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她精通茶艺》 夫人她精通茶艺 第1节 ?  夫人她精通茶艺 作者: 西皮皮 简介: 温虞x沈遇 先婚后爱 内心吐槽小能手x洞悉一切看着她演影帝 起先,沈遇只觉得温虞对他温柔体贴至极,他理所当然的想温虞一定很爱他。 遭人暗算中了剧毒,解毒以后,他才发现温虞人前对他体贴入微,而人后…… 一日,他要宿在衙门,温虞为他准备好一应行李,依依不舍的送他出门:今夜大雪,夫君又何必去衙门办差。 可他分明听见温虞内心在欢呼雀跃:好耶!沈阎王终于走了,那壶浓春酿差不多就要温好了,再让小厨房上羊肉羹和雪里滚。 温虞总觉得最近日子不好过。 沈遇好像在处处针对她。 宫宴上,她似全神贯注的看着歌舞,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食案上的茶点,今日宫中竟做了她最喜欢的三凉黄金糕,让她食欲大动,想着待会儿定要好好品尝一番。 终于能动筷了,沈遇面无表情的一块接着一块将黄金糕送入口中,一转眼就剩下了空盘,还问她,“这道糕点味道极为不错,夫人为何不尝尝?” 温虞:我倒是想尝!就剩下个盘子,你让我尝什么! 又一日,沈遇风雪夜归家,一身寒气。按照惯例,他是会宿在外书房。 温虞嘴上情真意切的关切,心里却在疯狂碎碎念,赶紧去书房吧你这个大冰块,她还要窝在暖和的被窝里看杂记吃果子呢。 没想到,她只是客气客气,沈遇却从善如流答应下来,手臂一张,泰然处之的等她来伺候。 温虞僵笑着上前,不想被沈遇一把搂住,冰凉的手贴在她颈间,凉的她一哆嗦,还在她耳边低声说:“夫人为我暖暖,可好?” (2022.5.1 新版文案)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天作之合 搜索关键字:主角:温虞 ┃ 配角:沈遇,赵易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偏要你真心爱上我 立意:爱情是要互相了解,互相成就对方灵魂 第一章 是数九寒冬天,一夜大雪不曾断过,第二日清晨,整个上京城被雪色覆盖,抬眼看去,颇有渺渺无尽之感。 天色才刚蒙蒙亮,沈家下人便已经起身洒扫庭院。拿着笤帚往绵软的雪堆里一走,就落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屋檐环廊下,挂着的冰溜子冒着尖儿,瞧着比针尖儿还要细,有人举着铁锹一敲,冰溜子唰唰的往下掉,砸进雪地里,却也是声声闷响,吓得人一打激灵,瞌睡也就醒了。 天色这般早,主人家自是在房中歇着,还未起身。 偏沈家西角门大开着,门外站着一队人马,身穿黑玄色公袍、腰佩刻有殿前司三字的黑铁短刀,雪花片悄无声息的跌落在他们头、肩之上,他们皆纹丝不动,比之这大雪天更为萧肃。 隔着五六步远的门内,偶有女子的声音传出,那声音听着就年轻悦耳,温柔婉转,倒让这雪天多了几分暖意。 那说话的女子,挽着妇人髻,有一副明媚似春色的好模样,皮肤白净无暇,五官分明,特别是一双杏眸黑黝黝的,却又明亮的很,就像是夏夜里的晚星。今个儿大雪,冷风一吹,她的脸颊便微微泛着粉,像是枝头上熟透的桃儿一般。 只与她隔了半步左右的男子,分明是雪天,却穿的单薄,一身玄色官袍,身姿挺拔活似冬季里的红梅,鲜艳欲滴,他的五官英挺分明,眉宇间的冷意淡漠之色,却比今日的雪更甚。但却让人觉得浓郁的容颜就该搭配清雪一般的气质。 温虞身上披着厚裘,怀中还捧着烧的正烫的手炉,却也只觉得那寒风呼呼的往脸上吹,像是刀刮一般,又冷又疼,那风往领子里灌,身上的热气儿立时就被吹散,冷的她手脚冰凉,不住发颤。 北风猛烈的吹着,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纤长的眼睫不住地颤抖着,却还在殷殷叮嘱。 “这一路风雪大,夫君要保重身体……” “夫君记得添衣,莫饮凉水……” 沈遇只听着,偶尔应一声便算作回答,他的语气太过淡漠,温虞也没有半点儿不耐,话说到最后,温虞吸了吸鼻子,抿了抿唇,好似带着一丝压抑的哑意,“夫君,你何时能回来?” 快要误了出发的时辰,亲随小声提醒沈遇,“大人,该出发了……” 沈遇目光微扫过眼前人,见她眼眶微红,睫毛轻颤,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沙哑,他终究是按下心中的不耐,低声简略地回答她:“一旬后,我便归。” 他说完便转身出了西角门,翻身上马,再没看过温虞一眼,打马疾驰而去。 只留下温虞站在门内,看了半天,独不见沈遇身影时,身后嬷嬷提醒她,“姑娘,姑爷已然走远,咱们回房吧。” 温虞立在原处远眺,目光飘忽,像是没有听见嬷嬷的话,半晌后压低了声音,呢喃自语,“一旬才归。”那就是十日。她的手贴紧了炉子,平白的多了一丝激动之色。 嬷嬷叹气,上前一步,“姑娘,老公爷,老夫人就要传早膳了,咱们还得去请安呢……” 温虞这才长叹了一口气,吸了吸鼻子,恋恋不舍的回身往内院去。 嬷嬷走在温虞身旁,挥手让余下人落了几步,方又低声同温虞说这话。 旁人听不真切,依稀听得‘切莫担忧’几个字,只当是嬷嬷在宽慰温虞,让她莫太挂心沈遇。 在西角门多停留了片刻,温虞换了衣裳,行至正院,正院已经开始摆早膳。 正院的婢女打起厚重的毛毡帘子,屋中的热闹劲儿便随着暖风一起吹来。 温虞脚步一顿,府上众人都到了,独她是来迟了些。 不过温虞依旧是慢条斯理的解了披风交到嬷嬷手中,这才不急不慌的走进暖阁,她踏进暖阁,绕过屏风隔断,阁中说笑声都霎时小了去。 温虞目不旁视,直走到被众人簇拥在上的沈家老夫人跟前,屈膝请安,“孙儿媳来迟,还望祖母莫怪罪。” 沈家老夫人已六十有五,头发花白,额上系着一抹绣祥云飞鹤的抹额,虽眼角眉梢起了皱纹,连眼神都柔和了下来,却也能瞧出年轻时也是位美人。 沈老夫人性子和蔼,见着年轻的孙儿媳妇,也从不拿捏长辈做派,又已经知晓温虞来迟的缘由,心中只管高兴的,哪里会责怪她呢? 她朝着温虞招了招手,“过来挨着我坐。” 温虞乖顺的走过去挨着沈老夫人坐下,便被沈老夫人拉了手问,“三郎是为着何事离家?” 温虞温声细语的解释起来,“是天色还未亮时,宫中急诏送入府,夫君便收拾了行装,一早就出了门。” 沈老夫人担忧起来,“三郎可有说去哪儿,是为何事?” 不等温虞回答,另一旁坐着的沈大夫人便接了话,她已有四十出头,生的是一副寡淡相,许是时常皱眉,眉间留下了道脂粉也盖不住的皱褶,她说话好似生来就带着三分不屑,“三郎如今身居殿前司副都指挥使一职,掌管着上京大半禁军,能让他亲自处理的定是要紧至极之事,怎会告诉她一个妇道人家。” 平白被呛了一回,温虞也不恼,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大伯母说的很是,夫君并未告诉我出门是为何事,只交待了十日后方才归。” 她又朝着沈老夫人道:“祖母,您别担心,三郎定能平安归来。” 温虞停顿了片刻,方才带着羞意小声道:“等陪您用过早膳,我打算前往金佛寺上香祈福。” 见温虞满心满眼里都是沈遇,沈老夫人满意的点点头,“好,你去就是了。” 沈遇出门第九日,已至宵禁,沈家大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叩门声,门房刚一开门,身着玄黑官袍之人焦急传信,“快报老公爷,大人身中奇毒,性命垂危,即将被送回府,速请太医为大人解毒……” 转眼间,前宅后院皆亮了灯,霎时就忙成一团。 温虞从睡梦中惊醒,慌慌张张穿上外衣,疾步走向外院,那里灯火通明,远远地都能闻到血腥气。 越靠近沈遇书房,温虞脸色越发惊人的惨白,不知是夜里风寒太甚,还是为着沈遇而忧心不止。 被连夜请来的太医在床榻前待了整宿,天亮以后,方才从内室走出,向沈老国公回话,“我等尽力,也只堪堪保住沈大人性命,解药尚需时日配制。” 沈老国公听见此话,身形一晃,险些跌倒,沈家众人又忙扶住沈老国公一起坐下休息。 床榻前,只余下温虞一人。 温虞不知所措的坐在床旁,沈遇无声无息的躺在床榻上,眉眼依旧,却又因为中了剧毒,而肤色苍白如雪,她轻轻握住了沈遇的手,凉的像是冰块一般。 她犹记得送沈遇出门那日的心情。 * * 沈遇是奉密令出城捉拿逆贼,那逆贼走投无路,竟想同归于尽。在被沈遇捉拿之际,忽而暴起,朝沈遇掷去暗器,沈遇虽身手矫捷,避开要害,手臂却被暗器擦伤,没曾想那暗器之上,涂有剧毒,遇血则毒发全身,那毒从他手臂的伤口浸入体内,立时传遍全身。 逆贼当场身死,沈遇却也立刻中了毒,陷入昏迷,服了各种携带解药皆是无用,部下日夜兼程护送他赶回上京解毒。 沈遇努力想要睁开双眼,却只能在无尽的黑夜里挣扎。 那毒只困住了他的躯体,却没有困住他的意识,即便是看不见,他却能逐渐听见声音。 是在很嘈杂的环境下,旁的一概听不清,只能听见温虞在他身边哭着让他醒过来。 “沈遇,你可不能有事,呜呜呜。” “你快醒醒呀。” 他同温虞是沈老国公与温侍郎做主定下的亲事,当年沈老国公回上京途中遇险,却被温侍郎所救,沈老国公感激于温侍郎救命之恩,便给他定下了与温虞的亲事。 他幼年丧父丧母,是沈老国公与老夫人带大的,孝顺非常。这门亲事他没有反对,只是他一向公务繁忙,对男女之事并不上心,虽是同温虞定亲多年,成亲也已三月有余,但对温虞一向冷淡。 而温虞这些年对他却极上心。 从定亲起,隔三差五就送她亲手所做的荷包香囊给他,成亲以后,他时常住在书房,温虞也从不曾抱怨,不曾打扰他,还日日差人给他送热汤茶。 沈遇想起出发那日,温虞依依不舍地同他道别,红着眼眶问他何时能归时,他还极为不耐烦嫌弃她耽误了时辰,没有好好同她道别。 不想,而今他身中奇毒,命不久矣,想来也没有办法好好同温虞道别了。 沈遇极少有后悔之事,此刻听见温虞的声音,竟隐隐生了悔意,早知道会天人永别,当初为何不待她好一点? 沈遇想,若此番能活下来,他会不负温虞对他的情深。 温虞依旧在他耳边哭诉着。 他很想要抬手为温虞擦眼泪,告诉她别再为他伤怀。 “呜呜呜,沈遇,虽然你整天就会板着一张冷脸,一句好话都没有,我从小到大都讨厌死你了,可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这么年轻就死。” “都怪我,我不该借着为你祈福的名头外出,偷偷去买醉香楼新出的酱香蹄髈,一定是我偷食荤腥,心不诚,冒犯了佛祖,所以佛祖没有保佑你,让你能平安归来。” “但也不全怪我,那可是全上京最好吃的酱香蹄髈。” “你若是真死了,我一定会日日将它供奉给你。” 沈遇恍惚,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不然为什么他会从他夫人口中听见她说讨厌死他了的话? 作者有话说: 沈遇:我的夫人很爱我,我要是能活下来,我一定好好对她。先等等,我都要死了,你还在惦记着酱香蹄髈?你这个大猪蹄子。 开文大吉,日更3000 下本待开古言《贵妃她不作了》 夫人她精通茶艺 第2节 林家有三女 外人只道长女林玉姝端庄有度,是人人称赞的尚书夫人;次女林玉宜文采出众,同新科状元一对璧人。 幺女林玉仙同样盛名在外,只是这名声却不大好听。 “真真就是个狐媚惑主的妖妃。” “恐有一副妖里妖气的妖精皮囊,既无文采,也无品行,整日里只会作天作地的勾着陛下干那档子事。” “陛下便是被她蛊惑的昏庸残暴……” “让她殉国都是便宜了她。” 林玉仙睁开眼,摸了摸自个儿的脖子,梦里面被白绫绞死的惨状实在是令她心悸。 此刻她身穿大红嫁衣,坐在百子千孙红帐里,是成亲当夜。 她对着那对龙凤烛欲哭无泪,老天爷为何要如此对她,让她成亲当晚知晓日后会死的那般凄惨。 想逃是逃不了了。 她只好给自己制定了日后的行事方针,力求像她大姐那般端庄贤良,像她二姐那般饱读诗书,顺便再远离‘被她蛊惑而昏庸残暴的大昏君’。 ‘大昏君’赫连铮困于四面埋伏时,心中还念着远在深宫,被他宠的不韵世事的爱妃无他庇佑,只怕是会受苦。 在荆棘丛生的帝王之路上,她是他拥有过的唯一无暇。 当利刃刺喉,猩红圆月高挂时,他回到了十年前登基为帝,刚与他心爱之人成亲之时。 ‘大昏君’龙心甚悦,却发现了他的爱妃变了。 “陛下,嫔妾不喜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您别送了。” “陛下,您应当雨露均沾……” “陛下,这几日天凉,嫔妾病了,咳咳咳,不能伺候您就寝。” 被爱妃躲了快有一个月,险些就真的要昏庸残暴的‘大昏君’,终于忍不住将人逼到墙角,圈在怀中。 怀中人委屈的不行,“陛下,嫔妾不想被别人当作妖妃。” ‘大昏君’俯下身去,珍重吻过她的泪眼,“朕会让这些人都付出代价。” 第二章 沈遇十二岁时离家出走,沈老国公找了他数年之久,原以为沈遇早就死在了外头,都快放弃找他了。 过了五年,北伐军终于抢回被敌国侵占的十座城池,得胜归来。北伐将首飞虎大将军赫连成祜麾下有一少年骁骑,年纪虽小,但身手矫健,胆敢过人,颇得赫连成祜赏识,让其随行在侧,一同入上京听封。 迎赫连成祜回上京的那一天,百官相迎,沈老国公只打眼一看,就瞧见看见自个儿亲孙子,险些激动地晕过去。 谁能想到沈遇十二岁就敢瞒着所有人参军,入了赫连成祜麾下,跟着赫连将军征战五年,不知经历了多少生死存亡之际,好容易活着回到上京,沈老国公是老泪纵横,看着跪在眼前的孙子泪流不止。 旁人都在庆贺北征军大胜,唯独沈家是为沈遇平安归来而喧嚣不止,当年沈遇为何会离家出走,与沈家几房人都脱不了干系。 可沈遇却无心困于沈家内宅之争,他祖父年事已高,虽是三朝元老,沈家又出了个太子妃,门楣看着风光无限,内里却藏污纳垢,为了沈家那点儿家产勾心斗角,日日家宅不宁,乌烟瘴气。 赫连将军赏识他,一举推他入了上京三军司之一的殿前司,补任七品虞侯,只三年便凭借功绩,得了陛下青眼,升任四品殿前副都指挥使,掌管殿前司大半禁卫。 若非是沈老国公是真疼他,为报祖父祖母养育之恩,他也早就搬离了国公府,辟府单住,更不会听从沈老国公之言,同温虞定下亲事,结为连理。。 沈遇回想从十二岁离家出走到成为殿前副都指挥使的这八年,他虽不惧死亡,可他野心抱负俱未实现,又如何能死? 但而今,他竟有那么一丝希望,当日那逆贼所用暗器上的毒乃见血封喉之毒,让他能当场毙命,也好过现在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温虞还一直在他耳边聒噪个不停。 当下身处于黑暗之中,唯独只能听清温虞的声音,可旁人的声音呢?他为何一概听不见。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他所听到的声音到底只是他濒临死亡之际产生的幻听,还是温虞被那孤魂野鬼给夺舍了去。 他和温虞从定亲到成亲再到现在,认识已有四年。他回想温虞这些年的言行举止,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脾气柔和,从没有和他置气胡闹,不需要他浪费心神多去了解,以至于他如今却回想不起温虞的任何喜好习惯,她同他房中任何一处精美的摆设好像没有区别。 沈遇百般不是滋味,这些年出生入死多少回,他自认对人心了若指掌,死到临头,才知道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的枕边人。 他估算着时辰,温虞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 温虞只要一出现,在他耳边没有一刻停下说话的时候,他从一开始听见那句讨厌你起的震惊,到后来逐渐麻木。 ‘讨厌你’俨然是温虞开始聒噪的开场白,她每说一句,沈遇总是会对自己有多一分了解。 “沈遇,可不只我一个人讨厌你,不然上京城的老百姓在背后偷偷骂你活阎王?” 讨厌他的人多不胜数,又有何干系。 “我知道你根本就不想娶我,难道就你以为我想要嫁给你?还不是我阿爹就认准了你做女婿,整日里对我说你有多好多好。” 原来她从一开始也不想嫁给他。 “可你这人除了样貌称得上是不错,还有哪一点好?” 他竟只有样貌这一个优点。 “同你说上十句话,你的回答加起来都不超过十个字,简直就是个锯嘴葫芦。” “不对,还得加上你这人从来都不笑,好像旁人都欠了你债似的。” “我见过十阎罗殿里的阎王爷,你简直是同他生的一模一样。” “谁i嫁给你,可不就是嫁给了一个活阎王。” 先前还说他独样貌不错这一个优点,阎王爷的神像分明就是青面獠牙、耳裂目呲的长相,怎么看都算不上是样貌不错吧? 她的话总是说着说着,总会朝着离谱的方向去。 “不过嫁给你,也不是没有半点好处。” 沈遇生了些好奇心,在温虞口中,他万般都不好,那嫁给他的那半点好处又是什么呢? 温虞怒气冲冲的继续絮絮叨叨。 “只要每次我们同房,你就会拼命欺负我,你可真是讨厌死了。” “幸好你是大忙人,十天半个月都不回小院一次,阿爹阿娘又不能来沈家管着我,嬷嬷管我的地方有限,只要小院门一关,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比在家中自在多了。” “还有,刘厨娘的厨艺果真是担得起天下第一御厨的名号,做的各色宫廷小点,味道堪称一绝。” “要不是刘厨娘在沈家颐养天年,从咱们定亲起,沈家就时常送来她亲手所做的小点,成亲后,她还专管着小厨房的膳食,要不然我才不会同意嫁给你呢。” 她强调道:“我肯定早就逃婚了。” 她又勉强道:“你不时常在家,又有刘厨娘专管着膳食,其实也还不错。” “如果要是能和你这般过上一辈子,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 沈遇那点儿好奇心立刻烟消云散,且知道了原来他在温虞心中的地方,竟连家中厨子都远远比不上。 她也会有惆怅的时刻。 “你昏迷不醒的这些日子,我可一直都在诚心诚意的吃斋念佛为你祈福,你可知道白菜豆腐粥,喝的我脸都快成白菜豆腐了。” “沈遇,你可一定要醒过来。” “你要是死了,我岂不是就成了寡妇,还要为你守孝三年?” “那这三年,我还得日日吃素。” “那我也太惨了一点吧。” 她在真心实意的叹气哀愁,听得沈遇心烦意乱,恨不得立刻就醒过来,捂住温虞的嘴,让他能过两天清净的日子,不然他觉得他最后真死了,也不是毒发身亡,而是被温虞的聒噪给烦死的。 * 这已经是沈遇昏迷不醒的第十五日,他养病所在的书房,院子里气氛凝重的紧,下人们走路都放缓了脚步,生怕会扰了他养病。 太医制了好几方解药,喂他服下,虽保住了性命,可他竟一直昏迷不醒,太医们还在找别的法子,今日又来为他施针。 温虞待在一旁,看见太医将一根一根的银针刺进沈遇的肉里,每一针都让她觉得肯定疼得不行,极快,沈遇身上扎了不知多少针,偏生沈遇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了无生息的躺在床上已有十五日,如今一看满身都是银针,竟让温虞生了几分可怜之意,便不为沈遇,也为日日来探望沈遇,就要哭上一场的沈老夫人而可怜。 老人家眼瞅着都清瘦了许多。 可床上这人,偏偏一直不醒来。 王太医收拾好银针,净手的时候,温虞问道:“王太医,我夫君他今日如何了?” 王太医叹息道:“这几日的脉象,比前几日强健了许多,只是若一直不醒,恐怕也……” 老国公爷的随从还在外等着请王太医过去,温虞没有再多问什么,只在床旁坐下,默不作声地看着沈遇。 她还记得那日送沈遇出远门时,她可高兴坏了。沈遇有十天都不会在家呢,她除了每日去给老夫人和老国公爷请安以后,有大好的时间,她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 甚至,她还借着为沈遇祈福的由头,去留香楼吃上一份心心念念的酱香蹄髈。会不会就是因为她心不诚?所以佛祖没能保佑沈遇平安回来。 温虞这些日子愧疚的,还真每日都清斋淡茶,旁人以为她是为了沈遇而食不下咽,只有她知道,她是为了弥补沈遇出门那日的不诚心。 她安安静静的坐着,想着自己的心事,一时愁眉不展。 沈遇的亲卫鸣争打了热水,进屋为沈遇翻身擦背的时候,便见着她眉眼拧成了一团,像是刚为他主子哭过一场,鸣争不免压低了声音道:“少夫人,属下来给大人擦身,您先回房休息吧。” 陈萍陈嬷嬷心疼温虞跟什么似的,她家姑娘这些日子多遭罪,小脸又瘦了一圈,也忙劝。 温虞回过神来,轻轻点头不曾言语,她刚起身,手中丝帕却落到了床上,她伸了手拾起,那丝帕遮挡下的手却忽而将她的手握住。 没等她反应过来,那手的主人分明已经有十五日没能进食,力气依旧大的惊人,猛地将她往怀中一拉。 温虞完全没有防备,直直地就跌进了他的怀抱。 她跌落怀抱的一瞬间,看见了沈遇睁开的双眼。 鸣争瞬间就睁大了眼睛,惊喜万分,主子竟然醒了! 可不等他高兴欢呼。 下一刻,沈遇伸出了右手,捂住温虞的嘴,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温虞,你好吵。” 一时之间,万籁俱寂。 屋中的婢女、陈萍陈嬷嬷、鸣争、温虞皆听见了。 温虞不可置信的看着沈遇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她可一句话都没说呢,沈遇竟然嫌她吵?莫不是那毒把他脑子给毒傻了吧?沈遇成了个傻子不成? 沈遇张了张口,无声地说了些什么,却又在下一瞬间脱力失去意识,双眼缓缓合上,完全陷入黑暗之前,眼中留下了温虞满是错愕神色的脸。 作者有话说: 夫人她精通茶艺 第3节 沈遇(比不上刘厨娘·怨种版):谢邀,我是被夫人给气醒的。 温虞:这个大冰块!我话都没说一句,他竟然一醒来就凶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推推基友的预收文 《摄政王他造反了》by离人话 幽国大败,给摄政王送来一位和亲公主。 素凉公主是幽国国君的掌上明珠,听说知书识礼,美貌倾城世间罕见。 摄政王府多了个女主人,管家每天都乐呵呵的。 王妃特别漂亮,没有架子,天天在王爷面前嘘寒问暖,会下厨,会绣衣,会研磨,会的可多了! 可摄政王殿下只觉他这位新婚小妻子太娇气! 天冷了跑到他怀中取暖,还嫌弃他胸膛硬; 下厨给他做好吃的,不忘缠他吹吹烫伤的手指; 绣个衣服不小心弄伤了都能哭半天; 研墨手酸了就趴在桌子上睡觉,根本不管他; …… 罢了—— 毕竟是一国公主,娇气就娇气吧,宠着便是了。 直到有一天在暗牢中, 他亲眼见到他的小娇妻——眼睛都不眨地将匕首插进别人的胸膛。 摄政王殿下:“……”被演了。 素凉有个秘密,她是替嫁的公主,是个小可怜儿,是被逼来的幽国细作,她奉承乖巧,只是想借摄政王殿下的势,为自己筹谋。 夜珩也有个秘密,他想当皇帝,后来想当一个细作一辈子的夫君。 【注意前方车辆——】 摄政王:王妃,夜深了,本王想…… 细作凉:王爷别问我,您直接上,妾身娇体软,难道还能反抗您? 时间无情地流逝一年。 摄政王:凉儿,本王想…… 反水凉:不,你不想。 第三章 耳边终于清净了。 沈遇心平气和的陷入了一场梦,这场梦驱散着困住他许久的凝滞之气,周身轻盈,五识逐渐复苏。 这是好迹象,他从死亡的边缘重回人间。 等他再次睁开双眼之时,耳边是旁人惊喜万分的声音。 “大人,您可算是醒了。” “快去给老公爷和老夫人报喜,三少爷真的醒了!” “快去,快去!” “沈大人,可能听见老夫的声音?” 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一起涌入沈遇的耳朵里。 见他无反应,太医忙伸出手在他眼前来回晃动,“沈大人,沈大人,可能看见老夫的手?” 