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文结局之后》 第1节 本书由(凝涉)为您整理制作 =============== 宠文结局之后 作者:宋昙 文案 : 在宠文结局里, 娇娇软软,除了生孩子什么也不用操心的宠文女主当上了皇后 霸道俊美,深情专一的宠文男主为女主遣散婢妾,终成九五之尊 而阮流珠这个反派女配则活该倒霉,被命运折磨得抬不起脊梁 然而,宠文结局之后 一切都将翻盘 隐藏在字里行间的真相也逐步显露 必看提示↓↓↓ ※ 关于更新:日更,不定时加更 ※ 关于男主:铁打的女主,流水的cp ※ 关于主旨:渣是会被虐的,好人是会好报的,万象是会更新的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宫廷侯爵 宫斗 女配 主角:阮流珠,阮宜爱 ┃ 配角:傅辛,徐道甫,傅从嘉等渣男 ┃ 其它:宠文,复仇,穿越 =============== ☆、第1章 故地重来何所见(一) 第一章 流珠长得白净,身材玲珑有致,细眉小口,一双美眸柔情似水。 徐瑞安这个才不过四岁的小胖子已经学会了分辨美丑,他虽知道流珠不是他亲娘,却对她亲近得很,死活不愿在奶娘怀里待着,硬要往流珠那里扑。流珠见状,微微一笑,搁了记账的笔,将瑞安搂入了怀里。 流珠是徐道甫的继室,两人差了足足有十五岁。流珠不能生育,便着人买了个生过孩子的妾室,那妾室也是争气,来了没多久便生了一男一女,大功告成之后拿了银钱离去,据说凭此做嫁妆,又嫁了个好人家。买卖妾室在当朝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流珠刚知道时也是震惊,觉得与自己所知道的古代不大一样,如今却也适应了。 阮流珠是穿越人士,只不过穿越了有十年有余,前尘早已淡忘。但她仍然记得,自己所处的这个时空不是真实的历史,而是一本网络小说里构建的朝代,也叫宋朝,这个宋和那个宋在朝代背景上颇有类似,却也不尽相同。 阮流珠不记得那小说叫什么了,只记得是篇以绝对甜宠为卖点的言情小说。小说的主角是她嫡姐阮宜爱,和她姐夫当今圣上。 阮宜爱乃是国公府的嫡女,肤白貌美气质佳,身娇体弱易推倒,关键是命好。至于阮流珠,则是文中的一个恶毒反派女配,本就是庶女,却不安分守己,总是眼红嫉妒阮宜爱,活该有个悲惨下场——嫁妆被夺,母女被逐,被逼下嫁,被害不能生育,还因不忠于夫而被浸了猪笼。 流珠抱着瑞安,边晃着他胖胖的小身子,边思及往事。 刚穿越来时,流珠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离姐姐远远的,肯定就离祸事也远了。谁知道不管她怎么躲怎么避,命运都按着它设计好的路线,有条不紊地行进。阮宜爱虽然看似是个傻白甜,可她身边人不是,纵使流珠不去招惹,他们也会出手相逼。 可叹流珠花容月貌,硬是被迫远嫁了个位阶极低,还大自己十五岁,门不当户不对的武官做继室。而阮宜爱则做了皇后,夫君专宠她一人。举国上下,随便拉出个人都能说出几个皇上宠皇后的趣事,什么雪夜亲手暖脚、远邦进贡的稀奇蔬果只送到皇后宫中、亲自打猎为皇后做狐裘之类的。 流珠不是不恨,可是恨也无用,只能暂且死了心,与夫君徐道甫偏居一隅,过太平日子。徐道甫被派驻在外,不常归家。他身材壮实,眉眼只是普通,但也算有男子气概,对待流珠也很客气,钱都给了她管,子女也都交由她照看。 刚嫁来时,流珠常常从噩梦中惊醒,被心中的恨意搅得夜不能寐,现在却也知足了。 正想着呢,流珠的思绪忽地被外头的一阵喧闹声打断。她眉头微蹙,放下瑞安,整了整稍有皱褶的裙衫,向外走去,却见家仆四喜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一脸喜色,道:“夫人,大喜,大喜啊!” 流珠一怔,微笑着向四喜身后看去,瞧那紫罗衣衫,乌纱小帽,竟是个官差。流珠及一众家仆连忙跪下接旨,待听完旨意,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夫君徐道甫原只是个从六品的武官,然在外打拼,颇为争气,在对抗西夷的战争中屡立奇功,名声都传到了她姐夫皇帝那儿。圣上登基不过数年,素有爱才之名,碰巧京中有了空缺,便拔擢徐道甫为从五品的四厢都副指挥使,还给他在京中赐了套宅院,并有其他封赏不等。 喜的是夫君争气,忧的是只怕搬回京中后,又要对上那一帮旧人。虽说已经认清现状,甘居人下,可到底意难平,流珠心口的这一股郁气,一直梗在那儿呢。 家仆却是没想这么多,反倒替流珠高兴。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嚷嚷道: “汴京的地哪里是好买的?内城里头的地,若不是在官府里有门路,绝对买不到。而如今老爷不花一分钱便得了套大宅子,又升了五品官,实在是光宗耀祖。如今只盼得老爷接连大捷,平安归来,和夫人在汴京双双团聚,哎呀,说得老奴几乎要老泪纵横。” 周遭一片喧闹,流珠微微一笑,并不将心中忧思写在脸上,着人拿了钱给报喜的官差,又赏了仆人们,与众人说笑一番后,回了屋里。她自觉乏了,便解了衣衫,伏在榻上午歇,可也不知是天热的缘故,还是心里有事的缘故,怎么也睡不着,一个劲儿地胡思乱想。 按照原著里写的,流珠本应是嫁给一个没落王孙做继室的,可那人已经是个糟老头子,据说下床都困难,她嫁过去就得做寡妇,流珠在困厄之中,巧用心思,说动了父亲勋国公,转而嫁给了徐道甫做继室。 之所以走这步棋,选择远嫁,流珠有她的难言之隐。 这难言之隐,就是她那皇帝姐夫,傅辛。 在原著中,傅辛独宠阮宜爱,恨不得捧在手里,含在口中,最后更是许了她整个江山。原著从头到尾就是傻白甜,可现实中的情况却复杂得多。 傅辛看似专一,可未必是真心。他对阮宜爱一见钟情,再见便说要强娶,图的是和阮家结盟。阮宜爱的婚事令勋国公支持傅辛,将他一举推上九五之位。 霸道、深情、专一、俊美,文武双全,千古明君,这真的是傅辛?流珠一想起这位小说男主,就想冷笑。这个人根本就是个狼心狗肺的变态!傅辛,实乃“负心”! 流珠的惨境,和傅辛脱不了干系。傅辛看似对姐姐专情,心里一直惦记的却是妹妹。他宠姐姐,折磨的则是妹妹,或许折磨才是这位□□贵胄真爱的方式。 流珠未出阁时,差点儿被这位姐夫霸王硬上弓。流珠和那糟老头子的婚事,是傅辛牵头拉线,表面上说是为了妻子宜爱出气,实则是防止这朵娇花被人摘去。流珠定下与徐道甫的婚事后,傅辛怒不可遏,妒恨异常,潜入流珠闺中对她亵玩一番,之后为了给她的“不听话”一个教训,更是使毒计,令流珠再不能生育。 阮流珠真是恨极了这位皇帝姐夫。她好不容易远嫁外地,本以为这个阎王已经忘了她,谁知如今又将她逼回京中,谁知道打的是什么鬼主意! 阮流珠目光一暗,缓缓抬腕,看着腕上疤痕。这是当年傅辛在她离京远嫁时,想要在马车上对她施暴,她举起簪子,直接就往自己手腕上戳,傅辛这才堪堪作罢,却仍是将她双唇吻肿。 那时候的阮流珠穿越不久,年纪轻,性子烈,受了点挫折便熬不下去,走不出来,现在做了母亲,持了家,有了夫君的阮流珠可不一样了。 回京之后,若是他还存着腌臜心思,阮流珠却是不会再把簪子对准自己了。他若是再犯,阮家人若是再为难,阮流珠便是搭上这条性命,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第2章 故地重来何所见(二) 第二章 既说要回京,也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回去。如何安置旧仆,带哪些人上京,什么东西留,什么东西不留,这些都要仔细度量。 当年流珠远嫁,带上了被逐出府的娘亲连氏,如今流珠要回去,连氏却是个包子性格,不愿再与旧人见面,且推说路途遥遥,舟车劳顿,宁愿待在这偏远的小地方养老,绝不肯再动一步。 流珠并不勉强。对于她这个便宜娘亲,流珠的感情十分复杂。从心理上来说,她不拿她当娘,只当她是个可怜女人。 勋国公年轻时英俊倜傥,能文能武,这宠妻的名声在京中无人不晓,娘子的肚子头六年没动静,他也不提纳妾的事儿。等娘子怀第二胎时,却突然多出了一房妾室来,便是这连氏。人都说是连氏爬床,可流珠却知道,分明是那表里不一的色/鬼借着酒意硬把连氏拉上了榻。 连氏性子软糯,被正房冯氏欺压得抬不起头来不说,自己被折磨得在鬼门关来来回回了好几次。流珠之前,时常受她连累,对她不是没有怨气,但为了责任,还是要赡养才对。 不过连氏虽可怜可恨,为人却是极善良的,与国公府中的许多旧仆关系不错,和其中一二丫鬟多年来一直通信。按理说来似这般下等人该是不识字的,可宋朝尚文轻武,王孙公子们喜欢吟诗弄月,大家族里的丫鬟被调/教得文采都不错。 见流珠不得不回京,连氏拿了与要好丫鬟婆娘的信,道:“仆人们不好在信里对主子说三道四,可字里行间,还是透出了不少事儿。娘听说官家对你姐姐已不复从前宠爱,国公府在朝上也受了不少打压,京中早有流言,只是传不到咱们这穷乡僻壤罢了。娘还听说,大臣们屡次上书,劝皇上广充后宫,再行选秀。若是国公府还像从前那般威风,这些墙头草哪里敢上书?只怕是官家的示意呢。” 流珠见屋子里只母女二人,笑了笑,柔声道:“自离京时,儿便下了决心。嫁夫从夫,国公府兴也好,败也好,儿不去理它,只盼着它也不要来惹儿。” 当朝女子皆以奴为自称,不论贵贱。用儿自称,也十分普遍。 连氏点了点头:“这般也好。”顿了顿,她眼中又有了几点神采,高兴道,“娘听说,汴京近几年又出了新花样。夏天,街上有卖冰食的,这吃冰是什么滋味,娘还真不知道。还有那鸿福楼的厨子,据说也做了不少新菜。” 流珠道:“等女儿安顿下来,派人来接娘。” 一听这话,连氏眼睛一亮,随即又一暗,有些怯怯地摇了摇头。到底还是怕那些旧人。流珠看着,心上一涩,暗暗一叹。 启程的日子愈发近了。 流珠别了娘亲,带着尚且年幼的儿子瑞安和女儿如意,坐着马车,向着故地越行越近。车声辘辘,流珠听着这令人有些心烦意乱的声音,又见光影在车帘与车壁上不住流转,心中不由得又思及往事。 她的父亲,勋国公阮镰,出身自鼎鼎大名的阮家。大名府阮氏,族中多出燕颔书生,能文能武,阮镰便是其中之一,既有功名在身,又立下了赫赫军功。先帝颇为倚重阮镰,许其国公爵位。 若没有阮镰及其一党助推,当今的官家,是绝对登不上九五之位的。她这皇帝姐夫,当年只是个母妃早逝的皇子,十分不起眼,既没有煊赫母族,也不得先帝宠爱,可最终的胜利者却是他。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流珠不甚清楚,只知道在傅辛刚刚登基时,民间曾有流言,说他杀父弑母,擅改遗诏。后来傅辛用铁血手腕,将反对派通通打压,这流言便也无人提起了。 流珠的嫡母,冯氏,出身名门望族。她看着肤白眼细,十分和蔼,可却是个凌厉性子,容不得人。 冯氏生了一女二子。女儿阮宜爱,当今皇后。长子阮恭臣,当年不知为何,对流珠十分厌恶,私底下对她没少折磨。阮恭臣这人却是个出息的,在朝做官,名声不错,一手书法写的尤好。次子阮良臣,却被冯氏宠坏了,整日流连楚馆花巷,与歌姬游乐。不过时下文人均爱附庸文雅,阮良臣这样的行径,说不定还是要被夸赞少年风流的。 流珠看了看自己的手。从手背看,端的洁白如雪,削葱根一般好看,可若是翻过来,只怕会被那手上的老茧吓坏。这可都是干活干出来的。 身为不被待见的庶女,流珠在国公府里为奴作婢,白白担了个小姐的名声,实打实的丫鬟命。相比之下,阮宜爱什么也不用操心,只需娇憨的笑一笑,撒撒娇,她什么都能得到。 流珠不嫉妒。人各有命,不能强求。流珠恨的是他们既然命好,何苦还要为难她这个命差的。 阮流珠长长地叹了口气。又想起离京之前,姐夫傅辛截了她的马车,先是对她欺辱一番,随即又冷眼看着她寻死觅活的壮烈姿态,嗤笑一声,道—— “你信不信?十年之内,你迟早要回本王的怀里头?” 阮流珠当时斜她一眼,愤然道:“你若是愿意抱着尸体,儿也不拦着你。” 傅辛低笑,声音低哑地说道:“对我这样放肆的,就数你这丫头了。罢了,且让你先过几年清闲日子,缓一缓心中郁气。我知你受了委屈,但你可要记牢,我对你才是真心。只是你姐姐是嫡女,我只能娶她,只能宠她。” 阮流珠不言,也不看他。傅辛扯了扯她腰间璎珞,也不由得有点恼火,脸色一沉,道:“我让你嫁那老县公有何不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没气力碰你。你若是听我安排,嫁了他,等他一死便可享福,我也不用给你下绝育的药。” 阮流珠一听,气到了极点,却懒得与他分辨。因为喜欢她,所以绞尽脑汁,在夺嫡之外还要分心给她找个快死的老头儿当夫君?她非要嫁另一个全须全尾的正经男人,他就给她下药,让她生不了孩子?表面上对阮宜爱宠到了极致,可每次来国公府,半夜都要摸到她房里扰她清梦? 即便一转眼,六年已逝,阮流珠现在想起来,还是气的胸脯起伏不定。 这日,她正昏昏沉沉地轻寐,瑞安和如意的笑声将她惊醒了来。阮流珠微微睁眸,听得身边丫鬟香蕊轻声道:“娘子,咱们已经进了汴京了。车子马上就要到咱们的宅子了。” 香蕊是她的陪嫁丫鬟,也是家仆四喜的娘子,最是可信,性子温和,却不缺主意。另一个丫鬟怜怜却爱说爱笑,也不晓得她太多往事,直接道:“娘子,官家赐下的宅院,据说是大宁夫人住过的宅院呢。当年大宁夫人与先帝乃是诗书知己,常被唤入宫中,所以这宅子,离皇城极近,倒方便了老爷每日早朝。” 阮流珠听着,心里却咯噔一声。 前朝有两位出了名的美人,乃是姐妹,一称大宁夫人,一称小宁妃。先帝盛宠小宁妃,可小宁妃却早早逝去,先帝因大宁夫人貌似小宁,将新寡的大宁接进京中,暗通曲款。傅辛赐下这宅院,打的又是什么主意? 香蕊急忙转了话题,道:“娘子大约是不回国公府的了吧?那么,可要备份礼送到国公府,好歹全个情面?” 第2节 阮流珠合了合眼,道:“国公府哪里看得上儿送的礼?送了也只是添笑话。” 马车行至门前,阮流珠下了车,觉得几年不见,汴京还是那般气派。别的不说,汴京人穿的衣裳,化的妆容,周身的阔气,均与小地方大为不同。 进了宅院,阮流珠不由皱了皱眉。这地方美虽美,景致虽多,可这回廊却是曲曲绕绕,庭院里感觉处处皆可藏人,不似国公府的构造那般开阔且清穆,一看便是女人住的地方。 阮流珠忙里忙外,将一切安排妥当后,总算是歇了下来。她刚一步入居室,屏退下人,正打算午歇一会儿,却忽地听得身后屏风传来一阵动静,紧接着天旋地转,再一回神,已被人打横抱起。 一闻那淡淡的龙涎香气,再看那张俊美脸庞,阮流珠心上重重一沉。 ☆、第3章 故地重来何所见(三) 第三章 做皇帝可不是个清闲活儿,更何况北蛮南夷时不时就要造反,朝中大臣又总和皇帝对着干,死活反对推行新政。傅辛忙于政事,凌晨才浅眠了一会儿,又因为得知流珠将要返京,做了几回梦,不得已早早就起了榻。 阮宜爱的小女儿令仪公主今日要过四岁生辰,阮宜爱特地着人去请皇上,却扑了个空,殊不知傅辛挂念旧人,早已悄悄离宫,守在了阮流珠的宅院里,静待佳人。阮流珠忙里忙外,忙活了半个多时辰,傅辛却一点也不觉得不耐烦,三十多岁的大男人,此刻却仿佛是个初会情人的少年郎。 听得阮流珠脚步声渐近,推门入内,屏退下人,傅辛唇角微翘,似猛虎出洞,一把把流珠打横抱起,扔到了榻上,掐着她不情不愿的小脸,端详着她娇艳如花般的容颜,压低了声音,喟然叹道:“卿卿还是离京时十*岁的娇俏少女,姐夫却老了。” 流珠强压愤怒,眯眼看他。如今的傅辛,已不是当年尚在蛰伏中的四皇子,而是手掌生杀大权的九五之尊。他不止拿捏着流珠的小命,徐道甫、瑞安、如意……她这一大家子的命,都攥在他手里。 但她知道傅辛喜欢什么。这个渣男,就是贱,偏喜欢她没大没小,口无忌惮。 “是老了。”流珠冷声道,“眼底发黑,眼里净是血丝,多了皱纹,少了头发,浑然一个糟老头子。依儿看,半截身子可算入了土了。” 她也是瞎说。傅辛虽三十有余,可外貌看上去,却仍是二十多岁的郎君,丰神俊朗,气宇轩昂。 傅辛果然沉沉地笑了,捏了捏她的鼻子,道:“小珠儿还是当年的性子。让姐夫看看,人可还是当年的人。”说着,他的手又不老实起来,灼热的掌心贴着她白藕似的胳膊,轻轻摩挲。 流珠心里恶心,几欲作呕。她止住傅辛的手,道:“你方才也听见了,儿交代了下人,一刻钟之后便来叫儿。” 傅辛把玩着她的手:“朕等了一个时辰,只换来一刻钟,实在是亏本的买卖。” 流珠微微一笑:“若是铁了心不买,便不会赔。” 头一次听见他以朕自称,流珠面上镇定,身上却沁出了汗。傅辛何等眼力,自然看得出来,压在她上方,伏在她颈窝处,柔声道:“卿卿何惧?”顿了顿,他目光一冷,转而沉声道:“我既然敢叫你回来,自然做了万全的打算。珠儿不妨猜猜,姐夫做了什么打算?” 流珠看着他那一双深邃的黑眸,心上一颤,笑了笑,道:“除国公,废皇后,杀妹夫,纳妻妹?” 勋国公府及一干旧贵族,早已阻碍了傅辛的路。流珠早就猜到他这般睚眦必报的人,早晚都会除了这群旧臣。国公府一倒,阮宜爱的宠爱,必然也跟着不复存在。那篇宠文早已经在几年前的时间点达成了原书的结局,这结局之后的故事,未必还会承接先前的甜宠主线。 她与傅辛虽然数年未见,可是她知道,身边的家仆里有不少傅辛的人。开始时她还会想办法打发了那些人,可是走了一批,又会来一批。这些年里,逢年过节,她都会收到“汴京辛郎君及其娘子阮氏”送来的礼,至于这个神秘的辛郎君是谁,不言自明。 他这样的人,登基之后对待旧敌,几乎是虐杀。他对待她一直贼心不死,又怎么会放过娶了她的徐道甫? 傅辛缓缓笑了,只轻轻在她唇上一啄,偷走她唇上胭脂,并不说话。流珠却蓦地握紧了他的衣角,咬牙道:“国公府与儿无关,你爱怎样便怎样。至于姐姐,多半早被你宠成了个废人,还请你顾念往日情分,给她些恩典。” 虽然强撑着不落泪,可是流珠的眼圈还是难以自制地红了。她这是招谁惹谁了?就想过太平日子而已,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老实的夫君,可爱的儿女,怎么这坏人又盯上门儿了? 傅辛睨着她强自镇定的样子,只觉得被朝臣噎出来的郁气也少了许多,嗤笑道:“怎么不继续说了?” 流珠张嘴去咬他的手指。傅辛骑坐在她身上,刮了刮她鼻子,冷声缓道:“朕不会杀徐道甫。当年少年心性,复仇心切,总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一泄心中怨愤,如今做了皇帝,却知道每颗棋子都有它的用法,与其扔回棋篓子里,不如——物尽其用。” 傅辛离去后,流珠洗了脸,重新更衣梳发,心里难免惴惴。 看着一双儿女嬉闹的样子,流珠却只觉得伤怀。她知道,这样的太平日子绝对过不久,却不知道行比当年更深了的渣姐夫又会怎么折磨她这一家? 徐道甫……作为棋子,又有怎样的用处? 流珠垂眸细思,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徐道甫是无门无路的小武官,流珠未出阁前,曾在勋国公府上的宴会里见过他,很不打眼,也没什么学问,对待下人十分客气,不似其他人那般高高在上,流珠这才留了心。 宋朝崇文轻武,京中人只知吟风弄月,却不知没有了在边关苦守的将士,这风只能是悲风,这月也将是残月。 流珠当年打听到徐道甫丧了妻子,并未再娶之后,哀求他娶自己,如今看来,或许是连累了他也说不定。 正发着愁,家仆四喜又报了喜讯,说是边关大捷,最多等上一个月,徐道甫就会归来。还说他如今是在官家面前记了名的人,官家到时大宴将士,必不会忘了徐道甫。又说以后老爷每日都要早朝,得买匹威风宝马,再置办几身衣裳。 流珠笑着,接连说好。 边关大捷,西夷人被打的伤了元气,至少几年之内不敢再犯,这就给了傅辛铲除国公府的机会。要知道这在前线打仗的大将,大半都是国公府引荐或培植的,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要等仗打完了,才能动国公府这只大老虎。 只怕傅辛是提前便知道了大捷的消息,这才有精神来寻她的衅吧? 流珠摇了摇头,愈发觉得,还是想些高兴事好。该来的总会来,流珠挡不住。 傅辛忙得很,不能天天来她这儿骚扰流珠。流珠原本乐得自在,可谁知国公府居然得知了她回京的消息,差了个婆娘来,催她带着礼回娘家看看。那婆娘自恃是国公府的家养奴才,耀武扬威,又因见过流珠早年的不堪模样,很瞧不上她,竟敢直接斥道: “奴不识得字,却也知道孝字怎么写。偷偷摸摸回了京,也不禀告爹娘一声,连份礼也不备。二娘子,你如今好歹也是官夫人了,总要懂得些礼数,不然就是给你夫家面上抹黑,传出去都是笑话。” 将庶女当成仆侍养,国公府又懂什么礼数?勋国公为了宠妻,什么礼数都不顾了,轮得到她一个小庶女来顾?流珠懒得理她,直接把人撵了出去。 这婆娘一走,怜怜扑哧一乐,香蕊却道:“她来这一番,却是有门道呢。” ☆、第4章 故地重来何所见(四) 第四章 听香蕊这样说,流珠敛了怒气,也明白了,道:“听闻大哥娶了房厉害嫂子,十分爱财,手段颇高,日日与婆婆较劲,想要执掌这国公府呢。还听说国公夫人开铺子,做生意,却亏了许多钱,把嫁妆都赔了进去,整日想着怎么补亏空。” 香蕊一笑,道:“国公夫人肯定以为徐郎君升了官,咱们家得了不少封赏,想趁机捞一笔油水,便派了婆娘来要礼钱。实在可笑。” 怜怜常在外采买,倒是听了不少消息,眼睛一转,快速道:“国公府里,如今可热闹呢。” 怜怜款款道来,却原来傅辛这两年已经借着贪腐案,削了不少爵位,其中有勋国公冯镰的亲族,亦有国公夫人冯氏的亲戚。穷亲戚来投奔,都是有往日情分的,国公府不能赶,只能暂时养下来。这白吃的人一多,加上冯镰这几年愈发喜欢排场,钱便有些撑不住了。 刚登基时,国库紧张,傅辛不得已,也只好放了些闲职官位,又设了些子虚乌有的名头,允许买卖。富商荣富华,人称荣六,出手惊人,直接买了个从二品的闲职,每天跟着上朝,其实什么心都不用操。人家不领奉禄,就盼着有个官当当,见见圣颜。 傅辛却是很喜欢荣六,渐渐地,发现这人虽没什么文化,做人却很有一套,在理财、农田之事上也颇懂,便开始让他领些差事干。荣六一步步混,如今已是从二品的户部尚书了。 恰逢冯氏做买卖,开铺子,结果赔大了,便打算卖儿子来补亏空。