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沉眠[星际]》 黎明沉眠[星际] 第1节 《黎明沉眠[星际]》作者:岳千月 文案: 三年前,远星际一纸噩耗。莱安皇太子于边疆壮烈牺牲,连遗体都无法还乡。 帝国失去了那位天神般俊美耀眼的储君,也失去了本世纪最强的新晶人类之一。 据说,太子留下了个可怜的未亡人。 ……葬礼上,小未亡人黑发白肤,沉默着低眉扶棺,浑身写满了属于残晶人类的脆弱感。 帝国的皇室与高层不禁大为皱眉:叫殿下生前爱得神魂颠倒的,居然是这么个俗物。 . 姜见明在帝国军校里当了三年咸鱼,平平无奇到了极点。 毕业季,他淡定把包袱一卷,一脚迈进残酷的远星际战场,去给他家小殿下收尸。 都知道残人类体质柔弱,没有半点儿战斗力。多少人或讥讽或惋惜,等着给这位不自量力的年轻人裹尸体。 直到后来,苍白青年浴血踏遍焦土,抬手时枪声惊破长夜;清明眸底倒映银河,机甲的刀锋沐在晶埃与星光里。 在他身后,无数新人类天骄心悦诚服,齐声敬称“统帅”; 异星生物们闻风丧胆,瑟瑟发抖; 富饶的光荣自治星领将他奉为上宾; 凶残的宇宙海盗对他又爱又恨…… 姜见明微微一笑:“别那么夸张,我只是个体弱多病的残人类而已。” 帝国众:“?” 而当帝王从地狱走回人间。面对爱人曾为他把远星际搅了个翻天覆地的传奇故事, 皇帝横眉冷眼:“胡说。统帅只是个体弱多病的残人类而已……所以,今天又是谁撺掇他上机甲了?” 帝国众:“???” ——请你点燃那枯槁岁月,穿过旧文明的残火与万里寒星,于人类的黎明降临之前,苏醒在我的怀里。 ——*——*—— cp:铁血柔情皇子/皇帝攻x散漫淡定军校生/统帅受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布,感谢支持正版; ★强强互宠,结局he; ★脑洞流扯淡向星际,含自设世界观,长篇预订; ★请友好交流,祝看文愉快qvq 内容标签:强强 机甲 星际 未来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姜见明,莱安.凯奥斯┃配角:盖乌斯,林歌,西尔芙,兰斯,赤龙┃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家皇太子老攻究竟死在哪里 立意:永不停下奋斗的征程 vip强推奖章 自黑波辐射扫荡太阳系之后,旧蓝母星纪元终结,人类分化为与晶粒子完美融合的“新晶人类”与不完全融合的“残晶人类”。新帝国历63年,年轻的军校生姜见明为了探明皇太子莱安.凯奥斯死亡的真相,毅然以残人类之身加入了星际远征军。而掩盖在历史尘埃下的的一曲壮烈战歌,也缓缓吹响了最终章……本文行文优美流畅,各个人物形象鲜明饱满,全新的世界观设置与精彩的剧情引人入胜。文章刻画了两位主角灵魂相契的深挚爱情,歌颂了人类亘古以来自强不息的奋进精神,值得品读。 第一卷 我见英魂 第1章 毕业(1) 半梦半醒间,他闻到了盛夏清晨的风。 沙…… 风里有湿润的草叶香。 姜见明意识朦胧,他想:我在哪里呢。 淡阳搅乱了苍绿色,光粒从外头的枝叶间漏下来,鸟雀在远处啾啾轻鸣。 年少的军校生趴在亚斯兰国立图书馆一条靠窗的阅览桌上浅眠,右手搭在翻开的书页上,宁静的白光簇拥着他。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揉了揉他的黑发。 姜见明眼睑动了动,许久才睁开眼。有个修长的身影逆着光站在他的面前,一头如丝绸般柔软的白金色卷发,沐满了光辉。 身影微微低下头,卷发散落,逆光中隐约露出一双美丽又清凛的眼睛,像童话里冬日的翡翠冰湖。 那手指往下滑落,四根指尖轻轻地、眷恋地抚摸姜见明的脸颊。 姜见明依然伏在桌上,侧头半睁着眼,一缕发丝垂在右眼前,“……莱安。” 他叫出这个名字,沉默了一瞬。 目光下移,他看到了自己右手下的书。那是一本新出版的诗集,摊开的一页赫然写着: 〈战刃枕在烧焦的旗帜上。 悲寂的风自北吹向南方。〉 金发翠眼的皇子俯身,替他将头发拨到耳后。唇瓣开合间似乎温柔地说着什么,却没有声音传出来。 皇子投下的阴影随着他的动作转移,光与影交织在诗集那雪白的纸上,仿佛昼夜在印刷的黑体字上轮动。 〈葬钟在凌晨敲响。 挽歌于黑夜吟唱。 黄昏时分,最高峻山崖旁, 凋零了一朵桀骜的金玫瑰。〉 喀挞,喀挞……偌大的亚斯兰国立图书馆内,古地球制式挂钟的秒针发出轻响。 四面是无数排漆木书架与上面古老的纸质书籍,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莱安。” 姜见明又叫了一声,叹了口气。 而后他抬头,神情平静地说:“小殿下,我说过,死人就不要再到我的梦里来了。” 咔擦! 宁静白亮的梦境突然从中断裂,裂缝正好将年轻俊美的皇太子劈成两半。 不远处的书架、近处的玻璃窗与枝桠、眼前的阅览桌与那本摊开的诗集,都化作碎片,在梦境中死去。 唯有印刷字体像追光的黑蝴蝶,扑棱棱飞离了白纸,悼亡诗的最后的两行在半空中渐渐消失: 〈不要哭泣呵,永恒的太阳陨落之时—— 我见英魂化作洁白之鸟,飞赴星海之巢〉 “如果你实在想要托梦,”姜见明推开消散的诗集,缓缓直起上身将十指交叉,目光竟显得很诚恳,“应该去陈.汉克老元帅的梦里走走,快点告诉上层和皇室,他们的皇太子殿下的尸骨究竟凉在哪里——” 在他的面前,莱安皇太子的身影正一点点碎裂。姜见明却无悲无喜地看着,自顾自说: “但是莱安,其实我很怀疑你真的还有尸骨吗?三年过去了,你被秃鹫和豺狗吃干净了吗?” 哗啦……像是不堪这样尖刻的言语,眼前的人影彻底坍塌。 姜见明闭上了眼。下一刻,他的脚下也轰然裂开,意识呼啸着坠落。 刹那间,黑暗没顶—— …… ——他缓慢地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凯奥斯帝国军校第一学院的墨蓝色建筑,玻璃在阳光下反射着美丽的色彩。 “嘶……”姜见明头痛欲裂,他抬手摁住了一侧太阳穴,慢慢支撑着自己从长椅上坐直起来。 他怔怔地扶额自言自语:“远星际战场也有秃鹫和豺狗吗?……没有吧,没有。” 摆脱梦境后五感回笼,初秋午后的日头还有点热,但风一吹就很凉爽,不远处年轻学生们的吵嚷和笑声、飞快的脚步声穿过身旁的树荫传来。 军校的毕业季总是令人兴奋的,至少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如此。 姜见明站起来,拍了拍被压出褶皱的绀蓝色军官常服,目光落在手里的成绩单上。 大约一个小时前,他领完了自己最后一门课的纸质成绩单,然后找了个地方补觉……再然后,做了个不那么愉快的梦。 姜见明瞥了眼第一页,撕下了自己的名字,再将整沓成绩单揉成一团,随手丢进了白色的垃圾回收桶里。 ……这东西对他没什么用了。 他从树荫下转出来,准备回宿舍。结果才走了两步,就被旁边一个冲过来的人影狠狠撞了一下。 一股奇异的波动随之传来,体内的五脏六腑都被激起一阵闷疼,姜见明踉跄了两步。 “草!”那撞人的惊叫了一声,“残……残人类!?” 姜见明扶着树站稳了,目光往后瞥去。 眼前的是两个军校生,撞他的那个是棕头发,后面跟着个金发同伴,两个年轻人都是一脸闯了祸的惊慌。 阳光下,两人的右手上赫然覆盖着一层晶体状的物质,像猛兽的巨爪凛凛闪光,而这也是那股令他难受的波动的源头。 ——这是新晶人类的体外晶骨骼,俗称“晶骨”。 自黑波辐射的降临为旧蓝星纪元画上句号之后,是否生有晶骨便成为了划分“新晶人类”与“残晶人类”的唯一标准。 晶骨飞速地被收拢回体内,那两个小伙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慌张地伸手扶他:“同学你没事儿吧!?我俩都以为没人——我们真不是故意的!” 姜见明没用他扶,自己站直了摇摇头:“没事。” 黎明沉眠[星际] 第2节 “哎,你慢点儿啊,”那个棕发的小伙子却更无措了,“那什么,我刚刚放出晶骨了,同学你有没哪儿难受,头晕胸闷什么的……要不我送你去医务室?” 姜见明顿了一下,抬眉回过头来—— 他身材很清瘦,皮肤格外地白,近似于略欠血色的苍白。于是睫毛与鼻梁投下的阴影就更显深邃,这长相天生给人一种精致易碎的感觉。 然而,这种感觉又仅止于他抬起眼眸之前。 或许是因为那双漆黑的眼眸过于沉静和包容,而他的神态又过于散淡,使得外貌上的文弱在无形中被抹消掉,反而酝酿出另一种慑人心魄的气质。 姜见明温声说:“别怕,我真的没事,回去喝口镇定剂就好了。” 那两个小伙子愣在那里,直到姜见明都自顾自地转身离去了,俩人才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回过神来。 棕发青年惊魄未定,自言自语:“妈的吓死老子了,残人类怎么会来一院啊?咱们一院哪儿有残人类能上的课?” 他那个金发同伴抓了抓头发:“说不定是六院的小美人来找他对象的呢。” 棕发青年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说道:“人美心善啊,亏得人家大度不计较,要不然……妈的,在残人类面前放晶骨,这要按帝国法律,咱俩得被逮进牢子里去。” 他嘴里说着抬腿往前走,不出意料地很快看见了树荫下的长椅,还有长椅旁的白色回收桶。 桶里挺干净,最上面是那一沓印刷精致,却被揉皱了的纸张。 棕发青年乐了,忍不住把那一沓成绩捏出来,冲同伴笑:“哟呵,还真有毕业当天就扔成绩单的,这是得考得多惨烈啊。” 人类的好奇心总是难以抑制的。 两个小伙子饶有趣味地翻开这位不知名同学的成绩单,才看了第一页就被那一排低分给震得皱鼻子,“啧啧……还真是。” 晶粒子操纵57分、实战演习基础一62分、实战演习进阶50分、新晶机甲驾驶76分、射击基础79分…… 好一个惨不忍睹。 棕发青年咋舌,随意翻了一页,成绩单上的课程赫然更多了。 身旁的金发伙伴却忍不住“咦”了一声,因为这一页的成绩似乎漂亮了不少。 新晶兵器学87分、人类进化学89分、异星生物学91分、旧纪元哲思史90分…… 两个小伙子愕然对视一眼。 棕发青年又把目光转回手上,嘟囔道:“这人修的课还真杂,哪个院的啊……卧槽!战场心理学九十四?这门课咱们一院的最高分好像也就九十出头吧?” 金发青年倒吸一口气,指着一栏喊道:“精神意识投射九十二分!……这是三院最难的主课,可是那边不是说今年连上八十的都没几个吗?” 棕发青年咽了口唾沫,突然觉得这份看似普通的成绩单,好像并不太普通。 他手指颤巍巍翻开下一页,猛地瞪大了眼:“等等……战术模拟对抗九十七!?帝国战略史分析一百——满分!?” ……那已经是成绩单的最后一页,旁边附着的是院长评语。 评语这东西么,其实无论哪个院系、甚至无论哪家学校,终究都是大同小异的格式:该生平日如何如何,哪里优哪里劣,以及一句礼貌而不失套路的祝福。 然而在这份成绩单上,评语却是简单而震撼的短短两行字: “天妒奇才,美玉生瑕。” “至诚推荐军方破格录入核心文职职位。” 那两个青年原地愣了许久许久,忽然一个激灵,想起来去看看这份成绩单的名字。 然而翻回到第一页,却发现基础信息栏已经被人撕掉,唯有下面几个平平无奇的科目成绩,还安静地躺在纸张上。 第2章 毕业(2) 日头偏西,薄薄一层霞光笼在第六院的宿舍楼上。 姜见明倚在窗边,慢悠悠将深色的作战包拎到床头放稳了,暮光将他的眉眼勾勒出深刻的轮廓。 宿舍里的桌椅书架干干净净,显然已被收拾过。毕业意味着离开军校各奔东西,告别的时刻已经到了。 忽然,宿舍门被砰地打开,一个青年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小姜!姜见明!!” “嗯?” 姜见明才回了个头,就被来人一把抓住胳臂,那青年哭笑不得:“你还‘嗯’!?毕业典礼啊小神仙,已经要开始了!平常的课也就算了,你总不至于连毕业典礼都想逃吧?” ——这是个英朗的年轻人,浓眉大眼、五官有神,配着那身端正的绀色军官常服,整个人身上有股生动的热血劲儿。 但凡是六院的学生都认识这张脸。帝都唐家的天才小少爷唐镇,哪怕出了六院,在整个帝都第一军校里都能排的上号。 姜见明被唐小少爷抓着疯狂摇晃了好几下,被晃得发软,面无表情盯着好友道:“……我忘了,对不起。” “……” 唐镇快崩溃了:“罗教i员点名半天找不到人,通话也没人接……你联络腕机呢!?” “……啊。”姜见明愣了会儿,才慢吞吞地发出声音,“罗海教i员?”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佩戴的小液晶屏,又抬起眼淡淡说:“他隔三差五就要给我引荐军方的人,我又不太想去,上周把他拉黑了,对不起。” “……” 唐镇绝望,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 把教i员……拉黑…… 这是什么逆天级操作!? …… 毕业典礼在大礼堂举行,等唐镇揪着姜见明赶过去的时候果然已经开始了。 “愿帝国的荣光与人类的英魂,永恒指引年轻的后继者们——” 黄铜色的灯光落下,讲台上正在致辞的军官生着一张黑脸,身材活像铁塔,肩章上的三颗金星象征上校军衔,正无声地泛着光——赫然是他们的罗海教i员。 两人只好从后门摸进去,混进六院毕业生队列的最末尾站好了。 实话实说,被誉为帝国第一军校的凯奥斯军校少有形式主i义的虚浮风气,但毕业典礼依然很长。 几位教i员轮番致辞,唐镇还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去背了一通稿子,毕业生们齐唱帝国国歌,紧接着是校长致辞。 最后,站上讲台的是一位两鬓斑白却腰背笔挺的老人。 几乎所有毕业生都瞬间热血沸腾。 没有帝国人不认识这位老人,因为他便是当今帝国军方首脑,也是除皇帝陛下以外的最高军权执掌者,二十年前被册封为荣誉大统帅的——陈.汉克老元帅。 姜见明只感觉昏昏欲睡。 或许是因为他曾经亲眼见过这位老爷子灌了整整八大杯伏特加之后,脸红脖子粗地对他高唱军歌的缘故。 英雄滤镜这种东西,一旦掉了一次,就很难再粘回去了。 他默默点了点腕机,把罗海教i员从黑名单里放出来,闭目养神。 唐镇在旁边忧心问他:“怎么脸色这么差,你又折腾什么了?” “……这两天没睡好。” 唐镇皱眉,就差把“你别糊弄我”五个字写在脸上。 姜见明叹了口气,按着眉心低声说:“下午我去一院的时候不小心遇见两个人释放晶骨,受了点波及……没事,晚上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唐镇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小声骂了一句,当即揽着姜见明的肩膀把他带到人少的墙角:“你别乱动,在这等我。” 姜见明微怔,他都来不及把唐镇叫住,后者就从人群中挤出去了。 等唐镇偷偷回来的时候,陈老元帅正从台上走下来。四周响起热烈的掌声,连绵不断。 “喏。”唐镇变戏法似的在姜见明眼前把手一伸,递来一小瓶果汁。 当然不是普通的果汁,这成年男子手掌大小的瓶子上赫然贴着薄膜标签,上面一行字:添加15%晶粒子镇定剂。 姜见明心情微妙地抬眼看了好友一眼。 “……你知道我喝不起。” 唐镇气笑了,把瓶盖拧开重新递过去:“废话,请你的。” 他动作时,手腕上红栗色的结晶体在微微反光——唐家引以为傲的小少爷,自然也是新人类。 姜见明接过的时候,更大的欢呼声与掌声陡然在两人身前炸开,在礼堂内回荡不息。 校长重新登台,宣布第四十九届凯奥斯军校学生于此刻正式毕业。于是无数学生激动地扔起军帽,挥手狂欢或与同伴相拥,火热的气氛达到了最顶点。 姜见明窝在墙角慢悠悠地喝果汁,一时只觉得那种火热离自己很远。他清了清嗓子道:“你不过去?” 唐镇无所谓地伸了个腰,哼道:“过去被围着一口一个唐少的叫,听那些烂俗马屁?啧,饶了我吧。” 说着,他瞥了身旁姜见明一眼,意有所指地弯起眉毛:“哎,说起来你听说了没,有人在一院门口的回收桶里捡到了一份很神奇的成绩单啊。” 姜见明:“……” “战术九十七分、战略史满分……建校以来还没出过这种成绩,就一个下午的功夫,校里六个院都传疯了。” 唐镇眯起眼,咧嘴一笑:“小姜,这是你的吧。” “不知道,没看分数。”姜见明双手捧着果汁,不紧不慢地边喝边说道,“战术课没满分吗。” “……” 唐镇被实打实地噎了一下,他面露诡异之色,憋了半晌憋出一句:“你傻了吧,咱学校自开设这门课以来,就没给过任何一个学生九十七以上的分!” “当年军校引进这一批新型对抗战模拟机的时候皇帝陛下亲自来督检,上机试用了一次,成绩是九十八……怎么着,你还想骑在陛下头上?” 姜见明了然,于是点头表示理解。 ——虽然他在这个时机点头,像极了表示“是的是的,我就是很想骑在陛下头上试试”。 “唐少!” 幸而,不远处清脆的女声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姜见明的“危险行为”。一道倩影穿过人群,带着身后好几道看热闹的目光飘了过来。 棕色短发的漂亮少女睫毛忽闪,快乐地蹦哒到唐镇身边,“唐少,毕业快乐。你怎么在这儿,一群人找你呢。” 她又冲姜见明甜甜一笑:“姜同学也在啊!怎么样,定下去向了吗?我和唐少都想去前线,你呢,有什么想法吗?” 姜见明礼貌地点点头:“谢谢,差不多决定了。” 周围悄悄看热闹的学生更多了,都说一院院花贝曼儿在疯狂追求唐家的小少爷,纵使后者毫无兴趣也不放弃,这事已经成了近几年凯奥斯军校内流行的八卦之一。 黎明沉眠[星际] 第3节 果然,贝曼儿一双水润眼睛亮亮的,毫不在乎周围目光:“唐少和姜同学接下来有安排吗,咱们三个一起去逛西银河街啊!” 姜见明轻笑,抬手将军帽戴正压了压:“你们去玩吧,我宿舍的东西没收拾好,待会还要去图书馆还一趟书。” ——开玩笑,作为一个镇定剂添加饮料都舍不得买的穷人,他当然不可能和高门少爷贵族小姐一起逛街。 虽然如今的帝国已经几乎实现了明面上的一切人权保障,法律也在年年向着平等自由的方向发展……然而新晶人类和残晶人类,高门贵族和普通平民,这其中隐形的阶级差异还是很大。 姜见明是个孤儿,领养他的是个普通军官,五年前被帝国征召到远星际后就再也没回来,据说军方已经按牺牲颁发了烈士名号。 也就是那一年,姜见明入了军校。直到现在,他生活费的大半都是靠帝国的补贴金和军校的助学金来支撑。 而唐镇和贝曼儿这样的少爷小姐,每个月的零花钱能足足抵得上他半年份的日常花销。 唐镇神色沉了沉,扭头对贝曼儿道:“不了,小姜他今天身体状态不好,我送他回宿舍。” 贝曼儿吃了一惊,连忙关心了几句。姜见明只得又搬出“没事,真没事,喝点镇定剂睡一觉就好了”这一套三连,并且坚决拒绝了贝小姐希望带他去看看私人医生的提议。 他也知道这位贝大小姐能记住自己的名字,全因为唐镇天天和他混在一块儿。人家姑娘是个热心肠,可他自己也得有点分寸才行。 四周隐约有窃窃私语声传来: “贝小姐又被甩了一次……啧啧啧,女追男隔座山啊。” “你说这唐少也真是,贝曼儿那么漂亮,跟他也算是门当户对,他都不多看人家一眼,反而天天跟在那个残人类舍友屁股后头跑。” “哟呵,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马上有六院的学生挑眉笑起来,振振有词地道,“姜见明啊,咱六院的小神仙,那可不是一般人!” 旁边的当然好奇:“怎么,这人很厉害?没听说过名字啊。” 那说话的青年就做出一个神秘的表情:“他不是厉害不厉害的问题……他真的是那种,很特别的那种……” “平均出勤率49%,六个院系的课混着修,但是从来不参加任何公开的竞选竞赛,可奇怪的一个家伙。平常也不怎么搭理人,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旁边立刻哄笑附和:“哦,懂懂懂,不就怪胎嘛,每班都得有那么一个!” 又小声嘀咕:“原来唐少喜欢这样儿的……这叫什么?