴着耳朵将给了林招招听。 外间屋里,虎妞抱着进宝玩林招招昨儿做好的鸡毛铃铛,这会子动静有点大,叽叽喳喳伴随喵喵叫声,好不热闹。 林招招只觉得头皮都要炸了,纪珧摩挲着她的手逐渐冰凉,赶紧为她搓手:“啊这,你莫要害怕,想来那位陈郎中不会怪罪,毕竟他有意隐瞒,不知者不罪。” “我缓缓。”林招招说着,便真闭了闭眼睛,从头开始捋捋二人剑拔弩张的情景。越想心越凉,然后攥上纪珧的手:“纪珧,劳烦你同你那位金主帮我寻张路引,我手里还有些银子,若是办的为难,你就当我没提过。” “只怕此事不能过他的手,甚至都不能让他知晓。”纪珧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抚:“要说妥当,必不能走漏风声……官官相护。”说完,有些尴尬的看向林招招:“我同他的情分不过几月,并且出走这种事,还是斟酌一下的好。” 林招招听明白其中深意,意思就是,这位金主可以办到此事,但他同陈元丰关系匪浅,帮是帮了,可未必是保守秘密的那个人。 “先不急,我在想想。” 纪珧跟着挂上急色,她本意是非常想帮招娘,何况她对自己还有救命之恩,可涌泉相报也要有涌泉,目前她除了身体一无所有。 林招招此刻长出一口气,抬头瞅瞅抱着进宝出屋的虎妞。等她走出去小半天功夫,匆匆走到门口将门从里头闩住,这才回头同纪珧低声说:“不瞒你,我同他结识,也算是一场乌龙。” 于是,这么那么将自己被掳,甚至于诓他的秘密,统统讲给纪珧听。 林招招知道的,如今她没有旁人可以问,能给自己解惑的只有纪珧。 纪珧:“……” 虽然招娘讲的扑朔迷离,那是因为她压根儿没理清各种关系,如果自己所料没错,“怕是秘密就是矿苗图。” 林招招:“……”要死,这就都说通了,原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找不出来。自己没有秘密,陈元丰还不放自己走,并且说一年后再放自己,这又是因为什么? 一旦给人下了某种定义,那么成年人能做的就是,远离! 对,不管他什么目的,总归对自己不利。 那么她现今要做的,便是——得跑! 第38章 炭盆里发出炭火噼啪声, 来了小两月,今儿总算是在二更天前见到了人,元氏忍了多日的火气,此刻化成冷脸恨不得同姓陆的打一架。 察觉到母老虎要发威, 嘬了嘬牙花子, “不早了,歇了吧。”陆昭一副累惨了样子, 夫妻间关心话语半句没有, 仿佛扔她一个人在别院空等, 也是理所应当似的。 虽说老夫老妻,但同房还是要有的, 显然陆昭吃准了元氏的脾性, 赶在她发火前,挽救了一下吵架的火捻。 陆昭烦的要命, 成日里死缠陈怀舟, 都是他惹呼出来的。京畿什么衣裳买不到,非得弄个什么劳什子限购,如今这婆娘拿着这条死赖着青州不家去。 因此他是有住处不想回, 拉着陈怀舟二人恨不得吃住在虞衡司里头。别人都盼着下衙回家, 他却巴不得多待会, 生怕回家面对自家夫人。 得知纪珧在店铺住着总算安心不少,瞧了她两回, 她却拿着都是女眷不方便给搪塞过去。显然, 这小丫头也是恼了他, 有什么法子,甘蔗没有两头甜,先顾着一头, 好歹把旁边儿这尊大佛先请走在说。 元氏听到那句歇了吧,确实怨怼少了一大截。看看丈夫的身材,满意挑了挑眉。当初结亲可是她先瞧上的陆昭,那会儿他刚刚得了武状元,骑马游街属他最为惹眼,故而求了爹爹为自己上门求亲。 后来二人生了一子一女,按理说这把年纪,儿子都十六快说亲的年纪,不会再将情情爱爱拈酸吃醋挂在嘴边。可她就是做不到,或许等到抱了孙孙就宽心许多,反正现在就是恨不得把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才好。 元氏羞红脸,一边解衣裳,一边推了侧身不动的陆昭:“将蜡烛端过来些,给你开开眼界。” “……”陆昭用力闭了闭眼,咬紧后槽牙,一动不动。 眼界?再勾人摄魄穿着,穿那彪悍的身子上,也不是多添几分萎顿。 半天没有动静,元氏今日特意新换的小衣带子解到一半,盯着陆昭裹严实装死的后背,哪里还不明白。 虽说,此次来到青州打着采买衣裳,顺道看看夫君来的由头,可姓陆的是个什么德行她一清二楚。平时在京畿下衙到点回家,可谓是没逃过自己的眼皮。 饶是如此,还捉到过不少回他狎妓养外宅,什么脏的烂的姓陆的恨不得都敛吧自己麾下。如今在青州,能安分守己? 别扯了,她压根儿就不信。 二人成婚多年,元氏能拿捏住陆昭,显然是有两把刷子,于是冷冷开口:“睡着了啊?行,青州这地儿我呆的还挺自在,不若……” 第44章 话没说完,陆昭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生怕她讲出不若住到过年的字眼。两权相害取其轻,咬咬牙闭眼将她伺候舒服了,赶紧送回京畿的船完事。 * 作为北镇抚司陆昭的夫人来到青州这事并没隐瞒,张含碧觉得自己高低也得拜访一二。 当年她打了父亲小妾那事,外人没少嚼谷自己,尊卑失序以下犯上。只有陆夫人在外应酬为自己开脱几句,说什么区区妾婢,心术不正云云,该打! 故而,于情于理,二人也算惺惺相惜了。 近日,生了罅隙的爹爹居然来信,大意是希望她能同陆夫人交好解闷。几年未回京畿娘家的她如今磨掉些许戾气,不光一番殷殷切切问候爹爹,甚至连同那位姨娘她都在回信中问候了几句。 作为宋家媳妇,张含碧用尽方法和手段都要维护宋家,交好上官夫人也在其列。所以这事儿她没有通知何宝珠,有些东西必须争出个一二三。 打那日不欢而散后,她与何宝珠可以说撕破脸,何宝珠不光接下她甩冷刀言语,却还能低下头来陪笑脸,不也是有所图谋么。 花花轿子众人抬,谁让宋琏有个当首辅的大伯,如今就是爹爹也是看着宋首辅脸色行事。 张含碧心胜不已,丫鬟旁边帮忙给她挑珠钗,她则是对着镜子擦口脂,院里婆子来报:“刚前门房来报,李家太太来了。” 张含碧眉毛蹙起,冷哼一声:“她来做什么?就说我不在。” 婆子有点为难,小心开口:“刚李家太太说,要同您一块儿过去陆夫人处拜访。” 张含碧柳眉倒竖,瞪了眼婆子,心中暗恨:自己这个后院怕是漏成筛子了,昨儿同马车夫子安排今日用车,今儿那头闻着味儿就过来了。 悔透了与她交好没有边界的日子,等忙完这段,家里要好好腾挪一下,将碎嘴子人打发庄子上去。 * 林招招在书房睡榻起床将厚被子叠好,就听了听院子外头动静,显然今儿她又是最晚起来的那个。 纪珧住过来要睡榻,林招招没来由觉得这是陈元丰睡过的,就不好让她歇在上头,强行安排纪珧睡床。 纪珧没多想,只是觉得欠招娘更多,人情最难还。她只能将自己价值拿出来,娘亲教过她管家看账,故而她拿出十分的本事教莲娘看账本盘账,其他时候教招娘和虎妞写字。 林招招自诩学过几天书法课,结果看看纪珧那才华横溢的娟秀字体,再瞅瞅自己的……将昨儿写废的大字折完塞在书架高处,狗爬式的字体忒丑了,怪丢人的。 趁着没人,先藏起来再说。 洗漱完毕,活动筋骨,逮着虎妞就问:“你纪老师呢?” 虎妞学着她的模样做动作:“前头铺子里呢,来了几个大人物,我娘说话嗑吧,纪老师过去救场了。” 林招招伸出老长的胳膊甩到一半,猛一激灵,大人物! 反应过来就是一股不好的预感,朝着前头店铺就跑过去,成为大人物的夫人,除了那位金主的原配夫人,应该没有旁人了。 果然,林招招直奔她新布置的贵宾间里安静如斯,推开屋门,里头张含碧,何宝珠,正中间位置坐着一位五官颇有男性脸的一位英气夫人。 林招招多会察言观色的,只看这位夫人的眼神以及通身气场,就知道她怕是注意到了纪珧。 林招招上前不卑不亢,微笑冲着正座夫人热络开口:“夫人这通身气派,恍了我的眼,早起那会儿院里喜鹊吱吱叫,我心说今儿指定是有贵人来访。”说完,推了推旁边垂眸不语的纪珧,让她先出去。 女人第六感,她已经察觉出屋里嫉妒的小刀,欻欻乱扎。 不是林招招把纪珧看的招是非,是她那张脸虽然带着浅浅疤痕,依旧挡不住是个绝色佳人。实在是她不敢小瞧女人的嫉妒,不夸张的说,屋里这三位,都不是善茬儿。 元氏没来由很讨厌长得温柔似水的长相,站着低头不语的女接待,总觉得很是面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刚想问问,结果就被冲进来夸自己的这位女掌柜给岔过话题,不过这位很合意自己的眼缘,长得深得自己的心,通身气质也大方,往那里一站就是规规矩矩的人。 何宝珠笑着打趣:“陆夫人,这位就是云裳阁里头的女掌柜,都唤她作招娘子。”说着又凑上前去,小声同她耳语:“就是她做出来的各式小衣样子。” 虽然两人咬耳朵,但在座的几人听的清清楚楚,纪珧趁着主位两人侧身说小话,后退几步人便出了房间。 张含碧扭了扭手里的帕子,眼中射出几分怨愤,反倒听完何宝珠拉近乎发出不屑嗤笑:“元姐姐,你莫要听她不着调同你说些乱八七糟的,咱们正经名门淑女,讲究礼法廉耻,哪里就轮得着做这起子自甘下贱的心思?美貌身段最多就是迷惑好色之徒,道貌岸然的东西,我们用不着这些。” 一串话,把天聊死了。 想必连带整个青州城里夫人小姐,都骂了一遍。 林招招担心的纪珧已经走人,她又恢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恨此刻没有瓜子嗑一把看戏,面上也不敢笑,依旧当个隐形人旁边儿站桩。 何宝珠鼻子简直都气歪了,坐回自己的位置,脸色红了白,白了红。 元氏心里不高兴,面上更不给好脸,谁说穿这个夫妻敦伦就是好色之徒,道貌岸然了? 昨儿,就因为穿了丫鬟偷偷买来的,将陆昭榨干了半宿。早起照镜子,面色红润,比吃了燕窝鱼翅的还大补。 最不耐烦拿着礼教规矩约束人,回视张含碧一个上下扫视,轻声开口:“你这说法不是打自己脸么?咱们女人家的还是以夫君为重,早日开枝散叶为好,听说你成婚多年未育有一儿半女。” 张含碧又惊又怒:“我……”不是,你不是最瞧不上以色侍人的行为么? 接着话头一转,枪口对准林招招:“见过揽客做生意的,没见过旁边儿看吵架笑话的。出了乱子,身为掌柜不说压火,倒是兴奋无比。” 林招招:…… 随即,也没落下何宝珠:“听说你给夫君纳妾,甚至还时不时催着他出门狎妓,你倒是会做人,想必你心里恨死了那帮狐狸精吧。” 何宝珠面露难色,随即换上忌惮神色:“……我没有。” 林招招望向端起茶盏恢复平静神色的陆夫人,好一个随心所欲的性子,不光说话不过脑,就连遮羞布都给拽了,不给留一点活路啊简直。 元氏继续开口:“这位招娘子,有没有兴趣随我去京畿开铺子?” 林招招活了这么大,头一次见打一巴掌在给颗甜枣的,什么情况呐这是? 不过,提议很好,踏破铁鞋无觅处,这不是机会就来了么。林招招一万个愿意,正愁找不到跑路借口,姓陆的明显官比陈元丰大。 可此事颇为重要,不好一口就答应,主要是不能给人留个背主名声。毕竟自己在云裳阁里没被苛扣工资,甚至陈元丰答应给的一成分成,到现在还没断。 林招招上前迈出两步,微微垂头,憨憨开口:“谢夫人赏识,只是主家待我不薄,不好立时辞了走人。”话没说死,留了个活扣。 就算陈元丰知道了也不能拿自己撒气,女人们的心思他个大男人总不好计较,人家非要她,还能拦着不成? 正好莲娘也教出师,咱们的关系就此两清,大家你好我好各自好。 林招招自打那日同纪珧坦白后,面上不显,心里苦笑:做官的怎么会有恻隐之心,看顾自己这个小卡拉米,无非是自己有什么能利用的价值而已。 自己嘛都没有,接下来不是被推出顶缸,就是得被养傻了灭口,还好她是个大聪明,看穿一切! 第39章 “不早了, 各回各家罢。” 将一众人挨个批判了一顿后,元氏活动活动腿脚,像是腻味了心情似的,直接将这次组局拆台。 张含碧与何宝珠脸色难看, 却也知道, 开口训斥的这位陆夫人不是个好想与的,故而没了开始的巴结交往, 此时俱是心凉一片。 果然, 脾性要多接触才能有了解, 这位陆夫人岂止是跋扈,更多的是她无差别攻击才最要命。 二人倒是没有多余逗留话语, 只是挂着尴尬笑容, 纷纷道出,闲了在约之类话语, 前后脚便出了铺子。 屋内只剩林招招与元氏, 和两个丫鬟。 元氏对着二人摆摆手,示意退下去,一套指令未多发出任何音节, 丫鬟了然直接走人。 林招招避开她的视线, 摸不准这位贵夫人要提什么要求, 只是低头垂眸,等人家开口。 元氏也没藏着掖着, 直接招手让她过近前, 直言道:“刚那朵解语花你们这的?” “解语花?”林招招纳闷儿, 什么跟什么?突然想到纪珧,这眼神儿太毒了点吧? 林招招避开她的视线,似是不懂般想岔过去这话题, 吃醋的女人战斗力爆表,可她又是店铺掌柜,谁都能躲出去,唯独她不行。 第45章 林招招结合她种种表现行为,分析这位是强悍霸道女王级的那类人,高高捧着就完了。 还得来两句你们夫妻感情真好,陆大人宠妻子云云,配合露出羡慕表情,就是夸。 云氏略去林招招自作多情的表演,来回轻缓漫步,猛的靠近她,“我猜,那朵解语花便是我家大人的相好罢。你呢,将人带过来,我且留着你的小命。如若不然……”她拍拍林招招的肩头,皮笑肉不笑威胁。 威胁我? 林招招岿然不动,干脆不装了。 姓陆的那老登将纪珧从腌臜处将人换出来不假,可这一切绝非纪珧自愿。就这位主能将纪珧善了?不可能的,林招招压根儿不信。 她原本还以为遇到个贵人,且刚才她那番求才若渴的模样自己还当了真,如今这般模样哪里是求才?分明就是将人支走,直接来个关门打狗。 元氏嘶了一声,怪了嘿,青州城里居然出了这么条人物,还以为这平平无奇的小掌柜吓得发抖呢。 林招招正了正表情,抬头平视这位贵夫人,平静开口道:“你与谁有过节我不清楚,但今日我尽职尽责招待客人,并无不当之处。夫人身为高高在上的官眷身份,莫要为难民女。至于云裳阁里的解语花,非我莫属。夫人是个明白人,与那一般二般的后宅女人不同,动动手指便能将我们这些升斗小民捏死。换言之,我们这等小民就算不愿意,趋于权势最多也只能咬牙承受。” 这番剖白的话语,听得元氏一怔。 林招招又换上憨憨模样,心里则捏了一把汗,阶级啊阶级,这一刻,她觉得没意思极了。 好像对方听进去了,迟迟没反应,林招招挺直脊背:“夫人要是真将我带去京畿给你解闷儿也不是不行,这也是一份看中。换成旁人还没我这么好命呢,可真要同夫人走了,那不是让夫人背了骂名。知道的说我是个惹事精,不知道的还不知道如何编排我是个狐狸精呢。” 林招招意有所指,你看上我,一句话就将我弄走了,可我愿意与否做不了自己的主。换言之,你家男人看上人家姑娘,弄走圈在后宅,实非人家姑娘自愿。 元氏听明白了,嗤笑一声:“好一张巧嘴,当真当的起解语花这个名儿,倒是委屈你们了。” 林招招状似没听懂这番敲打,直言道:“不委屈,不委屈,能得夫人这番肯定,是我的福气。想必夫人对我的这份喜爱,明儿就得传遍这青州城,到时候我的同行们不光羡慕的流泪,还得将我捧得高高的。我可是有靠山的人,就是夫人你呐。” 要不是一口一个你,不是您,元氏都快信了她胡扯八道。 真当自己有张巧嘴不能拿她如何?元氏斜倚在圈椅靠着,“打了这么会儿太极,原先三分肯定,如今倒是十分肯定她就是我家大人此处的贴心人了。” 其实元氏进来此处并没有注意到那人,只是看着面熟,却又记不起来。 就觉得一股熟悉感,刚不过是诈这位掌柜而已。听完她的意有所指,结合此刻已然记起,哪里熟悉了。 是床铺的一股淡香,刚开始她以为是陆昭吩咐婆子将屋里都熏了香,谁知后头熏香根本不是刚住进去的那个味道。 加之一打岔便将这事撂手忘了,此刻又闻到,便有了刚才那一幕。 元氏虽出生武将之家,学识眼界不如文官家中小姐那般开阔,可她还是能对雅物以及闺阁女子用的胭脂水粉,以及花露膏子有几分品鉴的本事。 当然,这都是婚后学的,陆昭虽是武夫,却是骨子里爱雅,尤其对锦心绣口、顾盼神飞的才女迷恋。 林招招一边心里打鼓,一边内心祈祷,娘的,死嘴又多话了。 就知道在这古代讲感同身受,行不通。如今好了,赔进去纪珧不算,说不得还要搭上自己的小命。 就在后背起了白毛汗的时候,这位陆夫人居然没有下文,盯了她一眼,“将铺子里头的招牌拿出来,找我能穿戴的。” 林招招瞬间回神,识趣接着台阶,将这月她设计的淡粉镂空款强烈推荐。 须臾,元氏看着呈上来的破洞以及流苏的式样,挑了挑眉,吩咐包严实,付银子走人。 将人送走之后,她都没顾得上去后院同纪珧说话,直接怒气冲冲雇了一辆驴车,报出陈元丰那处别院地名 ,随着木板车摇晃着奔向别院。 难得陈元丰早早下衙避开陆昭,听薛行风说招娘来了,他擦擦嘴,将最后一口饭咽下,漱口净手就去了书房。 林招招人在书房,这会儿火气已经灭了不少,薛行风原本要她在外厅等着,结果她直接绕开那人,而是直接进了书房坐上陈元丰的座位。 林招招打量四周陈设,好像没怎么变化,依旧收拾的窗明几净,书柜里依旧摆的满满当当。 陈元丰进来便注意到她那张耷拉的黑脸,心里则是想着,难道她知道了偷办路引不成的事,是自己吩咐下去的? “我该叫你陈元丰好呢,还是叫你陈怀舟好呢?或者叫你陈郎中?”林招招直接了当,交叉双臂等着骗子如何解答。 因为两月前被从屋里推搡出去,直至现在两人就没有见过面。 想过很多种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会是何种模样,没成想还是一如既往混不吝,尤其进他的书房跟进菜园子似的。 陈元丰还不习惯,她叫自己的官称,但此时屋里没有旁人窥视,他也由着她胡闹,等撒干净气,好好说话。 林招招将纪珧同她讲的,原原本本的说了,甚至还补上今儿陆夫人去铺子里头的闹剧。 陈元丰明白了,她这是在外头又受气了,不止如此,还有就是她对纪珧的哪份牵绊比自己想的更为深切。 没法给她吃颗定心丸,里头牵扯太广,不是一成不变就能说的过去,目前各自不动的好。 “你说话啊,大骗子。”林招招气的跳脚,绕过书案便双手掐腰一副拼命的架势。 那模样凶巴巴的,同母亲那副软性子不同,这人一看就不是个好惹的性子。 本来就泼辣,如今更是要吃人似的。 陈元丰脑海里冒出那一幕:二人十指交缠……配上她此刻颦蹙含威,简直就是故来相决绝! 他飞快地扫了眼她的红唇,难免又忆起那日荒唐一吻。 林招招看他红了的耳尖,以及凸出的喉结,“……问你话呢,骗子,你该不会想……” 想到他不会亲嘴,便猜到此人怕不是个童子鸡? 林招招又开始心率不齐,躲开他远一些距离,省的这人对自己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戒备开口道:“你也甭想诓我,我不管你对我有什么企图,你最好及时打住。首先,我没有你感兴趣的银矿图,还有纪珧的事情,我承认借了你的光;其次就是,你能不能同那个姓陆的老登言明,看好他的后院,别动不动的想着撕了弱女子。有本事管好自己男人的那二两肉啊,真是服了,开口就要我给她供出解语花,我说了,我就是那朵会解语的花。要是姓陆的同你没完,你就将我献出去。” 听听,什么跟什么? 陈元丰耳朵没法听,什么粗俗不堪入耳的描述都是? 至于老登是陆昭,他虽然第一次听,却不可置否。 今日他扶着老腰同自己抱怨,也不背着夫妻间的那档子事,直接就是:“怀舟,这几日怕是要歇歇,我家那个生生将我榨的半滴也无。” 陈元丰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再说了,男人之间谈论这些可以说是荤素不忌,他没做反应听听就好。 “这你不用担心,日后她必不会过去找你茬儿。”陈元丰正色道。 林招招:“你的保证能当得了人家后宅妇人的家?看她那副天地老大她老二的架势,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你骗我的事,先往后放放再谈,先说纪珧。想来你也知道纪郎中是被冤枉的,纪珧能到青州,我想着纪大人离翻案不远。只是多方势力与皇上博弈,各自扒拉自己的利益。无非就是这一派要什么,另一派要什么,皇上在斟酌平衡一番而已。总之都有自己的搞头,就是不顾孤儿寡母的死活对吧。” 别看林招招没有政治头脑,可她喜欢读史书,想想明史里头,皇帝与文官集团互相博弈,衍生出党派与世家互相辖制,最后倒霉的永远是炮灰。 你方唱罢我登场,连带着倒霉催的一些下马官员,没有对错,只有输赢。 陈元丰后背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吓得。 他没想到她大胆至此,慌忙上去捂住那张惹祸的嘴,直接将她拉入书房后头内室。 林招招被捂了个激灵,没反应过来呢,就被连抱带拽踉跄进了一处暗室。 第40章 昏暗如墨泼面, 惶惶跌入片目不能视的虚间。 尚未来得及定神,腰间一松,那只有力的臂膀已经抽走,离开半丈距离。 陌生空间, 陌生气味混合二人呼吸, 毫无预兆将之放大数倍。 第46章 陈元丰平复焦灼,她一个小小绣娘哪里懂得这么透彻, 无非是同纪大小姐呆久了说话没了分两。 思来想去, 头疼不已, 到底是不能让她回去与那位继续待一处。 哪天闯出滔天的祸,怕是后悔莫及。 林招招感受陈元丰闷沉如滚云积雨, 艰难抽气。 此刻更严重了, 像破风箱似的来回拉扯。 “你怎么了?没事吧?”林招招试探往他旁边儿靠近,入耳更清晰了, 他好像呼吸很困难。 陈元丰只字未语, 适应暗处的二人,能大概描摹出对方的样子。 林招招被他盯着,仰头入眼下颌线给摄了魂魄。 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了个遍, “怎么长得呢, 考验姐姐我的忍耐力。”说罢便贴耳粘上了他的胸腔, 只听混合杂乱里头“砰——砰——砰”旋即便是“砰砰砰”越来越快。 待陈元丰这厢还怔怔地没有回过神,一股熟悉淡淡幽香窜进鼻腔, 居然有些眷恋, 只想多吸入两口。 林招招离开那人, 摸了摸下巴,模糊勾勒咫尺轮廓。 那是他的喉结,以往瞧着这人单薄瘦弱, 没成想还是蛮有男子气概的。 感觉有点上头,就是那种软糯里带点奶香的甜味,仿佛是从肉皮肌理透出来的暖香。 这味道……让她想起毛茸茸的出生幼犬,眼珠湿漉漉被自己蹂躏稀罕。 没错,就是小奶狗。 林招招眼皮一跳,连忙抚了抚如如不动的他,意有所指道:“你是不是病了?”心里骂了自己十几遍,林招招你给我清醒,什么时候了,还被汉子撩。 “唔,入冬后便会有咳症,见不得凉气。” 林招招不以为意摆摆手,随即一愣,又倍加关心补救:“呃,那什么,不是什么大病,好好吃药必然会好起来的。” 陈元丰心头酸涩,居然涌起一股委屈,自打落入冰窟窿救上来后,往年配药吃药调理身体,没一个人说过安慰话语。 当然,他一个七尺汉子倒也不需要,只是出自她口,心间何止酸涩,大有让她呵护一番的想法。 林招招戳了戳陈元丰的腰,语气冲人:“你老实说,几次将我扣住不给私办路引,到底有什么图谋?你不要太狂了,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大家都是第一次做人,吃饭洗澡一个模样,甭欺人太甚!” 恢复正常心跳的他,被戳了那下,尾椎麻到头皮。 稍顿几息,瞥了一眼那只不安分的手,哑着嗓音:“不给你办路引是为了你好。” 原本只是诈他一诈,没成想果然就是他的手笔。 火气窜起,狗男人,凭什么限制她人身自由。 她招谁惹谁了,从一开始就跑跑跑,比孙悟空遇到的危险不少,如今甚至于翻不出他的五指山了还。 终于是憋不住了,一腔忿忿道:“真是你个王八蛋干的。” 陈元丰闻言,也不推脱,任由她发泄怒火。 只是任她捶打撕扯间,外头薛行风的声音响起:“世子爷,陆大人着人吩咐,得去虞衡司一趟。” 世子爷? 靠,什么玩意儿? 他不是一个工部当官的吗?怎么又跑出一个更高的身份? 林招招被这句世子爷所蛊惑,完全无法思考,哪怕这会儿陈元丰将她禁锢在怀里,都稀里糊涂任由这人抱的紧紧的。 “知道了。” 半晌,林招招小声咕哝:“世子爷,是说你的?” 陈元丰贪婪吸入一口馨香,叹气道:“嗯。” 嗯,嗯? 瞬间挣脱出来他的怀抱,不可置信用手指着他,又是一顿:“你你你……我是被裹挟进了骗子窝吧。” “你听话,别乱跑,下了衙我同你好好谈一谈。还有,莫要胡说八道,小心隔墙有耳,冯安如今狗急跳墙,说不定还会拿你做筏子。” 林招招更气了,感情他什么都知道,并且自己无缘无故惹了一堆麻烦,全然都是被波及。 “姓陈的,我不管你是柿子还是狮子,你最好说话算数。如若不然,我豁出去,大不了一死,十八年后姑奶奶还是一条好汉。” 陈元丰哭笑不得,直点头答应了事。 半个时辰后,整理好官服的陈元丰,坐上马车朝着虞衡司衙门去。 徒留在书房的林招招抓了抓头发,乖乖别乱跑,她心里点头,对的! 自己身份目前就是这样苦,甭说什么冤枉,像是有嫌疑的标签,那么便会打上一股无形烙印。 比如,姓冯的给按个罪名,私下重刑伺候,全玩完。 这些人不仅没有任何顾忌,还会变本加厉。 纪珧一家人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人家那么大的官,都被扳倒获罪,更遑论自己这个蝼蚁。 事到如今,已经上了陈元丰这条船,已然不能置身事外。 * 陈元丰走到半道,与陆昭正好碰在一起,两辆马车相继进了衙门后头。 二人下车,状似不经意碰到,陆昭鼻子哼了哼,一甩袖子便赶在前头走人。 陈元丰后头不急不躁,一如往常,同谁都是一副好好先生。 邱介半截身子藏在廊下木柱子身后,看到二人背影消失,才溜猫似的朝着反方向小跑消失。 到了廊下门口,他动作放轻听屋里动静,里头传来女子嘤嘤哭泣:“大人,您别掐了,疼。” 冯安尖细的咒骂相继出口:“将你爹吃了我的银子给我吐出来,真以为我翻不得身了是吧,连你也敢瞧不起我。” “爹。” 哭声停止,打骂音也没在传来,邱介这声爹,让李七娘连番折磨拷打终于消停下来。 “进来!” 邱介被传了进去,全程没敢抬头。 “抬起头来,说说,那头怎么样?”冯安如今疯狗一样乱咬人。 他是一丁点儿的脸面不肯给姬妾留,就是让她们折弯脊梁踩在脚下。 邱介抬头只是一眼,旋即垂眸。 往日李家送来的这位庶女最为得宠,如今三九寒天,上身只着肚兜,下头一条将将遮住腿的丝裤。 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旁边儿桌子上一根打秃了毛的鸡毛掸子,地上飞了一地鸡毛。 冯安冷眼阴测测说道:“不许穿衣裳,跟前儿站着。” 邱介暗骂一声老杂毛,攥了攥拳,低声回禀。 “想是真让爹预料到了,姓陆的同陈怀舟二人当是生了罅隙,二人同来衙门,碰面却不打招呼,分前后脚走。” “那是他们唱双簧也不一定,这二人着实可恨。”冯安走到李七娘身前,甩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登时口鼻流血。 