阮恭臣就不得已,娶了荣六的小女儿荣十八娘为妻,谁知娶进来了个祸害。十八娘爱财,爱权,手段高明,瞧不上冯氏那点儿小把戏,把冯氏难受得不行。 流珠乐了,道:“怪不得她连儿的钱都想沾。”顿了顿,她又想起那个大哥阮恭臣,“大哥儿还说什么不愿娶妻,看不上世间女子,临了娶了个十八娘,也不知算不算报应。” 阮恭臣现在看上去是个正经人物,少年时却也是个混世魔王。流珠小时候被他打过,还像对待犯人一般被用烙铁在脚上烫,差点儿成个瘸子。阮芸刚刚穿越成阮流珠时,据闻阮流珠是由大哥教习诗词时不小心坠入池塘,阮芸一直怀疑流珠是被阮恭臣推下水的。 兄妹两人如何会成这样,阮芸不清楚。但是流珠残存的恨意,还有脚底的烫疤,阮芸清楚得很。 闻得国公府不顺,这是一喜。可是紧接着,却是一忧。 傅辛忙于政事,见不了流珠,可他思念难耐,便想出了个办法。后宫之中空旷的很,没什么人,阮宜爱每日吃吃水果,逗逗孩子,看看坊间话本,日子也是无趣。 傅辛见她这样,便微笑着道:“爱爱的妹夫做了京官,你那小妹也跟着进京了。你闲的无趣,她夫君还没回京,说不定可以陪你说说话。” 阮宜爱眼睛一亮,娇娇地笑了。堂堂一个皇后,二十八岁了,生过六个孩子,模样却好似是个幼女,个头极矮,虽说确实肤白貌美,但那气质却未免太软糯了些,笑的时候微微抖着肩,还吐了吐舌头。 阮宜爱甜甜地说道:“妾出阁之前,与小妹十分要好。许多年过去,也不知小妹是否变了样子。不知小妹可否生子?嫁的郎君长什么样子?能做京官,必是个极出息的人罢?” 她天真纯稚,心性善良,只以为谁都与她十分要好。便是有人存心为难,有夫君护着,阮宜爱有什么可怕的? 她问的这些问题,傅辛一听,一点儿也不想回答,但还是强打精神,道:“没生孩子,但却帮着夫君买了个妾,那妾生了一儿一女。她嫁的那人,在她之前有娘子,还有个儿子。那儿子与爹关系不好,早早从军去了,只比你小妹小一岁。你妹夫寻常模样,比不上你夫君我。他看着粗壮老实,在带兵打仗上,勉强还算有那么点天分。” 阮宜爱眨着眼睛,听他细说,又吐了吐舌头,道:“都是妾的不是。当年小妹匆匆嫁人,妾忙着生孩子,一窝接着一窝,都没顾得上细问。只希望小妹不要怪妾。” 傅辛皱了皱眉,一笑,道:“这个窝字用的不好。又不是猪崽子,个个都是龙种。” 流珠的婚事是被冯氏和傅辛拖到了十九岁,宜爱却是傅辛求娶了几年,求到了十九岁。成亲九年,阮宜爱生了六个孩子,两男四女,但只有一男二女存活,活着的傅从仲如今十岁,却也是个病秧子。 究其原因,自然是傅辛搞的鬼。 傅辛不缺儿子,宜爱进门之前,傅辛的几个妾室还有已逝的嫡妻就给他生了不少儿子,宜爱进门之后,傅辛特地为了她,把婢妾一并放回娘家。但是,为了局势,傅辛需要阮宜爱给他生个儿子,一个就好,不用太多。 可怜阮宜爱以为枕边人待自己是真心实意,却不知道子嗣便是被他所害,妹妹也被他盯上纠缠,便连整个家族,都被他看做是砧板上的肉。 流珠听说宜爱想要自己进宫陪伴,立时便知道是傅辛的鬼主意。她心里有气,不肯乖乖就范,差人上街买了冰块,一个人关在房中,开始泡冰块澡。反正她本就被傅辛下了绝育的药,不必担心怀孕的问题。 来回折腾了两夜,流珠总算是如愿以偿,得了重感冒。她估摸着,这发烧怎么也得算是高烧,兴高采烈地对来催促的太监说自己染了重疾,怕给皇后过了病气,太监见大夫作证,也不好说些什么,只能回宫禀报。 傅辛正被政事搞得焦头烂额,冲着底下人发脾气,听太监如是回报后,他却不怒反笑,摇了摇头,让太监去告知皇后。 流珠这是头一次希望病慢点儿好,也算是老天爷难得如她的愿,她这病拖拖拉拉,足足耗了半个月有余。待她病好,徐道甫也快回来了。整个京城张灯结彩,一来为的是迎接凯旋归来的将士,二来则是为了行将到来的乞巧节。 汴京人过节的兴致极大,从七月初一便开始采买乞巧物,做巧芽汤。这可不是什么中国情人节,若非要找个名号,更像是女儿节。女儿家乞求上苍,希望能求得穿针引线的贤惠本领,这是个女儿专属的、借机透风的节日。 流珠从前也喜欢过这个节日,但自打当年刚穿越来,在乞巧节看巧灯玩博戏的时候遇见了傅辛,这个节日,就变成阴影了。 流珠虽不愿过节,丫鬟们却拉着流珠过节,早早便开始准备巧果。尤其还没嫁人的丫鬟怜怜,乞巧乞得相当虔诚,看得流珠相当感慨,不由一笑,拉着小女儿如意跟着怜怜乞巧。 ☆、第5章 可惜春残风雨又(一) 第五章 乞巧节当日,天还没亮,流珠被外头的喧哗声惊醒,刚揉了揉眼,便见着一个男人坐到了床边,周身汗味十分浓重,肯定是比不过傅辛那雅致的龙涎香,但流珠却远比闻见香气高兴。 她坐起身来,抬手要给远道归来的徐道甫宽衣,徐道甫却摆了摆手,平声道:“乏得不行了。且先让咱睡会儿。” 他说完,和衣倒下,呼呼大睡,鼾声如雷。流珠知他累了,并不介怀,小心绕过他的身子,穿衣走出门外,便见怜怜等仆人候在屋外。 四喜高兴地小声道:“郎君回来了,平安归来,这是喜事儿。对了,郎君还给娘子带了礼呢。” 怜怜承上礼一看,流珠有些哭笑不得。徐道甫出身农户,最是实在,竟在途径某地时买了大大小小几身袄,说是给娘子和孩子过冬时穿。那袄的颜色极为艳俗,若是流珠真穿了,只怕要惹人笑话。 尽管如此,流珠也觉得心里发暖,便亲自下厨,给郎君做些清粥小菜。她做的细心,待抬起头时,见天虽然亮了,月亮却还没完全下去,太阳隐隐出了头。她不由得微微一笑,避了下人,走到月下,学着那些丫鬟低声唱道: “天皇皇,地皇皇,奴请七姐姐下天堂。不图你的针,不图你的线,光学你的七十二样好手段,便图个好姻缘。” 说罢,她拿了针线,开始穿针引线,可不知怎的,穿了半天,那线也进不到针眼里。流珠叹了口气,分了心神,谁知这一走神,线却穿了进去。 流珠心下稍安,回了房中,只等着郎君徐道甫醒来。可男人或许是赶路太累了,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流珠做的早膳是不能呈上来了的,一番心血只能自己吃了。 徐道甫醒来后,烧水洗了澡,人精神了许多,用午膳时狼吞虎咽,吃了几盘菜及好几个馒头。流珠笑道:“在军中怕是饿着了吧?以后会太平许多,便不会再挨饿了。” 徐道甫微微一笑,道:“大军中了埋伏,被困山中,弹尽粮绝之时,咱确实是饿坏了。同行的将士,有吃死人肉活下来的,我只是挖土,吃鞋,揭树皮。咱到底是人,杀人已是迫不得已,哪里能吃人呢?” 流珠听着,跟着喟叹一番。徐道甫看了看碗中的巧芽汤,又看了看丫鬟手中的乞巧之物,这才意识到是今日便是乞巧节,赶紧道:“这是娘子的节,可不能跟着我这个粗人,在家里面随意过了。走,咱们出门。我对这汴京并不熟悉,找家门都找了许久,幸而娘子是京中贵女,比我熟悉,不如带我转转?” 也就徐道甫当她是贵女了。 流珠拿轻罗小扇点了点他的额头,撒娇道:“那你可愿任儿打扮?” 徐道甫哈哈一笑:“愿意,愿意。不能丢了美娇娘的颜面。我必须扮成个俊郎君才行。” 徐道甫面容冷硬,并不符合时下审美。宋朝子民爱的是美男子,个子高,模样俊秀,耳朵旁还要别朵花儿。似傅辛那般别花,只能是人比花亮眼,徐道甫若是别了,就着实违和古怪。 好在流珠很会打扮,不一会儿,那个略显土气的武夫便显得儒雅了许多,连着岁数也看着年轻了。虽已三十有九,却好似才过三十。 第3节 两人令家仆各自玩耍,不带任何仆侍,挽着胳膊出了门。流珠领着徐道甫吃了冰食,买了巧果,看了巧灯,又领着他去玩街头博戏。 汴京人爱玩,博戏摊子随处可见。这博戏也有很多种,有下人们爱看的斗鸡、斗蟋蟀,也有文雅人喜欢的弈棋、斗茶,而在京中最为流行的,便是关扑。 徐道甫看着流珠跟人玩了会儿弈棋,见她连赢数盘,替她高兴,但自己却不怎么提得起兴致——他看不懂,自然不喜。流珠明白他的心思,并不为难他,便假意驱赶他,让他去看斗鸡,徐道甫果然喜欢这个,看的高高兴兴,老远便能听见他的喝彩声,中气十足。 流珠轻叹一声,又集中精力于面前的棋盘。这棋戏倒是有些类似于现代的五子棋,名唤做黑白争,两人对弈,赢者得钱,可谓是时间短而拿钱快。流珠一直赢,对面那人终于没了斗志,苦笑着起身离开,流珠收了铜钱,得意得很,再一抬头,看见对面新坐下的男人,不由得神情一滞,收了笑容。 “怎么一见我,这脸就耷拉下来了?”傅辛垂下眼睑,掷下了一颗棋子。 流珠起身要走,傅辛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沉声道:“你若敢走,看斗鸡的那位郎君,只怕也看不了多久了。” 流珠抿了抿唇,也跟着下了一子。她几乎是乱下,随便拿棋子往棋盘上扔。傅辛勾了勾唇,道:“可见病是好了。让我忙得天黑地暗之余,还要操心你这自己找的病,真是该打。” 流珠仍沉默不语,傅辛心里不大舒服,却隐忍不发,又压低声音,道:“阮镰察觉风头不对,打算让宜爱吹枕头风。我听着不悦,又听她说想家人,干脆令她回国公府小住。谁知才住了两日,她又说住不惯国公府了,让我接她回宫。我趁机出宫,想起今日是你我初遇之时,便顺路来这里看看,果然见着了你。” 不止见到了流珠,还见到了流珠喂徐道甫吃冰食,夫妻二人紧紧相偎,着实令这位九五之尊妒火高涨。这女人是怎么想的?他哪一处不比这粗野武夫强? 流珠闷声不吭,傅辛恼火到了极点,给了贴身护卫一个眼神,随即便钳着流珠的手腕,猛然扯起她,瞬间带翻了棋盘。黑白棋子哐啷洒落一地,流珠一个不稳,差点儿跌倒,心中慌张起来,扭头去看人群中的徐道甫。 傅辛却是好手段。他知道这博戏最是能令人上瘾,早就暗中遵嘱护卫凑到徐道甫边上,引着原本旁观的他逐步深入赌局,输多赢少,欲罢不能,以至于连妻子被人生生扯走都不曾发觉。摊主见出了变故,以为是赌客间闹了矛盾,张嘴欲要说话,却被护卫的官刀吓得噤了声。 流珠一路被扯到了河边,河边满是莲花形、娃娃形的巧灯,女儿家们身着彩裳,对灯祈愿,一派祥和。 流珠恨得咬唇,心上微冷,开始想道:若是她用簪子去捅傅辛,可会有胜算?傅辛自幼习武,身手极好,周边还有暗卫跟随,只怕够呛。便是真有胜算,又会不会连累徐道甫和一双儿女,还有她那从军去的继子? 傅辛堂堂一个帝王,却好似是个混子,生生抢了条画舫来,用钱把画舫上的歌女客人全都赶到了岸上,又命船夫将画舫划得远些。船夫却是为难,连连道:“夜深了,看不见路,划远了唯恐出事。” 傅辛嗤笑一声,不再催促,拢了美人小姨子入怀,钳着她的下巴,灌了她整整一壶酒。他动作生猛,流珠根本喝不下去,酒液全从嘴里溢了出来,十分狼狈,可看在傅辛眼里,却别有一番风情。他欺身而上,将她口中溢出的酒液全都饮下,沉沉低笑,手更是不老实起来。 流珠眼神一暗,心上一凉,刚一握紧袖中的钗子,傅辛便将簪子夺了去,冷声道:“弑君一事,卿卿还是不要再想了。你那点伎俩,在朕看来,不过是情/趣。” 傅辛本性暴虐,只不过压制得极好。平时与阮宜爱缱绻,必要宠着她才行,令他觉得十分不尽兴。在流珠面前,傅辛随心所欲,十分尽兴,往日的压抑及郁怒全都发泄了尽。 玉壶翻倒,酒液倾流,湿了罗裙,也污了流珠博戏赢来的乞巧香袋。酒香混着花香,在船身轻微的颠簸间溢满了整间船巷。流珠嗓子沙哑,到最后已然无力,只能怔怔然地看着船舷外的一轮明月,似圆还缺,那月亮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一会儿晃得没了影,只觉得满眼都是漆黑。 河边众人祈愿美好的方向,恰是她饱受折磨屈辱的地方。 她轻轻拂去面上污浊,眯着眼,只听得傅辛哑声呢喃道:“朕幼年时,母妃逝后,受了苛待,舍不得吃好吃的菜,常常将它们偷偷藏起来,等到长毛,也舍不得吃。这美味佳肴,必须要等上一会儿,才能吃得尽兴,珠儿如何以为?” “珠儿以为,若是别人的美酒佳肴,便不该动。偷来的,抢来的,心中有愧,吃不香。”流珠无力地扯了扯唇角。 傅辛吻了吻她的额头,道:“朕却觉得,偷来的抢来的,最是香。便是别人已经动筷,朕也不介怀。” 流珠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傅辛又拉着她缱绻一回,这才将她送回了岸。看着月朗星疏,满街华彩,傅辛只觉夙愿已偿,心头畅快,转头见流珠脸色苍白,不免心疼,又温声道:“这是早晚的事,你该是早就料到。”顿了顿,他压低声音,冷声道,“回去之后,不得与你那郎君和离,且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你若说和离,他便只有死路一条。” 他最能看穿她的心思。流珠不愿拖累徐道甫,必会找由头和他和离,可这却不衬傅辛的意。 流珠被他逼得唔了一声,转头却见香蕊低头顺眼,立在不远处。这一眼,流珠如遭电击,立刻明白了过来。 为何自在闺中时起,傅辛每次来,都巧妙地避开了旁人,这问题总算找到了答案。流珠怀疑了不少人,却是没往最信任的香蕊身上想过。 傅辛瞧着她睁大的美眸,低笑一声,拍了下她屁股,目送她怔怔然朝着香蕊走去,整了整稍显凌乱的衣衫,这才上了护卫牵来的马,朝国公府赶去,做出一副风尘仆仆来接阮宜爱的模样,又与阮镰等长谈一番,令原本心思不定的阮镰又放下心来。 国公府的人但觉得,虽有人说官家冷情冷心,可是看他对皇后宠爱的样子,那可是万万做不得假的。他这样宠阮宜爱,怎么舍得令她家里遭了难呢?国公府的荣宠,必然长盛不衰。 他们却不知道,傅辛少年时还有压制不住的时候,孤鸷之气都写在眼里,如今步入中年的傅辛,性情隐忍,喜怒不形于色,又有什么演不出来呢? ☆、第6章 可惜春残风雨又(二) 第六章 主仆相对无言,流珠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便倦怠地半倚在她身上,两人相扶着,回了府内。流珠由香蕊服侍着洗了澡,因疲乏至极,双腿几乎站不住,便早早倒头歇下。 许久之后,徐道甫才迟迟归来,兴高采烈,说是赢了许多钱,起初接连输,后来总算翻了本。香蕊告诉他自己与娘子觉得无趣,便去河边看巧灯了,看巧灯的人极多,挤着了娘子,娘子膝盖都磕青了。徐道甫心头生出愧疚,连忙问有没有事,听说无事,便放下心来。 他却是不知道,那青痕乃是娘子挣扎时磕到了矮桌,哪里是在街边摔的呢? 香蕊垂下眼,没有说话。她也并不担心娘子,娘子心韧,明日便会恢复。 果然如她所料,流珠第二日又开始操持家事,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乞巧节月夜画舫一事仿佛不过是个噩梦。 两日过后,又有人来传圣旨,说是官家开宴,犒赏将士,徐道甫需得携娘子出席。流珠没说话,徐道甫却是很高兴,对着流珠道:“你可不知道,我跟兄弟们说,我娶的是国公府的女儿,皇后的亲妹妹,且是一等一的美人,比那些营妓美多了。他们都说我吹牛。啧,咱怎么会吹牛!这次你可要打扮得好看些,压过他们家的娘子。” 流珠眼一垂,便听得怜怜唾了一口,笑着指出道:“郎君可是不会说话。怎能把娘子这般的好人和那些人放在一起相比?” 徐道甫一听,也急忙改口,连连称错。流珠却缓缓笑了,柔声道:“还有一点。可不能说儿是皇后的亲妹妹。有一个庶字在,便是天地之别,云泥之分,哪里算得了亲呢?不信的话,你进了宫问问,儿那什么心都不操的姐姐,九成九没听说过你这粗人的名姓。” 徐道甫不懂其中门道,只是讪笑。 几日之后,便是宫宴开时。流珠恹恹的,懒得上妆打扮,可又知道到了宴上,只怕要遇上一群旧人,不能落了脸面,只好又打起精神来,压下心中不安,为宫宴做准备。 这文中宋朝的重男轻女风气还不曾形成,乡下有了苗头,汴京却没这说法。男女皆可同桌而食,大约算是这朝代最大的好处。阮流珠跟在徐道甫身后,听着他与将士们大声交谈,偶尔还会夸耀自家娘子的容貌和身世,将流珠当做商品一般显摆,她心头不悦,却不好说出来,只能微笑以对。 然而等入了席间,距离开宴还有半个时辰,文臣武将们不能动杯动筷,只能动口,便高声相谈,而夫人们自然也搞起了夫人外交,表面上看聊得都是些浅显的话题,但入了耳后,却都成了水极深的秘事。 这是徐道甫头一次见这样的大场面,心中有忐忑,更多的则是亢奋,两只耳朵几乎通红。流珠正与几位性子爽朗的武将家娘子相谈,刚一抬眼,便对上了大娘冯氏的眼,看着慈眉善目,眼神却阴恻恻的,看着令人心生寒意。 流珠对她微微一笑,便听得一宫婢走到她身边,道:“阮娘子,皇后邀娘子在宫宴前,去一同说些体己话儿。娘子且随奴来。” 流珠一挑眉,只以为又是傅辛的花样,可谁知这宫婢低着头,却真将她领到了皇后宫前。说起来这宫殿名唤做浣花苑,很不庄重,并不是前朝皇后所住的正殿,可傅辛“宠”宜爱,便由着她性子来,宜爱喜欢这小苑的风荷和冬梅,便搬来了这里,也算是她诸多任*儿中的一小件。 流珠沿着回廊款步缓走,跨了门槛,甫一步入宫中,便见傅辛席地坐在小案边,把玩着酒盏,不远处的屏风后则隐隐有哭声泄出,听声音肯定是阮宜爱。 锦屏绣幌,兽炉香袅。明烛映着屏风,屏风上有个小小的影子,那人哭声绵软,娇嗲得很,小肩膀一抽一抽,着实惹人怜爱。 傅辛原本面上隐隐带着冷色,见流珠来了,定定地盯着她,低笑着对屏风里的人道:“爱爱,别闹别扭了。你瞧,你妹妹都来劝你了。左不过一件衣裳,你何必与朕为这点小事生了间隙?” 傅辛示意流珠坐到身侧。流珠一言不发,隔着段距离,坐到了小案对面。 阮宜爱嘤嘤低泣,委屈道:“妾从前想穿什么便穿什么,便是做少女打扮,陛下也不曾多说什么。如今陛下许久才来看妾一次,连妾穿什么也要管,做什么妆容也要管。你若是好好跟妾说,妾岂会不按你说的来?奴奴之所以生气,是因为陛下恩宠大不如前。” 流珠不明所以,太监关小郎见她困惑,笑了笑,解释道:“如今正是盛夏时节,荷花妆十分盛行,汴京少女多梳形如荷花的发髻,穿领子如荷花一般的裙裳,活泼娇俏。皇后今日想要在宴上做这打扮,官家不准,两人便吵了起来,只等着阮二娘子说和说和呢。” 傅辛摆了摆手:“就你话多。还不去偏殿拿些西夷进贡的果子来给二娘子尝尝?这儿的事儿,便不劳烦小郎费心了。” 关小郎知道官家这是赶他走呢,虽说他一走,殿里边就没人了,只殿外有些守卫,可是关小郎也没多想,挠了挠头,持着拂尘出了殿门。 闲杂人等一走,傅辛便不老实了,脱了靴袜,一面用脚趾去勾对面流珠的裙裳,一面假装正经地说道:“二娘子,你打算如何说和?” 流珠偏头看着屏风上映出的人影,那贵为皇后,或者说,贵为宠文女主的娇娇女子背对着屏风,肩膀抽个不停,而屏风这面,霸道专情的男主角却正与小姨子暗通款曲,案下勾连。 作者写了帝王罕见的专宠,写了阮宜爱百般如意的人生,做为读者的阮流珠当年看的高兴,不曾深究那些可疑之处和明显不符合逻辑的地方,哪知道自己会有机会亲眼见证这恶心的真相呢? 流珠往后稍稍退了退,并不劝说宜爱身为皇后该如何如何,转而谎称道:“这荷花发髻,荷花裙,儿在汴京中确实见了不少,只不过近些日子却是见不着了。那些没出闺阁的小娘子们说,这等装扮,要在乞巧节当日及之前做,才算吉利。若是过了乞巧节还这般打扮,怕是不妥,有碍姻缘呢。” 傅辛微微勾唇,又十分强硬地去扯她的手,轻轻抚着她手心里的茧,对着屏风那侧道:“二娘子说的这事,朕都不曾听说过呢。不过二娘说的,着实有理。” 宜爱听了,肩膀也不抽动了,也不顾流珠这个外人在场,抹了抹眼泪,撒娇道:“好。妾便依你一次,换你备下的宫装。只是奴奴有个要求,要你来给奴奴换,还要你许诺,接下来这十日里至少来见妾十面。” 傅辛揉了揉眉心,穿上靴袜,一边说好,一边趁起身时捧着流珠的脸,飞快地亲了下,又将酒盏端起,钳着她下巴,逼她喝下,低笑道:“二娘还请避嫌。” 流珠的眼抬也不抬一下,起身出了门,等了片刻后,便见引她的那宫婢又低着头走来,带着她回了大殿。 宴上太平无事,只徐道甫因官家提了他的名而格外高兴。待回了家中,掩上房门,徐道甫醉醺醺地道:“从前听闻官家为了皇后遣散婢妾,又见我家娘子这般美貌,只以为皇后定然是个极美的女子。可谁知亲眼一看,皇后虽确实貌美,娇娇可怜,可身高也就刚过我的腰,配上那一身庄重打扮,简直像个偷穿娘衣裳的小女娃。咱倒是没想到,官家好这一口儿。不是我说,两人站在一起,更像兄妹,不似夫妻。” 他哪里知道,官家也不好那一口,倒是和他不偏不离,一个爱好。 “祸从口出,患从口入。你若是知道这话不该说,便千万别张口。这话也就在我面前提上一提,切莫再跟儿提,也不能跟别人提。”流珠搁下醒酒汤,蹙眉说道。 “不说,不说。”徐道甫喝了醒酒汤,反倒更困,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流珠,道,“娘子今日真给咱长脸。” 流珠斜他一眼,又听得他呢喃道:“娘子你这眼,细看着带点儿褐色,倒是像北蛮人呢。” “醉了便说胡话。”流珠给他拢了拢被子,徐道甫便这样沉沉睡去。流珠怔怔地看着他,不由忆起了从前听过的一些传闻。 听说宜爱做了皇后之后,倒是有许多国公府的对头借皇后行为不端,任性妄为来做文章呢。她从前只当是乱做文章,今日一看,却也心头发凉。 身为一国之后,便是任性,也不该仗着夫君纵容,任性到如此地步。傅辛这样宠阮宜爱,简直是“宠杀”,日后指不定要借此做什么文章呢。便是废后,只怕被指责的,也不是他。 ☆、第7章 可惜春残风雨又(三) 第七章 徐道甫领了龙神卫四厢都副指挥使的职位,又看似得官家倚重,在兵部帮忙,忙得不可开交,夜里头回来便倒头大睡,鼾声震天响,哪里有功夫与娇妻缱绻。 这到底是不是傅辛的小心思,流珠懒得寻思考量。她白日也忙,忙着被皇后召入宫中陪聊陪玩,也是傅辛变态,专喜欢在阮宜爱眼皮子底下和流珠偷情,自觉兴奋又刺激。近些时日,他似乎玩腻了,喜欢在午后独自理政时,让流珠在旁伺候笔墨。 流珠自然不会好生伺候他,拿了阮宜爱喜欢看的坊间话本,坐在旁边随意翻看。这些话本受了官家和皇后甜宠故事的影响,也喜欢写些全天下独宠你一人的故事,流珠一看这些话本,自动把男主代入成傅辛的样子,便恶心得不行。 这大家族里过得好的,都是掌权的一方。掌权的娘子,哪有一个娇娇软软、傻傻憨憨,只知生孩子的? 久坐伤身,流珠可是一定要比傅辛活得长的。她背着手,走到傅辛身侧,边心不在焉地替他研墨,边拿眼看他批阅奏折。因她立在傅辛右手边上,看的字都是歪的,只认出了一些姓名,虽不认得人,却也暗暗记在心中,忽地听得傅辛带着笑意道:“如今能看懂这些手写的字了?我记得离京之前,你还是只能勉强认出印刷字的怪人。” 流珠心上一紧,又道:“国公府不好好养儿,自然将儿养成了个怪人。” 