霸道少爷爱上我?” 姜见明只当听不见,随口安抚了一下就要炸火的唐镇,转身往礼堂门口走。忽然手腕上的腕机液晶屏闪了闪:“嘀嘀。” 他低头一看,显示来电是罗海教i员——刚被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的那位。 姜见明连上耳麦,点了接通。一个投影小窗就在眼前闪现,罗海上校那双眼中闪着严肃的冷光: “姜见明,有一位军方的阁下指名找你,马上到六院一楼的会客室来,马上。” “……”姜见明沉默,心内暗暗后悔该多拉黑一阵的:“罗教i员,我……” 罗海却打断了他:“是一位尊贵的阁下,你没有权力拒绝。” 姜见明怔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明悟。 “……是,我明白了。” 他暂别了唐镇与贝曼儿,从礼堂出来时天已经黑了,隐约能看到几点寒星与一弯美丽的白月。 凉风习习,姜见明穿过松柏茂密的阴凉小道,赶去第六院。 凯奥斯军校第六院——全称医疗后勤学院,是主要面向残晶人类的院系,主课大都是后勤指挥、战地医疗与文职相关,还有不少乱七八糟的杂课。 低矮小巧的白色建筑,就如第六院的残人类学生们,浑身写满了精致与无害。 姜见明在院门口刷了指纹进去,独自穿过空旷的走廊,在一楼找到会客室,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位老者的声音:“请进。” 这声音刚刚才在毕业典礼上听过,姜见明握着冰凉的门把手,他闭了闭眼吸一口气,而后推开了门。 ……会客室内很安静,罗海教i员并不在里面,皮革沙发上也未坐人,桌上茶水点心一应俱全,却显然没被动过。 只有一个军装老人负手站在夜色温柔的窗边,金底金穗的肩章熠熠生辉,映着老人的满头白发。 姜见明在门口站直,敬了一个军礼。 “陈老元帅。” 陈.汉克缓慢地回头,老元帅有一双深沉的眼睛,仿佛盛满了窗外的那片无垠星空,而他的目光正落在门口的年轻人身上。 沉默一息后,这位地位尊贵的老人突然缓缓地脱下了自己的军帽,躬身向面前清瘦的军校生致礼。 姜见明为难地蹙了蹙眉,轻声说:“……您不要总是这样,我受不起的。” “有什么受不起的。”老元帅抬起头,刻着皱纹的眼角浮现几丝顽皮的笑意,周身那冷硬的气质,无声地融化成一片祥和。 “如果殿下尚在人世,阁下可是帝国正统无二的皇太子妃。” 老人把军帽戴回头上,又拍了拍脑袋,乐呵呵地摇头:“而我呢,不过是个满身杀孽的老头子罢了。” “您也说了,”姜见明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任劳任怨地提起桌上的茶壶,缓缓倒茶,“那是如果。” “小殿下已经不在了,这个如果没有意义。” 作者有话要说: 【和谐的是教员,晋江突然加屏蔽词,全文太多了改不过来,等有空的时候再慢慢改吧—4.10】 姜:虽然我确实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低调军校生,穷得连药用果汁都喝不起。 姜:但如果你不认识我,那只意味着你的级别地位不够高(轻声 第3章 毕业(3) 新帝国历63年,战火纷飞的乱世早已落幕。新世纪的到来正如旭阳东升,令和平与繁荣的光辉普照在每一个帝国人的头顶。 人类在银河内占据三大恒星系统,其中九成都属于帝国疆域,三星系之外的区域则被统称为“远星际”。 在这个亘古未有的大一统时代,除了偶尔骚扰边疆的宇宙海盗之外,人类内部的相杀相争已经变得很少,发展与探索成为了新时代的主题。 夜色如薄纱般垂落,笼罩着亚斯兰星——这个帝国首都所在的星球。 第六院一楼的会客室内,还亮着朦胧的灯。一老一少两道人影,在沙发上相对而坐。 陈.汉克老元帅拿起茶杯灌了一口,放下时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毕业啦,有什么想法?” 姜见明:“没什么有志气的想法,您听了会失望的。” 陈老元帅摇了摇头:“我不跟你多客套,孩子。” 老者上身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成尖塔状,眼神锐利起来,“银北斗远征军今年已经开始征军了,你愿不愿意?只要你点个头,老头子我明天就直接派专舰过来,护送你去远星际后方指挥部核心。” 陈.汉克的语调轻描淡写,内容却如平地惊雷。 若是这场谈话有外人在场,这时候铁定吓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银北斗远征军,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金日轮帝国护卫军与银北斗星际远征军,象征着帝国最强悍的两只军队,也汇聚了来自三大星系的最强人类精英们。 又因前者守卫国土、后者开拓边疆,被合称作帝国的银矛金盾。 如今世道太平,金日轮已经多年处于韬光养晦的状态,唯有银北斗的精锐们还在远星际浴血奋战,承担着开采资源与抵御异星生物的重任。 可以这么说,一个人只要挂上银北斗的军章,只要身在人类星系之内,那么无论他的容貌、出身、履历乃至品行如何,他永远都会是全帝国人心目中的英雄。 可姜见明的脸上一派平静,非但并没有点头,相反还飞快地摇了摇头:“抱歉,请允许我拒绝。” 他斯条慢理地从桌上的玻璃盘里拿起一块饼干,撕开包装,将饼干放到嘴里,笑了笑,“远星际……那是连太子殿下都牺牲的战场,我身为残晶人类,主动去找死算什么呢?” 陈老元帅眉头微微一沉,立刻道:“当然是让你去后方,我以帝国大统帅的名誉担保,你去到远星际之后,只需要在要塞做些战略分析的文职工作,不用上前线,不会有任何人身危险——除非银北斗全军覆灭,金日轮一卒不剩!” “来,看看,”老人从军大衣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往姜见明的方向推了过去。 陈.汉克神色郑重,“这是银北斗的特级调令。” “以你的才能,只要在要塞呆上两三年,建功的机会大把的有。到时候老头子给你特拔升迁,那群天不怕地不怕的新人类小崽子们,都得乖乖叫你司令——” 被推到眼前的,是一块黑色低调的芯片盒。姜见明试着把手指放上去,指纹锁居然打开了。 盒盖缓缓开启,内里盛放着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芯片,正面赫然闪烁着银北斗的军徽。 姜见明凝望着那块无比尊贵、能够令不知多少人为止疯狂的芯片,调整了一下呼吸。 而后他无声地笑起来,摇了摇头,“元帅,您知道吗,今天我梦见小殿下了。” 陈老元帅的脸色微微一变。 会客室内的气氛似乎在无形中凝滞了。 在老元帅的对面,年轻的军校生慢慢地吃着东西,眼眸深处宿着温柔的光:“梦里我们在亚斯兰国立图书馆……他想靠近我,但我请他离开,我说死人不应再打扰活人清梦,然后平静地醒过来。” 喀嚓。姜见明咬碎了饼干,他默然喝了一口茶水,低声喃喃:“三年了,我好不容易……才能这样平静地面对莱安的幻影,好不容易才从痛苦中走出来。” “我不想再面对那些旧事,也不想再奢求自己不配得到的爱人和名誉……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残晶人类,充其量在某些方面有一点天赋——但是这世上的天才太多了,帝国并不独缺我一个。” “嚯,胡说什么呢。”陈老元帅故意竖眉瞪眼,佯怒道,“你这孩子,如果殿下在天有灵——” 姜见明忽的抬起眼,沉声道:“您想说,他会心疼吗。” “三年前,殿下牺牲在远星际……我并不是最快知道消息的人。” 苍白的青年垂下了头,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他的神情还是那么淡漠冷静,但是语调分明微微发紧: “那一天,一群帝国兵带着证件闯进了我的宿舍,当时没有任何先兆。他们驱逐了整栋楼的学生,只留下我一个人。唐镇想护着我,后脑直接挨了一枪托,被几个兵架着拖了出去。” “我被客气却不容反驳地请到一边,眼睁睁看着他们翻遍了我的每一个抽屉与储柜,指纹锁都被军方的电子仪器打开;他们翻看我的每一本纸质书籍、笔记、日记,当然还有腕机和存储盘里的每一个文件。” “我问他们有什么问题,又问莱安殿下是否出了什么事,没有人回答我。他们只是搜查……搜查到最后,那些军官与士兵面面相觑,又狐疑地上下打量我。” “他们不敢相信,因为他们什么也没搜到——这太可疑了,殿下生前爱的死去活来、甚至已经私定终身的小情人,怎么会过的那么寒酸?” “当他们检查我的收支,发现余额只有几百币点的时候,他们更怀疑了。于是开始有人装作闲聊,问我近日的行程。” “最后,一个军官戴上了感应手套,摸遍我的全身——他怀疑我贴身私藏了什么东西。” 不知何时,在姜见明淡淡的嗓音中,陈老元帅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老人那花白的眉头松动了,他愧疚地望向面前的军校生,哑声说:“……好孩子,是帝国对不起你。” 姜见明摇了一下头,他静了片刻,轻轻叹息:“莱安生前对我太好了,行事又肆无忌惮,上层有人猜测我这里会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比如最尖端的晶粒子镇定剂配方、新晶械武器、机甲、甚至帝国的政治与军事机密。” “突然小殿下不在了,他们怕我在飞上枝头变凤凰又摔回地上的打击下,做出什么不应当的事……比如把帝国的机密卖给宇宙海盗,换个一辈子不愁吃穿。” 姜见明抬起脸来,“我完全理解。” 黎明沉眠[星际] 第4节 “但是。” 意外地,军校生的神态几乎可称温润,眼眸清澈得令人不忍心,“如果小殿下的未亡人是一位身份高贵、声名显赫的新人类小姐或者少爷,他不会遭受这样的猜忌和对待。” 陈老元帅沉默着。 算来他认识姜见明已经快有五年,他早知道,眼前的这个孩子有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智慧与通透,以及……掩藏在散漫之下的执著。 而此刻,这孩子正恳切地对他说:“陈老元帅,我很感激您的赏识,但是姜见明只是一介平庸之辈,请让我过普通人的生活吧。” “普通人的生活?”陈老元帅深深地看着他,咀嚼似的重复了一遍。 姜见明颔首:“是的,我大体有些计划。先找个文职,帝国第一军校出来的学生想糊口应该没什么问题……如果可以的话,我考虑留在帝都星城的某所院校教课。” “……” 老元帅将手指捏得骨头轻响,涩声说道:“我看过你的毕业成绩,这太屈才了。”老人摇头吐出一口浊气,喃喃地又说了一遍,“……太屈才了。” 姜见明只是笑了一下,自顾自继续说下去:“我已经决定了此生不婚,给莱安做一辈子的未亡人,或许以后会养条狗,再领养一个孩子……就像我的养父当年领养我一样。最好是个残人类女孩,乖一点。” “如果能攒到足够的钱,我想在退休后搬去光荣自治领。那里虽然物价高一点,但是残人类能过的比较好。您说对吗?” 长久的沉默弥漫开来。 窗外淡云流动,月色明了又暗下来。会客室内再也没有人说话,却好像是一场无形的对峙。 不知过了多久,老元帅长长叹息一声:“我明白了。” 姜见明轻声说:“谢谢您。” 军校生站起身,敬了个军礼,“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说完他顿了顿,垂下了目光。就好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他又抬起眼,状若不经意地道:“……对了,小殿下的遗体,至今没有找到吗。” “……” 陈.汉克道:“我很遗憾,也很抱歉。” 姜见明摇了摇头:“您是帝国大统帅,也是小殿下的老师,于公于私,您都不必对我说抱歉。” 陈老元帅默然片刻,敲了敲桌案,指着那个打开的芯片盒:“拿着它走吧,孩子。如果改变主意,或者以后需要什么帮助,随时来军方找人。期限是无期,这是帝国欠你的。” 姜见明回身,他的表情掠过一丝复杂神色,将手缓缓放在孩童手心大小的芯片盒上。 犹豫似的停顿了两秒,他终于将盒盖关上,将芯片盒放进了自己的左前胸口袋:“谢谢您,元帅……我很抱歉。” 陈老元帅笑起来:“更用不着你对老头子说抱歉。好孩子,快回去吧,天要下雨啦。” 姜见明又敬了一个礼,无声地退出了会客室。 走出六院的时候,他站在大门处停了一下,回了头。 天色果然变得有些阴,空气中也带了些风雨欲来的湿气。而会客室的灯依然亮着,老人的身影依稀映在窗口,在夜幕之下显得沧桑而孤独。 姜见明垂下眼睫毛,他抬手摸了摸心口处的小盒子,抿唇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没想到才走了几步路,忽的发现柏树小道旁的灰杆路灯下站着个熟悉的人影。 唐镇嘴里正嚼着一块糖片,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他的腕机,一只脚蹬在路灯杆上,不知在这站了多久。 直到姜见明缓缓走到他面前,唐小少爷才抬起脸,挑起眉毛冲他笑:“哟呵,终于出来了?和军方的大人物聊得怎么样,要被破格提到哪儿去啊?” 第4章 毕业(4) 姜见明微微蹙眉:“你没和贝曼儿去西银河街……你一直在这等我?” 唐镇满不在乎地扭了扭腰:“哦,我怕军方直接派直升机把你接走了,五年的舍友,要是连个告别的面儿都见不着也太憋屈了吧?” 两人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回去,影子穿过凯奥斯军校内的弯曲小道,风吹得叶子窸窣响,沿途的路灯稳定地发着柔软的光。 唐镇双手抱着后脑勺,懒洋洋道:“给我猜猜呗,咱们小神仙是不是要去银北斗了?正好啊,我也想去远征军,咱们说不定能从舍友升级成队友。” 姜见明淡声道:“你别开玩笑。” 唐镇道:“谁跟你开玩笑?” ……滴答。 一滴冰凉雨丝落在姜见明的脖颈上,叫他闭了一下眼。 刚刚天就阴了有一阵,这时候果然下起雨来了。小道两侧的感应灯闪了闪,“嗡”地升起浅蓝色的屏膜,将两位刚毕业的军校生与不断落下的雨点隔绝开来。 姜见明的侧脸被薄薄的蓝光映得更加隽秀:“我可是残人类,上什么战场……其实你猜的也没错,是有人想特拔我过去,我刚拒绝了。” 唐镇脸色一黑,皱眉啧舌,换了个姿势抱臂上下打量他:“呸,我看你才是在给我装呢吧!你不是——” 他压低了声音,眼睛盯着姜见明:“皇太子殿下三年前不是……不是阵亡在远星际战场吗,你不去银北斗?就你,怎么可能不想去银北斗!” 连绵的雨丝将景物抹得有些朦胧,远远地,宿舍楼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这个点没什么人,蛮清静。 姜见明自顾自抬腿往前走,对后头的唐镇扔下一句:“唐小少爷,殉葬制度已经是古蓝星纪元那时代的事了,你清醒一点。” 阵雨总是来得急又大,等两人回到自己的宿舍时,窗外居然全黑了,狂风卷着雨点扑打在草木与建筑之上,哗啦啦直响。 姜见明摸索着想开灯,冷不丁听见唐镇在身后说道:“……我说小姜,你虽然是孤儿,但你养父是颁发了烈士称号的牺牲军官,帝国按最高额度派发补贴金,每月也该有三千币点吧?” 姜见明沉默了一瞬,“嗯”了声。 “军校的助学金是每学期五千币点,这些加起来,就算称不上富裕,也不会真穷到哪儿去。” 唐镇话音一顿,猛地抬起一张怒气冲冲的脸来,他上前两步把姜见明一推,眼底似有火烧:“——可我他妈就没见过能把日子过得和你这么穷酸的学生!连瓶加了晶粒子镇定剂的果汁都买不起,你每月的补贴金都花哪儿了?” 姜见明踉跄一步,后腰磕上窗台。噼啪雨声呼啸着灌入耳中,他为难地低声道:“唐镇,别这样。” 唐镇却不肯罢休,他逼近两步:“第一院那些战斗课的科目,你从三年前开始每学期都硬要跟着进修,哪次晕在训练场上不是我去医务室接你,现在你跟我说不上战场?” 姜见明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起眼睑,无奈说:“唐少,你在生什么气呢?” “你还问我生什么气?”唐镇怒极反笑,他伸手一抓——姜见明放在床头的作战包被他拎了起来,扯开,又狠狠地往地上一掼! 姜见明神色微变:“唐镇!” 里头的东西哗啦啦滚出来,滚到姜见明的脚边。 刹那间云端一道闪电炸开,把天地间刺出浩荡一片的雪白。这冰冷的白光穿透宿舍楼的窗户,分明地映出了两个青年紧绷的面庞、对峙的眼神,以及—— 地板上,赫然安静地躺着一把银铁色的手枪,枪口泛着一丝寒光,闪着美丽而危险的色泽。 还有盒装的军用高纯度晶粒子镇定剂,满满的十二只注射针管,在盒子里排得紧密。 几本在这个时代已经颇为少见的纸质笔记本,封皮上是清丽的手写字迹:《异星生物调查》、《银北斗要塞基础构造》、《远星际三维星图》…… “姜见明,你当我傻吗?”唐镇气得直哆嗦,捡起一本笔记本就摔在床上,“这种天大的事都要瞒着,你他妈有没有拿我当朋友!?” 轰隆隆…… 雷声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姜见明垂着眼睫毛,脸色苍白地凝望着脚边的东西,不再说话了。他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可不知为什么,整个人却显得很寂寞,又很哀伤。 他用很轻的,泡沫般缥缈的声音说道:“……唐镇,你是真傻。” “知道了又怎么样,你想和我做战友吗?想在远星际战场上保护我吗?” 姜见明弯下腰,垂眼捡起那柄银灰色的手枪。苍白的手掌捏紧枪柄的时候,金属的凉意渗入肌肤,令神经也为之一颤。 他扶着膝盖慢慢直起身,却忽的手腕一转,枪口无声落在唐镇额前。 姜见明神色清冷,沉声道:“战场不是开玩笑。在那种地方,带着一个残人类拖油瓶,你会死的。” =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唐镇就知道自己这个苍白清瘦的舍友,一点儿也不简单。 在战术模拟对抗的课上被这位残人类压着打、一次都没赢过的时候,他觉得这人不简单。 在宿舍里看着这家伙从亚斯兰国立图书馆抱回一摞又一摞他连名字都看不懂的纸质书籍,还读得津津有味的时候,他觉得这人不简单。 ——可唐小少爷很快意识到,他还是太天真了。 他目睹更加“不简单”的那一天,是个下午。他和姜见明上不同的选修课,下课就听说自己这舍友出事儿了。 这家伙居然逃了本院的军事后勤动员学,偷偷跑到第二院去旁听一位特聘教授的讲座,主题是机甲精神操纵技术的研究成果。 结果万万没想到,人家讲课的老教授示范的时候释放了晶骨——其实按帝国法律,在未经过规范排查的公共场合释放晶骨,往大了算都可以进去蹲半年的。 可老人家也冤得很,这年代的机甲驾驶领域,晶骨操纵已经普遍取代了手动操纵。讲座主题又是机甲驾驶的最前沿内容,新人类优等生都没几个听得懂的,谁能想到会有残人类来听? 结果很惨烈,某位悄么声混进来还敢蹭前排座位的姜同学,据说是当场吐血昏迷,十万火急地被送进医务室打了镇定剂。 可姜同学倒好,醒来之后礼貌地跟小护士道了个谢,坐在病床上问:“请问讲座结束了吗?……现在回去继续听还来得及吗?” 也就是这个下午,等唐镇冲回宿舍的时候,发现里头多了个人。 开门那一刻,唐小少爷以为自己在做梦。 坐在他舍友床上的那道修长身影,他曾无数次在电视与大荧幕投影上见过,并且与每一位帝国人一样,次次都为其天神般的风姿而惊艳拜服。 ——帝国的少年储君,莱安.凯奥斯皇太子殿下。 不是虚拟影像。 活的。 莱安殿下穿着一身绯红与深黑交织的双排金扣礼服,的确是在大众的电视与投影里常常见到的那件;如瀑垂落在肩头的金发熠熠生辉,可那张俊美到不似人的脸庞上满是焦虑—— 哦不,如果允许他用一个不尊重的词来形容,那么殿下如今的神情或许更接近于……焦头烂额。 