沈遇的神思愈发清明,他张口,却是嗓音嘶哑,“王太医。” 见他能说话,能听声,能辨人,王太医长舒了一口气,伸手为沈遇把脉,“沈大人果真是吉人自有天相,而今脉象平稳,神智清明,是大好之兆。” 王太医起身前去写药方配药熬煮。 沈遇躺了太久,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受,此刻不愈再躺着,撑了手起身半靠在床头,微阖着眼,平复心绪。 鸣争端了热水来,他接过喝了两口,方问,“我昏睡了多久?” 鸣争只当沈遇是为着公务,忙道:“自大人中毒那日起,大人昏睡了十七日,回上京已有十五日。” “逆贼自尽身亡,尸首也已运至大理寺验尸取证,逆贼亲眷都已经悉数捉拿归案,如今关押在殿前司牢房之中……” 沈遇随手将茶盏搁在床旁小几上,苍白无血色的脸上,五官愈发分明浓郁重彩,眉宇间微蹙,天然的就带着一股煞气,那烛光一照,他的影子被投射到床帐之上,随着床帐的幅度扭曲拉伸,显得狰狞至极。 “不必再说,”他略微抬手,止住了鸣争的声音。 鸣争抬眼一看,被沈遇此刻的神色吓了一跳。 沈遇抬手揉着眉心,心烦气躁。 “我问你,温虞,不,夫人她人在何处?”沈遇冷笑,他受了温虞十五日的聒噪,她仗着他不省人事,将这些年对他的不满全都说了个遍,吵得他烦不胜烦而今总要和她好好算这一笔账。 鸣争的神情开始变得古怪,犹豫不决,他最不耐手下人这般吞吞吐吐的行色,沉了脸发问,“有话便说。” 鸣争憋了好久,“大人,您可还记得早晨时,您是醒过一次的?” “嗯。”沈遇自然有印象,他是醒过一次,当时只有一个念头,要捂住温虞那张聒噪个不停的嘴,干净让她消停下来,还他一个清净。他也的确在那一刻生了一股力量,支撑他醒来。 鸣争小心翼翼地窥视着他家大人的脸色,“您醒过来以后,您就凶了一回夫人。” 当时的场面,鸣争还记忆犹新。 “夫人便对属下说,大人既然嫌她吵闹,她这些日子便不过来探望大人,让属下好生照顾大人……” 鸣争怎么想,都觉得他家大人当时肯定是大病初愈而神志未清,才会对夫人那般。 便道:“夫人受了一场委屈,恐怕心里不大好受。” “大人可是要请夫人过来?” 鸣争说了好些话,沈遇只听见了那一句‘夫人受了委屈’,他眼眸一抬,看向鸣争时,带上了些许冷意,“她有什么好委屈的?” “日日在我耳边吵闹的不行。” “聒噪得很。” 他那也算是凶了她吗? 鸣争啊了一声,神色茫然,“为着您要静养,属下等人连脚步声都放缓了不少,更别提说话了。” “夫人她日日来照顾大人时,也是寡言少语,只偶尔会同太医问上两句大人的病情。” “大人初次醒来前,夫人除了问过王太医两句,其余时候一直未说话呢。大人若是不信属下,可再问问王太医留在您身旁的药童们,他们时时刻刻都在您身旁照顾呢。” 天晓得,大人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凶了夫人一回,还死死捂住了夫人的嘴。满屋子的人多震惊, 夫人这些日子,为了大人,可是日日茹素礼佛,还亲手给大人喂药,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旁人皆瞧在了眼中。 若非是陈萍嬷嬷打圆场,说了句大人刚醒,神志不清才会有那般言行,简直是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沈遇盯着鸣争的脸,看了许久,他的部下在他面前不会说谎,更不会为了维护温虞而说谎。他心中的浮躁逐渐沉淀,脑海中浮现出了重回黑暗之时,映入他眼中温虞的那张脸。分明只是一瞬的目光停留,却好像是他这些年来,头一次看清了温虞的长相。 他心下一沉。 鸣争赶紧道:“大人,您定是身上余毒未清,才会记错了。” 沈遇久久才回答他,“也许吧。”他的理智逐渐回归,思量一回,也发现破绽极多,若是温虞真的日日在他耳旁说话,鸣争又怎会半点没听见? 且温虞说过的那些个话,只要她不是傻子,又怎会在人前讲? * 沈家三房的院落名叫夕照院,因为三房而今只有沈遇与温虞夫妻二人,夕照院清净的很,沈遇一向不管内院的人员安置,近身伺候温虞的婢女和婆子,便都是温家带来的。 温虞烦闷的趴在大靠枕上,一动也不动。 陈萍陈嬷嬷端了一碟子冒着热气儿的素粉角,那粉角皮儿是透明带着粉,露出了内里用棱角、荽菜一起剁碎搓圆的馅儿,一共八只,各个晶莹剔透,小巧可爱,又裹着香味的热气儿扑鼻而来,着实能让人食欲大动。 她打了帘子走进来,瞧见温虞还闷闷不乐呢,便将小碟子搁在榻上的小几上,哄着她,“我的好姑娘,别闷闷不乐了,来尝一尝这素粉角,刘厨娘说了,虽是素馅儿做的,味道可不比肉燕差。” “吃上这一碟,咱就不生气了,好姑娘。” 温虞脸上满是怒气,一双眼亮亮的,看也不看小几上的素粉角一眼,委屈的不行,“我照顾了他那么久,他竟然一醒过来,就凶我!还捂我的嘴。” “他这人真是讨厌死了!” 陈嬷嬷当然不会顺着她的话说,只耐心的劝,“大人中毒颇深,定然是身上余毒未清,才会神智混乱。” “姑娘向来大度,何必同大人计较。” 温虞不满:“你还帮着他说话!” 只是说话间,她的怒气也逐渐消去,“你说的很对,我看沈阎王一定是中毒成了傻子,就知道胡言乱语。” 她分明一言未发,沈遇醒过来就捂她的嘴,凶她吵,一定是傻了! 陈嬷嬷赶紧拍拍她的手,“呸呸呸,好姑娘,可别这么说姑爷。” 姑爷若成了傻子,那她家姑娘这辈子又能讨着什么好呢?便是为了姑娘,她也是日日诚心向上苍祈愿,盼着沈遇能醒过来。而今沈遇清醒了一回,这可是好事。 陈嬷嬷把素粉角往温虞跟前推了推,“姑娘快尝尝,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温虞不情不愿地夹了一枚素粉角,将它当做沈遇,狠狠地咬下去,满口留香,让她烦闷了大半日的心情逐渐好转。 一碟子素粉角下肚,暖胃又暖心。让温虞又推翻了自个儿先前的定论,这素粉角玲珑小巧,味道又好,吃了让人身心愉悦,沈阎王怎么配和它相比! 温虞吃的是眉开眼笑了,“明个儿还请刘大厨做这个。” 房门外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有那穿着青袄的年轻婢女走进来传来,“三少爷醒了,老公爷和老夫人都已经前往书房探望。” 一听见沈遇醒了,陈萍大喜过望,“老天爷保佑,姑爷可算是大安了。” 又赶紧吩咐,“快伺候姑娘更衣,咱们也得赶紧过去。” 温虞一点儿都不情愿,沈遇都醒过一回了,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她才不想去见他呢。 夫人她精通茶艺 第4节 陈嬷嬷拿了衣裳来给她穿,深知她的脾气,一边让她伸手一边提醒,“这可是大喜事儿,明个儿这素粉角可就能做成肉燕了。” 她这才压下不满,露出个半真心的笑脸儿来。 * 看着两位老人家,沈遇心中泛起了淡淡的愧疚,“孙儿不孝,让您二老操心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老夫人哽咽道。 沈老国公要镇定许多,虽然高兴,却也攒了多日的担忧,“旁人都说你行事越发稳重,我从来都不这般想。” “我与你祖母,阿虞尚在家中等你,你怎可毫无牵挂?” 沈遇神色微滞,“祖父……” 沈老夫人左右看,不见温虞人影,“阿虞呢?” 她尚不知晌午之事,叹气道:“那孩子日日照顾你,整日吃斋念佛,可怜见儿的,瞧着那小脸儿都瘦了一圈。” 沈遇沉默着,昏睡中听见温虞声音的事儿,他冷静地回想过一回,而今也只当做是中毒产生的幻听,不然完全解释不了此事的匪夷所思。 这样一想,他先前的确是冤枉了温虞。 老夫人话音刚落,就听外头传话,“三少夫人。” 沈遇的目光看过去,正好温虞打了帘子走进来,她身上披着一条淡粉镶兔毛的斗篷,领上那一圈的绒毛围着她皎洁若月的小脸,她笑起来还有浅浅的两个梨涡,打眼儿就让长辈们心生喜欢。 “祖父,祖母。”温虞乖巧的请过安,沈老国公与老夫人与她说了两句,她方才看向沈遇。 她转身的那一刻,“大傻子!”犹带着怒气的声音清晰无比传进沈遇的耳朵里。 沈遇猝然就五指抓紧了被衾,目光一冽,死死地看向温虞,“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温虞只觉得莫名其妙,可长辈们都在呢,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未减半分,疑惑道:“夫君,我什么都没说呀。” 她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沈遇又听见了她怒气冲冲的说着:“沈阎王果真是傻了吧,我嘴巴刚刚明明都没动,我要怎么说话,大傻子!大傻子!就知道欺负我!” 作者有话说: 素粉角和饺子差不多,都给我写饿了,还给我写笑了。 甜妹永远的神! 我在思考要不要把更新时间换到晚上九点好了。 第四章 堂堂殿前司副都指挥使,上京人送阎王称号的沈大人,部下六千禁军骁骑,上京一应守备皆在他掌控之中。这些年见过不知多少离奇古怪之事。有人说一应未解之事皆因神佛鬼怪而起,不可解之,沈大人却只相信是人装神弄鬼,鬼神是泥胎金神,高高在上,何来管你人间事?信之何其可笑? 而今…… 沈遇只觉得滞缓了多日的气血,正在五脏六腑之中疯狂叫嚣。 他紧紧地盯着温虞的双唇,妄图从上看出内里乾坤。 “沈遇你这个讨厌鬼!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非得一而再再而三欺负我!”带着无限委屈和怒气的声音清晰无比的传进他耳朵里。 可温虞面对着他,双唇紧闭。 到底何为真,为何假? 是眼前人为真,耳中音为假。 还是阴阳倒置,一切俱为虚相。 温虞的声音还在他耳边萦绕。 “沈阎王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眼神还那么凶!” “我又不是贼人,要这么看着我嘛!” “是不是得请王太医再给他仔细检查一回脑袋才好。” “他要是真变成傻子了,那我就不和他计较了。” “他怎么还看着我呀?” 她的声音分明,喜怒哀乐尽在其中。 可静观屋中其他人,皆不为所动。 就连温虞自个儿,紧抿着双唇,一张素净的脸上满是疑惑,神色极为平静。 那就是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温虞在聒噪个不停。 此间古怪,为何独他一人深陷其中? 屋中氛围古怪的很。 老夫人的眼神在沈遇和温虞之间来回转换,尚不知这小两口之间起了什么龃龉,却又想着要解围,可她也是实话实说:“阿虞这孩子,进门只同我与你祖父请安,旁的话一句不曾说。” “三郎,可是你听错了罢。” 没得当着外人的面,教小两口相处之道,老夫人话中尚有未尽之意,便是让沈遇莫这般沉着脸,让温虞平白受委屈才是。 沈大人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生平第一次,无法进行冷静的判断。 “就是就是,祖母说得对!你自个儿听错了,还要来凶我!” 温虞的声音吵得他脑海一阵一阵钝痛,他忍不住伸手按住了太阳穴。 此举叫老夫人吓了一跳,“三郎,你可是不舒服,还去请王太医过来看看。” 沈大人到底还是那个沈大人,只闭了闭双眼,眼中恢复一片清明,他先安抚好两位长辈,饶是如此,他说话的语气,也极为疏远。 “许是我体内余毒未清,尚有几分疲乏。” “夜已深,还请您二老先回房休息。” 沈老国公起身,他虽疼爱沈遇,却更为之思虑甚远,“你好生歇着,再好好想我方才同你说的话。” “是,孙儿明白。”沈遇颔首,冷淡回道。 老夫人忧心忡忡,沈老国公扶了她的手,宽慰她,“咱们走吧,让三郎休息,旁的过几日再说也不迟。”老夫人这才起身,又嘱咐两旁小心伺候,二老相互扶持着离去。 “总算可以离开书房了,不用待在沈阎王身边啦。”耳边是温虞迫不及待想要离去的欢呼声。 沈遇抬眼看去,果然见温虞落了半步,悄无声息的走在二老身后。 想走? 沈遇眉眼浮起燥意,在温虞要踏出内室的一瞬,他开口,“夫人留步。” 温虞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对上沈遇似寒潭的双眸之时,她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嘴角浮起一抹僵硬的笑容,话也说的体贴,“夫君大病初愈,正需要安心静养,若是有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不是吧,沈阎王又想做什么?这是要等祖父祖母走了,再没人给她撑腰了,又要欺负她? 到底是谁在欺负谁,到底又是谁扰的他不能安心静养?他的耳朵都快要被她吵聋了。 这女人能不能搞清楚这一点。 沈遇左眼皮不停地跳动,压住烦躁之意,紧盯着温虞的脸,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变化,缓缓说道:“我有些重要的话要同夫人讲,夫人不妨听了,再走不迟。” 温虞震惊的连本就大而明亮的双眸瞪圆了。 沈阎王这话可真是新鲜,从前她说上十句话,沈阎王都不会回答她一句,大病了一场后,竟有重要的话要对她讲?难不成是良心发现,知道自个儿今个儿不该凶她冤枉她,要同她赔罪不成? 温虞冷静思考,沈阎王给她赔罪的可能性不大,留下她,只是为了欺负她! 她才不要留下来受欺负呢,她活这么大,除了她娘打她手板子,她就没受过今日这样的委屈。 耳朵被吵得生疼,沈遇不耐至极,太阳穴附近的青筋不停地暴起,温虞整日里到底哪儿来的这么多抱怨? 赶在温虞要寻个借口要走之前,沈遇神色放缓,低声道:“今日让夫人受了两回委屈,我向夫人赔个不是。” 温虞这回不止眼睛瞪圆,一张小脸也圆圆,在忍不住张口发出感叹前,她抬了左手,用手中丝帕遮住了自个儿下半张脸。 一瞬间的静谧。 沈遇心中烦躁之意消了不少。 不对,他微微蹙着眉。 下一刻…… 他的耳朵仿佛被惊雷所击…… 温虞惊呆了,不住地在心中惊叹,老天爷诶,她刚刚听见沈阎王向她赔罪了!那逆贼到底是给沈阎王下了什么毒,能让他向人赔罪!这辈子她竟有幸听见沈阎王向她赔罪!刚刚太阳是从西边下去的吗?还是说王太医医术高明,不仅成功解了沈阎王身上的毒,连他的讨人厌一并也治好了? 沈遇握拳捏紧,五指深陷掌心,才忍住了快要脱口而出的那句闭嘴,只是耳朵疼,头也疼,便连心脏也跳动的活似下一刻跳出胸腔。 完全是被温虞吵的。 沈大人断事如神,只这片刻光景,心下已有了清晰推断。 这世上离奇之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才叫人相信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 陈嬷嬷简直是为她家姑娘操碎了心,姑爷这会子低头认错了,姑娘怎么只站着也不说话呀,她轻轻扯了扯温虞的衣袖,小声提醒,“姑娘,你好歹说句话呀。” 姑爷多冷情冷意的一人,便是待老夫人也客气疏远的很。方才老夫人打过圆场,她料想姑娘受的委屈便也算是一笔揭过了,竟没想到姑爷放软了态度同姑娘认赔罪,这岂不是表示姑爷如今待姑娘上心了。 温虞回过神来,心中震惊丝毫未减。 她脸上还是那副镇静模样,只浅笑着轻言细语道:“只要夫君早日康复,我受些委屈也无妨。” 沈阎王头一遭向她低头赔罪,这多新鲜稀奇…… 沈遇不想再看她,将她给打发走,“夫人回房休息吧。” * 温虞一路上颇是走的魂不守舍,待回到夕照院,房门一关,她才卸下了人前端庄稳重的模样,不可思议的同陈嬷嬷说道:“嬷嬷,你听见了吧,沈阎王他竟然向我低头认错了!” 虽说是关上门来说话,可她这话也说的不像样,陈嬷嬷忙劝道:“姑娘,怎好如此称呼姑爷?” “他又听不见,怕什么。”温虞不在乎,沈遇的书房离夕照院快有一里路呢,她难道还需要继续在心里偷偷地骂他吗?她现在明明是光明正大的骂他! 夫人她精通茶艺 第5节 陈嬷嬷知道她憋了一整日的气,此刻好歹是散了,人说郁气凝滞,久集成病。 姑娘如今人前端庄大方,温柔小意,背过外人后,却还是年幼时那般。 也勿怪温虞会如此,从前温大人远在蜀州为官,天高皇帝远,温大人是蜀州最大的官儿,宠溺女儿,任由着她性子长大,无人敢说个不是。 可后来调任上京,入朝为官了,上京贵女无一不是性情才学,礼仪仪态面面俱到。 温夫人自是不想让女儿被比下去,发了狠心开始板正温虞的性子。 待到沈老国公请了媒人上门为沈遇提亲,这门亲又与皇室沾亲带故,这一板正,便是快有五年,却也没能将温虞的性情完全磋磨的毫无棱角。 温虞心胸宽阔,摸索出了一套让她自在的活法。 人前,待人持物叫人挑不出丝毫差错来,一如上京满城的贵女。 这人后嘛,倒还像是小时一般,喜怒哀乐只由着自己性子来。 陈嬷嬷叹口气,开始给温虞卸钗环。 温虞乐了一场后,就只惦记着一事儿,“明个儿我可不吃素了,记得请刘厨娘蒸上一笼肉燕。” 沈阎王如今醒了,她可不用吃斋念佛为他祈福了。 * 温虞离开许久以后,久到他耳边终于安静下来之时,沈遇方才展开手掌,捂住额头,遮住满眼的讶异,沉下心。 此番他中毒,自是颇多疑处,而他如今尚无半点心思前去追查。 他回溯过昏迷这些时日,还有今日醒来后的种种不可思议,皆因他如今不知为何,能对温虞心中所思所想清晰可闻。 从前,他对温虞并不上心,于他而言,温虞和上京城任何贵女,没有任何不同…… 沈遇嘴边浮起一丝冷笑。 今日来看,温虞同旁人相比,是大有不同。 作者有话说: 至少在聒噪这一点上,上京城无人能及我夫人。 沈遇(忍无可忍版)一把将温虞搂在怀中,堵住了她的嘴。 可算是世界清净了。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xi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五章 鸣争毛骨悚然,又不敢动,僵硬的站在原地,硬着头皮顶住沈遇看向他的审视目光。 这一大早,鸣争伺候打了热水进来伺候沈遇洗漱,只是不想,刚一踏进内室,沈遇便命他站住,不要说话也不要动。 鸣争照做了,还不到半炷香,鸣争已然是坚持不住,额上就渗出了汗珠,几欲想要逃跑。沈遇虽只平静看着他,可依旧令他心惊胆寒,只觉得在这短短时间内,沈遇已经洞悉他所有一切。 鸣争恍然间以为他身处昭狱,是沈遇正在严审的囚犯。 他战战兢兢地回想这两日可是做错了何事惹了大人动怒? 是大人知道了,他今早贪睡所以晚起,来迟了一刻? 他追随大人多年,从北征参军之时,一直到入殿前司。大人最重规矩,赏罚分明。 鸣争一惊,他膝盖骨儿一软,就要跪下请罪之时…… 沈遇倏然收回了目光,冷淡吩咐道:“行了,此处不用你伺候,你去夕照院走一趟,就说我请夫人过来一同用早膳。” 如同得了赦令一般,鸣争猛地松了口气,捧着的水盆里水波激荡,不停晃动着,“是,大人。”他颇有种劫后余生之感,他将水盆端到床前,便躬身后退,飞快地走了出去。 沈遇垂下眼,看着铜盆之中,水面倒映的那张脸。 鸣争被他忽而喊住,应是迷茫不解,暗自揣测。 他从鸣争脸上能看到许多情绪:迷茫、恐惧、不解、反思…… 他能判断鸣争心绪变动,却丝毫听不见鸣争心中所想。 他伸了手,浸入温热的水中,手指轻晃,水中倒影破碎开来…… 难道世间之人,唯独温虞一人特殊? * 冒着热气儿的小巧笼屉,刚被端进房中,温虞便觉得食欲大动,屋中只有陈嬷嬷和她的几位贴身婢女,是她难得悠闲自在,独自用早膳的时辰。 老夫人昨个儿夜里探望了沈遇,回了房便觉着身上不大好,特意向各房传了话,天凉了不必日日都往上院去请安,各房都留在各房中用早膳。 她刚往桌旁一坐,婢女陶桃也正正好将小笼屉搁上桌,边捏耳垂肉边说:“奴婢这一路都跑着过来的,姑娘快尝尝,肉燕热着才最好吃了。” 温虞喜笑颜开,今个儿大雪,外头冷得很,不用早早出门,一觉醒来后,窝在烧着炭火的暖阁里,吃上一屉热乎的肉燕,这日子才叫美。 她刚揭盖,迎面而来的香气,还不等她感慨呢,屋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少年音,“大人命我来请夫人前去外书房一道用早膳,劳烟织姐姐通传一声。” 鸣争声音响亮,就算不用人传话,温虞也听得个一清二楚,她脸上的笑意顿时凝住,笑容卡在了脸上,温虞怀疑自个儿听错了,问陈嬷嬷,“你可有听见鸣争在说什么?” 沈阎王请她一道用早膳? 沈遇公务繁忙,成亲以来的这几个月日日早出晚归,甚少宿在夕照院,而今大病一场,倒真是转了性子,昨个儿为错怪温虞赔罪,今日又差人来请温虞一道用早膳,主动同温虞亲近。 陈嬷嬷倒是心中欢喜,她是愿意看见沈遇同温虞日渐亲近的。既做了夫妻,总归是要互通心意,相知相守才能过好这一生。沈遇如今递了杆子来示好,温虞总得接上,才能有来有往,相处多了,也就亲近了。 陈嬷嬷便笑着说:“姑娘一人用早膳甚是孤单,不妨移步外书房与姑爷一同用早膳,有人陪着,用膳也热闹。” 温虞无语凝噎,片刻才小声道:“谁说我一个人会孤单啦。” 一个人独自用早膳,才令她开心呢。她也不是没和沈遇一道用过膳,一顿美味膳食吃的那叫食之无味,天底下怎么就会有人连吃东西都能板着一张冷脸呢?简直就是辜负了那些上好的食材。 陈萍狠狠心,催她,“姑娘,满府的人都瞧着呢,你若不过去,恐是要惹得旁人说嘴,老公爷同老夫人只怕也会来问。” 昨夜里老夫人不止派了人前来传话,又送了诸多东西,都是为了昨个儿那一场替沈遇向温虞赔罪,话里话外又提点盼着他们小两口能亲近和睦。 温虞神色有所松动。 陈嬷嬷再接再厉,“昨夜姑爷一醒,我便往家中捎了消息,老爷夫人知道姑爷醒了,今日必是会派人上门拜见。” “若知姑娘同姑爷起了嫌隙,恐怕多生担忧。” 老爷夫人指的是温虞的亲爹亲娘温侍郎夫妇。 温大人是打第一眼见到沈遇时,就极喜欢这个女婿。沈老国公一提让沈遇同温虞定亲,除了沈老国公以外,打头一个高兴的,便是温大人。 他一向夸赞观之沈遇言行举止皆比同龄人更佳,心思清正,又不喜女色,身旁连个伺候的女婢都没有,这样的人定能成大事。 而温夫人一向以为沈遇无父无母,虽说祖辈尚在,可到底是隔了一辈,祖母可比婆婆更疼小辈些。这姑娘家嫁人,不止要看夫婿家世、品性、才干、后宅可清白简单,也得看那婆婆是不是个宽待儿媳的随和人儿。沈遇母亲早年间去世,她女儿嫁进去,上无婆母立规矩,祖母没得隔了一辈立孙儿媳的规矩,这日子总是能轻松许多。 这世上,多得是被婆母磋磨的儿媳,温夫人就得了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自是盼着她好。 温虞这辈子这怕的就是她阿娘掉眼泪,此刻一听这话,贝齿轻咬了好一会儿唇,脸上那舒心恣意的笑意逐渐淡去,她起了身,神色体态忽而就柔和温婉了许多,她轻点了头,“行,去吧。” “更衣。” 刚揭开的笼屉又被盖上,那口热乎的肉燕到底是没能吃上。 温虞简单地打扮了一番,戴上兔毛手护,裹上披风,往外书房去了。 今个儿大雪,鹅毛一样的雪花四处飘洒,青砖绿瓦皆被覆盖,白茫茫一片,只有那不惧严寒,迎雪灿烂盛开的红梅在枝头傲然而立,白雪皑皑间一抹亮红,景致宜人,着实该留步欣赏。 寒风刮着脸,温虞恨不得将整张脸都裹进披风里躲风才好,只那般举止有失体面,被廊上往来的下人瞧见,恐被嗤笑。 “三少夫人。” 沿途一路,下人自与她请安,温虞轻颔首,若春风抚岸。 只那无人瞧见的兔毛护手中,温虞的双手紧紧紧交握着,抵抗着刺骨冷意带来的瑟缩感。她高挺着头颅,面上浮起一丝恬静的浅笑,步伐款款,姿态优美含蓄。她又随了她母亲的样貌,五官生的秀美含春,犹如那蜀州城的锦绣山水,让人一见,便心生喜欢。 温虞踏出了夕照院那间属于她的寝居之后,所有本性都得收敛的干干净净,一举一动全然符合她这些年被温夫人教导的‘贵女之姿’。 