傅辛捏了捏她的鼻子:“我替你报仇。” “先捅了你自己,便是报仇了。”流珠低头,平声道。 傅辛不恼,反倒添了兴致,心上念起,强硬地捧着她的小脸,正欲要与她做些亲昵的举动,却见一人从门外急急走入。待看到殿内情形时,那人也怔愣在原地,倒退了两步,这才反应过来,遽然跪倒在地,俯身道:“儿臣有要事禀报。” 这人模样清俊,与傅辛倒是相仿,活脱脱一个柔和清俊版的少年傅辛。少年看起来年岁不高,声音略显青涩,腰间别有腾龙玉佩,当是皇子。 流珠心思一转,对了对号,知道这人是傅辛的长子,十七岁的傅从嘉。比起阮宜爱所生的十岁的傅从仲来说,这人年长许多,早早领了政事,朝中风评很好,也是文武皆备,胸怀韬略。 虽说傅辛爱极了流珠,可却还是不准她听政事的。流珠也识趣,避了开来。知道的少些,说不定还能活得更久。傅辛那般多疑,日后变了心,肯定怎么看她怎么厌烦,她若还知道这些辛秘事,一脚便踏进了鬼门关。 自家娘子在这里陪侍君侧,徐道甫全然不知,只顾着与同僚一同处理军务。然而几人暂歇之时,一人玩笑道:“徐三哥,你家娘子那般娇俏年青,还是国公府的贵女,与你相比,活像是一朵鲜花插到了……插到了内什么上面。你若是再不抽时间陪陪娘子,你娘子说不定要回娘家享福咯!” 徐道甫稍稍一顿,却还是摇了摇头,道:“我娘子岂是那样的人?比如今更困苦的日子,我们在小地方,早就过过。更何况她时不时就要进宫陪皇后,最是懂情理的人。” “徐三哥,话可不是这么说。你从前在老家,那地方偏远,人也老实,自然不会出事。可汴京这地方,水深,幺蛾子也多。你看街上那拢着袖子,耳边别朵花儿的公子哥,天天晃悠着,一双眼睛贼溜溜,那是要干嘛?当然是要祸害其他宅院里的娇花咯。” 另一个刑部官员也道:“前段时间有个案子,便是娘子一枝红杏出墙来,郎君发现之后,一怒之下,砍了红杏。哎哟哟,那一地血,要不怎么说是‘红’杏呢?” 徐道甫却摆摆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做事去了,也不知是压根不信,还是不愿去多想,抑或是害怕深想。 待夜里头,徐道甫难得早早回了家中,看见流珠正在做绣活,时不时揉腰,便凑头看去,却是流珠在给他买回的那几件袄添绣花样。经她这一打理,这些土气的袄,看着好看了不少。徐道甫瞧那绣样,知道要花费不少工夫,心头生出来的那一点小尖芽儿般的疑虑也彻底打消了,笑呵呵地拉娘子去用膳。 饭桌上,他一个劲儿地说今日又见着官家了,官家夸了他,十分骄傲。流珠听着,心里有气,却也只能给他夹菜,以此堵他的嘴。 可叹这老实郎君哪里知道,流珠腰痛,正是他口中的官家给折腾的。傅辛怎么也做不腻,花样繁多,流珠甚是屈辱,可又不敢反抗,一反抗,身上就要有伤,有了伤便容易被看出来。他三十出头,已不是青年,哪里来的这许多精力?流珠也想不通。 过了几日之后,徐道甫有些为难地和流珠说起了件事情。 前一阵儿南边遭了洪灾,悠然万顷满,俄尔百川浮。滔天洪水淹了徐道甫的老家,徐道甫爹娘家田宅都被淹了,无处可去,又听说徐三郎在京城做了官,想必十分富贵,便千里迢迢来汴京投奔徐道甫。走到离京城没多远了,这才央得一个文人代笔写信,等徐道甫收到信,二老第二天便要来了。 第4节 流珠一问,才知道来的不止是徐道甫的爹娘,还有他大哥一家,二哥一家,甚至还有个邻家丧了爹娘的孤女。 她思忖一番,说道:“爹娘来了,不能不管,儿会收拾出最亮堂的那间大屋给爹娘住。兄弟们,还有那孤女,来住也没问题,只是长住,却不是个事儿。你也看了那国公府,打肿脸充胖子,都快要被亲戚们把钱挥霍尽了,咱这小门小户的,比国公府都不如,又能吃得了多久呢?兄弟们都是作农的,又能在京中找着什么长久活计?” 徐道甫道:“来都来了,先让他们住。至于养人的钱,我来想法子。” 流珠笑道:“你想什么法子?去卖身还是卖艺?或是借钱?你管谁借?你一个刚来京中的小官,急赤白脸找人家借钱,人家借不借?借了又该怎么看你?你只有月俸,还有官家先前给的封赏。这些封赏都是官造的宝贝,不能流传,买卖可是犯法的,你记下了?” 这一连串的发问直令徐道甫心头发堵。他闷声应下,心里却隐隐不悦。 对于徐道甫亲戚来的这事,流珠十分发愁,傅辛自然知晓。白日被唤进宫之时,流珠不过盯着傅辛腕上的珠子多看了会儿,便听得傅辛低笑道:“可是想着这个能卖多少钱?” 流珠一愣,知道傅辛指的是徐道甫大帮亲戚要来投奔的事儿。她眼一垂,懒懒说道:“可不是吗。儿在你身边,受这等委屈,心里不安,身子也不爽利,还能图什么?总不能图儿姐姐的位置吧?图的不就是陛下这一点儿钱财吗?” 傅辛知她是在玩笑,却还是把腕上珠子解了下来,给了她,定定地凝视着她,颇为意味深长地道:“只要你敢图,朕就敢给。” 流珠心上一紧,午后的困意全都消散了干净。傅辛这珠子名贵至极,她怎么敢卖?搁在手里,简直是个烫手山芋。此外,他那话,又是什么意思? “儿把这个卖给陛下,求陛下给儿现钱。”流珠抬眉,故意耍赖道。 傅辛嗤笑道:“小娘子找别的买家去罢。朕没这个兴致。若说是小娘子卖自己,朕还愿意还还价。” ☆、第8章 可惜春残风雨又(四) 第八章 流珠看着徐道甫这一大家子,面上带笑,心里犯愁。 徐道甫的爹,快七十了,满口家乡话,一直大声嚷嚷,流珠也听不懂他说什么,只得笑着点头。徐娘倒是个好说话,因为她耳背,什么也听不见,流珠说话,她便点头。 另有徐道甫大哥徐道协,可不是个好相与,不使力,却只想享好处,看着不是个正经人。他娘子是个乡野粗妇,泼辣得很,年近三十,得了个闺女,没取名,就称作徐大姐。徐大姐十八岁,没许婆家,只怕这事儿又要靠流珠操心。 徐道甫二哥徐道正倒还好,一家人虽不识字,却很懂礼节。徐道正是个木匠,手艺不错,直说自己能养活自家,如今只是暂住,找到活计和房子,便会搬出去。可巧了,徐道正一子一女,儿子跟着流珠那个继子一同参军去了,女儿徐*跟徐大姐一样岁数,也没许婆家,人如其名,知书达理,虽略显生疏,却是个讨喜的小娘子。 一个道“正”,一个道“邪”,也真是巧了。 至于那孤女柳莺,更是让流珠不省心了。这女儿家的,长得有几分姿色,进了京中,心也活了,平日里搔首弄姿,眼带秋波,哪里像一个刚刚丧了爹娘的孤女? 自打这群人住进宅院,流珠没睡过一个踏实觉。白日里被宣召入宫,那徐大嫂非要流珠带着自家傻大姐面圣,流珠只好道:“儿还真想带大姐进宫。可是那侍卫不让啊。” “你可是官家的小姨子,俺们都是皇亲,侍卫怎么能不放?”大嫂道。 流珠正了面色,道:“儿不曾沾过国公府的光,你们自然也沾不上。京中水深事儿多,你们不要顶着皇亲的名头出去惹事。天上掉下个金元宝,在这汴京街上随便砸一个,可都是皇亲国戚,王公将相。论资排辈,排个几年也排不到你们。” 大嫂讪讪地收了手,在心里好好埋怨了流珠一番。 流珠入宫后,好几次差点儿睡着。傅辛自是知道怎么回事儿,都是个老男人了,却还孩子心性,拿毛笔在她脸上作画解闷儿,正高兴时,外头又进来了个人,竟然又是傅从嘉。流珠被脚步声惊醒,避到偏殿里,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全然不知脸上还留着陛下的御笔。 另一厢,徐道甫也在发愁。 爹娘遭了洪灾,旧疾复发,抓药看病这都是钱。大姐说要相亲,置办新衣裳,*虽没张口,但不能厚此薄彼,这也是钱。徐老大前两天就在街上晃了一遭,赌的裤子都不剩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徐道甫推说不管,徐老大便提起往日情分,嚷嚷着说要进宫城参徐道甫一本,要学戏文里写的那样告御状。 这帮人才来了几日,花钱便如流水一般。徐道甫见了娘子,总觉得抬不起头来。 说起来他领着的这职位,主要是管宫城一个宫门的轮值与守卫,以及某一片宫域的侍卫。这个职位,绝不是肥差,但也不是完全捞不着钱。 这不,今日,他手下有了几个空缺,便有人领了几个人来,说是自家亲戚,希望能在宫城城门当个守卫,谋个饭碗。这人是京中世族出身,虽是旁支小户,可追溯起来,祖上也出过皇后太后,便如流珠所说,京中处处是贵人,徐道甫平头小农,一介武夫,哪个也惹不起。 这是徐道甫头一次干这卖官买官的事儿。他宽慰自己道:官家山穷水尽,国库紧张了,也卖了不少闲职,咱只是跟着官家学罢了。 他也不想想,这天下都是傅辛的,可这宫门,可不是他徐道甫的。 徐道甫前脚卖了官,后脚就有人告诉了傅辛。傅辛看着伏在案边,难得酣睡的阮流珠,拢了拢她额前碎发,微微一笑,眼中发亮。待听得来人又说勋国公给敬国公、辅国将军等人写了绝交信,说是他们宴会没请自己,从前也有道不同的时候,在京中闹起了不小的风波时,官家抿唇,摇头道: “看来朕在乞巧节那日的话,他听进去了,但又怕朕是骗他,日后将他牵扯进去,便来了这么一出。他也不管,若是打草惊蛇了,朕的谋划,便是白费了。” 半月有余过后,徐二哥徐道正在京郊找着了活计,还是做木匠,便领着娘子女儿一并离去。阮流珠喜欢这样的亲戚,给他们塞了些应急的银两,二哥千谢万谢,直说以后定会常来拜访,还请弟妹不要介怀。 流珠送走了徐二哥,见怜怜欲言又止,给了她一个询问的眼神,这小娘子果然忍不住了,愤然说道:“娘子,奴可是看不下去了。那个死了爹娘的柳莺,前一段时日,总去街上晃悠,想要勾搭公子哥儿,可她虽有点儿姿色,可却万万入不得这些闲散郎君的眼。这几日,她收了心思,改勾引徐郎君了。” 怜怜又列了些证据,香蕊却没有说话。流珠思忖着,回了屋里,不一会儿,便见徐道甫从徐大哥徐道协那儿回来了,喝了点小酒,不知唱的什么小曲儿,用的是家乡话,流珠听不大懂。 或许是由于亲戚和钱的事儿,流珠总觉得徐道甫与她疏远了许多。虽说原来也不算多亲近,可她还是觉得自己是娘子,不是个单纯的管家婆,如今的感觉,着实古怪。 徐道甫走近了些,唇红得异样,脸上也被人涂了胭脂,衣间还放着条小香帕。流珠一看,那香帕上绣着只柳间黄莺,除了柳莺,还能有谁? 流珠却也不气。没有感情,便犯不着生气。她思来想去,勾连起前因后果,只一笑,玩笑道:“这胭脂偷的谁家的?香帕又是哪个小娘子的?可是同一个?儿不曾想到,郎君也会这般风流。” 徐道甫却急了,道:“这有什么可管的?” 流珠见他急眼,有些意外,也来了气,便冷声道:“儿不管你,儿只管儿的银钱和儿的首饰。儿匣子里那些钱,都是丫鬟们做绣活,卖了绣品换来的,郎君见过哪家当官的让丫鬟们做这等事?你拿这钱,给谁贴补胭脂了?儿的那些首饰,都是娘留给儿的,你要便要,悄没声地拿了首饰送给姘头,这叫偷。” 徐道甫扔了串珠子到案上,也冷声道:“不过是些首饰和小钱,你身上哪一件衣裳,不是我赚来的?说起这偷,我倒要问问你,你是不是偷汉子了?这珠子怎么回事儿?” 却原来徐道甫进了京后,从前以娘子为傲,如今却总觉得被压了一等,这辈子也超不过去,流珠平常与他说话,他总觉得流珠是在难为他,给他脸色看,心里不免憋屈。看着娘子如花美貌,再想起人家的流言,他还真觉得自己是团牛粪,心里恹恹的,提不起兴致。 柳莺来了之后,这姑娘会哄男人,架子低,姿色虽不比流珠,可却千娇百媚,投了徐道甫的心意。他又想,反正柳莺没去处,自己纳房妾室也不是什么大事。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不敢和娘子提起。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徐道甫去偷柳莺,反倒更刺激了。 柳莺说要首饰,徐道甫也不知道什么首饰好,只知道娘子带的必然好极。他拿了首饰给柳莺,却不小心翻到一串男人带的佛珠子,明显不是娘子的东西,从前也没见妆匣里有这东西,再忆起同僚所言,徐道甫起了疑心。 他将佛珠送到珠宝玉器的铺子里,请了曾有一面之缘的老板相看。那人说这珠子,天底下只这一串,能拿到这珠子的人,定然大富大贵,身份很高,多半不会败落到变卖家产,只会看情面送人。 流珠一想,弯唇一哂,猜了个大概,镇定道:“凡事都要有个证据。你闻闻这香气,那是龙涎香,只有官家能熏。这是官家赏我的,便是天底下只有一串又如何?天下都是官家的,都要由着他性子来。” 徐道甫一愣,知道自己一时妒恨,气到心头,竟然忘了这一层,不由得愧疚起来,又转了态度,好好哄起了流珠。流珠别过头去,指甲却几乎陷入手心里。 ☆、第9章 六曲连环接翠帷(一) 第九章 徐道甫对阮流珠心生愧疚,阮流珠提出要替他纳柳莺为妾,徐道甫反倒摇头拒绝了。阮流珠不由笑道:“郎君亲也亲了,摸也摸了,却不愿意纳,人家只怕真的要去告御状了。” 按理说来,柳莺身在孝期,不能行婚嫁之事。可过了这村儿,便再也找不着这店儿,柳莺便说爹娘的尸身至今寻不到,也是有活着的可能的,不能草草断定,所以她算不得在孝期。这话虽可笑,可按着律法,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确实不能销户。 徐道甫别无他法,只好纳了柳莺入门。但也不知为何,将柳莺纳了之后,徐道甫怎么看她怎么生厌,全无之前的兴致,又想老老实实睡在娘子房中。可每次他刚一进流珠屋里,那柳莺便撒娇哭闹,令人来请走徐道甫。 怜怜对此很是生气,背地里道:“只以为郎君是个老实人,谁曾想一入了京,什么麻烦事儿都找上了头,郎君也变成了狼君。还有那柳莺,比巷子里的流莺还下贱,真让人瞧不起。” 流珠只一笑,道:“哪里有什么真正的老实人?要么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要么是真傻,要么就是还没遇着让他不老实的东西。” 怜怜撅着嘴,玩笑道:“娘子这样说,直令奴觉得天都塌了。奴可是想找个老实人过日子的。” 其余几个丫鬟对着恨嫁的怜怜玩笑了一番,流珠看着她们笑闹,但觉得郁气跟着少了几分。 可谁知,这孤女柳莺的事儿刚消停了,徐大郎徐道协又闹出了一桩案子。 却说那国公夫人冯氏亲自乘轿,前去视察名下的铺子,归返之时,忽地听得不远处有人自称是皇亲国戚,与官家与皇后与国公府都沾亲带故,嚷嚷个不停,口气着实气人。那冯氏听了,心生不悦,便叫家仆去看。 家仆回来后,先是笑,这才恭敬地道:“奴还当又是哪家破落亲户,谁知竟是个鼻孔里插大葱,装象的,实在不知天高地厚。” 冯氏一细问,却原来这嚷嚷的人,竟然就是住在流珠宅子里的徐大哥徐道协,和他那女儿傻大姐。徐大哥来了汴京之后,自觉是贵人,每日上街,吃喝嫖赌,没有不沾的。这不,眼下他与人关扑,欠了赌债,那人死拽着他不让他走,徐道协觉得跌份儿,便扯着嗓子道: “你这小郎,也不打听打听咱是哪一家的。若是说出来,只怕要吓死你!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可是官家的妹夫!我有这样的亲故,哪里会短了你这几两银钱?” 冯氏觉得荒唐可笑,心思一转,决定给流珠家里找些麻烦,便叫了个家仆,交待了他几句。那家仆得了令,便去给徐道协下套儿了。 这日晌午时分,柳莺正在宅子里耍泼,说阮流珠薄待她,她的首饰份例等还比不上流珠身边的丫鬟,流珠懒得理她,却只能强打精神与她应对。两人正对峙着,却听得外头起了一阵喧哗之声,流珠眼睛一睁,连忙往外面走去,见是一群带刀的官差,待闻得个中缘由,不由恼恨至极。 却原来冯氏令家仆去和徐道协关扑,还帮徐道协补了他之前欠下的银钱。徐道协十分高兴,便听得那家仆说:“徐大哥,你和官家那样亲近?官家肯定赐了你不少宝贝吧?” 官家哪里知道徐道协是谁?徐道协却非要打肿脸充胖子,道:“官家赐了我弟弟,我弟弟与我是一家。他的东西,也可以说是我的东西。” 家仆道:“这感情好。小弟不过是个做买卖的商人,还不曾看过皇宫里的东西长什么样子呢。” 徐道协便拍胸脯道:“我来了这汴京,难得遇上兄弟你这样的好人。不就看两眼么?” 徐道协回了家,从徐道甫房中偷了几样御赐之物出来,便给那家仆显摆,却不知这几样东西他觉得稀罕,那国公府的家仆只觉得稀松平常。即便如此,那仆人仍是扮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徐道协扫了扫那男人鼓起来的荷包,心思一转,道:“兄弟你若喜欢,咱卖给你一两样,倒也不是问题。” 家仆心中暗喜,想着这人心里有鬼,不用给他下套,他都往套子里钻。 徐道甫前脚卖了御赐之物,得了银钱,去勾栏瓦肆里玩乐,后脚这家仆便去禀报了冯氏。冯氏笑着让家仆给人送了封信,信中写了徐道协的罪状。收信那人是京中捕头,名唤萧奈,因时常帮着几个大家族料理了不少上不得台面的事儿,便被人叫做“操刀鬼”。操刀鬼萧奈这一见信,便去抓徐道协,抓完之后来流珠家里一清查,果然少了信上说的那几样。 古代讲究君权神授,见着御赐之物,就如同见了皇帝一般。胆敢变卖御赐之物,那可是大罪,保不定还有连带责任,要交由官家亲判。 徐道甫慌慌张张地回了府,看见这阵势,乱了阵脚,拉着娘子道:“大哥出了这样的事,我都没敢告诉爹娘。娘子,你看这样如何?你去宫里,在皇后和官家面前求求情,说不定能免去这桩罪过。” 流珠心里憋屈,却只能应承下来,头一次主动去找了傅辛。可等车辇入了皇城,流珠心思一转,却去找了阮宜爱。 浣花小苑依旧是宫城里头最别致的一景儿。阮流珠入了宫苑,便见阮宜爱正小舟泛游荷花池,与宫女嬉闹,又令太监念话本,好不惬意。 “流珠怎么来了?”宜爱抬眼见是她,小孩子一般高兴,坐起了身子,命掌船的太监靠岸,“可是给妾带了新话本?” 流珠笑道:“新话本子一刊印,官家便会统统送来姐姐这里。儿哪里敢抢先官家?” 她话音刚落,便听得不远处一个男声沉沉笑道:“又说官家什么坏话呢?” 阮宜爱甜甜一笑,吐了吐舌头,上了岸,小跑到傅辛身侧,道:“当然是在说你坏话!你这几日都没来看过奴奴,之前便是来看,也敷衍得紧,流珠也为奴奴不平呢。” 流珠眉眼低垂,福身给他请安。傅辛揉着阮宜爱才及他腰上方的小脑袋,深邃的黑眸却定定看了流珠一眼,心里有些痒痒。这小娘子也不知都在忙些什么,胆子越来愈大,叫她入宫她敢抗旨不来,着实令人气恼,也叫傅辛心里渴得不行,想着她的模样,偷摸着自己弄了好几回。 此番听到流珠进宫,傅辛很是高兴,可一听说流珠去找皇后了,傅辛气急,搁了奏折,便摆驾浣花小苑。 阮宜爱不知他心中的腌臜念头,只一个劲儿和他腻歪,又叫人端来冰粥,命傅辛一勺一勺喂她吃。傅辛心里厌烦,推说道:“朕连着批了许久奏章,手都麻了。若是手一颤,把粥洒在了爱爱身上,岂不是唐突美人?” 阮宜爱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娇软的小手在他结实的身躯上蹭来蹭去。他只需一个稍显严厉的眼神,阮宜爱便甜甜一笑,小肩膀抖个不停,娇憨得很。她乖乖喝起了粥来,亦分了流珠一碗。 流珠心里有事,见得了时机,便开口道:“儿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儿的大伯哥,乡下来的粗人,不懂规矩,变卖了官家御赐之物,下了狱。儿想请官家法外开恩。” 阮宜爱张口娇声道:“什么是大伯哥?是谁?可是国公府里的人?” 她这般天真稚拙,流珠不由苦笑,道:“是儿郎君的哥哥。” 阮宜爱点了点头,声音绵软地缓缓道:“流珠不急。大伯哥定然会平安无事,只不过是你姐夫一句话的事儿。” 流珠心思一转,道:“儿却有别的心思。这大伯哥不是个安分人物,又来了个不安分的地儿。这汴京城,足可令得人变一副面孔。若是果然令他平安无事,他只怕会更加猖狂,不知要捅出什么更大的篓子,儿可不愿为了他,再入宫求情。此外,他要是真的不受任何惩戒,着实有碍皇威。” 阮宜爱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为何有人来求情,却又不希望对方平安无事。傅辛低笑一声,饶有意味地看着她,道:“将他一家逐出汴京,可合你的意?” 流珠微微一笑,低头一叩,道:“谢陛下恩典。” 傅辛眼神灼灼地盯着她,忽地又对阮宜爱道:“爱爱,你可要好好宽慰你妹妹一番。” 阮宜爱不明就里:“流珠又出了什么事?” 傅辛道:“也是听臣子们闲谈时说的。说来投奔你妹妹家的孤女勾上了你的妹夫,如今也抬了妾,想来流珠也是心中有怨气罢?” 他也是扯谎,臣子们哪里会聊这等事?还是在官家面前? 阮宜爱且不怀疑,一听,便气鼓鼓地说道:“怨,该怨。官家之前还说你那郎君是个老实人,如今看来,哪里老实了?若是妾的话,只怕要气得不肯多看他一眼。”顿了顿,她道,“小妹不如住在妾这里几日?一来陪陪妾,给妾讲讲如今汴京城里有什么新鲜物件,二来么,与那负心汉远上几日,让他与那狐狸精待着吧,咱不理他了。” 第5节 阮宜爱前几日便说无聊,想请家里人来宫中短住陪伴。傅辛不想见国公府那群人,便拿话引着阮宜爱邀请流珠。 流珠连忙推脱,怎奈何阮宜爱盛情难却,便只好住了下来。傅辛奸计得逞,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说是先让流珠回家里收拾些要用的东西,可两人一出浣花小苑,姐夫便把小姨子拐到了理政殿的偏殿,死死将流珠压在龙榻上,拿冰凉的玉如意轻轻拍打着她,并问道:“你这狐狸精着实该打。这几日怎么不来寻我?” ☆、第10章 六曲连环接翠帷(二) 第十章 流珠面上沁出了薄薄一层香汗,心中不悦,便道:“不想见你,便不来见了。更何况圣心难测,官家若是老看见儿,只怕要嫌弃儿了。” “渴了你这么多年,还没到嫌弃的时候。”傅辛捏着她的小脸,道:“最近日子过得不舒坦吧?郎君纳了蛮不讲理的新妾,偷你的银钱,拿你的首饰。大伯哥被你嫡母使计下套,卖了朕的东西,下了狱。小小一个宅子,便闹出了这么多事。你可想过朕管着一个国家,每日里又要闹多少事儿?” 流珠一瞪,道:“儿嫡母?国公夫人干的?” 傅辛一笑,道:“这小笨娘子,还想着害姐夫,自己被人害了都不知道。我在你身边放了人,也在你那混账亲戚身边放了个。那引诱你大伯哥的人,正是你嫡母身边的仆人。给官府送信告状,还能让官府买面子的,除了这国公府,还能有谁?” 流珠斜眼看着他,道:“总觉得来汴京之后,儿遇着的这些麻烦事,都与你脱不了干系。” 傅辛心虚,面上不显,反倒将了流珠一军,挑眉道:“朕?是朕让南边儿遭了洪灾,还是朕出主意让那一家老小来投奔你的?是朕命令孤女去勾引你郎君?是朕让你郎君中了她的勾引?感情你大伯哥财迷心窍,变卖御赐之物,也是朕使的诡计?