李七娘吭都没敢吭一声,后知后觉擦了擦口鼻,木头似的,呆立不敢动弹。 邱介眼里闪过一抹冷厉,随即低头等他说出什么下文。 “去,继续盯着。”冯安吩咐完邱介,摸了摸李七娘身上抽出的红道道,呲牙一笑,“将夫人带下去,脸上敷点药,送到李家。看看她用什么手段能搭上李家媳妇子……等着她给我带点好消息。比如那位李家媳妇子与陆昭的夫人如何交往,常去什么地方……再或者,她们夫人私下里有什么买卖往来……一字不落打听清楚。” 这番意有所指的逼迫,让李七娘闭了闭眼,如今这日子倒不如一根绳子吊死了事。 邱介忍下没有上前扶住李七娘摇摇欲坠的身体,冯安此人阴狠毒辣,他可以随意打骂,但是旁人但凡生出旁的心思,便会连坐吃不了兜着走。 没错,邱介确实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冯安的权利自打撸了一干二净后,原本变态的锉磨人的招数如今变本加厉。 三房夫人动辄折磨打骂,尤其以这位李七娘受罚最多最重。 有次他看不过眼,偷偷塞了些药给她,谁知李七娘居然哭着求他救救自己。 可能他还仅存的一丝善良,此刻突显,真就动了护她一护的想法。 * 这边,刚还冷面对人的陆昭泄了口气,端架子的膀子也松散不少。 就着茶碗闷了几口,往椅子一歪:“我家那个母老虎,去你那头闹腾了是吧?” 陈元丰不可置否:“是。” “我就说好端端的她如何想起过青州作甚,闹了半天,京城里头全是传扬你云裳阁的,如今你这家铺子名动夫人圈。”二人对视一眼,纷纷挑眉,没有继续往下说。 隔墙有耳! 虽说冯安挂个虚名,依旧不能小觑。 陆昭靠近陈元丰,用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怀舟,纪大人平反这件事,监察御史杨大人可信否?” 陈元丰没言声,其实此事不难猜,林妙君那番大不敬的话正中要点。 如今是两方博弈,端看哪家强势胜出。 纪郎中得罪杨李两世家,连同冯安代表的皇上。 如今皇上又要用到写青词好的恩师宋首辅,可因纪大人蒙冤,恩师意气用事,不肯接手。 第47章 同皇上可以说是冰冻三尺,陆昭能私底下将人带到青州,无不说明,皇上也想借个台阶,等着恩师低头。 无奈啊,皇上还要用杨李两世家的势力,为此,纪大人平反这事还有的磨。 “此番破局重在杨李!”陈元丰将茶盏蓄满,闻了闻茶香,抬头与陆昭对视一眼,随即笑笑分开。 陆昭心说:这小子不吭不哈,是丁点儿没沾身。 他自顾自添了茶水:“看来我家那母老虎,且不能回京,怕是要在这青州城同李家后宅多多走动才是。” 杨家根基可比李家厚多了,李家败相已出,纵容子孙后代。做些伤天害理的损人勾当,其心可诛。 趁热乎,干脆一锅端了了事。 第41章 和顺十一年冬至, 室内炭火噼叭,暖意融融。 被陈元丰留下过了一夜的林招招此时刚起,抬眸眨了眨惺忪睡眼,温香暖意包裹, 这床起的不费劲。 收拾好一切, 歪在书房软榻上,等着对面书案上一顿忙活地花美男停笔。 陈元丰没有藏私, 收了最后一笔, 将事情原原本本阐述一遍。 甚至在林招招反复几次措辞中, 条理分明回答其中她的种种疑惑。 比如,传言中的矿苗图, 林招招怒极:“我有这要命的东西, 早拿出来同你换好处了。” 再比如,他们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要想剔除冯安这颗毒瘤, 必然要拔了李家这这颗刺。 林招招泄气:“什么愁什么怨,惹上太监?” “李家太大块头,故而先从偏枝李守拙那支下手。”和煦暖阳般的声音, 缓缓道。 并提出接下来, 为她安排的部署:一则继续做云裳阁女掌柜;二则如需必要, 那个上门定制还得重新拣起。 林招招考虑不长,便答应下来, 况且没得选。 再者, 只是去后院裁个衣裳什么的, 无甚危险。 这件乌龙起因和她这个人的出现,多少是有些意外的,接着后来踹了李守拙的儿子这一条, 奠定了今日的果。 冥冥之中,命运的大手,将他们前行凑在一起。 林招招什么想法呢?她只是想有个自由身,但并非出自此刻他提出的多少分成云云。 不过,谁还钱多呢?你硬塞给我也不是不行,我不接着不是不给世子面子嘛,男人多是讲面子里子的。 最重要的是局势将命运裹挟到了这里,若是此刻鸟悄走人,被抓了也是必死无疑。 而今,面前这位掉了两层马甲的陈元丰还算是个聪明官,她看好的原因无非就是那么一条,就是这人尚有三分良心。 陈元丰看着她来回轱辘的眼珠,双手托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便又开口:“接下来你要做的事不少,还像原来一般就可,不必担心其他。此策虽带来极大利益,却不可失了初心。除却你应得的那份,刨去铺子日常开销,剩下的以你名义建所善堂吧。” 林招招心里点头,万事有利有弊! 陈元丰不在乎这个名声,但是青州城里衣不裹腹,那帮妇孺孩童需要救济。 就像行善不求回报与积累功德不矛盾,从‘住相’的善,逐步向‘无相’的善。 怪不得那句‘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能生在富贵人家,想来应了福报足。 陈元丰又道:“皇上依赖世家,一如青州杨李两家。” 嗬,所以,明知对方有罪,却装睁眼瞎。 林招招身子前倾,一股攻击气势油然而生:“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 陈元丰手指敲了敲桌子,不由头疼多了几分。 怪不得陆昭说他夫人叫嚣要拔了女掌柜舌头,她真是有非同一般的噎死人不偿命手段。 “有时候吧,人心胸得放宽一些,该容人容人,该容事容事。”陈元丰像教孩子懂道理的家长,对她循循善诱。 林招招:“……”是不是对宽容二字有什么误解? 如今,你都要利用我做特务,杀人家后院里头了,讲容人? 还有小心眼,睚眦必报的人是你自己吧?要不要看看刚才出的那些损招,居然同我讲大度?感情男人都是双标狗呀! 林招招懒得配合他听话照做,然后继续粹毒的小话回怼:“我是个君子一样的个性,当不得两面三刀,我干不过的时候才忍,让,低头。干得过的,我直接下朝三路踢腿。” 君子?陈元丰免不得要笑出来,却忍住没露半分,怕她恼了。 林招招没开玩笑,抛开君子那词,其余没吹牛。 实力悬殊,我去招惹是非,那是我自不量力! 但不能因为你们强,就得让我们趴地下舔鞋面,不拿百姓当人。 才不要! “你是女子,要时刻小心防范,倘若你有能力自保,该出手的时候,别留情面……切记,最好一击致命。”陈元丰正色同她提出这话。 “……我做不来人命官司那一套,最狠就是拍一板砖的事儿。”玩真格的林招招慌了,好像才发现陈元丰才是个狠人。 不想和他这个表面儒雅实则发狠的人呆在一起,好看最多过过眼瘾,如今知道这厮高高在上的身份,更不能迷了心智。 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开口提出着急回云裳阁的话:“我得回去,后头有事你让虎娃捎信即可。” 说完,迫不及待的脸便是浮躁,因为今儿冬至吃饺子,还有,一夜没有撸猫,甚是想念。 并且也担心纪珧,虎妞,以及连娘她们众多人。 陈元丰骨节分明的手指攥成拳头,他想同她多呆一会儿。 以往都是这人缠着睡一铺床,昨儿她却主动分开自己睡的。 这让他有种失去什么抓不住的感觉,遏制住强留她的心思,溃败就留给自己消化。 所以,他安排薛行风套车,将人给送回云裳阁。 林招招又不傻,觉得陈元丰看自己的眼神有点怪。不是以往的嫌弃脸,居然带着那么一丝眷恋。 就在她往出蹿时,陈元丰往她身上裹上一件新裁的披风。 一袭湖青色素缎表子,颜色清雅,如结冰的南阳河面。风帽边缘镶着一圈银灰色的狐肷,毛锋细密柔软,轻抚着她的下颌与脸颊。 二人面对面站立,隔着胸腔都能感觉二人鼓锤咚咚乱敲的心跳。 要死了! 什么情况?矜贵世子爱上我? 呸,不用照镜子也能想到,自己那脸多么平凡,更遑论她浑身上下除了臀,其他哪哪都是平,此人根本就没将她当过雌性看。 可以用狼狈不堪般,屁滚尿流逃也似得跑人了。 林招招下了马车,才算抚平心率不齐。 连蹦带跳跑进后院,从廊下过去扫见厨房袅袅炊烟,一猛子往厨房扎。 半支起的窗户,往外大股氤氲热气,待飘散后,一眼瞅见进宝这只大胖猫。 纪珧正给进宝喂饺子,呃,好吧,进宝跟着一起过冬至。 纪珧一副忧心忡忡,压根儿没注意跑过去的人影,还以为是虎妞皮猴儿闹着玩呢。 正喂猫呢,帘子外头闪过一抹淡青衣裙,不是招娘还有谁? 纪珧忙着放下进宝,迎出屋:“招娘。” 林招招走上前,攥住她的手,哈着白气便要给她捂捂。 二人拽着手进到灶间,面香肉馅儿香加热气铺面而来。 林招招忙吩咐旁边儿灶台煮饺子的莲娘:“加菜加菜,我买了五味斋的酱牛肉,人家掌柜还送了我腊八蒜呢,咱们今儿个在烫壶酒,吃个痛快。” “你可算回来了。” 三人坐下,莲娘先是一喜,不由跟着叹气:“就说这做掌柜也不容易,接触那些达官贵人的家眷,我就心里打抽。” “怪我,我不该抛头露面。” “此次之事,怪不得你们。怪只怪有人借着身份捧高踩低,打压平头百姓。这大半年来,咱们可谓是夹缝里头求生存,日子究竟是如何过的,我们可以说是尽职又尽责。莫要给自己徒增烦恼,贵人们体面不体面不知道,咱们才是问心无愧的体面人。” 纪珧:“……那,接下来,她万一还来找麻烦怎么办?”是在问那位陆夫人要是存心找茬儿怎么办?她苦笑,“一切皆因我而起,倘若那位不肯罢休,将我交给她便是。” 林招招攥紧她的手,拍了拍安抚道:“莫怕,任她闹,我可不是娇滴滴的掌柜。”言罢,便做出一副翘起兰花指的羞涩姿态里夹杂嗔怒,唬的莲娘同纪珧二人均是一愣。 之后,三人你看我,我瞅你,不由挂上意味不明担忧。 林招招读出其中深意,怕是以为自己一夜未归,用妖精打架讨好了陈元丰那厮。 这么想也没差,林招招也懒得辩解,早知如此刚才就做出破马张飞模样了。 其实她想错了,二人是注意到那件价值不菲的披风。 只是林招招自己没注意到而已,一路上她光琢磨同陈元丰商量的此番计划。 第48章 必须将这事当个正经事业办,至于能哄出多少夫人多少银子不得而知。 但夫人们渴望得到夫君的爱重,却都是事实。 尤其那位京城来的陆夫人,她不就是嘛,人家一点都不古板,心思火热着呢。 * 别院里头,陆昭迈开步子就往外头走人。 元氏被气的:“……你给我站住。”大过节的,越发没数,居然还想着往外头跑。 气煞人了! 丫鬟恨不得退出屋去,哪有看到大人被吼的场面被自己看着的。 陆昭摆摆手,不耐烦回身坐下:“你讲讲道理,我哪天没陪你,多大年纪了?今儿有完没完吧。” 相继出门的两丫鬟,鸟悄退出了屋子,顺便将门关结实。 两人关好门后,对视一眼,齐齐抚了抚胸口,夫人的火气说来就来。 元氏跟着陆昭旁边一靠,接着一个囫囵坐他腿上,双臂攀上陆昭脖子:“我知道你有相中的,莫不如将人抬家里来?” 陆昭:“……你一个我都伺候不及。”言罢,就往旁边扒拉这大块头。 “知道就好,我父亲接到皇上的赏赐,还捎信问候皇上,说我们元家誓死衷心皇上。” 陆昭停下扒拉推搡,这是又敲打我呢。自打议亲成婚,十几年里八成都是威胁加侧击,没完了。 可眼下却不能同她翻脸,继而换上安抚元氏后背:“那自当是岳父大人应当得赏,辽东苦寒,保家卫国当真是辛苦。” 元氏默默听着,并不言语。 “你莫要使小性子,你我夫妻十余载,谁家后院没有几房小妾,独独我被你一人霸占。单说我出去勾栏听曲儿,被妓子喂颗葡萄,你都能同我打闹半天……” 元氏挑挑眉,原来如此,这还记着呢。 陆昭感受怀中怒气消了的婆娘,便借机也敲打她一番:“你去人家铺子里头闹将什么?恐吓人家一个妇道人家。再说那位陈郎中母家,自来做成衣绣房起家,他本人更是谨慎,怎么会给我送美人。”说完,陆昭又不免一叹,“男人性情,天下皆通。便是我顶着惧内的名声,也无碍。只是此次非同小可,冯安本就同我不和,如今跟疯狗似的,咱家老鼠洞里恨不得都掏掏,是巴不得抓我小辫子。你务必莫要使性子,切记,莫要被人拿了什么把柄。” 元氏点头,那个女掌柜不管长相和身材还挺和自己脾气,是个有气节的。 我虽爱吃醋,但轻重缓急还是分的清! 陆昭吸了一口气,将元氏出溜下去小半截的身子往上托了托,没拖上来。元氏嗤笑,拍拍他的脸,兀自站起身来。 陆昭松了口气,娘的,都说自己走了狗屎运的好福气。 这福气换给旁人试试,如今越发不敢触怒这娘们儿,会耍把式不说,重要的是脑子忒厉害。 这头刚想瞧瞧纪珧那小丫头,她那边儿就猜到了,没旁的招数,忍着吧! 第42章 是夜, 纪珧将炭盆加好了炭,又要给林招招铺好床铺。 林招招也没拦着,将洗脚水打好,一个坐在榻上, 一个坐在椅子上齐齐脱了袜子泡脚。 为了解放双脚, 她画了几个棉拖鞋样,莲娘便交给隔壁院里那几个灵性点的丫头让几人给缝制出来。 续上薄薄一层棉花, 内室里头穿, 最方便舒服不过。 纪珧看了林招招一眼, 咬了咬唇,犹豫开口:“招娘, 其实你一直都想自在生活对吧, 只是我们太多人牵绊住了你。”言罢,眸中泛起泪花, 她早就看出招娘的犹豫。 自那日起, 同招娘讲了陈怀舟的身份,明显看出她是很是惊吓一番的,甚至提了一嘴求自己给她办路引的请求。 只奈求陆昭办这件小事, 那么陈怀舟必然会在第一时间得知。 倘若招娘一个人带着进宝找个地方猫起来, 躲躲风头, 不是不成功的。 毕竟,她又没有获罪, 正正经经的良家身份。如今招娘一个人顶起大小妇孺十几口的领头人, 她看的出来招娘彼时纠结, 却不能黑不提白不提。 林招招最怕美人流泪,也不晓得如何是好,脚丫在盆里碰了碰纪珧的脚, 只得急急道:“你平常就是想的太多,我也不瞒着你,早前我是想走的,主要是三九寒天,我没处藏呐。” 没同纪珧讲她与陈元丰商量做特务的计划,纪珧这人本来就是个多思多虑的性子。让她知道多,更是徒增烦恼和担忧。 林招招觉得自己穿进这个不知名的朝代,好像性子都变了,原先她没有这种责任心。 工作生活两道分水岭,即使私下生活里,也没有很多朋友,她一副冷心冷情的性子。 只要有进宝,觉得稍微有些存款,够吃够喝够花足矣,更没想过组成家庭,生娃娃。 纪珧擦擦眼泪,顺着林招招的话往下说:“那如今你同陈大人是怎么回事?我在京畿生活那些年也听过他家里头一言半语的传言。” 擦脚的动作一顿,林招招那双眯缝眼先是一瞪,随即精光四溅! “你怎么现在才说?快讲快讲。”激动的脚丫子又摔进盆里,开玩笑,陈元丰家的八卦,多么千载难逢的机会。 纪珧无语,不过还是隐晦开口:“他父亲是被先帝封的武功侯,可没封侯爷前,入赘到陈家商户人家做上门女婿。他家母亲早些年突发心疾去的很突然,没过周年呢,他的父亲就迎娶了,如今吏部尚书高家的姑太太。这位高家一门两尚书,高老大人辞官养老,如今在朝堂里的是高大人。” 林招招听懂了:“也就是说他的后娘是如今这位高大人的亲妹子。” “正是如此。” 林招招一拍手,脑洞大开:“哎呀,该不会有什么阴司在里头吧?话本里都这么写的。陈元丰的亲娘被后娘害死,然后他爹想来个虎毒食子,孩子谁生的都一样。唯独,姓陈的不行,因为那是他耻辱的存在。”然后又一联想到云掌柜突然被送回京城……这就说的通了,陈元丰从那日之后便对病了一场。 纪珧:“……” 自从落入尘埃,见识过太多人和事,就算真如招娘分析的那般,也不是没可能。 林招招急忙住嘴,有些事儿真实,却讲究不得。 又想到那个倒霉蛋陈元丰,没来由有些心疼。会不会平时对他太凶了,那人躲在被窝儿里偷偷哭? “荒谬至极!”陈元丰将信纸甩在书桌上,指着薛行风:“让青岑将扬州一干事宜交给陈管家,他再跑一趟京畿。好物谁不想要,送人也得我愿意,各处店铺庄子收益,都盘算成册子,交给招娘。” 薛行风:“……”这,就把身家往出掏了? “都说商人逐利,可这公侯官身也为了逐利,不惜放下身段空手套白狼,吃绝户没成,如今是急了眼了。” 薛行风:“……”这连侯爷的两头的长辈都骂上了,想来侯爷这次提的要求当真惹恼了世子爷。可,“那就让青岑不进青州,继续北上回话?” “嗯,不仅如此,还要让他将京城里头几家铺子收益,都存进银铺。分成一二百两的银票放好,你去京畿办事顺道取回来即可。” 薛行风补上一句:“整理好交给招娘子。” 陈元丰面无表情,斜睨他一眼,拂袖朝着内室而去。 内室床铺被褥上应该还有她的味道,今晚就歇在此处。 * 做特务,怎么能闲赋在铺子里头,不动弹? 林招招大手一挥:“接下来,咱们云裳阁里头要再续辉煌。不光要将衣裳做的独一无二,还要以此为特色,价格嘛,童叟无欺。” 众秀娘:“……”这次该不会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吧? 童叟无欺这话,别人说的约莫着算数,但招娘子这位掌柜的,真够呛。她说撂挑子,是真不干,就连主家都不能将她奈何。 林招招无视众人疑惑、纳闷、以及欣喜各种目光,甩手走人。 通知到了,信不信不关我事! 最近,青州城里夫人们有开始没那么焦虑,因为云裳阁里头没有限购那条破规定,招娘子又开始上门定制了。 按理说,成衣铺子不少,可就是人家那个招娘子搭配出来的颜色,式样繁多,关键她做的贴合身线,就是好看。 当然,这都是年少夫人圈里头受追捧,年纪大的都嗤之以鼻。 现在,将改造完大半一件披风折好,林招招还得抽空做些钉珠、贝片,缝在上头做搭配。 这件披风是李家长房夫人做寿,她的孝顺儿媳妇何宝珠专门来此给婆婆定制的。 由于婆婆的上头还有婆婆,所以不好逾越过太婆婆,总归讲究分寸又不失为搔到痒处。 虎娃雇好了驴车,顺带买了车夫拉进城里一大筐子萝卜。 姓冯的被剥了权力之后,青州百姓眼见寻到生机,除了必要的傜役,家家户户基本上都能凑成一家人过日子。 因着冯安被皇上申斥,其余世家乡绅,凡是有矿产的,不敢盘剥太狠。矿工们不光可以有假期,就连工钱也有结余。 第49章 林招招拿了包好的半成品的披风,顺带配色料子以及各色针头线脑,赶往李府做最后决定的配色。 “你小心着点搬,别闪了腰。”林招招担忧看着挪萝卜筐的虎娃,生怕给这半大小子弄伤。 “不碍事,我劲大着呢。”虎娃吭哧一股劲儿,晃悠着就越过了侧门,当真力气可以啊。 出入李家大房十几次,原先还以为那个纨绔李栋衍同住李宅呢。 后来才知道,这两家不和,不止住的不是一房头,还隔了好几个院。 听说,那狗东西还在京城各处求医,三两年且回不来呢。 这还有什么可顾及的,撩了裙摆便坐上了驴车,“老丈,今儿买卖不错吧?” “托皇上的福,一天能有十几文的收益。那没根的玩意儿下去之后,我们庄子又添了几个胖娃娃呢。要我说原先几年就是投胎,鬼都不敢来青州这地界,那头刚出世,婴孩吸口人气不饿死,大了就得撩膀子掏土坷垃累死。” “说的是呢。”林招招笑眯眯同老丈聊天,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皇上也是个周扒皮。 * 何宝珠拿着本月分得的银票:“族叔这是何必这么拼命,交到底下人往晋中跑几趟不就结了么,何至于非得亲自上阵。这一路风餐露宿,婶娘也真是的,好歹劝着点。” “可不是么,正是如此!”丁氏寻到知音般,赞赏看了何宝珠一眼,“大年节里头,谁家不盼着和和美美的。昨儿,刚家来,今儿人就不见影。怕是又钻进外头狐狸精的被窝子里头去了,若不是我衍儿如今身子没见起色,我定不会同他好说话。” 何宝珠:“……”又来了,要不是银票喜人,真不耐烦来她家房头。 “若不是那贱人上蹿下跳挑唆,何必让咱们李家跟着丢人现眼。如今那七娘人也送给太监了,可事儿一件都没办成。还搭上我衍儿没了传后的家伙事,我又如何能不恨!” 何宝珠:“……”这都不是我这个侄儿媳妇能听能说的啊。“京中多寻几个大夫,想是还能有的治。”李栋衍没了根子说白了还不是因为贪色,天道好轮回,作恶多端的可不就没后。 丁氏冷笑:“族里头做官的,本就瞧不上我们这支,加之听说同姓冯的有了瓜葛,更是恨不得与我们断亲。哪里肯帮忙找大夫,不过都是见风使舵的小人罢了。” 何宝珠:“……”你这连我们房头都跟着骂了一遍。 “我猜,我们老爷,怕是外头往回抱庶子,养大了有了下一辈,便记到我们衍儿名下。” 何宝珠:“……” “侄儿媳妇儿,不怕你笑话,事到如今他真这么做了,我一点法子都没有。也就你们房头素来以仁义为名,不若你同你家伯哥提一嘴,将你们房头又有孕的那个妾生小子过到我们衍哥名下?” 何宝珠:“……”就不该多那句嘴。 “接下来了,他便是我们房头的嫡子了,岂不是两全其美。” 何宝珠:“……”其美个屁! 如今何宝珠膝下就一个姑娘,虽说年轻也一直抱着怀一胎的想法,无奈就是迟迟未怀。整个大房,就那一个宝贝疙瘩,还是自家婆母亲眼看着,眼珠子一样护的紧。 你嘴皮子一张一合,同我讲这些有的没的,真以为像你又蠢又毒? 何宝珠站起来,哼笑一声,这场谈话不欢而散。 丁氏确实抱着小心思挑唆这个侄媳妇,只是没成想是个笑面虎,急忙跟上前去往出送人。 还没走到二门口,迎面而来的婆子停下脚步,面色难看望向自家夫人欲言又止。 丁氏被个小辈分刚给甩了脸子,很不爽气。见婆子吭吭哧哧囫囵话都说不利索,开口呵斥,“慌慌张张做什么样子?” 婆子抬眼瞅了瞅,就是现在不说,出门也得撞见,还不如提前讲明白:“外头有位夫人自称是李七娘,她说回娘家看望……看望嫡母。” 丁氏一愣,随即脸色十分难看。 何宝珠显然明白是谁,不屑的露出鄙夷,有的热闹瞧了。 第43章 何宝珠同丁氏从二门走到前院, 李七娘正等在外面。 她依旧是一副张狂不端庄打扮,不过,比之上次见面,已经很良家的穿着。何宝珠倒是没意外, 任谁十冬腊月里露半拉胸脯的? 李七娘规规矩矩上前, 对着丁氏连同何宝珠福了福身子,就同旁边儿侯着的丫鬟低声吩咐:“将孝敬的东西拿上来。” 丫鬟早就准备多时, 转身朝后走去, 随手指抬东西的婆子的几人说道:“你, 还有你,随我送进去。” 董氏极有眼力架, 又会察言观色, 想来侯在此处多时,怕是前头有什么变故。 从被五花大绑从扬州绑来青州, 她便体验了什么被锉磨。挨打受气算什么, 那位邱公公就是不给吃喝不给睡觉,打个哈欠抽一巴掌。 兴许是心里祷告起了作用,挨了几巴掌后续又饿了几顿, 结果没死。 抓她的邱公公, 给安排在矿监别院里头做打杂的婆子。她朝着天便叩首磕了几个头, 感谢天爷保佑这条小命儿还能活着。 今日能在主子面前露脸,可不得尽全力做好看, 说不得能调到跟前服侍。 董氏哆哆嗦嗦托着髹漆赭红匣子, 几步便到了尊贵的少夫人跟前, 双手托的高高的。 李七娘不接,后头迟缓丈余的丫鬟咬了咬牙,走上前, 将匣子够下来,并狠狠的剜了董婆子一眼。 丁氏将这通闹剧视作耍威风,没留脸面:“老爷不在家,你去城南杏花胡同找找去,说不定同你亲娘离得不远。”杏花胡同一带多是商贾包养的外宅,其中就包括李七娘的亲生母亲。“还有,以后别来这头,我们李家可没你这种姑太太。” 何宝珠借着帕子擦嘴角,掩饰下看戏的冲动表情。 大家如今都对姓冯的避之不及,原先敬着不过是因为看姓冯的眼色行事,倒是这位七拐八弯的姑太太不知羞臊,上赶着回来给添堵呢。 李七娘微笑凑近丁氏,让丫鬟将匣子塞到丁氏怀里,压低声音:“太太,当初送我去冯矿监那里,没见着你们觉得丢人,如今指望不上了,倒是嫌弃我。满青州打听打听,李家还有脸嘛。” 丁氏脸色铁青:“……”果然是娼寮里头的贱货养活的,没一点家教。 “大嫂子,你好着呢?”李七娘笑不达眼底继续同何宝珠问候:“你这匣子里头怕不是银票吧!” 何宝珠特别后悔今日出门没看黄历,懒得理她意有所指。此时已到服侍婆母的时辰,本就焦灼不已,自诩好教养总不好抬脚走人。 上次被呛了一回,如今还摆谱呢?说不定哪天姓冯的掉了脑袋,看你还张狂! 何宝珠淡淡应了一声‘嗯’,心里却是将这一房从头到尾骂了个遍。 “我大哥哥想来最近没少去青楼快活,听说银子大把大把的撒,青州城里的头牌,都霍霍一遍了呢。”李七娘也学着何宝珠的样子用帕子擦嘴角,不过讽刺的表情没掖着,直接做个对方看:“哎呦,瞧瞧我这嘴……真该打。” 撩完火气,她咯咯咯笑着上了马车,来的莫名其妙,走的怪诞不经。 何宝珠:有病…… 丁氏:少教…… * 而这头,林招招灌了一肚子粗茶水,眼瞅就要憋不住。 正房里头传来男童咿咿呀呀背诗声,偶尔掺杂几声妇人的夸奖,想来这位便是何宝珠的婆婆大人。 正是今日需要服务的正主,只是何宝珠没在家里,没法引见一二,要不然这会儿都忙完回到云裳阁里了。 人没见着,就不能走,高低得探听点有用的消息,昨日陈元丰传给她张纸条,意思今日盘账。 虽没明说,但禁不住林招招发散思维,想来便是走私茶叶分赃的日子。 所以,男人的嘴生来就是不靠谱,纪珧还说什么他看上自己了。 扯吧,人家就是利用自己套消息而已。 “招娘子,这就随我来吧,我们夫人传你进去呢。”一个瓜子脸大丫头,掀开棉门帘子未语三分笑。 林招招放下茶碗,也站起来同对方打招呼,不认识来人是谁,至少礼貌规矩上不能让人挑错。 林招招随手拿起旁边儿放着的包袱,略迟疑一息:“这位姑娘,我还没见着你们少夫人,料子都是她亲自选的。怕是还得斟酌一二。” 丫鬟笑着回她:“少夫人已经在夫人屋里呢。”说罢,前头打帘子,带头走出去。 林招招放心下来,亦步亦趋后头跟结实。 走路的功夫林招招开始后悔没有如厕,此刻更是不能同人家开口说这些,忒没眼色。 好容易到了正房,小丫鬟看到来人,赶在近前利索打开棉布帘子。 林招招正打算迈脚,里头一阵训斥传出:“整天不想着伺候好孩子爷们儿,倒是成日里东家串西家走。哪里有一点当家夫人的正派样子,听说你还同你那不着四六的表姐妹去妓院里头同妓子动手,真真臊掉了我们老李家的脸。” 第50章 林招招:…… 这屋肯定没法进了,旁边儿小丫头还打着帘子呢,她看了看已经进屋的大丫鬟,露出为难一笑。 那位丫鬟倒是也贴心,冲着自己摆摆手,显见意思就是不碍事,等着骂完了再进去。 林招招:…… 瞧了瞧胳膊上的包袱,心头一叹,何宝珠这位客户怕是要丢。 不容多想,还是迈进屋里,林招招抬头看看摆设,与后宅太太们归置的大差不离。 长长的条几,挂了松鹤延年的画作以及对子,两个一臂长的大花瓶里插满了孔雀毛。 随后屋里传出动静,李夫人此时口气不再生硬:“莲心回来了吗?不是说你们少夫人给我裁衣裳么,就请进来吧。” “回夫人,人候着呢。”说罢,那位叫莲心的丫鬟,再次冲自己笑笑,便打开又一道绸缎棉帘子,招呼近前去。 林招招:“……”这是用自己搓磨她儿媳妇下脸呢。 事到如今,硬着头皮上吧,心里却将陈元丰骂了个狗血淋头。 进屋入眼便是婆媳二人,何宝珠面色通红,立在一旁。 而高高在上的婆婆端坐炕头,不苟言笑扫了林招招一眼,随即眼皮一耷拉没言语。 林招招:…… 对这种明显找茬儿的夫人,就俩字:装傻。 装傻念头起,顿觉天地宽! 