夕照院至外书房的路并不算长,走了半刻钟,就入得院门,又行两步,走至房门处,无人察觉,温虞脚步微顿了一瞬,抬脚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屋中点了熏笼,冻僵了的脸,霎时就逐渐回暖。 一眼瞧见沈遇,温虞只是浅浅一笑,便开始解下披风,脱去兔毛手护,洗净了双手,又取了帕子轻擦手,一应动作轻缓优雅,不见半点因为寒冷带来的急躁。 只是…… “看着沈阎王就来气!” “好冷呀,冷死我啦!沈阎王到底知不知道外头下了多大的雪,我浑身都冻僵了。” “手好冷,脚也好冷,好想待在暖阁里,裹着毛毯喝上杯热茶,再吃上那一笼肉燕才好。” 温虞的声音急急燥燥又委屈巴巴的在耳旁响起。 饶是已有准备,沈遇依旧被吵得眉头微蹙,心生烦躁。 屋中燃着熏笼,他一向又体热,并不觉得雪天有多冷,他也的确没有想过温虞这一路走来会受寒风吹。 温虞已经走到桌旁在另一方坐下。 她的语气在看向桌上膳食时,徒然嫌弃的紧。 “早知道,就该将那屉肉燕一并给带来。” “沈阎王养病,这吃的都是些清粥小菜,味道没滋没味就算了,还是同他这个大冰块一起吃……” 沈遇:“……” 他屏住心神片刻,强迫自身去适应那道声音。 可他并非泥人,总有三分气性。 沈遇执了茶壶倒一盏温茶,搁在温虞手边,语气淡然道:“我打算今日搬回夕照院。” 温虞满目惊愕。 沈阎王说他要搬回夕照院? 那岂不是就表示她从今日起要和沈阎王朝夕相处,同吃同住? 她不要啊! 夫人她精通茶艺 第6节 任凭耳边大哭吵闹,沈大人却怡然自得饮茶,茶盏轻遮唇边的浅淡笑意。 作者有话说: 沈遇:呵呵,本官最擅抓人弱点。 (这样一想,温虞的弱点也不是什么让他值得高兴的东西。) 呜呜呜,希望大家喜欢本文的话,可以多多收藏评论,我知道改了十八遍文案,有人会不喜欢现在这版文案和正文,只是做了好几版人设大纲,废稿一大堆,只有这版最让我快乐。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xi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六章 成亲三月,沈遇住在夕照院的日子屈指可数,总是匆匆来,匆匆去。此番沈遇中毒昏迷,一直被安置在外书房,已是半月有余。以至于叫温虞快要忘记夕照院可不是她一人的居处。 她是夕照院的女主人,沈阎王还是夕照院的男主人呢。那床榻都是一人一半儿,没得叫她全占了的理。 沈遇想搬回夕照院住,难道她还能说个不字? 可真要从今往后都和沈遇日夜相处,她睁眼、闭眼都是沈遇,时时刻刻都得绷着温婉端庄的姿态,温虞光是想想,眼前就是一黑。 老天爷诶,怎么才能让沈阎王打消这个对她来说,极其可怕的念头? “夫人久不言语,是不想我搬回去?”沈遇声音淡然,温虞醒过神便对上沈遇沉静的双眼,冷不丁的叫温虞打了个寒颤。 她在心里冷哼了一声,她当然不愿意啦!可她能说出来吗? 温虞嘴角勉强浮起一丝笑意,体贴委婉的说道:“夫君哪里的话,我只是在想,夕照院不比夫君这外书房宽敞清净,太医来往为夫君诊治也便宜,夫君大病初愈,正是该清静休养的时候。” 理由倒是说的有理有据,体贴妥当,全然是为沈遇着想。 若不是那耳边的聒噪声从温虞踏入房中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没停下过,沈遇也就信了这番话,他家夫人没有半点私心。 从前,他除了公务,其余事、人皆是漠不关心,其中也包括温虞。 而今,他郁色重重地看着眼前人,心绪复杂。 轮到沈遇不言不语,温虞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就在这时,房门外有人轻叩,打破了宁静。 沈遇沉眼,“进。” 是温虞身边的婢女之一思柳,她一进门便紧张的垂头请安,“大人,夫人。” “温家三少爷登门拜访,已到前院外。” 温虞一听这话,原本挺直的腰背,松懈了一瞬。 沈遇余光瞥见她的细微动作。 “请他进来。” 思柳出去传话。 温虞搁在膝上的双手虚虚交握着,眼角眉梢的笑意真切了许多,同沈遇解释,“定是我父亲母亲知晓夫君大安,这才叫我三弟一早前来探望。” 温侍郎年过四十有余,此生就只娶了温夫人一个,夫妇二人一共生了三子一女,温虞与温三郎温成云年龄只差一岁,最是亲近。 温虞出嫁那日,便是温成云最后背着她上的花轿。 温成云随着思柳前去,边走边将披风上落的雪花拍去,他比温虞小一岁,今年十六,还是少年心性,模样生的与温虞有七分相似,眼眸明亮,身量倒是见长,如今比温虞快高了一头。 他一进屋,见着温虞就扬了笑,“姐。” 却又瞥见一旁的沈遇,笑容立刻就收了,拘谨拱手行礼,“姐夫。” 又干巴巴的禀明来意,“父亲母亲命我送来几支刚从蜀州采来的老山参,还有些山货给姐夫滋补身体。” “父亲说,待姐夫身体康复,定要上家里坐坐。” 温虞颇为同情的看着她弟弟,想想她弟弟在家那可是天不怕地不怕,这些年每每见着沈遇,那叫一个耗子见着猫,怕的不行。 沈遇待人一向寻常,待温家人也是如此。 只回道:“有劳岳丈岳母惦记。” “等我得空,便登门拜访。” 二人一来一回,只说了寥寥几句,便再无它话,屋中场面霎时就冷了场。 沈遇是一向不管旁人被冷落是什么心情,温成云不自觉地看向他姐,用眼神求助。 温虞心中甚觉好笑,赶紧给他解围,拉着他坐下,温声细语的问,“阿弟可用过早膳了?若是没有,叫人添副碗筷,坐下用些再去官学也不迟。” 温成云瞥了一眼桌上的早膳,只两碗白粥,三碟子小菜,清淡的很,看着就不合胃口。 他赶紧摇头,“我在家中已用过早膳。” 这个地方,他多待一刻钟,就觉得难受,“我就不多待了,国公府离官学挺远的。” 他才刚坐下,就起身告辞,“姐夫,我就先告辞了,下次再来拜访。” “嗯。”沈遇冷淡的应了一声。 温成云又看向温虞,挤眉弄眼的小声,“姐,你送送我吧。” 温虞轻呵他,“都多大人了。”心里却高兴的很,她阿弟怕是给她带了些好物来。 她看向沈遇,“夫君,我先送他出府,粥快凉了,你不必等我,先用早膳吧。” 待出了外书房的门,身后跟着的只有陈嬷嬷和思柳,还有温成云的书童。 温成云举着伞,大半伞盖倾覆温虞头顶,自个儿半边身子露在雪天里。 温成云小声嘀咕,“我还以为姐夫病殃殃的卧在床上休养呢,怎么瞧着还是同从前没什么两样。” “我一见他就发怵。” “你怎么就能这么怕他呢?”温虞不解,“拿出你蜀州小霸王的气势。” 温成云脸色突然就变得难以言喻,他咽了咽口水,含糊打岔,“没什么,今个儿雪可真大。” “吞吞吐吐做什么。”温虞手痒,若是在家,她定要拧了她阿弟的耳朵,让他快说缘由。 只是出了外书房以后,路上三五不时就会碰到沈家下人,她倒是束缚了手脚,只能作罢。 走到无人处时,温成云停下了脚步,取出一个油纸包交给温虞,“姐,你瞧瞧。” 隔着油纸,温虞就闻到了一股呛鼻的辣味,她眼前一亮,“蜀州山椒。” 温成云也笑,有几分得意,“这是我偷拿给你来的,爹娘都不知道。”他姐多可怜,成了亲以后吃的都是清粥白菜,一看就知道连盐都没放几粒,吃着多没滋没味。 “这鬼天气,不吃辣子多不尽兴,连寒气都发不出。” “要是你没嫁人,咱们在家就能煮羊肉锅子,裹了山椒粉,再蘸醋,多香。” 想着想着,就勾起了腹中馋虫。 温虞无比赞同,“你说的没错。” 陈嬷嬷见他们姐弟二人在此耽搁,不由得出声提醒,“时辰不早了,三少爷还得去官学呢。” 温虞被提醒,将那油纸包收了,又叮嘱温成云,“回家后,阿爹阿娘问起,你就说我在沈家一应都好。” 温成云答应了,手脚利落上了马车,“姐,雪大,你回屋吧。” 温虞撑了伞,目送着马车离开。 瞧不见时,才搓了搓东僵硬的手指,得了一包山椒粉,她乐的眉开眼笑,琢磨着接下来该请刘厨娘做些什么菜才好。 羊肉锅子暂时是吃不上,可三鲜馄饨倒是能请刘厨娘做出来的。 上京人的三鲜馄饨,吃的是个鲜味儿,汤汁鲜美清淡。 按照蜀州人的吃法,三鲜馄饨加点儿油泼辣子和醋,才叫一个味美。 这包山椒粉正好交给刘厨娘,请她来熬成油泼辣子,可以吃一个冬天呢。 陈嬷嬷虽然不想扫了她的兴,此刻提醒她,“姑娘,方才姑爷提起要搬回夕照院一事,可是要让人先回院子里收拾一番才好。” 温虞脸上的笑意霎时就没了。 方才温成云一来,她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沈阎王可还没有告诉她,到底会不会搬回夕照院去住。 见陈嬷嬷已经都想好如何收拾屋子,她脸上笑眯眯,嘴上却还在倔强反抗,“还不知夫君想没想好搬回去呢。” “等一会儿将此事议定了,再收拾也不迟。” 送了一回温成云,回了外书房,才知道王太医已经到了,正在给沈遇施针。 温虞踏进内室,一抬眼就瞧见了沈遇褪下上衣,露出精壮的胸膛,还有新伤旧疤不知几许。他常年习武,身上的肌肉纹理自是线条流畅,扎入各处穴位的银针微微泛着寒光,平白给他添了一分羸弱之态。 这还是她头一回白日里瞧见沈遇裸\着上身,看了一眼,竟热气儿上了脸,她赶紧看向别处,腰间环佩叮当作响。 沈遇看向她,耳边也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重物砸地的声音,尖锐刺耳,引起一阵又一阵耳鸣,深入脑海,让人忍无可忍。 下一刻,就听温虞说上一句,“既然王太医在为夫君施针,我就先不打扰了。” 温虞转身踏出房门,沈遇终于清净,头疼逐渐缓解,也没管温虞方才为何会发出那般声音。 * 半个时辰后,沈遇穿好上衣。 鸣争端了热水进来让他擦脸,问道:“大人,陈嬷嬷先前走时问,大人今日可要搬回夕照院住?” 他拧了汗巾擦脸,搬回去住的话是他提出来的,为的只是试探温虞,而今目的达到,也没有必要搬回去。 他的眉眼冷淡,显出几分不近人情来,“派人去传话,告诉夫人,我会继续在外书房养病。” 那些声音,对他而言毫无用处。 就温虞于他,从前如何,今后也还当如何。 * 等回到夕照院,门一关,温虞拼命地给通红的一张脸扇风。 夫人她精通茶艺 第7节 这股热意来的莫名其妙,就好似她刚空口吃了一大口油泼辣子。 她脸红的不正常,叫陈嬷嬷吓了一跳,只当是她在雪地里走了几个来回,染了寒气,忙让人去厨房熬上一壶热姜汤来。 作者有话说: 架空时代,这个时代就是有辣椒粉,油泼辣子。 沈遇(大猪蹄子版):老婆是什么,不重要。 温虞(沉迷美食版):哇,油泼辣子最香了。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每天都在蹲更的delia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七章 晌午时候,温虞吃上了一份热气腾腾的三鲜馄饨,配上了一匙油泼辣子,汤色鲜亮红润,吃着就是那一口辣香。 温虞出了满身热气,身心都舒坦了。 更让她喜上眉梢的是:沈遇差了人来传话,他要继续在外书房养病,不搬回夕照院来住,且三日后他便要回殿前司复职,处理多日来积压的公务,日程繁忙,这些日子天冷,温虞不必往外书房去。 屋中陈设在这三个月时间里,随着温虞的习惯布置,若要收拾一通,倒是件麻烦事儿。回来以后,陈嬷嬷就已经领着丫头们琢磨该如何收拾布置。 与温虞脸上笑意盈盈相比,陈嬷嬷就显得苦大仇深了许多,她十分想不明白沈遇这两日的态度反复无常。 原是以为这对小夫妻会日渐亲近,怎得一转眼又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一人住这夕照院,一人住外书房,一旬才共住一夜,哪里像两夫妻过日子。 温虞吃饱喝足,懒懒靠在榻上的大靠枕上,丝毫体谅不了陈嬷嬷的烦心,颇为没心没肺道:“这不是挺好的,省了一件收拾房间的差事,大家都松快。” 陈嬷嬷就更愁了,姑娘虽在姑爷面前一向体贴温婉,可那不过是对外人装样子,并没有开窍。而姑爷就更不用提了,从来都是个冷淡人,心思深沉,旁人难以揣测,这样两个人,可怎么过日子。 * 果真是下足了三日大雪。 没人想要出门,温虞整日里窝在暖阁,一动也不想动,陈嬷嬷带着丫头们坐在一旁说说笑笑,做些绣活,三日是一晃就过去了。 第四日清晨,温虞困得眼睛都还睁不开,迷迷糊糊伸手让人伺候着穿上了衣裳,梳妆打扮好。又赶紧吃了半块桂花嵌糕垫垫肚子。 今日沈遇要入宫面圣,必是要去正院的。 她不去不行。 待出了门,寒风一吹,她就被风吹红了眼眶,幸而头顶还有油纸伞遮着雪,旁人也看不真切她的眉眼,她便微微阖着眼,半梦半醒的往前走。 穿过几道院门后,终于来到了正院外。 打头走着的思柳突然停下了脚步,温虞往前多走了一步,被陈嬷嬷轻轻扯住了披风,她方才察觉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温虞掐了一把手心,疼的让自个儿清醒些,定神往前看,一眼看见沈遇缓缓从大雪深处走来,此刻在皑皑白雪覆盖的天地间,他的眉眼愈发分明,像是用极黑的墨渲染。绯色官袍着身,外罩玄黑大氅,他身上仿佛只有红与黑两种色彩点缀,那被无数文人冠以高洁无暇的白雪,竟无法化开他眉眼那一抹浓郁色彩。 温虞静静地站着,看着沈遇向她走近,浅浅一笑,颔首道上一句,“夫君。” 她没瞧见她低眸的一瞬,沈遇看向她的郁色目光中起了几分探究。 “夫人。” 沈遇走到温虞身旁,停顿了一瞬,道:“走吧。” 旁人皆落了半步,让他们二人并肩而行。 很安静。 安静的不同寻常。 温虞一言不发,他的耳边只有脚步踩在雪地上的轻响声,并不扰他心神烦郁。沈遇低了眉眼,轻瞥身旁人,身旁人高度才至他肩颈处,她戴着嵌了兔毛的鹅黄兜帽,兜帽上落了些雪。从他的角度,他第一眼看见的是身旁人鸦羽一般的睫毛,泛着淡红的眼尾,雪花缓缓贴着她的眉眼下坠,惹得她睫毛轻颤,犹如落下一滴洁白的泪。 他闻见一股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气,不全是桂花的味道,还有一丝清甜之味。这股香气夹在冷风之中,来处明显。 沈遇终于听见了那道细微带着无尽委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好困呀。” 沈遇脚步微顿,目光瞥向身旁人,只见她腰背挺直,步伐徐徐,一如他每次见到她时,仪态优雅,哪里见得半点困倦之意。 他尤是对身旁人从未上心,此刻也有一分心神在想她何故如此。 只是转眼,眼前映入了门帘,他收回了神思,不再去想。 路并不长,走到正房前,婢女打了绣有红梅青鸟的毛毡帘子,迎了他们二人进去。温虞走进房中,就将兜帽取下,沈遇不经意瞥向她,见她杏眸清亮,笑意浅浅,腮边浮起小巧梨涡,粉色唇瓣轻启,同来迎他们的嬷嬷小声问着,“这几日雪大,祖母昨夜歇的可好,安神香可有用?” “老夫人方才还夸呢,这回的安神香,味道闻着轻浅,却让人心生宁静,之前原是一夜要起两三回,而今能安睡大半夜了。” “这便好。”温虞道。 她心里松了一大口气,这香既然管用,等回去以后,反正无事可做,再制一些送来给老夫人用正好,这冬夜冷的很,老人家起夜可麻烦了。 温虞脱下了披风,也住了口,转身就准备往内室走,转身却迎上了沈遇的沉沉目光。 她微微一怔,沈阎王怎么还没进去? 沈遇眸色一暗,低声道上一句,“进去吧,别让祖母久等。”便移开了目光,缓缓朝内室走去。 “好。”温虞微笑的跟上去,心里憋气,自己不关心长辈也就算了,她关心的问上两句有错吗?她又没求着沈阎王等她一起进去,还嫌弃她慢! 走到内室,沈老国公也在,正同老夫人一道喝茶。 “孙儿给祖父、祖母请安。” 沈遇垂下眼请安。 温虞在旁,也屈了膝一并行礼,她明白两位长辈此刻定是满心都在沈遇身上,她只需要坐在一旁,安静的喝茶就行。 果然如她所想,老夫人的目光一直在沈遇身上,她让沈遇坐下,担忧道:“三郎,你身体还未康复,何不多休息两日再复职,也不迟。” “孙儿已休息数日,殿前司积压事务颇多,若再不处理,恐出差错。”沈遇一板一眼回道。 温虞双手搁在膝上,安安静静坐着,心里却对这句回答充满了无奈,沈阎王这话就不能说的和缓些,让老人家心里好受些?偏生要说的如此冷淡,谁听了不难受。 真是聒噪,沈遇微皱眉头,抬眼见他已年迈的祖母满目忧心,心神微凝,又道:“孙儿手臂处的刀伤并不严重,体内毒素已清,身体已无大碍,留在家中休养也只是虚度时日。” “不日便入元月,上京城中各处禁军守备轮值一事还待商讨,此事事关重大,耽误不得。” 温虞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赞同的点头,这话说的倒还不错,有几分为人子孙的体贴了。 老夫人叹息,“知道你是个闲不住的,你既这般说了,便是做好了决定,我也不能拦着你,去吧,只是要爱惜身体。” 一直沉默不语的沈老国公,从沈遇说第二句话起,就目光灼灼看着他。自己的孙子是个怎样的性子,沈老国公自然明白,自沈遇七岁那年没了爹娘,从前有多顽皮活泼,日后就有多沉默冷漠。 他此刻虽然还是语气冷淡,可叫他解释这般详尽,已属于体贴。 沈老国公心生感慨,这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是转了几分性子吗? 说话间,沈家其他人也估摸着时辰,往正院来请安了。 打头的是沈老国公长子,国公府世子沈山海,此人年满四十五,任从四品鸿胪寺少卿一职,主掌朝会礼仪一职,此官职自前朝以来,便逐渐由礼部并任,形同虚设。是当年沈家长女嫁入东宫之时,宣帝才下旨所赐官职。 沈山海模样算的周正,只因他脾气算不得好,面相就带着戾气。 随着他进来的还有沈大夫人,及沈家六郎,是沈大夫人拼了一条命于七年前生下的长房嫡子,沈六郎一向被娇惯,模样可爱,性格却极为惹人厌,简直是集齐了沈山海和沈大夫人二人所有的坏脾气。 温虞微微皱着眉头,她不太喜欢沈六郎,小小年纪就会残害生灵,偏偏爹娘又从不管教这一点,小时候就残害猫狗,长大后怕是连人命都不放在眼里。她想起之前所见所闻,那股毛骨悚然之感又袭上她心头。 沈遇不经意扫过沈六郎。 一行人皆请安行礼,“儿子见过父亲、母亲。” 沈山海看向沈遇,似笑非笑,眉间沟壑深邃,“我们倒是请安来迟了,不比三郎重病一场,还能起早前来请安,看来果真是命好。” 没等他继续说,沈老国公却开口,“行了,三郎心中既有成算,我与你祖母便安心了。” “三郎自去吧,莫误了入宫面圣的时辰。” 沈遇向来不将沈山海放在眼中,也不欲在沈老国公面前生是非,颔首应是,便转身朝外走去。他走到门口,听见沈六郎稚嫩的童声。 “三嫂的香囊真好看,我想要。” 婢女垂头打了帘子,却只见绯袍挡着门未动,便低声问,“三少爷?” 沈遇终于抬脚走到门外。 鸣争上前来,“马车已经备好。” “嗯。”沈遇头也未回朝前走去。 他方才有一瞬,想要回头唤温虞送他行至大门口,不过想来以她的心思城府,总该应付得了一个小童,他又何必忍受一路的聒噪。 等出了正院,行至无人处,又有亲卫上前,低声道:“柳三思已动身入宫……” 沈遇神色冷冽,不再想其它。 作者有话说: 沈大人,承认吧,你已经偷偷动了心。 明天见~ 第八章 紫宸殿戒备森严,仅偏殿九阶御龙台下,就有三十六名带刀禁卫把守,皆身披铁甲,颈系红披,站姿如松,迎风雪而纹丝不动,远远看去犹如铁甲金兵,刀枪不入,铸成铜墙铁壁。 天子守卫,俱听天子言,其余人皆不可命令。 沈遇自右侧偏阶缓缓而上,所过之处,禁卫好似比之先前,眉眼低垂了一二,脊梁挺得更直。沈遇漠然看着前方,行至巨大而又沉重的楠木前,这扇门阻隔了里外两边的一切声响,犹如一只静默威仪的守护兽。 沈遇脚步站定的一瞬,自有内监推开那扇楠木而制的殿门,蓝袍大监立于门内,声音清亮,“陛下宣,沈大人觐见。” 沈遇颔首,虽神色淡漠,却客气称上一句,“有劳陆大监。” 内侍名陆有良,宣帝御前候笔大监,禁宫四大监之一。 陆有良侧身请让,“沈大人,请。” 待沈遇跨过门槛,踩在金砖往前行二三步,背后那扇殿门缓缓合上,发出苍老迟缓的沉重响声。 等声音停下的那刻,他已行至御案前一丈远之地。 夫人她精通茶艺 第8节 “臣沈遇,叩见陛下。” 宣帝坐于御案之后,明黄衣袖轻晃,是宣帝微抬了手,声音低沉和煦缓缓道:“沈卿,免礼。”宣帝年过六旬,银丝满冠,老态龙钟,而睥睨众生的眼却依旧有着洞察世间人心的能力。 沈遇自然不会起,从踏进此地开始,他的眼眸未曾抬起过,目光所及之处是倒影清晰可见的金砖,旁的一概未曾见。 但他知道,御案后的宣帝,正看着他。 他的一举一动、他的神情、语气、姿态全在宣帝眼中。 他将头颅垂的更低,声音低沉道:“此番捉拿逆贼萧韫一案。” “臣办事不利,请陛下降罪。” 萧韫,原平州府府尹,涉及元庆十三年废太子私吞铁矿铸兵器一案,证据确凿,逃亡数年终于踪迹暴露,殿前司奉旨前往平州将其捉拿归案。 但上月中旬,禁卫押送萧韫入上京途中,被其同党于官道劫走。 此消息传回上京,宣帝震怒,押运囚犯入京此等重要之事,殿前司竟能失手,何其无能。 沈遇特请旨,亲自前去捉拿萧韫及其同党归案。 殿前司若要找一人,其人自是无可藏匿。只是萧韫存了要同归于尽的心思,在被沈遇带人困住之时,让逃脱的同党点燃了火油桶。 沈遇也遇险,中了萧韫匕首之上的毒。 那柄匕首同样刺入了萧韫心脏。 提点刑狱司令史,验其尸身,萧韫致命原因是匕首上的毒药,见血便毒发全身。 萧韫是报了必死的决心势不被捉拿归京。 沈遇话音落了,他隐约听见回声在耳畔流淌。 此间空旷,所有的声音都无所遁形。 他微微失神,呼吸间却又绷紧了神经。 宣帝未开口。 另一道稍显年轻的声音响起,似是惋惜般,“沈大人到底太过年轻,轻视了萧韫的狠毒,被其所伤。” “幸而如今无大碍。陛下,臣以为,沈大人能找回那十卷被萧韫藏匿的旧账簿,当属将功补过,功过相抵。” “萧韫虽然自尽身亡,但十卷旧账簿,笔迹却乃废太子亲笔,人证虽死,物证确凿,废太子谋逆一案无可翻供的余地。” 说话之人,乃工部尚书柳三思,官拜内阁,属二相之下第一人。 殿内点着数盏宫灯,白天黑夜具是明亮,时间仿佛也在此间凝滞,不知时间。 宣帝微阖着眼,敛尽目中光华,平静道:“沈卿,朕恕你无罪,起身吧。”不知喜怒。 “是。”沈遇终于站起身,他面色微微发白,唇无血色,尚且留有几分大病初愈的病容。 “此番是臣轻敌,未能将人生擒。” “臣有愧。” 他余光所见,宣帝起身踩着平缓的步伐,背手行至案前,他看着沈遇,眼中暗藏着些什么,无人可窥见。 “萧韫临死之际,可留遗言?” 沈遇面上染了惭愧,“臣原想救下他,只是此人抱了必死之心,毒发不过一息,便没了性命,此人未曾留下只言片语。” “竟是如此。”宣帝叹气,颇有些悲凉之感。 柳三思目光落在沈遇身上片刻,又悄无声息的收了回去,只忧心忡忡向宣帝道:“陛下,您要宽心。” 许久之后,宣帝才开了口,“罢了,你等自去吧。” 他的声音犹如他的年纪一般,日益苍老。 沈遇拱手应道,“是,陛下。”后退数步方转身,那扇木门也随之打开,透出些门外的雪色。 皑皑白雪,掩盖住了宫墙的红砖绿瓦,也掩盖住了深埋禁宫的无数尸骨。 柳三思随他一道出来,离了紫宸殿,往前行百余步,便是通往外宫各部司的甬道。 沈遇停下了脚步,颔首称谢,“今日多谢柳大人在陛下面前为下官求情。” “此番恩情,下官铭记于心。” 柳三思轻抚胡须,叹气道:“沈大人不必客气,柳某也只是为了陛下分忧。” “废太子一案,当年本就定案,这些年陛下心中一直顾及父子亲情,朝中又有人要为废太子翻案,搅动陛下心绪。” 说着说着,他倒多了些许长辈看晚辈的慈爱之意,“我与你父亲当年同朝为官,若非废太子行谋逆之事,你父亲也不会……” 话说到此,柳三思话音一顿,眼前的年轻人波澜不惊的容颜之上,多了几分苦楚,便叹息道:“罢了,废太子也付出了应有的代价,为当年无辜丧命之人偿命。” 鹅毛大雪洋洋洒洒的落。 柳三思抬手捂嘴轻咳了一回,“人老了也受不住这大雪了。” “本官先行一步,告辞。” 沈遇站在原地,拱了手道别,待柳三思一行人走远,他方抬头,看向隐在雪色里的人影,被压在喉间的腥甜痒意再也无法压住。 