说的朕和神仙小鬼儿似的。” 流珠冷哼一声,傅辛狠狠掐着她的腰,暧昧道:“平白无故受了冤枉,朕非要讨回来不可。” 理政殿内一番缱绻,另一边,圣旨已下,官家说念着沾亲带故的恩情,不追究徐道协的罪过,只是这繁华汴京,他却是不能待下去了的,要将他逐出汴京,除非有红白喜事、官家下诏等例外,否则不可进城。徐道协虽免了牢狱之灾,可怨气难平,拖妻带女住到京郊,去祸害徐老二徐道正了。至于这两家又闹出了什么事儿,却是后话了。 徐道甫听说流珠被皇后留下,只以为是流珠生了气,不愿回家,心中惴惴不安,想要去找流珠,可没走多远,便被护卫挡了下来,只好讪讪地去当值。副都指挥使的官名听着威风,实则就是个管城门轮值的,训兵的活儿是正都指挥使的事儿,轮不到他操心。 刚开始的几天,徐道甫还惦记着娘子流珠,可没过多久,又被妩媚的柳莺给勾去了心神,日日歇在她房里,对流珠也淡忘了许多,且在柳莺的挑唆下,还开始嫌流珠不懂事,暗道:这娘子忒是任性,一生气便进宫,丢下这么个大家子归谁管?心里可还有他这个郎君? 过了几日之后,正指挥使派人告诉徐道甫,夜里有操练,他有机会带兵。这事来的蹊跷,徐道甫却并未细想,只觉得异常兴奋。 虽说从前线调到京中是升了官,可徐道甫总觉得自己是被大材小用了。在边关时,纵然职位小,可却是实打实地管着百十来号人,如今却只是管百十来号人的排班,便是偶尔在兵部帮忙,也基本算是打杂。他没什么文化,看着那些文绉绉的字儿啊什么的就脑子疼,这才忙得不可开交。 如今听说能管兵,徐道甫亢奋至极,夜里头早早去了城门,果然见到城门外有一支身着银甲的士兵候着他。他一到,城门便开了,守城的人正是之前从他手里边买了护卫之位的几个人。他一领兵进来,城门便关了起来。 此时的流珠瞌睡至极,傅辛却死活不肯放她去睡觉。阮宜爱还以为流珠住够了时日,回了家中,哪知道自己的官家郎君逼着小姨子睡在自己腿上呢? 流珠无可奈何,只能枕在他腿上,跪在他腿边,迷迷瞪瞪地做着梦。梦着梦着,不知怎地,便梦到了初见傅辛时的场景。 流珠在乞巧节遇见傅辛时,不知他的身份,也暗自感慨过这人长得像男明星一样。那时不知为何,冯氏对她们母女看管的不是很严,这朝代也没有说女人必须每日待在宅院里的说法。流珠此后偶尔出去博戏,上街闲逛,不时便能遇着傅辛。 她不知他就是那篇宠文里的霸道男主,也不知道自己与他日后的纠缠,只当他是个有趣的玩伴,人聪明,有意思,长得也赏心悦目。可后来,自打在家宴上见着傅辛后,流珠便有些慌了神。 殿外忽地起了喧哗之声,流珠向来觉浅,自梦中惊醒,伏在君王膝上,竖耳细听。这声音有人声,有马声,亦有刀剑相击、飞矢凌空之声,煞是惊心。流珠不由惊起,自殿门向外望去,只见一片夜色苍茫间,火把摇曳,几欲映红夜空。 傅辛却淡定十分,眼也不抬一下,只是低声道:“慌什么神?还没到朕死的时候,你且继续睡罢。” 流珠也镇定下来,伸了个懒腰,眯眼道:“儿在你这里睡得不舒服,不睡了。” 傅辛弯唇一笑,将她从地上捞起来,抱入怀中,将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处,批阅着奏章。 “你是什么时候起,对儿上了心的?”流珠忽地垂眸问道,“以后儿若是死了,说不定阎王爷可怜儿,让儿重活一次。儿好也知道,该什么时候避开你。” 傅辛哑然失笑,沉声道:“那你来世可会过得极其辛苦。你可千万别让我见了你,只一眼,便上了心。下一刻,便想上了身。” 外头的刀剑铮鸣之声,响了足有几个时辰,待到天蒙蒙亮时,便见傅从嘉穿着带血的盔甲,提着刀,兴奋地入了殿内。他再见到这殿中女子,已不再慌神,而是眼神清明,直接汇报道:“哈,爹,儿臣头一次杀人,杀的是乱臣贼子,护的是我宋朝江山,心里畅快得很。爹,如您所料,辅国将军、敬国公府等几家合起来造反,先是假传圣旨,调离守卫军,之后便是紧闭城门,围攻皇城,咱们早有准备,自然不将他们放在眼中。” 这朝代不时兴说父皇,也没有皇帝的叫法。皇子公主见了傅辛,叫的也是爹。 流珠听着,暗自心惊,思忖道:怪不得前一阵子国公府嚷嚷着要和这几家断绝来往,只怕是知道了他们的不臣之心,要划清界限。傅辛之前乞巧节去接阮宜爱,八成又许了国公府什么好处,这才令国公府安下心来。 国库紧张,世家盘踞,傅辛便想削爵,想彻查贪腐,自然令许多世家不高兴了。傅辛当年登基,这些人家多多少少也出了力,如今你根基方稳,便想过河拆桥,世家们自然有意见。这几家掌管着京城守卫的武将世族,便想着合伙把傅辛赶下台。他们只以为万无一失,却不知傅辛也不是善茬,早早得了消息。 流珠下一个念头是:徐道甫会不会被连累? 傅辛需要处置叛乱一事,而后又要上朝,上朝结束,又要马不停蹄地接见官员。流珠毫无消息地等到了第二天夜里头,在偏殿里快要睡着了,却忽地听得了傅辛的脚步声。她猛一睁眼,便见灯火焦灼,烛火影绰,傅辛坐在她的榻边,披着发,捧着奏章,看上去颇为疲倦。 “让儿猜猜。”流珠缓缓笑了,“徐道甫那般的性子,多半是不会被这叛乱贸然牵扯的。可是他便是不牵扯,陛下也会让他扯进去。” 傅辛也不否认,只揉着眉心,道:“是,扯进去了。” 流珠坐起身来,盯着他,道:“你说你不杀他。” 傅辛低笑道:“没杀你那郎君。也不知你宝贝他什么。” “关起来了?流放了?”流珠紧张道。 “在你家宅院里头,安安生生的,和那小妾待着呢。牵扯进去了,又放出来了。”傅辛这话令流珠陡然生疑,果然,傅辛又悠然说道:“只不过,人是好的,心却未必了。明日休沐,你且回家,若是被气着了,再回来住。” 待次日回了家,流珠果然被气的不行,头一次在徐道甫面前落了泪。 ☆、第11章 六曲连环接翠帷(三) 第十一章 见流珠回来,徐道甫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脸上有愁闷,亦有羞愧。待流珠掩上房门,徐道甫开了口,道:“娘子,你在宫里头,也知道敬国公一派叛乱的事儿吧?” 流珠点了点头,等着他后头的话。她知道,傅辛多半又玩了花样,她只想知道,这花样到底是什么。 徐道甫却竟忽然嚎啕大哭,跪了下来,崩溃道:“娘子,郎君我对不住你。” 流珠心上一紧,连忙去扶,笑道:“这是哪里的话?” 徐道甫一个五大三粗的武夫,此刻嘴唇发颤,哆哆嗦嗦地说道:“我是断然不敢搅合敬国公这趟浑水的,可谁知千小心,万小心,还是中了歹人奸计。前些日子亲戚们来,家里需要银钱,恰逢一个世家子说要从我手里买两个缺,我这贪念一上来,就应了。哪知这里边门道多着呢。出事儿那天,就是这俩崽子关的城门,也是他们,假传正指挥使的话,说让我夜间操练,结果就稀里糊涂成了反叛大军的小头头。” “然后呢?”流珠的声音却是出奇地镇定。 “知道是造反后,我立刻开始拿刀砍他们。只是事毕之后,那两个崽子都死在了叛乱中,我无人作证,便被关到了牢里面。后来,有人给我传话,说我的罪状,白纸黑字,已经呈给了官家,明日便要被以反叛罪处斩。不过,倒也不是没有转圜之机。我若是想活,就……就……”他声音颤抖,不敢看流珠,“就要把娘子献给贵人。” 他心一横,闭起眼,对着流珠磕了个头,道:“那贵人早就对娘子心向往之,我仔细打听,据闻是朝中大官,三十多岁,世家子弟,样貌俊朗,能文能武。那人说,以后娘子还是我的娘子,但是要时不时地,避开人的耳目,陪上那贵人几回。我如何能忍?可是不忍,便是死,而且这可是反叛之罪啊,娘子、爹娘、兄弟都是要陪着我死的。我是个粗人,宁愿苟且偷生,加上一时情急,便答应了。” 流珠火冒三丈,将他一脚踹倒,喝道:“徐道甫,来了汴京,你出息了,会给娘子拉皮条了!你要不要脸?”思来想去,流珠不由哭了,倒不是因徐道甫哭,而是为了傅辛这样苦苦相逼而哭。 他若是想要她,直接找个由头把她掳到宫里头便是,何苦这样为难她? 是了,他这人最是虚伪。若是直接要了她,纳这么一个残花败柳,还是那位宠后的庶妹,这满朝文武、巷闾百姓,还有那后代青史,又会怎么看他写他?他在这儿一步步下局呢,最后定是要她心甘情愿、名正言顺地归了他。 骂徐道甫不要脸,她阮流珠也挺不要脸的。他这个皮条,拉得全无必要,反正她早就睡到龙榻上了。这个贵人还能有谁,不就是官家吗? 徐道甫见她哭了,也是束手无措。 流珠擦了眼泪,却又笑了,道:“三郎,你既然出来了,就没有再回去的道理,且不必担心,有儿帮你打点呢。只是你既然说出了这样的话,儿也没有再待下去的道理,早散早好。你和儿在一起,左不过是互相拖累,倒不如互相成全。咱们,和离吧。” 虽说傅辛说不让她和离,可如今流珠在气头上,才不会理他的吩咐和威胁。 徐道甫听她前半截话,安了心,待她后头的话一出来,徐道甫脸色一变,却不知道该怎么阻拦。流珠是个好娘子,持家有道,也不妒忌,只是不好亲近罢了。再者,徐道甫还想升官呢,没了这个官家的小姨子,国公府的二娘,总不能把那个柳莺扶正吧? “不行。”这是徐道甫的第一反应。 流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心一横,道:“宅院归你,家财归你,这都是你用命搏来的,儿不能拿。家仆归你,儿一个也不带,儿女归你,儿一个也不管。儿净身出户,你觉得可好?” 徐道甫心头一紧,道:“既然娘子说了有别的法子,那就算是郎君糊涂,当我没说过那等混话,可好?自此以后,你我安安生生地过日子便是。娘子也是懂律法的人,和离,那是夫妻合议而后离,我不同意,你非但离不了,说不定还要获罪。” 流珠笑盈盈地,一双美眸凝视着他,忽地轻声道:“若是儿说,儿在外头,有男人了呢?” 徐道甫大惊失色,沉默了半晌,不敢置信,道:“你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 “自愿的又如何?被逼的又如何?”流珠问。 徐道甫喃喃道:“自愿的,我便放了你。被逼的,我便……那人可是贵人?” 流珠一笑,道:“是贵人。贵人相逼,莫敢不从。” 徐道甫一听,心里憋屈,又哭了起来:“这汴京实乃是非之地,这升官,是祸不是福……”他哭的伤心,流珠心上一软,到底是对他有疚,便又问道:“你若是辞了官,与儿一同回小地方,那贵人便不能再纠缠。你觉得可好?” 她心里不是没有期望的,然而徐道甫的面上却现出了犹疑之色。他亦觉得羞愧,泣道:“怨我没本事,护不住你。只是我既然还能做官,便不能再舍了这乌纱帽。爹娘需医药钱,儿女要养活,柳莺那脾气,也不是能随便发卖了的。咱这宅子,是御赐之物,卖不得。荷包里又被大哥掏的不剩什么钱。若果真回了小地方,靠着那二亩三分地,日子可怎么过?只怕要饿死哩。” 他偷偷瞧瞧流珠的脸色,却看不出什么,继续道:“流珠,我已不是乡下武夫了,知道这汴京城里的事儿,都复杂得很,不能一言蔽之。这事儿,三郎我便装作不晓,只求你小心行事,勿令他人知。” 顿了顿,他又不死心,问道:“流珠,那男人是谁?” 流珠一哂:“知道得多,死的也快。那人,你和儿都惹不起。儿再问你一次,便是可能死在这汴京城里,你也不走?” 徐道甫已是今非昔比,狠狠说道:“出走外地,只能苦苦度日,勉强糊口。此后我若是行事小心,必不会再着了别人的道,饶是死,生前也算享了福了。” 流珠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徐道甫倒也不笨,他细细一想,忽地抬起眼来,灼灼地盯着流珠,声音发颤,道:“娘子每日入宫,那官差太监是扮不得假的。娘子之前那珠子,也是天下独一份的。那贵人……是宫里头的?是哪一位皇子?该、该、该不会是官家吧?” 流珠心上一颤,不再理他,只坚持说日后要分房睡。徐道甫却遐想了起来。 若是被寻常郎君带了绿帽子,徐道甫不能忍,可若是被宫里头的贵人带了绿帽子,这帽子便是金灿灿的了!徐道甫竟然得意起来,有光宗耀祖之感。 流珠次日入宫,见了傅辛,恨得牙痒痒,狠狠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傅辛却不恼,反倒有些暗爽,只是道:“天底下的乌鸦,都是一般黑。朕可不算什么坏人,不曾伤他分毫,只是问一问他,吓一吓他,他便露了本性。” 流珠摇摇头,却道:“京都繁华,见过的人,便舍不得走。当了官的人,有几个肯主动辞官的?寻常农户,拣着官家您掉的头发,都要供起来,若是和官家睡过同一个女郎,更是与有荣焉。先帝幸过的那位官妓窈娘,靠着这名头揽客,令老鸨一度成了汴京首富呢。” 傅辛冷哼一声,平白妒忌起来,道:“怎么?还为他说话?”顿了顿,他转了话题,低声絮絮说道:“东北边儿上的土匪又闹了起来,不过月余,便占了几座城。剿匪还是要靠勋国公的爱徒和亲弟弟,国公府一时半会儿,还是动不得。那几座城,打下来又被占去,被占了又打回来,跟拉大锯扯大锯似的,如我这般的小人,便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你猜,我是想什么?” ☆、第12章 六曲连环接翠帷(四) 第十二章 流珠懒懒抬眼,道:“你定是疑心这官匪勾结。有匪在,才有剿匪军在,才有军饷吃。匪被灭了,国太平了,大军凯旋归来,勋国公和他的亲族便要遭殃咯。人家不傻,最懂得这平衡之道不过。” 傅辛摇摇头,重重一叹,面上满是疲惫。批了几本奏折后,他忽地拉了美人入怀。殿内四下无人,空寂得很,美人只闻得君王在耳侧低语道:“你不能怨朕。朕有朕的顾虑,一步也不能行错。” 这话,像命令,又好似有一两分哀求的意味。流珠不语,暗暗心惊。傅辛却是铁了心,要将心中顾虑说个明明白白。 “当年我是没落皇子,你是不受家族待见,甚至不受汴京城待见的国公府庶女。我娶不了你,便巧费心思,给你找了个老县公,在我看来是两全其美的事儿,你却恨上了我。我少年心性,只想着绝不能让你怀那徐道甫的孩子,便给你下了绝育药。你在床上疼得晕厥,血流的满床都是,我知道后,也吓坏了。” 阮镰和冯氏当初也如傅辛和阮宜爱这般,是话本里恩爱夫妻的原型,可谁知半路杀出了个连氏,生了个女儿阮流珠。恩爱夫妻幻灭了,京中人便把脏水都泼到了连氏身上。有那么一段日子,还有些酸腐文人写讽诗呢。 只是傅辛也不想想,当年的流珠对他,充其量是有几分朋友的好感,这好感还没来及生根发芽,她便意识到他的身份,把种子给碾碎了。她之所以厌恶他,是因为她根本就不喜欢他。 流珠叹了口气,道:“你对儿还装什么?你娶姐姐时已是二十六岁,病去的嫡妻,满府的婢妾,给你生了那么多孩子,有儿有女。儿也好,姐姐也罢,一个有国公府血脉的孩子,陛下不需要,也不想要。给儿下绝育药,绝的不止是儿的孩子,也绝了无穷后患。” 傅辛闻言,沉默半晌,哈哈大笑,随即慨然道:“你看的通透,也是好事。” 他将流珠环得更紧了些,沉声道:“你不能有孩子,是朕对不住你。但从嘉和从谦等人的娘,早借着宜爱的名头,打发走了,如今都不在人间了。你好生待他们,他们必不会忘了你的恩德。你便老老实实地陪着朕,日后定会让你名正言顺地来朕的身边,保管让满朝文武都挑不出刺来。” 流珠垂眸,道:“设这么多门道,你也不累。” “想想以后能光明正大地睡小姨子,哪里还会累?”傅辛笑道。 流珠被徐道甫的嘴脸恶心得心灰意冷,对傅辛的恨意更是多了一分。若是真喜欢,必会心疼对方,哪里舍得对方受这份委屈? 第6节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傅辛多半不过是多年偷不着,惦记得太久,才对她这样上心。流珠如是想道。 傅辛算盘打得如意,流珠却只想打翻他的算盘。 两人之后如何缱绻,暂且不表,却说南边不是遭了洪灾么,便有一个南边儿的老鸨,仗着在汴京中有些旧识,带着手下莺莺燕燕,奔赴京城,高张艳帜,与京城里时兴的官妓们对打,花样频出,成了如今汴京城里最火热的话题。 官妓风雅,南妓清媚。京中浪荡公子哥儿们,见了面就问,你是官派,还是南派? 过了月余,恰逢休沐,国公府的阮二郎阮良臣,尤其是个喜好流连烟花之地,附庸文雅的公子哥儿。他便携了刚与娘子荣十八娘吵完架的大哥阮恭臣,带他去那南妓开的苏越书院里散心。 阮恭臣面上是个正经的,不爱来这种地方,可谁知进了这乌瓦白墙的小院子里后,见着的不是模样艳俗的脂粉娘子,而是一个一个女扮男装,穿着书生衣裳的俊俏小娘子。阮恭臣的冷硬心肠不由一动,对着其中一个模样尤其与其他人不同的娘子多看了几眼,拿着酒盏的手,也不由得微微一滞。 阮良臣是常客,因着貌比潘安宋玉郎,出手又十分阔绰,很受姑娘们喜欢,可谓是烟花寨内的大王,鸳鸯会上的主盟。他一看哥哥的眼神,便了然于心,道:“我见哥哥不喜女色,从前还嚷嚷着说不愿成亲,便是成了亲,一也不宠嫂子,二来也不纳妾。弟弟我这心里头,奇怪得很,还揣测哥哥喜欢那男小倌儿呢。可惜官家前些年下了令,禁了男倌,虽说这越苏书院有个金十郎,但……” 阮恭臣却面无表情,打断了他,道:“以后莫要再说这些混话,在外污了国公府的名声。” 阮良臣笑了:“好好好,哥哥最是正经人。哥哥爹爹给国公府挣的名声,可不能让我和那帮亲戚给毁了。”他顿了顿,晃了晃酒盏,低声道,“恭哥哥,嫂子骨头硬,是个凌厉人物。这里的女书生,却都是香香软软,娇俏懂事。你方才看的那个,据说是海外来的洋人女子和咱们宋朝男人生下的孩子,有宋朝女子的温软秀气,也有洋人女子的长腿大胸,乃是天生的尤物。” 阮恭臣心思一动,继续听得良臣说道:“这女子叫代流苏,人称流苏娘子,娇柔无骨,小嗓子能把人叫酥。哥哥若喜欢,账便记在我名上。我胡闹惯了,娘不会说什么。” 但凡有兄弟二人,娘总是对弟弟偏宠些。国公府家大业大,既然有哥哥阮恭臣在朝为官,冯氏便不想让小儿子良臣受这份罪。恭臣,那是恭敬的臣,良臣实乃良辰,看看良辰美景便是。 阮恭臣被家里那财迷母老虎荣十八娘膈应得不行,心里满是怨气,听良臣说到这地步便也不好推辞,由代流苏领着,上了小阁楼。熏香浅浅,弦声悠悠,再有这盏中美酒,红酥小手,阮恭臣挺着的脊梁便渐渐软了,勾着那代流苏的脸,醉声道:“这张脸生得好。” 旁边歌女和着琴弦,手摇银铃,娇声吟道:“风雨江头思故人,东南烟水湿青春。宛溪东岸垂杨树,想见烟眉亦解颦……” 阮恭臣的魂儿渐渐被勾去了,一时间被翻红浪,缱绻十分,什么国公府、朝堂事,还有那糟心的荣十八娘,统统都抛至脑后。 可谁知刚过了快活时候,那娘子一声“哥哥”叫的他酥了心肠,却紧接着听那娘子温声道:“阮大郎,实是对不住。奴奴与别人事先有约,不能继续陪着郎君,要赶去梳洗,还请大郎宽量。” 阮恭臣心中不快,虽不愿在此事上纠缠,闹出麻烦,却到底不甘,便问道:“那人是谁?我惹得起惹不起?” 流苏娘子犹豫一番,娇声道:“是四厢军副都指挥使,徐氏道甫郎君。至于惹这一字,奴奴初来乍到,哪里懂得许多?从来都按妈妈的规矩行事,只知道伺候好郎君们,千万莫要出了岔子。还请大郎宽恕则个。” 阮恭臣一听徐道甫这名字,不由得冷笑起来,原本是个自制自矜的冷面郎君,此时也被激起了怒气。 却原来流珠家里那小妾柳莺诊出了有喜。流珠心里不免生疑,可见徐道甫欢天喜地的模样,知道是不是他的孩子,他当是再清楚不过,便压下了怀疑,好生待起柳莺来。 柳莺还未显怀,脾气却显了出来,整日吆五喝六,十分难伺候。徐道甫对柳莺的兴致又减了下来,恰逢南妓来了京城,便被同僚们拉去见识见识。这一见识,还真让徐道甫找着了个宝。 这代流苏与阮流珠名字相似,身形相近,一双眼睛都是带点儿褐色,带着点儿刚,也带着点儿柔。最关键的是,比起阮流珠那让人只敢远观的气质,代流苏可是香香软软,乖巧配合得很,让徐道甫迷了心窍,把钱全都投进去了。 阮流珠和他分房而睡,和他不冷不热,他便去代流苏那里寻慰藉。 这一日,徐道甫强拉着阮流珠要亲热,被阮流珠扇了巴掌。徐道甫便又去找代流苏,哪知道代流苏这里,也有位棘手的贵客呢? ☆、第13章 满袖猩猩血又垂(一) 满袖猩猩血又垂(一) 代流苏垂着眼,看起来温柔乖巧,心里头却如惊弓之鸟兽般惴惴不安。她不过是按规矩来,哪知道这位阮大郎却起了心,要报复那和自己争女人的徐道甫呢? 待代流苏听阮恭臣面无表情地说了整徐道甫的计策,吓得已是花容失色,拽着阮恭臣的衣角,颤巍巍地说道:“好哥哥,奴奴只是个娇娇弱女子,可别让奴掺和进去了。奴只能做一件事,便是有人问起时,什么也不说。” 瞧她这般慌神的模样,阮恭臣心里生厌,冷着一张俊脸,甩了袖子,穿上衣衫,踩着黑角靴大步走了出去。 徐道甫喝了点儿小酒,来赴佳人之约,却不知阮恭臣给自己下了套。他醉醺醺地走到代流苏的小阁楼下,抹了抹嘴,嘿嘿一笑,抬脚上楼,却忽地见到代流苏的婢女挡在了前头,娇声道:“徐三郎,今儿个流苏娘子要与你捉迷藏,来,奴给你蒙上眼。这阁楼台阶儿多,三郎看不着,可得小心走。” 徐道甫趁机揩了那婢女的油,借着醉意嘻嘻笑着,摸着扶栏,上了台阶,嘴里唱着家乡话小曲儿,好不得意。 好不容易上了二楼,却忽地觉得胸前一股猛力遽然袭来。徐道甫一顿,身子便不由后仰,踉跄两步,向后跌去,轱辘一般滚下了台阶。他没反应过来,正要摘了眼睛上的黑布,手却被男人狠狠踩住,死死地碾。 徐道甫嗷嗷大叫,紧跟着却挨了一顿拳打脚踢,打的眼也红肿,嘴也歪斜,尤其脚上疼得要死,仿佛是从楼梯上滚下来时摔断了腿。 无巧不成书,这里阮恭臣因心中那一点不可与外人道的阴私,狠狠教训着徐道甫,另一边,阮宜爱由傅辛陪着,出了宫,快要经过这苏越书院。 也怪流珠多嘴,她陪着宜爱闲谈时,便提及了京中官妓与南妓之争,引起了宜爱的兴致。京中风气开放,官妓中多为女词人、女乐师,说是妓,却因被官府管辖,若要与她们亲近,必须把她们“租”出来,最短也得租七日,这是规矩;而南妓则随意多了,起什么书院为名不过是为了讨京人的喜欢,说两句话,然后便是床笫之事。 宜爱虽是皇后,可在傅辛的刻意保护之下,完全是少女心性。她哪里有什么皇后的架子,今日缠着傅辛出宫,自己扮作男装,非要去妓馆里见识见识。可惜她这小身子,这娇俏脸蛋,怎么扮男装,也没有英武之气,唇边的两撇小胡子更是好笑至极。 傅辛没兴致,却被她缠得不耐烦,又恰逢休沐之时,也只好带她出来。二人原本乘坐车辇,宜爱却嫌无趣,撒着娇,非要和傅辛下来走。 官家和皇后便下了车,待经过苏越书院时,阮宜爱见着前边街头躺着个人,受了惊,哭哭啼啼地小声叫着,躲到了傅辛后头。傅辛懒懒抬眼,转头看去,目光却是一定,眼神发亮,唇角也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看着的人,正是流珠。 