但凡此人是个大度善良的,都不会当着下人训儿媳,何况还把自己这么个外人叫过来。 青州这地界儿,要说规矩真没有京城讲究,本就是沿海地区,说是世家,倒不如说是暴发户差不多。 就是林招招这么个后穿越来的,也知道打人不打脸,更遑论是讲究规矩的家族呢。 何宝珠先开口:“招娘,将披风拿出来了吧。上次同你定的衣裱外头莫要坠珠子小物件,我们家端哥年纪小爱拽了塞嘴里。” 林招招很是佩服恢复如初的何宝珠,此时面色如常,没一点被训斥的羞辱感。 由此断定,婆媳俩都不是善茬儿。 这才叫能屈能伸,自己那厚脸皮算个甚! 旁边的莲心先帮忙抖开披风,并笑言恭维:“夫人,您瞧瞧这大氅里,貂毛的,少夫人不是一般的用心。” 李夫人叹气:“我年纪大了说话不得人心,总是忍不住说道一二,你们少夫人自然是个孝顺的,怕是过于抛费了。” 林招招也算看出来了,这位夫人想来并不是讨厌何宝珠给她的孝敬,倒是刚那句东家串西家走才是重点。 果真传言不假,他们李家不是抱成一团的,这位李夫人很讨厌李守拙那房头的人。甚至何宝珠往那走动,她都很恼火。 林招招也不搭话,人就这么奇怪,俩人吵吵都互恨对方。一旦掺合进来搭腔的,好了,二人一致对外,她可不想卷入其中。 最终还是莲心这位大丫鬟,缓和了诡异气氛,而林招招也得到了李夫人的肯定方案。 于是,她便被恩准可以退下了,如此将披风折好卷进包袱里,带回走人。 肚子里头传来咕噜声,才发觉过去小一个时辰。何宝珠留在上房服侍婆婆,林招招被引着出了正院。 憋的不行的林招招问了个小丫头,便由对方带着去了趟净房。等到解决完旁边儿传来两道交谈声,其中一个细言细语道:“少夫人又立规矩呢。” 另一个粗声回答:“多新鲜,夫人最烦偏房那一家,便咱们少夫人偏爱过去走动。” 细声继续回:“少夫人今儿从那头回来,抱着小匣子,一看就知道是放银票的。” 粗声不屑:“她越是这样,夫人越不待见她,眼皮子浅。……我表哥可是走了少夫人陪房的路子当差,结果少夫人不知囤那么一船舱茶叶作甚,都返潮了。弄的我表哥被扣了月银不说,还差点儿丢了差事。” …… 好半天没了交谈声音,林招招才从里头出来,挑了挑眉。怪不得陈元丰他们查不到路线呢,大家都知道李守拙贩茶,但就是抓不到证据。 今日,这证据不就来了吗! 陈元丰哆嗦坐在马车上,薛行风鼻头通红,进了铺子没找到招娘人影,他急急回到车旁回道:“我将纸条确实给她了,并且说好对账的。” 他急的直挠头,这么冷的天,炭盆放在车厢里头,人也受不住。 “问了去哪里没?”陈元丰声音有些打颤,刚下了衙门,就想看看她。借着对账的借口,没成想那人居然没等他。 “去了李栋伯府上。” “去迎迎。”不容置喙的口气一出口,薛行风牵上缰绳,开始赶车朝着李府方向走。 林招招没雇到驴车,腿着小跑,俩手交叉在袖子里头。心里骂着陈元丰:狗男人,论敬业只有我这种人尽职,那一成分成拿的对的起良心。 这天儿配着小风,刀子似的直刮脸。 远处传来马儿嘚嘚蹄声,直到薛行风‘吁’的一声,停在林招招跟前,她才抬头注意来人。 陈元丰一把掀开帘子,“快上来!” 林招招哈出白气,咬了咬唇。对上他看自己的眼神,好像眼里冒光呢?没来由的小鹿乱撞,头一回在他面前扭捏作态的爬上马车。 陈元丰拉上她的手,攥紧没撒开,还将她往怀里拽了几下:“不是跟你说了今日对账么,跑出去作甚?” 林招招脑瓜子嗡嗡乱响,他怎么活像个望妻石似的,还对自己动手动脚。 在抬头对上那副情苗初颖的脸,林招招倏的一咯噔:他……不会是真的稀罕自己这清汤寡水这一挂的吧? 第44章 马车摇晃, 伴随薛行风“嘚,驾”吆喝声,冻结实的路面响过轮毂碾轧音。 车里气氛诡异的出奇,而陈元丰贴心将怀里的小暖炉放在林招招怀里。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依旧攥紧她的, 林招招从他怀里挣脱出脑袋, 似笑非笑的盯着他:“撒开吧。” 陈元丰听话照做,却又合掌搓热掌心, 贴在她冻红的双耳上:“大冷的天出来做什么?” 林招招不语, 只低垂眼睑。 而后道:“你不是说今日那头对账么?” “唔……我意思咱俩的帐……”那嗓音低沉如羽, 却又沉甸甸如金玉,不似入耳, 倒像是隔着厚棉衣, 轻烙在心尖最软处。 又来了! 林招招任由这厮动手动脚捂热自己这块冷情大冰块,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被男人笨拙炙热呵护。 尤其是这种花美男贴心服务, 看似表面淡定如菊, 实则慌的一批,她的眼睛都不知道看哪里好了。 马车还在继续,陈元丰一直没闲下那双燥热大手, 只是一门心思捂耳朵。时不时还得看看身上的披风, 有没有没包裹严实她。 “吁。”外头赶车的薛行风拉住缰绳, 伴随别院四喜打下手帮忙卸车的动静。 林招招心神一晃,拿开动手动脚的爪子, 忍不住开口:“怎么将我拉到别院这头, 先别忙着卸车, 我得回铺子去。” 陈元丰正给林招招整理歪了的裘毛领,闻言便是往她脸上瞥了一眼:“那头盘的炕烟囱堵了,虎娃寻了工匠给通烟道, 这天你同莲娘她们挤在一铺炕上不合适。” 林招招微微睁眼,“不合适?你这头也没宽敞多少吧!” 陈元丰不语,只低头浅笑。 林招招抓了抓头皮,心里不由纳闷:妈呀,没错!这厮是真有那么点暧昧呢? 这玩意儿不带上赶着问人家,嘿,你小子是爷们儿就撂句准话,是不是看上姐姐我了? 问题他说的是事实,原先她还能睡榻,后头冷的捂不热被窝又同纪珧睡床,结果实在冻的受不了,才睡了偏间那铺土炕。 因着是原先云师傅睡过的,甚至上头炕柜里还放着她原先用过的被子铺盖,多多少少有些别扭。 于是,下霜之前就想着能有多冷啊? 结果打脸,生活教会她做人,差点儿冻死。 后来吧,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那铺炕三天两头出问题,时热时不热。有时候还会往外头钻烟,莲娘说还得返工。 那就返工吧。 二人依次下了马车,这次陈元丰又变成谨慎守礼的人,只虚虚扶了一下,便撒开手。 林招招眉头能夹死蚊子,叹息移开前头一身官服的陈元丰。宽肩窄腰,臀部有些翘,颀长的身姿透着一股素雅淡然气质。 林招招摸了摸下巴,目不转睛盯着翘臀,感觉越活越回去了,奶奶的,谁摸谁还不一定呢! 终于,两人前后脚进屋,本就饿了半天,此时恨不得吞吃入腹各种食物。陈元丰将茶炉上头温着的一盏燕窝端给她:“快吃了,热乎热乎。” 林招招看着他殷殷目光,决定做一回大渣女,今晚让这厮开开眼界。 她接过碗盏,伴随淡淡桂花香,温度不烫刚刚好。 林招招放开性情自然没有顾及,吸溜仰脖儿喝了个干净,那双眼睛却没闲着,一直注意旁边归置自己随身带着小包袱的他。 第51章 她对陈元丰道:“差点儿忘了正事,我偷听来一道消息,说是李家少夫人船舱里头堆满了茶叶,都受潮了。” 陈元丰听完站起身,往屋外走:“你先暖暖,我安排薛行风几句。”没等林招招搭话,他已经撩开衣摆开门出去了。 林招招略加思索人便委顿下来,心里唾弃加鄙夷:看看吧,自作多情;这种时候了,更别给我整工部郎中爱上我那一套。不过是互相搭台,各有各的演法罢了。 半倚在圈椅上,全身摊平,果然冬天是养藏的季节,仿佛霎时寒冷入了心,萧瑟又可惜! 林招招仰面呢喃:“苍天啊!你看我功德簿子满,非得扣了‘花美男’这一页嘛?” 那头转瞬回屋的陈元丰眼睑闪过一抹暗涌,沉默不语。 没多久四喜将装满三层食盒热汤热菜,交到陈元丰手里,人便规矩退下去。 吃饱喝足,她示意陈元丰过跟前:“将伴伴和进宝接过来,我得撸它俩。” 陈元丰听到‘撸’红了耳尖,再不复刚才淡定从容。木然站了一会儿,同对面那人对视一眼,二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只剩下各自木楞楞杵在原地不动弹。 林招招摸摸鼻子,嚷嚷道:“那什么,别忘了告诉纪珧她们一声,我这几天先住这头。” 陈元丰:“早提前吩咐薛行风去接伴伴和进宝,这会儿怕是要到了。” 室内陷入长久沉默,林招招闭眼假寐,心里暗骂:不争气的女人,你给我雄起! * 矿监府里。 冯安放下手里的鸡毛掸子,看到地上一动不动的李七娘,回头冲着门口喊:“邱介,去请郎中。” “是。”邱介低头,回身踹了脚小徒弟,“死的嘛,去请大夫。”接着,邱介回头看了眼闭合的屋门,发狠一眼,匆匆转身跟着出了府门。 别院正收拾行囊的元氏指挥两个小丫鬟整理回京畿的东西,外头门房来报:“夫人,外头有一姓邱的公公求见大人。” “姓邱?”元氏脑子里头不记得有这号人,却也没大意,阉人最是记仇,“请到前厅泡好热茶,好好招待着。” 元氏轻轻撩开帘子,瞅瞅看书的陆昭,讽刺道:“精神头可真足,一到晚上就恨不得沾枕头就着。” 言罢,人便进来屋里,旁边靠枕堆的高高的,陆昭斜倚靠在上头,发丝却是整整齐齐。 屋内熏香专门点的淡雅香,看丈夫矜贵气度,又不由挂上笑意:“我都要回了,你就不能给个好脸?”说罢,将陆昭手里的书一把夺过。 陆昭伸了个懒腰,借机旁边儿躲过,趿拉上棉鞋,“谁来了?” 元氏咬牙,后头跟着往外走快几步,提前撩开帘子,“说是一个姓邱的太监,我让前头招待着呢,你要见?” 陆昭跟以往有十万火急的大事一样,并不耽误分毫,一溜烟儿跑走去前院了。 元氏绞着帕子,撇嘴:“跑的了一时,跑不了一天,夜里榨不死你的。” 邱介跟以往不同,没有溜须拍马的腔调,甚至脸上那笑都泛着牵强。 “怎么着?你爹又给你气受了?你啊,太讷言了一些,光滑头没有用,冯安不吃这一套。你得做好马前卒,说不定他能赏你个好脸。” 邱介抬起头,看着陆昭:“大人,小的也曾疑惑过,如何才能不受气。我就爬啊爬,当狗钻/裤/裆的事儿我也干过,看着高高在上的他们,我就想有朝一日,我也要做那人上人。” 陆昭听他絮叨‘他们’,没开口阻拦,就着茶壶给自己倒了一茶杯。 “如今我不想做人上人了,大人,接到家中来信,我老娘孤苦伶仃,小的想家去。”邱介说到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到底是没有流下来。只一味固执开口:“求大人,帮我……” 陆昭淡然看着他惺惺作态,丝毫未动容。骟了俩卵子的货色,没有什么诚信可言,这些年见多了两面三刀的鬼玩意。 邱介咬牙,知道不说出点有用的怕是行不通,往地上一跪:“小的,小的同冯安的一房夫人相好,如今见不得她整日受皮肉之苦。我知道冯安同李家将公矿转成他们名下私矿,我还知道他们手里有多少银子收益。” 陆昭眉头都没动一下,一味不语。 邱介急的头上开始冒汗,终是难自持开口,“我知道冯安伙同李家杨家,陷害纪大人的证据。那些伪造的矿山都是废弃的,冯安几人做了手脚,用废弃的文书,划分到纪大人名下。” 陆昭此时才停下喝茶的动作,他蹲下身,轻轻揽过邱介,而后拍拍他的肩膀。 邱介抬头与他对视一眼:东西在哪?这就交出来。 在哪?交出? 邱介哆哆嗦嗦侯在一旁,被陆昭的反应唬的出了一身汗,他还没等说话,又被接待他的管事请下去。 先背背风头,别急着回冯安处。 皇上迟迟不动李家,未必不知他们在本地为虎作伥。冯安知法犯法包庇这帮蛀虫,皇上没法打自己的脸,不若冯安在青州如此尴尬的身份,早就召回京中,何必在此处受人白眼。 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敏感? 是皇上的缓兵之计?是与诸位世家争高低的藏拙? 真让陈怀舟那小子料到了,此种因果关系。 想到二人早日密谈,对方的话犹记在耳:“不,怕是皇上动了世家,其余的朝中世家子弟必然会与之抗衡,因为动了一家,其他几家岌岌可危。所以,谁家都不能动,皇上看不过眼,他们收着点就是了。” 陆昭扶额,脸色阴沉,端起茶碗又重重放下:“丁旺,套车!去陈怀舟那里。” 侯在门口的丁旺回了个:“是。” * 林招招怀里两只毛茸茸,一向霸道占领意识较强的进宝居然很大度,将爱分给伴伴,没吃醋。 批阅公文的陈元丰时不时用余光扫一眼,里间炕头上的一人两猫。 林招招感受飘进来的那丝丝偷窥,背过身去翻了好几个白眼。进宝正好抓到:“喵喵喵。铲屎的你干嘛冲我阴阳怪气!” 伴伴跟着喵喵喵,林招招好像开了窍似的,不由喜感上头:“进宝,你听得懂伴伴交流嘛?” 进宝:“喵,听得懂啊。” 林招招兴奋,低声说道:“那你问它……有没有见过陈元丰那个正人君子,有没有赏析避火图之类的。”说完,极不自然摸摸鼻子。 进宝一边舔伴伴一边喵喵喵,状似几声喵喵真来回一问一答。随即转问两脚兽:“它问什么是避火图?” “呃……就是,就是俩妖精打架。”林招招心虚,昏了头问这劳什子做什么,还好进宝也不知道。 进宝:“不要喵脸!” “……”不是,你怎么知道妖精打架的! 进宝:“青楼里都是的,我看过很多……” 林招招兀的起身坐起,手指对着两只小奸臣,随即狠狠一猫给了一口:在瞎说,断了你俩粮! 第45章 “你给它俩做那老些小兜兜, 不若也帮我缝个钱袋?”陈元丰放下笔,状似无意道。 林招招费劲抱着两大胖猫抬头:“诶,这如何能对比?进宝是我的好大儿,伴伴是我的儿媳妇……你嘛。”她故意拉长语调, 眉眼里头噙满挑逗。 你要是当我的小奶狗, 姐姐给你缝条亵裤也无妨的。 “缝就是了……”他讷言咕哝,居然有那么丝被色胚调戏的感觉。 林招招伸出指尖顶在唇上“嘘”了一声, 撂手将伴伴连同进宝轻轻放在炕上, 嗔怪道:“离我近些说。”说完, 就又不由自主的摸了摸额头,手心里头都有些出汗了, 她往回找补:“那什么, 我意思是别被这俩小东西听着,万一它们能听得懂呢?” “懂什么?”听到离她近些的指令, 陈元丰正要走到她跟前, 外头四喜禀报说陆大人来了。 陈元丰看看林招招,又回头盯了下门外,“等我忙完回来说。” 林招招冲他点点头, 陈元丰便出去见人了。她这才摸了摸发烫的面颊, 跺了跺脚一头扎进叠好的被褥上。 这边陈元丰快步到前院, 看见一脸急色的陆昭,然后将视线落在他衣着上:一身朴素棉衣曳撒, 相识许久, 何曾见过他如此不拘小节的。 以往见面从未如此大意过, 用他常说的一句话便是‘人靠衣裳马靠鞍’,便是去趟茶楼,还是要着装大体些。 陈元丰对于穿搭并不走心, 来回来去能上身的一年四季就那几个式样,无非就是颜色深浅不一而已。 显见他是走的匆忙,外头御寒的氅衣都没穿,急急赶过来的。 彼时,何事发生? 陆昭看着站在眼前的人,比之自家小子大不了几多岁,心中滋味难言:“你小子,真让你预料到了……” 陈元丰看着他,扯了扯嘴角:“可信吗?”没成想事情发展如此这般快。 两人虽然没有明说,但心知肚明。能这么快做出决断,并且第一时间先对陆昭投诚,此人定是邱介无疑。 第52章 陆昭:“……” “您甭这么看着我,多少人想拿住冯安的罪名,结果都无功而返。有句话说的好:天狂有雨,人狂有祸!可人就怕见识多,冯安在皇宫里,做事总是有些顾及,凡事也没有做的那么绝。可到了青州就变得贪婪又无人性,天底下缺德事儿都让他做净了,总有一些正派人看不过去。比如,过世的纪大人,再比如朝中一些——势力,再比如你,我。人性使然,他一个净了身的,居然想成家立业,来个光宗耀祖。他那套铁桶也并没箍的多结实,邱介便是其中一个口子,这人亦正亦邪,做事总是留些后路。” 陆昭听着,居然被他这番话勾起兴趣,脸上表情恢复平静等着这小子继续白话。 “李守拙在扬州要去教坊司寻纪大小姐,可终是邱介将他拦了,说明此人并非冯安赶尽杀绝的个性。由此可见,他与冯安早晚闹掰,只是没成想能掰的如此早罢了。” 陆昭抬头望向外头,枯干的树枝,上头四五只麻雀蹦跶叽喳,再回头:“他也跟着冯安开了眼界了,瞧上冯安后院里头的夫人呢。” “……”陈元丰被这倒戈的由头噎的猝不及防。 “怀舟,我也不瞒你,给纪大人翻案是我这里头等大事。我等不了皇上权衡利弊治罪,我不管其他姓李还是姓杨的,我只求不能沾边。”陆昭说完,面色里透着淡淡不近人情。 陈元丰知道他的担忧,他不在意纪郎中的案子如何翻。 他只在意纪珧跟了他,不能被旁人捉到把柄,毕竟将获罪教坊司的小姐,弄回自己的后院,算怎么回事? 这就是赤裸裸的往敌人手里递刀子,就算与皇上感情在这里,可君心难测。 万一呢,万一被扣上个劫掠罪臣之女的罪名,不免得不偿失。 所以,为纪郎中翻案对陆昭只有利,没有弊。不仅可以将冯安这个对头拔除,还能获得美人芳心,最重要的是同首辅大人建立良好关系,还为皇上和文官之间解决了如今的冰冻期。 只是,那位纪大小姐恐怕真对陆昭此人感恩戴德。 “来青州时,我老师给我带了句口信:与陆昭交好,可保命。”陈元丰对上陆昭愕然的表情,继续道:“都说青州的虞衡司不好当差,一开始我也这么认为。直到有天,一个人同我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这话着实话糙理不糙。” “怀舟……我亦有我的难处,美人是好,可构不成我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出去。”说完,陆昭起身站起来,靠近陈元丰:“你也莫要论的太真,青州这地方,谁来都是第二个冯安。不过凡事总有例外,未曾想还是有真君子,一是过世的纪郎中,二则是你。” “人心是易变,奈何你我二人治不住青州这帮大小贪?”陈元丰与之对视,眸中闪过一些决绝。 “怎么治?若他们好扳倒,何至于轮到咱俩?我懂你的焦灼与爱民之心,可总得量力而行,若你你拿了什么证据确凿的东西,爷们儿跟你干一回也不吃亏。” “此话当真?” 不是,这小子怎么就这么会挖坑呢,我那就是话赶话,谁管这劳什子百姓死活? 不瞒他陈怀舟,接下来将冯安废了,他还想捞点进自己的手里,谁嫌弃银子烫手? 陈元丰看着陆昭:“不要你做其他,该你得的你留下,我必是那睁眼瞎子。我要李守拙父子——死。” “不儿,他父子俩抢了你心爱的女人了?何至于呢,一个小娄娄而已,我还以为你要整个李家呢?”陆昭说完,看着对面盯着自己的死小子,反应过来,好像自己差点儿被抢了女人。 陆昭一嘬牙花子,重重的拍了下桌子:“你若中途背弃,一辈子都没有娘们儿陪你睡觉!” “我知!若我做了背弃小人之举,便没有……姑娘陪我。”陈元丰郑重与之对视。 “加上睡觉!”说着,陆昭便死盯这坏怂发誓。 “没有姑娘陪我……睡觉。”陈元丰只觉得陆昭老不羞,这番岁数说话闹着玩似的。 “那我这次借着送夫人回京过年,将刑部卷宗找出,之后在将邱介所说的那些证据呈给大理寺。待大理寺递给御史,剩下的就不是咱们能管的了的。”陆昭皱眉。 “您得给我多盘留些人手,那李守拙藏匿茶叶的地方在船舱里头,我这头没法出面。还得要您手下偷偷的查,不过你放心,此事一旦成功,大人必定会立一大功。” 陆昭小手指掏了掏耳朵眼儿,嘶了一声,你这坏怂安排如此这般妥当,还没说出你图个个一二三,嘛意思? 谁不都要酌情予以嘉奖的,怎么到了他那里就是品节高尚?可明明受苦受累的活,都是自己手底下小兄弟们做的。 果然,文官的心都脏着呢。 “大人休要被气恼冲昏理智。”陈元丰用手制止住陆昭掏耳朵的臂膀,“你肯定觉得我就是嘴货,可你只心疼手下,却没想到,为何我要如此安排。我查到些东西,有些话说出来难免落个大逆不道的名声,在朝中为官,还是要爱惜些羽毛的。” 陆昭明了,这些说不出口的原因无非就是那么一件事:传言当爹的要儿子死,结果绑匪迟迟未捉住;主要是眼前这人没将此事闹大,传言传言谁知道真假? 想来是真的无疑,这是能编造的出来的?若非亲历者,绝非有这般痛彻心扉的作态。 怪不得要李家父子的命,原来这父子俩还牵扯到这一宗事呢。 陆昭用手地抵住陈怀舟的肩头,什么都没表态,一切都在不言中。 陈元丰随他怎么想原因,为什么要李家父子的命,恐怕只有自己知道。尤其李栋衍势必找林苗君寻仇,故而,他俩都得死。如今正好寻到他李守拙犯罪的端倪,父子两人本就无恶不作,也不算冤枉了他们。 他接下陆昭对自己这份同情:“大人放心去京中,若是顺利,翻过年六七月的时候,皇上约莫着就会下旨意,着御史台派遣巡查使,监察青州。冯安、李、杨两家栽赃嫁祸隐匿不报,欺瞒朝廷之嫌必会有个结果。皇上也会记着你的衷心,将这一刀必会杀出威严。” * 被安排寻邱介所说藏匿伪造文书的小院中,一进的院子仅隔了几户便通向冯安的宅邸,丁旺一声令下,守门的守门,凿墙壁的凿墙壁。 眼瞅就要黑天,那土墙刚凿开一个小口子,上冻的土坯十分难挖。为了不引起周边的动静,故而只能小心翼翼。 凿了不知多久,洞口越来越大。里头藏了个腌菜坛子,手下小声激动道:“头儿,挖出来了。” 丁旺扒拉开他,凑上前掀开坛子盖,一股酸菜臭差点儿熏他一跟头。 忍着要吐的冲动,接着后头有眼力架的手下端来的烛火凑上去,虚晃间密密麻麻都是写了种种转了几道手的画押纸张。接着便扣上盖子,连坛子一起抱出。 留下几人将现场处理干净,剩下的都跟着丁旺前后脚的出了院子。 此时,家家户户纸糊的窗子透出黄晕的豆大灯光,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 冯安宅邸。 诊过脉的郎中眉头不展,仅一瞬间便不敢挂上多余神情,心里长叹一声:打成这样,家里头当爹娘的只怕知道了姑娘以这种遭罪的方式换前程,是否会后悔呢? 提笔开方子,开了些往身上敷的,又有水煎服用的,接下来听天由命喽。 床上的伤者虽然没有露脸,可伸出来的手上全是破了皮的伤口,大大小小像是被倒刺的利器,生生刮了层皮下去造成的。 断了根的王八糕子,拿人不当人,便是抽牲畜的打法,也没如此狠绝的。 难办的是,此人存了死志,怕是难熬过去。 长叹一声,身为医者不能救死扶伤,何其悲哀。 只希望这位姑娘早出水火,莫要再糟罪痛。 第46章 接下来林招招以为夜里二人同睡一铺炕的情景并没发生, 她都做了一番心里建设,结果陈元丰匆匆忙忙赶回来只道句“你先睡”之后便不见踪影。 除了每日叫青州城里有名的食肆送热汤饭菜,还捎信给她莫要乱跑,说是城里不安全。 有道是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很快被圈在屋子里头的她开始想纪珧和莲娘她们。 四喜于三天前转述简短一句话, 意思就是陈元丰如今不在城里,由于前些时日去矿场, 山中下了一场大雪, 如今被困在那里出不来。 林招招心说, 出不来那这口信是如何给捎带出来的?指定这人走前安排的,不出意外便是, 倘若三日没有露面就让四喜转告几句话, 且先安抚一二,不要乱跑就是了。 林招招不由失笑, 她在这人面前得有多不靠谱, 才能让他以为自己是个脆皮小孩。于是,林招招倒也踏实住着,没有辜负他一片好心。 “大人, 这天怕是还有场大雪要下。”丁旺没有同陆昭回京, 而是与薛行风一样身份, 呆在陈大人身边。 第53章 此次借着山中查看矿场的由头,私下里查李家走私运的路线。 那日同陆昭交谈过后, 陈元丰一刻不得清闲, 冯安虽然被撸了诸多权利, 但他照旧坐镇虞衡司。 本就两看相厌,陈元丰也不想在衙门里头陪他玩斗嘴讲风凉话的把戏。于是借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进山里避风头来了。 冯安当然高兴, 没想到他的余威还在,就连两天没在他跟前晃荡的邱介都没怀疑,只骂了几句便丢过手没过问。 最开始陈元丰先到了各处山头,正正经经查看了各处傜役吃住的地方,他们多数都是家里头的壮劳力。 原先几年可以说是干到不能出力,如今不同,他们不光可以轮班制,还有几天假期。 没想到皇上的旨意这么管用,不管皇帝是不是个为百姓好的皇帝,他这波操作起码可以让做苦力的徭役得以缓口气。 于是,陈元丰借着这股东风,勒令矿场窑头对傜役的吃穿加了一成要求,棉衣棉裤必须续满十二两棉花,一月里头得有一顿肉食。 今儿来了一个矿场管事,年纪得有五六十岁,一双三角眼皮遮盖住大半眼睛,他一开口就说:“大人,你年轻有所不知,这帮人就不能养刁了,回头他们又得闹事,说不定人懒怠的越发不想干活。” 话才一落下,陈元丰还没言语,三三两两的傜役人群听到此人发声,脸上露出恨不得抽他筋骨剥了皮的样子。其中有个汉子开口:“李祸害,你家主子把你闺女送给太监做小老婆,真当你就是太监的岳父大人了!” 矿监管事一愣,马上趾高气扬捋捋胡子,“怎么,矿监大人也不是谁家闺女都要的。” 听的人哄的一声讽刺低笑,陈元丰也挑了挑眉,朝这位管事看过去,这人显然并没觉得送了亲生女儿,给个半大老头太监做小是件丢人的事。 众人起哄:“李祸害,你究竟高抬自己,瞅你这名儿起的吧,就是五个丫头送过去,人家也未必瞅你一眼。如今怕是那太监大人更是恨你,高低他落马有你祸害一大功。” “你,你们,都给我等着,别以为没人治的了你们这帮孙子,我后头可是站着李家一大族。”李祸害面色铁青,好似这样犹不解恨,“我们老爷的闺女七娘子也还在矿监府里头做夫人呢,你们也就敢编排我,倒是编排我家老爷一句试试。” “……”众人眼里充满愤恨以及恐惧,还有隐忍。 陈元丰示意旁边儿跟着的薛行风先安抚这个姓李的,留着有用,淡淡出口:“散了吧。” 李祸害对这位年轻官员露出谄媚一笑,由着薛行风旁边驾着他那副小身板,往后头一排砖房走去。 丁旺很有眼力架,走上刚接话怼人的汉子一波人,呲牙道:“兄弟,这位李管事怎么叫这么一名儿,我心思是你们蹿腾叫着玩闹的。” 汉子叫王丰年,戒备盯着来人看了几眼,又朝不远处那位细皮嫩肉的官爷匆匆一瞥,便抓着脏乱的头发不言声。 旁边围绕他的几个傜役工跟着躲出去老远,王丰年见这位随从多半天未离开三尺远,显然没有嫌弃他们身上的味儿,想是真的给他们撑腰的不假。 于是到没流露出戒备,王丰年一直挠头,手上捏了只虱子,黢黑的指甲一挤,‘啪’的一声,蠕动的大黑虱子便被挤破了肚皮。 “说吧,你们想知道啥,俺把知道的都说与你们听便是。” 丁旺面色不改,依旧笑盈盈的看着他,点了点头,“随我到大人跟前回话。” 陈元丰见到他们来到跟前,示意丁旺带人去旁边儿暂住的宅舍,他不疾不徐打头走在前面。 远处的薛行风很担忧世子爷的身体,山里头太冷了,不说张嘴讲话,便是空地里站上一站都能冻出溜。 看到回了屋里的世子爷他算安了一半的心,转头继续同李管事讨价还价提高众傜役的福利。 丁旺亲自过问,倒是陈元丰拿起笔,朝他摆手可以开始。丁旺接收到指令,笑眯眯拉家常:“因何你们不去矿洞附近的地印子住?如今这天气,在这小木屋里头,着实冻人。” 安静半天的王丰年,猛的抬头,讽刺道:“当俺们有的选?我也是刚来没几天,倒是没下井,一直趟路来着。” “哦,趟路?山里头趟甚的路,都是往外头运,哪有进深山的?” “这俺就不知道了,这座山头连着后头一片都是李家老爷的。他给俺们口吃的,当狗训,让趴着不能站着,如今能活着已是万幸。” 