沈遇取出一方素青色锦帕,捂住唇咳嗽了片刻,帕上落了些许红色血迹。他未见半分意外,只将锦帕握紧在手中。 柳三思这个老狐狸…… 有人撑了伞遮住他头顶,是沈遇的亲卫之一,展飞,“大人,可要先回府?” 沈遇抬脚朝殿前司的方向走去,语气带着冷意,道:“不必了,再不去,有些人只怕当我真的死了。” 自不提他回了殿前司如何。 * 温虞这辈子遇上的最讨人厌的人,沈家七岁小儿沈六郎是第二,旁人都称不上第一。 她家小弟温成云,年幼时也极其烦人,蜀州小霸王的称号也不是混叫的,只是温成云烦人的地方,是整日里上山下水,皮的不行,可待人对物倒是从来也不犯浑。 可沈家六郎,是沈山海和沈大夫人,求了十几年才求来的嫡子,宠溺无度,便连沈老国公夫妇二人,也因沈六郎年纪小,喜爱非常。 温虞微笑看着跑到她跟前来,一边伸手扯下她腰间系着的香囊,一脸天真的说着,“我要这个香囊,三嫂,你给我吧。”的沈六郎,若是依照她从前的脾气,她早就将这种熊孩子给揍的哭爹喊娘了。 可她不能,她现在是温侍郎府,脾性温和、知书达理的名门闺秀,是嫁入沈国公府的新妇,孝顺长辈,友爱姑叔的三嫂。 可这香囊是她这几年用惯了的旧物,里头放的香料,配的时候花了不少功夫,想要再配齐,又需要等到明年开春以后。 沈六郎抓了她的香囊这件事发生的太过突然,等众人反应过来时,沈老国公生了些气,脸色一沉,质问道:“六郎,谁教你的不问自取?” 沈六郎还是有些害怕沈老国公,也很能知道该如何找靠山,他飞快的躲在了沈大夫人身后去,探头委屈道:“孙儿,孙儿只是喜欢这个香囊,孙儿也问了嫂嫂,能不能送给孙儿。” 沈山海夫妇两人的脸色都不大好。 可这事的确是沈六郎做错了,沈山海只得冷着脸请罪,“父亲,六郎小不知事,是儿子没教好。” 沈大夫人的目光就瞥向了温虞,犹带着几分不满,她状似生气般将沈六郎从身后拉到身前,轻斥道:“女人家的东西,你拿着做什么?” “还不将香囊还给你三嫂?” “娘那儿有许多,回去之后任由你喜欢着挑。” 温虞暗叹了一回气,她安安静静的坐在这里喝茶,平白的就挨了一回记恨,她是招谁惹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沈六郎身上,小小孩童平日里哪里遭过这样的责备,冷不丁的受一回,便噘嘴不满,眼中蓄泪,“我喜欢这个,我就要这个!娘!” 沈老国公原就不喜幼孙被如此娇惯,眼见着满面怒气。 温虞起了身,浅笑言道:“这香囊是旧年之物,只花样还算好看,六郎若喜欢,拿去玩就是了。等过几日,我寻了花样子,再做一枚新的送给六郎。” 她这‘苦主’都不介怀动怒,化解此事,旁人便无可挑剔。 沈六郎躲在沈大夫人怀中,手里抓着那枚香囊,理也没理她。沈大夫人一心护着亲儿,此刻也含泪道:“儿媳就得了这么一个儿子,他打娘胎里就带了不足,体弱之症,儿媳一向心疼不及,疏于管教,请公爹息怒。” 老夫人方才等沈遇一走,便觉有些头疼,回了内室休息,许是听到外头响动不平常,派了人出来查看出了何事。 沈老国公也不欲让她担忧,便让人都先退下,各自回去,只留下沈山海一并去往书房,恐怕是要训话。 正院外,温虞含笑目送了沈大夫人先行一步,一眼瞥见沈六郎扯开香囊的系扣,边走便将里头的香料往地上扔。 作者有话说: 这章走剧情没控住字数 沈遇:这世上只有一人,人心可测。 明天见~ 第九章 陶桃憋着气,等回了夕照院,才不满的将在正院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了陈嬷嬷,“六少爷也太过分了,他怎好动手直接拿姑娘腰间系着的香囊?” “大夫人一味用他年纪小不懂事来推脱,可咱们家三少爷,像他那般年纪时,也从没有强拿堂嫂随身之物的荒唐举止。” 温虞已经换好了家常衣,伸了手放在熏笼上暖,冻了一早晨的手脚此刻开始回暖。 沈六郎要了她的香囊去,为的根本不是喜欢,而是将香囊给拆解破坏掉。 她身上熏得暖和了,心中的不舒服也就消下去了,叹道:“罢了,一枚香囊而已,他拿去就拿去了罢。” “对了,寻一批今年夏天做的新香囊,往六郎那儿送上两枚,六娘、七娘、八娘处也记得各自送一枚过去。” 沈家长房只有长女与六郎是大夫人嫡出,又有七个庶女,除开出嫁的四个,六娘十四,七娘十岁、八娘年纪更小,同六郎同日所生,也才七岁。 陈嬷嬷心疼那枚香囊,皱了半天眉头,先是回了句,“是这个道理。”叫人去开箱取香囊,又见温虞已经歪在软榻上,眯了眼昏昏欲睡,便坐在一旁做着针线活一边闲话:“到底是在国公爷面前闹的这一场,是长房与三房之事,得将此事告诉姑爷才对。” 陈嬷嬷心中有数,大老爷是一直心中有恨的,姑爷同大老爷品阶相当,大老爷的四品官是虚职,姑爷却是实权在握。 温虞微蹙娥眉,“告诉他做什么?他才不会管这般小事。” “罢了,此事已了,不必告诉他。” 沈阎王连老国公夫妇二人都不怎么放在心上,更不会把她放在心上了,难不成他会为了一个香囊就给她出头吗? 想想就知道不可能。 且这么件小事,她已经妥当处理,何必再多生事端。 也不知是不是走了这么一遭,让她觉得有些头晕。 夫人她精通茶艺 第9节 她转了个身,抱了软枕在怀,头埋在其间瞧不见表情,声音也闷闷的,“晚上吃酸汤鱼,记得一定要买文家的冻豆腐来配菜。” 大雪沸沸扬扬下至黄昏时候才停,沈国公府厨房采买管事匆匆忙忙领着手下人,赶着装菜的马车回府。 各个都脸色苍白,额头浮汗。 思柳正巧来厨房提夕照院下人的饭菜,在旁就听得厨房的人在议论一事。 “听说那些个从昭狱运出来的尸首,是当年涉废太子一案……” “……白布蒙着尸首,血从板车上一路往下流,过路的地方到处都是血,场面骇人的很,你们瞧我这手,现在还在抖。” “听说是三少爷亲自动手处置……” 沈遇当夜不曾回府,宿在殿前司。 * 竖日,沈遇回府时,已经是戌时三刻,天色早已暗去,府中各处屋檐廊下都已经挂上了灯笼。鸣争手中提了一盏小灯,照着眼前的路。 快要行至外书房时,却见有人候在前方。 是沈老国公的亲信,外院管事沈福,他在此已经等候多时,此刻见着沈遇便拱手行礼,“三少爷。” 沈福等候在此,想必是要请他去见过沈老国公,沈遇停下了脚步,颔首回道:“待我换过衣袍,便去见过祖父。” 哪曾想,沈福笑道:“国公爷派奴才来,并非是请三少爷过去。” “国公爷让奴才传话,夜深了,三少爷何不往夕照院去同三少夫人说说话。” 他了解他祖父,一心想要他同温虞亲近,只是,他祖父怕是要失望了…… 沈遇蹙眉,冷淡答道:“夜深了,她怕是已经歇下,我此刻过去,扰了她清净。” 沈福叹气,“原是因为三少夫人这两日受了通委屈,今早还请了府医前去,是惹了风寒之兆,此刻还烧着呢。国公爷同老夫人怕三少夫人心情郁结,只二老不好相劝。” “三少爷若能开解一回,想来三少夫人的病也能好的快一些。” 委屈?她在家中能受什么委屈? 沈遇已有两日未曾合眼,此刻并不想耳旁有个温虞一直聒噪不停。 “明早,我再去探望她。” 沈福知他性子冷淡,劝说无用,便道了退,转身回正院去复命。 沈遇走回了外书房,正要进屋时脚步一顿,寒风吹过,他微微阖眼,让他想起一事来。 鸣争正要将手中提灯吹熄,忽而有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从他手中接过了灯,鸣争不解,“大人?” “我去趟夕照院,你们不必跟来。”说话间,沈遇已经提了灯,行在茫茫夜色中。 鸣争不解,大人方才还说明早再去探望夫人呢,怎么此刻又改了主意?这可不像大人的性子。 沈福走到正院,身后就有人匆匆而来禀报,“三少爷方才朝夕照院去了。” 沈福一喜,这可算是交了差,忙去向沈老国公复命。 沈老国公还未歇,听闻此事,脸上也浮起笑意。 * 温虞热的不行,千方百计想要将身上盖着的厚厚的被衾推开,那被子宛若一座山,沉沉的压在她胸口上,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来气。 只是她每次刚伸手使了力气将被衾推开一条缝,下一刻就被陈嬷嬷给压实。 “姑娘,得了风寒要捂汗。” 温虞脸烧的通红,又热又燥,可丝毫没有流汗的迹象。 她开口想要说话,喉咙像是被火烧了一般,又哑又疼,“嬷嬷,我好热,又闷。” “喉咙好干。” “我想喝凉水,就一口,好不好。” 她伸了手轻扯陈嬷嬷的衣袖,皱着眉头,红着双眼可怜巴巴的撒娇道。 这场风寒,好似将她五脏六腑都给烧了起来,可热气又排不出去,一直在体内游走。 陈嬷嬷伸手摸她的额头,烫手的很,哪里肯让她喝凉水,拧了湿帕给她擦脸,“姑娘且忍忍,药马上就熬好端来,喝了药,喉咙就不会干了。” 陈嬷嬷心里也着急,转过头去唤道:“思柳,去瞧瞧,药何时端来?” 思柳应了声,“我这就去。”她打了帘子,外头冷风直叫她睁不开眼,她提了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栏,只是一眼看清外头,她又立时吓的顿住。 过了片刻,思柳才想起来慌里慌张的垂眼请安,“奴婢,奴婢见过大人。”她声音打着颤,无一不透露着内心的恐惧。 沈遇手中提着一盏灯,身上那件刻丝绣鹤的玄色大氅,在这深夜昏黄灯光下,映衬着他的神色愈发冷淡,他没有理会思柳的恐惧,“夫人可曾歇下?” 思柳压下脑子里那些个乱糟糟的恐惧场面,结结巴巴回道:“夫人还,还未睡,奴婢,奴婢正要去端药来。” “嗯。” 思柳垂着头,只见那抹玄色从眼前经过,半晌以后才惊觉此刻房中除了陈嬷嬷,没得旁人伺候,就无人能进去通传一声大人到了。 她着急起来,想要转身进屋通传,却又见门帘被人掀起又放下,沈遇已经进屋了。 屋中又传来陈嬷嬷焦急的声音,“思柳,药呢?” 思柳脑子一片混乱,咬牙跺脚,朗声回道:“我马上去端来。”此时此刻,还是去小厨房将药给端来才是正理。 屋内 温虞没有力气,连眼睛都睁不太开,陈嬷嬷的声音也越来越模糊。 太热了,好像额头来贴一块冰降温。 陈嬷嬷给她擦着手心,听见后头有响动,转身去看,“药呢?快端……” 她的声音倏然停下,错愕的看着眼前人,到底是年长者,又极快的恢复了理智,她起身行礼道:“不知大人过来,奴婢等失了礼数,还请大人见谅。” 陈嬷嬷又有些高兴,大人这一回府就来探望姑娘,可见是心里惦记着姑娘的。 沈遇目光轻扫过夕照院的这间正房,他已经有数日未曾踏过此处,竟生了陌生之感,那些他不喜欢的插花、研香台、还有未曾收拾散乱摆放的书卷和针线,屋中久散不去的香气,药味,此刻随处可见可闻,皆是此间女主人生活起居留下的痕迹。 沈遇走到床旁,只说了一句,“你去瞧瞧,药何时能端来。” 陈嬷嬷喜忧参半,端了那盆凉掉的水,躬身退出内室,给这二人留下片刻独处时间。 躺在床上的温虞全然不知沈遇在跟前,已经睡得迷糊,但身上热意更甚之前,她又忍不住将被衾推开。 耳边是有气无力的呜咽声,沈遇明白,温虞大抵是烧糊涂了。 见她将被子推开了大半开始大口喘气,通红的一张脸,连半闭半睁的双眼都是通红肿胀的,沈遇不禁蹙眉。 时人皆以为风寒需要捂汗,却不知汗在体内发不出,捂着只会让人烧的更厉害。 沈遇伸手轻轻搭在温虞额上,额心滚烫…… 不过呼吸之间,他欲打算离去之时,那床榻上病的不省人事的人,忽然就双手抱住了他的手臂,用滚烫的额头紧紧贴着他的掌心。 下一刻…… “大冰块……好舒服……要贴着……” 他听见耳旁响起温虞心满意足的感叹。 作者有话说: 我终于要写到三万字了,不容易。 下一章男主要搞事情 谢谢xi小可爱投喂的营养液~ 第十章 温虞已经很久没有染过风寒,除了刚来上京的头一年。 她生在蜀州长在蜀州,蜀州的冬天也极冷,但是天空中不会飘着鹅毛一般的大雪,地上不会面上一层脚踩下去就会陷进去半边身子的厚雪。 初入上京,度过的第一场大雪,对温虞而言格外的新奇好玩,令她充满了无穷无尽的探知欲。伙着温成云,姐弟二人打雪仗、堆雪人,甚至还接了雪就往嘴里送。 二人简直是将侍郎府搅的鸡飞狗跳。 疯闹了一整日带来的后果便是,第二日清晨,温虞就烧的迷迷糊糊,睁不开眼也下不去床了,足足躺了快有小半个月才能下床。 不过往后的年月里,雪景看的多了,自然是心如止水,再不复初雪时的那般心情。 而此时此刻,她好似又回到了那一年,站在庭院里,和她阿弟来回疯跑,跑得浑身是汗,越来越热,热的快要喘不过来气,热的她很想要立刻将自个儿埋进雪地里消凉才好。 只旁人都不许她那般。 她热的不行,不知何时,额头上却突然贴了一块冰,霎时就凉快起来,昏胀的头颅可算是得到了缓解。 她紧紧地贴着冰块,拼命汲取着凉意,好让自己舒服些。那冰好似是从梅树上掉下来的,裹着一股梅香。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画面忽而天旋地转,哪里还有铺了厚厚一层雪的小院、和同她一起玩闹的温成云。 温虞半阖着眼,迷迷糊糊的盯着上方,光线暗沉沉的,好半天才叫她适应,能看出个大概来。 床帐顶上的图案还是她自个儿选的喜鹊踏红梅图样。 这个时间点看上去,平日那般生动喜庆的图样,看上去却是斑驳嶙峋,喜鹊黑成了乌鸦,红梅化作了一团又一团的黑影,看着怪瘆人的。 她的意识逐渐恢复,方觉喉咙干涩疼痛,浑身上下好似也没有一处好地方,酸软疼痛,特别是腰和腿,又重又沉。她这才想起来自个儿是染了风寒,浑身都不舒服极了。 偏偏此刻又没了睡意,双眼看着帐顶的图样,十分不自在。 她想要翻个身,侧躺着总能舒服些。 只她的力气好似随着风寒缠身而一并消失,她努力地尝试了好几回,总有一股无形之力桎梏着她一般,她一动又被压回了原处。 温虞开始迷茫,她这回到底是病的有多严重,怎么身体都不听使唤了? 她张口就唤人,“嬷嬷、思柳、陶桃……”一开口才觉得自个儿的嗓子干哑的不行,一说话就疼得不行。 无人应她。 她又尝试着让自个儿坐起来。 身上的被子,好像是长了手脚一般,紧紧地包裹着她。 夫人她精通茶艺 第10节 她的耳边忽而刮起了一阵风,轻轻地拂过她的耳畔,泛起一阵痒意。 有一道低沉而又喑哑的男人声音,在空荡无人的房间,她的耳边响起,“老实躺着,别乱动。”声音并不大,却饱含不耐。 温虞霎时就瞪大了眼,屏住了呼吸。 她的房间里怎么会,会有男人的声音?她用了她仅有的清醒开始思考,现在的她全身上下,使了浑身力气也动弹不得,出声喊人也无人应答。 一定是!一定是鬼压床! 她的被子上面一定是有鬼压着,不让她起来。 那些个打小听过的鬼怪故事,忽而就在脑海中不停地忆起。 温虞刚要开口喊人,脸上也一沉,被‘鬼’给捂住了嘴。 她的心好像跑到了嗓子眼儿,砰砰的直跳。 静谧的时间里,任何的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 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还有那些不是她自己发出的窸窣之声。 她原是想要闭上双眼,可偏偏眼睛也不受控制一直张着,看着眼前突然出现一张模糊‘鬼’脸,与她的脸相距不到半掌宽…… 她听见‘鬼脸’强忍着诸多情绪问她,“看清楚我是谁了吗?”声音是让她听出了几分熟悉之感。 就在心跳快要爆炸之时,温虞借着床帐外透来的烛光,‘鬼脸’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五官分明,压着怒气的郁沉眉眼组合成的一张脸,还有这世上如今能与她同塌而眠的男人,除了沈遇还能是谁。 温虞惊的呆住了,一双眼茫然而又毫不设防的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沈遇忍了又忍,压下因为一整夜都没有睡好的燥意,颇有几分咬牙切齿道:“我松开手以后,不许吵闹,知道了吗?” 温虞呆呆地点点头,口鼻都被遮住,她快要喘不上来气了。 终于,盖在她脸上的手移开,她能大口的呼吸带着凉意的空气,出走的神智逐渐回归。 她想不明白,沈阎王怎么会在她的床上?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她的床?沈遇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又懒得和病秧子计较。 生病了,‘话’还这么多,真是聒噪。 * 长庚星刚在天上探出头时,偏房就亮了灯,陈嬷嬷心里头惦记着她家姑娘,一夜都没休息好,好容易挨到天亮了,便起身打算进正房瞧瞧。 她嘱咐了小丫头们备好热水,洗漱之数,便自个儿推开了房门,点上了外间的灯,隔着几重纱帐,床榻上的情形瞧不太真切,只隐约听见些许动静。 她站在内外室分隔的多宝阁前,轻声询问,“大人,夫人,可要点灯?” 她等到了沈遇的回答,便轻手轻脚的上前去,将床榻旁两侧的蜡烛全都点上,屋中灯火通明了。 便见床帐中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来将帘子挂在帐钩上,沈遇已经下榻,取过晾衣架上的外袍穿上,经过陈嬷嬷身旁时,陈嬷嬷只看了一眼便低头朝着床榻而去,她那一眼,瞧见沈遇面无表情之下,隐隐透着几分燥意。竟有几分愧疚,昨个儿夜里,姑娘将大人折腾的可不轻。 她走到床旁,只见被一床被子包裹住,只露出一张脸的温虞,眼里满是茫然,只轻声道:“姑娘,可要喝水?” 温虞看看陈嬷嬷,再艰难偏过头去看向在穿衣镜前整理衣袍的沈遇。 沈遇系好了革带,再回身时,情绪皆被敛去,他开口道:“六郎一事,我会给夫人一个交待,夫人好生养病。” 他不想多留,只吩咐, “好生伺候夫人。”转身便出了内室。 屋中静默了许久。 温虞终于有所反应,她艰难地从被衾中伸出一只手来,撑着自个儿坐起来,不可置信道:“沈遇,沈遇他怎么会宿在这里?” 陈嬷嬷神色复杂,“姑爷昨夜一回府,衣裳都未换,便来探望姑娘……” 她斟酌了一番用词,才继续说道:“姑爷原是准备回外书房歇息的,只是姑娘抱着姑爷怎么都不肯撒手……” 作者有话说: 温虞:这一定不是真的! 第十一章 陈嬷嬷端了药往内室送,一瞧她家姑娘还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坐在床上,一时不可置信、一时忿忿不平、一时又垂头丧气,神色生动,若不是瞧见她脸上的病态,哪里像是个生病体虚的人。 这倒是也好,生病之人最忌讳的就是病气缠身,了无生气的模样。 陈嬷嬷叹气,走到床旁坐下,“姑娘,先把药给喝了吧。” 温虞抬起眼,一双烧的通红的大杏眼,装满了委屈巴巴,“嬷嬷,昨夜真的是我哭着闹着要沈阎王留下来的?”嬷嬷是知道她巴不得离沈遇远远的,二人就各过各的才好。 她隐约能想起些画面来,可是现在,她仍然不敢相信,她昨夜会死死地抱住沈阎王不放手,沈阎王只要一动,她就不满的将人抱的更紧,好像沈阎王是什么千金不换的大宝贝似的。 可沈阎王才不是什么大宝贝呢。 陈嬷嬷把药端到她唇边,哄她,“前些日子姑爷卧病在床,姑娘日日吃斋念佛,在病榻前照顾,何其费心劳力,而今姑娘染上风寒,烧的人都糊涂了,姑爷照顾姑娘一夜,也是应该的。” 陈嬷嬷最是知道温虞性子,知道这种时候如何劝说才最有用。 果不其然,温虞紧攥着被衾的手指松开不少,她像是找到了一个情绪的宣泄口。 “嬷嬷说的没错,我昨夜烧的都糊涂了,哪里知道我自己在做些什么。” 而且沈阎王根本就不会照顾人,她今早醒过来的时候,可是被沈阎王用被衾裹住不让她能动弹,沈阎王还捂住她的嘴,一脸不耐烦的让她别吵闹。 她生着病呢,沈阎王竟然还那般欺负她。 这也能叫照顾了她一夜?还有没有天理了。 趁她分心的空档,陈嬷嬷一举将药给喂进了温虞的嘴里,汤药的酸苦味道充斥着她整个口腔,一瞬间将什么都给忘了,只皱着脸咽下汤药,又赶紧嚼上一颗糖渍青梅压下味道。 陈嬷嬷见缝插针的拉促小夫妻的感情,“姑爷走前可还说了,六郎的事,要给姑娘一个交待,可见姑爷心里头是有姑娘的。” 不提此事还好,一提起来,温虞百思不得其解,“他怎会以为我染上风寒,是因为前日里六郎抢了我香囊有关?” “嬷嬷,你是这般告诉他的?” 陈嬷嬷略皱起眉心,也想不明白,“六郎一事,姑娘不许提,我自是不会向姑爷提起,丫头们也在外伺候,姑爷也不曾唤过她们上前问话。” 温虞一愣,不可思议道:“那他又是如何知道的?” “还说要给我一个交待……难不成他打算将沈六郎给揍一顿?” 温虞会染上风寒这件事,实则同沈六郎毫无关系,许是今年冬天太冷了,是她搬来上京以后,最冷的一个冬天,她前日不过歇了午觉,醒了后便觉得脑袋昏昏沉沉,起不来身了。 且说她心胸也没有那般狭隘,是心疼那枚被沈六郎给拆坏了的香囊,但怎么也到不了会为此事郁结于心,染上风寒的地步。 温虞不由得想象沈遇揍沈六郎的场景,堂堂殿前司都副指挥使大人,轻轻松松提溜起还没他腿长的沈六郎…… 想一想,温虞突然就乐了,一岔气咳嗽了好半天,陈嬷嬷忙给她拍背,“姑娘且想想,便是咱们不说,可姑爷是什么人?自是能从旁人那儿知晓这两日他不在,府中都出了些什么事。” 温虞浑身又软又沉的,喝了药就忍不住犯迷糊,缩进温暖的被子里,半眯着眼忍着困倦,不满道:“是是是,他最是了不得。” “嬷嬷你如今都只帮着他说话,也不疼我了。” 她张嘴打了个哈欠,一边还在嘀咕着:“快到年关了,多事时节……” “反正沈阎王他又不,不喜欢……” 她的声音逐渐没了影儿,陈嬷嬷听不真切了,低下头一看,原是她已经闭上眼沉沉的睡了过去。陈嬷嬷失笑,摸了摸她的额头,见还有些烫手,便又拧了帕子细细地给她擦着脸。 * 一回到外书房,沈遇刚坐下,便阖眼捏着眉心,神色不耐。 他原本以为温虞烧的糊涂了,便没有力气折腾,他总能得个清净,才没有推开贴着他掌心那张烧的通红的脸,而留宿夕照院。 只是,温虞一时冷的直往他怀里钻,一时热的又手脚并用踢开他,周而复始,没有片刻安生的时候。折腾了大半宿以后,他实在烦不胜烦,一床锦被将温虞给裹住,搂紧在怀中,温虞总算是安静下来,老老实实的睡着。 沈遇闭上眼,将要睡着时,怀中安静了不到一刻钟的人睡醒了,又开始在他耳旁‘聒噪’。 “咦,我怎么会动不了?” “身上好重,好闷,手和脚都动不了,喉咙好痛。” “呜呜呜,嬷嬷她们人呢?怎么没有人理我?” “我知道了,一定是有鬼压着我的被子,阿娘,好可怕呀!呜呜呜,有鬼呀。” “……” 鸣争手中握着密信走进来,打眼就瞧见沈遇透着疲意的脸色,他心里称奇,大人昨夜宿在夕照院,怎么能比在殿前司通宵审人更为疲倦呢? 他心下还在揣测,沈遇已经睁开了眼睛,从他手中拿过信函,又轻瞥了他一眼,这一眼让他打了个激灵,赶紧醒神回话,“信是昨半夜就送到了的,只是大人昨夜让人传话留宿夕照院,属下等也不敢前去打扰。” 沈遇冷淡的应了一声,拆开信一边看一边吩咐,“让人去查查,沈六郎之前可有打死过府中的猫狗,又或者可有欺负过府中下人。” 他给温虞说过,要给她一个交待,但远不止如此。 鸣争茫然,好端端的查沈六郎那毛头小儿做什么? 连着两夜都未曾阖眼,沈遇心情称不上好,见鸣争不回话,便不耐问他,“是话没听清?” 鸣争哪里敢再问,忙低头应答:“是,属下这就去办。”便连忙出去交待。 沈遇读过了密信,就将信点了烛火烧了。 年关将至,朝中大大小小的衙门,都得赶在封印前,办完手上的差事,殿前司庶务更为繁重,沈遇只用过一碗粥,踏着风雪就出了门。 一转眼,沈遇又是四五日未曾归府。 温虞整日里窝在屋子里头养病,前两日烧的最为凶险的时刻过去后,身体一日日好转,理智也归了位。 她犹记得沈遇说要给她一个交待,虽然她很不想夸赞沈阎王,但沈遇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向来如此。 可那般小事,便是为着沈家上下的安宁体面,既揭过了也就算了吧。 她只想过闲来无事便请刘厨娘下厨烹膳的清闲日子。 她便惦记着,等沈遇一回来,就去阻止他。 还未等到沈遇回府呢,就听见了沈六郎震天响的哭声。 作者有话说: 悄悄埋下了一颗以后夫妻二人争吵的种子(bushi) 想了几个更新时间,我决定还是中午12点吧,这样有效督促我晚上码字,早上还能不慌不忙修修文再发。 