他以一个恨不能将床上的姜见明整个人圈进怀里的姿势,双手死死捧着黑发军校生的脸,不停地轻声急促说着什么。 而他那位好舍友半倚在床头,手指勾着皇太子殿下淡金色的卷发,有一搭没一搭地拽着玩。 “好的,知道了……我下次一定小心,嗯嗯……下次一定。小殿下今天不忙吗?政务都……啊?我当然在听!” 姜见明唇上半点血色都无,神情却很松散,甚至有点儿懒洋洋的。他一下下点头,口中无比温和却也无比敷衍地安慰着,显然没得什么教训,“好的好的,下次一定小心……所以您又甩下正事从白翡翠宫跑出来了吗?礼服都没换下,您真是……” 尊贵的储君眼角发红——自然是给气的,连深呼吸都因含怒而颤抖,齿间吐出的字句像冰薄剑刃:“是谁逼得我这样。” 姜见明老实认错,嘴角却还带着笑意:“是我是我,对不起,但是真的没什么事……” 倏然间,莱安殿下察觉到门口来者的气息,翠绿色的眸子冷然转过去,眼神锋锐逼人。 黎明沉眠[星际] 第5节 唐镇早就呆若木鸡,腿一软,给跪那儿了…… 后来他才知道,若不出意外,他这舍友将会是未来的皇太子妃,乃至更未来的皇后陛下。 再后来,意外还真就出了。 三年前的那日和今天很像,也是到了晚间下起大雨,风雷交加。 也不知姜见明怎么从一次巡逻军警的换防中瞧出了端倪,居然冒着雷雨去闯了白翡翠宫,回来时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得像死人。 雨滴不停地从黑发上掉下来,他对着唐镇沉默了快半个小时,才沙哑地说了一句:小殿下牺牲了。 他说完这句,又揪着唐镇嘱咐了声“别叫医生”,随后人就晕过去了。 这场大雨下到了第二日,痛失至爱的军校生高烧不退,昏迷中呓语着殿下的名字,挣扎辗转,流泪不止……平日沉静温润的人,此刻却脆弱得一触即碎。 ——什么的并没有,这都是唐小少爷守在舍友床边惴惴不安了一晚上,结合时下流行的虐恋小说脑补出的“套路”。 事实上,次日清晨雨就停了,姜见明也醒的很早,起床时脸上看不出丝毫悲痛或绝望的神色。 他推开窗闭眼吹了会儿风,随后就在唐镇的瞠目结舌之中,开始飞速收拾东西。 首先,姜同学从柜子里搬出一架雪白的半折叠机械,在某处按了两下,机械飞速缩得更小,变成一个精巧的白晶手镯。 ——唐镇踉跄一步,愣愣张大嘴巴。他认出那是半年前轰动一时的新式微型折叠机甲“s-雪鸠”,据说才开始在军方内部试用。 紧接着,姜同学从床底下摸出一把银灰色的手枪,放在折叠机甲旁边。 ——唐镇摇摇晃晃坐倒在地,他又认出来了,这是“维纳斯之翼”,光荣自治领的佩罗大师专为帝国皇族所设计的一款手枪,属于新晶械兵器。 还没完,姜同学从书架里抽出一个伪装成书脊的暗盒,打开,里面赫然是高纯度的晶粒子镇定剂,注射器上还刻着金日轮的徽章。 ——唐镇头晕脑胀,他记得私藏军用物品,最短的刑期是八年…… 最后,他的好舍友将这几样东西摞一起,抱起来往唐少怀里一塞:“帮我收着几天,谢谢了。” 唐镇瞪圆了眼,就听姜见明说道:“殿下出事了,我一个平民出身的皇家婚约者,很快就会被军方找上门来。落井下石不至于,但这些东西……被发现了就是没收充公的命。” 唐镇被搞得一脑子浆糊,疯狂内心咆哮这不废话吗,哪怕你真是个门当户对的皇太子未婚妻,也不可能拿到这种规格的东西啊!! 姜见明:“我昨天去白翡翠宫应该没有被发现,既然一整晚没人找上门,那就是上层还不知道我知道了噩耗。现在把东西藏起来还来得及。” 唐镇更崩溃,心说你要不要命了。以前有这些东西可以推脱是殿下给的,现在殿下亡故,你去跟帝国军方玩儿心计,万一栽了那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可他咽了口唾沫,颤巍巍说出口的却是:“我……我放哪儿啊!?” 姜见明毫不客气:“放你家吧。” 唐镇:“哈!?” 姜见明说话时手上并未停止收拾的动作,他快速地将一枚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撕下标签,放进芯片盒里,口中道:“唐家是帝都的贵族世家,军方的人不可能去你家搜,也想不到往这里去搜,很安全的。” 那撕下来的标签上全都是什么“第x次军方联合大型战术演练记录”、“某年某月银北斗晶巢探索录像”之类,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接触到的信息。 唐镇看得背后发冷,腿弯发麻,指着芯片盒语调都变了:“你,你这……这些玩意儿,已经算是绝密军机了吧,啊!?” “什么机甲枪械也就算了,殿下他怎么会给你看这个!?” 姜见明认真道:“殿下以前喜欢把重要的战役拿来和我一起做复盘,但是他又忙,就先把芯片拷贝了扔我这里,有些还没来得及看……现在要藏起来,不然也会被没收。” “你要怎么——” “先匿名捐到亚斯兰国立图书馆,过几天再说自己弄错了,要回来。” 姜见明啪嗒合上芯片盒,淡然抬起眉眼,“管理员检查捐赠的书和信息芯片内容的时间,是每月的二十五到二十九号,来得及的。” “还有不少别的东西,我都能想办法处理——你帮我收一下那三件就行。要快,没有太多时间。” …… 再后来的后来,帝国上层与军方果然几次来来往往,那群人把宿舍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跟踪了姜见明几天,全部一无所获。 这时候,唐家的小少爷才算真正地见识到了,他的舍友的确是一个不普通的人。 这个看似文弱散漫的残人类,他敢瞒天过海,他能偷星换日。 他看似淡漠的眼眸深处,藏着烧也烧不尽的胆大包天。 哪怕是统一全人类,以其荣光与威严驾御着一整个银河系的庞大帝国…… 也休想,从渺小如他的手中,取走哪怕一件他爱人留下的东西。 = 窗外大雨滂沱,黑暗卷土重来。 静谧只持续了一秒,不大的宿舍间内响起一声懒洋洋的嗤笑。 “哟,肯说实话了?” 唐镇缓缓抬起脸来,嘴角咧开一丝狂气的笑容,“当年都敢把军用机甲往我怀里塞,现在还有什么好磨蹭的?” 黑暗中,青年的眼睛亮得惊人,啪地一声,他抬起手掌狠狠握住了额前的枪口:“别他妈小看我——怕死的孬种,去什么远星际。” 姜见明盯了他半晌,慢吞吞把枪放下了。 他淡淡道:“小少爷,你把我的东西都弄散了,请你处理干净。” 唐镇还真就蹲下开始捡东西,边问:“为什么拒绝邀请?” “……来的是陈.汉克大统帅,他让我去后方做文职。” 姜见明摇了摇头,“老元帅一直很疼我,如果真跟他走了,我这一辈子都得被妥帖保护起来。” 唐镇一愣:“你……” “远星际情况复杂,一言难尽。如果我真的想去找莱安殿下,那就必须……亲自上前线。” 姜见明摸了一下胸前的芯片盒,低声道,“军校的应届征兵只限定新人类,但是我刚刚拿到了银北斗的特级调令,可以从地方军部的途径进入远星际,再绕个圈子混进部队里。” “!?” 唐镇噎得说不出话,饶是有了心理准备,此刻还是瞪大双眼,“我他妈给你跪下了成不,你你你——你敢从陈老元帅手里骗调令!?” 姜见明面无表情,一板一眼地道:“没有骗,他主动给的。” “何况,我也对他说了,我很抱歉。” 作者有话要说: 上章姜:当年帝国军方怀疑我有不该有的东西。 本章姜:显然他们是对的。 上章姜:我很抱歉。 本章姜:因为我骗了您。 上章姜:我只是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残人类平民罢辽。 本章姜:但那和我要上前线有什么关系? ……实话实说,是真的很能唬人。 第5章 启程(1) 第二天凌晨,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停了。 很快,柔白的晨曦升起来,积水反射出粼粼的光。凉快的风一吹,树叶上的水滴就像小碎珠子似的往下掉,淋得人浑身舒畅。 这场雨仿佛宣告着入秋,将燥热一扫而光。唐镇一大早就出去了,凯奥斯军校作为帝国第一军校,每年都有几十个银北斗星际远征军的征兵名额,考核惯例在毕业次日。 姜见明站在窗边看着唐镇走远,有点犯愁。 帝都唐家是将门贵族,唐老爷子是当年跟着开国大帝打江山的猛将,如今已经光荣退役。 家主唐少将育有三子二女,只可惜……将门多舛,身赴银北斗的长子、次子与次女先后牺牲在远星际。 唐镇是唐家的小儿子,天赋好性格又正直,唐少将饱经丧子之痛,实在不舍得将这孩子也送进银北斗。 凯奥斯军校的老校长也心疼唐家,这才导致当年唐镇被“调剂”到残人类居多的后勤六院。 只是唐小少爷一直对此很不满,跟家里闹过好几次,现在连唐少将也管不了他。 姜见明暗自摇头轻叹,他本来是想,要是能糊弄过去就瞒着唐镇得了的,看样子是没这个可能了。 嘀嘀——腕机叫了起来,姜见明回神,他轻车熟路地从机身侧面取下耳麦,戴上之后点开。 投影上浮现出一道灰色贵族正装的清俊身影,稳重的中性嗓音传来:“姜,好久不见,是今天出发吗?” 姜见明放松坐在床上:“明天。我等陈老元帅回了军方总部再出发,保险一点。” “你要的东西已经寄到,”腕机另一侧的说话人并不多寒暄,似乎习惯了这样简洁有力的行事风格,“亚斯兰图书馆前的咖啡厅,上午九点,暗号是‘一杯龙舌兰’。” 姜见明轻轻颔首,郑重道:“谢谢,奥德莉。替我向黛安娜问好。” 那边的人沉默了一息,低声说:“我不会劝阻你,但……请多保重。如果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请随时联系。” 这句话音刚落,投影就被切断了,腕机的液晶屏黑了下去。但姜见明在床上坐了很久很久。 随后,他把军校生的绀蓝色军官制服换下来,穿了身普通的白衬衣黑长裤,去亚斯兰国立图书馆,把自己借着的所有书都还了。 前台的小姑娘早就认识了他,还笑说最近进了一批新书,是他感兴趣的类型,要不要看看。姜见明也笑了一下,说不用了,他毕业后准备离开首都星,短期内够呛能回来。 他又掐着点去了咖啡厅,开门时风铃叮当响,胖老板笑眯眯问他喝什么,他说:“一杯龙舌兰。” 老板立刻瞪起那双小眼睛,压低了声音:“哦——哦哦,你就是兰斯少爷的朋友!”他搓了搓肥肥的手,把姜见明引到后台去,小心翼翼地提出来个黑色的小手提包,递到年轻人手上。 姜见明拉开拉链,上面是几匣他那把手枪所适用型号的子弹,最下面则是个芯片盒,盒子里躺着两枚黑色芯片。 旁边胖老板神秘兮兮地道:“嘿嘿,微型折叠机甲专用炮,最新强化型号,几个月前刚研发出来,还热乎着呢。小哥,这玩意儿可不简单,咱得找个厉害的机甲师给你装上……” 好歹是在第二院蹭过不少课的军校学生,姜见明自认装个机甲炮还是没问题。于是他婉拒了殷勤的胖老板,反而正儿八经点了一杯咖啡、一块焦糖吐司,在外头厅里坐到了中午。 他选了靠窗的座位,眯着眼看着外头的街道—— 街路上铺满了灰白地砖,形形色色的路人来往不断,偶尔会有磁悬浮公交车驶过,到站时发出“叮叮”的提示音。 建筑间挂着随风飘扬的小彩旗,半个月前才新挂上的,这是因为帝国女皇帝的九十岁寿诞就在今年冬天。 而最近,亚斯兰的街坊间其实还有个传闻:据说等陛下寿诞的日子里,帝国会正式向公众宣布新的储君人选。 姜见明怅然看着来往行人,他明白自己很快就要与这个名为亚斯兰的帝国首都星城告别了。 黎明沉眠[星际] 第6节 这是他居住了五年的地方,他在这里入学就学,遇见了许多同学师长,更结识了他的友人与爱人。 然而到了明天,这一切都将被他抛在身后……说实话,他虽然已做了尽可能多的准备,但并没有活着回来的打算。 远星际战场,本来就不该是什么能保证活着回来的地方。 中午,姜见明收到了来自唐镇的信息,后者毫无悬念地作为第六院的唯一一名入选者被录进了银北斗,意气昂扬地跟他说先走一步。 切断了腕机通讯之后,姜见明出了咖啡厅,漫无目的地在附近的几条大街上闲逛起来。 他也不买什么——主要是他没钱买,所以只是四处闲逛,偶尔在某间橱窗前驻足,会回忆起曾经与莱安殿下并肩走过这里。 “……” 姜见明垂下眼睫毛,手指触碰玻璃橱窗的时候,胸口忽的泛起一丝酸楚的钝疼。 一时间,仿佛有另一只修长温暖的手从光阴中穿出,无声跨越了三年的岁月与微尘,落在他的手背上。 “姜?” 那白金卷发的少年储君会略微偏过头来,握着他的手,深翡色的眼瞳深深盯着他的眼睛,“你喜欢吗?” 三年前的首都星与如今一样繁华,有淡白的云在天上流动,长风会从图书馆门口一直吹到西银河街。 而三年前的军校生还没有如今这样苍白消瘦,姜见明无奈地拉着莱安远离了这家店铺的橱窗:“小殿下……你别再给我买东西了。” 皇太子似乎有些不悦,冷肃地说道:“可是昨天我与哈勃克卿家的公子说话,他说正常人不会拉着婚约者看作战录像。” “……” 姜见明呛了口风,捂着胸口连连摆手,“咳咳……没事的,小殿下,我……我愿意的。” 皇太子飞速地眨眼:“他还说正常人也不会送情人枪械和机甲。” 姜见明连忙正色道:“……我喜欢的!” 皇太子:“也不会讨论第八次帝国人种保护法修订草案。” 姜见明坚持:“我感兴趣。” 皇太子:“他说情人是用来宠的,应当约会,逛街,送礼物,哄他开心,给他撑腰,让他有安全感和幸福感,时不时地给他些惊喜,要经常——” 姜见明终于忍俊不禁。 周围人声喧嚷,西银河街是时尚与青春的象征,从早到晚都洋溢着年轻人们的欢笑。 他觉得莱安殿下如此严肃地站在这里,实在过于格格不入。 “莱安,别这样,”他淡淡伸手,点了一下眼前人的眉心,“皇太子殿下尊贵的脑子,请不要用来背这种东西。” “——拥抱和亲吻。” 莱安坚持说完了他被打断的话。 姜见明微怔,莱安的左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 他被一股温柔的力度推进无人的巷口,阳光闪了下就消失了,旁边那间店铺化作阴影投落—— 姜见明:“你……” 他看到储君的目光,不再说话了。 “姜,可以吗?”莱安背着光缓慢地俯下身,眼底烧着灼热的火,哑声道,“……亲一下。” 就在唇与唇角轻轻接触的那一刻,回忆如风卷残云般消退。 店门被打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店员探出脑袋来冲他喊:“客人,进来看看想要点儿什么嘛?” 姜见明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在人家店门口杵了太久了,连忙歉意地摇摇头,转身离开。 他听见身后女店员在小声嘟囔,这姑娘显然从他的衣着中看出了贫穷:“嗨哟,就这还来西银河街,不怕丢人。” 姜见明也不生气,自顾自逛他的街。直到太阳被昏黄的彩霞推走,他走到中央广场,挑了张长椅坐下了。 他就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坐到日头彻底落下去,看着四周黑暗下来,头顶浮现出星子。 大约因为刚下过雨,银色的星河很清晰,时明时灭,看久了有种朦胧的梦幻感。 姜见明仰头看着,渐渐地就困倦起来,天边的星云也变成朦胧的一团,似乎又幻化成莱安的身影。 夜更深的时候,他在星光里睡着了。 …… 次日清晨,姜见明在长椅上迷迷糊糊地醒来,身上居然盖着毯子,大概是晚间有哪个好心的巡逻警给他披上的。 姜见明抓着毯子怔了会儿,把毛毯叠好了,站起来,忽然脸颊旁拂过一阵清爽的晨风。 他回身,被亮光晃得抬手挡眼。 这是首都星最繁华的一带,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走过,也有欢笑的孩童追跑。广场中心有五六只白鸽漫步,清澈喷泉反射着阳光,也映出一道可爱的小彩虹。 “您好。”忽然,一个小男孩跑到姜见明面前,他戴着帽子,圆润的脸上浮现着健康的雀斑。 小男孩笑嘻嘻的,将一个小册子塞进姜见明手中,“哥哥,您是无晶人种吧?” 姜见明有些讶然,就见小男孩正色道:“我们是无晶人种保护协会——哥哥你知道吧?就是现在俗称的残人类呀,我们协会一直致力于为无晶人种争取平权……” 姜见明了然。面前这个男孩的表情中有自豪的神色,先是快速地讲了一串残人类艰苦平权的历史,又科普了如今在帝国生活的残人类现状,最后说: “现在我们协会在推动‘去残运动’——残人类这个叫法,是从旧帝国的黑暗暴政时期遗留下来的糟粕,我们希望能在陛下九十大寿之际,推动帝国再次修改法案,用‘无晶人’代替‘残人类’这个带有歧视含义的称呼。” “哥哥,您也是无晶人种,我们是同胞——为了无晶人平权,加油!” 小男孩说着,活泼地往姜见明手里塞了把东西,后者低头一看,是镇定剂添加糖果。 姜见明于是微笑起来,虽然他知道很快自己就与这一切无关了。 他挥了挥小册子,道:“谢谢你,我会看它的。” 他拎起作战包背在背上,抬腿穿过中央广场,白鸽在他身后扑棱棱飞起来,穿过了建筑间飞扬的小彩旗。 这是一个安定而盛大的时代。 这是新帝历63年的清晨。 姜见明向宇宙车站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是过渡,但我很喜欢这章的氛围,有很多铺垫0v0 说起来必须郑重申明!莱安比姜的年龄小,是年下!!小殿下只是言行举止太早熟显得年长而已x 姜:“小殿下……你别再给我买东西了。” 姜:“我的意思是,给点钱。” ——by为了筹措收尸计划的启动资金已经连吃糖都要蹭街边小广告赠品的前皇太子妃.未来统帅 第6章 启程(2) 第一星系,艾尔伯恩。 姜见明背着包从宇航列车中走下来,映入眼帘的就是铁灰色的星城。 艾尔伯恩星驻扎着帝国近四分之一的星际战舰,建筑风格高耸粗犷,军事气息浓郁,素来有着“钢铁舰母”之称。它同时也是帝国的交通要道,直接联通三大恒星系。 这时候是银北斗征兵季的尾巴,银北斗对外征兵的途径有两种,一是由各大军校举荐毕业生,二是由特定几座星城的军方进行无视学历与出身的实力选拔。 而艾尔伯恩是历年固定的海选考核地点之一,和姜见明一趟下车的人们中就有不少气势不凡的新人类。 在未释放出晶骨之前,辨认新人类与残人类并不很容易,但也并不很难。 首先,新人类的体表皮肤常有晶粒子凝结成结晶体,骨关节处尤为明显;其次,大部分新人类身周的空气间都会有细微的晶粒子波动现象,对此往往是残人类更加敏感;最后就是气质神情之类比较玄乎的东西了,据说眼光准的人一个照面就能看出来。 而姜见明作为一个柔弱的残人类,没有半点鱼目混珠的心虚—— 他从作战包里翻出一对黑色手套戴上,遮掩住没有结晶的腕关节。 然后直接混进这一波新人类精英们之中,跟着人流轻松摸到了军部大楼的所在城区。 之后的流程进行得很顺利,姜见明给军部的人出示了芯片,接待的小伙子很年轻,芯片插进腕机弹出来一句:“对不起,您的权限不够查阅该级别信息。”把小伙子吓得够呛,点头哈腰地把姜见明请进去了。 他在茶水间等了会儿,又来了一位中校。也不知道陈老元帅在芯片里录入了什么,很快那位中校看着姜见明的眼神也变得敬畏。 后者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在军部歇到了晚上,直接与一众新人类精英与数位银北斗军官们一起登上了飞往远星际的军舰。 直到这时,姜见明才松了一口气。他卸下作战包,扣上安全带之后就靠在座椅背上,闭目养神。 忽然间,他座位旁边“咚”地一沉。 有个高大男人坐了下来。 姜见明撩起眼睑,转头一瞧,心里就是暗惊。 ……这家伙也太高了,少说超过两米,浑身粗犷的古铜色皮肤和鼓起的肌肉,看起来活像个异族巨人。 “巨人”嘿嘿一笑,冲他伸出足有常人两倍大的手掌:“第三星系,玛斯,高隆,小兄弟从哪儿来?” 这意思就是他来自第三恒星系的玛斯星,名字是高隆。军校生轻笑一下,礼貌性地触碰了下对方的手指,“姜见明。第二星系,紫丝绸。” 他没有说自己来自亚斯兰,因为首都星城是有军方选拔的,正常人没理由再跑到艾尔伯恩来。他兜这么个圈子是为了瞒天过海,可是在外人面前就不太好解释了。 第二星系的紫丝绸星城,是姜见明进入军校之前与养父一同居住过的行星,正好可以搬出来打个掩护。 高隆挑起一边眉毛,“唔”了一声,把眼前的年轻人上下地打量一遍。 “……小兄弟,你和我们所有人都很不一样。”沉吟片刻后,这位大高个子抓了抓下巴,眯起眼睛,“你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 那其实是残人类专属的菜鸡气质…… 姜见明暗想着,面上只是淡笑,不置可否。 