后头跟来的几个不放心王丰年的人,趴着门缝儿往屋里瞧,生怕他们这帮狗官把王丰年用刑治罪。 “你们当官的拿我们不当人,如今弄这套作甚?”门口几个半大小子开口嚷嚷,甚至还有人插科打诨,“就是,谁能比得了李祸害,拿着闺女陪太监睡觉换前程。” 丁旺看了眼端坐记录没有多余表情的陈元丰,又对王丰年道:“记得哪处路吗?” 王丰年在这炭火噼啪的屋里,冻疮发痒,一个劲的抓手挠头,期间又挤破几只大黑虱子才堪堪开口:“记得,就是往青牛山方向,顺着咱这往西不出五里,便能见到踩夯实的窄路。只不过这些日子被雪压住不好分辨,但看两边砍掉的树枝桠,一眼就能瞧见。” 陈元丰一笔一笔的记录着,想来这帮人就是挂着傜役的名儿临时凑数趟路线的。 由此可见,一旦熟悉情况后,便被分去挖矿。这也就是为什么迟迟没有发现隐秘的私路,感情不光人换,路线也换。 怪不得李守拙拼了命的巴结冯安,甚至连这里负责的管事的女儿也一起打包送给冯安,感情早他打着冯安幌子,发展成自己的人。 附近这片山根本没有什么矿产资源,好多都是废弃的,李守拙不光同族里换了这一大片废弃的荒山。看似偏支吃亏实则大胆又狂妄,根本就没想过,如此这般,简直拿着整个李家在刀尖上耍杂技,怕是李家本族都被蒙在鼓里。 这处荒山深处,怕不是从深夜到凌晨,倒了几手的茶叶,不经转货码头,便悄无声息转到装满赃物、违/禁的走私品以及邻国的货品的大船上。 李守拙很会找地方,此处不光不固定,还有很强的流动性。 接下来几天,薛行风与丁旺二人轮流带人出去寻找,顺着王丰年指出的蛛丝马迹线索,磕磕绊绊的在第三日终于找到那处。 正好第二场雪的到来,掩盖住纷纷杂杂的脚印,陈元丰急着打道回府的心更是恳切。毕竟留了那人在别院,而青州城里头的信息迟迟没有送过来。 夜长梦多,吃住不踏实,眼见的陈元丰都消瘦了一圈。 薛行风急如热锅蚂蚁,来回转圈,一天问丁旺好几遍,到底何时能下山。丁旺无语,要是能回去,干嘛非得留在这哪哪都不方便的地方。 自打跟着陈大人上山以来,他掰掰手指头,拢共洗了两次脸,如今都不敢闻自己身上的味道。 而陈元丰比他们稍微好些,主要他不懒。哪像他们这帮懒货,十几个人挤了一铺炕,进门都是臭脚味,汗酸味各种怪味杂糅一起,就连薛行风这大老爷们也嫌弃捂鼻子。 所以,陈元丰除了查看矿场往年账目外,其余时间都用来想林招招都在做什么。 “今儿甭忙活晌午饭,我叫虎娃买了孙家刚烤出炉的芝麻烧饼。”林招招用力吸了一口,隔了一条街飘来的芝麻烧饼香气,“对,就是孙家的烧饼的香味!” 还是铺子里头自在,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在别院住了几天的林招招终是没留下享福,不顾四喜的劝阻,四喜拗不过,只得套了马车给送回来了。 纪珧扑哧笑出声,用帕子捂着嘴巴,笑她:“怎么跟虎妞似的,哈喇子都快掉下来了。” 林招招耍宝,做出要擦口水的馋丫头搞怪样子,逗得虎妞莲娘连同纪珧笑的前仰后合。 虎娃外头挎着小藤条筐,里头白色毡布裹着冒热气刚出炉的芝麻烧饼,一边小跑一边喊:“娘,外头李府里头来个管事婆子,让招姨过去一趟。” 得,今儿这烧饼吃不到嘴里了。 莲娘啧了一声,抱怨道:“大户人家怎么这么没规矩,不避开饭时的么,回回都是说来叫人就得立刻过去。” 纪珧也一脸不满对方做事不讲究,林招招打哈哈,也不想破坏吃饭的气氛,大剌剌的从筐子里掀开毡布,拿上烧饼,一边嚼一边用手在底下接着碎渣含糊开口:“看,别烦心,这不是也吃上了。” 随即冲着几人摆手,一边吃着一边朝前头铺子走去。来人是个陌生的婆子,林招招正想问是李夫人跟前伺候的不?结果那婆子火烧屁股将她请到马车上便匆匆出发。 林招招纳闷呢,马上过年了,说好明儿加急赶出来他们家老少的新衣,这倒好,着急忙慌空手来了。 待到车橼上的婆子掀开车帘,林招招也没细看就跟着跳下车,抬头发现这不是李家宅邸! 第54章 第47章 “您老是拿我开涮呢, 这怎么会是李家?”林招招眸色冰冷,直接摔脸子走人。 那婆子急忙上前两步将人拉住,不好意思开口:“掌柜的听我把话说完,你家铺子做生意还分什么三六九等不成?我家如何不是李家, 我家正经的李家人。” 青州城里的李家确实是个大家族, 只是这人因何不明说身份呢?害得她在推搡上车的时候,芝麻烧饼都碎成渣了, 很是懊恼这婆子不当人。 虽说大客户里头李家老小占了大头, 可是她依旧不喜这家人说话做事, 透着股子拿底层不当人看的刻薄样。 不管今儿请自己来的这位是哪个房头,总而言之不会再有第二回 同他家做买卖来往。 婆子见她没有刚才那般急赤白脸, 也松了一口气。不过, 很是气不过,一个成衣铺子的女掌柜, 在这里装什么蒜! “掌柜的随我来, 你这脾气也太大了,都不容我将话说完,你这样如何让东家将铺子交给你……”巴拉巴拉一堆, 给她说教上瘾了。 不听不听, 王八念经。 此处是座五进的大宅子, 七拐八拐的走了到了底。林招招心里纳闷儿,这是位什么样的主子, 甭管什么身份住的也太远了些。 可能请动她云裳阁里头做身衣裳, 里里外外算下来, 怎么也得二十两出头了。再看住的这位置,又不像是位得宠的。 掰脚趾头都能猜到,正房太太哪有住这偏处的, 越走越疑惑。面上却也没显,毕竟大户人家里头多的是阴私关系。 所以,这么想完,她倒是不急,全当跟来这处开眼界长见识来了。 旋即,迎面来了个面熟的丫鬟,走上近前林招招才发觉这人不是李七娘的贴身丫头么。不是说李七娘不被李家承认身份么?怎么如今住在这处? “招娘子,随我来吧。”丫鬟塞给带人进来的婆子一角碎银,“嘴巴闭严实些。”敲打完便前头带路,示意林招招跟着。 林招招右眼皮此时狂跳不止,心脏也跟着扑腾。多次遇险前都是这般没来由的慌张,她下意识低头不敢四处乱看。 “姑娘可是回来了,里头正闹脾气呢!快快进去劝劝吧。”董氏着急忙慌伴随着小心翼翼的口气,极为谄媚。 林招招倏然惊慌——董氏! 停留记忆深处的声音,像是刻进了原身的身体里,此刻不受控制脑袋打突。林招招深呼吸,放松身心,默默对自己说:莫慌,冷静! 她怎么在这里?不过随即反应过来,陈元丰说她被姓邱的太监从扬州捉来的。后头好像天天挨打不给饭吃,那意思由她自生自灭。 薛行风看到董氏要死不活的样,就丢手没管过,听邱介闲聊进了冯安宅邸的牢房,活着出来几率不大。 没成想这个祸害嫂子有两把刷子,居然活着,并且混到李七娘身边做了婆子。 幸好刚才没有抬头与之对视,不然必露馅儿。林招招依旧眼睑低垂,头也没抬,一副规规矩矩做派,跟进了内室。 董氏一直没改掉四处乱看的毛病,此时贼似的,偷瞄前头带路的丫鬟,嘴里小声骂骂咧咧:“小贱人,等我爬上去,治死你。”随即将目光投向后头跟着的人,看背影甚是熟悉,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摇摇头,也没做它想,毕竟这李府里头光是服侍的丫鬟婆子不说一百也得有八十,熟悉是必然的。 哼了一声,特意将收紧腰身的棉袍抚摸拽平整。找侧门管事闲搭嘎去,这条光棍怕是已经陷进自己的美色里。 倘若跟了这人凑合着吃喝,想是不会受穷。 原本以为扒上李七娘有个好靠山,谁知道李七娘三天两头挨打受罚,不止没沾光,还跟着她被那冯矿监连人带铺盖卷儿给退回娘家。 连同她们这帮服侍的,都得跟着滚蛋。 来到这府里,就被当家夫人分到这鸟不拉屎的最偏处。十几人吃住一铺炕,翻个身都难上加难。还好她尚有几分姿色,抛了几次媚眼,那寡汉条便上钩了,如今好歹算是在这处扎了根。 撩开棉帘子,里头一股坏掉的臭肉味呛了满鼻腔,林招招下意识捂上口鼻。屋内留了一个小丫鬟,想来经常挨打骂的,看到来人,就缩了缩脖子。她怯怯道:“冬燕姐姐,夫人这会儿又起烧了。” 冬燕毫不避讳,同样捂紧口鼻,囊音回:“知道了,继续候着。” “是。”小丫头也就十一二的年纪,被训服多了,听话的不得了。 林招招不落忍,这孩子木木讷讷,呆在不透风的屋里,换口气都不成。她从没如此厌恶过这帮狗仗人势的玩意儿,遇到董氏的猝不及防,此刻已经被紧张焦虑憋到顶峰。 王八羔子,巴不得来道雷,将他们劈了方能解恨。 “过来,给我们家夫人画几套能卧床穿的衣裳样子。”说罢,一把掀开被子,纵横交错的皮肉泛着脓水血痕,一股腐肉烂臭差点儿将林招招脑浆搅乱一通,太臭了。 林招招才不管对方死不死,呕吐之下,朝着室外跑出去。 一口气没歇着,跟头轱辘没头苍蝇似的也不知道跑到哪处。捂上胸口喘着粗气四下打量,偌大的院子愣是没有一个人。 她不敢多做停留,已经将李七娘得罪了,看她伤成那样,想来活不了多久。虽然不懂医术,就那满身发脓又伴随发烧,肯定是伤口感染没错了。 她溜边专找偏僻处走,就想爬墙出去,主要是找不到正门。 “你怎么跟牲口似的,哪里能在草料棚里做这。”董氏略含埋怨,伴随衣裳摩擦,没多久便传出男女打架的前奏调调。 “牲口如何,不牲口如何,你不会也被太监秧子给霍霍了吧。听说退回来的丫头没一个好的,我得看看你的。”说罢就听到董氏喊冷的叫骂声,以及捶打肉皮的动静。 声音粗噶里头伴随董氏的浪荡腔调,林招招眸色暗了暗,董氏就是颗随时能爆炸的雷,自己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刚想翻身借着墙头溜走,吱呀一声,院里来了几个人。虽动静不大,但林招招还是听了个清楚,她快速钻到身旁扎成捆的干草堆里。 而正闹腾欢的那对野鸳鸯根本没听着,怪只怪太过投入偷情的刺激吧。 “什么人?”一中年男声爆喝,甚至快速闪到闹出动静的草垛子旁,入眼便被半赤条条男女给惊了住脚。 而野鸳鸯董氏与那男人吓得,嗷了一声,董氏光着身子肚兜带子也就半挂着,慌了神四处摸衣裳。 李栋衍阴沉着脸走到丑态百出二人跟前,用脚挑起哆哆嗦嗦跪着两人的下巴,阴测测同旁边的手下状似闲聊般:“好一对干柴烈火的野鸳鸯,诶,眼生的紧呢?就是做的忒猴急了些,跟配狗似的。” 董氏光着身子,此时牙齿打颤,不知是吓得还是冻的。而旁边刚在她身上一股霸道的光棍汉子,此时卑微以头触地,连连告饶:“少爷,是她来此处勾引的我,还说她饥渴的很,在矿监府里想男人的紧。” 董氏目眦欲裂,这王八蛋居然翻脸不认人,将一切恶名都推给自己。她又不是肯吃亏的,本就不知道害臊羞耻为何物,跳起脚来就一口唾沫淬到男人头上:“我呸,我能看上你?稀罕我的男人多了去了,要不是你同我保证,给我在府里头寻个差事,我会让你爬?做你的癞蛤蟆梦吧。” 李栋衍饶有兴趣看着叮当晃动的那两团,这妇人约莫着就是父亲养在外宅生的那位妹妹七娘身边服侍的,也不奇怪,娼寮女人能养出什么大家闺秀? 看这妇人浪荡做派,不是个要脸的,观看身边服侍的由此判断,那个妹妹也不是什么正经货色。 要说大家闺秀,只一人,便就是纪珧! 想到这些,李栋衍就咬牙切齿,原本三分含笑的面容突然扭曲。凭什么他不能人道?而面前跪着的这下贱东西却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倏的眸中布满血丝,“抬起头来。” 就在男人以为被饶过一命的同时,刚一抬头,说这是迟那时快,李栋衍抽出随从腰间挂着的匕首,快准狠将男人抹了脖子。 变故突生,活着么大,林招招都没见过杀鸡。她双眸圆瞪死死咬住手,没敢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董氏离男人最近,被热血喷了一身,只剩吱哇乱叫,甚至疯了一样居然屎尿横流。吓傻了似的:“饶命,饶命,我不是府里的,我只是被姓邱的从扬州捉来的……” 疯疯癫癫,失了神智般又喊又叫。 李栋衍杀人上头,本想一刀子解决了董氏,结果被她嘴里的话,引起注意。 扬州?被人捉来此处? 他停下挥刀的手,嫌弃的看了旁边不动声色的随从一眼,“洗干净,给我送过来。” 那人回道:“是。” 话一落,两个随从将没死透的男人又补了一刀,眼睛都没眨一下,踩死只蚂蚁那么简单。 林招招早就吓成一滩烂泥,直到口腔里头传来一口腥甜,她才发觉舌头被咬破了。 第55章 而,过去没多久,其中络腮胡随从,将受刺激不小的董氏拉着,去到马厩旁边的草垛旁。跟前水缸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那人几拳头下去,凿开大窟窿,抓了旁边儿水瓢便往董氏身上泼。 “——啊。”董氏被兜头浇下的冰水,浇回了理智。 络腮胡捏着她的下巴:“把自己冲洗干净。” 董氏,双眸怔怔讷讷点头,连滚带爬跑到水缸旁,机械重复冲洗污处。仿佛感受不到冷热,浑身冻的通红之后泛上青紫。 直到络腮胡将她的棉袍扔给她,董氏才哆嗦披到身上。 几人依旧未曾离开,那两人甚至就地刨坑,看那样子是要将人直接埋在这处院子。 李栋衍却是去而复返,林招招后背乃至头皮一直都是麻的,听到他的声音更不敢有一丝动静传出。 第48章 从林招招的位置看过去, 李栋衍身侧多露出一双云履缎面靴,端看那厚出几倍的鞋底,此人是个矮子男:“李栋衍这是玩的哪一出?又是放血又是折磨人的,不嫌膈应么。” “这人说是南边扬州来的……被邱介给强捉来的。” 高丘阔听罢, 饶有兴致上前蹲下, 左看右看:“你识得青岑?” “小爷爷饶命,我不认识, 一切祸事皆有我夫家那个失踪的小姑子说起, 只是她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高丘阔:“……” 他起身, 对上李栋衍白了他一眼:“不认识青岑,却因为她家有人在绣坊里失踪, 故而将人捉到青州。如今又将人塞回你们家, 说白了这事便是冲着你去的。我说你折腾陈怀舟干嘛,我那表弟表面一小白脸, 可他这人心里弯弯绕多了。但凡你觉得他无害时, 他就抽冷子背后来一刀。” 李栋衍咬牙切齿:“烧了他家绣坊,他却将我的随从送进大牢,如今花了多少银子, 人都没有捞出来。” 高丘阔溜达一圈, 这瞧那看晃了几下, 状似无意敷衍:“一个随从而已,你想要什么样得力的我给你找去。内什么, 这小娘们看着不错, 不若拾掇干净了, 留条命。” 李栋衍看看衣衫不整,发髻散乱,嘴唇青紫的董氏, 这叫不错? 高丘阔一脸看傻子,嫌弃道:“趁活着赶紧撬开她嘴啊,你不是想治陈怀舟么,那就给他安道罪名,管他什么包庇私藏的,只要能绊住陈怀舟不就好了。” 李栋衍看着高丘阔这个人,不高的个子,鞋底垫高也就到了自己的胸口位置,那双左右来回分离的眼珠跑上跑下,真真应了那句:阴险小人相。 此时,忙碌的两个随从手脚利索凿挖好刚刚埋人的坑,三下五除二踢进去,连周遭被血迹污染的土层全部都刮扫干净埋进坑里。 “开春前后记得扒出来,扔了喂狗。” 二人点头:“是。” “你俩去烧水,也别挪地儿。就这这院里,给她留口气即可,要是不听话乱喊乱叫就将她指甲都拔了。” 二人照旧回:“是。” 李栋衍转头,看看高丘阔不能聚焦来回乱窜的眼珠:“此处腌臜,去我院子,等着这头人缓过来在商量其他。”这样安排可以吧? 高丘阔满意点头:“可以。” “你刚说的也不是不能办,只是我族中长辈对我父子颇有微词,怕是不能随口乱咬人罪名。” “枉你还是吃喝玩乐的祖宗,咬人得看如何咬,那丢了的绣娘谁管她在何处,随便找一差不多的人,让董氏咬死即可。”高丘阔很是看不上蠢货脑子,空长了一副小白脸皮囊有什么用,“所以,我也算帮你出了口气,如今冯安眼见完球,赚银子这条道高低带带我不亏吧?” “好说!”所以,就知道他这次帮着找御医为自己看诊,安着要银子的心。只不过这人要的隐晦,并无大宗银票,基本上就是享受狎妓吃喝玩乐。当真是将这份浪荡贪欲同家里官场中的祖父以及父亲,撇的一干二净。 如今,便是留小辫子也捉不到罪证,谁管得了纨绔吃喝嫖赌?再说,人家家中并未供给银子,全是自己这种往上扒关系的上赶着。 二人声音越来越小,逐渐消失在门外。 林招招木楞楞盯着那两个随从共同出了院门,她也顾不上浑身麻木哆嗦,哧溜钻出草杆垛。 时间紧迫,翻墙的动作一顿,脑中全部都是董氏指证陈元丰的画面。甚至陈元丰孤立无援同纪珧的父亲一般,锒铛入狱。 林招招眼神发狠,回头望向干草堆里哆嗦的董氏,那二人为确保万无一失,走时将她周边堆严严实实。 林招招一咬牙小心摸过去,只有一个念头,要将草堆挪开,不能让她活着。 要了命了。 待到凑到跟前发现,她好像有些反常地突然停止颤抖。林招招知道董氏是非常危险的重度失温,又往前走了几步,手指在她鼻子下头试了试,还活着。 不过几息,林招招长长吸了一口气,目光如刃里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又换上决绝。动作麻利将包裹董氏干草捆都推到四散,并用力将她滚到冰冷的空地上。 如果董氏这都不死,那么活该陈元丰命中由此一劫。 简单处理草堆,做出董氏自己爬出去,逃命的假象。 旋即,她三下五除二,就着草剁,轻松翻过墙头。一墙之隔便是窄窄深巷,想是快申时,天色已经渐黑。 跳下墙头,什么都顾不上,根本不敢走大路,摸着云裳阁位置一刻不曾停歇,往铺子跑去。 莲娘晚饭做了林招招爱吃的揪面片,另外有白菜炖豆腐,大葱炒鸡蛋。 眼瞅饭热了两回,招娘还没被送回来,故而便吩咐虎娃去李府回来的路上迎一迎。 纪珧整个下半晌,心里堵的不行,来回踱着步子。就连一向活泼的虎妞都没敢闹出太大动静,莲娘坐不住,去了隔壁院子。看看绣娘们也做好饭食,便嘱咐她们早早歇下,莫要熬坏眼睛。 林招招自然没有碰上来接她的虎娃,她是从后头深巷穿过来的。以往走巷子,她个傻大胆都不敢单独行动,今日恐是受了多重刺激,待到回了云裳阁才发觉身上潮乎乎的棉衣,汗液吣湿了内里。 虽然林招招保持冷静,同以往一样和几人交谈,细心的纪珧还是发现端倪。 她看着如同嚼蜡一直往嘴里塞食物的招娘,心里思量:怕是出事了,并且这事还不小! 可,如今陆昭人不在青州,陈大人也去了矿山,万一招娘惹上什么麻烦,如何解决?若一时要不了命,随后便让招娘躲进陆昭的别院几天。 而今,自己身份敏感……并且李家还不知道如今自己藏身于这处。所以,不能给招娘惹上更多麻烦,一会儿吃完同她谈谈。 莲娘一直将好吃的往林招招碗里夹菜,“饿坏了吧,李家忒不讲究,哪有把人留到这时候的。” 纪珧说莲娘:“你只管忙,还得拨出虎娃那一份饭菜,天冷莫要给他吃了冷饭。” 莲娘一拍大腿便喊了声吃完跑着玩的虎妞,“去外头瞅瞅你哥哥,若是没见人,也不要急着往大路上跑。等不到你招姨,他自然会回来。” “得嘞。” 虎妞很机灵,蹦蹦跳跳拉开门闩,就跑出去探头探脑。少顷,“哥,你真够笨的,招姨都家来好半天了。” 院外传来兄妹俩互相打趣,当哥哥的一把举起虎妞,扛回院里,“给你能耐完了。”说完就放下虎妞,将院门闩好。 莲娘一通忙活虎娃吃饭,林招招同纪珧二人回自己住的屋子。过门口时,差点儿被过门板绊倒,纪珧眼疾手快稳稳扶住她。 林招招回头对上纪珧担忧的目光,她用力攥紧对方手腕,只一个眼神:回屋说。 “纪珧,我完了,我看到李栋衍杀人……”纪珧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煞白,赶忙走到门口。听了听动静,外头没有人,才拉着林招招上炕。 炕上依偎一起的伴伴和进宝,眯眼打呼噜,尤其进宝斜睨两脚兽蠢蛋样,嫌弃的又闭了闭眼。 “别急,也别怕,他看到你了?”纪珧颤音问林招招。 “没有。”于是,将下午原原本本发生的事情细细讲了一遍,“我就想着,事件虽皆因我莽撞跑路而起,董氏不能留。可我没有杀过人,如今我已然不能置身事外。有心人一查,便知道我去过李家府里。所以,这回我是栽了。” 纪珧:“……” 此事,谁都不能讲,还得想个万全之策。 虽说是李栋衍杀人在先,对于正常人来说是天大的动作,而丧失人性的李家人怎么可能会将本家少爷送出去获罪。官场上的事,盘根错节,看似二人不对付,说不定私下里人家好着呢。再者,两条人命,皆因李栋衍而死,但他们警惕性高,要是私下过问一二,说不定人家就能闻到猫腻。 所以,林招招不能急。想个什么办法又能让自己脱身,又能不被裹挟进去,被对方识破身份,她是扬州的林妙君! 林招招见纪珧一直来回转圈,这才又道:“明儿是何宝珠婆婆生日宴,以她家办事的霸道,必是会接我过去。到时候我见机行事,你先将心放到肚子里,过来听我细细同你讲。” 第56章 * 李栋衍看着死透的董氏,面部肌肉抖动,回头盯着两个随从,“蠢货,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要你们有何用!” “正是!”高丘阔狠狠地道:“两个该死的,干脆都打杀了喂狗得了。” 那二人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求饶都不敢闹出大言语。二人原先就是给大户人家做打手的,只因前头一家牵扯进命案官司,他们才来到京城寻找出路。遇上出手阔气的李栋衍,以为能在这家养老,谁知这人喜怒无常,动不动就发疯打砸。 今日差事是他俩没放心上,偏僻后院本就没什么人。再者,走的时候将门上了锁,因为要打水烧火,不能交给第三个人,所以二人才亲力亲为。 谁知道抬着热水回来便发现,这个死女人不安分,居然要逃走。只因爬到半路,便冻死了。 高丘阔问说:“这处院落没有其他人过来?” 话一落,几人皆是顿住,随即络腮胡不确定道:“许是天色昏暗,没发现什么可疑情况……” 高丘阔又挂上一副鬼迷日脸的样无奈叹气:“好好地一盘棋局,棋子没了……明儿个给我仔细查看,确定了没旁的痕迹再说。” “嗳———怎么没了?你不是说,只要找个人咬死陈怀舟,不就行了。” “蠢货!动动脑子想想吧,你以为刑部都是和你一样的睁眼瞎?”同这个二百五就见不清楚,桩桩件件的完美计划,他都往糊里办。当初让他去扬州,走哪一步,如何走,安排的清清楚楚。 这个狗东西居然教坊司里玩女人,结果女人没玩上,还被踹折了命根子。耽误了事不说,还让陈怀舟在青州扎了根。 跪着的两人倒吸一口气,心里都默念,这位什么来头,连家里少爷都敢骂这么难听。 训孙子似的…… 第49章 亥时深宵, 屋内炉火正温,光影盈壁。 一灯如豆,映卷抚衣,恍若隔世之安。 林招招抓起匣子里头的银子递给纪珧:“记得, 男人的嘴, 骗人的鬼,留着傍身。” 纪珧泪流满面推过去, 这才发现已经伤心的说不出话, 她真心不想同招娘分开。这一别说的好听来日方长, 可两人心里都明白,怕是一辈子再难见。 林招招依旧絮叨, 铺子账本以及日常使用的开销早就交给莲娘上手, 即使她走了,不至于麻爪。 提笔在纸张上几次下笔, 她思量半天最后将笔放好, 不写了! 进宝烦躁的不行,母两脚兽就是很难伺候,动不动就哭鼻子, 还是伴伴顺眼。如此想完, 又舔舔它通体白毛, 喵喵喵…… 林招招马上坐过去,同纪珧抱在一起, 然后对着她安抚道:“也莫要将我的去留同陈元丰讲, 他如今也挺难的。别人都有后盾, 他名义上担个世子名,实则没有任何依靠。就连那个唯一的亲爹,还想着要了他的命, 如今我走了,即使别人威胁他,想来也不会如愿。” 纪珧抽噎出声:“非要走么?等到陈大人回来,再决定也不迟。” 林招招就苦笑,来不及了。爬墙匆忙,转过白天那两个仆从定会发现端倪。李栋衍杀人当喝水这般简单的混蛋,必定会追查。不消一天,定查到云裳阁,到时候发现自己就是踹伤他的人。接下来,自己怕是活不成也死不了,不得慢慢放血折磨…… 林招招急忙停下不好的场景,非走不可! 为了你好我好大家好,她借着李夫人寿宴消失最为妥帖。 这世上没有谁离不开谁,两辈子也算人‘老’成精。只不过没有推倒花美男,成了一件遗憾事。 至于二人分开前的旖旎,林招招抱憾,匹夫怀壁,稚子抱金于市——这“不配”二字,非关门第,是乾坤殊途。 利尽则散,势弱则离。畏死不穷,人之常情罢了。 她要走了,纪珧紧紧抱着她不撒手,以往睡的早早的两人,一夜都没怎么合眼。 东方肚白,以往赖着不起的林招招早早爬起,开始拾掇行当。 摸了摸那件价值不菲的披风,她小心翼翼单独打包裹好。 四季衣裳都得带着,将银票缝在贴身内衣小兜兜里。纪珧看她内衣上缝满了大小不一的袋子,肿成桃的杏眼忽闪。 “这叫未雨绸缪!”言罢,痞子招又开始整理碎银铜钱,抓了一把铜钱,“出行多带盘缠,有备无患!” “招娘,你一定顾好自己和进宝,我……我多跪求菩萨保佑你平安。”纪珧又要哭出来。 林招招为难,真想带着纪珧跑路。可她三脚猫功夫带上进宝尚算能留条命,若是带着纪珧,怕是没出青州血都得流完放凉。 就陆昭那老登稀罕纪珧的样,真不敢试。 进宝去李栋衍宅邸听墙角野了一夜,刚蹿回来便听到铲屎的要夹带它跑路,瞬间炸毛,“嗷!” 纪珧以为进宝受了什么伤,赶紧顺毛安抚顺带检查。林招招心虚摸摸鼻子,对上进宝要挠人的凶相,自言自语道:“进宝,要不带着伴伴一起?” 进宝:“喵喵喵,你放屁!一张破嘴只会画饼吹牛/逼,我才不要受苦受难,我要在这和伴伴吃香喝辣。” 不走?由不得你! 化身成冰冷无情渣子女人的林招招,将进宝三两下卷进包袱皮里,亲了亲它,“真乖,好宝,就知道你不是嫌贫爱富的好猫。” 进宝生无可恋:“喵,莫要挨老子。” 进宝昨天听到铲屎的被欺负,夜里摸进李栋衍宅邸,将那货挠了个满脸花,就连那个出阴主意的矬地炮也抓了几把。 可铲屎的怂蛋,遇到困难就想跑路,很是看不起她! 纪珧怀抱伴伴,看着呲牙凶狠的进宝,早就止住分离的眼泪汪汪,很舍不得怎么办? 莲娘依旧是起的最早的那个,只是刚把米下锅,厨房棉帘子就被撩起,招娘和纪珧都起了。 “眼皮子怎么弄的?”莲娘担忧看向纪珧的肿眼皮,接连追问。 林招招赶紧把人往旁边带:“嗨,小姑娘家家想家人了。” 被拦住的莲娘怔住,尴尬的不知道作何种表情,嗫嚅道:“不怕,天上的人都看着保佑你呢。” 由于纪珧身份特殊,莲娘也不多嘴问,故而,只知道纪珧没有双亲,其他一概不知。 林招招素来警惕,一旦秘密被多人知道,那就不是秘密。如今她要走,也同背着莲娘母子三人,虽说一起生活过日子,可有所保留并不一定是防着她们,而是一种保护。 纪珧抓住救命稻草:“那我爹爹可要多多看顾咱们这些人。” 吃过早饭,李家马车停在云裳阁,果然是来此接人的。宴席定在中午,原本林招招不用过去,可李夫人这人向来霸道,有个手巧还算底子不错的绣娘在。脏了衣裳临时换其他的穿搭,免不了尺寸不合,留她在身边预防万一。 林招招拿了两大一小的包袱,其中一个包着进宝,婆子看到拖拉三包袱的掌柜,心道:果然就是这掌柜会做生意,必是知道今日青州城里贵妇齐聚李家给夫人做生日,拿样衣过去给自己赚名声呢。 林招招:“……”真精!眼睛还挺利!她一边将人热情问候转开注意力,一起谦让进马车。 真怕这时候进宝喵喵叫,不过进宝好像认命了,一动不动。 上马车后她悄咪咪一副八卦主子的口气:“夫人做生日,偏支也不过来吗?” 