嗯,明天开始以后都是中午12点更新咯,虽然榜单1w字,但我不想断更。 夫人她精通茶艺 第11节 第十二章 突如其来的尖锐哭声,哭的撕心裂肺,温虞还只当自个儿是听错了,可那哭声愈发响,听上去就在不远处似的。 哭声一直未停,温虞讶异不已,吩咐道:“陶桃,你出去瞧瞧,可是六郎在哭?”陶桃脚程快,人又机灵。 “欸。”陶桃打了帘子,拢了衣袖,顺着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夕照院同大房所在的朱轩院一西一东,中间隔了好些路,景致都有许多,期间还有处池塘。陶桃哆哆嗦嗦地往前走,哭声离她越来越近,她心里不住的犯嘀咕,这样的天气,沈六郎不好好的在房里待着,到处乱跑作什么?若是他出点儿什么事,阖府上下都得跟着忙乱。她走了几步路,才发觉自个儿是朝着池塘的方向去的。 忽而就有人惊慌失措地高喊:“六少爷掉水里了!快来人救命啊!” “谁会水!快下去捞人呢!” “快去告诉大夫人!” 陶桃精神一振,也不哆嗦了,提了裙摆就小跑着往前去。 池塘一角已经站了十来个下人,陶桃寻了处高地势打眼看去,瞧见那十来个人,有赶忙凿冰的、拿竹竿的、脱了衣裳就往水里去的、已经哭晕过去的奶娘、和六神无主的婢女们,好不热闹。 陶桃也不想给温虞添乱,自是不往前凑,打眼又看向那原本早就结了厚冰,而此刻却被凿开了大洞,露出其间黑黢黢的池水,池水已经被搅乱震荡起,有那小小的身影不停地在里头挣扎着,陶桃定睛一看,那在水里的不就是已经没了哭声儿的沈六郎,水中好似还有些什么,陶桃往前探头,惊得直了眼,水里头竟还浮着一人…… * 温虞在房中,听着外头的动静,心里头也七上八下的,年关将至,府中出事总归是不好。 陶桃就在这时上气不接下气的回来,“姑娘,姑娘!是六郎落水里了。” 温虞吓了一跳,“可救上来了?” 陶桃气儿都喘不匀,“救上来了,可不止救上了六郎,另又救上来个小童,年纪不大,看着同六郎差不多。” “不过这会儿乱糟糟的,奴婢也不知那小童身世来历。” “六郎已经被接回朱轩院,府医也已经被召去朱轩院。只有那一道被捞起来的小童被撇在池塘边儿躺着,也不知是死是活。” “不过,奴婢瞧着,这么冷的天,那小童又在冰水里不知泡了多久,只怕是没被水淹死,也要给冻死了。” 这样的天气,常人出去走一遭,都冻得不行,陶桃有些不忍心,小童浑身湿透的躺在冰天雪地里,瞧着就可怜。 温虞已经听得直皱眉头,“暂且不论旁的,怎么能将那么点儿大的孩子丢在那儿不管?” 她想要从床榻上下来,陈嬷嬷连忙按住她,劝说:“姑娘,你自个儿都在生病呢,我去将人带回来,暂且安置在倒房。” “快去吧。”温虞道。 陈嬷嬷忙应声,叫人抱上床厚褥子,又叫上几个力气大的婆子一道去,陶桃引着路,一行人快步走去,只是去了那儿,却不见小童踪影。 陶桃摸着脑袋,“我方才还瞧见他躺在这儿呢。” 陈嬷嬷沉吟再三,“回去再说罢。”她原就不想插手此事,此刻小童不见了,倒也省了许多事。 陶桃还有些担忧,“嬷嬷,您说会不会是被大房的人给带走了?”她心里不敢想,那小童与沈六郎一道在水里头,里头不晓得还有多少事儿呢,沈六郎可是大夫人的眼珠子、命根子,还不知道会如何迁怒旁人,那小童怕是凶多吉少了。 “回去再说。”陈嬷嬷叹气,到底不忍,“先问问姑娘,再议此事。” 他们匆匆去,又匆匆回来,温虞放下药碗,“如何了?” “我们去了没瞧见人,那小童怕是醒过来后,自己跑掉了吧。”陈嬷嬷不欲她操心太多,姑娘自个儿受了委屈,为着阖府上下的体面,自个儿还得打圆场,而今又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事出头呢? 温虞略放了心,又吩咐,“叫人去打听,那小童是谁家的,为何会同六郎一道落水。” 她是亲眼见过沈六郎兴高采烈打死一只小猫的。 “我晓得,姑娘歇着养养心神才是。”陈嬷嬷把药碗收拾了,又同她提起,“六郎今日落了水,还不知道大夫人又要如何发难呢。” “年关节下,多生事端,姑娘好生养病,就莫为他人操心了。” 朱轩院里。 大夫人哭的是双眼红肿,紧紧抱着还在大哭的沈六郎,“我的儿,可别吓为娘。” 府医开好了药方,在旁劝道:“大夫人,六少爷性命无虞,这些日子切莫再受凉,好生休息就能大好。”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因着那池子水并不算深,解救的及时,沈六郎现在还有力气大哭大喊。 可大夫人恨红了双眼,厉声质问伺候沈六郎的下人们,“你们到底是怎么伺候的?” 沈六郎的奶嬷嬷和婢女们跪在地上,抖成了筛子般,各个大哭着叩头求饶。 “夫人饶命。” “夫人饶命啊。” 大夫人胸脯起伏不定,俨然是气急,“王氏,你说,到底怎么一回事!” 王氏便是沈六郎的奶嬷嬷,都这种时候了,她哪里还敢藏话,连忙一五一十的说了。 “这些日子大雪,那池子冻了厚厚一层冰,六郎瞧见了,就说要在上面滑冰,奴婢等拦也拦不住,便先踩上去试了几回,厚厚的一层冰也踩不碎,这才敢让六郎上去。” “这几日,六郎都要在上头玩一回。” 大夫人也是此刻才知,这些人胆敢瞒着她,好几日都让六郎去池子上头玩耍。 “那你们告诉我,冰为何会破,六郎为何会落水!” 王氏哭道:“奴婢,奴婢也不知,今日六郎想要打马儿,便让孙家的小子扮做马儿,跪在冰上驮着六郎玩耍。” “没想到,没想到孙家小子刚驮着六郎走了几步路,冰面竟然碎了,六少爷就,就落了水。” 大夫人一心想要出气,此刻终于有了发泄的口子:“孙家小子在何处,还不将他带上来,六郎会落水,必是他护主不力。” 下人小心翼翼回话,“孙家小子比六少爷更先落水,捞上岸时已经晕过去,奴婢等只顾着将六少爷送回来,还没来得及顾上他。”那样慌乱的时刻,他们全都围着六少爷,生怕六少爷有个闪失,全都得赔命。谁还顾得上一个奴才,说句不好听的,那孙家小子,先是落了水,此刻又被扔在雪地里,怕是冻都快要冻死了。 大夫人失了理智,不分青红皂白,谁对谁错,直说:“将他捆了来,他害了我六郎落水,我饶不了他。” 她身旁体己的贴身嬷嬷常春连忙劝慰,“大夫人,您先冷静,此事不宜声张太过,若叫国公爷和老夫人知晓,六郎怕是也要跟着挨训。”常春是听明白了的,那孙家小子是被六郎给欺负了,而今却被大夫人迁怒。 国公爷再是疼爱幼孙,也不喜大夫人太过骄纵,六郎小小年纪,性子却是无法无天,霸道无理,平日里藏着瞒着,好些事情都不敢叫国公爷和老夫人知道。 上回六郎当着国公爷的面,拿了三少夫人腰间香囊一事,就已经让国公爷不喜。 常春暗叹,大夫人怎么也不想想,大动干戈,惊动了国公爷,国公爷只要一查,便知事情起因经过。 “现下,应当叫人悄悄地去处置了孙家小子。” 大夫人不肯,“我儿遭了这样一场罪,岂能轻饶了他。” 她盼了多少年,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稍有闪失,都是要了她的命。 “你们还不快去!” 常春见她听不进去自己的话,哪里还好多劝,只好使眼色,让人动静都小些,切莫闹的满府皆知。 作者有话说: 有一小句写的不太好,改一下。还有个漏了几个字。 害我这两天争取多存一点稿子,不断更,就是每章剧情点我卡不太好,嘿嘿。 明天见! 第十三章 过了晌午,温虞便开始歇午觉,自打染上风寒起,她整日里总是昏昏沉沉的,大半时间都在睡觉。 见她睡着,陈嬷嬷便撤了药碗,退出了内室,点了陶桃,拿出了个荷包交给她,“你去周管事那儿走一趟,就说是听得外面吵闹,咱们姑娘生着病呢,给吓了一跳,府中可是出了事。” “你机灵些,打听下那同六郎一道落水的小童,是谁家的孩子。” 温虞既吩咐了让人查一查沈六郎为何会落水,陈嬷嬷虽然不愿意,但也还是答应了,她想的比温虞多,查清楚了才好知道后头该如何应对。 国公府是沈大夫人当家,她家姑娘是三房的新妇,大夫人管不着她,她又一向乐得清闲,一应家事从不插手,可既嫁了人,在几房共住的后宅里生活,总归是要有消息门路的。 进了沈府的这几个月,陈嬷嬷悄无声息的上下打点一番,也积累了些人脉。周管事管着庭院洒扫,这活计并不起眼,消息却灵通的很。 陶桃将荷包收在怀中,一点头,“我晓得。”她自是去了。 留下陈嬷嬷在廊上站着,沉默想事。 虽说如今这几房人家一起住着,姑娘不用当家乐得清闲,可在府中往来行走很是束手束脚。可姑娘一向看的明白,这沈国公府日后是大老爷承爵,管家的权力同三房并不相干。 但好像大房却不这么想,国公爷最看重的孙辈,是他们姑爷,总觉得姑爷要同他们争这份家业。 现下若与大房生了龃龉,总难免会被大房刁难,还有姑爷那儿?姑爷又会如何想呢。 陈嬷嬷独自发着愁。 * 陶桃寻到周管事处,笑眯眯行礼,“周管事。”她模样讨喜,惯常会哄年岁大些的妇人。 周管事这会儿正在值房里烤火呢,就起身迎了她,笑问,“陶姑娘怎得闲来我这儿?” 陶桃拿出带来的一碟子干果摆在桌上,又将那荷包取出来悄摸塞到周管事手里,“我这会儿下了值,陈嬷嬷让我来给您送碟果子,顺便打听个事儿。”只字不提荷包的事儿。 周管事掂量着手中荷包,沉甸甸的怕是有五两,脸上笑意真切极了,“大雪天呢,还劳陈姐姐惦记我,姑娘尽管问就是。” 陶桃压低了声音,忧心忡忡道:“您晓得六少爷落水一事吧?” “我家少夫人这几日染了风寒,因着听见六少爷哭声,心里为他担忧,自个儿也休息不好。” “陈嬷嬷便差我来问问您,可知晓那害的六少爷落水的是谁,着实是可恶了些。” 周管事看过两旁,白胖的脸上带出了些许不忍来,“姑娘这话就错了,可不是旁人害的六少爷落水,而是六少爷让看后院子的孙三娘家的小子跪在池子冰面上驼他走,那冰不知怎的就碎了,六少爷这才落了水,孙家小子也同样落了水,还给自家招了灾祸……” “听说这会子大夫人派人将孙三娘一家都给捉了,那孙家小子倒是不知躲在了何处,正到处找他呢。” “可惜了,孙三娘一家子老实憨厚从无差错,那孙家小子也不止一次被六少爷欺负。” “没想到,这一回又遭无妄之灾,怕是性命都难保了。” “这话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陶桃听得怒气直上心头,她捏紧了拳头,脸上带着几分凝重,“您放心。” 她顶着大雪,匆匆赶回夕照院。 温虞睡得不踏实,只一刻钟就醒了,才晓得是外头又下了雪,难怪屋中烧着碳火,怪闷人的。她躺了好些天了,这会儿也躺不住,趁着陈嬷嬷去小厨房管不着她的片刻空闲,她披着天青碧莲花色的袄子,在门口站站,打眼瞧见陶桃脸色沉重的回来。 温虞笑她,“这是怎么了,谁给你脸子瞧了?” 夫人她精通茶艺 第12节 陶桃抿抿嘴,压着怒气,“陈嬷嬷叫奴婢去打听六少爷落水一事,奴婢问着了。” 她将打听来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温虞。 “这会子,孙三娘一家都被大夫人的人给带去了大房,瞧他们的样子,已经是挨了顿板子。” 温虞的脸上浮起了凝重和怒气,她转身回了房,叫思柳取衣裳来,她要换衣裳出门。 思柳紧张道:“姑娘要去哪儿?” 温虞拧了热帕子擦脸,让自个儿清醒些,“去朱轩院探望六郎。” 思柳原就胆子小,这会子不知道该如何拦她。 “嬷嬷说了,您还病着呢,可不能出门吹冷风,等您好了再去探望也不迟。” “要不等嬷嬷回来再说。” 就是要趁着陈嬷嬷不在,她才好出去呢。 “我都要好了,若今日不去探望六郎,大伯母恐以为我还为前些日子的事儿计较呢。” “没事儿,我不过是去看一眼就回来。” 温虞洗了一把脸,让自己清醒些,也懒得妆扮,未施粉黛,只用一根白玉簪挽了发,她系好了胸前的盘扣,而后整理了回领子,穿戴上披风,动作倒是很快,“走吧。” 这般动作,哪里像是要去探望六郎,更像是姑娘年幼时要去找邻家住的小少爷出气一般。 思柳心跳不已,还想劝说,温虞已经扶着陶桃的手,大步朝前走,思柳一咬牙,只嘱咐了两个小丫头,叫她们去同陈嬷嬷传话,自己便举着伞赶紧小跑追上。 主仆三人脚步深深浅浅落在雪地上,走的极快,能瞧见朱轩院三个烫金大字门匾时,温虞放缓了脚步,喘上几口冷气,喉咙痒得不行,嗑了几下生疼得很。 此间站着,已经能听见里头的哭喊求饶声,又见院门打开,从里头出来一行人。 “姑娘,咱们来的不是时候。”思柳忧心忡忡。 温虞按了按眉心,换上副淡然神色,迎了上去。 * 大夫人恨红了眼,双手紧紧捏住扶手,“还不老实交待,你们到底将那小子藏在了何处?” 地上趴着三个人,一个年纪已过五旬的妇人,一个年轻媳妇,另一个也不过三四岁大的女娃娃,女娃娃吓得嚎啕大哭,大夫人不耐听见,“还不快捂了她的嘴。” 那小娃娃被捂住了口鼻,喘不上来气,脸憋得通红。 孙三娘不住地叩头,额头已经是撞得青肿一片。 “是奴婢教子无方,让不孝子孙冲撞了六少爷,奴婢甘愿受罚,只是奴婢的小孙女年幼无知,还请您饶了她。” “请你饶了她。” 她咚咚的撞着地板,字字都像是从头骨里撞出来的声音,泣血一般。 她不知叩头了多久,早就对疼痛麻木不已。 大夫人冷哼道:“都给我捂了嘴,拖去柴房,不交待出人在哪儿之前,不许给水米。” “饶命啊,大夫人。” 雪地里落下了三行深浅不一的痕迹。 孙三娘陷入了绝望里,眼前模糊冰冷,不知是雪还是泪。 忽然,有一道浅淡的女声响起,“慢着。” 孙三娘猛地朝说话之人看去,映入她眼帘的是道碧青色的身影,在这漫天雪白里,是一抹亮色。 押送孙家三人的是大夫人跟前的粗使吴婆子,此刻行礼道:“奴婢见过三少夫人。” 温虞掩下了口中的咳嗽之意,佯装不解问,“不知这几位是犯了何错?还有个小娃娃呢。” 吴婆子连忙道:“这家的小子害六少爷落了水起了高热,这孙家人还将人给藏着不肯交出来,不忠不义之仆,自是要罚的。三少夫人还请您抬抬脚,莫误了奴婢等的差事。” 温虞蹙着眉头,很是忧心般。 “我晓得大伯母正在气头上,可孙家小子还未找着,你们就对他亲眷动重刑怕是不妥当。” 她拦着去路,吴婆子不客气,招呼人就绕过她而行,“我等只是奉命行事,请三少夫人不要为难我等。” 温虞却蹙了眉,拿着手绢捂嘴轻咳,她原就病容苍白,此刻更甚,“我并不想为难你们,只是你们也知晓,我家三郎是在殿前司任职,身负断案行刑之责,若是咱们府上出了冤案被外人知晓,我家三郎日后该如何服众?” “旁人不为我家三郎想,我却是要一心为三郎着想的。” 她轻声细语的说着,却在打量着这行人的神色,她们脸色不知何时起了惧意,皆战战兢兢地垂下头,没了气性,不仅疑惑,沈阎王的名号拿来压人竟然这般好使?他果真是个活阎王诶。 温虞正高兴呢,下一刻,耳旁忽而响起低沉而又悦耳的笑声。 “夫人此番话,说的很对。” 作者有话说: 温虞:背上一凉,今天好冷啊! 沈遇:夫人果真是好演技。 我其实不太想要压字数,因为剧情写到这里来了,但是明天开始的字数会少一点,压压字数随榜单,希望大家喜欢的话,可以点点收藏评论哟qaq 感谢小天使顆粒灌溉的5瓶营养液;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十四章 温虞捏紧了锦帕,心中是无限懊悔,她在这唱一出狐假虎威的戏码,可那也是因为沈遇这只‘老虎’不在场,她这‘狐狸’才会发挥自如。 怎么就能这般凑巧,她这出戏正演的激烈呢,沈阎王这只‘老虎’怎么就突然回来了呢?还将她说的话全给听了去,这可怎么办? 可现下已经起了势,定是要往下接着唱的。 她的眼轻轻落在被拖拽的祖孙三人身上…… 四下无声,所有人仿佛都被定格在了一瞬间,连孙三娘的小孙女都忘记了哭喊,呆呆愣愣的看着垂头发抖的祖母和娘亲。 洁白无瑕的雪花还在寂寞无声地从天而降,洋洋洒洒将整个世界填满。 只有沈遇一人,对此情此景似是毫无所觉,他轻抬了眉眼,看着温虞越来越红的耳垂,红的好似在滴血,一如耳垂的主人此间心绪。 他心中已有准备,原以为耳边会一如之前,响起你温虞惊慌失措的喊叫。 不想眼前人只慌乱了一瞬,竟是迅速地整理思绪。 “” “我这出‘狐假虎威’要唱就唱到底,不然岂不是白得罪了大伯母?” “沈阎王这‘老虎’,也不是没有用处,刚好给我‘狐狸’撑腰。” “还能帮我分担大伯母的怒火。” “夫妻一场,有难就得同当。” “沈阎王逃不掉了……” 老虎、狐狸、夫妻一场、有难同当、逃不掉…… 沈遇负手而立,眉目淡然,心中却讶异,此刻,他的心绪十分平和,这才过了几日,他竟对温虞心中所念习以为常。 不过呼吸之间,眼前人轻盈转了身,她今日未曾上妆,又在病中,肤色苍白,比之飘落她额间的雪色更甚,鸦羽般的眼睫之下的双眸,眼尾弯弯,便盛进了一汪灵动清澈的笑意。 她一笑,此间好似又活了。 雪花依旧飘落无声,却也沾染了她的笑,变得轻快起来。 她带着欣喜羞涩之意,看向他:“夫君,你怎会此刻回府?” 就好像,她对他的突然出现,果真是充满了无限喜悦和爱意。 沈遇看着她,久久没说话。 温虞绷着脸上的笑意,心里开始犯嘀咕,沈阎王又怎么了?看着她,却又不回答她的问题,是什么意思,难道是生气她插手大房的事情了吗? 可今日这事,她一定是要插手的。 无论沈阎王帮不帮她,大夫人会不会因此恨上她,她现在都管不了。 温虞微微垂下头,双手轻拽着披风,好似害羞,实则避开了他的目光,轻声道:“夫君,你回来的正好,此间正有一桩未解的案子想请夫君来定夺。” 二人相隔了五六步的距离,沈遇迎着她的笑颜,缓缓走上前去,站在了她身侧,微垂着眼,看着她完美无瑕的笑意,唇边竟也露出了笑意,连向来冰冷的语气也多了一二分温和,“夫人先前所言,正是我所想。” 哦?她那番扯沈阎王做大旗的‘胡扯话’,竟能说到沈阎王的心坎儿上吗?温虞蹙着的眉眼多了些轻松。 沈遇目光轻移,看向了从朱轩院走出来的常春,他的神色不知不觉间,笑意散去,似被冰雪所覆,“我回府时,撞上了一人。” 他唤人上前,“鸣争。” 鸣争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属下在。” 他牵着身边的小童,低声道:“小千,别怕,同我上前。” 常春原是听见了动静,出来查看,此刻脸色大变,大夫人处置孙三娘一家,她原就不同意,可耐不住大夫人正在气头上,处置人的话,只要背着国公爷和老夫人,处置了也就处置了罢。但如今撞上了三少爷,俨然是要插手,此事就棘手难了了。 温虞微微侧过头,原来沈遇身后还站了好几个人,是他的亲卫们,鸣争手中牵着个裹了件厚重宽大披风,却也挡不住瑟缩颤抖,面露害怕恐惧的小童。 小童走到人前来,看见前方情形,竟挣开了鸣争的手,向前跑,那件本就不合身的大氅,也随之掉在地上,露出了小童单薄的身躯。 小童跑到孙三娘身边,立时就跪在地上不住叩头,满脸泪痕。 “大人,千错万错,都是奴才的错,求您救救奴才的家人。” “奴才的家人都没有错。” “求大人救救他们。” 温虞也不笨,转眼就明了,这就该是那位吴婆子口中闯下了大祸的孙家小子。见他跪着求饶,心下一软,眼中露出些许不忍来。 她不由得靠近沈遇,衣袖交叠,青红交融。 她抬起眼,小声请求:“夫君,你能亲自断一断此案吗?” 沈遇似笑非笑,“夫人是在求我?” 沈阎王可真讨厌,温虞捏了捏锦帕。 夫人她精通茶艺 第13节 到底是求人帮忙,态度要好,温虞轻点了头,真诚道:“是,我求你。” 真是有趣。 心里讨厌他,却又能听话的低头求他。 这世上,最叫人捉摸不透之物,只有人心,人心生七情六欲,喜怒哀乐,爱恨憎恶铸成人魂。 而今,老天爷却将温虞的心,赤\裸\裸的放在他眼前,无论她是虚情是真心、是伪装是真面,皆是一眼明了。 爱他,不爱他。 皆是她。 喜悦、讨厌。 也都是她。 她的这颗一眼能看清的心,可真是有意思。 答应还是不答应,总要说出来嘛。温虞小小的不满。 沈遇终于应下,“好,我答应你。” 太好啦,温虞欢欣鼓舞,眉眼都染上了欣喜之意。 * 常春快速嘱咐婢女,“快去同夫人传话,三少爷怕是要插手处置孙三娘一家之事。” 婢女得了令,转身就朝正房去。 常春则是理了衣衫,快速却又得体的迎上前去,行至三四步远的距离时,她停下屈膝行礼,“奴婢见过三少爷,三少夫人。” “这孙家行事出了差池,大夫人这才下令责罚。” “此番小事,倒叫您二位撞见了。” 沈遇冷然道:“孰是孰非,一审便知。” “虽是家奴,也没有罔顾是非对错随便伤人性命的道理。” 温虞心里不住的点头,没有错,就是这个道理,沈阎王说的对! 沈遇勾了唇,轻瞥一眼身旁人,“我家夫人万般为我着想,夫妻一心,我自是也要替我夫人着想,她既可怜孙家祖孙,我便审了这桩案。” 温虞琢磨着,这话是不是哪里不对?怎么就是为了她来审这桩案? 作者有话说: 温虞:夫妻一心,这几个字好熟悉,是哪里出现过! 压字数的苦恼,谁懂谁懂。 希望大家喜欢的话,可以点点收藏评论。 下一本写的文是预收《贵妃她不作了》喜欢的话,可以点开作者专栏预先收藏哟。 第十五章 常春已经阻拦不及,内宅奴仆哪里能抵得住殿前司禁军的力气,更别提他们原就畏惧沈遇,连抬头朝沈遇看上一眼都不敢。 转眼,孙家四口人便随着沈遇和温虞离了朱轩院,一路向前院待客的庭室而去。 留下鸣争笑眯眯站在常春面前。 他状似无意的提起,“大人这几日日夜不休料理了陈南王贪赃枉法一案,原是陛下龙恩浩荡,特意让大人回府休息两日,不想撞上这么一桩家事,大人还得受累审案。” “常嬷嬷,您这头可得紧着将六少爷请去前院,我家大人办案,最不喜旁人拖沓。” 常春紧握着双手,被鸣争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威胁,她再是好脾性也沉了脸,“后宅事原就不劳三少爷料理,此事要先回了大夫人,听大夫人如何断言。三少爷将人带走,也太过不将长辈” 鸣争不置可否,只继续笑出了两颗虎牙,轻声道:“大夫人便是不体恤大人朝事繁多,还要为后宅之事费心劳力,也得为太子妃娘娘想一想。” “太子妃娘娘素日里为人宽和,恩泽宫人,是陛下也盛赞的贤德佳妇。” 常春倏然屏住了呼吸,匆忙走向正房。 鸣争则是带着两名亲卫候在外头,亲卫皆是殿前司任职,佩戴着殿前司所造的黑铁腰刀,刀光凌寒,叫人瞥一眼便觉脖颈发凉。 * 婢女传话后,大夫人已经是怒极,“反了他,国公府还轮不到他当家作主,去,将人给带回来,告诉沈遇,后宅之事,不用他操心。” 哪曾想常春后脚回来,挥退两旁,这才露出些急色,“夫人……” 她把鸣争□□如数传达后,方细细劝慰,“前些日子,娘娘叫人传出话来,张良娣产期不足半月,太医断言这胎定是龙子,太子极为看中,连娘娘都不得经手张良娣任何事,娘娘膝下只有两位姑娘,处境颇艰……” “三少爷特意提起娘娘,怕是有人盯着府上,一有事就拿去做文章,波及娘娘可该怎么好。” 虽提及长女,大夫人怒意未减。 “这件事同他沈三郎又毫不相干。” “他到底想要什么?想让我向他低头?” “凭什么!我为长,他为幼,他该敬重我,岂能同我作对?” “去传话给老爷。” 常春无法,又劝,“那孙家四口人现下皆在三少爷手中,三少爷是什么人,夫人您不是不知道,咱们想要瞒他是瞒不过的。” “夫人,您听奴婢一句劝,好歹将此事了结,以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且不论朱轩院如何。 前院庭堂宽阔,两旁无遮,国公爷长随也被请了来。 沈遇坐在上首,温虞坐在他身旁。 孙家四口人眼见着就要跪地,温虞原就不忍心,便直接说:“此事尚未定论你等有无过错,就别跪了吧。” 说完这话,她又觉得不该她先开口,偏过头去询问沈遇的意思,“夫君,你认为呢?” 沈遇也没为难,“站着问答即可。” 温虞松了一口气,沈阎王这会子倒是挺好说话的,她从前听说过,只要人进了昭狱,不问青红皂白,清白与否,便是先挨一顿沾了水的藤条的毒打,然后将手脚给捆了绑在架子上,烧红了铁烙印,贴着被审问之人的肌肤,只要他们不招供,便会落下一个皮开肉绽的烫印…… 她光是想想若置身光线昏暗,潮湿阴森的昭狱之中,沈遇手握着藤条和铁烙,面无表情的逼问…… 怪不得上惊人暗地里都喊一声沈阎王呢。 聒噪的很,沈遇皱眉,不露痕迹的朝左微靠,点了孙小千上前,“孙小千,你将事情原委据实告知,不得有所欺瞒。” 