军舰起飞了,穿过星城的大气层飞向太空。从窗口往外看,星城艾尔伯恩正化作弧状的地平线被抛在身后,几座太空站飞速掠过视野,然后就是无边的宙海景色。 等最开始的加速适应期过去之后,姜见明取下戴在右手手腕上的雪白金属镯子,又从包里拿出了折叠炮的芯片,隔着手套又戴上机关指套,就在自己的座位上开始组装。 他并没有刻意避着旁人,s-雪鸠在当年是尖端的军用机甲,但如今已有少量流落民间。作为能拿着特级调令进银北斗的人,有架机甲也不算什么怪事。 高隆好奇的目光越来越明亮,瓮声瓮气地问:“小兄弟是机甲师?” 姜见明埋头干活:“也……不算,只会点简单的组装。” 黎明沉眠[星际] 第7节 高隆咧嘴笑了起来:“我明白,我明白。一般这么说话的,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姜见明微怔:“……不,我只是个普通人,真的,走后门混进来的。” 高隆夸张地点头:“不不,你不用多说,我明白,我明白!” 姜见明:“……” 不,您真的不明白。 这时,舰身开始震动,一股压力使得在座众人紧紧贴在椅背上。电子音回荡起来:“本舰即将进行虫洞跃迁,请做好准备……本舰即将进行虫洞跃迁,请做好准备。” 下一刻,军舰内的窗板齐齐落下,舰体震荡得更加厉害—— 倘若此时从外面观察,就会看到铁灰色军舰前方的宇宙空间一阵扭曲。异光如旋涡般陡然延展开来,军舰缓缓驶入其中,消失了形体。 轰轰…… “唔……!”姜见明脖颈后仰,脸色居然变得苍白,狠扣在座椅上的手背骨节暴凸,绽出青色的血管。 在没有缓压液保护的状态下承受跃迁的压力,对于体质柔弱的残人类来说无疑是酷刑。 ……也只能硬抗过去。 高隆显然发现了旁位这神秘年轻人异样,愕然说:“小兄弟?你没事儿吧?” 冷汗从额角淌下,姜见明难受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摇头。 直到又轰然一声,军舰完成了跃迁从虫洞中飞出,他才浑身一颤,扶着座椅扶手,剧烈地捂唇呛咳起来。 高隆瞪圆了眼:“你……” “咳咳……不是你的说吗,”姜见明撑着扶手,脸色苍白地转过头,盯着高隆,“我和你们不一样。” 他颤抖着喘了一口气,手指点了点自己仍在起伏不定的胸口,“这是代价。” 一只菜鸡……哦不,一个残人类,非要往远星际战场跑的代价。 高隆看着他的眼神更古怪了,几秒的沉默后,他喉结滚动一下:“……我明白了。” 太好了,您又明白了…… 姜见明很好地维持着不动声色。 他就看着高隆抓抓头皮,嘟囔道:“早就听说了,旧帝国时期的那几代暴君,暗地里搞过什么基因改造工程……弄出一批身有缺陷的逆天怪物。” 姜见明:“?” 高隆继续发挥想象力还一副“老子很懂”的模样冲他挤眉弄眼:“现在明面儿上说是禁止了,暗地里军方……这两年远星际战场又正吃紧……嘿嘿,是吧?” “……” 姜见明冲这位高个子老哥露出一抹微妙的笑容:“阁下知道的太多了,连帝国军方的绝密计划都逃不出慧眼。” 高隆拍胸膛:“那是必须地!” 姜见明迷惑:这人什么脑子,都这样还听不出他是在反讽吗?? 就在这令人一言难尽的扯淡中,军舰已在减速降落。 众人头顶闪了闪,一道投影浮现在虚空之中。那是一位身穿银北斗黑银色军装的军人,目光锐利,语调沉稳地开口: “诸位英勇有能的战士们,我是银北斗负责本次新兵引导与接应事务的路易斯中校。在此,我代表银北斗星际远征军全体士官,对于诸位的到来,致以最诚挚的感谢与欢迎。” 姜见明认出这就是在艾尔伯恩查看他的芯片的那位军官。 路易斯中校继续说道:“现在我们的军舰已经降落在代号为贝塔的远星际异星上,请诸位打开联络腕机,接收贝塔星及其周边的三维宇宙星图。” 一时间,周围启动腕机的滴滴声此起彼伏。姜见明的腕机液晶屏上,果然也闪出两行字: 感应到一份讯息,是否接收? 是/否 姜见明点了“是”,一边等待腕机接收,一边听着耳边的声音: “我们的军舰降落在安全区,周围半径十五公里之内理论上不会有异星生物出没——然而远星际战场上瞬息万变,每一刻都有突发危机的可能。请谨记:在这里,大意与傲慢就是催命符。” “接下来,请诸位做好随时释放晶骨的准备,与我们一同下舰。我们将为诸位派发军用机甲,三分钟后出发前往银北斗第二要塞。” 舰门在眼前徐徐开启的那一刻,姜见明有些恍惚。 暗红色的土壤在远处延展直至天际,灼热的烈风吹遍,风中有微焦的干燥气味。 空气中晶粒子的浓度很高,这就是远星际的环境……也正因如此,无法承受晶粒子波动的残人类才会被公认不可能走上远星际战场。 姜见明背着作战包踩上地表,又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在亚斯兰被小男孩塞进手里的镇定剂添加糖果,剥开糖纸,放进口里。 他温吞地含着糖,静静凝望自己脚下的红土。 ……贝塔异星,他曾经来过的。 其实,银北斗的三座要塞所在的异星,他都去过。 是莱安殿下带他去的,所以他被保护得很好。 躺着最先进的医疗舱,用着最纯净的镇定剂,就算这样小殿下还是很紧张,握着他的手指不肯松开,每隔十分钟就要问他一声身体有没有不适。 现在想来,小殿下生前对他是真的好得过分。 ……除了他们最后一面的最后几分钟。 姜见明眼神微暗,他咬着糖,心想:小殿下,你想不到吧,最后我还是来给你收尸了。 身旁投下庞大的阴影,打断了姜见明的思绪。 高隆摸了摸鼻子,那条手臂上肌肉鼓起,似乎蕴含着无穷的力量:“出门靠朋友,小兄弟不介意交个朋友吧?” 姜见明回神,温和地笑了笑:“当然。” 两人和周围约百位的新人类们一起站在那里,看着几位穿着银北斗制服的军人打开舰体的仓门,露出一排青黑色的机甲,挨次派发。 机甲的型号是“m-激电18”,银北斗普通士兵的常配机,属于非人型机甲,四条金属腿上顶着椭圆形的机舱,左右各两条机械臂,各项性能平均,是最容易上手的机型。 型号前的字母“m”,意味着它属于中小型机,驾驶舱最多可容纳两个人。 片刻后,高隆抚摸着眼前冰冷的金属机体,瞪着眼睛发出轻轻的喔声:“这大家伙,哟嘿,老子喜欢。” “激电系列在银北斗是低级机,等级评定只有c,”姜见明拉开驾驶舱口,双手撑着舱门一个用力,坐上了主驾驶座,“等立了军功,以后会有更好的。” 舱门砰地合拢。 昏暗中,延展在面前的是闪着蓝绿亮光的操纵台。 姜见明扣好安全带,轻车熟路地拉出虚拟面板,将晶骨操纵切换为手动操纵。 也就是这时,他的腕机再次发出提示音:“滴滴滴——滴……滋啦滋啦……滴滴!” 耳麦里,忽然传来一个与此前不同的合成音,是一板一眼的少年音色: 〈感应到机身,赛特亨利已苏醒〉 〈主人,好久不见〉 姜见明猛地一惊,但下一刻,他的眉间浮现温柔之色,轻轻说:“赛特,好久不见。” 他屈起食指敲了敲腕机的液晶屏,挑唇道:“来,汪一个?” = 越过缥缈的宙海星河,远星际另一端,阿尔法异星。 银北斗第一要塞,最深层。 这里已经许久没有人进来了,封闭的黑暗之中,安静地卧着一架机甲。 自它的主人阵亡之后,这架曾被誉为传奇与神迹的机甲,已经在此沉睡了整整三年。没有人能够唤醒它,它像一架被封印在时光里的巨兽骨骸,向世人苍凉地宣告:帝国那位失落在星海的储君永远无法返乡。 然而,就在这一刻……看似再平凡不过的这一秒。 机甲内部的驾驶舱深处,无人的操纵台上,倏然有一线金光亮了起来。那束金光飞快地聚集,竟似受到了什么感召一般,自行形成了手动操纵的虚拟面板。 面板上,正很不稳定地闪动着一个字。 ……和一个标点符号。 〈汪!〉 作者有话要说: “它像一架被封印在时光里的巨狗骨骸。” “闻到主人的味道就一头撞开棺材板,狂甩尾巴汪汪叫了起来。” “……不不,不是二哈。也不拆家。” 第7章 启程(3) 姜见明第一次见到……或者更准确些说,“见识”到赛特亨利,是大约四年前的事。 直到现在,他还是忘不了那一天,自己和莱安并肩站在皇家的机甲演练场,望见那架修美神武的机甲时内心的震撼与惊艳。 以及。 被机甲智脑缠上时三观碎裂的感觉。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呜嗷呜嗷!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呜汪呜,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呜嗷~~~~〉 姜见明茫然地站在机甲面前,开始怀疑人生。 他无比僵硬地一点一点抬起手,指着眼前的虚拟面板上,正疯狂刷新的狗叫拟声字:“……小殿下,你这个机甲的智脑……” “它的确一直这样。”莱安殿下正弯身替他拉开驾驶舱的门,此刻抬起眼来,轻描淡写地解释,“所以我的智脑语音常年保持关闭,太吵了。” 姜见明:“……” 对不起,但是就算关了语音它也会吵到我的眼睛?? 莱安:“看来它很喜欢你,平常赛特只对我叫。” 姜见明十分慎重地发问:“不不,小殿下,你就没有想过,你这个机甲智脑有哪里不对劲吗?” 黎明沉眠[星际] 第8节 不料莱安承认得很爽快:“知道,赛特亨利是帝国黑鲨基地秘密研发的特殊智脑,那群科学家都说它有很大的不可控性,当初所有人都反对我选它安装。” “所谓不可控性……” 姜见明深深地望了一眼驾驶舱,咽下了跑到嘴边的后半句“就是学狗叫吗?”,轻声道,“那你?” “但是,”莱安翻身跃入舱内,抬手轻戳了一下虚拟面板,又戳出一连串的汪汪,“我把所有s级以上的机甲智脑都拉过来做了实战测评,它最好用。” 说罢,帝国储君探身,向机甲外的军校生伸出手掌,“姜,上来试试我的机甲,我教你驾驶它。” 后来……后来那天,他玩莱安的机甲玩的其实很过瘾,和赛特亨利更是配合得很好。 莱安挑中的智脑,在辅佐功能和计算能力方面是真的没话说,而且时不时汪一下,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就可可爱爱的。 一句话,狗狗很喜欢他,他也很喜欢狗狗。 傍晚下机甲时姜见明体力都耗尽了,直接被皇太子殿下从驾驶舱里打横抱出来的。 莱安心疼他玩累过头,他还不舍地摸着面板,笑着连说这智脑好可爱。 就是这句话惹了大事儿。 姜见明这个人,天生就是物欲极低。如果单从吃穿玩乐的角度来考虑,做皇亲国戚和做贫民窟孤儿,对他来说其实并没有非常大的区别。 所以像这样明显地流露出对某样东西的喜爱,乃至留恋不舍,是真的极其罕见的事情。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是莱安意识到了。 几天之后,莱安把自己的机甲智脑从机甲上活生生卸了下来。 然后安在了他的腕机上。 ……姜见明死活研究不出来这到底是怎么能安上去的,至今也不知道,只能无奈接受一个事实: 最令人三观碎裂的,根本不是区区一个会狗叫的智脑的问题,应该是这位一旦我行我素起来就天王老子都拦不住的皇太子殿下。 直到皇太子殿下真就以天王老子都拦不住的架势去了远星际深处,他和他的机甲,都再也没能回来。 而赛特亨利毕竟是机甲智脑,与机身相隔太远的它一直处于休眠状态,姜见明已经很久没有见着这只“小狗狗”了。 青黑色机甲的封闭驾驶舱内,姜见明有条不紊地操纵着这架“m-激电18”快速行进起来。 与他一同飞速移动的,周围还有近百架同样制式的机甲……在这里的都是通过了艾尔伯恩星城军方选拔,获得进入远星际资格的有能精英,基本的机甲操纵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只不过……姜见明将目光落在眼前的手动操纵面板上,像他这样没有晶骨,只能靠纯手动操纵的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他沉默两息,又问智脑:“赛特,你的机身在哪里,能定位吗?” 小狗狗委屈巴巴: 〈地理信息破损,无法进行定位,汪!〉 姜见明一边飞速操控,一边勉强腾出一只手来,扯开作战包,从中摸出一本笔记本扔在旁边:“这里面有简略版的远星际三维星图,你转换一下导入信息库……记得加密。” 赛特亨利是s级机甲智脑,这个时候早就鬼魅似的“入侵”了这架m-激电18,机甲的机械探爪伸出来,抓住那本在这个时代已经颇为少见的纸质笔记本,开始扫描。 很快,电子音在耳麦中响起: 〈已进行模糊定位,据初步估计,机身位置为阿尔法异星〉 阿尔法……第一要塞么,他记得军校生们被送往的就是第一要塞。姜见明眯了眯眼,沉声道:“好,再帮我接通唐镇的通讯。” 一秒后,唐镇的投影闪现。对面瞪大了眼:“小姜——卧槽你在哪儿!?这是……机甲驾驶舱?你真到了远星际了?” 姜见明诚恳道:“抱歉,有点急事,阿尔法异星的地图和周边星图能给我传过来吗。” 唐镇:“……” 瞧着彬彬有礼,张口就要军事机密地图,这个危险分子! 很快,姜见明确认了地图接收成功:“赛特亨利,导入,进行精准定位。” 〈精准定位成功!机身位置定位为阿尔法异星,e2区域,银北斗第一要塞地底层,地表下五十米深度〉 姜见明眼底一沉,心说果然…… 唐镇还在他耳边说话:“小姜,你人到底在哪儿了?要不要我找个时间出去,接你过来?” 他又愁闷地叹气,自说自话道:“你是不知道,带我们的长官脾气臭得要命,我得想想怎么偷溜出去接你……” 姜见明正在琢磨事情,随口应付:“你接不了,我人在贝塔异星,很快到第二要塞了。” 唐镇眼珠子都快掉下来:“哈??” 姜见明:“放心,雪鸠配备了完整的宇航系统,我会尽快过去和你们汇合,你在那边等着就行。” “啥!?等等——” “你自己也当心一点,不要总想着照顾别人。远星际近几年不太平,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别大意……回见。” “喂,喂!?慢着你别乱来,我说姜见明你他妈有没有点儿身为残人类的自觉,高维跃迁的负荷对你来说——” 滴。 姜见明无情地切断了通讯。 既然莱安的机甲在阿尔法星的第一要塞,说不定莱安的很多遗物也会在那边,他是必然要过去的。 反正已经抵达了远星际,又有特级调令在手,去第一要塞还是第二要塞都没什么问题。 不过……姜见明暗想,自己能找个什么机会溜走呢? 正打算着,他忽然隐约听见外头好像有人在喊着什么。那声音还很熟悉,是他新交的“朋友”: “小兄弟!哎——小兄弟!” 姜见明愕然回头,只见旁边一架机甲哐哐飞跑着靠近过来,高隆从驾驶舱里探出个脑门,正冲他疯狂挥手,笑容灿烂:“嘿嘿,这机甲跑的还贼快,我喜欢,太喜欢了!” 这傻大个儿……姜见明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姑且也挥挥手。 高隆的大呼小叫吸引来不少注意,周围那些新人类精英们一个接一个地把目光投了过来。 忽然,有人惊叫:“哟,这个大个子……不是玛斯星的‘巨人’高隆吗?那个在好几年前的大尘暴里活下来的新人类!” “居然是他?高隆居然也来银北斗了?” “玛斯星鸟不拉屎的地方,大概是呆的没趣儿了吧。” 高隆听别人议论他,也不生气,还是憨憨地咧嘴笑着:“我啊?我家的混蛋老爹在这儿呢,老子来找人的。” 又有人瞅着姜见明,啧啧称奇:“不过,旁边那小孩又是谁啊?长得咋这么好看。” “瞧那小腰细的,脸蛋儿白的……说是残人类我都信。” “你懂啥,最强大的新人类永远深藏不露,能跟高隆称兄道弟的,一定不简单!” 显然,军用机甲稳定的行进速度和身在安全区的保障,给了大家好奇私语的闲心。 众人聊上几句熟起来,气氛就更热闹。倒是银北斗的军士大喊:“编号x-071的驾驶员!机甲行进中不准许打开驾驶舱——那个驾驶员,听到没有!?” 高隆挠头:“谁,谁?说我吗?” “重复命令,不准许打开驾驶舱,不……” 轰隆!! 那军士话没说完,大地毫无征兆地一个巨震。 呜呜……警报声尖锐地响彻,下一刻机甲歪斜,半边机体都浮空。姜见明脸色骤变,他整个人被往前甩了一下,安全带几乎要把腰腹勒断! 又是一波震感。视野中青黑色的机甲倒下好几架,互相碰撞时砸出巨响,飞火混着电光爆炸开来! “哎哟喂,怎么回事——” “快点儿躲开,我、我控制不住机甲了!!” 路易斯中校又惊又怒:“有情况,停止行进!重复命令,所有驾驶员停止行进,原地整队待命!” 剧烈摇晃的驾驶舱内,赛特亨利滴滴答答直叫:〈前方感应到晶粒子剧烈波动反应,初步推定为高阶晶骨干扰所致……正在锁定波动源,正在……〉 姜见明猛地将操纵杆扳到极致,他浑身的骨骼与内脏都因空气中混乱的晶粒子而剧痛起来,却死不放松手上的力道,咬牙厉声道:“赛特,镇定剂——” 砰! 一秒后,半浮空的机甲重新落地,与此同时,极细的针头从后颈刺入皮肤,推进冰冷的液体。 〈危险警报,地下侦查到未知生命体接近,危险警报!〉 〈紧急更改感应对象,正在锁定该生命体——〉 什么? 姜见明刚刚疼的眼前发黑,忽然心头一跳。比之前剧烈几倍的震感再次传来……竟好巧不巧地正好在他正下方。 下一刻异变突生,赤红地表猛然崩出裂缝,无数尖锐的暗影从地底暴涨生出,他的整个机甲都被往上顶了起来! 一个刚刚还和蔼可亲的老大叔变了脸色,高喊道:“地下……地下有东西,要出来了!” 巨力沿着机甲的铁壁传来,视野天旋地转——姜见明连地下撞出来的是个什么东西都没看清,凭感觉先轰了一炮出去。 后坐力将机甲弹飞,他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不属于他认知中的任何一种生物。 有人尖叫:“异……异星生物!?” 电光石火之间,姜见明的头脑异常冷静。他逼自己忍着晕眩睁眼,在炮火的强光中眯眼看清了地面。 地面已经彻底裂开了,一个足有两层楼高的巨大白色蜈蚣状生物钻了出来,仰天甩着密密麻麻的肢脚,身上每一块肉都在蠕动着,不停地挤出不知名的粘液,令人作呕。 “咯咯咯咔沙咔沙——……!!!” 尖锐的怪叫在贝塔异星的上空回荡起来,伴随着众新兵的惊呼声。 白色的巨型蜈蚣疯狂扭动着身子,它像是刚刚经历一场苦战,身上原本覆盖着的一层晶状的甲皮,全被切割得遍体鳞伤。 刚刚姜见明的那一炮则打断了它的一条伤腿,血液四处喷溅,味道腥臭难闻。 周围的好几架机甲已经被它掀飞出去。姜见明双手稳住操纵,冷汗沿着鼻尖落下——他离那东西太近了,白蜈蚣的头部已经向他砸过来,阴影当头笼罩在机甲上! 路易斯中校急红了眼,大吼:“小孩!快后退!!” 这时距离他们进入贝塔异星连两个小时都没过去,前一秒风平浪静,下一刻生死一线,要搁正常人身上早就吓懵了。 姜见明的第一反应却是拉高机甲炮口,不退反进。可他还没来得及再次开炮,眼前就骤然掠过一线凛光。 哧!!—— 残影闪过,下一刻污血喷上天际。 黎明沉眠[星际] 第9节 巨大蜈蚣的头部被旁里刺来的晶骨贯穿,发出刺耳的连绵惨叫,翻滚着砸向地表。 姜见明喘息回头,只见身旁一架m-激电18站在那里,驾驶舱空荡荡,机身上却站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高隆宽阔的肩膀上“生长”出两根尖锐的晶状棱柱,暗黑剔透,就好像一对水晶拳头,竟延伸出几十米长。 他的脸上的表情还是憨憨的,瞧着姜见明看过来,居然还冲他挤了挤右眼,笑得露出白亮的一排大牙。 与此同时,肩膀与手臂上的肌肉却暴凸,晶骨哧啦一抖,收缩回来,污血洒落一地。 第8章 启程(4) 几个银北斗军官合力开火,一通狂轰滥炸之后,巨型蜈蚣喷血倒下去,震裂了大片岩石,尘埃飞扬。 气氛凝重了起来。几架刚刚倒下的机甲被重新操纵着站起,众人惊魄未定,惶然地议论纷纷。 几个银北斗的军士从晶粒子的逸散现象中确认那巨型蜈蚣已经死透,其中一个仓皇说道:“不可能啊中校,这里明明是安全区,离要塞只有——” “闭嘴,还看不出来吗,要塞出事了。”路易斯中校脸色铁青,“现在联络还没接通,叫新兵们采取防御阵型,时刻警戒。” 机甲内,姜见明缓缓地舒了口气,仰在驾驶座上揉了揉眉心。 活见鬼的远星际。 虽然他几分钟前才唠叨过唐镇不能大意,不过这也太吓人了…… 旁边有一架机甲靠近过来,高隆早就收拢了晶骨,探头探脑地去看白蜈蚣的尸体,“嘶!