家仆出去采买,听说越苏书院打起了架,本想看看热闹,结果看到了自家郎君,吓得赶紧跑回家去请流珠。流珠带了大夫,坐着马车,匆匆赶到这妓馆,便见大路中间,妓馆前头,有一个人躺着苦苦哀吟,旁边不少人围看着,却不敢靠近。 她一看那衣裳,心里咯噔一下,凑上前,蹲下身一看,正是被打得神志不清、面目全非的徐道甫。郎中来诊,道是腿和胳膊都断了,骨头倒是无碍,只是要休养大半年,此后下雨下雪,这些伤处恐会生痛。 流珠拧着眉头,正要说话,却听得一声软糯的低唤—— “流珠,这便是妹夫么?他这是怎么了?”阮宜爱不敢上前,看也不敢多看,只怯怯地拉着傅辛的衣角,小心问道。 流珠心上一紧,面色不善地抬起头来,看向阮宜爱身前的傅辛,眼中满是怀疑之色。傅辛知她又觉得是自己做的,抿了抿唇,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低笑道:“只怕徐郎君是惹着了什么事。咱们不妨进这妓馆里,问问那妈妈前因后果,以免冤枉了不相干的人。” 流珠低头道:“有姐夫做主,儿再放心不过。” 大夫拉着徐道甫去上药打板,余下这几人刚进那乌瓦白壁的书院,便被书生打扮的龟公拦下驱赶。那龟公还没近傅辛的身,侍卫便亮了剑,那老鸨见多识广,自然知道这人的身份不可小觑,便连忙上前,道:“不是妾有心刁难,实在是神仙打架,妾们这些小鬼遭了殃。本想将那可怜郎君抬走送医,以免误了生意,可是打他的那群人说要是敢挪,明日便叫妾这书院关张。” “哦?”傅辛不碰那妓子端来的茶水,目不斜视,只盯着流珠,道:“你且告诉这位娘子,打那郎君的人是谁?” 老妈妈心思一转,掩口一笑,道:“这事儿说起来,简直是迷雾重重。这位徐三郎,是咱这书院的常客,最喜欢咱们这位流苏娘子。流苏娘子今日要与他戏玩,便给他蒙上了眼,捉迷藏,结果来了一群不知谁家的贼人,看那衣着打扮,该是富贵人家的家仆。他们不分青红皂白,打了三郎好一顿。” 流珠面无表情,道:“你且退下。叫那小娘子上来问话。” 老妈妈连忙照做,不一会儿,代流苏惴惴不安地上来了。她心里发虚,流珠等还没开口,她便被慑住了,跪倒在地,娇声道:“奴奴可怜,奴奴冤枉。三郎是奴的恩客,奴断然没有害他的道理,这不是自断财路么?奴还指望着他给奴赎身呢。” 代流苏一上来,傅辛的眉头便是一蹙。他瞧着那相近的面容,眸色愈发冷厉,偏巧阮宜爱也看出来了,小声感念道:“这流苏娘子,与妹妹倒是相似哩。只怕是你们夫妻二人生了隙,三郎心里念的还是你,便来找这娘子说话,倒也是情深如许。” 阮宜爱只知南妓,不知越苏书院,还以为这里是官妓的妓馆呢。她心思单纯,什么都往好处想,听在流珠和傅辛心里,却都很不舒坦。 傅辛的脚微微一动,代流苏受惊之余匆匆一瞥他的靴子。这是妓子识人的本领。 但见是一双锃亮的红细缨黑革靴,代流苏知是贵人,且至少也是有品阶的贵人,一时间便习惯性地卖起了可怜来。那一张与流珠相仿的脸带着泪珠儿,美人轻轻啜泣,又挺起饱满胸脯,傅辛却懒懒移开了眼,转头对着流珠沉声道:“这小娘子没说实话,得上板子伺候。” 挨了板子,还如何做皮肉生意?流苏娘子立时吓得撇了对阮恭臣的承诺,一五一十地招认了,屡次提及自己除了隐瞒外什么也没做,将罪过全推给了阮大郎。 流珠还没说话,阮宜爱却是一惊,连连扭着身子,扯着傅辛的袖口,声音软绵,嘤嘤泣道:“定是这小娘子扯谎脱罪。妾家里这大哥儿,最是个有担当的汉子,向来好名声,不近女色,怎么会与妹夫争女人,还设计毒打妹夫呢?” ☆、第14章 满袖猩猩血又垂(二) 第十四章 流珠看了傅辛一眼,傅辛也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开口做决断。 流珠知道这流苏娘子身材、面容都与自己相仿,看着这另一个自己流落烟花之所,跪在这里,对着傅辛乞怜卖娇,流珠这心情也是复杂。加之国公府的人还在东北剿匪,傅辛不可能在这时候找国公府的麻烦,便果真是阮恭臣干的,那也得压下去。 阮宜爱一直哭个不停,似小孩子一般揉着眼睛,漂亮而水灵的一双美眸肿的像粉桃儿似的。流珠闭了闭眼,对着阮宜爱宽慰道:“大姐儿便不要哭了,惹得姐夫心疼便不好了。儿又不是不知道大哥的品性,那样一个慎独克己的翩翩公子,如何做得出这等打人争妓的混事儿呢?或是这小娘子因害怕担责而扯了谎,又或是,个中有什么误会。指不定谁冒充大哥儿呢,也不是没有可能。” 傅辛缓缓笑了,忽地拍了拍阮宜爱的小脑袋,点头道:“宜爱,这等腌臜地方,你便不要久待了。我让人送你先回国公府,一会儿我处理完了,定然查个明明白白,去国公府寻你。” 阮宜爱哼唧道:“这劳什子妓馆,一点儿也不像话本儿里写的那般有趣,脏的很。妾以后可不要来了,你也不准来。你还要给妹夫下个圣旨,让他也不准来。” 傅辛摇头,笑着称是。 护卫们送走了阮宜爱,又将流苏娘子收押,剩下这奸夫和狐狸精,关起了门,说起了亮堂话。 傅辛搂了流珠在怀,闻着她颈间香气,缓声道:“这次的事儿,你也不必心软,便让那流苏娘子当替罪羊。便说是她与徐道甫有旧怨,给徐道甫下了套,打了他一顿。人没有打死,那小娘子不过挨一顿板子,罚一点儿银钱。朕也不会让你受国公府的委屈,悄悄放出风声,把真相说出来,让他们传去,你可满意?” “先前便说了,有姐夫做主,流珠再放心不过。”流珠垂眸一哂,“儿倒没受委屈。从前觉得对徐道甫有愧,便想着不能再连累他,可他行事有亏,人家一下套儿,他便伸了脖子钻。给他擦屁股,也是累人。但转念一想,当年儿若是不嫁他,他也不会遭这份罪。”说到最后,却是一叹。 傅辛把玩着她的小手,心里却想的是流苏娘子的事儿。有些细微处,着实让他不能不介意。 逼着流珠和自己亲热了一会儿后,官家出了书院,上了高头大马,便听得侍卫低声禀报道:“按着官家的意思,打了那小娘子十几板,下手格外地重。第四板下去,那小娘子便没了气息。” 说什么挨一顿板子,却不知道板子可轻可重,能只让皮肉发红,也能让人蹬腿咽气。可怜代流苏,光景好了没几日,便稀里糊涂牵入了局,只因一张脸,便惹了贵人,丢了芳魂。 只要想着这般相似的人,做着皮肉生意,一点朱唇千人尝过,傅辛便不由得想起了过去不得不让流珠嫁给他人的事儿。积年累月的妒恨,倒是拿这小娘子的命去抵了。可怜可惜。 傅辛神情淡淡的,驱马奔赴国公府。众人正拿话奉承着阮宜爱,一个劲儿地逗她娇笑,笑着笑着,阮宜爱忽地落了泪,讲起了越苏书院里阮大郎被冤枉的事儿。 她也不看这场面合不合适,可不止有国公夫妇、大房二房,更有旁的长舌亲戚在场,听了这稀事儿,在场诸君都变了脸色。幸好阮良臣机灵,连忙转移话题,掀了篇儿,众人的心思却都掉进了八卦阵里,口上跟着阮二郎说话,心里却纷纷猜测起来,这阮大郎是被冤枉的?还是官家在哄皇后呢? 傅辛早料到这番场景,进国公府的时候,故意面带不悦,重重地看了阮大郎一眼,还坏心肠地在他面前停了一会儿。众人心里都炸了锅,恨不得早早回房,讨论一番。 两日之后,徐道甫躺在床上,精神好了许多,见了流珠,也是羞愧,道:“只是去窑子里,找个人说说话,却不想被人暗算,连累了娘子还要费心照看我。可知道是谁害的我?我必不会饶了他!” 流珠没说话,看了怜怜一眼。怜怜知道,得她来当这个多嘴长舌妇,便如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道:“官府说是那流苏娘子搞的鬼,对郎君心存不满,便设局报复郎君。流苏娘子被打了板子,结果近来天愈发凉了,她寒气入体,加上新伤,没挨过去,用草席子卷了埋了。” 徐道甫激动得红了眼,一下子坐起身,道:“这官府,胡判!流苏待我那是情真意切,我答应了她,要替她赎身的。死了?死了?怎么能死了呢?” 怜怜撇撇嘴,道:“郎君莫要这般激动,小心伤口裂开。官妓文雅,或许有情真意笃的可怜人,这卖身的南妓,能有几分情意?郎君你多半是被骗了。” 徐道甫怔怔然的,没有说话,怅然若失。过了半月,徐道甫偷偷拄着拐,避开流珠,乘车往那荒郊野岭跑,怀着满腔情意,去那坟地里探望代流苏的墓,凄凄惨惨大哭了一场,结果前一夜才下了秋雨,徐道甫下山时滑了一跤,只不过没什么大碍,也不太疼,这徐三郎便没往心里去。 他回来的时候,在茶馆里歇脚,看见有人卖新的话本子,便掏出几些几十文钱,买了一本,本打算打发时间,结果看着看着,却白了脸。 这话本子叫做《刘钏传》,字不多,配的多是画儿,讲的是汴京女子刘钏告御状的故事。庶女刘钏生于簪缨世族,本该是富贵命,却因主母苛待,长兄为难,姐妹欺压,和娘亲过的是相当凄惨,后来嫁了个武夫。武夫想要卖妻求荣,烈女刘钏誓死不从,武夫便去妓馆泄愤,谁曾想因抢女人而和刘钏的哥哥打起了架。 武夫被打死了,横尸街头。刘钏哥哥找了妓子做替罪羊,可怜刘钏丧了夫,孤苦伶仃,满怀忧愤,便去宫门前告御状。 徐道甫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汗都吓来了,看了看作者,叫做辛五九,也不知是什么来头,又听得茶馆里的人纷纷议论道: “这刘钏,暗指的是国公府那位阮二娘呢,件件都对的上。咱可听说了,阮二娘和她娘,日子过得艰辛,正经也是国公府的女郎,虽是庶女,也是能嫁好人家的,嫁个从六品的、无依无靠的乡下武官,这叫什么事儿?” “前一段时日,越苏书院那事儿,那武官也是丢大脸了。阮大郎向来好名声,怎么做出这等混事?” 徐道甫汗涔涔地将话本搁到桌子上,骤然起身,又看了眼话本上影射自己的那角色那张狰狞丑陋、满是横肉的脸,再瞧瞧旁边那刘钏楚楚可怜,美得不行的模样,简直要当场吐血。 阮大郎自然也看了这话本子,当即冷着脸,到了书馆,要见那辛五九。书馆老板却横得很,闭门谢客,过几日《刘钏传》再印,却是多了几行字,说的是作者被人威胁,安全不保,一时间国公府完全成了汴京闲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名声更加糟糕了。 这话本子,没人呈给阮宜爱看,阮宜爱便绝不会知道。她虽是皇后,却消息闭塞,只能知道别人想让她知道的事儿,然即便如此,她也乐得开心。 流珠自然知道这辛五九是谁,她看了眼话本儿上画的丰神俊朗的官家,又看了看身边这紧紧环着自己,打着赤膊的男人,嗤了一声,道:“你也是不要脸,把自己画的恁好看。” “我不好看?我不好看的话,你当年初见我,也不会愣了好一会儿神。”傅辛低笑着,哑声说道。 流珠哼了一声,道:“你以后若是多干干《刘钏传》这样的好事儿,儿便给你留个全尸。”顿了顿,她道:“儿也不是心善,只是那流苏娘子死的着实可怜。你也不知给自己积些阴德,小娘子何其无辜也?不知你能否帮儿查一查她的家人,给人家贴补些银钱?便当是从儿的辛苦钱里抽的吧。” 傅辛掐了下她的腰身,沉默半晌,本想用话压她一压,最后却还是老实说道:“早已给过了。你不必操心。我跟阮镰那老狐狸说了阮大郎的事儿,逼得他捐了些银子,托来京办事的地方官带回去了。” ☆、第15章 满袖猩猩血又垂(三) 第十五章 第7节 傅辛虽是九五至尊,受人三叩九拜,年纪也有三十有五,可在跟阮流珠的有些事儿上,却也孩子气得紧。他见自己写的《刘钏传》卖得好,便又在午歇时自己口述,让太监关小郎以笔墨一一记下,补了个《刘钏传续》。 《刘钏传续》的开篇,此地无银三百两,说是与现实无关,让看官切莫对号入座。这续集讲的故事则是御状告赢了,刘钏哥哥伏刑,刘钏那贵妃姐姐心怀怨恨,便要杀刘钏,结果被机智的官家看穿,废了贵妃为庶民。不但如此,善良美貌的刘钏与官家暗生情愫,官家想要纳刘钏为妃,又怕悠悠众口,且有大臣阻拦,故事便在此处搁笔,留了个悬念。 辛五九的粉丝们完全被吊了起来,直道:“纳个妃子,大臣们管什么管?刘钏有姿貌有品性,虽是庶女,却也出身名门,有什么配不得的?便是嫁过人,也不算什么。前朝有位太后,更是生了孩子才进的宫呢。” 这些话落入流珠耳中,流珠却是嗤笑,暗想道:这傅辛果然虚伪,他若是在话本里写上官家娶刘钏不成,要把刘钏嫁给糟老头子,还给她下绝育药,且对刘钏施暴,流珠倒想看看这书会被怎么评价。 这话本的事儿暂且不表,却说徐道甫此时,正在最难受的时候。 前些日子,他去偷着祭拜流苏娘子,结果前一夜下了秋雨,他下山时滑了一跤。因也不觉得痛,徐三郎只以为无碍,哪知过了几日后,竟连动都不能动一下了。 流珠请了郎中来看。郎中叹道:“郎君你不听医嘱,叫你暂且不要下地,你又胡跑什么?之前被打成那样,没有伤着骨头,如今摔了一跤……唉,骨头筋脉都伤着了,这可是大事。徐三哥,你以后怕是要一直拄拐了。” 徐道甫吓得脸色苍白,流珠也瞪圆了眼,道:“可有一点回寰之机?” 郎中摇头道:“在我这里没有,这汴京的其他郎中,也不可能医得。” 送走了郎中,夫妻俩相对无言。徐道甫蓦地嚎啕大哭起来,捶着床,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地说道:“这官还怎么当……人家怎么看我……本就低你一等……这日子过不下去了,过不下去了!这汴京,这鬼闹的汴京,不该来,不该来。都是天王老子,哪个也惹不起,惹不起!” 流珠一惊,心上一涩,正要出言安慰,徐道甫却忽地倾身向前,死死拽着流珠的头发,一把拉掉她发髻,顺势掐住她的脖子,憋红了脸,怒气冲冲,咬牙道:“全都是你的错!若是不娶你,咱便不会出事!” 流珠被掐得直翻白眼,几乎要窒息而死,狼狈到了极点。那徐道甫力气不小,开始时流珠还挣扎,可听了他这埋怨的话之后,两行泪珠儿淌了下来,竟是动也不动,任由他掐,竟是求死。流珠,流珠,可不就是流泪珠儿的命么! 他要杀,那便杀!她死了,俩人倒都解脱了! 那泪珠莫名发烫,烫的徐道甫一愣,乍然回了神儿,吓了一跳,正要收手,忽听得当啷一声,却是什么东西摔到了地上。徐道甫一瑟缩,匆匆抬眼看去,便见婢子香蕊刚踏入门槛,见了眼前一幕,手中那倒满热水的铜盆惊惶之下哐啷落地。 香蕊又急又气,踩着绣鞋快步上前,抱着流珠往后一拽,随即挡到了流珠身前。耳闻着娘子不断咳嗽干呕,这平常低眉顺眼、分外温和的丫鬟此刻柳眉倒竖,指着低头无言的徐道甫,娇声喝道: “原来还觉得你是个有担当的、铁骨铮铮的汉子,如今再看,你那老实,不过是没见过世面罢了。你哪里算是牛粪?牛粪能当肥料,你就是个屎壳郎,吃牛粪的。若是你休了娘子,奴敬你,怜你。可你呢?甘愿卖妻求荣,还觉得与有荣焉。勾个柳莺,肚子里的孩子都不知道是谁的,傻乎乎的中了套!在外面还要把钱送给烟花娘子,自己家里也不宽裕,却还惦念着给南边卖身的妓子赎身!” 徐道甫脑子里乱成一团,红着脸,瞪着眼,似牛一般喘了会儿气,随即恼羞成怒,骂了些粗话,只管教他们滚出去。流珠面无表情地出去了,却见徐道甫的娘自老远处颤颤巍巍地往这边走,见着流珠,眯着眼认了一番,很是高兴地道:“老三是不是好了?”流珠只点点头,徐大娘走近了些,又见流珠发髻歪乱,面色不愉,徐大娘猜得多半是夫妻吵架,便有几分不悦,拉着她在外头坐下,道: “夫妻吵架,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无论是不是贵女,不都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架吵起来,你身为娘子,合该先认错的,让着些老三。老三看着不说话,心气儿却是极高的。俺们这家里,只他一个识字。他是站在村里的学堂外边偷学来的,小时候天天说要出人头地,接爹娘去京中享福。俺没瞧错,老三果然出息了。你伺候好他,才是尽了为妻的本分。” 徐大娘断断续续地说了许多,倒是不曾站在流珠这一方说过什么好话,说的都是老三十分不容易,让她多多体谅,又说妾室啊红颜知己啊都是再正常不过,让她千万不要学话本里头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流珠面上陪笑,心里却是发冷。 天色渐晚,流珠好不容易送走了徐大娘,这才得以回到自己独住的屋里。 对于徐道甫的所作所为,及那徐大娘的话,香蕊十分气愤,却不再似之前那般激动,几番欲言又止。流珠却没说什么,将香蕊屏退了,一个人坐到了鸾镜之前。她沉默半晌,刚拿起篦子,却自镜中看见屏风后面人影微闪。流珠动作一滞,那人便缓缓走了出来,正是官家傅辛。因逆光之故,那人的神情隐在晦暗之中,看不真切。 官家能悄不做声地潜进来,全都要靠这宅院的一处暗门。早先说过,这宅院是前朝大宁夫人与先帝偷情之所。为了来去方便,先帝便巧费心思,在正门与后门等之外,又设了道机关门,门那侧所通向的是一处极为僻静的窄巷。傅辛选这院子赐给徐道甫,那是早有准备。 流珠瞥了眼他,拆了坠在一边的发髻,拿篦子梳发,又用手帕拭去面上花了的妆,心里带气,凉凉地说道:“整日里来儿这里看什么笑话?老老实实当你的陛下,你不爱当,趁早换人。” 顿了顿,她苦笑了下,道:“他怨儿,儿便要怨你。从前刚……从前只想找个太平人家,做优哉游哉的富贵闲人,如今也不知可还有半点可能。儿这心里,什么人也没有了,便有瑞安如意,他们也由奶娘带着,到底不是儿生养的。虽是亲厚,可他们日后,若是知道了儿这些腌臜事,又该怎么看儿?” 傅辛借着窗外灯笼渗进来的星点光亮,走到她后方,拢着她乌发,却是不说话,良久之后,才沉声道:“你这日子过的,半点儿轻松的时候也没有。反正现在奈不了我何,倒不如先尽着自己高兴,对我撒撒娇,撒撒泼,伺候着我。我高兴了,帮你把不如你意的人全给除尽,你的仇人,不就只剩我一个了?” 流珠哂笑,啐了一口,道:“姐夫果然不比少年时候,如今这花言巧语的本领,愈发高超了。你便是我的仇人,还想让我伺候你,倒是想得美。说罢,怎么竟主动来儿这里了?” 傅辛滞了一滞,心中一紧,头一番有些心疼流珠,便道:“今天都快过去了。明日你便是二十五岁。我还以为我贺喜贺得迟了,没迟就好。” 流珠一时恍惚,这才想起来,当年初见之时,她穿越没多久,第一个生日确实是和傅辛一起在外面过的,只不过那生日,其实是现代的阮芸的生日。原主阮流珠的生辰,其实是在寒冬腊月。 傅辛不明缘由,这么多年来,记得竟然一直都是阮芸的生日。而这个生日,穿越多年的流珠,都不过了。便连现代的很多事情,也一并忘了个干净。 她有些发怔,鼻子微酸,连忙整好了发髻,打起精神,边插上珠簪,边扑哧一笑,道:“好,儿要出去过生儿,只是要找个僻静地方才好。” ☆、第16章 满袖猩猩血又垂(四) 第十六章 十年,好似不过弹指一挥间。阮芸还记得高楼大厦,天桥轿车,地铁公交,还依稀记得一点英语,记得自己刚上班没几年,才有了升职的机会,高高兴兴地和朋友们吃饭庆祝,结果就遇上了车祸,再一醒来,就来到了这另一个宋朝,成了不满十五岁的国公府庶女阮流珠。 那时候,她还有着现代人的典型特点,活泼好动,爱玩爱笑,心怀平等,对于未来也充满了乐观。然而后来,她的性子渐渐被命运磨去了棱角,沦为了一个完全被同化了的、失败的穿越女。 阮芸算不上是相当聪明的人,性格也有不少缺陷。若是她果真聪明,也不会受这么些苦,又或者,总能少受些苦。她一直翘首以待的,是一个回到现代的可能。但她总有种预感,她等不到了。 流珠跟着傅辛上了车辇,听着他沉声说话,不由又深思起来。 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是傅辛给她带来了这些灾祸,是他令她不能有子嗣,令她迫不得已嫁了徐道甫,也连累了徐道甫,是他逼得她红杏出墙,再也回不到过去那还算平静的生活里去。只是再转念一想——便是没有傅辛,她也不会得一份好亲事,嫁妆还是会被冯氏用尽心思剥削了去,在国公府里的那些日子还是会被欺压得抬不起头来。 有了傅辛在,便如傅辛所说,她或许可以利用他,除掉那些害死了原主阮流珠的罪人们。思及此处,流珠那原本死气沉沉的双眸,好似池水里乍然被投入了颗石子儿一般,荡起层层涟漪。傅辛看在眼中,这才堪堪放下心来。 流珠与傅辛从后门出去,待在房中,闷不做声的徐道甫半坐着身子,看着自己这条废腿,一面怨恨着流珠给他带来了这麻烦,一面又思索起日后的生活来。 他瘸了腿,再做武官,只能惹人笑话,且无法上马、演武、操练士兵,这条仕途便是就此绝了后路了。徐道甫自是不甘心,又想出了个法子——流珠与那宫里贵人通奸,让贵人给他安排个文职,总归不是问题。那买官的荣六不过是个没文化的商贾,如今也是掌着实权的正二品大员了。他说不定也有这个可能哩。 旁人有的说他卖妻求荣,有的说他攀上了贵妻,却不知这荣和贵都在哪里?这次能不能得来这荣和贵,全看流珠给他的这绿帽子值不值了。 他想到这里,又有了心气儿,高兴起来,拢了拢被子遮住废腿,长舒了一口气。 徐道甫在这里做着白日美梦,却不知昏惨惨黄泉路近,命将不久矣。 这话的由来,便要说起不久前越苏书院出的另一桩事。也是徐道甫被阮恭臣暴打的那一日,傅辛先于阮流珠离去,却在那女子皓腕一般雪白的墙壁上看见了一首词。那词文采一般,但却极尽讽意,骂官家这皇位得来不正,上任后纵容世家,且不懂开枝散叶、雨露均沾,又骂皇后不懂妇德,连带着把几个大家族也骂了一遍。 文人的嘴,堵不如疏,越堵呢,这文人的牢骚便越多。傅辛也明白这个道理,本不想追究,可却听得那猜出了他身份的书院妈妈紧张道: “若不是出了徐三郎这档子事,奴早就找人涂了这词了。底下人手脚不利索,去找了半天刷墙的,也不见个影儿。该打,该打,奴定要狠狠教训发卖了他们。” 傅辛垂眸,随口沉声问道:“这词是哪位大家之作?” 妈妈啐了一口,道:“什么大家?不过是个家业败光的浪荡公子哥儿,叫做金十郎,在咱这书院赊了几次账了,天天要娘子们给他对下半阙词。小娘子们只是扮作书生,哪里懂得许多文墨?奴见他样貌俊俏,娘子们爱看他,便由着他来,他倒还认真了。官家罚他便是,只是不要连累了奴。奴实在无辜。” 这婆娘撒了谎。那金十郎在这越苏书院里是做男小倌儿的,只伺候达官贵人,平常靠着写些词曲,也能赚些银钱。只是傅辛之前明令禁了小倌儿,这妈妈唯恐被他看出来。 傅辛听见金姓,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嗤笑一声,令人去押了金十郎。 这金家兴起于前朝,也衰败于前朝。先帝不喜欢京中贵女,嫌她们气势大,脾气硬,专喜欢小家碧玉,好拿捏,脾气软。那有名的大小宁姐妹中的小宁妃,便是先帝巡幸途中带回来的。 金家人无论男女,模样都十分俊秀。这金家的名气,不亚于大小宁,最有名的便是七朵金花。顾名思义,便是七位最好看的小娘子,四个入了宫,份位不等,三个嫁了王公贵族,令金家煊赫一时。 