孙小千应了声是,抬手擦着眼泪,他年纪虽小,口齿却是伶俐的,一五一十将池塘上发生的事情都给说了出来。 “……六少爷说要打马儿,便将奴才扮做马儿跪在冰上驮着他走,六少爷又嫌奴才走的不快,便一直踢打奴才……也不知脚下的冰怎么就被踩碎了,奴才落了水,可六少爷还骑在奴才背上,也躲不及,一同落了水……” “是奴才的错,奴才没有驼好六少爷,和奴才的祖母姑姑妹妹没有关系。” “大人,求您饶了他们。” 温虞听得是手指紧捏成拳,怒气难忍,她能猜到是一回事,可亲耳听说,却又是另一回事。沈六郎性子顽劣不堪,不将动物的生死放在眼中,原来是连活生生的人都能拿来取乐?这是怎样一副可怖的心性。可大夫人只会无度溺爱,放纵幼子。 孙小千哭的伤心,不敢为自己叫屈,却想要为亲人求饶。 “大人,奴才说的都是真的,您饶了他们吧。” 孙三娘悲戚不已,索性在此时此刻将话全给摊开。 “大人英明,奴婢的孙子向来老实听话,从不撒谎……” “六少爷,六少爷也不是头一回欺负小千,去年六少爷练鞭子那段时日,叫小千站着挨他的鞭子……” 温虞听得怒火中烧,几欲要起身。 那团火竟是燎原之势,烧过他的耳畔,烧上了他的心脏,沈遇忍不住皱眉。 门外走来一行人,为首之人是沈山海,他跨过门槛,厉声斥责,“大胆刁奴,竟敢胡乱编排主子。” 大夫人带着奴仆走在他身后,跟着进来,看见孙小千,便恨红了眼。常春忙在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提醒,“夫人,忍住……” 终于来了,沈遇未曾起身,只抬眼看向沈山海,目光平和,似笑非笑,“大伯如何能评断,她实在胡乱编排,而非是真的呢?” 沈山海迎上那目光,竟起了惧意,却又要拿捏长辈的做派,“六郎年岁小,是有些顽皮。我已知晓六郎同这刁奴在冰上嬉戏,冰层碎裂,二人俱落了水,这不过是意外之事。大夫人爱子心切,一时情急,惩罚是重了些。可六郎哪有这刁奴说的那般残暴不仁?” “三郎,六郎毕竟是你堂弟,血脉相连,你怎可轻信刁奴所言而误了他?” 沈遇却没理会,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孙小千身上,“你可有证据,证明你时常受六郎欺负?” 孙小千犹豫不敢动,孙三娘却是豁出去了,她伸手就将孙小千的衣袍脱下,露出好些疤痕的背,“大人,您瞧,这就是去年鞭伤落下的疤。” 温虞看过去,那鞭伤足足有六道,颜色深浅不一,一看便知不是一回落下的。 她紧紧地握住椅子扶手,心里头真是再也忍不住了。 忽然她的手上就覆了一层重量。 她一愣,低眼看去,压住她的,是沈遇的手。 他们二人甚少会有这般亲密的举动。 他的手掌很大,五指修长,足以将她的手全部盖住。 他的手也并不柔软,甚至有些坚硬,就像是铜筋铁骨铸成,手指是凉的,手心却是热的。 她走了神,沈遇眉宇稍缓,却没有理会她,只淡漠问沈山海,“证据在此,大伯还要如何辩解?” 不等沈山海回答,他又问,“六郎既能欺负他,便能欺负旁人,我若想清查。” “大伯以为,我又能查出六郎性子顽劣做的多少错事儿呢?” “世上,无不透风的墙。” 沈山海的怒气,被堵在了喉咙,上不来,也下去,只能憋着。 作者有话说: 沈遇(麻木版):老婆的喜怒哀乐,我了若指掌,就是偶尔烫耳朵。 我在想,我还是按着我的节奏写吧,卡点太痛苦了,不想卡了。 夫人她精通茶艺 第14节 第十六章 沈山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的好侄子此番阵仗,哪里是单纯的要替孙家四口人出头?原是做好了准备,冲着大房来。 他站在原地,一口气堵着,还不知该如何作答。 大夫人却是忍不了幼子被当做犯人一般对待,她捏紧了手帕,走上前去厉声质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儿才多大年纪,又能做出多少恶事,他是杀了人,还是放了火,值得你这般阵仗,你难道还要将他抓进昭狱定罪不成?” 温虞听见身旁人竟愉悦一笑,笑声极轻,却叫人心生毛骨悚然之感。她一时觉得有些冷,指微动想要往回缩,那压住她的手却忽而收了掌,将她的手完全握住,因常年握刀,并不柔软的食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指尖,激起一阵阵痒意。 温虞惊得背都挺直了,她有一瞬间以为,沈遇的手已经化作了一柄刀,磨刀霍霍,就要挥向谁。 可沈阎王把她的手指当成了磨刀石不成?过分! 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沈遇抬眼看向大夫人,嘴角含笑,目色冰冷,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昭狱?” “六郎可不配进。” 沈山海沉下脸,温虞只当他是要朝着沈遇发火,不想却是对着大夫人喝道:“无知妇人,还不住口。” “慈母多败儿,六郎如今这般顽劣不长进,都是被你惯出来的。” 当着小辈的面被呵斥,大夫人多少年没有丢过这般脸面,她脸涨得通红,手帕遮了大半张脸,也遮不住羞愤,颤着声儿,不可置信,“老爷,你……” 沈山海没理她,他梗着脖颈,朝沈遇说起话来,却带了几分诚惶诚恐,“三郎,今日之事,的确是六郎不对,孙家四人遭了一番罪,我会厚偿。” “至于六郎,从今日起,我定会严加管教。” “绝不再叫他惹事生分。” 沈山海的态度过于服软,温虞不禁诧异,虽同沈山海甚少打交道,可沈山海是个怎样的人,她还是有所了解的。沈国公长子,太子妃生父,光凭借着这两个身份,年轻时又有些才学,沈山海自负自傲,同沈遇叔侄之间的关系并不融洽,一向用长辈身份拿捏沈遇,今个儿怎会服软? 这可真是奇观。 百年难得一见。 不过,那沈六郎还是没有受到该有的惩罚,着实不够叫人解恨。 温虞又默默地在心中叹气,今日这事怕是这般轻轻揭过了。 国公爷的亲随名沈长青,眼观鼻鼻观心在旁听了个全,此刻终于开口,“国公爷一向以为世子同大夫人能教好六少爷,甚少过问。” “竟不知六少爷竟已养成这般脾性。” “您二位还是随奴才去见国公爷。” 沈长青面相沈遇拱手作揖,“奴才告退。” 沈山海铁青着脸,看也不看大夫人一眼,抬脚便走。 大夫人恨极了房中其余人,却也不敢再多舌,她想不明白沈山海怎么就会服软,而今还将怒气全都撒在了她身上,沈山海已经走出去,她也连忙提了裙摆跟上去。 待他们一行人离开,孙三娘拉着孙小千扑通就跪下,叩头谢恩,“多谢三少爷救了奴婢一家人。” 温虞被谢的有些羞赧,她可没帮上多大忙。 孙家四口人身上都沾着泥水,狼狈不堪,她颇是不落忍,侧过了身子,看向身旁人,提醒道:“夫君,此事既然已经了了,可要先让她们回去换身干净衣裳,休息片刻后,夫君再审?” 她上仰的目光,颇有几分不自知的天真流露,像是她的内心终于露出一角见了天光,让人得以窥之。 沈遇也没打算再审,却道:“你们日后要谢,便谢少夫人,是她要救下你们。” “下去吧。” 自不提孙三娘又是好一通感恩戴德的谢过温虞,这才退下。 这件厅堂虽然烧了一炉火,可南北面皆是用通风,寒风呼呼的刮过,吹得人手脚都冰冷了,事情既然了了,温虞便想着,她也该回房待着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被沈遇握住的手上。 沈阎王到现在也没打算放开她,到底是准备要干嘛呀?这可是她的手,干嘛要抓着不放? 温虞面带着和煦的笑意,手上却暗自用力想要挣开。 她着实不解,分明沈遇的手没用什么力气,她怎么就挣脱不开呢。 忽而就听见沈遇吩咐,“你们全都下去,我同少夫人单独说回话。” 温虞一惊,沈阎王好端端的怎么要同她单独说话? 鸣争等人,眼见着他们二人坐在一处,双手交握着,看上去就是天造地设、哪哪儿都相配的一对璧人。 大人要同夫人单独说话,他们哪里敢拦。 思柳更是不敢拦,连多看沈遇一眼,她都不敢,得了此令,甚至来不及看温虞一眼,便屈膝行了一礼,便领着众人退去门外,许是为了不打扰他们说话,又略往更远的地方走了些。 此间只留下沈遇和温虞二人。 温虞心里百般不解,抿了一点儿笑意,问道:“不知夫君有何事,要单独同我说?” 她话音落下的一刻,手上突然就一股大力,眼前天旋地转,待她回过神来,她已经稳稳当当坐在了沈遇怀中,同沈遇四目相对,二人的面庞相距不过呼吸之间,她甚至能从沈遇的瞳孔中看清自己惊慌失措的神情。 一瞬间,她的心跳快的不正常,大脑一片空白。 耳边是‘砰砰砰’越来越响的心跳声,震人心神,沈遇缓了片刻,总算是适应。 还是很聒噪,却任凭声音继续。 沈遇心情竟算不得太坏,温虞在他眼前时,发出的那些总让他心烦的声音,从来都不受他掌控。可此时此刻,他却笃定,她的心跳声是因为他而起。 他垂眼,扫过怀中人泛红的脸颊,尤带着惊慌的眉眼、微微张开的柔软唇瓣,最后定格在怀中人已经鲜红欲滴的耳垂之上。 这些时日,他的耳朵不知遭了多少罪,怀中人可知晓。 他抬手抚上怀中人的耳垂,倒是比他想象的更软,像是他小时候玩过的陶土,他轻缓地揉捏着,眼前着它变得越来越红。 他嘴角勾起了一丝称得上是报复的愉快笑意,不知过了多久,他漫不经心的开口,“夫人,你听见了吗?” 温虞好不容易努力平稳好心情,还没来得及适应沈遇抱住她的举动,又被问得发懵。 沈遇嘴角笑意加深,“夫人的心跳声,夫人能听见吗?” 是心跳声吗? 温虞抿了抿唇,她此刻心跳声是很快,但还不是因为沈阎王突如其来拉她入怀的举动,才吓得她心脏乱跳。 所以现在是要怎样,是连她的心跳声都嫌烦吵了吗? 又不是她想让它跳的这么快又这么响的。 既然嫌她吵,干嘛非得抱着她,让她离得这般近? 温虞这样一想,又有些生气,正打算让沈遇放开她,让她远远地坐着才好,这样就不会碍了沈阎王连心跳声都听不了的金贵耳朵。 沈遇抓住了她欲开口的瞬间,徐徐道来:“旁人不为三郎着想,我却是一心要为我家三郎想。” “这句话,当真是夫人的真心话?” 沈阎王特意留她在此,竟是为了这句话的真假吗? 温虞有些心虚,她那样说自然是为了用沈遇来唬住吴婆子,哪里来的真心可言。 近在咫尺的一张脸,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目光。 他看着那张面若桃李的秀美面庞之上,泛起了微微羞意的红,她轻抿过的唇瓣,说出了毫无破绽的谎言,“自然是我的真心话。” 沈遇捏着耳垂的手忽而就加重了力气。 小骗子。 沈遇眯了眯眼,手里揉捏的耳垂忽而起了热度,颇有些烫手,且怀中人突然安静的没了声响,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芙蓉面上,只见怀中人面上潮红的不像样,一双杏眸也迷离朦胧。 下一刻,怀中人身子一软,朝他胸膛一靠,彻底的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结尾加了一段,本来是有新章节的,但是写的不对劲,我就全删了,准备重新写,所以明天会晚上更(鞠躬赔罪) 沈遇:老婆的演技为什么能如此精湛。 今晚更新晚了点儿。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顆粒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十七章 大抵是冬日太冷,而怀中人又像是火炉一般滚烫的贴近,沈遇睡意袭来,微微眯了眼。 未有旁人在侧,怀中人昏睡的不省人事,沈遇终于显露出了些许松弛而迷茫的心境,近些时日整日整夜都在同那些老狐狸、笑面虎你来我往的互相试探,而生起的疲态,在这一刻,不可控的袭来。 他垂下眼,看着怀中人紧闭的双眼,潮红的面颊,他有一瞬,以为怀中人是在装睡骗他。但耳边没有了那恼人的聒噪以后安静的过分,怀中人愈发滚烫的体温告诉他,怀中人大抵是因风寒又起而陷入了昏睡。 此刻,她的全副身心皆在他怀中。 怀中人忽而有了动作,许是因为靠着不舒服,她紧皱着眉头不自觉地调整姿势,将自己整个人完全窝进沈遇怀中后,头靠着沈遇的胸膛,双手紧紧拽着沈遇胸前衣襟,终于靠的舒服了,眉眼舒展。 沈遇抬手,轻抚过怀中人的眉眼、脸颊、下颌,最后停在了她不过一只手便可虚拢住,修长纤细的脖颈上。手掌之下,贴着的肌肤,滚烫而又柔软,就像她整个人一般,脆弱的不堪一握。 他忽而生了念头,若是他此刻用力折断她的脖颈,她的真心假意、喜欢讨厌,一切嘈杂之声都会消失,不复存在。 他也能重新过上清净日子。 怀中人对他的想法毫无所觉,只觉得他的手极凉,不由自主贴的更近。 她的灼热体温,好似烫伤了他的手。 让他一时想起,分明是她心中烧起了怒火,却将他‘烫伤’的那一刻。 罢了,这世上不会再有另一个人的心,七情六欲、喜怒哀乐,不用他费尽心思去猜去想,就能被他看的明明白白。 * 陈嬷嬷一向稳重,此刻却心急如焚地在廊下走来走去,时不时地就探头看着院门外是否有温虞的身影。 姑娘风寒未愈,连厚重一点的皮裘都未曾穿戴,冒着风雪去为孙家人出头。 在这样的雪天里走动一遭,身体可怎么受得了。 夫人她精通茶艺 第15节 她命人备好了热水和姜汤,还有厚裘,就等着她家姑娘回来。 终于,陈嬷嬷瞥见了一行人的身影,朝着夕照院而来。 她眼前一亮,赶紧抱着厚裘迎上去。 走近一看,才看清来人是沈遇,却不见她家姑娘,陈嬷嬷心中正疑惑呢,却敛了心神打算先行礼,却瞧见了那道被裹紧玄黑色大氅中的青色身影。 那可不就是她家姑娘,一张脸通红,双眼紧闭着,俨然是烧的不省人事了。 惊得陈嬷嬷连礼数都忘了,一声“姑娘”脱口而出。 沈遇轻瞥了她一眼,只道:“我先送她回房,大夫随后就到。” 陈嬷嬷忙不大跌的应声,赶紧先行一步去叫小丫头们端热水端姜汤来。 温虞这一烧,又是过了一日一夜才堪堪退了热度。 * 温虞昏昏沉沉的醒过来,发现她竟是躺在床榻上,耳边隐约能听见陈嬷嬷和思柳的声音,她心下暗道遭了,她背着嬷嬷出了夕照院,看如今的情形,她怕是因为出了趟门,风寒加重,才会昏了过去,嬷嬷还不知道会如何训责她呢。 她脑子想不了太多昏睡前做了些什么,而今一心担忧嬷嬷怕是会生气的念叨她很多,甚至连内室的门都不许她出去了。 “家里送来的腊八粥,留两碗在灶上温着,其余的你带着人分成三份,一份留着院里的人用,一份送去前院给鸣争他们分着尝尝,另一份送去给孙家四口。” 陈嬷嬷同思柳一边说着话,一边朝床榻走来。 思柳不解,“为何还要给孙家送?” 陈嬷嬷叹口气,拧了热帕子给温虞擦手,一边侧身低声解释,“今日腊八,是佛祖诞辰,熬的粥是佛粥,姑娘为救孙家四人花费心力,便是与他们结下善缘,姑娘如今病着,送份腊八粥给孙家,也算是请佛祖看在姑娘善心的份上,为姑娘冲冲病气。” 思柳听明白了,应了声是,就下去吩咐分粥之事。 温虞闭着双眼装睡,她晚醒一会儿,嬷嬷就能晚些时候念叨她。 她能感受到陈嬷嬷在给她擦手,擦完双手,又给她擦脸,口中还念念有词,“佛祖保佑,今个儿已是腊八,入了年关了,保佑我家姑娘早日痊愈,莫再生病。” 听得是温虞鼻子一酸。 给她擦着额头的手一顿。 “姑娘,还装睡呢?” 陈嬷嬷好气又好笑,收了帕子,点点温虞的额头,打小照顾着,温虞睡没睡着,是不是装的,她打眼就知。 装不下去,硬着头皮睁开眼,温虞连忙讨饶,“嬷嬷我知错了,我上午不该不同你讲一声,就跑出去。” 她病着,陈嬷嬷原就没打算念叨她,只是听见她的话,还是不免叹气,“姑娘都昏睡了一日一夜了。” “什么?” 温虞震惊,她想要起身坐着,陈嬷嬷忙给她往背后垫了几个枕头让她靠着。 陈嬷嬷端了热汤药来喂她服下,边说着:“今个儿都已经是腊八,一大早,家里就叫人送了腊八粥来,还问起姑娘。” 温虞头疼,“那岂不是我娘也知道昨日的事儿了?”她娘要是知道了,等她下回回去,还不知会如何说她呢? 嬷嬷跟前,她撒撒娇,嬷嬷也就消气依了她,她阿娘那可是…… 温虞都不敢想。 陈嬷嬷叹气,“我哪里好说,姑娘是打抱不平,为了孙家,自个儿才风寒加重。” “不过,还好姑爷回了府,专门递了腰牌去请的王太医来给你瞧病。” “王太医的医术当真是高超,你今个儿都不怎么烧了。” 温虞心里一动,她记起了昨日昏过去之前,她被沈遇给拉进了怀中,沈遇问她是不是真心为他着想,然后她回答了一句,再后来还发生了什么事儿,她便都记不清了。 所以,她昨个儿是晕倒在了沈阎王怀里? 她不愿意接受现实,却还是问出了口,“嬷嬷,我昨日是如何回房的?” 一提到这事儿,陈嬷嬷倒是露出了些许真切笑意,“自然是姑爷将姑娘给抱回房的,姑娘也不想想,光凭陶桃和思柳两个小丫头,怎么能将你送回房,幸得姑爷在场……” 温虞犹如雷劈,被沈阎王抱着从外院走回夕照院,那岂不是满府的人都知道了,这回丢人可丢大了。 她为什么就那么恰好晕倒在了沈阎王怀中? 这两日事多,陈嬷嬷紧赶着得同温虞商量,便又继续说事。 “姑娘,还有两件事,我得先说与你听。” 温虞有气无力应道:“嬷嬷说就是了。”现在没有什么事儿,能够让她从丢脸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了。 可没想到,接下来的事儿一件比一件更叫她惊讶。 “第一件事是,沈大老爷受了陈南王府的牵连,如今被革职,陛下罚他回府闭门思过,但不曾提及何时让他复职,大老爷还挨了国公爷一顿鞭子呢,可丢了大脸。” 温虞惊得连手中蜜饯都险些掉了,现下她脑子虽然昏昏沉沉不大好使,可她突然就想通了为何昨日沈山海会向沈遇低头服软,沈遇昨日之前不就是忙着查陈南王的案子,沈山海竟然牵连其中,可不就诚惶诚恐的怕死吗? 陈嬷嬷又道:“昨日又因为大夫人宠溺六郎无度,等过了年关,六郎就要被送去春山书院拜师读书……” “春山书院?”温虞有了些兴趣,“就是那春山居士开设的书院?听说春山居士待弟子极为严厉,六郎这回怕是不好受了。” “这两件事倒让我真信了恶有恶报,算是为孙小千和那些个被六郎欺负的人报了仇。” 温虞有些高兴,气儿上来又咳嗽了好一通。 陈嬷嬷给她拍着背,“这才刚说完大房的事,咱们三房的事儿还没说呢。” “姑爷今早向国公爷提出要分家,所以大年三十前,咱们就要搬出国公府,搬去陛下御赐的殿帅府了。” 温虞手里的蜜饯,这回是彻彻底底掉到了被子上。 作者有话说: 给你们看看我昨日写的废章片段吧,当做小番外好啦。 捏耳朵 待温虞一回房,心里一直记挂着她的陈嬷嬷,连忙就将门窗关上,按着她坐在熏笼旁,好好暖手脚,心疼道:“姑娘,你风寒未愈,怎好出门见风?” 温虞却顾不上同陈嬷嬷撒娇讨饶,连连揉着耳朵,又吩咐,“快取水银镜来。” 陈嬷嬷见她着急,也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查看,“怎么了这是,快让我瞧瞧。” 思柳将镜子取来,温虞偏着头凑近一看,她的耳垂果不其然又红又肿,还又热又痒。 耳垂这块软肉,揉捏起来并不会有多少痛感,往日里,温虞总会配着妆容搭配耳坠子,只是今日,温虞出门匆忙,也没佩戴耳坠子。方才在前院庭堂,她的耳垂被沈阎王捏了半天,等走在廊上吹了好些寒风以后,耳垂就起了一股带着痒意的燥热,顾及着体面,她都不敢上手揉。 没想到一路走回夕照院,那股痒意越来越难捱。 让她想起了当年穿耳洞时,她阿娘就是这般揉捏着她的耳垂,待将耳垂揉热了,针扎进去的时候便不会感受到疼。 她娘是这般哄她的,只是当针扎进耳垂的那一刻,疼的还是直让她掉眼泪,可疼过之后便是痒,奇痒难忍,她阿娘还不许她抓挠,强忍着痒意,过了好些日子,待耳洞定了型不会合拢,那股痒意才彻底消失。 噩梦般的体验,她这辈子都不想再遭第二回 。 红肿的耳垂也叫陈嬷嬷吓了一跳,误以为她是耳朵遭了风吹,叫人赶紧去药膏来抹,又拧了热帕子来给她敷耳朵,难免带着些许责备,“姑娘便是要出门,也该穿戴好护耳,耳朵生了冻疮,可是要疼上一整个冬,来年入了冬又会发。” “要是再留下疤,那可怎么好。” 却见她家姑娘一边敷着耳朵一边委屈,“嬷嬷,这是被沈遇捏肿的。”这哪里是她挨冻冻出来的,分明是因为被沈阎王捏了半天。 感谢在2022-05-25 01:06:18~2022-05-26 19:01: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xi、顆粒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十八章 分家这件事,陈嬷嬷倒是惊讶过后,觉得高兴的一件事。 “殿下御赐给姑爷的殿帅府离咱们家不远,咱们搬过去以后,姑娘不止能自己当家作主,还能时常得见老爷夫人,多好的事。” 陈嬷嬷口中的老爷夫人,自是指的温大人夫妇。国公府在城北,皇城根儿底下,温家则住在城南。两府之间隔着两个集市,距离颇远来往不方便不说,温虞又是新媳妇,一心念着回娘家这件事难免让旁人非议,是以嫁进国公府这几个月来,除了回门那日,一直不曾得见爹娘。 虽然温夫人后来管教温虞颇为严厉,温虞一见着温夫人便像是耗子见了猫儿,温虞一听这话,脸上倒是浮起了些许笑意来,心里头却还是有疑惑,沈遇为何选在这时分家。 沈国公夫妇二人尚在,除了嫁出去的几个女儿,还有调了外任不曾回来的二房一家,寡居的四房遗孀带着一双女儿,并三房温虞和沈遇夫妻二人共住在国公府。 世家大族最看重的便是孝道,只要长辈尚在,便要一府同住,这也是为了让家族团结,血脉相连,互相扶持,方能使家族繁荣昌盛,长久不衰。 即便是各个大家族中,龃龉之事迭出不穷,可那关上门就是一家子的事儿,打开门对着外人,便是装也要装出个融洽和谐,维系住家族名声,也能惠泽自身。 沈遇怎么就会想起来现在分家? 是因为陈南王一案由沈遇主审,而大老爷牵涉其中? 沈山海既然犯了罪被严惩不贷,那是罪有应得,可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出来,沈阎王亲手办了亲大伯,府里府外肯定都已经议论的沸沸扬扬。 这对亲叔侄的不和,算是彻底摆在了明面上。 沈山海心里对沈遇还不知多大的怨气呢。 温虞想想,沈遇怕是也不在乎得不得罪大房。 且还有沈六郎的事儿呢。 大夫人爱子如命,她替孙家出了头,便是得罪了大夫人。 所以她自个儿也同大房结下了仇。 还住在同一府,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两房都成了仇人了,何必还虚与委蛇的住在一起。 他们搬出国公府,倒也不用日日面对沈山海和大夫人了,这样也挺好。 只是…… 温虞脑袋昏昏沉沉的,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陈嬷嬷替她捻了捻被子,放下帐子,点了一炉清心净神的香,便轻手轻脚的走去外间轻点夕照院的库房账目,今天已经是腊八,若要在大年三十前搬去殿帅府,夕照院的一应细软家具库存,都得一应有个数。 不知不觉间,温虞又睡了整个白日,临近黄昏时,她睡眼惺忪的醒了过来。 喉咙干疼的很,浑身无力,连眼睛都只是半睁不睁,恍然看见床榻旁有个人影,便以为是陈嬷嬷,安心的闭上眼,张口便唤,“嬷嬷,我想喝水。”又眯了眼等着。 她听见有倒水的声音,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夫人她精通茶艺 第16节 直到一只手伸进被衾中,从她的腰背和床榻的中间挤进,手掌完全贴合到她的背部,有力的拖着她坐起身时,她终于觉出了不对劲,张眼一看,哪里是陈嬷嬷。 沈遇一手扶着她的背让她靠在臂间,另一只手中端着茶盏,将她整个人都圈进了他的怀抱里, 她看着沈遇将茶盏端到她唇边,这是要亲手喂她喝水的架势。 温虞睡意全无,沈阎王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要喂她喝水! 嬷嬷,陶桃,思柳她们人呢? 她的唇贴着被水烫热的杯口,一时没动。 