啥玩意儿这么厉害,把晶粒子波动都传到这儿来了,都凝聚成真晶了。” “真晶?”姜见明微怔,他直起身来,目光重新落在巨型蜈蚣的尸身上,忽然凝住—— 他后知后觉地看到无数水晶状的尖刺扎穿了蜈蚣的硬甲。这怪物从地底撞出来的时候,本就已经重伤了。 那些晶刺如一簇簇洇着血生长的荆棘,均呈半透明的赤金亮色。好似纯红岩浆在金河中流动,美得炫目,却也暗含危险。 这就是“真晶”……特指大气中原本无形的晶粒子,在遭受过激的外力扰动后聚集结晶的状态。 新人类的晶骨,其实就是一种自主可控形式的真晶。只不过自然形成的真晶无色无纹;而人为意志操纵的晶粒子结晶时,则会带上各异的色泽与纹路。 “……”姜见明眼底逐渐卷起惊涛,定定地望着那异星生物尸身上的金红真晶。 他握着杆的手收紧了,用力至骨节泛青:“怎么可能……” 卡哒!姜见明将机甲的操纵模式切换为自动,手指落在领口,飞快地勾出一串贴肤佩戴的项链。 项链的末端挂着一枚戒指。是同样透亮的赤金色泽,同样反光的晶石质感。 只是异星生物尸身上的真晶充满了暴戾危险的气息,而姜见明手中的这枚戒指却极尽纤柔,像缠绕在爱人无名指上的玫瑰花枝。 除此之外……简直一模一样。 “赛特,”姜见明嗓子发哑,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为什么……莱安的晶骨会……” 〈……〉 赛特亨利反常地沉默了一瞬,然后才说: 〈主人,想要匹配真晶与晶骨,需要衡量两者的色光数据、纹路走向以及内部晶粒子活性是否一致,这是很复杂的过程呜汪……您不能仅凭肉眼观察就断定,那是旧主人的晶骨凝出的真晶呜汪〉 “……”姜见明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 下一秒,姜见明砰地打开驾驶舱,从机甲里探身出来,神色嗓音都异常地冷,“是人,高阶晶骨在释放出来的瞬间就能让晶粒子真晶化……刚刚和这个异星生物战斗的,是很强大的新人类。” 他和高隆说着话,直接从机甲上跃下。断裂的赤色硬土上,怪物的尸身就横在眼前。 后面传来银北斗军士的喊声:“那个小孩,你干什么,现在情况不明很危险,快回机甲驾驶舱!” 姜见明置若罔闻,伸手握住一小片真晶,干脆利索地用力一掰! 掰…… “不要乱动!我们已经在联络要塞询问情况,服从命令,快回驾驶舱——” “……” 好硬,掰不动。 姜见明尴尬地沉默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缩回手,淡定转向高隆:“好朋友,麻烦你下来,用你的晶骨帮我折一段这个真晶。” “噢,好嘞!” 于是高隆也跳了下来。 银北斗军士:“……” 这对两人组过于胆大包天,刚刚稳固好队形的一众新兵都看得一愣一愣的,有军士迟疑道:“中校,这……” 路易斯中校沉着脸,他想到那枚特级调令芯片,摇头道:“先别管了。” 腕机此时正巧闪烁起来,中校抬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转身接上了通讯。 姜见明刚拿着那块真晶回了机甲驾驶舱,塞给赛特让它做所谓复杂的对比分析,这时候心思一动。 他指了指中校,小声对赛特亨利说:“赛特,你的信息库里还有没有银北斗军方的通讯频率……他们的对话帮我截过来,可以做到吗?” ——赛特亨利,跟随故皇太子征战多年的超级万能智脑,基本上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它办不到。 〈相应频率已确认——〉 〈正在入侵该通讯频道……汪!〉 只见屏幕滴答滴答跳了几秒钟,忽然闪出一片雪花。 再一闪,竟映出了硝烟滚滚的黑铁色要塞建筑,以及一个身穿银北斗制服的中年人的脸! 路易斯中校神色一振:“我是接应新兵的路易斯中校,询问要塞情况!” 中年人火急火燎地抓下军帽,他似乎焦躁不堪,在轰鸣的背景音中大吼:“呸,别提了,‘熔岩’那帮贼宇盗用干扰波阴了咱们的机甲,还他妈引来了异星生物——老兄,带着你们那帮新人好好儿的躲着,千万别回来!” 这话一出,不仅偷听的姜见明心下吃惊,路易斯中校更是语调都变了:“什么!?那你们现在……” “现在机甲全都不能升空,技术人员正在破解!” 路易斯中校脸色沉了下来,扫视一圈:“我们这里还有一百多架激电,如果需要支援——” 不料中年人神情大变,连连摆手:“别来!异星生物不是问题,殿下在咱这儿呢!!” ——姜见明瞳孔猛地一缩。 他屏息,一股寒气从头直流到脚底。 殿下……他有多久没从陌生人口中听到这个称呼了? 而对面说的是,殿下在咱这儿!? 路易斯噎了一下,愕然道:“加西亚殿下!?” 然后松了口气:“……原来殿下回要塞了,那没事了。” 对面欲哭无泪:“没事个屁!出了这么大的漏子,殿下已经在发火了!喏,瞧见我身后这烟了么,不是宇盗也不是异星生物,是殿下的晶骨给炸的!” “……” “路易斯,千万看好那帮新兵,可别再给殿下火上浇油……还有,可能会有逃窜的异星生物溜到你们那边去——什么?已经过去一只了?……他妈的!” 之后两位银北斗军官又说了什么,姜见明没有仔细听。 他想起在自己离开亚斯兰之前,帝都偷偷流传过不少诸如陛下要在今冬另立某位储君的言论。 回过神来的时候,路易斯中校已经挂断了通讯。 “不好意思,请问。” 姜见明再次从机甲里探出身来。 异星干燥的风吹动他的黑发,柔软发丝下,一双眉眼清净如天边银河。 “您刚刚说的……加西亚殿下,是哪位?” 路易斯中校“噢”了一声,环顾一圈:“帝国二皇子加西亚.凯奥斯殿下,你们不认识很正常。” 显然,他这话不仅是对姜见明说的,更是趁机告诉所有新兵。 “加西亚殿下与已故的莱安太子不同,自幼长在远星际,就连帝国公民也很少有人听闻过这一位的尊名。但,殿下是绝不逊色于故皇太子的强大新人类,更是银北斗要塞的至高指挥官之一。” “只不过,加西亚殿下常年在第一要塞和外太空星舰之间来回,这次能停留在第二要塞,应该也算特殊情况。” 中校顿了顿,弯起唇角,继续说:“不过没关系,诸位都是在各自的星城赫赫有名的英才,只要你们表现优异,以后总有机会面见殿下尊容。到时候你们就能见识到,什么才是真正的……哼,强悍到不讲道理。” 周围果然又响起一阵碎语声。姜见明脸上露出了然神色:“原来是这样……谢谢。” 砰。他缩回机甲里去,顺手甩上了驾驶舱的门。 然后把安全带一拉,双手十指按上了操纵屏,快速弹动。 屏幕上红字连闪: 〈目标位已锁定:银北斗第二要塞〉 〈收到指令:m-激电18即将切换形态,汪!〉 “……开玩笑。” 姜见明眉宇疏冷,“莱安从来没跟我说过,他还有个皇弟。” 他隔着衣服的布料捏了一下那枚戒指。 〈切换飞行形态中……20%……40%〉 〈70%……90%……100%!〉 下一刻,这架m-激电18机甲猛地绽放出强光。 四足关节与两条机械臂、炮口齐齐收缩,左右两侧机翼、后方机尾弹出,引擎疯狂发力,变形切换在两秒之内完成。 “小孩你要干什么!你……回……!”率先反应过来的路易斯中校只来得及惊怒交加地喊一句,而风声淹没尾音,姜见明甚至没有去听他喊的内容是什么。 他将操纵杆一拉,机甲瞬间升空! 狂风卷起赤土,扬尘大作。风里只传来高隆扯着嗓门儿吼的一句:“喂——!小兄弟,你去哪儿啊——” 作者有话要说: 柔弱姜姜,前一秒掰不动真晶,下一秒黑进军方通讯频道,再下一秒直接开机甲闯战场……不愧是你! 黎明沉眠[星际] 第10节 第9章 惊鸿(1) 银北斗第二要塞,坐落在贝塔异星的c5区域。连绵的黑铁墙壁为驻扎在远星的人类军团圈起一片天地,这是最沉默又最坚硬的堡垒。 然而此刻,要塞的上空炮火纷飞。 几十架灰黑机甲如飞掠的鹰隼,疯狂开火。每一架机体的两翼上都刷着一个狰狞的红色图腾,像流淌的岩浆,又像恶鬼的笑靥。 而大地上,密密麻麻的异星生物正蠕动前行,用它们坚硬的壳、刺、角、爪以及牙齿,嘶吼着撞击要塞的城墙。 “报告长官,3区撑不住了,万一墙体塌了后头就是真晶矿仓库,紧急请求支援!!” “四点钟方向!加强火力!!老李,带你的人补上——” “报告长官,技术人员破解干扰波还需要十分钟……” 嘈杂的声音在各种轰鸣声中此起彼伏,人影在奔走,机枪在喷弹,不时有人被空中扫射的炮火击中,空气中弥漫开血的味道。 最高的黑色瞭望塔顶端,斜坐着一个年轻俊美的贵族。 他并未穿银北斗的制服,而是一身帝国贵爵制式的黑金劲装。白金色卷发在脑后用红丝带一束,随着烈风飞扬。 这样的人,这样的姿态,乍一出现在炮火纷飞的战场上时,耀眼得近乎欺人太甚。 要塞的防卫官——刚刚与路易斯中校通讯的中年男人正瑟瑟发抖:“殿,殿下……” 那被称为殿下的俊美贵族沉着脸,闭了一下翡翠色的冰眸,眉宇间似乎有怒焰窜动:“机甲还有多长时间才能升空?” “半、半个钟……最多一个钟!” “一群废物。” 加西亚皇子吐出毫不留情的宣判。他站起来,身姿格外修长,“让要塞把高射炮停下,熔岩的机甲全都是特化了空战能力的型号,你们打不中。” 皇子又垂眼一扫下面,沉吟道:“效率太低了……对异星生物的射击也停下,这是在给‘熔岩’当活靶子呢?” “可是、可是殿下,异星生物那边没了火力压制……” “火力压制,”皇子平静地压细了深翠的眼眸,“我来吧。” 话音未落,要塞外的地表轰然崩裂,无数赤金色真晶凭空穿刺而出,龟裂纹蔓延几十米。 “@*——!!!” “^…?*#——!!!” 异星生物刺耳的惨叫声震天响,连要塞的墙壁都接连炸开一串火光,黑烟滚滚而上。 “殿下——殿下息怒!”军官哭丧着脸,“殿下您别别别这样,再来几下这么大的,咱们的要塞就要被炸塌了!” “难道你们更喜欢让宇盗来炸?”加西亚殿下冷笑一声,抬手掌心向上,修长的五指屈起,骨节轻响。 下一刻,真晶再次在要塞外炸开,硬土与异星生物的碎尸一起被掀上半空。 军官更加崩溃:“殿下,那殿下您轻点炸成不,再轻点再轻点……” 空中,“熔岩”的灰黑色机甲群列成紧阵,将一架通体赤红的机甲簇拥在正中。 赤红机甲的驾驶席上,坐着个少年。看外表只有十四五岁光景,一头张扬的红发下面是张明媚漂亮的脸蛋,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暴戾煞气,破坏了外表的精致。 ——宇宙海盗团“熔岩”的少团长,传说天生s级晶骨的小魔鬼,名号“赤龙”。 “失策了……”赤龙阴森地眯起眼,舔了舔下唇,“加西亚这个怪物居然在要塞里。” 他又嗤笑:“哼,帝国皇族也真是好玩儿,一个怪物死了,就冒出来另一个。要说他们没在暗地里做基因实验,鬼都不信。” 在少年的身后,站着个身材高大的古铜色皮肤男人,赤条条的膀子上凝出黑色晶骨,末端贴合在机甲操纵屏上——很典型的晶骨操纵手法。 男人俯身下来,姿态很恭敬:“头儿,撤吗?” “撤?为什么要撤?”红发少年咧嘴,恶意地笑起来,“你看看加西亚那个脸色……嗯哼,能看到帝国的皇子殿下吃瘪的机会可不多,再逗他半个钟再走嘛。” 瞭望塔顶端,加西亚的目光落在那架红色机甲上,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距离太远了。 他的晶骨阶位再强,也无法在那样的高度上,直接跟飞行状态的武装机甲搏斗。 哪怕有一架最普通的“激电”……不,哪怕是一架破烂的民用机甲带他升空,他也能把这群宇盗的机甲轰下来大半,只是现在…… 加西亚往前迈了两步,前脚正好踩在建筑物的边缘上,漆黑鞋尖已经悬空。 防卫官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殿下您别别别冲动,殿下您要么还是继续炸吧,殿——” 加西亚一个眼神都不给他,只是目视下方,忽然,在某一刻深深皱起眉,薄唇吐出两个字: “……机甲?” = 〈主人,您冲动了汪,这并不是理智的方案汪汪〉 m-激电18的驾驶舱内,各种红蓝光点闪烁不定。 驾驶员的操作已经逼近了这架可怜机甲的极限,只要一个不慎就会超负荷产生故障。 姜见明神色温和,毫不慌张:“你在跟一个跑到远星际来的残人类谈理智吗?” 〈您不该这样冒险汪,只要您正常进入银北斗要塞,有60%以上的概率可以日后找到机会面见二皇子汪汪,但现在,您有97.6%的概率要接受军事审讯汪,并且有78.5%的概率暴露身份被遣送回亚斯兰星汪,汪汪汪汪……〉 姜见明抬手摁掉了智脑语音,笑意不达眼底:“好的赛特,我知道你也很激动了。别让情绪影响到你的计算能力……不对,我为什么要跟智脑谈情绪。” 〈……汪!〉 赛特小狗狗委屈巴巴地闭上“嘴”,显示出一排又一排的数据图。 想要在宇盗机甲群的火力轰炸下,平安在要塞上降落,哪怕是姜见明也觉得不太可能。 但如果只是借助掩体,在战场外围快速兜一圈,瞧瞧那位“加西亚殿下”的真容的话…… 只要操纵得当,倒也不是没有希望。 飞行态的m-激电18义无反顾地切入了战场,化作一道弧线掠过密密麻麻的异星生物,一头扎进了熔岩的火力范围之内! 很快,第二要塞里的不少人都发现了这架型号熟悉的机体,愕然地面面相觑。 “看那儿,那不是咱们的激电机甲吗?” “自己人?怎么只有一架,他怎么过来的?” 有人一拍脑门,惊喜道:“哎,咱们都忘了,今儿是新兵抵达要塞的日子啊!” “可是只有一架激电有什么用,再靠近,不被异星生物撕碎也得被熔岩给轰下来了。” “请示长官,是否要向那架激电发出通讯!?” 熔岩的不少宇盗露出不屑的笑容:“嘿嘿……头儿,有个不自量力的小虫子过来喽?” 赤龙也笑起来,少年笑时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碾死它。” 半空中,十几条炮管扭转方向,朝向了那架普普通通的机甲。 第二要塞内的所有人,此刻都不禁提起一颗砰砰直跳的心。 通讯员连上军方内部频率,也不知道对面听不听得见就吼:“对面激电的驾驶员!军方命令,请立即撤离战场,请立即……” 姜见明当然听见了,毕竟片刻前他还在窃听军官之间的私人通讯。 他动了动手指,m-激电18的驾驶座前,挡板甲咯噔一声收落。 于是此刻,透过合金玻璃,谁都能清晰地看到操纵这架“神兵天降”般的机甲的主人—— 那是个清俊纤瘦的……甚至因为有些过于纤瘦,而与战场格格不入的黑发年轻人。 赤龙挥手:“开火,别让小虫子飞跑了。” 黑发年轻人并没有跑。 他昂起头颈,沉静的视线穿透硝烟与天际,锁定在要塞顶端那位白金长发的皇子脸上。 加西亚几乎在同时垂眸。籍籍无名的军校生与叱咤远星际的皇子,同样坚不可摧的目光与目光,在虚空中有了转瞬即逝的交汇。 刹那之间,姜见明的手掌猛然将操纵拉杆推到最深处,眼底爆发出凛冽至极的寒芒! 之后的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在很多很多年之后,目睹了接下来这一幕的银北斗士兵,还会一遍遍向自己的儿孙们讲述。 老兵们的眼里总会带着缅怀与憧憬,以及岁月也无法磨平的激动。 那一刻—— 十几架熔岩的机甲炮齐齐开火,黑烟与炮光淹没了那架极限飞行的m-激电18; 同一瞬间,加西亚二皇子却从要塞最高的瞭望塔尖端翻身跃下,背后霍然释放出日冕般耀眼的巨大晶骨。 “熔岩”宇盗们措手不及。惊恐之下,无数炮火扫荡过来,机关炮竟打不穿皇子殿下的晶骨巨翼。 赤金光芒一闪,真晶凭空穿刺而出,“熔岩”的机甲被打穿无数,嗡鸣着冒烟坠落! 而那一架青黑色机甲攀升而上,它自滚滚浓烟与烈火之中穿出,残损的机翼撕裂扬尘,直达天光之下。 就如古世纪传奇中侠客出鞘的霜刃,又像雪松湖畔惊飞的鸿雁。 下一个瞬间。 皇子落在了这架机甲上。 第10章 惊鸿(2) 皇子落在了这架机甲上。 ——显然,这是一句最为简单的陈述句。 但更详细的事实却是:皇子殿下自高空落下,被宇盗们轰炸了一路,人倒是毫发无损,加速度却层层叠加。 当赤金晶骨在千分之一秒的时间内展开,砰然刺入机甲两翼的时候,给驾驶舱带来的巨大的冲击力不亚于头顶生受一颗炮弹。 姜见明生理意义上两眼一黑,耳鸣尖锐地灌满了全部意识,胸口气血翻滚到差点窒息——后来他坚信这时没被震晕过去那是自己毅力强韧。 黎明沉眠[星际] 第11节 早知道就该换更高级的雪鸠过来了……姜见明一咬舌尖,逼着自己清醒过来,眯着眼去看机甲上的那道人影。 尊贵的殿下显然承受了同等的冲力,甚至连个缓压防护都没有,却和没事儿人似的直起身来。 白金卷发在烈风中舒展,加西亚皇子收起修长的晶骨,宛如一尊俊美无俦的战神像。 姜见明再次无奈地感受到了人种之间的巨大差异……他甚至觉得残人类和新人类之间的差距,或许要比旧纪元人类和黑猩猩之间的差距都要大。 〈紧急,紧急!机甲破损度达到27%,随时有坠机可能……〉 姜见明侧过身,提高声音喊了一声:“殿下。” 他的神情还是那么温和散漫,哪怕智脑正在疯狂发出警报。 ——哪怕近在咫尺的皇子,有着一张和已故的莱安储君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 只是更加成熟俊美了些,仿佛那个记忆中的容貌确实度过了三年的光阴。 “升空。” 加西亚只是垂眸扫了一眼这个奇怪的年轻人,下达命令时嗓音冰利,“追击残孽。” 经过刚刚那一遭,熔岩的机甲群损失不小,已经在列队撤离了。 这群宇宙海盗最擅长的就是游击战,打完一炮脚底抹油,逃跑能力之精,能把人气得跳脚。 姜见明:“殿下,这架机甲快撑不住了。” 加西亚的语气不容置疑:“它不会再受损了,升空。” 姜见明立刻解读出了皇子的意思:因为他来了,他站在这里,所以哪怕是在枪林弹雨之中穿梭,这架机甲也不会再被击损。 ……太像了。 就连这样冷肃又极具攻击性的性格和堪称轻狂的做派都…… 姜见明手上操纵着机甲升空,眼底晦暗。 如果说唯一的区别,大约是他记忆中的莱安从不会用这样居高临下的语气和他说话。 就算是当年他们的最后一面…… 那一次,小殿下很反常地对他说了冷话,然后决然离去。 但纵使如此,那也是恋人之间的决裂,而非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发号施令。 〈紧急,紧急!机甲破损度达到百分之二十七,请立刻降落……〉 宇盗团负责断后的几架机甲还在疯狂开火,然而加西亚身后再次展开晶骨,像一对天神羽翼般,将这架已经破破烂烂的m-激电18护在了正中。 轰!砰砰砰,轰…… 爆炸声接连不断,却没有一颗炮弹能够打穿这对巨大的赤金晶骨。皇子殿下说到做到,居然真的全都挡下来了。 “……” 姜见明沉默着。他记得莱安的晶骨,展开时好像世间一切光芒都会被吞吃进去,强悍得令人畏惧,好像天生带着近乎残忍的侵略性。 那是帝国屈指可数的超s级晶骨,也是机甲大炮都打不穿的硬度,也是随意延展形态的韧度。 他本以为此生不会再见到了。 “一点钟方向,倾角16.3°,开炮。” 上方传来皇子略显冰冷的嗓音。 姜见明很听话地开了一炮,远处似乎有一架灰黑机甲坠下来,又似乎是两架……这并不重要。 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内撞得飞快,耳膜内咚咚鼓动,浑身的血脉也在随之搏动,从冰冷变得滚烫。 容貌、嗓音、性格、晶骨、举止……哪怕细处还是有着毫厘的差异,但也过于相似,相似到足可以认定为同一个人。 姜见明咬紧了发抖的牙关。 他做了万般筹划来走这一趟,其实只是为了八个字: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能性有很多,但不外乎:他找到了莱安的活人,或他找到了莱安的尸体,或他在找到什么之前自己先变成尸体。 当下的情况,显然不能归于其中的任何一类。 ——他来到远星际的第一天,就遇见了他本应死在宙海深处的小殿下。 小殿下却另有了名字与身份,并且似乎从未曾认识过他。 间或往下一瞥,银北斗基地已经渐渐被甩在很后面。 姜见明让机甲减速下来,任前头“熔岩”宇盗团的机甲纷纷冲破云层,很快就跑没影儿了。 加西亚眼神一沉:“你在干什么?” 姜见明淡淡道:“殿下,这架机甲只是一架弱小可怜的m-激电18而已,您不能勉强它去追熔岩的特化机甲。” 加西亚:“我说过……” “——也不能勉强我。”