婆子得意洋洋随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嫡庶有别,甭管他多大岁数永远都矮一头。我们夫人顶顶瞧不上那家,若不是老太爷没了,怕还得日日看着那房人添膈应 。” 林招招起哄:“该说不说,咱俩偷偷讲这些私密事儿,别给传到有心人耳朵里,毕竟这处不是安全无虞的。” 婆子感激不尽:“放心吧!外头赶车的是我外甥,如今他的差事也就是接接戏班子。” 戏班子? 林招招心思开始乱飘,口不对心听着各种李家狗屁倒灶的八卦。 婆子好像以往没如此威风凛凛过,故而口沫横飞才停下吹牛的白话。林招招急忙岔开话题:“怎么还要接戏班子,不是早早就定好了么?” 婆子擦了擦口周白色唾液,一副看乡巴佬嘴脸瞄准林招招:“大户人家哪里只请一家戏班子的?我们长房可是族中要紧的人,不说各房孝敬的,便是戏班子都请了三波。早于开春老夫人做寿便定下年尾这场,今日唱的是梆子,图的就是个热闹!” “那……不热闹的是不是就得收拾家当该走了?”林招招压下急切,继续装不懂。 “嗯,昆曲班子今日要走的,不过不是我外甥送,我外甥今日接完你,就可以闲着等坐席。” …… 下了马车她先是跟着婆子往李夫人院里走,这次来李府看到处处都是夫人,小姐以及跟着服侍的婆子丫鬟,人乌泱乌泱的。 趁着没人注意,她闪身进到下人院,此时这处打包行李的戏班子正在收拾行当。林招招定睛锁住一个熟人,这人正是她来青州时混上船的保人。 第57章 林招招不动声色,假装很忙碌也跟着打下手,这跑几下,那说几嘴。府里的丫鬟婆子以为她就是戏班子里的人,戏班子里头还以为主家派来帮忙的。 只见那位赖管事正踹了一脚没眼色的小徒弟骂道:“小崽子,竟会添乱,怎么鼓槌寻不到了呢?吃饭的家伙也能丢,平日里骂的少了。” 林招招看看刚才随手拿起的鼓槌,凑上前去:“您找这个?” “你……” “嘘。”林招招手指做了个嘘的动作,将看到她如同回忆什么不堪往事般的赖管事拉到一旁。 本想偷偷跟着混出城,此时发现赖管事,临时改了主意。 再没有从李家消失,跟着他们戏班子出城离开走的稳妥。为了不给云裳阁里添麻烦,她只能出此下策,赖上这位赖管事。 且对这人有些了解,此人并不是一个坏的流脓的小人。 赖管事:“……”兜兜转转怎么又给遇上了,一次搭船不光没赚钱,还被倒贴银子,并且吃不好睡不好。把自己折腾的上不上下不下,这不是耍混蛋么? “上次让您亏了,怪我穷!这次还得麻烦您,将我带出去,只是银子多给……”林招招思索须臾,伸出一根手指。又四下看看忙碌的众人,并没有谁往这处注意。 一成?也就是二两二,打发要饭的不成!赖管事怒极:“一口价,三两不能再少了。” 林招招:“……”其实,她伸出一根手指是想翻倍十两的,如今她又不穷,不过出门在外还是不要露富的好。 “成交!” 赖掌柜就要去找安排出府的马车,林招招小声喊他:”这趟您路线去哪啊?“ ”京城……对了,你有路引么?“ 这,有也不能说有,多新鲜呢。 赖管家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懂得,感情还是个黑户! “五两,不能更少了。此次我们跟着镖局走,不走水路,你也不用受罪,吃了吐,吐了吃的。” 五两就五两,成交! 两人有来有往的讲价,林招招没有提前给钱。江湖规矩,见到镖局的马车,再交不迟。 她心满意足,走一步跟一步,生怕被甩下走不了。 赖管事看她背俩大包袱,长叹一声:“放箱子上头,一会儿跟着搬上车就行……放心,丢不下你。” 林招招嘿嘿傻笑,“嗨,您这边有什么活,尽管开口安排我做。” 赖管事摆手,没甚安排的,别惹乱子就成! 林招招人在此处,心早就飞走,并且感觉空了大半截,陈元丰你我终归还是分开成了两路人。 陈元丰打个喷嚏,接着便是心中惴惴,没来由的感觉非常不好。 第50章 下不了山就只能在此处继续查帐, 今日薛行风领着七八个兄弟进到青牛山深处。前几日顺着窄道发现有人在此处生活的痕迹,并且好几处远近不依的脚印。 禀报给陈元丰之后,未曾等到立刻回音。他沉思良久,才吩咐还是这几人, 借着打猎的名义往深处走走。 所以, 早起天未亮薛行风就带着兄弟们进山了,大家都裹得像个熊, 戴着皮帽子, 深浅不一踩在雪窝子里。 慢慢便发现不远处有炊烟袅袅, 没错了,再细看此处影影绰绰半露头的地窨子, 想是寻到老巢了。他朝后头兄弟摆摆手, 切忌不要轻举妄动,暂且探探虚实。 “黑二, 你别添太多水, 昨晚上野菜糊糊都是水,光起夜了。” 出来一个穿的破破烂烂的瘦削男人,接着又出来一个开口:“可不是, 老子真不想在这处待了, 大不了回去矿场, 让他们治我的罪。” “净放屁,你回去了, 浑身是嘴都说不清。当初还不是被人家蛊惑了么, 就凭咱们在这处待了这么久, 没人搜山,证明那个京官没想治咱死罪。” 接着三三两两又出来几条汉子,衣裳全部都是破破烂烂的, 甚至有的直接凑了大小不一的动物皮子,随意往身上一裹,凑合不被冻死就成。 他们排成一排,站着放水。 薛行风听到几人断断续续的聊天,也猜到了众人身份,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谁?” 看着瘦脱了相的十几人,薛行风冲着后头兄弟摆摆手。后头看清手势的几人,将腰间的刀拉了拉,方便抽取。 黑大一瞧便软了腿,抽筋似的不能动弹,迎上来人目光,心里叫苦:完了! 薛行风走上前,摆手示意后头兄弟停止上前,“你们胆子够大的,不光闹事,还伺机绑架朝廷命官。” “实非我愿!”王善家站出来与之交涉。 少时而已,王善家便想一个人担下所有,“当初我们只想吓唬一下,可并没有将人绑走。中途倒是阴差阳错掳了两个人,天黑也没看清,半路被他们跑了。若要捉人,就捉我吧,与其他几人无关。” 薛行风看着同虎娃酷似九成的模样,便猜出此人身份,兜兜转转何等样的缘分!是条汉子,不愧生了虎娃这根好苗子。 “可否借一步说话?”薛行风看向他身后担忧的汉子们,也没多做解释。 “你倒是仁义,慷慨就义。却没有想过你的妻儿答不答应。”薛行风抱臂打量这个愣头青,讲义气没错,可愣头青未免有些犯傻。 “……你,她们好么?”说完,王善家双眼通红,七尺汉子抽抽噎噎哭的停不下来。 “你还在这里住着,隔几天我便会让人送米送油,包括御寒的物事。如今虎娃是我收的徒弟,你家娘子如今在云裳阁里做掌柜副手,虎妞也活泼可爱。”薛行风直言交代,顿了顿又接话道:“原先的云姑,也就是蹿腾绑人的女掌柜,送回京城里头了。” 王善家止住眼泪,一度以为那娘仨苦水里熬日子,没成想离了他,过的越来越好了。 目送一行人离开,铁锤站在王善家边上,疑惑道:“他们什么意思?” “给咱们将功补过的机会。” 众人:“……” 王善家在众人脸上一一看过:刚才那位自称是现任虞衡司郎中的随从,目前也是自家儿子的师傅,所以便称呼他薛先生。如今能有好好做人的机会,谁愿意深山里头做野人。说野人算是好听的,不知情的肯定给爷们儿扣上土匪的帽子。 他问众人:“咱们于此处待着不是长久之计,就是回去认罪也落不了个好。为了家中妻儿老小,拼一把说不定能光宗耀祖,不拼就在这处被人打个土匪的名号,说不定哪天真被官兵一锅端了,成了刀下鬼。” 黑大这次没有反驳,居然带头同意,并说:“当土匪还是算了,死了都不给进祖坟。” “嗯!”众人齐齐点头。 * 偏枝离宅。 在外面候着的丫鬟婆子被两位怒火中烧的少爷咒骂的头皮发麻,没人敢上前触霉头! 昨夜里,李栋衍自从在扬州被踢伤后,便夜不能寐。无奈之下,寻找医师良方每晚睡前服了药才能睡好。如此一来,睡梦中,切肤感受掉进荆棘丛,刀片一样的暗器欻欻往脸上划。疼的他呲牙咧嘴,这梦太真实了。 待到惊醒摸了一把脸,血! 随即反应过来,有刺客。 本来被他嚎叫喊醒的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隔壁间客房里头那位高公子嚎叫更甚。此时高丘阔的随从见到一团黑影,动作快速朝着窗子跳走。 恰巧被外头灯笼晃了那么一眼,十分确定,黄鼠狼没错了! 于是,两个发疯的人满府里头闹着捉黄鼠狼,李夫人忿忿,又急又气,“我就知道,那个丧门星来咱家里,必是败家之相。” 婆子听完心里翻了个白眼:黄鼠狼是黄色的,两位少爷屋里都点着夜灯,二人都说黑色一团。哎,如今夫人怕是要拿着此事做筏子,将那位退回门的李七娘给轰走。 果然,天刚亮,李氏便吩咐粗壮婆子六个人,连同打杂的粗使婆子,将李七娘送回杏花胡同。至于什么面子、里子、名声,要个甚! 她儿子如今被那贱人生的贱人妨的受罪,没将这丧门星打杀了已是留了慈悲之心。至于丈夫李守拙这个老王八,不知躺哪里睡觉呢,根本就没见着人影,大不了回来吵一架,还能休妻怎么的? 原本计划查找草料院子里头蛛丝马迹的两随从,哪里还顾得上找可疑,先顾着这位大少爷吧,那脸都抓烂了。 李栋衍打飞药碗,记忆又回到扬州那夜,一模一样的伤口新旧交错:“是狸花猫!将青州城里的猫都给我宰了剥皮!” 高丘阔被疼醒反应较快,没那么严重,可依旧伤得不轻,“抓个屁。”什么时候了,正事要紧,满青州不说多少只猫,哪里能抓得过来? 对着自己的随从金山道:“对外就说府里遭了贼。”正好把昨日死的两人,交给衙门判案,一推六二五。 知州头疼扶额,书吏问说:“那咱这就拿人捉贼?”不然这家纨绔没完没了闹腾怎么办? 第58章 “仵作验完尸身,二人大概分别与昨日未时到申时没得。如今却说是府里头半夜遭了贼人……怕不是贼喊捉贼。” 书吏懂了:大家户里打杀奴才不想沾了官司,至少是面上有个说得过去不沾身的由头。可朝廷例法在这里摆着,他们也怕被翻出来牵扯其中,所以就想出这等损招让衙门犯难,要么草草结案,要么就满城捉贼。 知州一拍桌子,草菅人命,他们还有理了。指了指书吏道:“严查!” 林招招一行人刚出青州城,踏上官道,后头城门吏便严格排查路引,没有的一概不许出城。 赖管事回望身后动静,又对上林招招的有些侥幸的面色,一把拍了下脑门儿:“让你起贪心!”他朝后指了指,“别和我说同你没关系。” “不是……”林招招指了指自己,“我要是有这能耐,我敢明目张胆同您一块儿结伴走?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虽说朗朗乾坤,可是您也知道这年头妇人出门诸多不便。倘若不是有过接触,知道您的为人,我断断不敢与您同行的。” 她又说赖管事:“您细想想,后头那排场是捉我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鬼的么,都不够人家衙门官爷喝口茶的。”意思就是,我又穷又弱能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成? 赖管事:“……那你家夫君呢?” 林招招差点儿吐血,没完了还。 她两手一摊:“和相好跑京城里了,我这回就是去捉奸的。” 赖管事:“……”这,这话就没法接!听着也像那么回事,带都带出来了,还能扔回去不成?干脆到了京城直接分开不见。 林招招没觉得撒谎有什么难为情的,谎话精虽然不好听并且还不要脸,可为了保全自己,不要脸就不要脸吧。若是真的被当成犯人捉回去,大不了就跑,跑不了就求饶,真没什么做不出来的。 整个青州城里偷鸡摸狗的贼偷们口口相传,李家不做人,非得咬死李家被偷家杀了角门小管事。 偷儿们恨死这家子,要说偷鸡摸狗他们做了承认,可这是杀人!要偿命的,偷圈贼圈人心惶惶。 根本等不及停雪,陈元丰将全身包裹严实,踩着积雪同薛行风十几人一同下山。丁旺留了手下在山上暂住一段日子,毕竟大人回京前安排他保护陈郎中的安全。 山上同山下两个极端,山上风雪交加,山下阴雾沉沉,并无飘雪。陈元丰此时心中一直惴惴不安,一定是出事了! 并且,肯定是林妙君出了事,他顾不得换靴子,催促薛行风:“速速回城。” “世子爷,我寻处农家,烧点热水暖和暖和再回也不迟。况且,也该吃药了。” “不必。”时间不等人,多等一盏茶都能让那人陷入困境多一会儿,薛行风看看丁旺,没人敢拦。 陈元丰盯着薛行风皱眉,“将马牵过来。” 薛行风低了头,哎了一声:“是。” 陈元丰很少骑马,出门在外大部分时间都是乘坐马车,这天虽没下雪,可那北风刮的依然不容小觑。 万一,喝了凉气,可这如何是好? 呼啦啦的马蹄疾驰赶到城门口,陈元丰看看排成排检查路引的城门吏,心里又是一个咯噔。 丁旺与之熟识,从马上下来,对着盘查的城门吏头头插话道:“这怎么意思?突然就查起了身份呢?” 那人回头先是惊讶,随即就答话:“昨儿夜里李家偏支房头遭了贼,死了俩人,如今报了衙门,知州命令严查出城者。” 丁旺拍拍对方肩膀,说了后头队伍里,马匹上众人的身份,城门吏头头立刻挥手放行。 第51章 陈元丰一边听着城中发生窃贼之事, 一边思忖,甩了手中马鞭,疾驰冲向云裳阁。 此时已到申末,虎娃同昨日差不多姿势, 抻着脖子朝大路上观望。陈元丰快马赶至他跟前“吁”的一声, 拉住缰绳。 虎娃看清马上来人,差点儿哭了出来, 急急开口:“大人, 招姨去了李家到现在还没回来。” 陈元丰本就着急, 听完这句,心头一梗, 差点儿从马上滚下来。他稳了稳心神, 问到:“什么时候去的?走的时候拿了什么,这几日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对劲的事?” 虎娃被陈大人严肃问话的样子唬了一跳, 茫然开口, “没什么异常,同以往一样,不过招姨拿了好几个包袱。”他挠头回忆, 愈发确定自己说的没错。 后头赶过来的薛行风, 急急冲下马, 身子尚未站稳,便扑倒陈元丰马旁拉住马缰绳, “此处人多眼杂, 回铺子问问莲娘再说不迟。” 陈元丰压着脾气, 说薛行风:“我去问,你去李家寻人。”随即掉转马头,同后头追上来的丁旺嘱咐:“大家辛苦一场, 丁旺你带着他们先去泡泡池子,松散送散。” 后头跟着的随从哪有不高兴的,“谢大人!” “去吧!” 陈元丰没有下马,直接驾着回了店铺后院,翻身下马交给后头追上的虎娃:“可知道包袱里头都带了什么?” 虎娃看着大人铁青的脸色,不敢隐瞒:“说是给李家夫人做的新衣。”其实刚才娘发现李家做好的新衣,挂在二楼熨烫平平整整的呢,忘带了吧? 陈元丰还没说话,听到后院动静,便知大人回来了。莲娘就赶过来,想着有大人派人去李家接人。可对上陈元丰目眦欲裂,她即时住了嘴。平时很温和好性的人,此刻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她犹豫不定还是怯怯开口:“大人,不若派人去李家瞧瞧,这家人真是的,昨日将人强拉走,结果害得招娘天黑自己走回来的……” “哦?”陈元丰盯着莲娘,还有这事?“她走回来的?当时有没有说发生了什么事?” 虎娃看着自家娘一紧张就说话结巴的为难样子,便轻轻抚了她后背:别着急,慢慢说。 “对!”莲娘想起来了:“好像没有以往闹腾,而且以往赖着早上不起的人,今儿起的特别早。好像纪珧昨晚想家里人了,哭的俩眼睛肿的像铃铛似的,其他真没什么不同的。” 纪珧,忘了还有个她! 陈元丰没来由不好的预感,林妙君怕是已经不在青州了,他的感觉一向很准。 本就因为赶了大半天的路,连口水都没喝,此时他的嘴唇干裂起皮,急火攻心之下,双眼一黑眼见要晕。 虎娃眼疾手快上前扶住他,“大人,您没事吧?” 陈元丰硬顶着一口气,迟缓开口:“扶我去书房。” 虎娃点头,紧紧扶住他,莲娘小跑提前将书房门打开。纪珧早就听到外头动静,一颗心脏扑通扑通,为什么晚了一天回来? 陈元丰也不顾及男女大防,进了屋便四处翻找,甚至不放过角角落落。没有进宝的影子,只有伴伴被大动静给惊了睡眠,摇尾溜走。 他走到纪珧跟前,浑身肃然冷的不像话,冲着虎娃和莲娘摆摆手,示意二人出去。 纪珧紧张的不知如何是好,捏帕子的手捂上胸口,不敢与之对视。莲娘一步三回头,纵是脑子迟钝也知道此刻出事了。 她刚想开口说话,胳膊传来剧痛,虎娃用力捏紧她臂膀摇头:别添乱。 “她去哪了?你告诉我,莫要隐瞒。”陈元丰整个人仿佛冰窖里出来的一样,凛冽问出口。 纪珧慌张摇头:“我不知道。” “她为你惹下麻烦,从不曾后悔过帮你。明明自己过的不尽如人意,她依旧提出让我帮你,你父亲冤屈难伸,她还督促我要做个好官。纵是你此时不说,我也能查找线索。可查找多一日,她一个弱女子在外面就危险多一日。而你,恰好就是那个知情人,她掏出十分真心对你,你却至她于险境无所顾忌。” 纪珧泪流成河,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我答应过她不说,你莫要逼我。” 陈元丰眸中似有利刃,确认她真走了,咬了咬牙:“她在李家是不是撞见了李栋衍?” 纪珧一惊,眼睛瞪的溜圆:“……” 陈元丰只觉得女人误事,这种时候了,还在死咬牙关做什么? 他晃了晃身子,扶住书案,好半天才又开口:“她是不是看到了李栋衍杀了人,又怕夜长梦多连累到你们。所以就同你说,为了大家都好,她选择在李家做寿这日消失?” 纪珧已经崩不住,脸上的泪痕都顾不上擦,急急开口:“你怎么知道?” 他怎么知道,他联合在城外查路引,以及虎娃和莲娘讲的她一切的反常推敲的! “是!差不多是你说的这样,不过也不全是这样。”于是,纪珧便把林招招无意撞到董氏的奸夫被杀,以及有个矮子男出主意让董氏指证陈元丰私藏银矿图隐瞒不报的罪行。以及招娘第一次为了陈元丰对董氏下了杀手,虽董氏不是因她而死,可是终于人命面前,也有她一份。 “她就一句话也没给我留?”陈元丰嘶哑的嗓音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颓势具现。 第59章 “她说你挺难的,别人都有后盾,唯独你没有。她若走了,旁人纵使拿她威胁你,想来都不会如愿。”如愿?怕是招娘走了,陈大人也不能如愿了。 陈元丰:“……”好好好,这个狠心的女人,居然还有一丝为自己的着想。 薛行风带着手下兄弟,直接在李家正门使劲嚷嚷:“我们家掌柜的在哪?把人送出来!” 管家都不知道这帮土匪作风的是青州城里哪号人物,皱着眉头上前问道:“你们找谁?今儿家里头待客,零零总总来了百来号人,你说的哪家掌柜?如今府中除了夫人亲近的娘家人,未曾有留客。” 薛行风也麻爪了,显见这人没撒谎。可是,人呢?虎娃更没必要撒谎,想想回去更不知道如何同世子爷回复。 “告诉你们家主子,我们掌柜是云裳阁里的招娘子,头晌你们将人接过来,如今招娘子迟迟未归,最好给我们个交代。” 管家哑口:“……”这么狂的么?交代什么?怎么交代? 薛行风着急回去复命,翻身上马,扬鞭而去。徒留管家愣了半天神,反应过来什么,又往后院跑去将此事禀报夫人。 李夫人歪在榻上,小丫鬟服侍揉捏捶腿,何宝珠侯在旁边端茶:“娘,您别提今儿诸多夫人多羡慕您了。” “羡慕……言不逾阈,行不逾阈;说话要有分寸,不出格。行为守礼,不坏规矩。”李夫人阖眼缓缓开口。 何宝珠不动声色,真是的,夸你也有错了?意思就是自己说人家羡慕你就是没规矩呗?这算什么规矩,干脆都做哑巴好了。 可还不能不回她,只得道:“是!娘教训的对。” 李夫人今儿很不痛快,原因就是中途脏了衣裳,满处找绣娘掌柜招娘子,愣是没有寻到人影。 故而找了针线好的丫头将新衣改了改,结果依旧不尽人如意。好好的日子败兴,全都是这个只动嘴的儿媳不会张罗,哪有自己做生日,自己张罗的? 刚想继续说教,外头婆子来报:“夫人,前院管事来了,说是云裳阁里来了波人,口口声声说咱们府里头扣了他们掌柜。” 何宝珠忙了一天,脚底板跑的生疼,如今听到这事,才明白为什么婆母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缘由是没见到招娘子。 李夫人猛的坐直,一拍小炕桌,“没完?我们还没完呢!请她过来是给她面子,用她的时候却是满处寻不见,以后不做她家生意就是。” 屋内几人大气不敢出,李夫人指着何宝珠:“瞅瞅你都找的什么人,这和赖子有何区别?” 何宝珠:“……………”赖子?要不要看看你为难我的样子比赖子还无赖。行了,不做衣裳省钱了。 薛行风赶回铺子,抓着虎娃就问:“招娘回来没?” “没!李家也没有?”虎娃慌了,还以为师傅将人带回来了呢? “大人呢?” 虎娃被拽着袖子,费力朝着书房一指:“书房呢,送进去的饭也没动。” 薛行风眉头皱成疙瘩,拍了拍虎娃:“让你娘和面擀点面条,随便做个肉臊子,到时候大人饿了,我在煮面。” 虎娃:“这就告诉我娘去。” 薛行风犹豫,沿着院子绕了好几圈,还是硬着头皮走进书房,“爷,明儿我带着兄弟们在出去找。” 陈元丰手里不停,忙着看丁旺在城门吏那里打听来的消息,主要就是问了今日一天出城的人都有哪些是生面孔。此时他正忙着归类生面孔里头大宗队伍有女眷的,尤其行李中有三个包袱的人。 薛行风泡了杯茶,端上前,“你歇着,我来弄。” 陈元丰放下毛笔,揉揉眉心,“李家今日出入的都有什么人?” 薛行风一边整理一边回话,“多是各家女眷以及亲戚,外头来的都住下没走,好像戏班子晌午头走了一波,下午宴席结束走了一波。” “戏班子?”呵!是了,怕就是最早那波出城的。而知州下令盘查捉人也就在那之后。什么能把俩大包袱神不知鬼不觉不引人注意?那就必是行李箱子装得下,并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的戏班子方便混出去。 “去,去查最早出城的那伙戏班走的水路还是陆路?” “是!” 第52章 薛行风看着自家世子爷:“招娘丢了, 要报官么?” “暂且别声张。” 薛行风出去后,便去找丁旺陪着,二人一起请城门吏喝酒,看看能不能套出点消息。 一夜无眠, 陈元丰嘴里起了燎泡, 他还要忙着去衙门,立在一旁的薛行风:“……”这么熬着身体如何受得了? 陈元丰接过他递来的茶, 漱了漱口:“如何?” “城门吏还真听到一两嘴, 那戏班里头众人纷纷夸管事, 说他帮忙为下头人同班主讲情,意思是坐船吃住难熬, 这次倒是走镖局。不过还有人抱怨说是途中历城的时候, 得耽误几日去唱几场,之后在启程。” 陈元丰眉头终于舒缓, 随即不再紧抿双唇, “ 快过年了!” 薛行风:“……”被自家世子爷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有些没摸到头脑。还以为他会说出,让自己带上人去追招娘子。 “去, 将李栋伯夫人船舱里头做杂活的小伙计给保护起来, 最好要个听话实数的。”陈元丰一边整理官服捋平袖口, 手背上蓝色血管脉络清晰无比。 薛行风打了个冷颤,不寻人, 不发火, 平静的可怕。 陈元丰转身对上薛行风的担忧:怎么就那么沉不住气呢, 让你如何,照办就是了。 薛行风还是问出口:“那,招娘?”是寻还是不寻啊? “不, 跟着镖局到历城这段路很是安全,不必担心。” “那,这只保护李家少夫人的管事?” “拿着人再说,后头有你要办的事。争取年前让李栋衍在腌臜处待着涨涨见识,看看他们家在青州是否可以只手遮天。”言罢,捏起药丸混着温水吞了下去。 接下来几天各忙各的,陈元丰依旧上衙门面对冯安念三阴。 薛行风那头进展顺利,船舱管事是李家家生子,对少夫人何宝珠的衷心相对就没有那么强烈。薛行风仅饿了那厮几日,他便将知道的吐了个干干净净。 * 年关将近,风尘仆仆赶路的林招招萎靡不振,包袱皮里的进宝一直喵喵骂街,各种提要求为难林招招:“铲屎的,我跟你来到这处没过一天好日子,你个丧良心的狗女人。” 林招招掏耳朵,听听,说的这叫猫话吗?“净瞎说,哪天缺你吃喝了?昨儿我用十个铜板与旁人换了一条牛肉干给你吃,我自己跟着只喝糊糊汤。”不受苦受累不知道米粮贵,糊糊吃的脸都绿了。 行李车上缩成一团的一人一猫,有来有往吹牛打屁。外人看来这位娘子怕不是受了刺激,动不动就自言自语。 原本与戏班子里的人同乘车厢的,但由于她神叨叨一会儿说点这个,一会儿说句那个,大家都避开老远。 林招招无奈,进宝一直闹情绪,她这头安抚,那头顶着周围排斥目光。 逼仄车厢没处避讳,不装了,我就是脑子有病! 后来发展成众人纷纷提出不满,于是赖管事只能将她安排行李车上。 行李车,顾名思义就是露天拉货的,倒是有被褥唔得,林招招膈应旁人的寝具。就将包进宝的包袱皮摊开铺好,她将带出来的棉衣全部套在身上,解决了寒冷问题。 摸摸进宝,她叹气:“也不知道纪珧她们都怎么样了?” “喵,你骗人,明明都是看着那人送你的披风发呆。” “是吗?那我发呆了几次?” “喵,起码一天思春十几回吧!” 林招招啧了一声,环境的重要性啊,因着戏班子里头谁都能唱浪曲俚调,进宝学会就往她身上安。 不过她背过身,不自在摸了摸脸,有那么多吗?也还好吧,确实还挺想他——在做什么呢? 青州,松涛斋。 李栋伯看着对面坐着的陈元丰,诧异不已。主要是对面这位不是个主动攒局的个性,上次见面至今三个月有余了。 “陈大人,敢问是有什么事么?” 陈元丰饶有兴趣亲自烹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备器、理茶、候汤、点茶;火候敬微,拈来皆妙之感! “栋伯兄,尝尝看!”陈元丰手持一只葵口斗笠盏,细看釉色沉静配上氤氲茶香,妙不可言。 李栋伯云里雾里,不知道他卖的什么关子,只得笑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称赞道:“好茶!”应该是松涛斋里新上的品类,还是头一次喝。 “哦~栋伯兄第一次喝?” “是!” “不瞒栋伯兄,吾亦是初次品尝。”言罢,又蓄满一盏,并将对面李栋伯的茶盏点了点,“这是鞑子爱喝的砖茶,一般方便运输,牟利客观。”陈元丰抬头对上李栋伯的眼睛,似笑非笑。 第60章 李栋伯纳闷,说的什么有的没的?这哪里像高丘阔那个人精子的表弟,表大爷差不离,说话忒的老道。 “啊,鞑子还挺会享受。”李栋伯打着哈哈,等他接下来的重头戏。 陈元丰倒是没在卖关子,言明道:“这茶,正是你家尊夫人船舱中缴获的。” 缴获? 李栋伯脸色沉下,倏的从椅子上站起,手指着陈元丰:“你莫要含血喷人。” “头几个月陆大人便得到信儿,码头船舱遭遇贼偷光顾,那贼人混进去本想得些能换钱的物事。谁知,竟然发现满船舱的茶砖,这几位偷家倒是慌张不已,他们中间有人见识过,北方鞑子离不得的玩意儿。” 李栋伯:“……”可这与自家夫人有甚的关联,码头停的船多了去了。不止自家,杨家,还有其他商船、乌篷船,难道随便抓一个便可诬陷? 陈元丰依旧不疾不徐,手指敲着桌子,等他坐下又缓缓开口:“后头陆大人一番查探,询问了尊夫人船上一个叫孙成的管事,他老老实实交代了所知道的。” 寥寥几句,李栋伯手脚冰凉不寒而栗,孙成便是自家的仆从。 