金家人性子不安分,什么都守不住,最是没有远见。先帝暮年时,金家便被族人挥霍致衰败,七朵金花大多也没什么好下场。以色侍君,能得几时好? 骂官家的人不少,只是傅辛觉得,底下受苦的百姓骂便骂了,哪里轮得到他这个浪荡哥儿来指责? 睚眦必报的傅辛见了金十郎,说要给他用刑,刑具刚上来,这十分俊俏的金十哥便尿了裤子。傅辛见他样貌果然极好,心生一计,假意说给他下了蛊,除了他之外谁也解不了,那金十哥果然信了,立时服服帖帖,没骨气得很。 傅辛让金十郎勾引有孕在身,郎君又老往书院跑,空虚寂寞的柳莺,又说让他不要有惧怕,出了什么事,尽管由傅辛担着,只不过有两点,务必要记在心上——不得伤了那家的正房娘子,不得说出傅辛之事。 金十郎只管应下,拍胸脯道:“金某别的本事没有,只有一张好皮囊,还有一手勾人的好手段。” 金十郎金玉其去勾引了那柳莺,不费吹灰之力,便上了手。那柳莺是个不安分的,还没嫁徐道甫前,便常在门前窥瞰,招风揽火,只望找个多金的富贵郎君。如今柳莺遇着金十郎,但以为他钱多、样貌好,还对自己十分宠爱,便称心如意,十分高兴,从此对肚子里的孩子不管不顾,挺着肚子也要和金玉其温存。 她甚至道:“这肚子里的种到底是谁的,奴也不知,总归不是那脑袋大脖子粗的徐三郎的。若是孩子出了事,奴年轻,身子骨好,定能熬过去,也以免日后孩子不像他,又惹了祸事。若是孩子没出事,奴便把孩子丢给徐三郎,诓他一笔钱,咱俩人过逍遥日子去。” 流珠生辰这一日,说来也巧,宅子里有位家仆新纳了妾,布了酒菜,请仆人们去喝酒,因而这宅子里的众人远比平日松懈许多。 四岁多的徐瑞安从喜宴上偷偷溜走,拉着玩具小车儿玩儿,一路跑到了柳莺的住处,忽地侧耳听见一阵奇怪的低吟声和娇嗔声,还夹杂着男人的喘息声。小孩子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慌慌张张地拉着轱辘轱辘作响的小木车,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柳莺的小院里。 此时的柳莺正与金玉其在庭院里欢好,不知羞耻地挺着滚圆的大肚子,模样很是难看。两人被车声惊住,急忙抬头,正撞上徐瑞安有些懵懂的眼神。 金玉其暗道:若是让这小孩子把丑事宣扬出去,他这任务,是不是算完成了呢?谁曾想柳莺眸中闪过一道冷光,低声道: “这事不能败露。若是败露了,奴便落了下风,什么也讨不着了。再者,万一奴肚子里是个男孩,而且还能平安生下来,那只要没了这孩子,奴的孩子便能继承徐三郎的家产了。” 金玉其吓到了,怔怔然地看着柳莺。柳莺却瞪他一眼,推开他,整了整衣衫,面上堆出故作亲切的笑容来,摆着腰身,往徐瑞安那里走去。徐瑞安预感不好,丢了小车,转身就跑。 ☆、第17章 寡鹄孤巢妇德贤(一) 第十七章 流珠对于宅子里将要发生的大事全然不晓,但与傅辛乘车到了京郊。两人下了车架,敛衣而坐,抬眼见得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满天星斗便如棋盘上一颗颗大小不一的精致棋子,点点璀璨织成一张网来。这本是极美好的景致,流珠却只觉得被那星网扰得思绪万千。 好在傅辛难得识趣,说了几句话后便不再言语。四下静谧,只闻虫鸣和些许细碎声响,流珠的心复又渐渐安定了下来,也懒得管傅辛是不是拉她靠在他的胳膊上,总之有东西靠,流珠也不嫌弃。 渐渐地,流珠困意将生,傅辛也不能在宫外流连太久,便将半寐的她拦腰抱起,上了车架。车声辘辘,缓缓驰入汴京,耳边的声音又渐渐热闹起来了。香轮暖辗,骏骑骄嘶,叫卖声、说笑声、箫鼓声混作一团,汴京果然最繁华不过。 流珠很客观。她知道,傅辛作为皇帝,虽然有着封建帝王常有的专横毛病,且虚伪、阴鸷,毫不心软,但他在为国为民上,出了不少力。而且他也是有开明的一面的,比如流珠就知道,他一直在准备废掉贱籍制度,还准备改革科举呢。 如果现在杀了他,不是没机会,拼个玉石俱焚还是有几分胜算的。只是傅辛死了,谁来做皇帝?最大的傅从嘉才不过十七,旁边又有世家虎视眈眈,这稳了没几年的局势又要推盘重来,遭殃的是黎民百姓。 流珠不是圣母,也不够狠。她就是个普通人,刚工作没几年的年轻小白领,没杀过人,也不是能冲动杀人的主儿。在这里待了十年,这里对于流珠而言,不再是一本没什么营养的甜宠小说,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活泼世界。 流珠昏昏沉沉地合着眼,忽地闻见一股呛鼻味道,分明是哪里着了火。她赫然一惊,自车厢里坐起身来,见身边傅辛已没了身影,先掀开帘子,便是倒吸一口凉气,随即连忙下了车。 她家里的宅院竟然着了火!她出去了没一会儿,便出了这般大事! 府前围的全是人,热心人一桶接一桶地传着水,官兵们灰头土脸,奴仆们亦是丧气得不行。见着流珠,怜怜苦着脸快步走来,忍着哭腔说道:“娘子,家里头着火了,火是从郎君屋里起的。宅子里的王五纳妾,摆了酒席,娘子也是准了的,谁曾想到这一会儿工夫,便出了这样的祸事。官兵们说,约莫是徐郎君心里烦闷,喝酒时喝醉了,酒壶翻了,烛火也翻了,一下子着了起来。” 香蕊垂眸细思,并不说话。流珠只听得一阵哭天抢地之声,皱了皱眉,抬头看去,却见是柳莺挺着个大肚子,哭得死去活来,不似作假。她哭得这样真,反倒令流珠生了疑心。 另一边,傅辛先行下车,由护卫领着,来到了不远处的一个小巷子里。漆黑小巷中,金十郎金玉其满头大汗,却好似发冷一样打着哆嗦。见着傅辛,金玉其一下子跪了下来,颤着声音道:“我哪里想到,那柳莺这般歹毒。她与我在院中亲热,被小郎君发现了。小郎君要跑,柳莺便拿着榔头追,又嫌我是窝囊废。小郎君跑到了徐郎君屋里,徐郎君腿瘸了,大惊大怒,强撑着下床,要与柳莺打斗。” 傅辛听着,只跟听话本一样,饶有兴致地沉声道:“然后呢?柳莺杀了大小两个郎君,又假造了这场火?” 金玉其哆嗦着道:“正是。她格外冷静,言说暂且瞒过去,等分得了银钱再偷跑,必不会有人追究。我,我看着她,脑子里全是烧焦了的徐三郎,腿一发软,推开她就跑了,还没跑远,就被公子您的仆从给按住了。这位郎君,快给我解了蛊吧!徐家成了这个样子,郎君还不满意?”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金十郎金玉其长得一副俊俏模样,却是个懦弱性子,再好拿捏不过。今日若是可怜他,将他放走,过几日,他若是在那苏越书院喝醉了花酒,估计满汴京的人都要知道勾引柳莺的人是另外有人派来的,这徐家的事,都是别人操纵的。 傅辛一笑,自是春风般温和。金玉其身上一松,却听得傅辛漫不经心道:“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必得查清楚不可。你金十郎说你什么都没掺和,只不过是一面之词,我哪里信得过?若是信了你,我良心不安啊。” 他坏成这样,出尔反尔,金玉其眼一瞪:“你先前可说了,出什么事都不要紧。再说了,我可说的是真话。” 傅辛摆摆手,护卫便堵了金玉其的嘴,将他压了下去,又往火场走去。一会儿过后,又有护卫低声向他禀报些什么,傅辛只是点了点头,未曾说话。 此时此刻,火已被扑灭了。流珠定定地站在夜色里,身上发汗,鼻间呛得不行,只见一人灰头土脸地从宅院里走了出来。那人穿的是一身劲装,腰侧挎着长刀,个子高,身材结实得很。说起这人的相貌,倒有些令人感慨生不逢时,在这宋朝,人人都爱傅辛、金十郎一般的白面郎君,像这人一般气质有些糙,五官英挺,走路带风的硬汉,人们是不喜欢的。 这便是汴京府的捕头萧奈,因常为各个大家族处理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儿,被人称作操刀鬼萧四郎。早些时候,徐道协因为倒卖官造之物而被抓捕,带人来的也是这位操刀鬼,流珠对他那副明明是官,却带着痞气和匪气的模样印象深刻,心中不喜。 那萧奈拿了个湿手帕,擦了擦脸,对着府外众人道:“查了查,这火,着实有蹊跷。咱的兄弟们探查之时,发现那床铺的木板上有凹凸炭化的木纹,这便是说明,那助燃的酒液,也泼到了床上。且不止床上,这酒还真多,泼得屋子里许多地方都有那凹凸炭化的木纹。” 顿了顿,萧奈眼神一转,勾唇一笑,打量了下众人,道:“过去倒也有人撒酒疯,满屋子洒酒。只是这徐郎君瘸了一条腿,另一条也带伤,下床都艰难,还要打这么多的酒,来回的洒,这哪里是撒酒疯?这是慨然赴死啊!” 众人当真有信了的,接连道:“郎君是*?”“郎君才来了汴京多久,如何会自杀?” 柳莺却泣道:“三郎早就对奴说过,他对这汴京,心灰意冷了,说要走。他瘸了腿,武官当不下去了,再没了出路。奴哪里知道,他说走,是这种走。” 流珠一哂,道:“三郎莫不成说了两头话?他才示意了儿,说让儿托门路,给他找个文职呢,如何会*?” 萧奈看了流珠一眼,没说话。柳莺又装娇卖可怜道:“若果真如此,三郎便又没对奴说实话,还是娘子懂三郎。只不知娘子方才去了哪里?这时日已晚,娘子倒是有幸,刚刚好避开了火灾,可怜奴还被差点儿被烧着了呢。” 傅辛在旁听了半晌,蹙了蹙眉,骤然出声道:“方才晚些时候,朕教人来请阮二娘去陪伴皇后,不曾大张旗鼓,知会他人。小娘子有意见不成?” 他一出来,众人先是怔住,随即才慌张行礼。流珠也跟着跪拜在地,因是猛然间反应过来,膝盖磕得生疼。傅辛却一把扯着她的胳膊,先是偷摸一捏,随即顺势将她强硬拉起,并对着众人道:“阮二娘免礼。在宫中时,二娘心里无时无刻不惦记着郎君的伤势。皇后想留她短住,她却执意推辞。” 第8节 他收了手,再叫众人起身,又道:“朕方才着人去查了那徐道甫的尸身,虽烧的不见人形,可他的口中,却是干干净净,半点灰也没有。足可见得,这徐三郎,是被人先杀死,再投入火中的。此外,倒还有件万幸之事,那四岁的徐小郎,被爹死死地抱在怀里,虽然受了些灼伤,但只是昏迷,并不是死了。御医已去医治了,二娘可放下心来。至于真凶……” 徐道甫是好人?是坏人?这哪里说得清呢。他得知妻子与贵人相通,不以为耻,反倒与有荣焉,借着妻子做起了升官梦。他稀里糊涂,辨不清好歹,中了柳莺的计,引狼入室。他为了银钱,也可以轻易放弃原则。他好面子,爱排场,不顾囊中羞涩,那也要接济亲戚,并给流苏娘子赎身。 可他战场杀敌,算是十分英勇。他对娘子有自己笨拙的疼法,只是不大上心。他便是死之时,也记挂着怀中幼子。他重情意,饶是亲戚是混蛋,他也不会不管。 侍卫推出了被打晕的金玉其,柳莺一见,心知不好。果然,傅辛嗤笑道:“金玉其这奸夫想要潜逃,被巡视的人瞧着形迹可疑,当场按住。才说了两句话,他便招认了。至于另一人,还是利落招认的好。柳小娘子,你又如何以为呢?” 柳莺知道自己逃不过了。她看着众人别样的眼神,落了不知真假的泪,委屈道:“郎君在外寻花问柳,那金十郎又非要勾结于奴,奴抵不过他那蛮力,便只好从了。奴虽恨郎君冷落,可心里,还是只将郎君当做唯一的夫婿。是是非非,奴不再争辩,只求官家宽恕,饶了奴肚子里这郎君的孩子。” 柳莺肚子里的这孩子,她不知道谁是爹,但总归不是徐道甫的种。然而此时此刻,柳莺用尽了小聪明,先说徐道甫的坏,再说金十郎的坏和自己的情非得已,最后提了这肚子,只希望谋得一丝回转之机。 可惜古代没有亲子鉴定手术,柳莺就是生下来,也没人能戳穿她。她话说到这份儿上,必须得轻判,至少也要等她生了孩子再杀。傅辛却懒得管这事,只推脱给底下官员去判,乘车回宫。 夜里头,宫里宫外,傅辛和阮流珠不约而同,都开始思虑起徐道甫的身后之事来。 而这操刀鬼萧奈带着下属,帮着流珠家仆们一同收拾火场,望着手里那方才用来擦汗的半干不湿的帕子,及那帕子上柳间黄莺的绣纹,心里也深思起来。傅辛方才所说的那些铁证,萧奈自是注意到了。只是这金十郎到底有没有亲手杀人,萧奈觉得,这不好匆匆下定论。官家这判定,萧奈稍一咂摸,便猜到了几分,知道里边有门道,便不再多想。 这龙辇之下的汴京城里,贵人比比皆是,操刀鬼可不想做了人的刀下鬼。他这人,为好几家做事,黑白均沾,却还能左右逢源,步步高升,看似比痞子还痞,比土匪还匪,可知是个巧捷万端,心思通透的人物,不简单得很。便说这次起火案的疑点,明明是他发现了不对劲,偏说是下属探查发现的,足可见得一斑。 ☆、第18章 寡鹄孤巢妇德贤(二) 第十八章 对于傅辛和阮流珠来说,两人的忧虑却不尽相同。 金十郎不知傅辛底细,而现在,早已在狱中赴了黄泉。傅辛当时告知他,别伤着那大娘子,金十郎何等灵巧的心思,马上就猜了个究竟,肯定是这郎君看上了人家媳妇,想要强抢不得,便打算让人家家里生乱。乱子大了,指不定这媳妇就成了寡妇了。 金十郎虽不是什么好货色,可看到柳莺追杀那徐瑞安时,金玉其也于心不忍,便说由他来做,实则去浸湿了块帕子,掩住了徐瑞安的口鼻,又将他送到奄奄一息,只出气儿不进气儿的徐道甫怀中,这才令四岁的徐小郎侥幸逃生。这一时善念,虽不曾救了他自己的性命,却也为金十郎的一双弟妹积了后福。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却说徐道甫死了,徐娘因为耳朵背,听不见外头的叫嚷之声,徐爹也睡得沉,两人明明住的离起火之地不算近,可却浓烟入肺,在屋子里生生憋死了。这徐家宅院里的事,一时间成了汴京人民茶余饭后的谈资,更有好事者在瓦肆里编故事,将与众人听,影射的便是徐家之事。 孤女柳莺随邻家上京,外头早有花名,又勾引了宅子里的男主人,接着再挺着肚子和败落金家的公子哥儿通奸,奸/情被撞破后,先杀人,再纵火。若不是官家英明,说不定还会被她瞒过去哩。这是多好的八卦。 若是有汴京日报,柳莺和金十郎妥妥的上头条。 徐道甫没了,可徐道协、徐道正都还活着,此外还有继子徐子期,庶子徐瑞安,庶女徐如意。说起这个,便要说一说这文中宋朝的遗产继承法。 若是家里主事的郎君过世,孩子们年幼或是暂时不能继承财产,只要正妻不改嫁,财产便交由正妻打理,正妻必须代郎君赡养父母,至于叔伯,是一分也分不到的。若是正妻改嫁,正妻得去一小部分,财产便要交由叔伯代为打理,直到子嗣成年,再行接管。当然,若是叔伯贪了财产,只要有证据,可以去报官打官司。只是这证据,又哪里是容易收集的呢? 出于这种情况,便产生了一样东西,叫做贞节碑。这碑并不是标榜贞洁的,而是许诺将会保守贞洁的。寡妻上报当地官府请立贞节碑,官府再上报,备案,然后就可以立碑。这碑并不大,也就刚及人的腰。竖了这块碑,便相当于寡妻宣告天下:老娘我再也不嫁人了!大家都监督我!若是后来改嫁了,官府要罚很大一笔款,寻常人家付不起。 徐子期戍守边关,在东北打土匪呢,不能继承,除了每年托人寄回可怜的一点银钱和只言片语外,没什么音讯,只知道人还活着。流珠连他的面儿都不曾见过,过门之前,这小子便早早从军了。 徐道协在京郊赖着徐二郎,几番误了徐道正的事,把徐二郎惹急了,连夜将他撵了出去。徐道协无处可去,便把女儿傻大姐卖出去做丫鬟,换来的钱租了屋子和婆娘住下,又买了只咬鸡,就是斗鸡的那种鸡。这鸡还挺争气,胜了不少回,徐道协得了银两,心更大了。 傅辛虽下旨,将徐道协逐出城外,但红白喜事却不能将人家拦在外面。徐道甫丧仪这日,徐道协拉上泼辣婆娘,穿上新买的料子极好的丧服,抱着鸡,土财主一般坐着马车进了汴京,满面红光。他并不是个全然没心没肺的人,也是为爹娘弟兄哭了好一回的,只是他这人,向前看,也向钱看,自不会难过太久。 到了流珠住处,看着府前的白灯笼,徐道协挤出了两滴泪,老远就嚎啕大哭,道:“三弟为奸人所害!识人不清!死不瞑目!可怜老父老母,受了连累!”他怀里的鸡咯咯咯地叫着,竟相映成趣。 阮流珠懒懒抬眼,向堂内徐三郎的同僚们道了歉,起身出去,冷着脸,直接让家仆拿板子叉他出去。徐道协的婆娘徐大娘很不高兴,叫嚷道:“这是什么道理?三弟在九泉下见了,只怕要气活,哪有这样待叔伯妯娌的?真以为三弟和爹娘不在了,这家便是你的了?你可记清了,这是徐府,不是阮府!” 阮流珠一袭麻布丧服,这素洁到了极致的衣裳,反倒令她模样愈艳了几分。倒不是她节俭,实在是古代穿丧服有穿丧服的规矩,她为郎君服丧,必须着麻布制成的丧服。 阮流珠温温一笑,微微欠身,款款说道:“其一,抱着鸡犬来服丧,是为不敬,该撵。其二,当着灵堂大喊大叫,还是不敬,该撵。第三,我朝丧服统一制度,人人皆需遵守,大哥丧了爷娘和亲兄弟,理应穿的是同我一样的麻布丧服,如今却穿了这等的好布料,那可是超出五服的袒免亲穿的。大哥这意思,是不拿三郎当兄弟,不拿爹娘当亲爹娘了?无论如何,儿要去报备官府,看看这违背了丧服之制,该要如何处置。” 另一气不过的官员沉声道:“违背了丧服之制,要治罪的。打板子、罚钱,这还是轻的。指不定要在牢里关上一整个服丧期呢。” 另一个官员尖声细气地道:“既是父子,服丧期便是三年。啧,不算多,不算多。” 徐道正却是冷着脸,不屑于看他一眼。 徐道协是个不知事的,加上宋朝这丧服制度统一了不过二十多年,乡下人有时是不遵守的,还按着旧规矩来,哪里料到这样严重?他一时间慌了神,求助似地看向婆娘,婆娘也讪讪地,暗自庆幸自己穿对了衣裳。 “怎么还抱着这鸡?”阮流珠道,“说不定,这也能添成一笔罪过。” 徐道协强自镇定,服了软,低头弯腰,将宝贝鸡交给外面的车夫,严命他好生看管,又去掏钱买了新的丧服,穿戴整齐后,跑了回来。他小心翼翼地走到灵堂里,祭拜了自家三弟及爹娘,这才尾随着众人到侧庭说话。 对于他来说,这些人都是官老爷,惹不起,也不熟悉,唯恐又闹出了什么大罪状。徐道协便跟在徐道正屁股后头,讷讷地不敢说话,一双眼却极为活分,很不安生。 待送走了大半宾客后,徐道协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子期可有消息了?”徐子期,便是流珠那只比她小一岁的继子。 流珠瞥了他一眼,一笑,道:“儿得了陛下恩典,快马加鞭,给子期递了报丧的书信。子期什么意见,到时候也会递回来。只是官家说了,土匪难缠,子期万万抽不了身,不能为了他一个而破了例外。” 徐道协哦了一声,又道:“这便是说,瑞安如意年幼,子期无暇抽身,这老三的家产,便……”他故意拖长了音,滑稽的很。 流珠嗤笑一声,道:“大伯,收了这番心思罢。宅子和家具多是御赐,是官家的财产,动不得;在老地方还有幢宅院和几亩地,入不得大爷的眼。咱们便说钱。道甫才当了多久的京官?拢共才拿了几个月的月俸,又是为大伯添赌债的窟窿,又是为大伯一家好吃好喝,还要养家糊口,给爹娘看病,满打满算,一分不剩。过去的积蓄倒也有些,可也贴进去不少,剩下的才不过五六百两银子,在这汴京城里,便是节省着过,把奴仆都散了,也就再撑不多于两年。这个情况,儿也写给子期看了。” 汴京的房价物价,乃是全国最高。若是徐道甫还活着,每月有月俸进账,这日子还能过下去。如今他死了,顶梁柱倒了,这便是坐山吃空了。 这出乎了徐道协的想象。他一直以为徐道甫十分有钱哩。徐道协不敢置信,喝问道:“三弟妹,你说老实话!怎么只得这一点银子?三弟一直当官嘞。” “时下崇文轻武,武官的钱,本就不多。徐道协,你这混蛋若是有怀疑,去打听打听六品官的月俸,再算算老三家里这些年最少要有多少钱开支,最后的结余,保管只比这个数少,不比它多。”徐道正憋红了脸,指着大哥怒道。 顿了顿,徐道正到底是看不过去了,出言道:“老大,你像些样子,把大姐赎回了吧。做丫鬟,大姐是那材料吗?早早嫁人才是正经事。流珠如何持家,你需补贴才对,怎么能让孤儿寡母给你钱?” 徐道协眼珠一转,心里有气,道:“我也是为了老三着想。三弟妹是京中贵女,和宫里头有关系,迟早要改嫁给高门贵婿的。我们对这笔账清楚些,也是为了将来打算。我有什么错?不过是谋得远了些。” 流珠却缓缓笑了。 她不知道徐道甫的死和傅辛有没有关系,但她猜,肯定有点关系。傅辛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她不清楚,但她要打翻他的算盘,绝对不让他名正言顺地迎她入宫。 一方面是膈应傅辛,另一方面,流珠想的也很实际。日后国公府果真倒了,她若果真入了宫,一分倚仗也没有,到时候傅辛不喜欢她了,她该如何是好?一入宫门深似海,她只怕要淹死在里面。入宫,是十分不明智的,进去了,便完全沦为傅辛的附庸物和身下奴隶了。如今这样吊着他胃口,说不定还能从他那里得些好处。 再者,她愧对徐道甫,便要承接他的责任,照顾好这瑞安、如意,甚至还有柳莺将生下的那个名义上属于徐道甫的孩子,然后,等着徐子期来接班。 徐家兄弟便听得流珠说道:“儿不会改嫁。儿明日便去亲自见过皇后,请她亲下凤旨,给儿立贞节碑。这个家,三郎丢下的这个家,儿会替他管。” 她清楚得很,若是找汴京官府请碑,只怕刚报上去,就被傅辛阻断了。可若是直接找阮宜爱,那傅辛就管不着了。她还真想看看傅辛到时候是什么表情。 ☆、第19章 寡鹄孤巢妇德贤(三) 第十九章 次日一大早,趁着傅辛上早朝,流珠去找了阮宜爱。她谋划得好,怎奈何阮宜爱向来是夜里看坊间话本,白日睡到日上三竿的。流珠不算什么贵客,宫婢们不可能专程去叫阮宜爱起床,流珠只好就这么干等着,坐在宫苑里头,看着那正在花期的木芙蓉,袅袅纤枝,晓吐芳心,颜色烂漫到了极点。 她便这么枯坐着,等了许久后,阮宜爱也没起来,中间倒是醒了一回,做了噩梦,嘤咛着要喊傅辛过来,喊了会儿又睡着了。等到最后,流珠等来的人却是傅从嘉,傅辛的长子。 十七岁的傅从嘉最是孝顺,下了早朝后,见父亲未曾叫他留下,便按规矩来阮宜爱这里请安。他有规矩,阮宜爱却向来没什么规矩,傅从嘉每次来,都只是在皇后这里讨杯早茶喝,遥遥对她请安,然后便去做自己的事。 这一次来,傅从嘉依然还是没见到清醒着的皇后,便连皇后苑内的宫人都散漫得不成样子,这些他早已习惯,喝完茶后,便起身离开。谁曾想走到半道僻静处时,少年脚步微微一顿,便见那雪白、朱红的木芙蓉前,寂寥阑干处,坐着位衣着素净的美人。 宋朝女子,大多身量不高,且极其纤弱,然而眼前这娘子,腿长得很,更有着宽大孝服也遮掩不住的玲珑曲线。再看那张脸,乍一看五官,可谓柔美疏冷,若仔细瞧那双瞳色有异,近于琥珀色一般的美目,则会发现她竟还有点儿妖媚的意思。冷与艳,柔与刚,俱都被她一人占了去,且恰到好处,难怪他那当皇帝的爹对这小姨子念念不忘。 傅从嘉略略一猜,便能猜出她如今的处境,以及来皇后这里的所求。