姜见明抬起清冷眉眼,他的脸色略显苍白,但神情却很认真。 他身子向后靠在驾驶席上,指了指自己:“毕竟,我也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新兵,负荷不了这样高强度的机甲战,如果待会儿我突发休克导致机甲坠机了,帝国还会有第三位传奇皇子冒出来吗。” 高空之上,这架破损的m-激电18悬停不动,任风从它的身周吹过。 意外地,加西亚并没有被这足可称大逆不道的话语激怒。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将目光转过来,视线第一次落定在姜见明身上。 皇子翠色眼瞳深深,忽然俯身,单手抵在驾驶舱外的合金玻璃上,修长的五指隐约带来一股压迫感。 “阵前抗命,妄议皇族。”加西亚沉声开口,“银北斗今年收的新兵胆子不小。” 姜见明低声道:“区区一个新兵,胆子大点小点并不重要。但您是皇子,哪怕是为了保护要塞,也不应该这样以身涉险。” 加西亚眉头一挑。 ……机甲的性能差异宛如天堑,是个人都知道不可能追上。 但现在要塞被异星生物所困,而机甲升空还需要至少半个钟的时间。熔岩在天上开一波火,要塞里就得出一批伤亡。 片刻前他坐在最高的瞭望塔上狂轰滥炸,当然不是因为那儿的风吹着凉快,而是为了把宇盗的火力吸引过来。 而如今这么单枪匹马撵着熔岩的机甲群跑,当然也不是为了乘胜追击……而是因为,如果他不把虚张声势给做足了,宇盗必然会回头继续攻击要塞。 加西亚深深看了姜见明一眼,有些意外这么个年轻新兵能看得如此通透。 眼见着熔岩已经走远,皇子也没了紧追的兴致,反倒觉得眼前人更有意思。 他启唇问:“谁叫你一个人开机甲闯过来的?” 姜见明道:“没有人。路易斯中校让我们原地待命,我是……就像您说的,阵前抗命。” 加西亚不禁惊奇地轻笑起来,归功于那副神灵爱赐的瑰丽容貌,皇子展颜时眉峰都仿佛带着耀眼而锐利的光:“为什么?” ……状况一时变得有些神奇。 一位帝国至贵至尊的皇子,和一位初到远星际的军校生,居然就这么任一架随时都会坠机的破损机甲悬在半空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对话起来。 一个人坐在机甲外,一个人坐在驾驶舱里,气氛居然很和缓,和缓得不似初识,倒像故旧。 姜见明:“我曾经见过另一个拥有金红晶骨的人,见之难忘……但他死了,至少世人都说他死了。” 他顿了顿,忽的抬眸,“殿下,有没有人跟您说过,您和莱安皇太子很像?” “……” 有那么一瞬间,姜见明分明看到皇子那深翠色的眼底掠过一线戾火。 咔嚓……抵在驾驶舱前的五指猛地收力,机枪都打不碎的合金玻璃,居然迸出几丝裂缝。 姜见明眯了眯眼。 他不禁暗想:这人生什么气? 但仅一瞬之后,那股戾气又被皇子克制地收拢回去——就像他曾把那样耀眼又危险的晶骨收归体内。 “……返航,”加西亚平静地收回手,居然直接在机甲上换个舒服的姿势坐下了,手肘搭在膝盖上,“回要塞。” 姜见明正琢磨加西亚刚刚那一瞬的火气是从哪儿来,这时听见返航两个字,神色微妙地一动。 他不能返航。他搞的动静太大了,军方的审查问话无法避免,按姜见明的计划,自己“故皇太子遗孀”的这层身份至少要瞒到银北斗将他的档案录入才行。 其实,如果不是半途遇上了活生生一个莱安——或者说加西亚,他本应该找个机会用雪鸠跃迁到阿尔法异星,和唐镇与贝曼儿他们会和,以凯奥斯军校的军校生身份加入第一要塞才对。 可是现在,计划全盘都被打乱了。 “殿下,”姜见明想了想又开口,试探着道,“从艾尔伯恩星城一路领我们到这里来的路易斯中校说,您平常停留在第二要塞的时间并不长?” 加西亚屈指敲了敲驾驶舱外的玻璃,漫不经心道:“第二要塞在远星际属于后方,没什么战事,是个有用的兵就迟早会被揪去前线……再说一遍,返航。” 这话太不客气了,姜见明仿佛眼见着一口大黑锅扣在整个第二要塞头顶上,上头还写了“没用”俩字。 他有点想笑,连忙清咳一声,握住了操纵杆,问:“那您接下来去哪里?” 加西亚:“阿尔法异星,第一要塞,明晚就出发。” 半空中,青黑色机体一个摇晃,刚动起来的激电又停下了。 ——看来,计划也没到全盘都被打乱的地步。 “?”加西亚皱眉低头。 却望见那个黑发年轻人抬头,眼中盈着有些神秘的笑意,抬起食指竖在弯起的唇边。于是黑色的手套与白皙的皮肤相衬得更加鲜明。 他轻声吐字:“殿下,我们刚巧顺路——咱们别返航了,我直接送您去第一要塞,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十章了,跨星际收尸取得初步进展。 姜:……我收了个什么东西? 第11章 惊鸿(3) 片刻后,破损的m-激电18停在荒芜的异星土地上,驾驶舱门从里面打开。姜见明站在机甲旁边,随手一捋被风吹乱的头发。 细瘦的手腕上,机甲雪鸠折叠成的金属镯子在阳光下闪了两闪。 黎明沉眠[星际] 第12节 “雪鸠启动,切换驾驶形态。” 姜见明食指在白色手镯上一拂。小巧的手镯泛起微微的荧光,先是飞快地延伸出半透明的神经导能纤维,在他前后勾勒出闪烁的驾驶舱图景。紧接着,手镯的金属片开始层层展开——明明只有那么小的一个镯子,却好像能够无限分裂下去,白色金属依次贴合在神经导能纤维上。 姜见明的身后身下都传来坚硬的触感,他被组装起来的驾驶舱托升至半空——转眼间,一架机身流畅优美的机甲,就在这样如梦似幻的光芒中凭空组装起来。 加西亚还坐在那架激电上面,尊贵的殿下这时又不急着返航了,将机甲的展开看了个全过程。 “s-雪鸠,”皇子似乎是觉得有趣了,语调也变得慵懒,含一点辛辣的讥讽,“这个型号还算不错,高速高防低攻,适合……临阵脱逃。” 姜见明勾了一下唇,诚恳道:“雪鸠曾经被评为第一美人机,您应该说,它适合中看不中用的花瓶临阵脱逃。” 众所周知,帝国在机甲方面的管制一向很严。民用机甲与军用机甲的性能差距比天大,最明显的一条就是民用机甲不允许装炮。 而军用机甲,又被划分为d/c/b/a/s/超s六个等级,同时分成普通机甲、特化机甲与折叠机甲三种。 以m-激电18为代表的普通机甲,通常都有着海陆空三种形态变化;特化机甲则着重加强其中一种形态,“熔岩”宇盗团刚刚的那一批来犯者,就是显而易见的空战特化机甲。 而折叠机甲又称“晶机甲”,属于尖端技术,使用可瞬间扩张的晶粒子合金,展开后机甲的机能与普通机甲有天壤之别,甚至可以安装高维跃迁系统。能被评为a级及以上的机甲都属于折叠机甲。 别看皇子殿下和故皇太子遗孀在这鸟不拉屎的荒野里你一言我一语的调侃,a级机甲可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 哪怕是以高防低攻著称的雪鸠,一炮的威力也能抵得上五驾激电一齐开火。 加西亚看了姜见明一眼,暗想:配他倒也不亏了。 刚刚那一连串的机甲操纵手法,看似凶险,其实稳得很。那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加西亚站起来,上前几步,手掌按住雪鸠机体,低声问:“你是什么人。” 到了这个地步,鬼也不可能相信这人说的什么“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新兵”。 姜见明内心发凉,暗想:我才该问问你是什么人,诈尸、还魂还是白日见鬼? 面上却故技重施,从前胸口袋中摸出银北斗军徽的芯片盒,在皇子面前一晃就收了回去:“至少不是您的敌人。” 加西亚的腕机在这时闪烁起来,姜见明瞥了一眼:“要塞的人找您来了吗?那我先走一步。这一届的新兵里有个叫高隆的大个子,殿下方便的话帮我给他带句话——好朋友,日后战场上见。” 加西亚没理会要塞的呼唤,按在雪鸠上的手掌不动,沉声道:“不是要送我一程吗?” 姜见明微怔了一下,而后哑然失笑。 他天生眉眼清疏,甚至有点寡淡,与俊美得烈烈惊人的皇子截然相反,非但不带丝毫攻击性,还会让人觉得过于单薄纤弱,好像掐一下就能掐碎了。 只有这时垂眼一笑,唇珠上那点淡红颜色潋滟起来,晃眼得厉害。 “当然是开玩笑的,殿下。”他闷笑着摇了摇头,“您既然是帝国皇子,那就请行事再慎重一点——比如,难道没有人教过您,不可以随便上陌生人的机甲吗?” 话音未落,一股巨力震开了加西亚的手掌。机甲雪鸠发出细鸣,“嗡”地浮空,它就像一只振翅欲飞的天鹅,眼见着就要直冲天际。 加西亚神色一凛:“站住!你……” 他右手腕上猛地刺出赤金晶骨,竟然想要仅凭晶骨的力量压制住这架雪鸠! 砰! 电光石火之间,一枚子弹与晶骨相击,发出“叮”的清脆的响声。 迅速升空的机甲雪鸠的驾驶舱内,姜见明右手握枪,温声说:“很抱歉,殿下……我实在不方便应付要塞那些审查,只能临阵脱逃了。” 他刚刚还在笑,可此刻对着皇子开枪的时候果决而精准,没有丝毫犹豫。 机甲升空的狂风将皇子的白金色卷发吹乱,加西亚含怒抬头,动作却猛地一顿。 连宇盗团的炮火轰炸都打不穿的晶骨,自然无法被一枚子弹所伤。然而……皇子看到了姜见明手中的枪,枪身正泛着银灰色光泽,如一匹星河织出的高贵绸缎。 加西亚瞳孔微微收缩,不确定地低声自语:“维纳斯之翼……?” 就是这一瞬的迟疑给姜见明争取到了时间,雪白的机甲腾空直上,只留下驾驶员的一句:“阿尔法异星再见,加西亚殿下。” 赛特亨利的提示音在s-雪鸠的驾驶舱内响起: 〈雪鸠已切换为飞行态,即将冲出贝塔异星大气层〉 〈高维跃迁准备已完成,随时可以进行跃迁〉 〈注意,注意!缓压液未注入,跃迁将对驾驶员的身体造成巨大负荷,汪……〉 姜见明把心一横:“跃迁。” 顷刻之间,s-雪鸠冲破贝塔异星的大气层,缩小在夜色渐渐降临的天际一隅。 当宇宙的沉黑星河在驾驶舱前的玻璃上流动起来的时候,球状的虫洞霍然展开,雪白机甲撞入其中,彻底消匿了行迹。 尘土飞弥的大地上,只剩下加西亚望着天际,若有所思的目光久久不离。 …… 阿尔法异星,e1区域。 蓝色双月高悬,不停息的长风带来寒意。天际裹着厚厚的一层云,正飘着小雪。 阿尔法异星,这是在已探索的远星际范围内距离人类帝国三大可居住恒星系最远的一颗星球,常年严寒,一年有八个月都在吹白毛风。银北斗远征军的第一要塞坐落于此,年复一年地坚守着人类文明的前线。 机甲雪鸠停在覆雪的大地上。 驾驶舱内,姜见明双眼紧闭,几缕被冷汗打湿的黑发黏在惨白的脸侧,人已经昏过去了。 一天之内,先是骤然进入晶粒子含量浓郁的远星际环境,经历了那样高强度生死攸关的机甲战……再加上生生承受了两次高维跃迁的压力。 这样接连的负荷叠加,放在寻常残人类身上,直接猝死都不奇怪。 不知过了多久,姜见明身子微微抽动,迷糊地找回一点神智。 他只觉得头痛欲裂,四肢酸软,体内脏器好像全搅在了一起,连最微弱的呼吸都会疼得痉挛。 嗓子像被火烧过,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嚣着干渴。 “咳……”姜见明挣扎着发出一点气音,他连眼睑都睁不开,“……水……” 智脑赛特亨利的蓝光在屏幕上跳动,雪鸠的机械爪从补给箱里翻出一瓶应急能量水,将金属吸管递到主人干裂的唇边。 姜见明咬住,艰难地咽下几口,凉凉的液体滋润了喉管,烧疼感终于消去几分。 只是他实在太虚弱,很快没了吮吸的力气。吸管从无意识张开的唇畔滑落,姜见明歪头晕过去,意识再度飘远。 朦胧中,他似乎看到浩瀚又冰冷的漆黑星海,看到凝聚了透亮真晶的异星焦土,看到战火中飞扬的白金色卷发。 有人向他走来……可他却不知道那是莱安还是加西亚,亦或是别的什么人。 在这异星的长夜中,姜见明几次挣扎着醒转又昏迷,就这么瘫痪了似地缓了许久,体力才一点点恢复过来。 等他真正苏醒的时候,正值阿尔法异星的破晓时辰。 雪在大约半个小时前就停了,黎明的熹光洒落进s-雪鸠的驾驶舱内。 “……”姜见明缓缓吐出一口气,睫毛动了动,吃力地睁开眼睑。 视野变得清晰起来,入目是熟悉的驾驶舱,眼前的屏幕上跳动着几个字。 〈检测到驾驶员生命体征不稳定,汪!请接受治疗仪治疗……〉 姜见明怔怔地倚在驾驶座上,手指插进凌乱发丝间:“……我又做了梦吗。” 莱安离开之后,他总会时不时做一些梦,但从没有一次像刚刚那样清晰。 〈主人,请接受治疗仪治疗,请……〉 眼前被晨光照得一片朦胧,姜见明眯起眼,试着动了动。 身体上的不适消去大半,只剩下手脚上几分虚脱感。 于是他伸手戳了一下赛特,沙哑道:“那枚真晶呢?分析结果出来了吗。” 〈请接……!接……〉 赛特亨利的声音卡壳了一下,两秒之后回答了问题: 〈真晶已经逸散消失,对比结果,和旧主人的晶骨匹配成功汪!〉 姜见明又怔了许久,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被自己当成项链的那枚戒指。 片刻后,他低头,轻轻说给自己听:“……那就不是梦。” 发生的事情太离奇了,他脑子有点乱。 首先,确定不是伪装……他对莱安太熟悉了,小殿下不可能骗过他。 无论他见到的是不是莱安本人,至少那人是真的不认识自己。 那么……会是失忆吗? 可为什么会有了不同的身份和名字? 这说不通,没有道理。既然加西亚能光明正大地在人前露面,想来可以排除“为了躲避某些阴谋而不得已假死”的可能,那帝国为什么要称皇太子已死? 再退一万步想,莫非加西亚与莱安真的是两个人? 就像路易斯中校说的那样,二皇子自幼驻守远星际,所以明面上不为帝国群众所知,连莱安都没有和他说过? 莱安……他试探性地提到莱安皇太子的时候,加西亚的情绪有过明显的变化…… 到底是怎么回事,以陈老元帅为首的一众军政首脑们必然是知道的,整整三年,居然一直没人告诉他……因为涉及什么机密吗? 还有那个皇帝陛下要在今冬另立储君的传言…… 难道所谓的新储君就是加西亚? 姜见明揉了揉太阳穴,摇头叹息。 “……算了。” 那个人,当年走得绝情且蹊跷,现在又以这样无情且谜团重重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 老天爷,他是上辈子欠了这位的吗? 姜见明苦笑着,他看了一眼面前广袤的雪景,压下翻腾的心潮。 算了,干想着是想不出什么来的,事已至此,只能继续前行了。 镇定渐渐回归,他对智脑下令:“帮我定位第一要塞,赛特,咱们去找你的机身。” 作者有话要说: 姜:千里寻夫,寻到先来一枪。 加西亚:棺材板下面网不好,前期容易掉线,多包涵。 黎明沉眠[星际] 第13节 第12章 要塞(1)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阿尔法异星,银北斗第一要塞前。 地面是结了冰的白色硬岩,光秃秃没有一颗植被。来自帝国各大军校的新人们刚刚驾驶着机甲结束了晨练,冒着一身冰霜冷气站成整整齐齐的一排。 青黑色激电的驾驶舱打开,一个个身穿银北斗黑色军服的年轻人站在下面,不少人大气还没喘匀,豆大的汗珠往下滴。 这些人都是今年从帝国各大名校毕业,又通过的银北斗选拔的骄子。年轻军官们踌躇满志地身赴远星,还没来得及做完建功立业的美梦,要塞里的魔鬼训练就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 最简单的是刚结束的晨练:整整一个小时的机甲越野,掉队的加练半个钟——从此以后一年时间,这将成为他们每日都要重复的日课……之一。 接下来,他们按理应该列队报数,听长官训话,整队回归要塞,然后才终于可以去领取今天的早餐。 然而此刻,整齐的队列里没有人说话。 包括站在最前面的带队军官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扭向一个方向,看着那个稳步而来的人影,满面愕然。 雪白的机甲停在几步远处的雪地上,异星球上的烈风吹乱了青年的黑发,姜见明神情平静,一步步向队伍走来。 他外头裹了件御寒的黑色厚长外套,领子把半个下巴都遮住,戴了手套的右手压着风中翻飞的领口,和一群大汗淋漓的新兵们比起来,简直文气得不像话。 姜见明就算在凯奥斯军校里也低调得很,放眼亚斯兰星城乃至全帝国就更查无此人。好半天才有同校的人认了出来:“那……那不是咱校六院的人吗!?叫姜什么……” 说话的新人类青年给了旁边唐镇一肘子:“唐少?是不是你那个朋友?” 唐镇愣愣道:“服了,厉害啊小姜。还真进来了……” 贝曼儿站在他旁边,茫然道:“天哪,这儿可是阿尔法异星,这个气候,这个晶粒子浓度……姜同学他,他真的没问题吗?” 带队长官是个中校,生了一副三角眼、鹰钩鼻,在最初的惊讶过后,面上剩下的就只有阴沉,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人物。 姜见明一路走到这个长官面前,倏地站直,行了一个帝国通用制军礼。 “帝都凯奥斯军校四九级毕业生,第六院姜见明,入队报到。” 中校盯了他一眼,嘴皮子一动:“干什么的?” 姜见明垂下眼:“奉上级命令,临时加入银北斗星际远征军,路上遇到些意外耽搁了一天,我很抱歉。” “报告霍林长官!” 忽然,队里一个人出列,高声喊了一句:“这位同学我认识,是个残人类,在校隶属后勤六院,报告完毕!” 这话里的恶意可太明显了,唐镇怒火中烧地转头一看,说话的果然是在凯奥斯军校里就“臭名昭著”的刺儿头,还眯眼冲他回了个挑衅的坏笑。 霍林中校眼皮狠狠一跳,嘴里道:“残人类?” 姜见明眉头一压,他敏感地从这位长官的语气中觉出一丝不善来。 他上前半步,沉声说:“长官,我……” 霍林阴着脸,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手套脱了我看。” 姜见明唇线紧了一下。他知道躲不过,索性抬头承认:“长官,我的确是残晶人类。我是……” 他刚想继续说话,没想到霍林中校听也不听,哼哼讥笑了两声,突然劈头盖脸就吼:“叫你手套脱了听不懂!?既然喊了入队报道,就给我服从命令!” 他手指狠狠地往姜见明肩膀上戳,“还有你这一身,够暖和的是吧?外衣也给我脱了!” “……”姜见明神色微微一变。 这下子,别说唐镇和贝曼儿这两个熟人,就是一众军校生都心惊起来。 阿尔法异星的严寒可不是开玩笑的,银北斗的军服本身材质就有御暑御寒的功能,再加上他们都是新人类,这才算能在这种气候下活动自如。 可残人类的体质众所周知的弱,哪里受得了这个? 唐镇当即就要张口喊话,可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姜见明居然干脆利索地将黑色外套一脱,和手套一起甩在脚边,眉头都没皱一下。 凛冽冷风扑面而来。他没有银北斗的军装,里面穿的是凯奥斯军校那身绀蓝色的制服,这也是帝国普通军官的军服。只因为还没录入部队,肩章上没有挂星。 霍林面色不改,眼神冰冷又鄙夷,看货物似的打量着面前这个身材清瘦、肌肤苍白的年轻军校生。 异星气温本来就冷,这时候又是雪刚停的清晨,湿风和刀子似的往人身上割,寒意一直渗到骨头缝里去。 姜见明强撑着站得笔直,却止不住身体生理性地发抖。 他两颊本就没多少的血色肉眼可见地往下褪,无声呼出的气息全是一团团的白雾。 “长官!”唐镇再也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喊道,“姜见明是我的舍友,他虽然是残人类,但是在军校里同时修六个院系的主课,打模拟对抗战的时候上机从来没输过,您可以查他的成绩——” 霍林中校扭过头来:“说话前要喊报告,军队里的规矩被你吃了?” 他手一指唐镇身后的机甲,冰冷冷地下令:“机甲越野加练20公里,现在就去。” 唐镇噎住:“我……!” 霍林中校道:“去,你什么时候跑完,你舍友什么时候站完。” 唐镇眼睛一下子就红了:“长官!!他不能——” 霍林冷冷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酷厉:“还想加?” 唐镇猛地咬牙,几乎就要发作,余光却看到姜见明偏过头望了他一眼,隐晦地摇了摇头。 “……”唐家小少爷狠狠深吸一口气,把头一埋,飞跑到自己的机甲前钻进驾驶舱,折回去加练去了。 