若是真的,此事非同小可,如今朝廷遏制鞑子边境贸易。就是让他们老实听话,不然断了供给,就不会一天到晚想着来边境烧杀抢掠。 而边界处却辽东外,能通商贸易的便是晋王。皇上与晋王因皇位之争,如今可谓是水火不容。 晋王位置尴尬,前有内陆中原的皇权,后有边境鞑子的虎视眈眈,可谓是两面夹击。 却多年来,他稳坐晋中封地做着闲散王爷,纵是李栋伯不在官场之中,也能猜到晋王必是与鞑子达成了某种共识,利益来往着,才不被骚扰罢了。 而此刻陈怀舟与自己讲的这些,光是想想,都觉得怕是天要塌了。 他脸色突然煞白,抖着手擦额头冒出的细汗,哆嗦开口:“请大人明示。” 陈元丰故意指了指外头站着的丁旺,又开口道:“赚银子嘛,谁有本事谁上,谁说女子就不能有个大志向?如今陆大人回京中,怕是翻过年才能回来,特将身边最得意的人留给我用。”顿了顿,他又开口:“可我念着兄与我二人的情分,不忍将此事闹大,但又不得不找人出来担此罪名。” 意思就是,我与陆昭一伙的,虽不是我管辖范围,但亦是知道来龙去脉。 李栋伯看对方,“岂可因几句话便将人治罪?” 陈元丰就笑了,“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何意?” “女人家怎么能有如此大的门路?若没有高人支招,那便只能你——整个李家齐齐被治罪了。”陈元丰说着就一叹,“为了凸显与兄的诚意,我是冒着极大的危险同你絮叨这些。上头严查,你又能有多大的能力反抗?求助晋王吗?”你李家势大又如何?沾上私贩茶给鞑子,便是不可饶恕的罪名。 李栋伯:“……”却是如此,何宝珠究竟是个后宅妇道人家,哪里摸得着如此要命的关卡买卖?一则,陈怀舟所言不假,若是不找出后头的主使,那么纵使整个李家都搭上也不够皇上撒气的;二则,怀璧其罪,有多大本事做多大事,在青州这地儿尚可狂妄一二,可上头随便下来个官,便将本地士绅压死,尤其这几年族中没有出息子弟。 陈元丰扶着桌子继续:“兄可想好了?” 李栋伯:“……”条条都堵死了,想什么?他想休了那个蠢妇可以么? “休妻怕是依旧不能行的,罪证早已收集完毕。”仿佛猜到李栋伯所想,直接点名要害。 李栋伯对上陈元丰的眼睛问道:“还有什么,你干脆明说。至于你今日找我的缘由,怕是要我做些什么,干脆都说明白。” 雅室内,安静下来,丁旺与薛行风一直侯在门口,听不清里头二人谈了些什么。 陈元丰不再遮掩,“背后主使便是李守拙,据某所知,他是自李栋衍受伤后,便觉无后可延续。故而外头包养的小戏子为他又生一男胎的好消息,他便萌发出给老儿子挣份家业的想头,如此便搭上尊夫人。” 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位族叔做事向来不考虑家族死活。拉上自家的蠢妇无非就是想到捆绑一起,出了事也不能将他踢出去。 怪不得一向抠搜的夫人,居然大把给自己掏银子不说,对全家老小都甚是大方。也因为这,二人原本早就腻味的感情,还恢复了几分新婚燕尔的甜蜜。 可这甜蜜里头裹着毒,捅了这么大个篓子,还是自己的枕边人。 陈元丰笑了,“前几日,李栋衍报了衙门,说府中遭了贼,并杀死了府中男女两管事。而知州那边仵作验明尸身,与李栋衍所说的死亡时辰并不符。”言尽于此,袖袍一甩他闲适的向后倚靠,“你家族叔父子当真是能惹是生非呢。” 李栋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话,可他却也是听明白了。挑唆妻子的是他们这对父子,惹是生非的也是他们父子,李家有这对父子在,早晚得摊上大事。如此,便是将小的送去衙门招供两管事死因,然后慢慢困住老的不能给他继续胡闹。 陈元丰又道:“李栋衍身边两随从是个识时务的,有这二人入手,比你自己硬杠的几率高几成?” 李栋伯:“我……若我自己,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静谧室内,闲适伴着心慌,两人各有思量!l 第53章 是啊, 就算侥幸逃过了这一次,下次呢?下下次呢? “马上过年了,衙门里头从上到下,监牢捕头们都盼着回家团圆呢。咱别拖到大年下里, 耽误人家办差。只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 一个时辰之后,你不动, 自有旁人动。彼时你能不能脱了干系, 就未可知了。” 李栋伯:“……”总之, 就是让我二选其一,不是将隔了房头兄弟送进衙门, 便是自家房头面对成十倍的罪名, 我有的选吗? 你陈怀舟何至于如此?就因为族叔惹了你?未免太过睚眦必报了些! 当天夜里,李栋伯借着喝酒的名义请了李栋衍去到夜语台。李栋衍不曾防备, 几口酒入腹便醉的不省人事, 接着两随从也有点迷糊。李栋伯捂上帕子,挥挥手,三人就被五花大绑塞进马车。 到了何宝珠名下的一处小院, 李栋伯吩咐家中信得过的打手, 将那两随从用了鞭子, 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能坚持,便招了个干净。 天亮便将三人秘密押送至衙门口, 由两仆从揭发并自首而结束。 * 赶路行至驿站, 众人纷纷露出疲态之色, 终于能下来活动活动了。 有个叫春桃的小戏子,人长的也算颇为出挑,不用扮装两只狐狸似的吊梢眼, 一颦一笑间尽是风情。 她一出车厢便引得镖局里头几个大老爷们心痒难耐,因此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周围。 而自诩出门不露财的林招招,特意用五个铜钱,换了戏班里厨娘洗的发白的外衫。行车几日,她就没整理过,此时像个抽抽的芥菜疙瘩似的。 加之她在露天的马车上头,风刮日晒的,养了大半年的白里透红的肤色,一朝回到解放前。比之解放前更糙,几天功夫居然脸皴了,甚至她都不敢洗脸。 为了省钱,大家男女各分两间大通铺,吵吵嚷嚷的让这处驿站热闹非凡。 “春桃小娘子,同人挤一铺大炕多难受的,不若同哥哥睡单间,费用都包在哥哥身上。”两个虎壮汉子嘴里荤素不忌,直接大声吆喝。 “呸,不要个脸子的臭狗食。”春桃腰肢盈盈一握,扭扭捏捏小碎步就要从挡在她面前的两个大汉中间过去。 好像被男人揩油这种事儿,戏班子里头的人都经历多了,故而没人上前出头。大家各自忙碌卸车拿东西,就连赖管事都充耳不闻。 进宝身上的毛猛然乍起,喉咙里呜呜咽咽一副要随时准备攻击的模样。林招招急忙在它身上抓两把,“你什么时候成了打抱不平的江湖猫大王了?” 林招招刚安抚好进宝,前头两男人居然伸手就要往春桃衣襟里头抓,而春桃只会哀哀戚戚求饶。 殊不知,越是这般模样,那俩狗东西越赛脸。 “嗳~让让,让让。”言罢,便背着俩大包袱横冲直撞,扎进缠在一起的三人堆里。 那两人瞅瞅来人,一脸扫兴退开半步,“边去。” “别介啊,两位壮士一起玩啊。”林招招黑黢黢的爪子,直接抓上其中一人外穿皮袍子,白色的翻毛羊皮袍瞬间多了五个黑手印。 “你他娘的……”大汉看看脏不拉几的丑女人,只叹今儿倒霉。 另外一人,也觉得没意思,同那人纷纷离开找同伴去了。 林招招看看二人背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下三滥的东西。” “你要不同我们住一起?放心,你歇在我旁边即可,保证没人寻你麻烦。”春桃感激道。 林招招顺手就在身上乱胡噜,实在是太过凑巧而已,刚帮厨娘卸铁锅,摸了一把锅底灰,全便宜那两个王八蛋了。 第61章 她笑嘻嘻摆手:“不碍得,我盘缠许是够要间小号单间,赖管事同我说,到了历城我可以帮忙打杂,到时候也能挣几个铜板。” 春桃一听也是,毕竟睡一铺大炕诸多不便,人人脾性都不同。自己愿意不成,得大家都同意或许才不起矛盾。 “那你忙。” “那什么,下次再有这样的,能跑就跑,不能跑就硬杠,人都怕狠人。”林招招凑近春桃,小心给她出主意。 “谢谢你。”春桃怕是从没听过如此为自己着想的话语,以往遇到类似情况,多是被占便宜。用班主的话说,摸两把就摸两把,能别惹事就别惹事;再或者就是,骂她下贱胚子,擎等着男人上手呢。 “没关系。” 林招招先进去,问店小二要单间,谁知人家来了句,“咱这哪有单间,都是通铺大炕。倒是有三人间的,不过得一百个铜板,送热水。” 好熟悉的一幕,正是初到青州时候,那位店伙计同自己报价的口气。 一百个铜板不是付不起,手里也就百来个了,可花完了去哪里穿零碎小钱? 她是个穷波,人设在这呢。于是她便央个店小二,“就打今儿个来说,咱这处店里怕是不会再有第二拨人过来投宿。咱俩好商量,你给我算便宜点四十个铜板,我最多要一盆洗脚水。屋子空着一个铜板没有,我一个人四十个铜板,你赚发了。” 伙计,被她三转两转说的有些泄气,算算也是这么回事。 行吧,那就四十个铜板,一手交铜板一边吩咐她:“可别同外头那伙人说,这价钱再是没有这么便宜的。” 林招招点头,郑重小声道:“好说,好说,自然,自然。” 所以,上辈子是i人的她,在这里活成了个大忽悠。 “喵,铲屎的,松开我。”进宝被放在炕上,督促她做个人。 林招招瞅瞅屋里,哪里算是单间?照旧是大通铺,只是在中间砌了几堵墙,那么一隔开,还是通铺无疑。 怕是隔壁间放个屁,这头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床上的被褥倒是一股皂角味道,想是价格原因,在这种小格子单间住的人少。林招招此刻才算放松下来,一头躺在炕上,抱过进宝吸了几口才道:“哎呦,运气真好,我最怕遇到有臭脚丫子味的铺盖卷儿。” 她摸摸暖和的炕头,心满意足。接收到进宝要骂人的喵喵声,及时拆开束缚它的桎梏。 这头刚松散完,那头店伙计便敲门送水,“给您放门口了,推开就能瞧见。” 之后,便是匆匆跑着,忙活戏班子以及镖局众人的房间去了。 林招招往出走,她在想一会儿吃点什么,跟着戏班子吃大锅饭,吃的两只眼睛都快绿了,她要吃肉! 所以,一会儿避开戏班子众人,去后头厨房塞点钱,开开荤要紧。 推开门入眼便是一大木桶,屋里头有洗脸洗脚各两个木盆,这些水足够了。 林招招拎了水,便关门进屋,待洗好收拾完天完全黑了下来。 戏班子里众人都在后院搭灶等吃饭,故而也没人注意到她,前厅里头镖局几个男人围成一桌要了酒菜,生活水平相当可以。 林招招快步走到小伙计身旁,同他开口,“有什么吃食没?” “饺子、包子、还有酱牛肉,刚出锅的大白馍馍。”伙计一边扒拉算盘珠子,一边回应她。 “饺子什么馅儿?牛肉新鲜吗?” “饺子,包子都是白菜馓子馅儿的,牛肉头晌拉来的黄牛肉,馍馍刚出锅的。”伙计居然没有扒拉出错,“啪啪啪”珠子乱响,还能准确无误分出心思同她打岔。 林招招很是服气此人专业技能,她摆摆手:“两个包子,一斤饺子,一份牛肉,两个馍馍。” 伙计这回惊讶抬头,“海胃啊!”林招招点头,“那是,不看看我还得走多少日呢。” 对方明了,这是备干粮呢。 算好价钱,就去后头厨房打招呼去了。 林招招把钱数好放下,对着回来的伙计道:“麻烦你给我过去吧,这处人多不便的。” “成!等不了多久,且回房歇着吧。” 林招招又跑回屋里,就怕进宝同她闹矛盾,偷偷跑了,“再忍些日子,咱们就能迎来胜利的曙光,你不是最喜欢吃好吃的么,京城里就相当于咱们原先住的京城。那里吃喝玩乐样样齐全,你就等着享福吧。” “喵,享福?你个穷鬼,嘛都不给我买!”进宝嗷嗷的,发泄心中不满。 “买!绝对买!不买,你天天骂我,我都不生气。” “喵,你放屁。” “……” 外头伙计敲门,林招招快步跑到门口,就看着一大托盘的吃食:“啊,这,量也太实在了些。”她真没想到包子比进宝的头还大,馒头更甚,酱牛肉都是满满一大盘,饺子亦是海量装。 伙计端进屋里放在桌子上,又从身后腰带上拽出一大块油纸,“这个明儿你包起来,不渗油。” 林招招从没觉得古代居然也有如此贴切的客房服务,简直不要太好,她欣喜点头:“可谢谢你。” 说罢,便拦住伙计,“暂且等一下。”然后在包袱里头抓了一把铜钱,塞给伙计,“哝,辛苦你了。” 伙计没想到这位娘子如此慷慨,住店的多了,大都呼来喝去,头一次遇到这么个实心的,欲言又止半天开口:“夜里关好门睡觉,莫要乱走。” 目送离开的伙计,林招招心里琢磨:嘛意思?都快累成狗了,谁没事聊闲玩呢。 这么想着,也就撂手一旁没寻思,主要跟着镖局一起,若是不安全,他们也不会再此处投宿不是么?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于是,林招招一边儿吃饺子,一边给进宝吹凉喂它吃饱肚子。 吃饱喝足,林招招没有脱干净衣服,只将最外头那层厚点的脱了,又把包袱都收拾装好,省的明儿走的时候麻爪丢三落四。 夜半时分,进宝突然从拱起身体,一双眸子悠悠泛着蓝光。林招招刚刚睡熟,便被它的反常惊醒打了一个激灵。 第54章 整个驿站静极了, 翻了个身林招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非要说那不对,又说不出来。 她看进宝,此刻强烈的安抚下, 好像比之刚才平静了很多。 脑子里头铎音再震:夜里关好门窗睡觉, 莫要乱跑;如此想完,心里不由自主开始扑腾, 没完了, 真是没完了。 住个店难道是遇上黑店了?关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往哪走嘞。自己吓自己再也没法合眼, 干脆披衣坐起。她将进宝揽进怀里,一摸炕头还是热的。 估计是火炕烧的热, 此刻她的喉咙炙的冒烟, 极为想补充水分。可喝水就得去厨房,屋里头什么都没有。 所以, 林招招是又将进宝包好, 进宝极为配合没有喵喵叫骂。林招招摸摸它的肉球身体暗忖,就算是有个什么事,她拼了命也要同进宝一起的。 套好棉衣, 准备下炕穿鞋的空当, 听到一声重重的闷哼, 接着又是一声。 开始还以为听错了,可接着又传来一阵稍大动静, 哪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大致猜想心里也有点数。 而按照三声闷哼角度听, 怕是最多同自己住的这屋隔了三个屋头,并且还是其中三个镖局的小头头。 可能经历多了,如今便是杀人放火, 她也没有极度慌张;而怀中进宝它也在听动静,并且十分警醒。林招招将它连同包袱皮一起绑在身上,夜色如墨,对上怀里猫大王闪过的瞳孔幽光,忙给它个‘稍安勿躁‘的触摸。 屋里头连件趁手的防身武器都没有,但这不重要,况且,人多了她也打不过。摸索记忆中,室内里哪处能藏人,好像没有,一眼到底的光板。 她咬牙,都是肉身凡人,是祸躲不过。 就听外头粗噶音凶巴巴的问:“都在这里了?你最好别蒙我,不然将你血槽子放干。”随即又朝外头大喝道:“都放倒了没?” 那头回:“全撂了。” 接着就听刀背拍打脑袋的声音,夹杂哀嚎,“全在这了,拢共一波人,镖局连同戏班子。他们抠抠嗖嗖的,分男女两间大通铺。又没有娇娇小姐的,谁舍得住担单间?” 林招招呼吸一滞,回话的人是店里的伙计。 “将戏班子里的小娘们儿都给我裹好了,装上马车,男的全宰了。”粗噶音大喝一声,瞬间就听挥刀抹脖子的动静。 林招招都能感受到热血喷出的声音,她惊的眼珠子一下子就瞪大了,浑身汗毛倒立:……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 她一动不敢乱动,只听外头脚步未曾有突出的大动作,稳中有序,显是做惯了烧杀抢掠的勾当。 才待脚步声远去,应该是去了春桃她们睡的通铺,林招招眼一闭:完了,全完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整个人维持穿鞋的动作,就那么一直僵着不敢动弹。 第62章 东方肚白—天亮了,林招招摸了摸冻红的鼻头,整个屋里飘着浓重的血腥气。她闭了闭眼随即睁开,活动僵硬麻木了的腿脚,半天才迟缓小心翼翼走到门边。打开小小一条门缝,外头整个过道没有动静,地上通红一片,是那个小伙计的血。 壮了壮胆,硬着头皮开门走出去,小伙计身体趴着一动不动。比之上次见到李栋衍杀人,这次的经历让她百骸皆客,感觉身体已不再属于自己。贴墙绕过前厅,她朝后头院子大通铺方向过去。 至于查看什么她不知道,或许还不死心,万一有活口呢? 哆嗦推门看女眷通铺,里头散落一地的鞋,可是人都不见了,就连做饭的厨娘也被带走不见。 正当她恐惧难过的时刻,肩膀被拍了一下,极度紧绷的精神瞬间瓦解,“——啊。”的一声刚喊出嗓子眼,赖管事急忙捂上她的嘴。 “——嘘。” 林招招回头,看到还活着的赖管事,大悲又大喜的两个人差点儿哭出来。 不敢逗留此处,林招招带着哭腔道:“我行李还在屋里呢。” 赖管事看看后院还有仅剩的一辆驴车,还是头带病的老驴,指了指说:“查看过了,就咱俩和这头驴活着,那帮人明显早就注意到了咱们。昨夜里我起夜去茅房,就听着外头不老对劲,之后就见了四五个高大黑影从后院摸进来。我……不敢乱动,藏在柴禾堆里。他们训练有素手脚麻利,套车的套车,扛人的扛人。我以为就是他们劫财,没成想连老少娘们儿都不放过。等到没动静我回去一瞧,天爷啊,全被抹了脖子了……”赖管事一个大男人哭的呜呜咽咽,双目通红。 林招招也后怕不已,昨儿还是大活人,今儿全没了。活着的二人,可以说是捡了一条小命。 林招招不敢自己回去拿东西,“您同我一起过去吧,那小伙计就死在我屋旁边儿,我真不敢一个人走回去。” 如此,两人哆哆嗦嗦相互搀扶回去将包袱拿了出来,路过小伙计,她蹲下用手阖住对方瞪大的眼睛。无论什么,终归这人没供出她在屋里。二人又回到住人的通铺瞧瞧,却认再没活口,才施施然决定快跑。 赖管事套好驴车,二人打算往前头绕开此处官道,去报官! 当院里,赖管事还要收拾锅灶家事,林招招看不下去,谁知道那帮亡命徒会不会继续杀回来? 她便对偷偷抹泪的赖管事说:“他们仅四五个人便如此猖狂,此处留不得,咱们快点逃命要紧。” 赖管事擦擦眼泪,木楞楞的点头:“对!说的及是,快走,快走,速速离开要紧。” * 青州城。 知州没想到苦恼多日的嫌疑人居然投案自首了,并且还是贴身的两随从主动交代罪行。真如他判断,果然贼喊捉贼,可他未曾有多高兴。 今日李守拙托中人要见面,见面是不可能的。这种人家将人命视作草芥,想来上梁也有不正之风,干脆借口生病在身,避嫌而已。 饭桌上,丁氏哭哭啼啼,对上李守拙格外怨恨,骂他就是恶毒至极没有积点德。 李守拙本就烦躁,半个多月没家来,居然发生这么多事。他也不让丁氏,将桌子掀翻了事,让你摔摔打打,连个家都看不好。 桌子掀了,各自安静。 丁氏大叫一声李守拙:“我和你拼了!我儿子坐了牢房,我让你外头养的小的以及她们生的小崽子都不得好活,统统给你摔死!” 这丁氏是李家老太爷好友的女儿,人虽其貌不扬,却是家里头的娇娇老小。故而,在李守拙面前及是敢泼得出去的。 李守拙躲过她的利指,“你要闹到什么时候?还有栋衍家里呆的好好的养伤,如何便是出去吃酒?真相还没查清,咱们就是找关系送银子也摸不准头绪。我已经外头撞了一天的南墙,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 丁氏早就被儿子收押乱了分寸,哪里能听他讲什么一二三的道理。儿子没了,她的天也塌了,干脆都弄死完事,家业省的落到外头的小野种们身上。 李守拙看到疯妇乱咬,躲藏间隙,头皮一痛,再看丁氏手上有一撮他的头发,也是红了眼珠,对着外头管家就喊:“来人,给我将这疯妇绑了。” 董管事:“……”打吧,我儿子被少爷害的连累羁押在扬州,怕是活不成。毕竟朝廷律例“杀人偿命”,事到如今如何能不恨? 外头的事他亲自去打听的,虽然没有确切消息,但买通了牢头,人家还是交代了只言片语:意思就是,李栋衍在牢房里一直骂说,李栋伯是个阴险小人,将他灌醉送过去的。 族里的事情他看不清,就眼前的人和事,他还是看得清的,怕是族里头已经将这房放弃。 如此,他悠悠退出正院,回了自己的房里,拿起温着的酒壶倒了几盅酒。不知不觉一壶喝空,往炕上一躺,鼾声如雷。 可睡的正香甜的时候,就被人用大力气摇醒:“董管事,不好了,快瞧瞧去吧,老爷夫人——双双上吊了。” “啊?”董管事激灵一下子就醒了,猛然被打搅,心跳如鼓:“你慢慢说!” 什么跟什么?不是还吵架闹着打点捞人的么。 他挤了挤眼睛,翻身就要下炕找鞋,眼疾手快的小厮已经将鞋套在他脚上了:“外头都闹翻了,接下来是不是得找族里出面解决这事啊?” 董管事看着小厮,再看看又跑进来的另一小厮,他满脸惊慌,然后扑通一软,直接跪在董管事的脚跟前。 这一激,他更惊慌了:“说!又如何了?” “族里头已经来人将院子封了,正在挨个盘问,昨晚上都去做甚了,并且满处找您呢!” 董管事心头一凛,总觉得一切发生的太过匪夷所思,好端端的好像要灭口似的。 随即,他想到老爷贩茶的营生,一开始大大方方让下头人参与其中。后来便慢慢全部交给外头一些不熟悉的新面孔接手,就连他这个老爷最信任的人都不曾参与,足以证明老爷做了见不得光的营生。 仿佛有什么在心头划过,但又抓不住重点,他仓皇一笑,跑是跑不了的,生死天定。 明儿就是三十了,家家户户都充满了节日气氛。 书房里,陈元丰揉揉眉心,听着薛行风一早就打听来的李守拙夫妻双双殒命的事。 他听完嗤笑,李家比自己想象的狠多了,原本只是给李栋伯一点小小的建议而已,没想到他们如此决绝。 不过结果挺好,如今所有对招娘的威胁都已经解决,就算活着的李栋衍在牢里头,能做什么?为他铲平后路的人没了,想来就是李家族中怕是此时都在头疼的他死活。 是的,李栋伯在祠堂,他清干净周围的人,只留族长以及他还有父亲三人。 族长净手,李父知道这是要上香。故而他也抽出三根退后一步,跟着点着。两人静静伫立良久,才将香插在香炉里。 族长缓缓出声,听不清情绪道:“家门不幸!当年将他认祖归宗,族里头都不同意,腌臜出身必是祸害秧子。如今,咱们李家因他做的因,怕是要面对风雨飘摇的果啊。” 李父:“……”他看向李栋伯恨铁不成钢:“你,你怎么管的你媳妇?” “罢了,如今越是这般,越不能将何氏如何,且过个半年,让她病了吧。”族长看向上首的排位缓缓开口。 病了,就会不好,不好就慢慢耗干气血,到时候她娘家也不会追究。 第55章 大年初八, 陈元丰早早起来书房里头练字静心。 最近总是做梦睡不踏实,多少年都没有这样,算算日子她应当快到历城了。有些后悔,没有早早派薛行风过去接她, 其实说白了, 他呕了一口气。 就想让她知道在外头作难,到时候看看你还跑不跑? 所以加之她连句话都没留的行为, 让他甚为恼火, 对谁都面面俱到, 唯独对自己,仿若是个没有心的人。 故而, 他将所有的怨气, 悉数发泄到李家父子身上。 杀人,多容易。 可借刀杀人犹不解恨, 李家也甭以为被算计了, 当初纪大人的死,他们都没留情,大都掺合有份。 那么, 就用李家人灭自家人的血, 来告慰逝去的纪大人吧。 停笔, 外头薛行风匆匆进门。 陈元丰抬眼盯着他:“怎么了?” “安山驿发生了狂徒杀人劫掠大案,女者不见一人, 死者多为壮年男子……” 薛行风还要讲话, 对面陈元丰脸色大变:“什么?安山驿?” 说着, 就朝薛行风要他手里的信件。 薛行风迟缓片刻,将信件呈给陈元丰,他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看完心中一惊:竟是十天前的事,算算脚程,她也该到历城,可如今派去那头的人迟迟没有来信。 所以,她出事了。 烧杀抢掠,男人杀了,女人不见,必是找不到凶手的。但锁定这帮人不难,除非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活着的女者。 第63章 朗朗乾坤敢如此行凶者,只可能是匪患。 只是,那条路如何突然出现了匪?怕就怕林妙君也被掳了去,虽然信中只几个字,可无论如何也要赶过去查探一番。 丁旺就在门外:那信是锦衣卫传来的,此事不可小觑,来来往往的驿站居然出了杀人的匪患,教人如何敢出门? 所以,接到信件他就给了薛行风,如今也算是在陈大人麾下,大事小情的总得告知一番。 陈元丰咽下发痒想咳的症状,起身朝衣架走去,穿起厚厚披风就要出门。薛行风心里急的不行,这么着急,怕是非得过去查查招娘死活的。 可不能拦,也拦不住。 故而陈元丰开门便对丁旺低语:“我得出去一趟,你留在青州应付冯安。” 丁旺心里有数了,这不就是刚坑了李家,出去哪处先清净一段时日,待到李家丧事办完再回来。 他点头答应,果然:真如自家大人说,莫要小瞧了文官的弯弯绕,人家玩阴谋阳谋手拿把掐;可李家人还不能不咬碎了牙往下咽,自己人整治自己人呐。 看着鹤羽量步的陈大人,静中藏锋芒呐! 上了马车的陈元丰冷笑连连,看向一起坐车的薛行风:“下次再敢隐匿信件,自作主张替我做决定,便回金陵去吧。” 说着,就喊外头赶车的随从:“去云裳阁铺子。” “世子爷——”薛行风大急,低头小声:“实在是怕世子爷担忧过甚,安山驿离青州百里,纵是过去怕也赶不及……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陈元丰眯眼盯着他,身子向后倚上靠枕,什么话也没说,静静沉思。 林招招与赖管事本打算绕路报官的,奈何拉车的毛驴子不给力,走走停停呼呼噎噎,恐怕下一秒就得累趴下。 跑路呢,时间就是生命! 她也不犯懒了,贴心的从木板车上下来,同赖管事一同腿着陪驴子走,“如今咱们还没走十里路,这往北走且远着呢,还不知道后头怎么个光景,怕是这一路,需要格外小心。” “你且别吓我了,要不咱们往南,回来时的路走吧。如今就是往北边走,中用的人都没了,唱给谁听?” 林招招才回过味,一副恍然的样子,“是啊,咱们为什么朝北走?这样岂不是白跑了这十几里路?”说着,就要扯缰绳拉驴子掉头,“我不吓您,咱们这就掉头往回走。” “小姑奶奶哎,你疯了不成!现在回去不是擎等着人家关门杀人杀驴……”他扯过缰绳,指了指林招招怀里的猫说:“杀猫。” “那咱们也不能漫无目的的瞎跑啊,这两日是倒春寒还是怎么地,愈发冻人。”林招招冻的跺脚,她脚上生了冻疮,又疼又痒难受极了。 赖管事不小年纪也没见过杀人如麻的场面,约莫受了惊吓喝刺激,人也混混沌沌不甚清楚。 林招招在这满眼都是黄秃秃的土坷垃中,根本就没有方向感,没办法还是得靠着赖管事。她哈了口哈气,将手交叉揣到袖子里,“那……那咱今晚住哪啊?” 赖管事虽然迷糊,但他常年在外,只辩辩太阳方位,就知道往哪头走。很是顺利的将二人又带着走了十几里,便看到一处炊烟袅袅的人家。 两人扮作父女,一路都是风尘仆仆,又脏又累又渴。