少年有些轻蔑地笑了笑,眯眼一想,知道父亲短时间内不能过来,又见周围没人守着,便缓步走到流珠身侧,一掀衣摆,跨步坐下,将那木芙蓉的枝头压下,悠然说道:“这拒霜花,还是我当年,带着从仲等弟兄一同扦插的。‘冰明玉润天然色。凄凉拼作西风客。不肯嫁东风。殷勤霜露中。’写木芙蓉的词里,我尤喜欢这一首。” 流珠眉眼一垂,翘了翘唇角。这傅从嘉,在傅辛面前,着实是个乖巧爽朗的俊美少年,很讨傅辛喜欢,便是偶尔故扮稚拙,傅辛看出来了,反倒愈加高兴。然而到了流珠面前,他说话便不似是个少年郎了,说话的语气带着男人的意味,嗓音都低沉了许多。 他吟的这半阙词,又是想说什么?借这花儿来喻她?冰明玉润天然色,这是形容父亲情人的话?又讲什么凄凉拼作西风客,却不肯嫁东风,只得殷勤霜露中,多半连他也猜到流珠会借着徐道甫之死出什么招了。 木芙蓉的寓意是贞节,他又跑来做什么文章,看什么笑话?当真是少年心性么? 流珠一笑,直接挑明,道:“好词。只是拿它来与儿逗趣儿,却是对不住作词人的才气了。” 傅从嘉假模假样地做了个揖,很是爱玩,道:“阮二娘莫见怪。只是触景生情罢了。我向来是个爱胡闹的,如有得罪,还请宽恕则个。” 他顿了顿,又笑道:“二娘还等什么?这贞节碑,必是讨不着了。二娘只管等着做爹后宫里头一个内命妇便是,这二娘,只怕要成真二娘。” 流珠淡淡然地看了他一眼,虽穿着粗布丧服,却于矜持中眼波横流,惹得少年心上一荡。这股感觉最是勾人。她看着是良家妇女,穿着素白的衣裳,为夫守孝,发髻上不带一点发饰,比这别名贞节花的木芙蓉还要纯洁,可是傅从嘉知道她的底细。她做了那婊/子,还想要立牌坊,傅从嘉略有不齿,心里却也十分痒痒,直想要撕掉她这副假惺惺的作态,又想让她知道些什么不该知道的旧事。 他起身告辞,偏又半真半假,仿佛玩笑般说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爹在娘娘过门前亲选的婢妾们,全都长得有些相似。只是都不如二娘,长出了那位的九分气韵。娘娘过门时,我与二娘遥遥地有过一面之缘,也是我预卜先知,当时便料到了,以后还会和二娘多多见面的。” 傅从嘉这话,令流珠蹙起眉头来。他离去后,流珠暗道:这人,真假莫辨,一会儿少年般爽朗,一会儿又阴鸷至极,果然是傅辛的种。只是他说的“那位”,又指的是哪一位呢? 他这话将流珠的疑心全都勾起了。早先时候,她便觉得傅辛对自己的情意,突兀又偏执,这要不是她在一篇小说里,而这个人又是宠文男主,她简直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流珠想起了在现代时看过的情深深雨蒙蒙。她依稀记得,陆依萍他爹,喜欢那个萍萍,于是娶了九个萍萍,又生了一堆萍萍,难道傅辛也是这样?他对她这样,是因为她是最像萍萍的萍萍?若果真如此,这多年来的纠葛,真是无妄之灾了。 她径自思索,又等了片刻,阮宜爱总算起了床。这位娇娇宠后洗漱完毕后,并不急着用膳,而是穿起了一身红叶装,衣裳上绣着金线镶边、茜红填底的红叶纹样,别有意致,这是从前的衣裳所不曾有过的。 流珠在旁看着,忽地生出了一个念头,便笑着道:“这又是姐姐自己画出来的衣裳?倒是新奇别致。” 阮宜爱嘻嘻甜笑,娇声道:“是奴奴画的,找宫婢做的。” 流珠眨了眨眼,为她摆放着尚带露滴的雪白木芙蓉,并说道:“以儿的眼光看,这裙裳,和之前京中时兴的荷花裙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比它更妙。儿倒是有了个想法,不知可否说来听听?” 阮宜爱张了张圆圆的杏眼,嘟起唇来,煞是可爱。她示意流珠说话,流珠便道:“荷花裙那样流行,京中女子都爱穿。不知姐姐……想不想让京中也都爱上姐姐那些自己做的别样裙装?靠这生意赚点钱倒是次要的,最要紧的是,姐姐也会开心。” “好好好。”阮宜爱但凭高兴,不想许多,接连说了三个好,像小姑娘一样蹦了三下,随即又眨了眨眼,娇声说道:“娘知道妾与你常来往,很不高兴,常来责备妾,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多半还是介意你娘那事罢。妾也曾介意,只是介意是介意,不能因此生隙。女儿家嘛,生来就是要被人宠的。妾虽不谙世事,但也知道你新近丧夫,家里银钱必是紧张。依妾说,妾开心倒是次要的,让你多赚点银钱,才是最要紧的。” 流珠一愣,却是没想到她有这番话。傻白,却够甜。她这话,令流珠心中愧疚尤甚,只暗暗起誓,以后要念她这一份恩情。 阮宜爱唤来了几个制衣的宫婢,和流珠商量起订做衣裳的买卖来。流珠说了,这裙裳便是成本不高,也绝不能贱卖,一定要卖高价儿。汴京人眼界高,卖的低了,他还不看呢。至于这买卖的名号,打着皇后的名号便是,反正也不破坏什么规矩。 阮宜爱听着钱的事儿,不一会儿就没了兴致,只管交给流珠。流珠与那三个婢子一谈,见三人都十分机灵秀敏,且知道其中两个都快到了出宫的时候,便在心中寻思起来。 她这里正打着生财的主意,那边太监忽地扯着尖尖细细的嗓音,说是官家驾临。流珠只觉立时扫了兴,便屏退婢子,敛了神色,给官家福身请安。 傅辛一双眼定定地看着穿素白孝服的阮流珠,心里痒痒,喉头发干。他一笑,对着阮宜爱道:“阮二娘素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来,又有什么遵嘱?” 阮宜爱那一双杏眼儿只盯着他,撅了撅小嘴儿,恍然道:“仿佛无事。” 她只觉得有些不大高兴。这傅辛来了一会儿了,也没注意她身上这红叶装,实是让她气恼。 阮流珠一叩身,道:“却是忘了提了。良人走了之后,儿守着一家奴仆和孩子,外头还有大伯虎视眈眈,只等着继子归来。儿记挂着这一大家子,便想让他们安心,给他们一个承诺,所以特来求皇后姐姐,在儿那门前,立一个贞节碑。儿以后,不再嫁人,只专心持家。这些孩子,都是儿的亲孩子。” 傅辛早就料到,沉沉笑了两声,眼里却满是冷意。阮宜爱想了想,娇声说道:“还是不要早早下了决断的好。妹妹不过二十有五,往后的日子还长得很,必能遇见一个如官家待妾这样待你的郎君。你如今尚在服孝,要服三年呢,三年还不够让他们安心么?” 傅辛只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她,并不说话,挑起眉,端起杯盏,饮了口茶。 ☆、第20章 寡鹄孤巢妇德贤(四) 第二十章 流珠听着傅辛的冷笑,还有阮宜爱的劝说,心里一凉,但也不至于十分失望。她早就料到,傅辛必不会让她如意的。 果然,阮宜爱话音刚落,傅辛又一派虚伪,闲闲地说道:“爱爱不必替她操心,二娘子更不必忧心。东北那边新近得了好消息,你那继子徐子期,立了大功,朕会好好地封赏他,让他回京中做官。二娘可如愿了?” 流珠心上咯噔一下,想起那已逝之人徐道甫刚当官时的兴奋,又想起他为了那青云之路费尽心思,甘愿卖妻求荣的可怕样子,再想起徐道甫最后被烧得不见人形的尸身。她深呼吸了两下,无可奈何,只能规规矩矩地叩首道:“谢陛下隆恩。” 傅辛他,多半不会再出手了吧?徐道甫是他的心头所恨,可是徐道甫的子女,与他又有什么关联?他便是恨屋及乌,也不会小气如斯罢。 傅辛凝视着她,口中却对阮宜爱慵懒说道:“这木芙蓉花开得倒是极好,洁白如雪,不愧担了个纯洁贞节的名号。爱爱,我可还记得这木芙蓉做成的雪霞羹,当年在国公府里浅尝过几口,红白交错,既有色,又有味,此后便一直惦记着。你这些花儿,左右已经摘了下来,不如炖了吃罢。” 阮宜爱绵软的小手儿轻抚着他结实的后背,娇嗔道:“官家就知道吃,好端端的贞节花儿,也要入了你的口。”她甜甜一笑,扭头对着流珠道:“二娘留下来,一同用膳罢?可不能推托,奴奴绝不许你推托。” 第9节 流珠别无无法,却又不愿在这里看着傅辛和阮宜爱腻歪,便起身笑道:“儿自是愿意得很。说起来,这雪霞羹,儿也会做。儿是个闲不住的人,不如让儿去帮厨罢?” 这话却是投了阮宜爱的心意。她只想和傅辛多多单独待一会儿,流珠这话一出,阮宜爱笑了笑,便准了她去浣花小苑的小厨房里帮厨。流珠带着那些由她采下的花儿,款款移步,出了宫门。 她到了小厨房里,与宫婢一起,给芙蓉花去了心儿,加了竹笋和豆腐一同煮汤。小锅里头红白交杂,果然好似雪霁之霞。流珠搬来个小木凳,坐在灶边,算着做汤的时辰,撑着腮,想着心事。待她回过神时,汤还没好,身边却没了人。 流珠心上一惊,骤然抬头,正对上傅辛阴沉而玩味的目光。 室内满是汤羹香气,诱得人食指大动,流珠却满心抑郁,只勉强一笑:“官家又来寻儿的衅?” 傅辛挑眉,自袖中掏出封折子,投入她怀里,沉声道:“东北的捷报刚到,说的可却不只是战事。” 傅辛身为帝王,当年杀父弑母,伪造遗诏,从默默无名的庶出皇子,到君临天下的九五之尊,心机自然相当深沉。流珠让他派人快马加鞭到边关,给徐道甫的儿子徐子期和徐道正的儿子徐子骏送丧报,官家却偷偷换了丧报,给那徐子期写了一封亲笔御信。 之所以给徐子期费这笔墨功夫,是因为官家的人早就探查过,那徐子期虽品级不高,但因受上级欣赏,不打仗时的例行操练,常令他代为指挥。这人颇有领兵之才,很受底下小兵的爱戴。 官家添油加醋,避重就轻,先说国公府的阮恭臣和徐道甫在妓馆打架,徐道甫的腿瘸了,后头着火时才没能逃走,白白送了性命。之后他又讲起国公夫人冯氏暗中下套,设计徐道协下狱一事。这自然勾起了徐子期对国公府的恨意,匆匆读了几行,便死死咬唇。 官家笔锋一转,又说起这东北剿匪的战事来。剿匪总是剿不干净,银子粮草花了不少,可战事却周而复始。这令徐子期心中更是愤慨了几分。 青年匆匆读罢后文,依照官家遵嘱,烧了丧报。玄云吹寒,他穿着厚厚盔甲,望着漫天飞雪,白茫茫一片大地,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徐子期从军,为的是与父亲一同报效家国,谁曾想最后却编入了这东北剿匪的军队。“养寇挟而自重,则老黠谋身之巧”,国公阮镰的弟弟阮钊,早年还认真带兵,如今却和土匪勾结,打的便是养寇自重的主意。 阮钊、秦奉时等人和土匪流寇有商有量地打着仗,今天你占了城,明日我收回城。长此以往,朝廷不断往这儿送钱送兵,阮钊的势力越来越大,且还帮着京中的国公府一党在朝中坐稳了位置。 徐子期对此是看不下去的,但他无力改变这种局面,只能跟着混日子。但如今不一样了,有官家做他的支撑,徐子期便不是孤军奋战。 他是个聪明人,在军中人缘极好,又有傅辛在东北军队中的力量帮持,很快便想出了一系列计策。他先对那惯常为阮钊送信的兵士用激将法,先搬家国大义,而后又提起这眼前人的些许私事来,最后还许给了他好处,说是官家授意,事成之后定会既往不咎,加官封赏,这兵士自然被激得热血沸腾,接着这徐子期又教这信差偷了章印,给土匪一方送了假信,让他们明日来攻城。土匪们看了章印,不疑有他,第二天就按信上说好的时间来攻城。 剿匪军队这下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仓促间溃不成军。那领兵的阮钊、还有那阮镰的爱徒秦奉时见土匪毁约,心中起疑,还想再派人确认,却听见帐子外,雪地里,有人高喊道:“国公府一党,祸乱朝廷,私通土匪,卖国求荣,天理难容!擒阮钊,杀土匪,卫我大宋!” “擒阮钊,杀土匪,卫我大宋!”这整齐的呼声震耳欲聋,响彻天地。 土匪被除,阮钊、秦奉时等大将被擒,阮秦一党行事小心,这通敌之事只有送信者作证,口说无凭。谁曾想那土匪头子却暗存了心思,往日书信全都保留了下来,事发之后便全都推给了阮秦一党。至于那徐子期,则靠着此事一战成名,被兵士选为暂代的统军将领之一。 傅辛将捷报丢给阮流珠看,阮流珠读罢虽喜,却也有忧心之处,双眉紧蹙,瞪着傅辛道:“你又打什么主意?还真要赶尽杀绝么?” 傅辛哑然失笑,拢袖道:“瞧你这副样子,活似小猫儿被踩着了尾巴。徐道甫的死,虽实属意外,与我无干,但我对他,也确有歉疚。我在军中的探子,早向我汇报了徐子期往日行径,确实是个将才,比他爹那武夫强上不少。我为他造这时势,是为了给徐道甫还债,也是为了……罢了,不提也罢。” 流珠此刻也镇静了不少,暗忖道:国公府日后真倒了,这军中便也跟着倒了不少大将,正是缺人才的时候。瞧这意思,傅辛是打算重用徐子期。他在信中告知徐子期他爹死的所谓真相,徐子期必会对他十分感激。只是他这不是玩火吗?若是以后徐子期知道了爹早就被官家带了绿帽子,只怕立马就会反。他这到底是想干什么? 流珠想不通,傅辛却转了话题,弯腰凑近她面前,抚着她的眉眼,轻声道:“瞧这眼睛,肿的似桃儿一般。日后朕若是死了,卿卿可会为我这样哭?还是会前仇尽报,开怀大笑?”他垂眸一笑,掐了掐流珠白嫩的小脸。 流珠抬眼看他,傅辛又与她拉开了段距离,似是漫不经心地问:“今日遇着从嘉了?那孩子同你说了什么?” 流珠也不隐瞒,起身将灶上小锅拿下,并道:“那孩子同你一样,拿那木芙蓉取笑儿,多半在心里骂儿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罢。他还说,官家看上儿,是因为儿和官家的某个旧人长得像。”说到最后一句,她略略抬眼,睫羽微颤,凝视着眼前男人。 她本以为傅辛脸色大约会很难看,不曾想这位爹爹大人竟笑了,且相当坦诚地说道:“怎么,你不会以为朕拿你当谁的替身了吧?说起来,确实有这位旧人。你也知道,先皇喜欢美人,后宫中可谓是环肥燕瘦,各色皆有,宫外也养了不少。朕小时候见过大宁夫人,不由惊为天人,嗯,便是你住的那院子的主人。” 少年的审美观从见到大宁夫人起才真正确立了起来。那大宁夫人似乎有些洋人血统,脸是东方的秀气的脸,只睫毛格外浓密纤长,眼睛亦有些异色,至于身材,则高挑丰满,继承了洋人的血统。自打见了大宁夫人起,小傅辛这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只是大宁夫人为人傲慢,眼高于顶,傅辛却是不喜欢的。 成年之后,傅辛娶妻纳妾,妻子是名门之后,面貌只是中上,至于婢妾,则都是傅辛喜欢的口味。只可惜这些婢妾,要么眉眼太过像异族,要么个子不够高,要么便是身形不够玲珑有致,前/凸后/翘,挑来挑去,傅辛只是将就,也将就习惯了。 阮芸穿越成流珠之前,傅辛就见过这位妻妹。那时候小流珠年纪尚小,性子怯弱,个头不高,且干瘦至极,傅辛并未上心,待多年以后见到长开了的、阮芸穿越成的阮流珠,相貌、身材、个性,均合了傅辛的口味。博戏摊子上一见钟情,从此便是十数年的孽缘。 傅辛将这些娓娓道来,说到最后,却仍是皱了皱眉,道:“从嘉是跟着生母过的最久的,与他那亲娘,感情极好。娶了宜爱后,我为了让国公府彻底安心而驱散婢妾,我知道从嘉恨我,只是这些年,他渐渐知事,也知道当权者无奈甚多,我本以为他不再耿耿于怀。但看如今他向你提起这事,只怕心中还是有些芥蒂在。” 流珠暗自腹诽道:那是人家的亲生母亲,为你生了孩子,伺候你那么多年,结果你随便就把人家打发了,人家孩子能不心存芥蒂吗? 傅辛不知她这番心思,只顿了顿,见时候不早,起身要回宜爱宫中,又压低声音,目现微光,道:“阮钊在东北私通土匪之事,你且不要向别人透露风声。这事,暂且压着,自会等到合适的时候和他算账。” 流珠点头应下,却不知傅辛这般虚伪的性子,有些丑事,自是不会告诉流珠。 一来,傅辛先前的王妃,并不是病死,而是由傅辛纵容,被他其他婢妾毒杀,为的是空出位置,好迎阮宜爱过门。二来,从嘉等人的生母们,那些被遣散的婢妾,死的也十分蹊跷,这是因为傅辛绝不会让生出龙胎的自己曾经的女人再嫁他人,流散民间。 这两件事,那篇娇宠小说里没有提,傅辛也不说,流珠便不会知道。 ☆、第21章 锦遭伤后从新制(一) 锦遭伤后从新制(一) 流珠这贞节碑,到底是没能请下来。她告知徐大徐二后,徐大眼睛一亮,搓了搓手,正要说话,流珠微微一笑,说了徐子期在东北立功,不日便将凯旋归来的事。徐道协听了,那眼睛立刻暗了下去,啧啧两声,蹭了顿饭后,不情不愿,但还是不得不抱着那只咬鸡悻悻然地走了。 没过多久,已至秋末,寒云衰草,帘帏飒飒,天气愈发凉了,然而在这汴京城中,人们的热情却分外高涨。不为别的,只因京试即将来临,而汴京这群富贵闲人们,一爱博戏,人人都有颗好赌的心,只不过有的赌得雅致,有的赌得粗俗,这二来么,拢袖之民们还喜欢附庸文雅,填个词儿,找歌女编成曲儿,再享受不过。而这京试,正好能同时满足汴京百姓的两大爱好。 说起这个,便要讲一讲这小说里的架空宋朝的科举制度。 便如同历史上的唐朝一般,这“宋”朝的科考考的主要是诗文,即所谓文官考试。让流珠这样现代的人听了,当然会笑话,这考谁的文章写得好,谁的诗词编的妙,真的能选出为民做主的官儿?不过流珠在这儿待了十年后,总算是看穿了这里面的门道。 诗词歌赋,最是主观不过。有的人就觉得婉约风好,有的人偏认为豪放派妙。所以在阅卷的时候,有猫腻的地方就多了。先帝朝时,三鼎甲,即所谓前三名,基本都是世家子,便是排出二三十名,也少有真正的贫家子。这里的科举,不过就是给官门子弟锦上添花的东西,可怜无数寒门学子,仍要为了这一点渺茫的希望耗上几十年光阴。 好在傅辛这位一国之主,对于这样的科举制度,也心存不满。 他早就想改革科举,令考试内容关乎实际,只可惜登基才不过几年,基业不稳,朝中阻力颇强,这改革一事,不能冒冒然的提起。如今敬国公等人因为造反被砍了头,至于勋国公阮镰一派呢,傅辛对东北剿匪一事隐而不发,只暗示他们东北出了事儿,具体什么事儿也不说明白,拿这当把柄吊着他们,这群人心里发虚,也不得不服了软。剩下的几个世家,知道如今官家手段愈发厉害了,也不敢当这出头鸟儿,多说些什么。 傅辛思来想去,便决定先拿今年这京试开刀,改一改科目设置,看看效果如何,之后再行决断。 汴京百姓们正在设赌局压状元呢,听得官家下了旨,将诗词改为考策论,策论不但包括治世之道、经史之学、吏治刑罚,甚至还囊盖了天文地理,甚至数理之术。世家满肚子苦水,百姓们却大多是叫好的,只是先前押的人,这下也不知道还做不做得准,纷纷跑到博戏摊子改押注的对象,场面倒是热闹得很。 傅辛这几日忙于政事,无暇叫流珠进宫,流珠却也没能得闲,操心起了好几件事儿。 头一件,便是这钱的事儿。 坐吃山空,立地吃陷,那是万万行不通的。徐道甫一死,流珠便琢磨起了生财之道。她倒也想赖着傅辛,像那些小说里一样,让皇帝信手给她个几万两黄金,但是这几年的仗打下来,国库吃紧,傅辛那些官造之物也不能变卖,绝不可能给流珠太多钱,这位官家都是天天儿变着法儿从官员手里面捞钱呢。 别的穿越女穿越之后,个个都好似天生的经商奇才,空手套白狼也能套着成百上千两银子。流珠思来想去,也决定冒一次险。阮宜爱待她倒是厚道,将从前画的衣裳样子都给了她,把做衣裳的婢子也给了她,什么都叫她着手去办,甚至还给了她不少银两。流珠心中有愧,只说是借,日后赚了钱,必会相还。 这第二件,便是柳莺的事儿。 柳莺杀夫纵火,罪大恶极,但因着肚子里有个孩子,便暂时不能行刑。她也不能住进监牢里,便被囚禁在了流珠这宅院里,还是住从前的院落,只不过院门口有捕快轮班把守。 这实在是个哑巴亏。连柳莺自己都知道,这孩子的爹,指定不是徐道甫,可她口中不承认,那流珠就得养着她。这么个人放在院子里,晦气倒是其次,心里不安才是真,生怕她又生事。 四岁多的徐瑞安因为有金十郎一时发善心,给了湿帕子,掩住了口鼻,再有亲父火中相护,伤得虽然不重,只腹背处有不少烫伤,但是这场大火,在这小孩子的心上却留下了深重的阴影。瑞安夜里头睡不着觉,却也不哭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噤声不言,又是吓人,又是叫人心疼。他妹妹如意去找他玩儿,他也不说话。 流珠知道,这孩子是受了心理创伤了,再这样下去,只怕要成个废人。她便将做生意、找买家的事儿暂搁了两日,每日里只和徐瑞安一起玩儿,悉心引导,可惜却没什么起色。 这一日,流珠带着瑞安如意,在院子里头做游戏。穿越十年之久,流珠的童年记忆也模糊了,只记得跳皮筋儿,跳方格之类的,思量一番,便让怜怜去拿了细绳,和两个孩子一起玩翻手绳。 “来,娘教你们翻手绳。”流珠笑意温柔,一根再普通不过的线绳子在她纤纤十指间千变万化,一会儿变作张着大钳子的螃蟹,一会儿又成了一吹就散的蒲公英,惹得如意兴奋不已。而瑞安虽看了几眼,却仍是低着头,并不靠近。 怜怜孩子气得很,比小如意还兴奋,也凑到旁边,有模有样地跟着学,道:“奴也会翻绳,但却不知道还有这么多花样儿。娘子知道的真多。” 流珠身为穿越女的虚荣心,难得得到了满足。她也为自己这种心理感到可笑,仿佛既然穿越了,总要做成什么事儿似的。她摇摇头,将这念头抛掷一旁,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瑞安,温声道:“瑞安,你看如意这绳总是翻不对,你作为哥哥,不若来教教她罢。” 如意是个极其机灵聪明的小丫头,见状偎在怜怜身边,奶声奶气地说道:“二哥来教教儿。儿手笨,总是学不会。” 瑞安看了眼如意,手微微动了下,却又瑟缩了回去。 流珠眼睛一亮,正要说话,却忽地听得身旁一男子沉声笑道:“阮二娘在这里带孩子玩儿什么呢?哎哟,如意丫头近来愈发水灵了。来,瑞安,怎么又不吭声?来萧四叔这里。”那人穿着捕头制服,腰间佩刀,脚蹬黑靴,模样虽是坚毅俊朗,剑眉英挺,目若星子,肤色却稍黑了些,说话时带着匪气与痞气,不说话时,则是满满的肃杀之感,令人望而生畏。 这人正是操刀鬼萧奈,汴京府的捕头,帮着许多家族做些上不得台面的脏活儿。他手底下的捕快在宅院里看守柳莺,他每隔几日,便必须来这里查一查值班,每次来了,若是手底下没要紧的案子,便会拐过来,没皮没脸的讨杯水喝。 他从前听过冯氏吩咐,来流珠这里搜查过是否少了御赐之物。流珠最是讨厌他,一见他,便拧着帕子,低声埋怨道:“手里又不知道沾了哪家可怜人的血,丧气得很,且离得远些。” 如意却并不怕这操刀鬼,他虽身材健硕结实,还带着刀,满身煞气,但如意听哥哥说了,他是好人。瑞安则因为在火里时是被萧奈救出来的,对他很是亲近,一见着他,便张开了双手,萧奈一笑,也将他顺势抱起。 也是奇了怪了。萧奈一问话,瑞安还就真乖巧地答了起来。 “四叔之前怎么和你说的?你这几天,怎么还是老样子?”萧奈刮了刮他的小鼻子,问道。 