姜见明就在那里站着,低垂的眼睫毛上沾了一点碎冰渣子。霍林中校不动,那群各大军校来的新兵也没人敢动,时间就这么一点点在风声中流逝过去。 十秒,二十秒…… 一分钟……三分钟…… “报告!” 忽然,队列里响起清脆的女声。贝曼儿咬了咬嘴唇,定定看着霍林中校,“报告长官,唐镇说的是真的!” 霍林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为所动。 已经将近十分钟过去,又有零零散散几个凯奥斯出身的军校生看不下去了。 帝国对残人类的保护做得很好,其中又以亚斯兰星城为最。凯奥斯军校里大部分都是一腔血气的年轻小子,看不得这种场面,很快又有几个人出列: “报告!”“报告!” 有人指着刚刚“举报”姜见明的那个家伙:“报告长官,这个人……徐胜帆,他以前打模拟战输给过姜见明,他是公报私仇!” 徐胜帆脸上肌肉一抽,像被踩了尾巴似的怒而叫道:“呸,别他妈血口喷人,老子能输给残人类?” 队伍里渐渐乱起来了,霍林中校依旧不为所动。 那边姜见明已经冻得嘴唇都发紫了,他其实体力还没缓过来,这时候随着体温快速流失,眼前也一阵阵发晕。 但他神智还很清楚,打战的牙齿轻轻咬一下舌尖,目光勉力落在自己蜷紧的手指上。 手……已经快没知觉了。 姜见明其实心里不慌,他知道单纯忍一会儿寒冷没什么,银北斗的军人,再怎么刁难也不至于活生生把他冻死在要塞外头。 可这时候他开始担心手。如果手指被冻伤,就连机甲操纵都困难了…… 万幸就在这时,远处响起机甲的声音。 青黑色的m-激电18歪歪斜斜地冲过来,又被驾驶员粗暴地停住。 驾驶舱砰然打开,唐镇几乎是从里头滚了下来,撑在结冰的地表上大口喘息,汗珠滴答滴答往下掉。 霍林中校低头看了一眼腕机:“速度比晨练快了一倍,行啊,归队吧。” 说完,中校抬起双手,十指猛地收紧成拳——幽蓝色的晶骨骤然从他的两腕释放出来,如一朵张开血盆大口的食人花,朝着姜见明当头扑下! “啊!”“长官不要!” 几声惊叫响起,却不是姜见明的。 “……” 黑发年轻人平静抬眼,淡淡看着停在自己面前几厘米处的晶骨。 于是他那双沉静的眼瞳深处,倒映出两泓幽蓝的光芒。 霍林中校眯了眯眼,缓缓收起晶骨,似乎没想到娇生惯养的残人类还能有这种胆量。 他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瞧了一眼停在远处的雪鸠,不咸不淡地说:“机甲不错,在我的晶骨面前不至于晕过去,注射的镇定剂应该也不错。家族里没少给你花钱吧,小少爷?” “……” 这话出来,姜见明心里头有点起火了。 不为别的,半个小时前他才从昏迷中醒转,手脚虚软得路都走不稳。 所以过来见部队长官之前,他为了自己看上去精神好一点,咬咬牙让赛特亨利给他打了半针的兴奋剂。 智脑很不赞同,这东西用多了总归对人体不好;姜见明其实心底也不是很想打,因为这些药剂每一支都很贵,而他根本不是什么小少爷,他很穷。 结果现在打了药,长官还不领情,居然还当他是富养的帝都少爷。 姜见明就暗暗后悔:失策了,他还不如直接瘫在雪鸠里过来,干脆把“少爷”的纨绔样儿做个足呢。现在浪费了药剂,他心疼钱……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到的远星际,又是怎么找到的要塞,看在你还有几分骨气的份上,我就不追究了。” 霍林中校说道:“不过银北斗不收废物。怎么来的,就怎么滚回去。” 姜见明轻轻调整呼吸,闭了眼又睁开。 “长官,我……”一开口,嗓子沙哑得吓人,像生锈的铁片在刮。 他也不在乎,清了清嗓子继续低声道:“我站也站完了,您看,能不能给我半分钟,听我把话……” 霍林中校越过他,冲一众新兵吼道:“列队!回要塞!” 姜见明蓦地抿唇,眼底暗光闪了闪。 霍林中校转身,走向他的机甲。 至于眼前这个残人类,已经被他当做空气。 新兵接引的活儿干多了,见的也多。偶尔是会有那么些膘肥体满的贵族大人们,把浴血的银北斗军徽看成赚资历的香饽饽。 如果能找到路子把自己不成器的小孩塞进来,在军里混个一两年再退伍,回去就是能吹嘘一辈子的光荣名誉。 霍林中校在心中冷笑: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有残人类跑到前线来,不知道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黎明沉眠[星际] 第14节 有那层关系,去后方混个文职不舒服吗? 然而,就在他与那个年轻的残人类擦肩而过的时候,后者突然毫无征兆地把手一抬,从前胸口袋中摸出了什么东西。 啪。 那个冰冷坚硬的东西,恰好不偏不倚地打在中校的脸颊上,拍了一下。 “你……!?”霍林顿时怒火中烧,一句暴跳怒骂已经冲到了嗓子眼儿。 可他眼珠一动,却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他看见漆黑芯片盒在姜见明的指纹下打开,露出的是雪银色的银北斗军徽。 在天上阳光和地表冰霜反射的光芒下,耀眼得令人不敢逼视。 “长官。” 姜见明都不正眼瞧他,侧垂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沙哑却淡淡:“这位长官,请问……您上幼校的时候,没有老师教过您,要听别人把话说完吗?” 全场瞬间就静了。 霍林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又惊又怒地瞪着眼,几乎都能听见他的磨牙声。 一群军校生们吓得大气不敢出,直愣愣地看着这个刚刚还隐忍听话,现在转眼就敢打长官脸的“同学”。 谁都不知道,姜见明这话说出来,自己心里先一阵好笑:奇怪,他怎么话出口变得这么毒了? 一定是因为遇到了莱安……不对,是加西亚……重说,一定是因为遇到了加西亚,被那人的坏脾气影响了的缘故。 姜见明转眼间就在内心里把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再次开口时依旧四平八稳的: “凯奥斯军校四九级毕业生,第六院姜见明,奉帝国荣誉大统帅陈.汉克老元帅的临时命令,特此加入银北斗星际远征军——入队报到。” 作者有话要说: 路人眼中小姜发作: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标准打脸爽文套路。 现实:花了冤枉钱,世界毁灭吧。 第13章 要塞(2) 位于阿尔法异星的银北斗第一要塞,与位于贝塔异星的那一座形态并无两样。 依旧是黑色合金打成的建筑,最外围是一层城墙,将里面高低错落的建筑群严密地保护起来,因为阿尔法异星常年的冰霜吹打,外表结了一层霜白。 瞭望塔直插入云,铁壁城头炮台低伏,它像一个铜皮铁骨的巨人佝偻着身躯,高大而沉默地坐在天穹下,近看时有种粗犷的压迫感。 要塞内部则被严格地划分为不同区域。两天前,来自凯奥斯军校的新兵们统一住进了要塞的宿舍区—— “妈的,我看那傻逼教官是真想把人逼死。” 宿舍间内供暖管道的阀门被开到最大。唐镇焦躁地来回走圈子,嘴里止不住地骂。 “我们这一帮长了晶骨的都不够他练的是吧,哪个残人类经得住他这么冰天雪地里的罚站!?” 靠里的床上,姜见明裹在厚厚的被子里,他闭眼侧躺着,零碎发丝散在枕头上,整个人脆得像张白纸。 他没睡,这时候轻叹开口,语调居然挺散漫:“好了,唐少,别吵了……没什么大事。” 贝曼儿坐在床边,给他掖实了被角,心疼地轻轻说:“姜同学,你感觉好点没有?还冷不冷?” 要塞外的那场冲突,最后以姜见明拿出了特级调令告终。霍林中校再怎么窝火,验过芯片的真伪之后,也只能哑巴吃黄连似的让姜见明进了要塞。 这人倒好,跟着一众新兵们进了要塞的大城门,从机甲里下来,没走两步就一声不吭往下倒,差点没把唐镇跟贝曼儿两个人给吓死。 “真的没事,我是直接用机甲跃迁过来的,副作用还没退才会晕,歇一天就好了,”姜见明摇了摇头,温声说,“贝小姐,谢谢你。” 贝曼儿仰起头冲他一笑:“都到这鬼地方了,还有什么小姐……姜同学叫我曼儿就好啦。” 她长相很甜美,是一看就适合穿着繁琐华丽的长裙坐在花园品茶里的贵族大小姐,却剪了一头利索的过耳棕色短发,被黑银军装勾勒出曼妙的身材。 在军校上学的时候,她明恋唐镇明恋得人尽皆知,没想到毕业后也不屈不挠,真就追着唐镇一起来了远星际参军。 以前唐镇总对她爱答不理的,现在同在远星际呆了几天,好像关系还真拉进了不少。 但现在,贝小姐更关心的可不是唐少。 “姜同学,你过来之前有没有吃东西?”她很小心地把姜见明连人带被子扶起来,“今天早餐有热汤,我留了呢。你坐起来喝点垫垫……来,慢点。” 姜见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扶在床头靠好了,腰后还被塞了个软枕。 贝曼儿麻利地从包里翻出保温饭盒,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 她从餐具包里拿出勺子来,笑着:“给。” “……” 姜见明从没见过这么贴心会伺候人的姑娘,拿着勺子愣着。 “……” 唐镇根本插不上手,也在旁边愕然地愣着。 他心里甚至诡异地发酸,却都不知道自己该吃谁的醋。 姜见明打开保温饭盒的盖子,里面是浓浓的土豆肉汤,胡萝卜、牛肉丁和土豆都被切成小块煮得很烂乎,热腾腾的白气和香味扑面而来。 他吃了一口,温吞地眨了一下眼:“伙食这么好吗。” 一抬头却发现唐镇和贝曼儿都神色微妙,姜见明这才反应过来,不禁轻笑:“哦,你们应该吃不惯吧。” 对他来说,这已经算是美味的免费食物,但是对于这两位来说,或许只是勉强能入口的程度。 贝曼儿俏脸腾地红了:“没……没有的事!” 姜见明不紧不慢地吃完了他的汤,想了想道:“对了,要录入档案,我们那位长官呢?” 他说着无比自然地把被子一掀,站起来想出门。可脚下才沾门槛就猛地一晃,居然要摔。 “小姜!” “姜同学!” 后面两个人大惊失色,但姜见明没有摔倒——门口恰好进来个人,一把捏住他的手臂,不容情地把他掼到一旁了。 脊背撞上冰冷墙壁,姜见明这才借力站稳,抬起眼叫出来人:“霍林长官。” 走进来的果然是霍林中校,这个面相阴鸷的男人在看到姜见明之后目光更冷了三分,森然讥讽道:“醒了啊。要塞的床睡得还舒服吗,小少爷?” 唐镇抢上前两步,把姜见明拽回床边:“快坐下吧你。” 霍林径直走到姜见明面前:“录入档案,你的腕机打开。” 旁边唐镇和贝曼儿心脏都提起来了,姜见明却坦然自若。 他点开手腕上的小液晶屏,调出自己的档案码,让霍林用他的腕机扫描了一遍。 中校看完把眉头一皱,显然,档案上“平民孤儿”、“已故军官养子”的信息与姜见明所表现出来的过于不符。 他关掉腕机,漠然道:“考虑挺周全,假身份都造好了?” 姜见明淡淡道:“这就是我以后在银北斗的身份,长官。” “……”唐镇和贝曼儿目瞪口呆。 什么叫“这就是我以后的身份”,不就是明晃晃的误导别人“我以前确实有另一个身份”? 而且被带坑里的还没法骂他,毕竟他这话还真不能算骗人,每个字千真万确。 唐镇愣愣想:不对,问题是,这家伙的反应怎么那么快,而且从脸上看不出半点端倪啊喂!——正常人怎么也得犹豫一下,他这唬人的段位也太高了吧!? 霍林中校果然被这位小神仙溜到坑里去了,他在姜见明肩膀上一拍,冷冷哼道: “听着,我不关心你家世怎么样,也不关心你上学的时候考试考了多少分、和什么人交过朋友结过怨,当然更不会关心你的体质天生多差。” “这里是军队,只认实力。”中校眼神阴森,“我不知道上头为什么真会派一个残人类加入银北斗,你最好尽早证明给我看。” 姜见明点头:“我会的。” 霍林闻言露出不屑的神情:“十分钟之后,晶骨实战搏击训练。你能参加吗?” 这是废话,先不说残人类没有晶骨,现在他这站都站不稳的状态更不可能去搏击。姜见明坦诚道:“不能。” “小少爷。” 霍林嗤笑了一声,转身往外走:“死的时候别拖着你的队友,那是正儿八经的银北斗兵,和你不同,每一个都是帝国未来的银矛。” “——你要是害死了人,老子把你尸体拖出来鞭。” 这话太过分,唐镇和贝曼儿一齐变了脸色。姜见明蓦地站起身,追上前两步,喊了声:“长官!” 霍林挑眉,站住了。 终于忍不住了?军官在心内冷哂,其实这小孩心性着实不错,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听他语调升高,哪怕只升高了一点点。 没想到姜见明绕到他面前,一本正经地:“我记得加入银北斗的新兵,应该有配发的机甲。” 霍林:“……” 姜见明侧个头,恰到好处地把眉尖皱成狐疑的表情,语调轻轻地说:“您总不至于扣押我的物资吧。” 中校僵硬地扭过脖子来,脸上表情维持不住。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怀疑姜见明是想故意找麻烦:“你有那么高级的机甲,还能看得上银北斗的激电!?” “不要白不要。”黑发的年轻人面无表情,但目光很认真,“最不济也可以卖了换钱。” 霍林:“……” 唐镇憋笑半天,没忍住:“噗。” 贝曼儿如临大敌地捂他嘴巴,小声说:“唐少,不能笑!” 姜见明继续追问:“长官,要塞里会配给晶粒子镇定剂吗?” 可怜中校从没见过狂妄得这么自然的新兵,生生被气得额角青筋狂跳,咆哮道:“你想得倒美!?” 姜见明露出个遗憾的表情。 然后飞速改口:“那能买吗?还有应急能量水,各类药品,枪械弹药这些东西,有什么途径购买……” “其实我还想要新晶械武器,虽然现在一定买不起,但可以当做一个小目标。” 黎明沉眠[星际] 第15节 “对了,要塞的医疗船在哪里,我可能会经常过去用——这里的医疗设施不花钱吧?” “还有我的银北斗制服,什么时候能……嗯?长官?” 霍林受不了了,闷头就往外走,姜见明居然不屈不挠地抬脚就追。 搞的中校气急败坏地回头,一指唐镇:“你!下一节晶骨实战搏击放你的假,带他把要塞转一圈!” 唐镇被贝曼儿捅了一下,才回神喊了句:“是!” 结果霍林中校都没想着听他回话,活像背后有个瘟神似的,铁青个脸匆匆走了。 姜见明不紧不慢地走回来,手往唐镇肩膀上一拍,淡淡道:“刚刚被罚加练累坏了吧,补偿你个小假,别客气。” 唐镇脑子发晕。 他崩溃地寻思:这是怎么个走向? 这个霍林中校,分明性格冷酷又狭隘,在要塞外头把姜见明那么折腾,他都觉得自己快恨上长官了。 可姜见明这家伙倒好,怎么……怎么像逗猫逗了一圈儿回来似的?? == 与此同时,宙海另一端的贝塔异星仍然笼罩在夜幕下。 银北斗第二要塞,军方会议室。 加西亚皇子单手撑着额角,扣发的发带早被他扯下来放在了一旁,于是奢华的铂金长发就如瀑般从他的指缝间散下。 皇子坐在会议室最里处的位子上,背后是惨蓝惨蓝的大荧幕。会议室的天花板上三排感应灯,一个都没打亮,搞得气氛阴沉得要命。 下头站着两个人——那憨直的大个子高隆和路易斯中校。 前者天生脑袋缺根筋,见着传说中的皇子殿下眼睛直发光,等加西亚亲口问他关于“小兄弟”的事,更是快乐得恨不能飞上天去,根本察觉不到气氛哪里不对。 苦就苦了路易斯中校,心里头战战兢兢,脸上还不敢露出来,手心直冒汗。 “姜、见、明……” 加西亚垂着眼睑,很缓慢地将这个东方名字在齿舌间碾过一遍。 他冲高隆一挥手:“你下去吧。” “哎,好嘞!啊不,是!” 高隆快乐地下去了。 转眼间,这惨兮兮的会议室就剩下俩人。 加西亚食指敲了敲会议桌,不咸不淡地道:“中校,你们今年收了个不得了的人。” 路易斯中校的汗流得更厉害了,声音干涩:“殿下谬赞……那个孩子确实任性妄为,其实很多新兵的第一个月都免不了这样,还请您……” “当然,你们也不得了。”加西亚倏然把眼一抬,冰冷如刀,“银北斗招进来的新兵,自己都不知道人家什么来路,档案一片空白就敢往远星际带,挺放心的么?” 路易斯中校那张脸一下子就白了,连忙低头:“殿下……殿下恕罪,我们这就去严查!” 他心里却叫苦不迭:那年轻人手上有着银北斗最高级别的特令,他就一个中校,哪儿敢跟这种大人物说要留人家的档案? 加西亚冷笑一声:“现在人都跑了,还查什么?” 他说着突兀地沉默了一瞬,摆摆手,似乎有些烦躁:“那个人本事不小,既然他有备而来,我看你们也查不出什么东西,别惹他了。” 路易斯中校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什么错觉,他怎么听殿下那句“别惹他了”的语气怎么微妙,中校咂摸了两下,居然从里头咂摸出一丝纵容的意味来。 一向严肃的中校忽然背后恶寒,他觉得自己脑子怕不是被异星生物给啃了。 路易斯连忙道:“殿下,那个小……那位阁下看起来不像是有恶意,我们以为他是帝国总部派来的特殊人物。” “……”加西亚再次沉默,眼神时明时暗。 会议桌的一角摆着个果盘,里面几样水果点心排得很齐整。殿下伸出手,随意地从中拿了一个苹果。 “中校,或许你很难相信,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我感到了威胁。” 加西亚闭了一下眼,唇间没头没尾地滑出了这么一句,“他的眼神……让我感到了威胁。” 他说着,用修长的五指掂了掂红润的苹果,放到唇边咬了一口。 喀嚓。 声音清脆。 路易斯脸色煞白,低垂下的脸上如映惊涛骇浪。 威胁,怎么可能…… 能让加西亚殿下亲口说出,感到了威胁? 那位小阁下,究竟是什么人物!? 加西亚慢条斯理地咀嚼咽下果肉,然后低声继续:“那个时候……我从瞭望塔往下看,与他的眼神相交的时候。” “……只有一瞬间,”皇子殿下盯着手中缺了个口子的苹果,冷淡道,“我怀疑自己会被他拆吃入腹。” 第14章 要塞(3) 要追溯银北斗要塞的过往,就不得不谈到历史。 新帝国历法一年,仅在新人类星际帝国建立一年之后,开国之君凯奥斯大帝便将帝国兵团重新编制,银北斗星际远征军就此成立,战旗直指远星际。 第一次神圣战役就此打响。 凯奥斯大帝是一代铁血雄君,这位皇帝亲手终结了旧帝国的黑暗统治,又御驾亲征,向远星际进军。 他在他的一生中发动了整整五次远星际战役,后世将其统称“神圣战役”。 星舰炮火所经之处,异星生物几乎被全部歼灭驱除,人类文明的疆域整整扩大了三分之一,方至现在的帝国版图。 大帝又在适合人类居住的三颗异星上接连设立三座军事要塞,作为银北斗的据点,并令军队长期驻扎,建立起进可攻退可守的军事防线。从此,人类再也不用生活在随时都会被异星生物入侵的恐慌阴影之下。 而凯奥斯大帝本人,则于第五次神圣战役中驾崩,消息传回帝国,顿时举国哀悼,万民悲哭。 对于这位酷爱战火的开国皇帝,以及他赫赫有名的神圣战役,有人说是利在千秋,也有人说是穷兵黩武。 但无论如何,各派历史学者都不得不承认——没有大帝,就没有如今的人类帝国和远星际格局,更不会有三异星上的三座钢铁要塞。 姜见明与唐镇并肩走在第一要塞的狭道上,边走边说话。 “那位霍林长官,脾气还挺有趣。”姜见明若有所思地笑了笑,“他以前出过什么事吗?” 唐镇:“啊?” 姜见明:“被来远星际胡闹的拖油瓶少爷小姐害死了手下的兵什么的?” “神了,你怎么猜到……”唐镇惊叹了一声,“这个霍林长官负责带新兵之前是先遣队的,后来一个队死得就剩他一个,所以脾气……” 他摇了摇头,“小姜,咱们忍他一年,等调走了就好了。” 两人穿过一扇自动门,唐镇指了指前面人群聚集的地方:“那头是补给区,机甲的能源管在那儿充能。如果常备武器坏了,也可以去维修换新。” 要塞的内部被划分为各个区域,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几乎自成一座星城,无论是发电滤水还是种粮畜牧都能实现自给自足。 当然,这些都是后勤部门负责的事情,和他们现在走动的军区隔了老远,开机甲都得跑五分钟才能到。 “补给区旁边,喏,是交易区。” 唐镇边说边带着姜见明走过去,“有要塞的售品也有私人交易,可以买到标准配给之外的东西。吃的用的挺全,药品、武器、镇定剂什么都有。” 姜见明皱眉沉吟。 现在对他而言,最严峻的问题就是镇定剂。 他带了十二管高纯度的晶粒子镇定剂,在贝塔异星已经用去了一管。