她的茫然神色,沈遇全然收尽了眼底,他勾了勾唇,浮起了些许笑意,转瞬即逝,“夫人,不是渴了吗?” 他的声音太过贴近,还卷起了一股风拂过温虞的耳垂,激起略有些让人瑟缩的痒意,温虞终于醒过神来,赶紧压下心里头那些杂七杂八有的没的,抬手就要接过杯子,“我自己喝……” 沈遇却没有收回手,只淡然问道:“我喂夫人喝,夫人不愿吗?” 温虞一时不知该做何感想,可她是真的渴,眼前有一杯水引诱她,她略张了口,温热的茶水就顺口而入,从她干渴灼烧的喉间滑过。 一杯茶饮尽,沈遇将空杯子放在床旁小几上,却依旧将温虞圈在怀中,甚至为了让她靠的舒服些,反而又将人给揽了揽,让她靠着,伸手抚上她的额间,“夫人可觉得好些了?” 温虞靠的是头皮发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是一团又一团的凌乱丝线缠绕,一时半会儿是解不开了。 她找了半天,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我好,好多了。” 不行,她要镇定,要赶紧离开这个怀抱。 她手撑着床用力直起身子往旁边歪了歪,借着咳嗽的动作,离远了些,不想沈遇又给她拍背,动作不徐不疾,俨然是她不停下咳嗽,他也不会收手。 温虞慢慢收了声,有气无力的靠在软枕上,用手帕掩着口鼻,哑着嗓子道谢,“我好些了,多谢夫君。” 沈遇没有收手,又将人搂入怀中,还体贴的替她跌落腰间的被衾拉到胸前,低垂着眉眼,闻言温声道:“你我是夫妻,夫人又何须同我道谢。” 他语气虽然清淡寻常,可还是同从前天差地别。 温虞险些没有绷住神色,她现在只想一心让沈遇离开,脑子飞速地想着借口,刚想到个她染的是风寒,若是将病气过给了沈遇就不好的理由,刚张口,却听沈遇说道:“我病重时,夫人整日衣带不解照顾我。” “便是为了报答,我也理应照顾夫人。” “不是吗?” 温虞浑身一僵。 沈遇自是感受到了怀中人绷直了背,充满了紧张感。 小骗子也有露出马脚的时候,可见这世上并没有天衣无缝的骗术,不是吗? 下一瞬,他耳边疯狂响起温虞临近崩溃的哭喊声。 “沈阎王果真是傻了吧?” “我就知道,沈阎王从醒来那一刻就开始越来越不对劲。” “还是说,像阿爷讲过的故事里那样,沈阎王已经叫孤魂野鬼夺舍了身躯,醒过来的不是他本人,而是鬼,鬼?” “啊,好可怕,呜呜呜,阿娘,阿爹,我要回家。” 虽说自认已经习惯怀中人的‘聒噪’,可听见她的‘异想天开’,沈遇还是感到匪夷所思。 他从前到底如何得罪了怀中人,才会被她这般安上各种罪名。 沈遇不想再继续‘听’下去,开口打断,“夫人如今最重要的事,便是好生养病,搬家一事,不必你操心。” 搬家? 温虞成功分神,被这二字吸引,她抿了抿唇,想起了先前惦记的事儿,“夫君,我们当真要搬离国公府?” 沈遇听出了她话中的犹豫,“夫人不愿?” 犹豫代表着她想,却又不想。 温虞摇摇头,她其实是愿意的,大夫人是很记仇的人,她才不想以后整日被大夫人给抓着错处不放。 而且,新府邸离她家可近了,沈遇公务繁忙,她还能时常回家看望爹娘。 沈遇沉默看向她,目光中带着审视,搬家的好处,她全然明白,为何又要犹豫呢? 思绪不过是刹那。 温虞喉咙还疼的很,却还是极快的回答:“我不是不愿,只是为何要赶在年前搬?” “年关节下,祖父祖母必定是盼着阖家团圆过新年的。” “年前搬走,二老想必心中也是极难受的。” “何不过完年再搬?” 沈遇心中一动,收回了审视的目光,多了一二分自己都未察的专注。 “晚几日再搬家,其实也没多大区别。” “夫君,你说呢?” 温虞假借着咳嗽的动作,偷瞄着沈遇,只看见他面色寻常,也不知在想什么。 她甚少同沈遇提要求。 这算是第二回 。 上回是为了孙家人,这回又是为了沈国公夫妇,倒从来没有为了她自己。 她全神贯注的等着沈遇的回答。 片刻后,沈遇终于开了口,他神色淡淡也看不出喜怒,“腊月二十八是近两个月唯一宜搬迁的日子,那日搬新家最合适。” 温虞有些失望,沈遇决定好的事情哪里会轻易更改。 床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瞥见沈遇起了身,是要离开的意思。 她还要该想个什么理由劝沈阎王转变想法呢? 沈遇站在床旁,没有走,他忽而又开了口,“夫人既然有此思虑。” 温虞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儿。 沈遇轻声道:“腊月二十九,我们可以回国公府再住几日。” “毕竟夫人是真心待我,我也要还给夫人真心。” “夫人,你说呢?” 作者有话说: 温虞(怕鬼版):有没有法力高强的大师,快来捉鬼呀! 稳定更新啦,一定一定不能断更,嗯! 第十九章 腊月里,各家各户本来就忙着准备年货和节礼而忙碌不已,夕照院的众人都在忙进忙出着整理行李。 分家分家,自是要将分得的那份家产全部整理出来带去新家。定下了腊月二十八搬家,只有不到二十天要将所有搬走,时间紧迫。 只是沈家三房这回分家,该分得的公中那份家产一应没要,登记造册搬走之物,除了温虞的嫁妆、沈遇的私产、就只有沈遇父母亲留下来的遗产。 除了温虞的嫁妆由温虞自个儿保管,三房的家产其实还未经过温虞的手,一直由沈遇父母留下来的老奴王昌瑞保管。 王昌瑞如今便是外书房的管事,便连夕照院的月银都要经他的手来发,俨然以后是殿帅府的大管家。 自打收拾行李起,陈萍心中就惦记着一事,等搬去了殿帅府,她家姑娘作为女主人,理应执掌中馈,料理家事。 可若是她家姑爷不提,那这管家权怕还是会落到王昌瑞手中。 若那王昌瑞仗着是长辈留下的老人儿,而倚老卖老,日后殿帅府怕也是不得安宁。 陈萍原是想要同温虞提这管家一事,可温虞好似因为风寒而整日里魂不守舍,同她说什么,她都一应回声好,又叫陈萍自己看着办。 陈萍心中焦急,却也担心她休息不好,而病情加重。便想着来日方长,等搬完家以后在慢慢掰扯不是? 不想,腊月十五的清晨,王昌瑞一早就领着人带着对牌和造册朝正房来。 陈萍诧异,却也是笑容满面迎上去,“王管事这一大早来的不巧,少夫人还在睡着呢。” “您茶水间稍坐着吃杯茶,我这就去请少夫人。” 王昌瑞笑眯眯的,他年过半百,身体富态,大腹便便,一笑起来倒显得和蔼,他连忙道:“陈嬷嬷不必惊动少夫人,我今个儿来,是将咱们三房家私造册和对牌给少夫人送来,您先收着就是。” “待咱们搬去殿帅府,少夫人日后亲执中馈,来日方长,再照着册子慢慢查看也不迟。” 陈萍心中惊疑不定,她这刚想着管家权该如何拿回来,怎么人就主动将管家权给送了来。 像是猜准了她在想什么,王昌瑞下一句话便解答了她心中疑惑,“原是腊八那日,少爷便吩咐我将这些送来,只是老爷夫人留下的财物,年代久远,我重新整理了一回,又忙着殿帅府修整一事,这才迟了几日送来,还请陈嬷嬷代为转告,让少夫人莫怪。” 陈萍忙道:“您这话严重了,我家少夫人人年轻未经多少事,日后诸多事还要仰仗您指点。” 王昌瑞连忙摆手,“可不敢当,少夫人日后尽管吩咐就是。” “我还要去趟殿帅府监工,便不吃茶了。” 王昌瑞留下的造册和对牌,陈萍叫人抬进了房中,瞧见温虞已经醒了,又是那副魂不守舍端着汤药,偶尔抿上一口,又蹙着眉陷入了沉思,像是心中的烦心事儿比汤药还苦。 陈嬷嬷叹气,走过去将药碗接过,轻声唤她,“姑娘,姑娘。” 连叫了好几声,才将她的魂儿给喊回来。 温虞茫然看向她,“怎么了,嬷嬷?” “方才王管事把三房库房对牌和造册给送了过来。”陈嬷嬷浑身透着喜气洋洋。 “他说是姑爷的意思,咱们三房一应财物连同姑爷私产,老爷夫人留下的财物都交由姑娘来管。” 温虞好一会儿才想明白,一惊,“他为何要将私产都交给我?” 陈嬷嬷没料到她反应会这般大,像是抗拒此事。 “姑娘这话说的,姑爷忙于公事,府中庶务当然是由姑娘来管。” “姑爷的私产交给姑娘来保管,合情合理。” 温虞的表情一言难尽,“嬷嬷,你就没发现沈遇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吗?” 陈嬷嬷点头附和道:“自是不一样了,姑爷从前一心为陛下为朝堂,待旁人、待姑娘都冷淡了些。” 夫人她精通茶艺 第17节 温虞想,可不就是,沈遇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谁不知道。她瞬时就起了认同感,又听陈嬷嬷乐呵呵说道:“可姑爷如今将姑娘放在了心上,待姑娘越发温和亲近。” “可见呢,姑爷是将姑娘放在心上,要同姑娘好好过日子了。” 霎时,温虞心里头那点儿寻求认同的期冀破灭了。 她忽而打了个冷颤,难道只有她才察觉出了沈遇的不对劲? 她压低了声音,“嬷嬷,你就没想过,他其实不是他,他的身体已经从他活过时,叫孤魂野鬼占了去。” “他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恰好思柳撩了门帘,风儿刮进来,吹着床帐翻动,烛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又把她的声音也吹得虚无缥缈起来,像是裹着森森阴气。 陈嬷嬷听得一愣,没料到她能说出这般话来,一时哭笑不得,“新年节下,姑娘可不许再说这话,犯了忌讳。” 而后又耐心劝她,“世间男女之间,情爱一事,原就难懂,姑娘如今想不通,日后总归会明白的。” 温虞心中郁闷,她就知道陈嬷嬷不会信她的话,陈嬷嬷不信她,旁人也定是不会信她的。 她这些日子养病,陈嬷嬷一概不让她操心,她心里头就只想着一件事一个人,便是沈遇。醒来是他,睡着了,他还要在梦里烦她,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贴在她耳边不停地说着话,说她的真心该拿出来给他看上一看,转而就成了血淋淋的噩梦,惊得她半夜醒来,满头凉汗。 他人都忙的住在公署夜不归宿了,怎么还能这般烦人? 短短一月不到的时间,沈遇怎会性情大变?从前对她毫不在意,而今一时嫌她在跟前吵闹烦人,现在又对她说要真心换真心? 她自个儿可是花了好些年才被她阿娘手里握着的竹藤和眼中的泪珠,这才转了性子。 而且,好多年前,她就知晓沈遇不喜欢她,娶她不过是因为两家长辈议好的亲事,没得更改。不过,沈遇不喜欢她便不喜欢吧,反正她心里也没他。 陈嬷嬷见她还是不高兴的模样,干脆说起其它事来转移她的心思。 “姑娘不要胡思乱想,再好好休息两日,养足精神,就要准备添裁下人一事了。” “昨个儿夜里孙三娘偷偷来求过我,她一家子都想投了咱们三房,去殿帅府当差。” 大房是服了软,补偿了孙三娘一家,可沈山海夫妇是什么样的品行,旁人岂会不知,待三房一搬走,大房回过神来,就会处置了孙家。 温虞想也没想便道:“自是要将她们一家都带走的。”如今谁不知道,孙家人是被她,好吧,还有沈遇给保下的,他们一搬离,孙家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转眼又过十来日,腊月二十七这日,宣帝封印,百官同休新年假期。 沈遇踏着廊前印着夜月的雪,悄无声息的伸手拨开门帘,进了屋。 作者有话说: 温虞(做噩梦版):啊,为什么做梦也能梦见沈阎王啊! 沈遇(镇定自若版)微微一笑靠近:夫人连做梦都能梦见我,定是对我用情至深。 这种天气,大家注意防范感冒,感冒真可怕。 第二十章 明日就要搬走了,夕照院已经空了大半,正房里,摆设也撤去了许多,显得空旷了许多。 酉时三刻,温虞散了发髻,长发只用支木簪挽着,穿着一身宽松的家常衣,坐在软榻上。 她身前矮几上,摆放着一个一尺见方的木盒,木盒打开着,可见里面盛放着一条褐色的松木手串,上面的一百零八颗珠子都磨得如红豆一般大小,散发着一股松木特有的清香之气。是这两日打包行李装箱时,忽而被翻出来的旧物。 这条手串还是温虞年幼住在蜀州,某一年她爹带着他们一家老小,去往寒水寺时,寺中主持赠与她的,说是在佛祖面前开过光的,有辟邪驱鬼、保佑平安的作用。温虞年幼时倒是日日戴在手上不离身,倒是真的好几年没有生病犯灾。 后来温虞举家迁来上京,上京的闺秀十一二岁,便已经很会穿衣打扮,首饰、衣裳、便连香包、鞋袜都有讲究。这条手串颜色太显老气,也就被温夫人给收了起来,不想成了她的陪嫁之物。 手串被找出来以后,温虞一瞧见它,心里就在琢磨,她应该从今日起就将手串戴上,然后再赶紧去寻上十件八件辟邪之物,驱一驱沈遇身上的邪魔妖鬼才好,让他赶紧恢复正常。 可此事她一人是办不好的,毕竟陈嬷嬷不信她,爹娘也不能告诉,外人就更别提了,一个字都不能提。 她思来想去也只有等到大年初二回娘家时,同她阿弟私下说上一回,让阿弟去求上几枚辟邪的符咒,或者求得道高僧开过光的金银玉器。上京哪间寺庙道观最是灵验?是有皇家供奉金身的金佛寺,还是有避世清修的得道仙长张天师坐镇的青羊观? 为求达到效果,温虞谨慎的做出了决定,让她阿弟去各个寺庙道观都去求上几枚符咒。 她正想着呢。 “大人……” 门口齐声的请安声,吓了温虞一大跳,她抬眼看过去,便见沈遇绕过屏风,徐步向她走来。 他五官生的浓郁,犹如水墨画上,被重墨晕染的那一抹着色,以至于不轻易显露喜怒,而此刻,他的眉眼沾染着笑意,冲淡了那股郁色,得以窥见他冷淡心肠之下藏着几分温柔,他轻声唤道:“夫人。” 房中烛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放大,将温虞完全遮蔽在其间,惊得温虞是毛骨悚然,不自觉地就握上了松木手串,珠子硌得她手心疼,叫她醒过神来,收敛了心思,端正了坐姿同他打招呼,“夫君。” 眨眼,沈遇已在对面坐下,他心平气和的垂眼看向温虞手中握着的手串,即便他是那孤魂野鬼,就凭这条小小手串,就能辟邪驱鬼?何其荒诞可笑,她倒也能想得出来。 随着耳边呜呜咽咽的哭闹声,他唇角笑意加深,伸手去接,“夫人的手串瞧着不俗,给我看一眼如何?” 温虞小心又轻缓地将手串放在沈遇手掌上,心中默念着自个儿千万不能碰到沈遇的手,刚松开手串的一瞬,沈遇却顺势轻轻柔柔握住了她的手。 就借由这个姿势看起了手串,“串的是松木材质的佛珠?” 看手串就看手串,握住她的手是要做什么?温虞只能勉强一笑,“夫君好眼力,的确是松木磨的佛珠,是我旧年常戴之物,并不稀奇名贵。” 她轻轻转动着手,想要将手给抽出,但她从来都不明白,沈遇好像也没用多大力气,却每回都能让她抽不开手。 “是吗?”沈遇还是没松手,慢条斯理道:“我瞧着不错。” “夫人既然觉得它不稀奇,便将它送我如何?” 温虞诧异,脱口而出,“夫君想要戴?” 她明明是自个儿准备戴着辟沈阎王这‘邪祟’,结果沈阎王还看上了这条手串? 她心情极为复杂,一定是‘邪祟’法力高强,根本不惧这条手串。想一想,她觉得就是如此,沈阎王是什么样儿的人,便是被‘邪祟’夺舍了身躯,那也该是个‘邪祟’中的强者。 饶是沈大人见识过不少奇人怪事,此刻也疑惑,眼前人整日里到底从哪儿冒出来那么多奇怪念头? “我不白要夫人的东西。” 沈遇快要被气笑,略握紧了她的手,只觉得她的手软绵绵的,倒是触感不坏。 他上回就发觉她的耳垂是软,手也软的像没长骨头似的,就连整个人看上去都是柔软的。 人的皮相同人的心,果真是不能一概而论。 沈遇受了教,也打算让她受点儿教训,轻描淡写道:“我也有一条佛珠。” “由金佛寺悟心大师亲手雕刻的楠木万字佛珠,听闻可辟万邪,我将它赠还夫人。” “夫人意下如何?” 温虞听得眼角微颤,完了,悟心大师亲手所刻的佛珠,都挡不住沈阎王的邪气。 恰好陈嬷嬷端茶上前来,见他们这般手拉手说话,心领神会似的了然一笑,将茶放下,全然不顾温虞递来的求助目光,只小声道:“大人有所不知,夫人这条手串也是我们蜀州一带的得道高僧惠清大师所赠。” “夫人年幼时常戴,只是十二岁时,便收起来不曾带过,这两日收拾行李倒又被翻找了出来。” 沈遇嘴角浮起浅笑,“我同夫人果真有缘。” “夫人以为呢?” 温虞还能说什么,她抿了抿唇,浅笑道:“夫君说的是。” “只是这到底是我幼时的旧物,夫君怕是戴着不合适。” “不试如何知道合适不合适呢?” 沈遇终于松开了温虞的手,取过手串,自然而然戴在了他的左手手腕处,手串略有些小,却并不显得女气,他常年习武,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又匀称,反而有一股别样的好看。 沈遇轻叹,“正合适。” 温虞一口气堵在喉咙处,上不去也下不来,她怎么都想不通,好好地手串,怎么就落在了沈阎王手上。 年前因为废太子一案,而翻起来的陈年旧事,前朝各派各方为此而日日攻讦对方,收拾了几波人,又换上了几波人,昭狱的血腥气一连多日未曾散过。 终于在今日尘埃落定。 若要问沈大人这几日连轴转圜于朝堂上各方老狐狸之间,心情如何? 沈大人此刻心情却是畅快愉悦的。 他起了身,“夜已深,是该歇了。” 温虞松口气,心道,可算是要走了。 她又有些疑惑,沈阎王来这一遭,总不能是为了手串吧? 沈遇又一句吩咐,“备水,我要沐浴。” 作者有话说: 沈遇(身心愉悦版):老狐狸们斗来斗去真烦人,哪里有我家夫人的表演好看。 温虞(瑟瑟发抖版):救命啊。。。 下一章我今晚做细纲,写长一点,因为要进入第二卷 啦。 希望大家喜欢的话,点个收藏吧,呜呜呜。 感谢小天使词不赐意灌溉的营养液,笔芯~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二十一章 一墙相隔的浴室之中,水花四溅,散落一地的轻响,绵延不绝的传进温虞的耳朵里。 水声已经响了半刻钟,温虞却觉得像是过了半辈子那么长的时间,尤是煎熬人心。 沈遇这哪里是在此安歇,这明明就是要让她彻夜难眠。 若同之前一样,也就罢了,她和沈遇是夫妻,这床原本就有沈遇的一半位置,她和沈遇行周公之礼,那也是天经地义,虽然沈遇总是折腾到深更半夜,可…… 温虞欲哭无泪,咬着下唇,默默地将自个儿全部埋进了锦被里。 可那道水声依旧 浑身紧绷着,可现在沈遇不一样了呀,她哪里还敢同他共枕一卧? 为什么沈遇就不能同从前一样,十天半个月才回夕照院住一次,其余时间都住在书房不好吗?他们两不相干,才不要这样连睡觉都还要绷着神思。 夫人她精通茶艺 第18节 陈嬷嬷带着陶桃将房里各处的窗户,还有熏笼都仔细检查了一回,见无异处,陈嬷嬷便端着烛台走到床榻前,将床榻两旁的灯笼蜡烛各自留了一根亮着,房中霎时就光线暗淡了下来。 她看着温虞头也埋进了被子里,便上前去轻轻拍着被子,又顾及着沈遇在隔壁沐浴,怕他听见,就小声地哄她,“姑娘可别蒙着头睡,憋了气就不好了。” 她知晓她家姑娘心中怕是不愿同姑爷同住,这才犯了小孩子脾气,可总不能将姑爷赶出去不是? 说话间,听得隔壁浴室水声停下,该是沈遇沐浴完毕,陈嬷嬷又轻轻拍了拍她,“姑爷快进来了,姑娘可不好这般小儿睡相,莫让姑爷笑话。”好说歹说,瞧见躲在被子里的人动了起来,磨磨蹭蹭的探出了半个脑袋来…… 虽说温虞和沈遇成亲时间还不长,沈遇来正房的次数也少之又少,但是沈遇留宿正房的一应习惯,夕照院的人都是知晓的,沈遇从不喜人近身伺候,穿衣、沐浴皆是亲自动手,旁人碰他一下,被他轻轻看上一眼,就会吓得瑟瑟发抖,是以他回夕照院住的夜晚,房中除了他和温虞,便容不得第三人留下。 陈嬷嬷听见了脚步声,再不好多说什么,只重新举着烛台悄声退出卧房。 浴室同卧房之间是有一道暗门隔断的。 那扇门忽而发出了咯吱一声轻响,随之而来一股裹着潮热湿润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扑向她似的,温虞浑身一僵,而后干脆利落地……装睡。 装睡这种事,温虞只在年幼时为了躲过温夫人的责罚才干过,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还会同年幼时一般装睡。装睡也是要有技巧,呼吸要匀称、眼皮儿要松缓,才不会叫人给看出来是装的。 随着那股夹杂着梅香的热气袭近,床榻承载着第二人的重量时,垫着的厚褥不免深陷了一瞬,连带着她的身体也随着晃动了一下。 床榻上摆着两床被子,一床是她的,另一床自是沈遇的,她能听见沈遇拉开被子躺下的动静。 看来沈遇是相信她睡着了。 刚要松口气,她的眉心忽而多了一点儿带着润热的触感,那不应当是风的触感,更像是鹅毛般轻微拂过她的眉心,她的鼻梁,她的唇瓣…… 她的耳边响起了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夫人,当真睡着了?” 温虞藏在被子里的双手紧紧握着,虽瞧不见自己的睡颜,她也知道自个儿的装睡快要绷不住破功了。 * 沈遇借着昏黄烛光,看着身旁人陷入熟睡的容颜,他的夫人实则是有一副好样貌,便连睡着,如画般的眉眼间缀着恬静平和,好似在做一场美梦。 “沈阎王过来啦!” “呜呜呜。” “我已经睡着啦,他最好是不要打扰我。” “呜呜呜,他躺下啦。” “可千万不能被他发现我是在装睡。” “…… 小骗子,果真是连睡觉也能装的天衣无缝。 沈大人方才已经赏够了自家夫人精湛的表演,等到沐浴过后,并没有打算再接着做什么。世上无人是钢筋铁骨锻造而成的,铁面无情、杀伐果断的沈大人自然也不是。在他身负剧毒,经历九死一生醒来,便接连数日忙于公务无暇抽身,终于在年尾得闲时,也会身心泛起疲惫,想要好好休息养精神。 只是现下,沈大人那点儿因为沐浴而浮起的睡意,以然是烟消云散。 沈遇伸出食指,轻轻点在那张面芙蓉面的额心处,他指尖传来的细腻柔软的触感,还有那副岿然不动的睡颜,倒让他一时想起温虞烧的不省人事那一晚,分明是她自个儿扑在他身上,抱着他的手不准他走,他一动,便会抽抽搭搭的像是在哭。 而今这小骗子讨厌他到,今夜连装睡都用上了。 装睡是吗? 还怕他发现是吗? 既然睡不着,那便不用睡了罢。 沈遇俯下身,手指漫不经心轻滑过温虞的额头,鼻尖,最后落在了她淡粉柔软的唇瓣上,轻声唤道:“夫人,当真睡着了吗?” 原本他只是想要略施惩戒,好让身旁人能够老实睡觉,别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没得个消停时候,扰的他也没了睡意。 但触到唇瓣的那一刻,他也不免皱了眉头,眼前人果真是哪儿都软,除了那颗聒噪的心。 一向英明果断的沈大人,此刻指尖摩挲着那抹柔软,竟也有一瞬,起了疑惑之感,这世上的女人难不成都如眼前人一般? “他,他干嘛摸我额头,还摸我鼻子……怎么还,还摸我的嘴巴,真讨厌!” “怎么还不松手?” “好痒,他到底想干嘛呀!” 看着眼前人一如初的恬静睡颜,沈遇心中顿生啼笑皆非之感,其它女人是如何,他大抵也没兴趣了解,眼前这一个,他原也没打算了解,却是让他时时刻刻都会刮目相看。 他如今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但于男女一事上并不热衷,毕竟他在十二岁时,就敢独自一人离家出走,为的是替自己挣一条出路,为他爹娘的枉死讨一个公道,这些年,他是在刀口枪尖上嗜血活过来的,心肠早就坚硬如铁。 可世人不知他为何而活,男欢女爱、骨肉亲情、名声好坏对他而言从来都是无关紧要之事。 他祖父常说他,行事从不顾及他人感受。 他活这一世,所求所为,同旁人毫无关系,有必要顾虑他人的感受吗? 他冷眼旁观,难不成他死了,旁人就会为他伤心一辈子不成? 祖父祖母会吗? 眼前人会吗? 答案显而易见。 还不醒吗? 沈遇半阖了眼眸,也不收回手。 从今日起,他一共有十日的假期。耐心这种东西,他有的是,便连好奇心,他也可以稍微纵容它得到满足。 * 温虞盖在被子下的手,紧紧地抓着被子,唇上酥酥麻麻的痒意实在是让她快要无法忍耐,沈阎王到底要做什么?之前趁着她生病迷迷糊糊的,捏她耳垂捏她手也就罢了,怎么现在连她的嘴巴都不放过。 难不成昭狱的酷刑里,还有挠人痒痒这一刑法吗? 如果真的有,沈阎王也要这么审问犯人不成? 