林招招不敢大意,小心提防观察四周,直到二人赶车停在这处人家门口,她才上去叫门。 半天才出来一个满脸布满烧伤疤痕女的脸,她戒备看着二人:“干嘛的?” 林招招被对方的样子唬了一跳,可她没敢露出分毫被吓到,咧开干裂的嘴唇冲对方笑笑:“我们父女来此处投亲的,可多年未曾来往,记岔了路,您行行好,能否容我父女歇上一日?” 投亲?方圆十几里零零星星就住了三户人家,马上就快死绝了,她可没听说附近谁家还有亲戚。可看看二人的面相又不似那起子坏人,正好没钱买米了,如此便道:“住可以,得交钱。” “那多少钱?”不是不想给,也不是嫌贵,她就觉得这人听声音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可观她老练同人交流的模样,越想越觉得不怎么放心。 “够买一个月的米就行。” “……二十个铜板?”林招招手里就有这么多铜板,再要就没了。 “嗯,进来吧。” 于是林招招跑到赖管事身旁,小声安排:“我叫您爹,您得答应,别让人家看出不妥来。”赖管事嗯了一声,便将板车卸下。 由于,门框太窄,车子过不进去,故而只能将驴牵进院中。 林招招拿好行李,看了看三间土趴趴屋,问主人说:“怎么称呼你?我瞅着你比我大不了多少……许是我猜岔了你也莫怪罪。”伸手不打笑脸人,林招招热络同人家礼貌问名字。 “我——叫——妙静。” 含混拉扯好半天才说完全,林招招都以为这是好久没说这几个字,让她有些生疏造成的。 “我叫招娘,你这房子可有年头了吧。”林招招扶着薛管事就往墙根儿下头石墩子上坐,“看着窗户都破了。” “不是我的房子。”妙静理所当然回答,并抚了抚饿空的肚子追加了一句:“我也就是来了月余。” 林招招:“……” 不是你的?那你要钱要的也蛮理所应当的…… “有吃的吗?” 林招招苦着脸点头,看着比自己好不了几分破烂不堪的妙静,她还是将包袱里头油纸包好的素包子拿出来分她一半:“剩下的我要和我爹分着吃。” 妙静几口囫囵吞下,饿死鬼似的继续盯着林招招手里的包子,林招招只得将自己那份给她。 妙静还是没品味,干巴巴就着冰碴儿牙的包子,吃的心满意足。 林招招转身拾掇行李往屋里走,除了东次间里塌了一半的炕上铺了层稻草,其他的任嘛没有。 她转头向西次间走去,好家伙,这屋里炕头全塌,根本就没法睡! 妙静后头跟结实,“你们会拾掇土炕吗,帮我盘起来,不然这都没法睡。” 林招招将东西全部放到角落,晚上这么睡得冻死,她看着没睡觉着落的地界儿,叹气道:“这土地还没化冻,没法整,暂且将就着对付一夜,今儿怕是来不及。” 她又不懂盘炕,上冻这事还是陈元丰给她普及,她才知道的。 如今,那人也不知道如何了? 收拾得当的陈元丰坐在马车,原本他要骑快马启程,奈何薛行风以死相逼。陈元丰不想同他的衷心做对抗,那么先启程再说以后的事。 想到劫掠的那帮悍匪,好好的在山里头呆着不好么,但这么明目张胆的挑衅,劫杀了人还想全身而退,想的未免有些美。 取死之道! 如今依你们的罪行,要么一辈子窝在深山里头不出来,尚可留条狗命;可现在么,劫掠了我的人,就休想得个好死。 他低声跟薛行风道:“安山驿那头有消息吗?” 薛行风正忐忑不安,连着惹了世子爷两回黑脸了。此时被问话,他立马回应:“未曾。” 陈元丰看看他的小心,不想情况不明下,他生出对招娘的怨怼,故而敲打:“招娘与我而言,是不同的。” “是!”头更低了些:“我知道了。” 薛行风同城门吏打了招呼,很快就被放行。 他同随从二人出城边换了衣服,由对方赶着另一辆空马车回城,外人只以为陈郎中出城晃了一圈又回去了。 剩下的就是丁旺在虞衡司代替陆昭和冯安唱对台戏,把所有的目光吸引过去,自家爷怕掺合二人矛盾,故而家中躲清静。 年前矿场不开工,正月十五之前,不管安山情况如何,总是能赶回来的。 青牛山内,王善家带领十几人接到传信—下山! 第56章 去灭了土匪? 几人被唬住了, 黑大看看带头的王善家,以及面面相觑的众人,觉得王善家为了能飞黄腾达怕不是糊涂了吧?要不要瞅瞅哥们儿都吃几碗饭? 他抬头看这众人,真就是身上刚贴了些膘, 将将把棉衣撑起来而已。要说卖苦力挖矿还成, 当然了其他活计也是干得的,可你不能动动嘴皮子就让兄弟们去卖命。 而今这年头, 能做山匪土匪的哪有简单的?光是想想土匪无恶不作的尿性, 哪个身上不背上几条人命的? 那位薛先生是救了大家不假, 可也不能开口办事,就来这么一猛子。 合着救了大家一命, 这就得还回去? 王善家在这废弃土院中间磨盘旁往地下一蹲, 顺势就抽过一根树枝在地上划划停停。 这番响动,众人跟着揣手蹲下, 看见好大一个圈:这是又要作甚?感情都知道大家不认字, 在这画圈遛猴儿呢。 王善家在起始点上一指,“当初咱们闹事,也就是为了能活一口命对吧?” 众人点头, “是这, 没错。” 于是, 他又顺着线往前走,用树枝点了点, “可后来阴差阳错就裹挟进绑架朝廷命官这事上, 是也不是?” 第64章 众人木楞楞有点头:用得着絮叨么, 谁不知道啊? 小棍又一指回到原点,“所以,咱们依旧没有机会翻身, 又回到原点。可现在不同,有个可以改命机遇,可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大家愣住,理是这么个理不错,可这祸闯关成功有么有机会活,还是两可。 王善家这会儿猛的站了起来,那眼神幽深,深不见底的样子好吓人。他扫过每个人的脸,缓缓开口:“那日薛先生误入地窨子,哪怕就是他不误闯,咱们也熬不住,准备出去找活路的。如今活路人家给咱点出来了,你们谁去谁报个名儿,多余的我不强求。若决定了跟着干这一票的,咱们私下里头细细斟酌。” 谁知王善家这一鼓动,大部分人还是选择站在他身后,只剩几个人选择站在黑大兄弟旁边左右为难,“王家哥哥,我惜命的很,不然也不会苟活到现在,不若你干脆明说为甚的这般拼命?兄弟们脑袋别到裤腰带上,小命都捏在别人身上总是不甘心。” 于是,王善家借坡下驴,他太了解这帮人的个性,贪生怕死。要说谁都惜命,可能堂堂正正做人,谁愿意混成了邻里八乡的黑户? “既然这样,那我就高低提一嘴,咱们就是下山回去,衙门里头留了暴民的案底,能善了?如今有这么个机会,倒不如去拼上一把。”王善家愤慨激昂,循循善诱又道:“成了,咱们洗净罪名说不定还能留个为民除害的好名;不成,咱们依旧有为民除害的好名,让家中妻儿老小获益,孩子们起码沾光不用去服徭役,因为他们爹或亲人,灭匪有功。” 众人:“……” 黑大将头撇到一边,嗤笑出声:“说得好听,谁会给咱们正名?” 王善家:“……这就是赌的成分在,消息如今传的人尽皆知,去就同我一起,说不定还能杀他一个半个的,再晚了约莫都被旁人瓜分完了。” 众人觑着王善家的神色,有人跳出来,干脆打破僵局:“妈的,老子去。干他一票。成了进族庙,逢年过节的都得给我烧香火,说不定还能混个小吏当当。” 不是没有这种先例,早些年青牛山里头有老虎,吃了不少的人。人心惶惶之下,有人挺身而出去打虎,结果真给打死了。 这人一招翻身名流多年。 王善家看着这个叫春鹏的小伙子,脸上多了几分真诚的赞赏:“说的好!如此一来,咱们别耽误,这就速速赶过去罢。” 黑大黑二两兄弟听了不免跟着澎湃,都选择拼条出路,他们二人哪里能被撇下? 干脆跟着一起干一票大的! 这个主意薛行风也是临时飞鸽传书送到山上送达的,主要是招娘那头事情接二连三出的太急,原本打算将这些人在山里偷偷观察李守拙的私线,可他们两父子找死,惹了自家世子爷。 如今,别说私线了,怕是家底儿都被族里头李家人瓜分了。 可王善家这帮人在山上留着亦是无用,干脆有这么个立功的机会,至于愿不愿意干,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儿了。 天丝毫不见转晴,整个安山驿被阴云笼罩。 树上乌鸦‘呱呱呱’乱叫,经过日夜兼程的赶路,陈元丰二人到达出了事儿的驿站。 整个驿站还有不久前生活的痕迹,劈好码放整齐的柴堆,入门显眼的柜台处,还有算盘,笔墨;他喘着粗气艰难吞吐,抚了抚发紧的胸口,逐间屋子推门查看。 没有,什么都没有! 多日奔波未曾按时调养吃药休息,严重的岂止是病灶,还有身体损耗。 而今,原本偏偏公子的模样,除了一身青布棉袍,哪里还有以往儒雅俊美?倒像是突然没有精气,颓废的病人。 陈元丰不敢错眼,紧盯着世子爷,生怕一个错眼,人再往地上栽过去。 他不懂什么男欢女爱的,就知道世子爷好像剃头挑子一头热,那招娘根本就没放心上的样子。 陈元丰踉跄推开最后一间屋门,里头被褥摊开,好似没人翻过这屋。他上前查看,被褥里头夹杂着一枚铜钱。 捏起来仔细观察,上头粘着几根猫毛! 是进宝! 她肯定还活着,并且屋里不似女通铺里头地上纷乱的各种鞋子。 屋里没有鞋子,这就说明她提前穿好的,且这屋在最里面,没人过来翻过,被褥还是那日的模样。 陈元丰激动回头,对着薛行风长叹一声:“将被褥抱到马车上,咱们先向北在寻寻。”言罢,将铜钱紧紧攥在手心,心理滚烫滚烫的,盯着薛行风将被窝卷好往车上抱。 依着那人警惕的狡猾,肯定不会往人多的地方去,就算是报官,她也会扮成乞子用‘据听说’给传播出去。 果然,正坐在小板凳上挑捡干菜的林招招,听着赖管事让妙静加水放干稻草和泥脱土胚,两人笨笨拙拙,能用的土胚十块都挑不出来。 “再加点水……不对,你又放多了。”赖管事烦躁不已。 “我和泥……你来加水。”妙静不信了还,倔强的老头。 林招招揉了揉被呛呛头疼的脑瓜子,身子背对着二人,吵吵闹闹挺好的。 那日来到此处,赖管事便发起了高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只能熬到天亮,听妙静说五里之外有个镇子,那里有看诊的大夫,林招招只得将人托给妙静照顾,她一个人腿着去镇子请郎中。 至于家当什么的,她只抱着进宝,连同那件披风,剩下的都留在此处。若是回来妙静卷了家当跑路,算他们倒霉。若是她没跑,并且还将人照顾的不错,那么便交了这个朋友。 正好也要将驿站的案子报官,于是破破烂烂的林招招继续装疯卖傻,先是传播一番流言,之后就找到医馆。 谁知,人家大夫不去看诊,意思路途遥远,外头传言闹土匪。林招招体会到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于是她死皮赖脸求人家开了受惊吓的退烧成药。 待到走回趴趴屋的时候,赖管事居然退烧了,林招招好奇,“老天爷开眼,这是给我爹留了一线生机。” 妙静翻了个白眼,“你干脆冲我磕仨头得了,感谢老天爷作甚?” 林招招:“……”不是,人是你救的? 妙静扒拉翻她的包袱,除了大胖猫真找到凉透了的烧饼,还有一只烧鸡,另外一小袋米,“昂,是我救的。” “那你怎么不早说?害我白跑一趟!”林招招觉得自己在这世上就已经是个大奇葩般的存在了,谁知妙静更是个大大奇葩。 妙静撕了一个大鸡腿,一边啃肉一边含糊:“你又没问我!再说,家里需要吃的,你跑这趟也不亏。” 林招招:“……”我能说什么?怪我没了解…… 病没好之前只能先窝在此处凑合养着,幸而那日逃走,赖管事抱了他自己那套被褥,不然三个人得冻死。 进宝睡饱了,威风凛凛跳上房梁,警惕盯着某处一动不动。林招招放下干菜筐,掐腰对着进宝凶巴巴喊话:“你敢给我捉老鼠吃,我就不给你买肉!” 进宝馋的两只眼睛都绿了,“喵,我捉了老鼠分你一半吃!” “啊啊啊啊啊。”林招招一身鸡皮疙瘩,恶心的直跺脚。 进宝不理解:两脚兽神神叨叨的,不给我吃肉,还不许我自己捉鼠吃? 外头听到她嗷嗷叫的喊声,赖管事扔掉手里的家伙事就冲进来,入眼便是一人一猫的对峙场面:大胖猫嘴里叼着老鼠,招娘掐腰旁边儿一副要吃了猫的样子。 他不免心虚,都怪自己这一病,耽误不少事。这段日子吃的比以往在戏班子吃的还好,想来都是这丫头将自己手里的底子都给扒拉出来了。 这丫头面冷心热,一开始以为是个不着四六的脾性,也知道她嘴巴说是去京城找夫君云云,不过是胡吣瞎扯的。 只是明知她可以不管自己,二人一拍两散的,结果这丫头不光留下,还将自己照顾的不错。 赖管事摸摸自己口袋里的五两岁银子,一把掏出来塞给林招招:“这个你拿着,去镇子上割点肉,馋了咱去买就是了,何必眼馋老鼠肉?不到那地步!” 林招招:“……” 她无力摊开双手,以后让她怎么吸猫? 叼着老鼠的进宝:?凭什么管我?大王我非吃不可了! 无力制止的时候,外头有人拍门,她和赖管事对视一眼,不由齐齐打了个冷颤。 第57章 是两个男人, 一高一矮,通身华服皮草皮帽,估计是被妙静的脸吓到,那个高个子男的爆喝道:“一边呆着去, 屋里头有没有能说话的?” 林招招朝外看了一眼:有钱, 混蛋。 才要出去,赖管事就拽了她的胳膊, 意思他出面, 林招招拦了。一则是这二人狗仗人势惯了, 越是点头哈腰他们月赛脸;二则赖管事大病初愈,别在让对方给吓出个好歹来。 进宝叼着老鼠的身体猛然躬起身体, 房梁上一跃而下。林招招看它一副拼命架势, 直接过去扑住,呲牙痛苦求夺下它口中老鼠。 第65章 老鼠奄奄一息, 林招招怕进宝惹出麻烦, 三两下过裹紧包袱皮,扔在炕上就走进灶坑旁蹲下。 她抹了把锅底灰,一边擦脸一边走出去。刚在屋里没有看清, 如今凑近一看那个矮子实在是有碍观瞻, 脸上几根淡粉色抓痕纵横交错, 想是被什么抓的才好不久;俩眼珠子各滚个的,还嫌弃上妙静了, 要不要看看自己什么货色? 她脚步一顿, 朝后头退了一步。 高丘阔看见来人一脸邋遢黑黢黢, 同开门的那个破破烂烂凑不成一块布的差不多的来人,也跟着往后退。 林招招一下子被那双厚鞋底的云履靴子给吸引住了目光,记忆复苏到那日李栋衍旁边儿的靴子一幕, 他们是同一个人。 高丘阔捂上鼻子:“问你们,最近有没有什么可疑唱戏走镖的过来此处?” 林招招心中一个咯噔,饶是经历多次危机,后背还是惊出冷汗。 确定声音就是那个人,他为什么这么问?是敌是友?明明就是冲着她和赖管事来的。 没来由的怪诞感觉浮上心头,是敌非友! 幸而抹了把锅底灰,不然退了血色煞白的脸指定露馅,“啊吧……啊吧。” “哑巴?” 高丘阔看看眼前一个面目全非,一个哑巴,他跟着又嫌弃更甚:此二人凑不齐一个囫囵个,真真是夺目异常! 漏网之鱼不至于大胆窝在此处,怕是早就去了县衙保命要紧。 他发狠咬牙,五官及其扭曲,最近一年多就没顺过。尤其这次出得事,好似要脱离掌控。 怪只怪那几个蠢货,不在山里头好好呆着,出来惹了这么一大宗案子。要不是他们抓着家里什么把柄,早就将这帮孙子连锅端了。 娘的,知道他们想女人想的紧,干脆买多几个给送进去玩了过瘾得了。如今还得给他们擦屁股,真他奶奶的腿的欠他们的。 父亲,祖父虽都为尚书,却做事永远都推敲一番。当年若不是心慈手软,何至于现在被这帮下贱货色威胁恐吓,弄的整日里战战兢兢。 而今,他们的老巢自己也摸不到,又不能大肆剿匪,外人只道是自己任嘛不干,成天往青州这处跑。其实就是借着吃喝玩乐不务正业,查探一番这帮人的老底。 只是,他们不出现则已,一出现就来了一票大的。他们也知道篓子捅大了,又寻到自己跟前,说是只要将他们保下,那么就将若干年前的恩怨一笔勾销。 行啊,既然愿意长在荒野里做野人,还有什么不乐意的呢? 蠢货就是蠢货,做事不干不净留尾巴,倘若没有活口,那么杀人劫掠的经过如何被传的人尽皆知的?肯定有人活了下来,传出来的。 再看方圆十几里,未曾有过可疑活口,如今站着的两位,怎么也不会是要找的活口。 这一刻,林招招心如擂鼓 ,而后急忙掩饰掉那份焦灼惧怕,抬手双手合十,做出朝对方要钱的举动:“阿吧……啊吧。” 黑黢黢的爪子眼见就要抓上高丘阔,他连连后退,甚至于骂道:“离我远些,你这个下贱胚子。” 随从忙烂过林招招,“在靠近一步,废了你。” 妙静快步上前挡在林招招跟前,她怒视对方:“俺妹听不见!”一口地道安山方言,随即就转身拉着林招招往院里撤,林招招感受妙静的手抖的厉害。 进来院门,她扶着林招招,又转身用力拉上门闩,将院里院外分开两个场景。 林招招担忧的扶上妙静,并用眼神询问:你没事吧? 妙静抖的不像话,甚至嘴唇发紫,林招招不懂医,可也觉得这分明就是气急攻心。 她用力半抱着妙静,就往屋里拖,而赖管事要出来帮忙,林招招眉毛一立:不要出来! 果然,外头随从扒着墙头正往院里看呢,林招招如芒在背。干脆也不往屋里拖妙静,将她放在院里板凳上,张口急的一直“阿吧啊吧” 随从跳下墙头,对上高丘阔就笑:“多是没见过世面的俩傻子,仅仅见了少爷一面,人便被震慑到了。” 高丘阔点了点高了大半截的随从,“警醒着点,此处没有发现可疑的,咱们便去县衙附近查查流言到底从哪里传出来的?” 随从道:“城中人口不少,这么一问会不会打草惊蛇?如今,咱们是不是要小心行事,毕竟出门在外的,少爷身份还是莫要被有心人知道。” 知道又怎样?我虽没在朝中做官,可我家中有两个鞠躬尽瘁的尚书,要论操心,还有我身份来的理直气壮么! 待二人赶着马车到了安山城,夜幕即将来临。 今日跟以往并不同,贵客来客栈掌柜准备上门板的功夫,便迎来两位不俗的贵客。打头来人面容没怎么看清,就被后头跟着的随从搭上肩膀,“将马车赶到后院给添上好的草料,再来间上好的套房。” 掌柜吆喝着后院伙计过来牵马车,挂着笑脸报价,收钱,领着去店里唯一上好的客房。 他前头带路,就又热络同二人搭话:“两位贵客来咱安山城投宿还是来对了,就得在人气多的地界住,咱们店里确保客人安全无虞。” 薛行风立马接话道:“说的是呢,如今出门在外的,碰上烧杀抢掠的事,不够倒霉的。” 掌柜推开屋门,前头领着看了一出一进的两间隔开的大炕间,嘴也没停跟着絮叨:“哎呦,别提多惨了,死的都是成年壮汉,听说还是常年跑镖的。另外是个戏班子,里头的女的全被掳走了。就说哪里缺大德的,这么多条人命,这帮子匪患也不怕死的时候下阿鼻地狱。” 正说着呢,外头有人喊,“有人吗?出来个人,为我们家公子安排间上好的房间。” 掌柜冲着二人作揖,“您二位先拾掇着,我出去看看去。一会儿我让人将热水给送过来,另外您二位要吃食也可以随时吩咐,后头灶上一直留着火呢。” 薛行风连连致谢,将人送出门去。 才待服侍陈元丰解披风,外头吵吵嚷嚷的骂声传来:“妈的,不早说没有上房了,你长了张破嘴净说废话。” “行了,没有再换一家就是了。” …… 高丘阔!他来安山城做什么? 陈元丰与薛行风对视一眼,纷纷坐下没说话,继续听着外头动静。 “安山城里还有哪家客栈不错的?” “往城西走一盏茶的功夫有一家云客来,是安山城里顶好的。贵人不妨去那头歇下,最近周边闹匪患,城中客栈都抢手的很。”掌柜耐心解释道。 看着人走了,掌柜吩咐伙计将门板上好最后一块:哼,住你奶奶个腿,那头怕是也没有房间。要是好好说话,给你腾出两间中等的也没什么,如今不好意思,住满了! 人和人就没法比,同样金尊玉贵的,前头两个客气有礼,后头这俩吃了枪药,满嘴喷粪。 他一边嘱咐伙计烧热水,一边叹气,“得亏是咱们这处在城里的人多,若不然,怕是也同驿站似的被抹了脖子。” 伙计道:“可不么,那帮小乞子传的有鼻子有眼的,说是就四五个人,不抢钱不抢物,专要全须全影的女子。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几个匪头子山里住了多少年,都没碰过女人了呢。” “去去去,小崽子懂个球,莫要瞎扯。” “真的,我今儿又出去听了一耳朵,好多人都觉得在往西五十里深山里头,住着几个野人悍匪。” …… 陈元丰听完,便问薛行风:“如今安山衙门里头就没人过问此事么?” 薛行风整理药丸,将药瓶搁在桌上,又检查被褥,“只将尸首拉至义庄,简单装殓清理了一下,旁的没听说有剿匪。” 陈元丰就冷笑:“只怕是县令大人也吓得不轻吧,毕竟在他的管辖之内,出了这么件要命的大案,该是上报了朝廷。” 薛行风也是这般想的,更信世子爷的说法,“出发前丁旺就说了这么一嘴,正如爷所料,想来就是县令也麻爪了。” “哦?他还安排过什么?比如,这里的县尉是何人?” 薛行风犹豫半天,讷讷开口,“是崔珩的堂弟,崔续。” 陈元丰:“……”愣了一下,再回忆此人,好像崔珩这个古怪性子,没有交好的兄弟吧? 薛行风挠头,又告知他一个霹雳消息:“那个,崔少爷与此处西山清虚庙里挂单做道士呢!” 道士? 陈元丰头疼不已,一别多年,曾几何时两人泛舟江上,喝酒谈天。聊到兴趣爱好深处,他那人便拉着自己不撒手……彼时,仿如昨日再现。 “嗯,知道了。” 薛行风瞄了眼自家世子爷,还好,没有大的情绪波动。两人同窗兼昔日好友,却被传出二人有断袖之癖。 世子爷还好一些,照吃照喝不耽误什么,倒是崔珩跳脚骂街寻上散布谣言的高丘阔门上,将他祖宗八代都骂了一个遍。 最后,还是被崔家老太爷拎着耳朵给揪回家的,再后来好久没见。 第66章 等到能见面的时候,才知道崔珩挨了家法,屁股打开了花。 第58章 早起, 轮到妙静做饭,由于昨日来人满处打听他们的消息,导致三个人都心烦意乱。 林招招看了赖管事一眼:哎,小老百姓没经过事, 只会低头一根筋, 却是忘了抬头看看路。 如今的身份更是糟上加糟,既然咱没权没势, 更不会用上位者的思维看问题, 那么咱也不能因为受到打击就一蹶不振。 发愁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明明就是受害者, 受害者倒成了东躲西藏的过日子的。当然,这一切也是因为身份低微, 可也没到了看不见活路的程度。 既然不能得到妥善公平对待, 那么咱们主动出击! 林招招越想越憋屈,从扬州到安山, 好像一直都被动跑跑跑, 凭什么?两眼怒火中烧。 妙静被看的:“……”发现了?我藏的很好啊,并没有露馅儿吧? 林招招眯了眯细眼,一副顺着妙静心中所想的样子问道:“昨儿那矬地炮同你有仇?” 妙静手一抖, 差点儿扔了手里搅粥的饭勺, “你偷听我说梦话了是不是?”她一副林招招窥探了自己的秘密的忿忿, “你晚上睡觉抢我被子就算了,居然偷听我说话, 你就是无耻小人!” 林招招只是想前期铺垫下前奏, 昨日有目共睹那二人对她极为鄙夷。故而想拉她入伙的, 毕竟多个朋友多条路不是么? 天爷啊,这都炸出来个什么惊天大秘密! 我只是想隐晦一下……若真是有什么惊天大案,她真的承受不住。本就危险重重, 如今又来了一颗自带火捻的雷,这还玩什么? 干脆等死吧! 赖管事也听懂了:“你的意思是昨日那二人与你有仇?什么仇?是不是也是被抹了脖子,将妇孺掳走!” 林招招一拍脑袋‘啪——啪——啪’三声脆响,得,两个傻子全招了! “真有仇。” “真有仇!” 妙静与赖管事齐齐发声,林招招抱着进宝闭了闭眼,“你总说我是傻子,今儿开了眼了吧,看看什么才叫傻子!以后再背后骂我,直接让你见识什么叫傻子开会。” 进宝没吃到鼠肉骂了她小半夜,此时眯眼喵喵:“喵~大哥甭笑话二哥,你最多也是个精点的废柴。只会跑路的怂蛋,丁点儿价值也没呢。对了,矬地炮脸上是我抓的。” 林招招:“……………………”什么时候的事?你到底还瞒着我做了什么? 赖管事看招娘又搂着胖猫信口开河,他也懒得听,就深切询问妙静仇怨详情。或许是积压心底的恐惧时间久,忍不住总想剖白一下。 妙静同二人说了十年前的遭遇:她本是师傅捡回女道观门口的弃婴,她师傅会看点头疼脑热的小病。却有两个顶厉害赚钱的方子,堕胎药以及壮阳药。药方虽赚钱,但师傅还算没有泯灭良心,一年就开一副堕胎药。至于壮阳的,那就视情况而定。 直到那年她又捡了个没人要的弃婴,为了养活小婴孩,妙静的师傅多开了一副大价钱的堕胎药。正当师徒二人觉得日子又有盼头的时刻,还商量修葺塌了的大殿时,观里起火了。 那晚婴孩哭哭闹闹怎么都哄不好,师傅就嫌弃她笨,骂了她几句,非说小丫上火,并且让她去后院墙根儿底下薅几根婆婆丁煮水。妙静当时撇嘴,觉得师傅就是纯找事,黑灯瞎火的去哪里找婆婆丁? 没办法,小丫嗓子都哭哑了,她还是穿好衣裳,摸黑去了后院。以往也知道那几簇婆婆丁长在哪处,故而不用浪费点灯,薅回来在分拣就是了。 结果,没有一炷香的功夫,就听前院发出一声惨叫,是师傅!妙静当下就要往回跑,卧房内师傅大声凄厉:“别杀孩子!” 接着屋内小丫哭声止住,妙静懵了一刻,回神之际就听一个粗噶音腔的男人道:“你死了莫要找兄弟们算账,谁让你得罪了高家。”接着旁边儿又插入男人腔:“不对啊,还有一个半大小丫,人呢?” 师傅恨恨对着二人回说:“她下山去搬救兵了,早就发现今日走时那妇人隐含的杀机。”妙静止住往屋里冲的动作,对,救兵!搬救兵! 师傅是在提醒我去山下找人,正当她有所动作,就听粗噶男腔骂道:“高纪那孙子诓我!”之后又几声男音恨恨道:“都宰了一个了,留着这个道姑咱们也活不好,干脆都宰了。”言罢,就听师傅喉咙咕哝,刀入皮肉的声音。 说到这,妙静已经泪流满面,她后悔莫及,“师傅最烦我做善事,她的意思就是没本事养活,抱回来可谓是找死。果然我捡了小丫,她就被连累要挣银子,精米细面要养活娃娃。如今阴阳两隔,我就想,若是那日没接待那位贵妇会怎样?小丫估计也长成小大人了。” 林招招不忍心,还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亲近之人惨死在眼前更为难熬的? 妙静擦擦眼泪接着说:“他们留了两个人在观里放火毁尸灭迹,剩下三个人下山堵我。我藏在药柜旁缝隙不敢动弹,等到火烧起来了,那二人才离开。可我的脚卡在柜门处,药柜上头是放油灯的坛子,我着急出来,坛子打翻在我脸上,火一下子就起来了。” 林招招:“…………”她用袖子替妙静擦泪,不敢想象,当时情况得有多惨,她还能爬出火海。 虽然没有看到那几个人的正脸,可她还记得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高家!贵妇!堕胎! 妙静年纪不大,可师傅成日里不着调说些有的没的,加之能堕胎的都是见不得光的腌臜事。于是她扮成乞子,再各山头庙观门口乞讨,算是勉强活了下了。之后她就在京城打听,高姓的大户人家,用了大半年打听到,富贵权势必是尚书高家。后面她就在高家附近乞讨,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见到了一眼抓药的贵妇下马车的侧脸。 林招招问:“那昨日那个矬子?” “是高家的孙子独苗,可以说他家作恶多端,生了这么块料,叫什么高丘阔。” “高家少爷高丘阔?”崔续歪头回忆,如何也没记起有认识这么号人物,他指着书吏:“若是叙旧那就算了,下次再有这种不报与我关系与否的人一概不见。”看不出个眉眼高低,如今命案闹的人心惶惶,哪有功夫聊闲天。 书吏:“……”得,这位新上任的县尉马屁极不好拍。 “彼以我鄙陋,不屑一见?”高纪心道:一个崔家的偏支就敢如此倨傲,他呵呵冷笑。 