如果只保证最低限度的生存需求,一针打下去最多可以让他撑三天。 这么算来,他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而军方的高纯度镇定剂,价格大约在二万币点一管。 也就是说,如果找不到额外获得镇定剂的途径,一个月之后,他每三天就得花掉至少两万……费用比得上住重症监护室了。 姜见明迟疑了一秒,伸出手指。 点开腕机的虚拟屏,调出自己的币点余额。 余额:836.7(币点) 姜见明飞速把屏幕一关:“……。” 唐镇当场噗地喷出来,笑着勾住他的肩膀:“乖乖,逃避能让点数变多还是怎么着?哎,别跟我客气,要不要借点给你啊?” “……”姜见明闷闷抿唇,压着眉撇过头去 ,“……别吵。” 这个人平常散淡又不合群,多少带点叫别人看不透的清寒气质,难得有这么明明白白吃瘪发愁的时候。 唐镇看着更乐了,笑了半天才直起腰来,走了几步又站住了:“咦?怎么……?” 对面的自动门上居然没有亮着指示灯,这意味着门是不开的。 旁边人来人往,有个士官发现他俩站着不动,好心提醒了句:“哦,你们是今年从军校新来的军官们吧,交易区那边刚刚封禁,明天再来看吧。” “封禁了?” 唐镇皱眉,抓抓头发小声嘀咕,“怎么回事儿,昨天还好好的……” 姜见明想了想,忽然问:“交易区那边还有什么?” 唐镇说:“再里头去就是长官们的住宿区了,哦,还有星舰港。难道是星舰要开过来?可是也不至于封锁到这边儿吧……” 姜见明一下子就明白了。 ……看来是那位加西亚殿下,如今帝国仅剩的一位皇子要来第一要塞,再怎么严谨的排查都说的通。 不过,那种级别的人物,除非再来一场惊天巧遇,不然以他们现在的级别,怎么想也不可能见到的。 事关莱安……这个人他必然会想办法再见一面,只可惜不是现在。 姜见明按下心里浮起的几丝情绪,面上分毫不显:“算了,我们先回去。” 他们原路折返,没想到这个时间正撞上其他人结束训练回来,不少目光直往姜见明身上飘,议论四起。 黎明沉眠[星际] 第16节 “是他啊,那个……” “残人类?” “对,好像已经录入档案了,说以后跟我们一起行动。” “不应该是放在要塞好好儿养着吗?那可是残人类……” 唐镇皱了皱眉,心里不舒服,拉着姜见明快步走了。 等回到宿舍,门一打开,里头几个人影刷刷转过头来,一共两男两女,都是年轻的面孔。 贝曼儿先站起来招呼,脸上扬起个明丽的笑容:“唐少,姜同学,你们回来啦。姜同学还没见过咱们其他队友,我把大家叫过来认识一下。” 唐镇一拍脑门,顿足道:“对对对,我给忘了!” 他扶着姜见明的后背,把人推进屋子里,“小姜,咱们凯奥斯军校的学生,只要毕业后选择参军一律都是军官,中尉军衔。但银北斗因为环境特殊,新来的军校生要有一年的适应期,先像普通士兵一样在长官手底下受训——这个你也知道吧?” 唐镇说着扭头,语气轻快:“我们隶属第三小队。他们几个,还有贝曼儿,都是咱们接下来一年时间的队友,这是……” 可是他话没说完,声音就是一滞。 只见那三位队友脸色阴沉不定,盯着姜见明的目光极其复杂,更没有半点友好的意思。 空气中弥漫起尴尬的气息,唐镇嘴角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贝曼儿脸上的明亮也渐渐暗淡下来,她凑到唐镇和姜见明两人身边,歉意地小声说:“对不起……我其实劝了他们一阵了,但是他们好像都……还不太能接受。” 姜见明轻轻叹了口气。 这种情况……该说倒也不出意料吗。 那边,三个队友互相对视一眼,站了起来。 一个微胖的高壮青年瓮声瓮气地说:“银河军防,乔.布朗。” 脸上淡淡雀斑的女孩咬了一咬下唇:“伯顿学校,艾丽.史密斯。” 最后一个出声的是个黑发青年,皱着眉毛说道:“凯奥斯军校,李有方。” 姜见明看了他一眼,暗想:怪不得看起来有几分面熟,原来是同校生,说不定以前还打过照面。 正想着,那个李有方就走到了他的面前。 “……我是第二院机甲操纵学院今年的毕业生首席。姜见明同学,我认识你。” 李有方表情阴沉沉的,下巴微抬,“我知道你有天赋,我也听见过我们院的院长夸过你,说很可惜,如果你是有晶骨的新人类,说不定会是百年不遇的奇才。” “说实话,我也为你感到可惜。” “但是。”李有方语调一转,硬邦邦地道,“再可惜你也得知道,你不是!” “你不是新人类,只是个残人类,一个没有晶骨,受不了晶粒子扰动,体质脆弱的人种——姜见明同学,这个现实,对你来说那么难以接受吗?” 唐镇怒道:“李有方!” 姜见明给唐镇甩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才看回李有方:“不,我很清楚。” 他很清楚自己是三天要吃掉两万币点的人种。 恐怖,恐怖如斯。 不算大的宿舍内,其余四个人都神色各异地看着对峙的姜见明与李有方。 李有方指了指自己脚底下:“你清楚?你清楚还在这儿?呵,你在这儿能干什么!?” 他说着自己先激动起来,都不等姜见明说话,唾沫星子横飞:“远的不说,明天就是第一次野外试炼,和异星生物实战!霍林长官现场计时计分,你是想去自取其辱吗?你知不知道,到时候丢的不是你自己的脸,而是我们整个队的脸?” 姜见明神色不变:“你那么确信我会丢脸?万一我成绩比你还高,你……” 李有方冷笑一声:“不可理喻,别做梦了。” “李有方!”唐镇暴起,冲上去揪住他的领子,红着眼吼道,“我他妈看错你了,当初组队的时候不是你上赶着要跟我们一起!?” 李有方腾地红了脸,梗着脖子说:“唐少的晶骨放在一院都是佼佼者,我当然尊重!谁知道你说要带的朋友是个残人类?” 他说话时脸上肌肉鼓动,背后双肩的位置开始快速凝结出晶骨,一双晶体状的外骨骼,正像螳螂的镰刀一般张开。 “银北斗里实力说话。残人类再有才能,到了远星际就是废物……” 雀斑女和微胖青年默默别开了视线。贝曼儿惊呼道:“别打……别这样!” 可是已经迟了,唐镇眼底凶光一闪,瞬间晶骨外放,居然比动了先手的李有方更快! 锵——!一声类似金属相击的脆响之后,两对晶骨恶狠狠地撞在半空中。 “呃!”角力只持续了两秒,只听咣的一声巨响,李有方整个人被横扫出去,后背砸在墙上。 唐镇粗重地喘息着,抬头怒道:“那老子比你强,是不是也能叫你废物,啊!?” 贝曼儿:“唐少!” “还没完呢,”李有方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双手握拳在胸前一锤,从手腕处重新凝出晶骨,低吼道,“再来!” 眼见着两个人的晶骨就要再次撞上,电光石火之间,一只手毫无征兆地插进了两人中间! 那只手没有做任何防护,指节白皙、骨架修长,纤细的腕骨上没有结晶,是属于残人类的手。 霎时间,两对晶骨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似的,滑稽地僵止在半空中—— 姜见明平静地说:“再来什么来,停。” “……” 唐镇和李有方瞪大了眼,他们瞠目结舌,延展到半空中的晶骨一动不敢动,冷汗沿着额头往下淌。 ……刚刚,但凡他们哪个没停下来,晶骨的力量足够在瞬息之间把人的手掌给绞碎,连着骨头都绞成渣。 宿舍里另三个人更是活生生被吓得脸都白了,大气不敢喘。 好几秒后唐镇才找回自己的嗓子,颤声道:“你……你不要命了姜见明!手给我放下!!” 姜见明置若罔闻,转过脸去,那只手掌就搭在了李有方的晶骨上。 “你……!你想干什么!?” 李有方又惊怒又紧张,鼻尖直冒汗。 他这么把脸一抬,姜见明清俊优美的眉眼撞入眼帘,连睫毛垂下的淡淡阴影都看的一清二楚。 有那么一刻,李有方心跳如擂鼓,他甚至恍惚起来,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话说的太过分了。 他怎么忘了呢,这人毕竟是个……敏感脆弱的残晶人类啊。 这样柔弱的人种,无论是身体状态还是精神状态都太容易出事了。 就在恍惚中,他感觉到自己的晶骨被拍了拍,姜见明那好听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语气很温和:“好队友,打赌吗?” 李有方张嘴:“啊……” 他迟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啊??” 不仅李有方懵了,其他人也懵了,一头雾水地看着神态坦然的姜见明。 姜见明说下去:“明天野外实战,是各自单独行动,猎杀异星生物对吗?你刚刚很确信,我会丢脸。” 李有方愣愣的:“……对。” “赌钱,我的成绩每比你高一分。”姜见明竖起一根食指,眨眼摇了摇,“一万币点。” “……” 空气诡异地凝滞了。 唐镇下巴咣当一声掉下来,又被他自个儿扶回去。 他崩溃心说:亲娘嘞,您这薅羊毛的手段也太绝了吧,这都行!? 贝曼儿颤巍巍道:“姜、姜同学,聚众赌博被抓到是要记过的……” 雀斑女孩艾丽愕然:“喂,你是疯了吗?你不知道机甲对异星生物作战不利吗,没有晶骨的残人类,怎么可能和异星生物战斗?” 姜见明笑而不语。倒是那个微胖青年乔磕磕绊绊地说:“那,那如果你成绩比他低呢?” “问得好。”姜见明煞有其事地把手掌一拍,挑眉淡淡对已经愣神的李有方说,“打赌当然要有来有往,只要我的成绩比你低,哪怕只低一分。” 他屈起食指,敲了敲自己手腕上的腕机屏幕,活生生从八百来币点里撑出了身怀八百万的阔气: “我的存款余额,都给你。” 作者有话要说: 姜:好队友,或许你喜欢打脸……唔(掩唇咳一下)我是说,你喜欢打赌吗? 花絮:小姜的余额是当初码这一章的时候的作者卡里余额,谢谢订阅正版的天使让我吃上饭…… 第15章 初战(1) 次日,晴。 对于阿尔法异星来说,只要不下雪就是好天气。 头顶着难得的朗朗晴天,一排青黑色的机甲列队走出了要塞,今天是这些年轻军官们第一次野外实战的日子。 机甲的驾驶舱内,姜见明系好了安全带。外头薄薄的日光穿过合金玻璃,照亮了他抬起的眉眼,以及身上的银黑色军服。 有人这样评价银北斗的军装制式:漆黑的是宇宙,雪银的是繁星。宇宙与繁星缀出的装束,紧紧收拢在人类的身躯上,正象征着银北斗军人们剑指远星的无畏征程。 “小姜,你……你别太勉强。” 屏幕上,唐镇的投影通讯闪个不停。他明显自己很紧张,还要强装出一派豪气干云来:“没事儿,待会儿自由行动的时候,咱们一起走。呵呵,长官也不可能盯着所有人……” 姜见明给自己戴上手套,忽然淡淡问:“你打过异星生物吗?” 唐镇脸色发青:“……没,没有。” 姜见明笑了,抬手摁断通讯:“别害怕,习惯就好了。” 队伍开始加速行进。几排m-激电18型号的机甲有序地飞驰在异星的冻土上,他们像一把崭新出鞘的尖刀。 一架蓝绿相间的机甲始终紧贴在队伍的中央部分,型号“l-恶鲨”,泛用性很强的b级机甲。 霍林中校和他的副官雷蒙中尉坐在里面。新兵的野外训练一个不留神就会出事,必须要有经验足够丰富的军官在一旁监护着才能进行。 黎明沉眠[星际] 第17节 霍林中校扯着嗓子:“都是帝国名校出来的精英,基础知识不用我多嘴了吧?第一排第一个!打开通讯频道,阐述异星生物的概念。” “是!” 被点到的青年精神一振,大声说:“异星生物,也称新晶生物,与新晶人类一样,都是黑波辐射爆发之后成功分化,达到完美的晶粒子融合的物种!自从神圣战役将它们从人类生活的疆域驱逐出去之后,新晶生物理论上只存在于远星际,因此现在大众更习惯称呼它们为异星生物。” 霍林中校:“继续。” “新晶生物常年暴露在辐射和浓晶粒子的环境下,变异方向千奇百怪,具有极高的危险性,我们根据新晶生物的对人威胁评估,将其划为d~超s六个等级,和人类晶骨等级、机甲等级的划分一样……” 说到这里,青年忽然迟疑了一下,“由于……由于晶粒子凝聚后的硬度极高,现阶段的公认是,对抗新晶生物的有效手段只有新人类的晶骨……和部分尖端新晶械武器。” 他说完就沉默下来,频道里一时没有别的声音,偶尔滋滋的电流声就显得有些尴尬。 最后那句话针对的是什么人,大家心知肚明。 机甲恶鲨的驾驶舱内,雷蒙副官面露难色,小声说:“中校,您还是……让那个残人类孩子回要塞吧。” 霍林冷哼一声:“他坚持要来,我也想见识见识他有什么本事。人死了我负全责,不用废话了。” 一个没有晶骨的残人类,到底怎么跟这些异星生物战斗?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在疑惑这个问题。 姜见明神色淡漠,只是握紧了机甲的操纵杆。 …… 辽阔的雪原不再一望无际,取而代之的是姿态奇异的高大植被。 枝头是墨绿的针叶,叶片锋利。多年积雪与聚集的晶粒子在树皮上凝结成一块一块的亮片,反射阳光时有些刺眼。 “哇,这地方真好看……” “我怎么觉着有点阴森森的。” 列队的机甲驶入这座覆雪荒林,就像误入了一副远古壁画。 霍林中校:“全体,停!原地分小队重整队列!” “这里,就是我们今天的训练场地。所有人给我看仔细了!” 随着霍林那粗嗓子的咆哮,机甲恶鲨驶到最前方,炮口高抬,冲不远处一株巨木开了一炮。 炮火呼啸过后,在年轻人们的惊呼声中,两大团红色的东西从浓密的枝叶间掉了下来,又从地上弹起,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怪响。 那东西形态像蛇,躯干很长,身躯上生满肉瘤和晶粒子凝成的刺,像起伏的红色海浪般飞速扭动着。一双金色竖瞳扭过来,盯得令人心里直发毛。 “——你们的对手,就是这群东西。” 第三小队的六个人聚在一起,贝曼儿率先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我的天……这么大吗,立起来比机甲都高一个头。” 眼看机甲之间议论声四起,雷蒙中尉恰到好处地替他脾气暴躁的长官担起了解释的职责:“这是冰林红锦蝮的普通种,d级异星生物,我们叫这东西‘红毛虫’,银北斗拿它来给新兵练胆已经几十年了。” “上午先给大家试手,适应一下和异星生物战斗的感觉。下午正式特训。做到十分钟内单独打死一只红毛虫,才有参加下午的计时赛的资格。” 听完雷蒙的解释,在场的新人们面面相觑,脸色更差了。 “只有十分钟,真的假的……” “不是小队合作吗?怎么第一天就要练单独作战!?” “草,老子不会资格都拿不到吧。 霍林扫了一眼身后的机甲们,隔着合金玻璃看到了年轻人们僵硬的脸。 这些没见过风浪的小屁孩儿们,是该好好捶打一番了……中校讥讽地歪了歪嘴角,不容置疑地下令:“第一小队,两个人出列。” 刚刚被打下来的“红毛虫”有两只,正好对应两个人。 霍林中校把手一挥:“一个一个来。” 很快,地狱磨炼就开始了。 与异星生物的战斗,大都是依靠晶骨进行的肉搏战。需要跳出驾驶舱,在几乎没有额外防护的状态下进行——但凡出错,那就是真正的生死一线。 这群帝国顶尖的年少精英们初上战场,能发挥出平常一半水平的都少,大部分都是被小小d级异星生物追得哭爹喊娘。 机甲恶鲨的驾驶舱始终打开,霍林和雷蒙保持晶骨释放的状态站在机甲上,随时准备着从赤蛇的嘴下捞人。 饶是如此,伤员的数量依然在增加。 霍林中校面孔狰狞,那煞气腾腾的咆哮一刻都没停过,几乎把每个上场的人都骂了个狗血喷头。 “往后躲什么躲,给我往前冲!往前冲!!胆子没米粒儿大,还想在远星际闯!?” “你!脚下站稳,别打晃!” “在学校里都学的什么破玩意儿?不行就滚,滚回家吃奶!” “软蛋,晶骨往哪儿扎呢,看准你的敌人再动!!” 随着时间推移,第三小队里,贝曼儿、乔和艾丽依次都被点了上去。 李有方回来的时候扶着肩膀——他被蛇尾掀飞,撞上树干擦伤了些,但还算勉强地卡着十分钟收拾掉了一条红毛虫。 他坐回驾驶舱内大口灌着水,斜眼看向姜见明,喘着气说:“看来,我们的赌约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你说是不是,姜……” 李有方话没说完,却一愣。 他身旁的那架激电驾驶舱前没有挂上挡板甲,玻璃上清晰地映出姜见明的侧脸。 那双眼眸漆黑深邃,底处映着认真的光。 姜见明似乎在轻声念叨着什么,食指有规律地点在唇上,细听才能听出是在自言自语。 “释放晶骨的部位,牙和尾……” “攻击方式除了蛇类常见的扑咬、缠绕,还有利用身体的拍击和摔砸。” “嗯,分化成真晶生物之后身体硬度成为了攻击优势吗……” 李有方神色诡异,暗想:这家伙,难道他还真的想上去打!? 现在规则定死了单独作战,唐镇和贝曼儿帮不了姜见明,他本来还觉着这人一定会灰溜溜弃权的…… 别待会儿真出人命吧……李有方心里头五味杂陈,扭头不再多瞧。 又几分钟过去,一架染血的激电靠近过来。 唐镇刚刚打完他的初战,过程有惊无险,最后晶骨直接砍飞了红毛虫的脑壳,赢得霍林教官难得的一个点头。 他大口喘着气,擦了把汗从驾驶舱探出身,关心一句:“小姜,我完事儿了。这东西挺难缠,你到底有什么办法?” 姜见明看都不看他一眼,目光全神贯注地盯着其他人的战斗:“嗯,在想。” 唐镇:“???” 姜见明终于舍得看他一眼,淡淡说道:“你那副天塌了的表情干什么,我也是第一次见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提前有办法?” 唐镇呆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等等,可是你——你以前不是跟莱安殿下走过远星际吗!?” 他又好气又好笑地举起双手,“你逗我呢,都到这来了,你现在说你没办法!?那刚刚你还让我别害怕!?” 姜见明低头也笑了一下,轻轻说:“别提他……他活着的时候,我至于自己开机甲打异星生物吗。” 话音刚落下的时候,他的名字被点到了。 “第三小队,姜见明。” 姜见明操纵机甲向前走去,身后唐镇还在风中凌乱:“你,你站住!那你跟李有方打的赌!?” 姜见明:“反正只有八百币点,输了也不心疼。” 刚说完他就有点后悔,于是不好意思地咳了一下,涩然说:“不……其实还是有点心疼的。” 唐镇:“……” 重点是这个吗!! 姜见明操纵着机甲出列。霍林中校那双冰冷的目光扫过他,忽然意料之外地说了一句:“你可以弃权。” “在异星生物面前,我不能保证一个残人类的生命安全。如果你现在弃权,我会认为这是个明智的选择。” 姜见明摇了摇头:“长官,我不弃权,您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旁边雷蒙中尉愕然,没想到居然还有新人敢在他这位凶恶长官手下讨价还价。 霍林却早就见识过这位的异于常人,只是冷笑了一声:“说。” 姜见明:“在我开口呼救,或者十分钟倒计时完成之前,就算您判断我有生命危险,也请不要出手。” 雷蒙中尉大吃一惊:“你!” 霍林脸色冰冷:“理由?” 姜见明勾起唇角:“因为,我判断您的判断不一定准确。” 话音未落,他面前的挡板甲合上。那架m-激电18已经飞了出去,滑过一个流畅的弧线,向着最近的一条赤色怪蛇驶去。 所有人大惊,议论声哗然四起。 “他……他不会想只靠机甲跟异星生物战斗吧?” “不可能,激电的炮根本打不穿那东西的皮!” “这个残人类也太狂了吧,居然不让教官救他?啧,待会儿就该哭了。” 意识到机甲的接近,赤蛇弓起身子,发出恫吓的嘶声,尾部横扫过来。 机甲内部操纵台前,蓝绿色的电子光闪烁起来,屏幕前弹出一个表示准备就绪的“汪”字。 姜见明点点头:“赛特,开始收集数据,计算它的攻速和反应速度。” 这种“红毛虫”的蛇身很长,一旦被缠绕住,想要脱身就会变得极其困难。大部分人都不会选择与蛇尾缠斗,能避则避。 然而这样一来,如何绕开蛇尾靠近要害,就又成了一个问题。有好几个人的十分钟耗光在躲避上,连打都没打着几下。 姜见明没有选择绕弯躲避,也没有冲着蛇尾巴开火。他一只手推杆,另一只手在操纵台上一划。 瞬间,激电的机身猛地往上拔起,尖锐的风声呼啸,蛇尾擦着机甲的底部就刮了过去! 周围顿时一片惊呼! 雷蒙中尉愣了,不由自主地夸了句:“好稳的操纵!” “胆子很大,战斗意识也很精确!他知道只有快速拉进距离才能做到有效攻击,目标很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