堂堂沈大人,也不怕旁人笑掉大牙? 那股痒意从她的唇开始传递,好像要钻进她的血肉之中。 她的手指越抓越紧,她真想狠狠地警告沈遇,她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沈遇嘴角轻勾,瞧,他果真是赢了。 终于…… 温虞眼睫轻颤,张开了睡眼惺忪的双眸,她纤细的脖颈微动着,缓缓地将手从被子中伸出来,无意的将唇上的手指挥开,捂住嘴轻轻地打着哈欠,眼角因着打哈欠微微泛起了一点泪意。 等她慢吞吞地打完哈欠,这才发觉沈遇同她靠的极近,一双沉静如墨的眼微阖看着她,脸上还浮着一点儿笑意,她心里慌慌张张,张嘴却犹带着睡意轻缓说着:“夫君,夜已深,早些睡吧,明日还要忙着新宅祭灶呢。” 醒了就好。 沈遇抬手轻抚过她额头搭下的一缕青丝,淡言道:“时辰还早,不急。” 作者有话说: 温虞(沉稳版):我也是有八百个心眼的。 我以为我可以飞速写完5000字这章但是我不行,我手速慢到令人发指。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颜如舜华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二十二章 松木手串特有的松香气一直若有似无的飘进温虞的鼻子里。 她刚刚没怎么注意,此刻沈遇的手从她额前拂过,她才发现手串还戴在沈遇的手腕上,大抵是洗澡时也未取下,所以手串犹带着几分湿意,贴着她的肌肤过去,留下一条浅浅淡淡的凉意。 温虞浑身不自觉地一抖。 就感觉到属于沈遇的体温又朝她袭近了许多,不过呼吸之间。 他的声音也仿佛有了实感,触碰着她的耳朵,“夫人,可是冷?” 不过简简单单一句话,竟让温虞连说话都开始结巴,“我,我不冷的,夫君。” 她开始后悔,为什么要用被子把自己裹得这么紧,她现在简直是作茧自缚,想要往床榻里侧躲都使不了力气。 她心里乱糟糟的,原本就是一团缠乱的丝线没有解开呢,而今就像是心上有一只胡乱贪玩的猫爪子将那团丝线挠的更难解,线头在何处,她更是毫无头绪,寻获不到了。 时间还早,可这已经入了夜,深更半夜又能做什么呢? 能做什么?沈遇勾唇一笑,伸手将人从锦被中揽腰一握,抱进了自己的怀中,低声问着怀中因他举动而发懵安静下来的人,“夫人风寒可已痊愈?” 夜晚,红烛垂泪,烛光摇曳,男女同床共枕,呼吸纠缠,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心跳声逐渐变得不正常,即便一开始谁也没有抱有其它心思,可毕竟也成亲了三个月,虽同房次数少,可已有过肌肤之亲的人,对彼此的身体远比自己以为的要熟悉千百倍。 更不必提二人此刻只穿了轻薄贴身的里衣,各自体温相贴的一瞬,软若无骨和坚若磐石分明是这世间全然相反的两极,此刻却又是如此相合。 竟叫二人同时想起了亲密无间这四个字来,那些独属于他们二人共同经历过的缠绵悱恻、肌肤相亲的记忆,不受控的被想起,无端地将他们二人之间的空气灼的滚烫。 烫的沈遇呼吸一滞,目光轻轻飘飘落在了怀中人光洁白皙的纤细脖颈,往下看…… 他于□□上并不热衷,也不表示他就没有欲望。 软香温玉在怀,红烛摇曳多生旖旎,他的手掌不由得加重力气…… “不行!不行!不行!” “沈阎王不要过来呀!” “他是不是要……” “可我不要……呜呜呜……” 慌乱而又尖锐的叫喊、重物噼里啪啦砸地、那如雷声贯彻的心跳声,骤起在他耳边响起,足够打碎这一刻流转于此间的旖旎。 沈遇神色重回清明,却又懒得动,依旧将温虞抱在怀中,相距不过呼吸之间,任凭那些交织在一起吵得他耳疼,连心脏都被烦的不正常跳动的声音继续响。 他倒是要看看怀中人又要如何? 怀中人终于有了动作,她抬了手捂住唇,略略侧头轻咳起来,咳得浑身都随之颤抖,好半天才停下,半哑着嗓子,不好意思的垂着眼,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推着,“我风寒还未痊愈,见风就咳嗽,夫君还是远着我些罢,莫被我过了病气。” 说罢,她又轻咳了两声。 沈遇放松了手上力道,她刚一喜,就又听沈遇说道:“夫人不必担心我,我习武多年,风霜不惧,怎会染风寒?” 是是是,就你身体好,百病不侵。 温虞郁闷,她方才为求真切,咳嗽咳的嗓子都疼起来了。 夫人她精通茶艺 第19节 沈阎王怎么硬的像块石头似的纹丝不动,推也推不开,真烦人。 烦人?到底谁烦人?沈遇气笑,干脆随意拉了床被衾,将二人盖住后,轻拍着温虞的背,像是哄孩子般哄着她睡。 “既然夫人不舒服,那我便抱着夫人睡好了。” “前些日子夫人烧的迷糊那次,也是在我怀中方能睡得安稳,夫人可还记得?” 温虞怎么都想不到沈遇还会提那茬,她自个儿是从不愿回想,便也不想让旁人提起,特别是沈遇。 她千想万想,沈遇那日清晨醒来后还嫌她吵闹,活似她一整晚都在折腾不睡,是生气离开的,总不可能再提起来的,可他怎么会在今夜这种时刻,轻描淡写的提起那夜发生的事。 他说的是事实,可哪哪都透着不对。 过了好久,沈遇方才听见怀中人羞涩艰难地小声开口,“那夜是我烧的糊涂了,连累夫君照顾我一整夜。” “我如今倒是病的没那般重了,倒不必……”温虞咬了咬唇,才压住了自个儿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冲动,继续说道,“必不会如同那夜般,扰的夫君也不得安歇。” 沈遇淡然道:“夫人又何必同我如此客气。” “夫人再如此客气,我会以为……” 他拍背的动作随着声音一道忽而停顿,勾的温虞的心七上八下。 她抬眼茫然地看着沈遇,沈遇轻轻一笑,黑白分明的五官在昏黄烛光里,依旧清晰可见,他那双沉静似寒潭一般的眼,隐藏着洞穿一切的能量。 她有些想要避开,直觉却让她最好不要动。 她听见沈遇清清淡淡的开了口,续上方才那段话的结尾,“我会以为夫人讨厌与我同床共枕。” 温虞的呼吸一下子屏住,沈阎王果真是察觉到了吗? 她应该如何回答? 自是不能说真心话了,可是假话在此时此刻,好像她没法做到面不改色的说出口。 可也没有时间给她留思考的余地,沈遇声音蒙了层温柔轻纱般,“我当然知道,夫人自是不讨厌我的。” 沈大人是谁,审问人的手段可不止是上京人口口相传的那般,酷刑逼供,要想从一个死不开口的犯人的嘴巴里,撬出真话来,便是在犯人身上划上了个上千刀,也是毫无用处的,势必是要以抓住软肋,攻心为上,循循善诱之。 攻破心防的那一刻,还有什么话拷问不出来呢? 他眯了眯眼,像是陷入了漫长的回忆之中,徐徐道来:“我与夫人的婚约,起自四年前春,从我们定亲时开始,夫人隔三差五就会为我亲手裁剪新衣,缝制香囊。” 温虞沉默听着,是有这么回事,但她才不愿意给沈遇做衣裳呢,那些都是绣娘做好了后,她爹娘又以她亲手所做的名义送给沈遇。 “我中毒时,夫人衣带不解照顾我,夫人还日日吃斋念佛为我祈福。” 温虞颇为心虚,那段时日她倒是真心祈求佛祖保佑,可原因是…… 沈遇拍背的手又是一顿,而后神色如常继续说着:“夫人为了我,不惜同大夫人为敌。” 温虞心里就更虚了,替孙小千出头,那是因为…… 沈遇轻柔地用额头轻贴温虞的额头,将她完全拢于怀中,烛光投射二人的身影,交缠难分。 “所以我能看见夫人的真心。” 温虞心脏砰砰砰直跳,这会子跳的自己耳边只剩下心跳声。 好响,沈遇也肯定听见了。 她听见沈遇在她耳边似呢喃一般,“日后我会好好待夫人,不负,夫人真心。” 作者有话说: 沈遇:我从来不说假话。我真的能看见夫人的真心。 温虞:你骗鬼! 沈遇(心平气和版):小骗子到底知不知道谁才是骗人的那个? 请大家牢记,这是本偏日常的甜文,很慢热。 希望大家能够陪他们两个走下去。 感谢在2022-05-31 19:36:59~2022-06-01 14:56: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仙咩 18瓶;幼儿园抢饭第一名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二十三章 温暖的被窝,总是叫人难以醒来,美梦迭生,若是不被人从睡梦中叫醒,便是睡上千年也无妨。 七岁的小姑娘,顽皮活泼,胆大领着小弟和隔壁邻居家的玩伴,在两家相接的围墙边长出的李子树摘果子。 她身手矫健,三两下就爬上了树,摘了那熟透发软的李子便朝着底下撑着衣兜的玩伴,一边喊“接好了,”一边往下扔着青里透红的李子。 不知何时,嬷嬷终于找了来,一眼瞧见她上了树,吓得连忙唤她下来,“姑娘,快下来,别摔下着了。” “快下来,要是夫人知道你又爬树,可得打你手板子……” 树枝上趴着的小姑娘,杏眼明亮,熠熠生辉,好像当空的烈日般,无所畏惧,她踩着纤细的枝丫继续往上,似要摘到那长在最高处,被太阳晒得又红又甜的那颗李子。 不顾树下站着的嬷嬷焦急的唤她,“姑娘,姑娘……” 小姑娘一边努力伸手去够红得发亮的那颗李子,一边笑着大喊,“嬷嬷,等我摘到最大的那颗,我就下来啦。” “姑娘,姑娘……” 终于,小姑娘踮起脚尖,手指尖碰到了最大最红正在闪闪发光的那颗李子时,脚下一空…… 温虞猛地睁开了眼睛,坐起身来直喘气,她忙左右看,天色已经大亮,可没有围墙、没有李子树、也没有小弟和玩伴们。 她在的地方,是她已经睡了小半年的婚房。 自个儿根本没从树上摔下来,方才那一切只是一场属于过去年幼时的梦罢了。 温虞长舒了一口气,还好只是一场梦。 不过好端端的怎么会梦到小时候?她都多少年没爬过树了,又怎会梦到那时? 但也算不上是噩梦一场,至少在踩空摔下去之前,她都很快乐。 虽说早已经是十年前发生的事儿了,可她脖颈处,像是昨晚贴着石头睡了一整夜,硌得疼。 她皱着眉头伸手按着脖颈,忽而僵住朝着左侧早已空荡荡的床榻看去,昨夜的记忆渐渐涌上了她的心头。 昨晚她和沈遇同床共枕,沈遇还将她抱在怀里,让她动弹不得,原以为会一整夜都睡不着,怎么眼一闭一睁,已经是大天亮了? 若非是梦见年幼时爬树摘李子一脚踩空,她怕是还能接着睡上许久。 一夜好眠的紧,着实是太奇怪了。 陈嬷嬷听见了动静,走过来将床帐挂起,又把熨烫好的衣裳取来,见温虞还有些睡懵了的模样,便亲自替她穿起了衣裳,一边开怀笑着说:“今日搬家,姑娘很该早些起来的。” “可姑爷方才出门去见国公爷前特意交待了,让姑娘再多睡片刻。” “不过姑娘既然醒了,就起来用早膳吧,两刻钟以后还得往正院去拜别国公爷与老夫人呢。” 今日庶务颇多,便是温虞想要再多赖一会儿床,此刻神智清明了,也无需陈嬷嬷伺候,自己动手穿戴起来。 温虞盯着水银镜穿着耳坠子,她此刻心情极为复杂,很想要同陈嬷嬷好好说一回心事,可一来是今日时间紧迫,二来是陈嬷嬷最近一段时间以来,见着沈遇同她关系日益‘亲密’,心中只有欢喜没有忧愁的。 她长长叹了口气,独自发愁。 偏偏陈嬷嬷不知道她满腹心事,听她叹气,还只当她没睡醒,“姑娘且醒醒神,等搬进新宅了,再歇也不迟。” 好似全天底下,只有她一个人觉得沈遇同从前判若两人。 她眼中的沈遇,是疯了、傻了、被孤魂野鬼夺了身躯、中了邪或是如何。但若她将这些想法说出来,旁人眼里,怕是她才是疯了傻了、中了邪的那一个人。 温虞就更愁了。 她现在无比的怀念一个多月前,那个整日板着一张冰块脸、对她丝毫不在意的沈遇。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她着实想不通。 待温虞用过早膳,便出门前往正院。 今日是这个冬天以来,难得昨夜里没有下雪的好天气,天色才亮了没多久,却能瞧见云层散去,太阳冒出了头,虽说还是冷,温虞抬头看了看太阳,连心情也徒然轻松了不少,脸上不自觉地就浮起了舒心的笑来,有太阳总归是会让人心情变好。 她的轻松心情一直持续到抵达正院。 沈家阖府上下的家眷,连一向不怎么踏出院门的四夫人也带着女儿来给老夫人请安。 人人神色都不相同,温虞只抬眼轻扫了一眼,便垂下眼眸来,再不管旁人是如何想的。 温虞不自觉地就将背脊挺得更直,步伐放的更缓,嘴角笑意恬静和煦,莲步徐徐、目不斜视走上前去,屈膝行礼,“孙媳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端坐在上首,闻言只道:“起来吧。” 老夫人脸上是没什么喜色的,她一向心疼沈遇,如何也不能接受沈遇在年前决然提出分家一事,丝毫不顾及这些年来的祖孙情谊。 心伤了好些时日,直到今日,三房正式脱离国公府,自成一家了,她也没有缓过来,便连待温虞也没了往日里的慈爱。 温虞心知肚明,却半点儿不见恼,起身又同沈大夫人和沈四夫人见过礼。她是神色寻常,沈大夫人却是憋着一肚子火气没地方撒,因着数日来的上火,连嘴角都烂了一块,好容易用脂粉盖住,却也在温虞行礼时,险些没绷住表情,脂粉也盖不住嘴角的溃烂,又因为要憋着气儿强挤出的笑意,神色可谓是古怪至极。 温虞心里偷着乐了一瞬。 恰逢沈国公同沈遇已经说完话,走进此间。 “大夫人今儿的脸可真是太好笑啦,哈哈哈哈。” 耳边传来偷着乐的笑声,让沈遇漠然扫了一眼沈大夫人的脸,心下断言,如此丑陋的一张脸,神色扭曲的确是挺好笑的。他又抬眼看向神色恬静的温虞,心道小骗子果真还是很会装。 阖府上下齐聚一堂,为的自是送别沈遇同温虞夫妻二人搬离国公府。 国公爷走上前同老夫人坐到了一处。 其余人等皆坐下。 下人上前来,铺好两块蒲团,温虞便同沈遇一道跪在蒲团之上。 沈遇抬眼看着二老,缓缓说道:“孙儿今日携妻前来,辞别祖父祖母,开府别居……” 他才开口说上第一句呢,老夫人险些就没有憋住眼泪,沈国公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安抚她。 沈遇继续说着,“……祖父祖母多年养育之恩,孙儿铭记于心,断此不敢忘怀。” 夫人她精通茶艺 第20节 “然人立于世,需自强自立,顶门立户。” “……孙儿定不负祖父祖母厚望,撑起三房门楣,慰藉先父先母在天之灵……” 温虞眼观鼻鼻观心,跪在蒲团上,一心只盯着地板看。 余光瞥见沈遇要叩首时,便也弯了腰,信跪拜之礼。 一连叩了三个头。 沈国公才开始嘱咐:“从今以后,你二人需得夫妻一心,携手并进,同心同力掌家立业……” 说过了一回话,沈国公看着孙子,心中却念着早逝的三子三儿媳,也有颇多伤怀,外头鞭炮声作响,他抚了一把胡须,缓缓开口,“吉时已至,你二人启程罢。” 温虞又随着沈遇叩了一回头,方才起身。 起身之时,温虞有些腿麻,险些摔了,沈遇一直没有看向她,却又在她快要摔倒的前一刻,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她忍不住怔了一瞬,想要立刻就挣脱,却又顾及此地是正院,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看,便低下头小声道了一句,“多谢夫君。” 沈遇没松手,只是从扶住她的手臂转成了握住她的右手,道上一声:“走吧。” 待出了正院的大门,温虞轻轻晃了晃二人交握的手。 温虞低头看她,她便红着脸小声道:“夫君,你松手吧,叫旁人瞧见,多不好意思。”她都已经看见婢女们偷笑的眼神,实在不自在。 沈遇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并没有放开,只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来,“方才祖父的嘱咐,夫人转眼便忘了吗?” 温虞有过一瞬的迷茫,她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转眼就忘记沈国公说过的话,她勉强勾了一丝笑意,轻声言道:“我自是没忘。” “祖父才说过,你我要携手并进。” 沈遇说着说着,忽而就与她十指相扣,然后将手举到她眼前晃了晃,她的手指纤细白净,他的手指修长有力,相扣时严丝合缝,倒也极相宜。 他神色淡然的解释,“若我同夫人不牵着手,如何算作携手并进?” 温虞沉默的低下头被沈遇牵着往前走,心里却惊起了波涛巨浪。 这怎么可能是从沈阎王嘴巴里能说出来的话? 她和沈阎王两个人当中,一定是有个人不正常! 忽略掉耳边那些个照常响起的聒噪声,沈遇神色如常垂下眼,看着身旁人红的快要滴血的耳朵和脖颈,心情愉悦。 待行至马车前,沈遇终于松开了手,等温虞上了马车,他自己翻身跨上一匹通体血红只有额间一撮白毛的战马。 吉官高喝一声,“吉时至,启程!” 战马长嘶一声响彻云霄,马蹄踏起,一地鞭炮碎纸翻飞如花。 作者有话说: 温虞:是我不正常的扣1,是沈阎王不正常的扣2,22222222222怎么被我扣坏掉了,呜呜呜呜。 祝大家端午安康,身体健康! 第二十四章 沈遇早就提过搬家之事一应从简,明日又是除夕,年关节下,连乔迁宴都不曾设下,只放了九百九十九响的鞭炮、跨过火盆、前往供奉着沈遇爹娘的香堂祭拜过,最后祭了灶神,便算是完成了搬家的仪程。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上京的名门贵女,虽不能参加科考入朝为官,但依旧是自幼就要习字读书,琴棋书画自不必提,还有学习女红、歌舞、茶道、厨艺、香道一类自个儿喜欢的技艺。可年岁渐长,便要学习管家一事。 若论朝堂是男人的天下,那家宅便是女人施展多年所学的管家本领的战场。 住在国公府的几个月里,温虞是新媳妇,又是小辈,管家之事自然落不到她身上,这几个月以来,她每日都乐得轻松自在。 而祭过灶神,温虞就瞧见下属模样的男子面色焦急,脚步匆忙地走上前来,在沈遇耳旁低声说了些什么,沈遇微皱了眉头,同温虞简单地交待了一句,“我有公务要出府一趟。” 温虞轻声言笑,“好,夫君慢走。” 温虞一向对沈遇的公务不感兴趣,只是见他离开的匆忙,还有那一瞥而过的严肃神情,便知大抵是件殿前司其他人处理不了的棘手事,不然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来找他。 沈遇昨日半夜才休了假回府,今日忙了这大半日,竟又要处理突发的公务,温虞对此,深表同情的同时,又透着几分幸灾乐祸。 她就不一样了,她可是马上能坐下好好歇着,喝茶吃点心,或者是逛上一逛新宅,想想她的制香房该设在何处。 沈阎王可快些走吧。 沈遇原本打算就此离开,脚步一顿,又鬼使神差的俯身看向温虞的眼睛,“府中一应事宜,辛苦夫人打理。” 他微微一笑,压低了声音,附在温虞耳旁温柔地道上一句,“夫人,可要,乖乖等我回家。”方才转身,嘴角残留着一丝笑意,带着人离去。 温虞捏着手中锦帕,懵在原地,从耳朵开始,经过脸颊又至全身,发麻到快要让她手指蜷缩,满院子的奴仆看着,她好容易才忍住,端的是一副贤良的模样。 她看着灶上那樽灶王爷的神像,忍不住又拜了一回。 旁人只当她是心诚想多拜拜,未曾想其它。 可说是搬家议程在祭完灶神便结束了,可今日是搬来的第一日,哪里真有休息的时候。 新宅是宣帝所赐,它原本是某位皇室宗亲的别院,占地极广,还有个景致极佳的园子,虽说只有沈遇同温虞二人住,需要的人手比从前在夕照院的多多了。 温虞端坐在上首,她年纪轻,面对着三十来位年长她许多,有那老夫人送来的、三房从前留下的、又在牙婆子处聘来的管事们,半点儿不露怯。 温虞今日穿着交领镶毛石榴红金丝绣锦的袄裙,脖颈间一圈白色绒毛,衬的她面色如玉,端庄温柔,她轻轻一笑,却笑不露齿,只轻缓和煦的说着:“诸位都是当差多年的老人儿了,我相信你们都有能力打理好各自分内的庶务。” 她声音含着笑,像是春风拂过般的清悦,“我年纪轻,多有不懂之事,还需各位多帮衬。” 温虞话音落了,管事们便纷纷道上一声:“夫人言重,奴婢\奴才等定当尽心尽责当差。” 温虞又笑道:“只是有一点。” “咱们家大人,掌着殿前司与昭狱,最看重赏罚分明。” “咱们府中,也必是要行此令的,办好了差,当赏,办砸了差事,也当罚。” “赏罚分明了,办事便有了章法。” “诸位回去以后,也当如此管束底下人。” 三十多位管事依次上前来同温虞见礼,温虞记下了他们的名字,又认了脸儿,将各自的钥匙和对牌传下去。 这一项事就花了快有一个时辰。 好容易将人都遣散了,温虞才松了已经酸涩的腰肢,可刚喝了半盏茶润润喉咙,便有下人前来送拜贴,厚厚一沓,“夫人,这些都是前来送乔迁之礼的人家呈上的拜帖。” 沈遇匆忙离府,交待她府中一应事宜任由她处置,这甩手掌柜当的,真是轻松! 陈嬷嬷接过了那沓拜帖,交到了温虞手中。 温虞翻着拜帖,一边想着,沈遇如今的官职在满朝文武里,算不得多高,甚至因为朝中一向重文抑武,那些个文臣,平日里就对沈遇行事手段颇有微词。 可是上京里,谁不知道沈遇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掌着殿前司和昭狱,无论是皇亲国戚,亦或是朝中大员,惹怒了陛下,那就是落在了沈遇手中,会被如何处置,在他们心中那可不是随了沈遇的心意? 送礼来的几家,温虞心中只有个大概的了解。 她沉吟了片刻,问道:“王叔可是还在庄子上?”指的便是王昌瑞,他前两日便去了庄子上料理庶务,还在国公府时,是王昌瑞一直处理着三房的礼节往来。 温虞又想了想,住在国公府的那几个月,也没什么人上门来见沈遇。 今日原就没打算设宴招待前来祝贺之人…… “王管事要下午才能回来呢。”陈嬷嬷道。 温虞心中就有了成算,吩咐下去,“拜帖我收了,只是他们送的礼,你叫他们带回去,就说大人公务在身不在府中,咱们府上还有诸多事要忙,便不留他们吃杯茶再走了。” “待到日后得空,再请各府前来做客。” 下人得了令,躬身退去大门前回话。 陈嬷嬷微微皱着眉头,只等着人走远了,才问上一句,“姑娘此举,岂不是将送礼的人家都给得罪了?” 房中总算只剩下了温虞身边的人,她干脆的将靠背拿来垫在腰后,端着已经凉透了的茶水喝了一口润嗓,才懒洋洋道:“嬷嬷你想想,沈阎王还会怕得罪谁吗?” 如今看来,只有旁人怕得罪沈遇的份,可不见沈遇怕得罪过谁。 陈嬷嬷无奈,“姑娘,怎好如此说姑爷。”她家姑娘在外人面前,一应言行举止有多么端庄得体,而今背着人后,还是会露出本性来。 “这还用我说吧,这些送礼来的人,心里头怕是怕沈阎王怕的要死呢。”温虞不甚在意的翻出了一份拜帖来,“嬷嬷你自己看。” 陈嬷嬷接过一看,“乔家?是光禄寺的乔主簿家?” 温虞点了头,“没错,这乔家同沈家并无来往,同沈阎王……” 陈嬷嬷不赞同地看着她。 温虞连忙道:“好好好,不这么喊他就是了。” “是咱们家沈大人,这样称呼他总可以了吧?” 她自然而然的又解释着,“这位乔大人,同沈家和咱们温家都没有来往,只是他同陈南王府可是有几分姻亲关系的,咱们家沈大人主办了陈南王一案,可那些个陈南王沾亲带故的人家,心里怕是七上八下,害怕咱们家沈大人的刀会落在他们头上吧。” “乔家现在来送礼,岂非是给咱们家沈大人添麻烦?” “倒不如直接拒了才好。” 陈嬷嬷见她竟思虑了这般多,便也放了不少心,又拿起一封拜帖来,“那这林家,可是咱们大少夫人的娘家,这礼也不能收?” 温虞点了头,“自是不能收了,若收了林家的礼,却同时拒了乔家的礼,让人丢了脸面,咱们也失了体面。” “还不如全都拒收了才好。” 陈嬷嬷轻笑道:“姑娘做的不错。” 温虞还憋着一句话没说,她将所有人的礼都给拒了,头疼的反正也不是她,是她们家沈大人自个儿头疼去吧。 温虞此刻才觉腹中空空,近午时了,刘厨娘一早就在试用新厨房,说她今日要大展身手,给温虞尝她新做的菜式呢。 左右是能歇下了,温虞起身道:“走吧,咱们去厨房瞧瞧。” 她连步伐都轻快了不少,踏出了房门时,正要同陈嬷嬷说什么,一眼瞧见廊下走来的身影,立刻收了迈出去的脚,挺直了腰背。 作者有话说: 温虞(求神版):灶王爷,你显显灵,让沈阎王收了神通吧。 沈遇(出差版):不小心打了个喷嚏.jpg 今天头疼,写的有点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