高纪以为少爷要拂袖而去,结果高丘阔眼珠虽乱转,却唱起来白脸,说了一堆甜言夸赞,并给了一个银元宝塞给书吏。 书吏倒没轻慢,拒绝过去。望着那对主仆一高一矮的背影,啧了两声,心道:还怪有自知之明! 薛行风要了两碗面条,加了点肉臊子两份小菜,陈元丰看看桌上的饭菜,对付吃了两口,想起什么忽而开口:“高丘阔来此处绝对不简单,他勾结李家父子陷害我,估计高家不知情。可李栋衍与他关系匪浅,如今他应当在青州让李栋衍闭嘴才是。” 薛行风:“……”这话分析的极为有道理,上次因侯爷已经挨过皇上冷遇,怎么会允许传出谋害不成,又生一计的想法?可是:“那他来此处肯定有所图,可这所图一定是比青州李栋衍闭嘴还要紧的事,让他不得不来此处。若说为了钱财,按理说高家也不缺,真搞不懂高丘阔因何非往青州这处跑,早几年还流传出他离不得张含碧。若是为了报复张家……多少年了,什么气不也得消了?” 陈元丰用帕子擦擦嘴,又拿起茶碗含了一口茶水漱漱口,“若是背后与那干匪患有牵连,那么他常年混迹青州的目的便浮出水面了。”陈元丰走向书桌后头的圈椅,向后倚靠闭目养神,“一会儿你出去探探虚实,切莫被他发现,若是来得及,多去外头乞子堆里走走,看看能不能问出谣言来处。” 薛行风答了是,就将碗碟收拾进食盒里头,拎出去交给伙计,人就出了客栈。 陈元丰脑子里头乱麻一片:高丘阔若是真同匪患有关,那可真是有的看了。以这厮无利不起早的性子,肯定有什么事情被拿捏住了,什么能被拿捏?他成日里不婚配,恨不得宿在妓院里头,并且还是很低级的妓馆。就是再好的身体也禁不住如此糟蹋,除非他是在那个场子里头有要打探的消息。什么人去这种低级的妓馆?哪有日日在那处吃喝玩乐的?况且,他们高家及爱面子,冒此风险,图什么?他们就不怕这根独苗,会被染上脏病么? “妈的,找家有空房的客栈住。”高丘阔心气不顺,安山城里客栈都他妈的住满客人。昨儿夜里害得没有去处,到了此处最大的妓院住下,谁知最好的上房连青州的小破馆子都比不上,害得今儿起床他浑身痒痒。 高纪犯难:“……”他问说:“若是此处那几人来过呢?毕竟他们盘踞此处多年,就算出来的少,约莫偶尔也会尝尝咸淡呢?” 第67章 “枉你这些年也没少陪我宿在青楼楚馆的,青州城里头你少套消息了?套出来什么东西?当初也是你介绍几人给我祖父,拍板打包票说是他们有案底在身,只要给钱给女人,卖了命也不碍事。这话你十年前诓我祖父,他们没经事也算是读书读的木纳了些。可你在诓我,哼哼……” “少爷,我对高家鞠躬尽瘁,要不是……当年我倾慕大小姐,何至于落得如此的下场?你怎可这么揣度我的一片好心,” “行了行了,你既然倾慕,她也嫁人。这次把尾巴扫干净,还你自由身就是了!” 第59章 “当真?”高纪激动的从椅子上头站起来, 走到高丘阔跟前,定定望着他。 “可不当真么,这些年只要你提出的,哪有没应承你的?” “事到如今, 我也不求旁的, 让我姓回我的原姓可行?” “小事!”高丘阔不耐烦摆手,做的什么白日梦, 若不是这厮有用, 早就成了一堆白骨。还肖想出了门的姑姑?如今陈家再是不招皇上待见, 那也是有爵位的人家。就你一个落榜投靠高家的远亲,妄想回头? 死得轻了! 林招招同对面的二人商量, “如今越是人多的地方越安全, 咱们住在这处僻静地界,哪天被害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妙静看看这个招娘:赖爹就是个言听计从的, 甭看当家作主的都是男人为主, 可他把家给闺女当,这么问话明摆了就是问自己。 她想了想说,“你当我不愿意去人多的地儿住?可我这脸出去了十个人看了十个人怕……” 林招招看被晾在一旁的赖管事, 只能问说:“您以为呢?” 他看着心虚的招娘以及犯难的妙静, 就开口:“依我看就出了这大案, 县尉肯定等不来救兵来搜山。西山那么大片,吃喝拉撒哪一样不要钱?人少了趟不过去, 妙静所说的那几人特征, 与我那晚见的不出意外, 应该是同一批人。可见他们犯了不少命案,咱们往人多的地方去,也不老好。面生, 人家都是老门老户,对外人防备的很。” 林招招急急补充道:“那咱们就去安山县城,先租赁个小院,起码得看着那帮匪患得到应有的下场!” 二人一脸看傻子,妙静冷笑:“你以为当官的真能为民除害?倒是我一腔赤诚喂了狗了,早知道你这么有大义,干嘛同你讲那些!” 林招招头疼,拱手赔礼:“妙静,此事事关百姓安危,官声不佳,升迁便无望,就算是为了民怨沸腾,这位县尉老爷也得以暴制暴将那几个匪患给捉了!”她又耐性问妙静:“兜兜转转你来此处,难道就是体验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我猜你是准备往青州去,借机杀了高丘阔报仇的吧。” 同样都是报仇,何不先离开此处去安山? 是的,妙静若是不宰了高家人,这辈子她都不会好过。要么高家死一个,要么自己死。至于为何不离开此处,她有种预感,那人还会来此处。上次见面突然,她没准备,若再来,她手里有毒药,直接撒他一脸! 林招招不想在此处熬着,原本就没打算在此久呆,赖管事的病好了,那么也该回到原点。 被仇恨蒙蔽双眼,林招招不与之辩驳,倒不如去安山城。以那人处处嫌弃的尿性,多是个变态的二代。二代必须吃好住好,哪里会去山旮旯里头停留?即使近了他的身有机会毒死对方,可人家随从也不是个善茬儿,肯定有功夫在身。别到时候以卵击石,仇没报了,人也没了。 薛行风看后头没有尾巴才又绕了一圈回到客栈,进屋看到世子爷就说起打探来的消息:“高丘阔昨日宿在妓馆,他身旁的跟随高纪跟着。二人起早去了县衙要拜会县尉,可对方未曾接见。高纪出言不逊,与那书吏说话甚是难听,倒是高丘阔对着书吏不吝溢美之词,将书吏哄的笑成一支花。” 陈元丰挑眉,口蜜腹剑之辈,嘴越甜,下手越狠。 他饶有兴趣继续竖起耳朵听最想要的消息,“其他还有么?” 薛行风:“……”什么都忘了,也不能忘了招娘的消息,顶顶重要的大事!“还真问出一两嘴,他们开始还不说,我给乞子头头扔了两块碎银,那人就说了。” 陈元丰笑的很温和,耐心等他邀功,要是你不废话,那才奇怪了。 果然,正菜来了,“说是当初传到安山县是被五里外的微山镇子一个挑货郎带来的,那货郎朗朗上口言一个邋邋遢遢的女乞子,状似闲聊,逢人就说了不得了,安山驿站发生杀人劫掠大案云云。后头,三日一送肉的肉摊老板要过去,结果听到这传言,不免就有些顾虑。因而他就将此传言当成正经事和衙门里头当书吏的邻居讲了此事,结果那书吏也没拖延,领着捕头往过瞧瞧。这一瞧,里头血都快风干了,这才留下几人看好现场,他回城中找了仵作并汇报给县尉,做实此事。” 是的,像她做的出来的事,有几分自己做事的影子,想着怎么弄死对方而不沾染自己的手。 “甚好,退房去微山镇。” 陈元丰起身,就要拿披风。 薛行风自己给自己斟了杯茶,刚润了润嗓子,又得欠身拾掇。 到了微山镇都快黑天,陈元丰撩开车帘看看一眼到头不大的镇子,“找个地儿先住下。” “找哪个地儿?咱仨穷的叮噹烂响,隔着老远人家都捂鼻子后退,要我说就不该离开。”妙静烦死蹿腾份子招娘这个麻烦精。 林招招看看了驴子呼呼噎噎喘得厉害,抱了抱怀里的进宝,“我身上还有点银子,莫不如找老乡人家对付一晚,还有啊,你不是会医理么?这驴怎么一拉车就喘呢,跟得了痨病似的。” 赖管事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按理说打春之前没这么冷呢,这天可比青州冷多了。” 后头马车上,距离几人不远的陈元丰模模糊糊听了俩字:青州! 他一激动掀开车帘对上也听了进去的薛行风,望向前头走走停停浑身狼狈的背影,咂摸好半日:不会是她吧?应该不是,招娘虽然生的不似美人坯子,可也是处处穿衣利索,虽偶有不拘小节,可大部分时候还是很得体的装扮。 不然她设计的衣裳也不至于在青州贵妇圈子大卖特卖了,基本打了样子的新款,都是她先上身! 可如今前头这一男两女背影没一个像她的,有驴车,因何身上都背着包袱? 怪哉! “还能因为什么,年纪大了,驴老成精,不乐意干活拉磨呗!”妙静弓背往上提了提身上的被子,继续埋怨,“你瞅瞅你这是什么脾性,拿着牲口当宝贝,驴就不说了,咱们身上背着,让它拉空车。关键,你这猫怎么个事?当祖宗养,不光吃的比我好,还不让它吃老鼠。” 后头马车嘚嘚嘚不远不近跟着,陈元丰扶住帘子的手冻的冰凉,越听越不老对劲:猫!进宝? 林招招听到后头马车,也没回头,挠挠多日没洗的头发,拉着妙静往右靠边走,“是呢,它是我的祖宗,我的宝贝,我的心肝,我的唯一深爱!” 陈元丰听到耳熟能详的调调,攥紧车帘,恨恨盯着前头扛了俩大包袱的人:“………………”你的心肝,你的宝贝,你唯一深爱。 薛行风亦是听到招娘的油腔滑调,一甩马鞭“驾”,快速超过墨迹的三人,跑到前头十几米堪堪停下。 快速的从车上跳下,长腿迈开步子,大步跑到林招招跟前,喘着粗气咬牙,“招娘,可真让我们好找呐!” “你你你”林招招看到加速跑到前头的马车突然停下,接着就见到酷似薛行风的身型朝自己跑过来,还以为花了眼呢。 没想到是真人! “别你你你了,那什么,爷也来了,车上呢。”薛行风欲言又止,谁知道旁边这两位是不是靠谱的人。 林招招挠挠发痒的头皮,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很是不想过去。一则走时二人旖旎的情愫,没打招呼她先弃之他而去;二则现在这模样,自己都嫌弃。那趴趴屋里别说洗漱了,就是洗个脸都难。 车里的陈元丰心跳加速,正月初一原本是自己的生辰,此时算算年纪已是廿十七的人,从没如此期待又忐忑的心思想见一个人。 正如此想着,薛行风大步跑回来,为难开口:“招娘此刻不是很方便过来,她说找到住的地方在同爷说这段时日发生的事。” 陈元丰抚上砰砰乱跳的胸口,咽了口口水,缓缓道:“你将进宝抱过来,先去打头阵找住处。” 行!有了猫,你还往哪跑? 薛行风又大步跑到林招招跟前,索要进宝。 林招招:“……” 怕是他怕自己再给跑了,故而挟天子的把戏拿捏自己呢。 她摸了摸进宝,“你暂且陪他多待会儿,我收拾好就去接你。” 进宝翻了个白眼,“喵~铲屎的你个穷鬼,你快撒开包袱,我要去找喷香公两脚兽。” 嘿,奸臣货色! 第68章 待到将进宝送进马车,陈元丰给它解开束缚,小心翼翼对待婴孩一般,爱不释手,“那个没心没肺的,可还记得我一点好?” 进宝心烦的不行,一个两个的:喵~记得很多回呢,动不动就睹物思人!有几天将那破披风都快磨起毛了,已然超过对我的疼爱呢。 陈元丰只觉得自己好似活过来一般,听着进宝喵喵叫声,心中极为熨贴,好似它会回应自己呢。 后头三人大眼瞪小眼,林招招摸摸鼻子,没过脑就摊开双手胡诌:“嗨,这是我娘家弟弟!” 赖管事:我这个娘家爹怎么该怎么圆? 妙静:我信你那张破嘴,你家趁这么有钱的弟弟? 林招招厚脸皮,不信拉倒,她犯愁没好好保养皮肤,脸皴了怎么见他? 第60章 整个镇子就有一家脚店, 不说破破烂烂吧,却也强不到哪里去。 前头陈元丰由着薛行风扶下马车,他忍不住回头看那人,周遭很是黑糊糊的映衬下, 瘦高的黑影格外出挑。他皱了皱眉握拳, 放在唇边轻咳了两声。 后头的林招招心里揪了下,不赶紧进屋在外头受冻做什么?心机招纵使着急也没有上前, 咳嗽死不了人, 可是人丑真的会死人! 并且心会死的透透的! “啊啊啊啊, 你这个挨千刀的老驴!” 两两相望的二人被这声大叫及时回神,林招招一阵无语。她发现好像自己的命运与体面根本就挂不了钩子, 面对如此期待再次见面的一幕, 不该充满浪漫与温馨及止乎于礼的克制么?可现在什么是什么? 驴、不着调的朋友、以及那个出尘飘逸的他!还有个晃瞎眼球的脏乱差的老几。 其实此刻,换做旁人的心态估计早就崩了吧, 可林招招未曾觉得羞窘, 而是回头看看妙静同驴子又有什么矛盾。 转身回头定睛一看,可真是万万没想到,妙静被驴子猜到了脚, 并且怎么拉扯抽鞭子都不带动弹的 。还是赖管事好生安抚了摸摸, 那驴蹄子方挪动, 妙静快速抽离自己的脚,她痛的直吸气骂道:“说你懒驴屎尿多说冤枉了你了?” 林招招赶紧扶住这碎嘴子, 省的再骂出什么不着四六的话, 污了陈元丰的耳朵。那人本来就是一副规矩老头的秉性, 别一会儿见了他在拦下自己不让接触二人。 在抬头往前头瞧时,陈元丰已经不见踪影。林招招松了一口气,心道:动情什么的最是烦人不过, 原先没羞没臊的处着也不觉得有什么,如今,自己居然体会到女为悦己者容的含义。 不多时,破败的屋里跑出来薛行风,他先是帮着赖管事将驴车赶至后院交给小伙计,后有领着三人去到厅堂,为他们安排屋子。 厅内空荡荡摆了一张桌子,脚下的地坪也不平整,坑坑洼洼的。依旧没有陈元丰的人影,想来是去了房间里头。 林招招吐了口气,这才走到薛行风身边,拍拍身上的灰,“怎么跑这么老远来?还有,他是不是又没吃药?你甭管我们几个,赶紧去照顾他,这边我能应付。” 她连番两问,薛行风没吱声。半晌,忍下多日来的焦灼:“你先把自己拾掇利索去同爷说吧,剩下两间房,都是通铺大炕。我与这位赶车的大叔一屋,这位姑娘一屋。至于你,进去同少爷先见见再说。” 说来说去,就是免不了要她以窘迫腌臜的状态见人呗! 赖管事早就脑子僵掉了,看刚下车的那位贵人通身的气派,多瞧几眼怕都会冒犯到对方。如今那人居然同招娘关系匪浅,与招娘接触这么久以来,如何都不会想到她有如此能耐的。什么能耐?刚刚这位随从的几句安排便读懂,那是招娘的相好! 妙静倒是没觉得有什么贵不贵贱不贱的,不少了自己吃喝住,那就统统都是好人! 林招招还有些臊的慌,毕竟当着几人让自己同他一铺炕,多难为情的。再回头看看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二人,完全不在意姑娘家家名声与否。 林招招挠了挠下巴,怎么都得抻头,却还是提出最后一条要求,对薛行风招招手,薛行风低头准备听她说些什么的时候,陈元丰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还不过来!” 听不请喜怒,依旧朗润低沉,薛行风头都没回,带着赖管事与妙静去对面屋里了。 大概觉得尴尬,林招招半遮脸,只露出她那标志性的眼睛,回头对上陈元丰:“那什么,你能不能给我留个洗漱的空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陈元丰早就注意到她那一身的狼狈,又气又心疼,也不好在外面多说什么,叹了口气:“已经要好热水了,屋里头有间净房,炭火烧的也足。” 林招招就在这刻,眼珠子酸的发胀,囊着鼻音:“你是不是嫌弃我丑?哼,还不赶紧回头不许看。” 陈元丰心想这会儿脑子倒会转了,还知道害臊了。正在此时,小伙计从厅堂拎过一大桶热水,“这桶水给添上。” 林招招忙让开场子,哧溜从陈元丰身旁挤了进去。陈元丰回头一望,那人钻进净房里头,棉帘子晃晃悠悠。 他伸手止住提水的伙计,开口吩咐:“放这里吧,我拎进去,在烧两桶拎过来放在门口即可。” 净室里头一个土台烧水简易灶台,放着一个半大木桶,林招招也顾不上有没有人用过,三下五除二脱了个干净。 木桶旁边的架子上,香胰子是青州别院里,陈元丰惯用的味道,不用猜也知道这都是他准备的。随手就能抄起水瓢,往桶里添热水,可以说细致到家了。 她将头发搓了一遍又一遍,皴了的脸也被湿热的雾气沁润一通,不似以往又疼又蜇。 外头陈元丰直觉过去了三炷香的时辰差不多,正想朝里头喊她好了没。还没等他开口,林招招裹了在青州日常穿的贴身的素锦小袄以及贴身穿的薄裤趿拉着棉鞋走出来。 头发用棉布巾包裹住,高高盘起。红彤彤的脸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臊的,她撅嘴嗔怪:“怎么忘记准备擦脸的膏子了?”林招招抱怨完,就错身在他身旁绕过,熟悉的淡香窜进陈元丰的鼻腔,他耳朵腾的一下灼热的不行。 林招招本打算涂了膏脂再出去,结果一看架子,除了香胰子根本就没准备其他。 她上前在炕上包袱皮里翻找,由于一直都是赶路逃命的,根本就没时间用,这回拿出来终于可以好好保养这张脸了。 此刻,陈元丰将她用过的水都掂出去,不假旁人只手,亲力亲为。林招招用余光看着进进出出的他,倒没觉得难为情,事到如今还端着做什么,干脆今晚上水到渠成,办了完事! “喵~铲屎的,你脸为什么这么红?” 林招招被喵叫唬了一跳,忘记还有这号大灯泡在呢,它不光会偷窥,约莫还会光明正大的看! 陈元丰洗漱好后回屋,林招招的头发都快被炕头煲干了,她昏昏沉沉打瞌睡,看到立在炕前的一表人材的他,一下子端正身体。 “你准备站到天亮?”林招招伸出双手,做出伟大母性光辉的动作。来,给姐姐抱抱! 陈元丰不自在极了,他侧过身子,嗫嚅着道:“你就不解释一下么。” 得,还是要兴师问罪的,一室旖旎的气氛被破坏的干干净净。 林招招委屈巴巴,突然“啊”了一声,陈元丰再不端着,慌忙凑过去,身子往她旁边一靠,“怎么了?” 林招招将食指含在嘴里,呜呜咽咽做出皱眉头的忍痛样,陈元丰踢了脚上的鞋,盘腿坐靠上前,一手托着她含在嘴里的手腕胳膊,担忧问道:“是不是被虫子蛰了?快拿出来我瞧瞧。” 林招招望着弓背低头着急看她伤情的手指的人,心道:不这样你能乖乖过来? 盯着他高高挺立的鼻梁,嫣红的嘴唇,她凑上前去,轻轻的在他额头点了一下。 一触扫过,陈元丰心如擂鼓,抬头缓慢坐直身子,低头盯着洋洋得意的她,那人脸上虽然红痕两团,丝毫不减心头魂牵梦萦。 他缓缓抬起胳膊,用手慢慢抚上她的眉眼以及唇,随即温柔的将她圈在怀里,“有事为甚不同我说,一个人跑了算怎么回事?” 林招招活了三十年,从没一刻这么踏实,也从没觉得被抱着就能这么满足。 甜甜的泛着蜜,他好像不怎么会抱人,整个身体僵硬无比,林招招感受他过快的心跳,噗嗤一声哈哈大笑。 陈元丰更僵硬了,他松开这人,却也不答话,就看着她笑成傻瓜在炕上翻滚。 林招招好一会儿才停下笑声,坐直身体,用手指戳戳他的胸腔,“你是不是第一次抱女孩子?” 陈元丰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异,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怎么能问出这么不着调的话? 而那人却根本体会不到这处微妙,还擦擦眼泪继续道:“说嘛,你是不是还没有亲过嘴?” 陈元丰气结,莽撞将她扑倒,贴近她脖颈儿狠狠咬牙:“亲过!” 第69章 林招招笑不出来了,原本只是怕他心跳忒快,激动过头。故而才想舒缓气氛的,这回好了,不止心脏噹的一声,掉入深渊,还有些缓不过来。 随即又觉得自己有大病,亲嘴又如何?他又没妻室,男未婚女未嫁,亲个嘴怎么了? 她被压着有些难受,顾涌一下身体,没话找话:“哦,那又如何,我又不在意名声。” 开口之后,自己可能也觉得这句话蛮浪荡的。刚想在补救几句,陈元丰偏过头,对上她的眼睛:“那日同你亲的。” 林招招还没反应过来,陷入回忆咂么,“什么时……” 谁知,那个候尚未开口道出,便觉得口中钻进湿润的舌/头…… 林招招一下子懵了,动作一滞,那人便灵活含住她的。 -----------------------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的时候脑子发癫了,熬了脑油才挤出这么多字,我真的不擅长写男女暧昧拉扯。几位看文的宝们凑合一下,待我继续磨练一下文笔。 第61章 霎那间, 她木讷的身体才有了反应,紧紧抱住他的腰。 闭上眼睛感受这份缱绻的美好,待到停下分开之际,长长一条拉丝的线各自黏在对方唇边。 “喵~铲屎的, 恁两脚兽居然妖精打架!” ‘啪’丝断情浓, 只见二人眸光纷纷对上旁边儿看戏的进宝,那双一动不动棕瞳的幽亮幽亮的。林招招拍拍陈元丰, 侧过脸羞赧道:“别闹, 进宝看着呢。” 陈元丰不自在极了, 他缓缓挪到她身旁,双眸放空。若不是林招招能听到他砰砰乱跳的胸口, 还以为这人是个老手呢。 陈元丰将被褥铺好, 旁边儿还有熟悉的铺盖,林招招细细端详道:“这怎么像我在安山驿站睡的铺盖?” 停下掖被子的手一顿, “是, 我抱回来的,你睡过的如何能留在外头。” 这么一说,林招招心软的一塌糊涂, 一把搂过大美男:“就寝吧!” 陈元丰咳嗽了声, 端正口气道:“我睡另外一铺。”说完, 人就钻进旁边的被窝,不容置喙的端方正直好人又来了。 行!此处确实不方便。 林招招翻过身子, 对着平躺的陈元丰道:“你知道跟我一起的那个面目毁容的人是谁害得么?” 陈元丰长呼一口气, 抑制住杂念问说:“谁?” 她突然靠近陈元丰, “高丘阔,就是那个矮子男,穿增高鞋的那男的。” “为何?” 林招招还为自己说话不严谨而着急组织语言解释一下增高鞋呢, 没成想他听懂了。于是便将十来年前的事这么那么一说,陈元丰平躺的身体,猛的转身于林招招面对面。 “你吓我一跳。”林招招作势就要捶他,陈元丰一把抱过林招招,好久都未发一言。 “这个人同你也算相熟吧,我猜他来此处就是为了将土匪一锅端了。当官的不是会被弹劾么,谁能保证他高家没有对头政敌。就是咱们今儿不遇到,我也要去安山县衙。将此事抖落出去,管他高家是不是阳春白雪,他们前脚害你,连带着我也没少遭罪。”林招招絮絮叨叨,她也任由陈元丰紧紧抱着她。 其实,早在妙静说出高丘阔此人之际,她就猜到是陈元丰那个后妈的娘家人。纪珧当初讲的很细致,整个朝廷里头做尚书,且姓高的,别无二家。 陈元丰感受怀里的人呼吸平稳,呓语喃喃几声便没了声响,他轻轻拍打,眸中尽显温柔。 刚才说的不失为好法子,只是这两件事要想治死高丘阔,那是不可能的,最多也就是推出高纪顶罪。 但,高纪如何往外交代,那便不是高家能控制的了的。 怪不得,他一直就觉得母亲的死有莫名其妙的违和却又查不出来,一切看着合理又巧合。父亲是讨厌在陈家招赘的身份,可未曾同母亲好好谈过,倘若好好同母亲谈和离,母亲未必不答应。 那时候自己也不小,陈家已然有了香火,可人心啊,就是不知足。 既要又要,若那道姑妙静的话不假,如此一来,当年高芷兰有了身孕,并且是他那个爹的。 或许,拿完药回去愈发觉得不妥,毕竟未婚的闺秀有了身孕,万一传出去,岂不是整个高家都跟着身败名裂? 所以,他们就来了个杀人灭口。毕竟孤寡身份的出家人,又是做着腌臜勾当的,即便死了烧成灰,也没有人会怀疑谁杀的。 可上天有好生之德,留了这么一条漏网的鱼,而人家这条微弱的小鱼,却想方设法的靠近高家人,纵使多年穷困潦倒毁容痛苦也未曾有过退缩。 他贪婪的嗅着怀中人的淡香,缓缓阖上眼皮,沉沉睡去。 早起,依旧是睡相不雅的从陈元丰怀里醒来,她活动脖子,苦恼道:“落枕了。” 陈元丰在她一动就醒了,听她抱怨,赶紧覆手过去轻轻揉捏,“吃完饭让妙静同薛行风去安山县城,咱们在此处歇息一夜便回青州。” 林招招点头,也知道他身份敏感,不好传出离开任地的风声。突然想起什么,急急开口:“对了,我还没同你说呢,那个李栋衍他怕是查到我了,青州我回不得。” 陈元丰给她披好棉衣,啧了一声怪她,“别冻着,都处理完了。这头衙门不可能请来外人,但是……架不住有人想以此立功翻身。你得将戏班子管事留下,做个见证。还有妙静也要留下,她是另桩案子的知情人。” 林招招倒是没否认他说的意见,毕竟要说起仇恨,肯定这二人比自己执念深。她最多就是个亲历者,若是有恻隐之心,除了戏班子掳走的女人们就是那个小伙计了。 “当初我能活命,皆因一份善念。”于是,絮絮叨叨又讲了一把铜钱保住一条命的经过,陈元丰后怕将她箍紧怀中,“走前偷偷去义庄给他烧些金元宝,在上柱香,希望他放下走前恐惧,脱离苦海。” 林招招倚偎他怀中,这人还怪会适应的,一夜功夫而已,便轻松自如抱抱了。她打趣,“能否脱离苦海不知道,但灵魂归宿未必会去阎罗殿里头报道,说不定借尸还魂呢!” 陈元丰呼吸一滞,不知猜到什么,随即淡淡道:“不管是否有六道轮回,我是信有宿世牵绊的。都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没有相欠何来遇见?纵使你变了模样,我也能闻出你灵魂的味道。” 哎呦,这情话拈口就来呢? 二人腻歪半天,总算穿好衣裳就要出门,进宝:“喵~铲屎的,你俩离我远点。” “……”这一天天的哄了大的,还得哄小的,外面天寒地冻,总不好出去亲嘴拉手抱抱呐。 林招招同陈元丰刚到了厅堂,外头三人已经坐着傻等半天了,妙静炮仗脾气,“你俩干脆晌午起来得了,让我们空等饿肚子。” 薛行风就要给世子爷单独弄桌饭菜,刚想安排掌柜,陈元丰伸手拦住,“一起吃无碍。” 妙静撇撇嘴,嘟囔,“要是嫌弃就早早说,省的你倒胃口。” 赖管事虽接触富贵人家多,但大都是人家对外的小管事交接沟通,说句实在的就连总管事也搭不上边。此时坐一桌的贵人比以往见过的都有威慑,更遑论人家还和煦有礼,说话也面面俱到。 故而,他低头弯腰,林招招看不下去,给他倒了杯茶,“咱爷俩也算有缘分,您老甭如此见外,出了这门又不是上天入地神仙,不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的人么。” 妙静抖抖脸皮疤瘌,询问道:“难不成你们不是父女?哦——我明白了,娇妻怄气离家,娇夫后脚追妻……” 众人:“……” 还追妻火葬场呢! 林招招生怕她在说出什么不着调的猜想,忙岔开话题,“吃完饭你俩跟着这位薛先生去趟安山县城,具体做些什么一会儿我同你俩说清楚。” “作甚?” “嘘。”林招招瞪了妙静一眼,等着小伙计上完一桌早饭,才小声说道:“去将匪患的事情说明白,只是估计要等个一段时日,若是你二人等得及的话,便在此处给你们赁间院子暂且住下。” 妙静塞了一嘴包子,用力几息才吞咽下去,追问道:“不儿,你要将我俩抛下?可我们在此处等到猴年马月啊?” 林招招吃了一口陈元丰夹过来的炒饼丝,小口咀嚼,抬眼给她一个别急的眼神:吃饭,吃完说。 饭毕,陈元丰与林招招各忙各的,林招招拉着赖管事和妙静到了妙静屋里,坐在炕头同二人细细说道:“案子在此处发生,必是要由衙门审理,如今难题就是匪患藏身之处隐在深山。但我听外头传来的消息,说是有几股百姓组成的剿匪队要去捉匪立功。今日,你们便同薛先生到安山县城先赁处院落,之后再去衙门报官做份证词。不然匪患捉了,不承认罪行怎么定罪?尤其是十几年前那宗案子,必是要好好审审。” “十几年前的案子,怕是难!”薛行风为难开口,万没想到还有同侯府有牵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