瑞安张了张小嘴,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这是他自大火之后头一次哭出来。他犹豫了下,看了眼阮流珠,这才怯怯地低声说道:“我害怕。我总觉得他们都会害我,像姨娘一样,放火,拿榔头砍我,害我爹爹。” 萧奈挑眉,摸摸他的脑袋,笑了笑,温声说道:“四叔每日都要抓坏人,一天要抓百十来号人,听起来多不多?” 瑞安抽泣着点头:“多。” 萧奈却又道:“可是汴京城里有上百万人,那瑞安说,是好人多,还是坏人多?” 瑞安沉默片刻,乖乖说道:“好人多。” 萧奈呵呵一笑,端起茶杯,语气严厉了些,边喝水边沉声道:“瑞安的父兄,都是当兵的,戍守边关,保家卫国。瑞安你要是被那零星几个坏人给吓成这样,可不能说是徐家的孩子了。既然好人比坏人多,你何必害怕?老天爷给你留这条命,可不是让你害怕的。” 瑞安听着,若有所思,渐渐地也不再哭了,只定定地看了萧奈一会儿,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如意也仰头看着萧奈,眼睛发亮。 流珠见了瑞安这变化,不由有些惊讶,暗想道:这教育小孩儿,果然是门学问。自己平日未免太小心翼翼了些,不敢拿话刺激他,这萧奈的只言片语,却反倒令他有所领悟。 萧奈揉了揉他的小脸儿,说完之后,也不再多话,按着腰间佩刀,起身便要告辞。流珠对他略微有所改观,正要说话,萧奈却好似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下,自怀中掏出一个帕子,递给了瑞安,随即深深地看了眼流珠,抱拳告辞,跨步离去。 流珠拿眼一瞥,见了那帕子上绣着的柳间黄莺,瞳孔一缩,心上一凛,面上却仍然带笑,柔声道:“瑞安,他为何要给你这帕子?” ☆、第22章 锦遭伤后从新制(二) 第二十二章 瑞安并不知道这绣纹正是柳莺的象征,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奶声奶气地说道:“瑞安被烟燎得睁不开眼时,就看见有个人,给我递来了一张浸了水的帕子,让我掩住口鼻,切莫松开。烟雾很大,瑞安没看清他是谁。这便是那条帕子,当时被萧四叔顺手拿去擦汗了。” 流珠心里一思量,却是惊疑不定。这虽是柳莺的帕子,但救瑞安的人,却绝不可能是柳莺,多半就是那金十郎。这般仔细想来,便察觉了不少蹊跷。那金十郎当时一被拎出来,便是昏厥的,此后更是无声无息病死在了狱中,至于案情到底如何,都是活着的柳莺说的。 是谁不想让他张口说话呢?又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流珠头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傅辛。会不会是他令金十郎去唆使柳莺杀人,又怕事情败露,便除了金十郎灭口?若果真是他设下的连环套,他先前又说什么“徐道甫之死实属意外,与我无干”,那可真是虚伪得令人恼恨! 依照傅辛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他杀徐道甫,这是流珠早就料到的事,只不过一直心存侥幸。如今他间接杀了徐道甫,却还矢口否认,在她面前装腔作势,假扮好人,这令流珠尤为愤恨。 流珠搅着手中的锦帕,怔怔地看着恢复了些许元气的瑞安,还有娇笑着拍手的如意,拢了拢衣衫,背脊生凉,心里发寒。 怜怜看着瑞安手里那黄莺帕子,心思暗转。便在此时,香蕊款步走了过来,温声道:“娘子,院子后门处跪着两个人,里头穿着孝服。奴让人问了,说是金家人,来替金十郎赔罪的。娘子,是撵走他们还是怎么着?” 流珠微惊,看了看瑞安手里那帕子,想着金十郎这一份恩情,心上微动,站起身子,移步后门,果见后门那僻静处跪着两个人。 大的是个小郎君,已有二十岁模样,有着金家人天生的俊秀面容,眉目如画,脱尘若仙,气质格外清肃,只是额角处有块疤痕,毁了这张堪称完美的脸,再看那小的,是个女孩儿,才不过四岁左右,却也一眼便能看出是美人胚子。 见了流珠,那仙人般的郎君郑重地磕了个头。流珠不敢承受,连忙令家仆强拉他起来,但听得那郎君声音有些虚弱,却仍是强撑着说道: “在下乃是金十郎的同胞弟弟,金十二郎,名唤做金玉直。这是与我二人一个娘生养的小妹,且称她做二十娘便是。今日我兄妹前来,为的是当面给阮二娘及徐家小郎君谢罪。我那十哥,着实是个混账东西,死有余辜。他虽已经伏法,我心中却还是有愧,便来亲自替九泉下的十哥赔礼道歉。” 二十娘一双小手捧着赔礼,可怜兮兮地抬头,将礼献给了流珠。那所谓的礼品,十分的寒酸,流珠再看看这小孩儿干瘦的身子,还有那金玉直虚弱苍白的脸,立时明白过来,不由有些愧疚。 如她没有猜错,金十郎和徐道甫的死,都与朝堂之上的那位官家脱不了干系,又或者说,和她阮流珠都有间接的牵扯。她暗暗一叹,不肯收这礼,且执意要迎兄妹两人进屋,怎奈何金玉直却连连推辞,直接拉着小妹离去。 待夜里时分,怜怜从外头采买回来,打听了些消息,对着流珠道:“那金家早已败落,金十郎他爹死了之后,他嫡母把那群婢妾全都赶走了,骂她们是只会吃白饭的废物。金十郎母亲前几年病去,既然主母容不下,他便带着弟妹在外面单过。金十郎平日在那越苏书院给人家写词作曲,倒也能赚些银钱,也有人说他在那儿是偷偷做男小倌儿的,只是并无确凿的证据,便不好乱说。” 顿了顿,怜怜又提起他那伤疤来,叹道:“府尹府上的潘老三潘湜,人称花太岁潘三郎,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不在乎是男是女。那厮逼/奸十二郎,金玉直自然百般反抗,宁死不从,拿起墨砚就往脑袋上砸。潘三郎这才作罢,还叫旁人也不准再欺负他们兄妹,甚至每个月还给他家送钱,只不过十二郎都没要。” 流珠一听,皱起眉头,道:“那这兄妹二人,如今怎么生活?瞧他俩这样子,再过几天,只怕要饿脱形了。” 并不是她心善,平白可怜人家。只是若没有她做祸引子,金十郎只怕也不会背着这样的罪名死在牢中罢。 第10节 怜怜一叹,道:“金玉直倒是争气,今年考入了京试,只不过在外头那博戏摊子上,几乎没人押他会高中呢。他没有门路,如何能考得好名次?不过现下改成考策论,倒也说不准了。” 流珠听着,一一记在心里,见天色已晚,便将手里那些阮宜爱画的衣服样式妥当放好,正打算宽衣卸妆,却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哗之声。她眉头微蹙,却听得家仆四喜隔着门说道: “娘子,徐二伯连夜从京郊赶了过来,还带着*小娘子。小娘子哭哭啼啼,徐二伯一个劲儿地训她,还要打她,被奴仆们堪堪拦下,只怕是出了大事儿呢。” 这一件事儿跟着一件事儿,便没个消停的时候。 流珠一惊,连忙整理衣衫,与家仆一同向前厅疾步走去。但见厅内烛火微弱,徐*跪在地上,倔强地仰着头,面上犹带泪痕,而徐道正坐在椅子上,面色冷厉,显见是气愤至极。 流珠不明就里,进了厅内,屏退了下人,温声道:“这是出了什么大事儿?”她走到*身边,欲要将她扶起,小娘子却死活不起来,流珠只好再柔声劝道:“天凉了,再这样跪着,只怕要受了寒,对女儿家很不好的。便是天塌下来了,也先起来再说。” 徐道正闻言,颤声道:“对于咱这小门小户来说,便跟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区分。三弟妹,你问问她,她这个不孝女都干了什么!” 徐*并不识字,姿容只是中上,但看着却颇有气质,好似是个出口成章的才女一般,倒令这平凡姿容添了不少光彩。流珠万万没想到,她倒比徐大郎那傻女儿先惹出祸事,心中不由十分奇怪,道:“*,你好好告诉三婶,你做了什么事,惹得你爹这样生气?” *只是低着头,并不开口。流珠看了眼火冒三丈,又要发作的徐道正,暗暗思忖,便笑着请走了他,让他去庭院里待会儿。徐道正一走,*身子一软,倚到流珠怀里,十分无助地抓着她的衣裙,低声道: “三婶,儿有孕了。那人说得好好的,有了功名便会迎娶儿,结果一听说儿有孕后,立时翻了脸,说儿浪荡成性,勾引于他,怀的必然不是他的孩子。爹和娘都要外出做活儿,怕儿又去找微之,便说要把儿送到三婶这儿,让三婶关住了儿。” 流珠脸色遽然一变,再一追问,却原来是京试将至,各地考生赶来汴京赴考。其中有个叫薛微之的书生,因遇着大雨,便在徐道正家中借宿。徐道正听他言谈间是个正经人,还拜了位很有名的学者为师,十分欣赏,又听他说银钱紧张,便留他在家中暂住了一月有余,却没想到他一来二去,将自家女儿勾上了床,让她怀了孕不说,如今还始乱终弃。 这徐*看着不言不语,可是这不爱说话的人,最是心事儿多。她平常总让丫鬟给她念话本子,那些坊间闲书里,闺中那娇娇小娘子遇上俊秀郎君,郎君成亲之前亲亲摸摸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反正以后总会将小娘子娶回府中,好好疼爱,只宠她一个。这所谓“强宠”的本子,徐*最是爱看,一颗春心按不住地跳,遇上薛微之之后,这心便跳出闸了。 薛微之甜言劝诱,软语调和,这黄花女郎尝了滋味,如何按捺得住满怀情思,半推半就间共赴巫山*,不曾想竟在腹中种了祸果。 流珠听罢前因后果,定了定心神,只望着*,平静地问道:“*,你如今是什么打算?” *想了想,咬唇道:“儿若说了,三婶莫要怪儿不争气。只是儿是个死心眼儿的,对微之更是痴心一片。儿不信他是这样的人。只求三婶再去问问他,并告诉他——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儿做妾也是愿意的,只要能嫁他,让儿做什么都行。” 流珠一听这话,心里头登时怒不可遏,暗自恨铁不成钢,挑眉道:“你还要去找那人?而且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你可曾想过,若是那人执意不认你,这孩子没有爹,只能你一个人养,又该如何?” *怔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道:“那儿若是不生,就一分一毫令他心回意转的可能也没了。且儿已非处子之身,哪家的好郎君会娶儿?女儿家的路,最是不好走。一步行错,便是再无回头的余地。儿本想着赌一把,可如今只怕这一辈子,从此就毁了,只能孤注一掷,抓紧了这男人。” 流珠又苦苦劝了几句,*却绝不肯堕胎,且一颗心还吊在那薛微之的身上。流珠别无他法,只能严命家仆,看出了*,让她不要胡乱走动。小小的一座宅子里,住了两个孕妇,直令流珠脑袋都大了。 徐道正为了女儿这事,愁得不行,沧桑了许多,对着流珠说道:“是我没有教好女儿,都是我的错。只是我和你二嫂,都有活计,一天也推脱不得,看不住她,只能连夜进城,把她送到你这里。叨扰麻烦了你,我实在心中有愧,日后定要回报。” 流珠一笑,宽慰道:“二哥不必急。儿会去逆旅见见那薛微之,说不定只是小情人间吵架拌嘴呢。这事情,兴许会有转机。” 徐道正却一叹,摆了摆手,道:“那小子虽确实有才,但心气儿高得很。他多半是看不上我家的,对*……对那傻娘子,不过是存了玩弄之心而已。三弟妹不必再去他面前,平白受他折辱。” 次日一早,流珠就去了逆旅,见了那薛微之。她先穿着朴素衣裙,主动上前,说是徐*的三婶,那人的小厮便立刻说郎君有事外出,推脱不见。流珠心下了然,出去转了一圈,换上华服,又乘着车辇回来,命家仆前去通报,说是皇后的妹妹,官家的小姨子来见薛微之,那小厮眼睛一睁,殷勤一笑,立刻便去禀报了薛微之。流珠一看,心下立时有了较量。 ☆、第23章 锦遭伤后从新制(三) 第二十三章 等了不多时,那薛微之便衣衫齐整,出门相迎。流珠暗暗一哂,掀了车帘,由丫鬟扶着下了车架,那小厮一看是先前那妇人,目瞪口呆,立时变了脸色。 薛微之却对前因后果全然不晓,十分殷勤地迎着流珠到了驿馆后院,特意令人奉上极好的茶,先是引经据典,说了番与茶相关的典故,随即微微一笑,状似无意地道:“不知夫人来寻鄙人,所为何事?” 流珠定定地打量着他,见这郎君面白无须,眉眼狭长,嘴唇极薄,果然是负心汉的标准长相,不由缓缓一笑,道:“儿平常路过那博戏摊子,见大家都押薛郎君,说郎君非但诗文绝佳,更秉行经世致用之道,必当高中。儿便好奇至极,来看看郎君到底是何等人物,是否对得起儿押的这大笔银钱。” 薛微之眼底微光一闪,笑道:“夫人说笑了。不过倒真有不少人,和夫人想的一样,特地来看看某。说来也巧,前一阵儿,勋国公的爱徒,刚在东北打了胜仗的左卫上将军,也派了奴仆来看鄙人,说是要给家中小娘子相看佳婿,着实令在下受宠若惊。” 流珠听了,笑意深了几分。 傅辛按着阮钊及秦奉时被擒的事儿,隐而不发,并未宣扬。外人只知东北大捷,并不知道是谁领着东北剿匪军获胜,然而朝中有消息灵通的,也只是知道东北出了事儿,具体的明细,也并不清楚。 秦奉时的家里人急急忙忙去了国公府,询问阮镰。阮镰心里也不大清楚,虽知道出了事儿,可到底是什么事儿呢?是贪了军饷?贻误军机?还是……还是那养寇自重的事儿被人逮了证据?他也说不准,只是让秦府做好最坏的准备。 秦奉时有个宝贝嫡女,名唤秦太清,小名阿娇,虽明艳容冶,却生性高傲,且十分挑剔,直到十九岁也并未许人家。如今秦奉时大约是大祸将至,趁着消息还没流传出去,秦家人便急着将秦太清出手,找来找去,找到了薛微之头上。 薛微之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他素有才名,日后必得官家倚重,秦太清多半不会受了苦。且薛微之身份低微,便是日后知道受了骗,也断然没有退亲的胆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便是秦奉时果真倒了台,还有国公府撑腰呢。只要皇后盛宠犹在,国公府便没有衰败的道理。 流珠见了薛微之后,她也明白,关于徐*的事儿,问了也是白问。流珠只与他聊了几句,便看透了此人。待将要告辞时,流珠终是一笑,平声问道:“钱押在薛郎君身上,儿再放心不过,只是还有一件事想要问问薛郎君。薛郎君进京前暂住在京郊的何处?可曾欠了什么风流债?又打算怎么还?” 薛微之闻言,目光立时警惕起来。他定定地看着流珠,笑了笑,道:“阮二娘,这债之一字呢,有人愿意借,才有了债。借的人,不一定只借了某一个人,对不对?娶这样一位风流债主,某不放心,不甘心,也做不到。” 他顿了顿,又道:“必是有人托了二娘来当说客,那某便说个明白。一来,那小娘子缠某缠的紧,某亦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这是你情我愿的事儿,她轻易托付时便该早有准备,怨不得某负心。二来,某既然应承了左卫上将军,*便成了不可能,饶是纳妾,也行不通。她那孩子,虽不知是不是某的,但某劝她,早早堕了才好。” 徐*被话本子搅得是芳心大动,连薛微之都没想到这小娘子对于亲亲摸摸如此随便,虽口口声声给了她承诺,心里却是看不上她的。更何况眼下有了秦家阿娇,薛微之更不会念着徐*了。 他说罢之后,掀衣起身,疾步离去,把怜怜气的骂了好一通。流珠却只是垂眸无言。 出了门,离了驿馆,流珠叫车架在博戏摊子前停下,想了想,拿了五两银子,笃定地压在了金十二郎金玉直名上。 待回了宅子里,流珠便去寻了徐*。那小娘子殷殷盼着消息,茶不思,饭不想,颓唐得很,直令流珠暗暗生恼,又十分忧心。 她款款走入屋内,徐*一见她,眼睛发亮,起身道:“微之他说了什么?他可会纳娶我?” 流珠道:“把饭吃了。儿便告诉你。” 徐*心急如焚,匆匆扒了几口饭,便又拉着流珠问。流珠并不看她,只温声说道:“你先前的话,说的不对。日子总是能过下去,甭管好过歹过,只要用心过,总会越过越好。说什么女儿家走错一步路,这辈子便毁了,这是哪家的鬼话?” 她这一番话说完,徐*噌地站起了身,目光发冷,道:“他不愿意要了儿,是不是?” 流珠还没说话,徐*一看她这眼神,立时明白过来,疯了一般地捂着肚子,飞快爬上床榻,用被子包裹着自己,蜷缩在床角,凝声道:“儿知道三婶觉得儿是个傻子,但是这个孩子,是儿最后的倚仗了,求三婶别伤了他。” 流珠急的要命,道:“你生了他做什么?他生下来,就是要受苦的。爹不认他,你一个人拉扯他,遭了人的白眼不说,你又能让他过什么好日子?他能吃穿无忧吗?他有钱读书吗?你最后累着的,是你爹娘和你哥,最累的,是你那宝贝孩子。不能好好养,就别随便生。你拿他当个让负心汉回心转意的筹码,怎么不拿他当个人呢?” 徐*闻得这一番话,心中大震,怔怔然地抬头看着眼前女人,复又垂下头去,默然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徐道正再来时,听了这番情况,徐二郎颓然怒道: “我早该料到那薛微之不是什么好货色,只是又令三弟妹受了这等委屈,实在过意不去。*啊*,这孩子哟。我平日便不该听任丫鬟给她读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这小娘子平日看着乖巧,也不爱说话,可却长了个榆木脑壳,还不如我这个小老儿明白。” 流珠想了想,叹了口气,道:“小娘子不经世事,受人蒙骗,也不能全怪她不是?只是这堕胎的事,却要好好思量。若是用药流,凶险极大,以后便完全不可能再有孩子,太伤身子。儿知道汴京中有极高明的郎中,可用针灸之术堕胎,伤害能轻上不少。只是若用针灸之术的话,要反复施几回针,又如何能瞒过*呢?” 徐二郎垂着头道:“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啊。当时,真不该来这汴京城。爹娘和三弟送了命,大哥变了脸,转了性,这*,又惹出这等事。”他一愣,又紧张道:“莫不是因为祖坟被洪水淹了的缘故?” 流珠苦笑,只得一面用言语宽慰徐道正,一面又日日说服徐*,只盼她能回心转意,断了对薛微之那负心郎君的念想,甘愿堕胎,以后也好好过日子。眼下的这个宋朝,对于女子的元贞之身倒还算开明,那做过人家妾室、生过孩子的小娘子都能拿着嫁妆嫁个还不错的人家,只要多添些银钱,攒些嫁妆,搁*这儿大约也行得通。 数日之后,京试结束,东北军的事儿也暂时消停,傅辛难得轻松,一得闲,便召了流珠。流珠进了理政殿时,他正斜倚在锦纹卧榻上,一面眯着眼,信手翻看几个考生京试写的策论文章,一面剥着蜜橘,少有的惬意。 见了流珠,傅辛慵懒抬眼,环住她腰身,将蜜橘塞入她的口中,逼着她咽下,摩挲着她的唇,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沉声道:“朕不叫你来,你便不来,真是该好生教训一番。” 流珠将心上抑郁之思压下,不去想他与徐道甫、金十郎等人之死的牵扯,只缓缓一笑,小舌舔了舔唇边的蜜橘汁液,温声道:“官家日理万机,儿不敢贸然来寻官家,以免讨了嫌,落了埋怨。” 傅辛冷哼一声,又挑眉,看着她,沉声调笑道:“小娘子近日来又有烦心事儿了吧?这次来,只要将你傅家四哥伺候舒服了,哥哥便什么都答应你。” 流珠贴在他怀里,削葱根般的玉指将那几篇文章拈起,傅辛只拿眼凝视着她,并不阻拦。流珠翻了翻,见里面有薛微之的文章,也有金玉直的文章,平心而论,写的都很有条理,足可见得知识渊博,实在难分伯仲。 她暗暗思忖一番,转头对着傅辛笑道:“儿这几日,替官家想了个生财之法。眼下京试结束,汴京百姓们都跑到那博戏摊子上下赌注,赌谁是京试会元。这个答案,官家再清楚不过。官家只要按着那答案压,只管能大赚一笔,得几万两银子都不在话下。” 傅辛扯着她衣衫,将她搂到怀里,咬了下她耳垂,声音低沉道:“小娘子下赌注了没?你希望谁是会元?” 流珠垂眼,笑道:“儿自然是下了,只是儿胡乱下的,做不得准。” 傅辛将她的腰肢环得更紧了些,沉默半晌,道:“你说了,就是准的。朕全都尽着你来。” 流珠稍稍一顿,还没说话,傅辛就反身将她压倒,面上淡淡的,说道:“你押的金玉直。你对朕已有了猜测,怀疑是朕派那金玉其去挑拨你家小妾,唆使他杀人,然后朕又杀了金玉其。你心里有愧。” 流珠一怔,定定地看着他,只等着他的后话。傅辛却叹了一声,低声道:“你还是不信朕。金玉其确实是死在狱中,与朕无关。朕做了这么多坏事,哪一件没有向你老实承认?徐道甫被朕下了圈套,先是卖官,后是被污造反,朕都承认。只是这金十郎之事,朕却是冤枉得紧。”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这人城府深沉,虚伪成性,饶是他装的如此恳切,仿佛果真可怜,流珠也只是一笑,心里对他的厌恶愈深了几分。不过但看傅辛这口气,他多半是不知道那手帕的事的,看来应该牵扯不到操刀鬼萧奈。 傅辛看她眼色便看出来了,知她不信自己,心里的滋味也是复杂。他想找个真正懂他的人,但又怕人真的懂他懂到这般地步。他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她仿佛只需一眼,便能看穿。 ☆、第24章 锦遭伤后从新制(四) 第二十四章 傅辛松开了她,斜躺在她身边,并不看她,也不再继续假意辩解,只是平声道:“便如珠儿所愿,朕让金玉直当这京试会元,好让流珠你能赚上一笔。他与薛微之各有千秋,难分伯仲,本来朕还真想过让薛微之拔得头筹的。今日下了朝,阮镰和那秦奉时的儿子分别来找了朕。你可知道他们都说了什么?” 流珠翻了个身,看着他的侧脸,想了想,道:“阮镰必是希望薛微之与秦太清的亲事能成的。听闻薛微之诗词虽做的一般,但是天文地理无所不知,亦秉行经世致用之道,官家爱才,必不会埋没了他。日后薛微之做了官,对于国公府肯定是个助力。他要么是跟官家举荐薛微之,要么是是想让官家赐婚。至于秦奉时的小郎君说了什么,儿却是猜不到了。” 傅辛点了点头,道:“没错。阮镰让朕赐婚,朕允了。至于秦奉时儿子,打的算盘却是可笑。你约莫也听说过,那秦太清对朕芳心暗许,拖着这么久不成亲,就是在等朕纳了她呢。今日秦奉时儿子还不死心,来替他妹妹说话,求朕纳她为内命妇,尔后又小心翼翼问起其父在东北之事,实在糊涂。” 流珠听着傅辛自己说起被人迷恋的事儿,虽知道约莫是真的,但还是下意识扑哧一笑。她这笑,令傅辛冷了脸。 那君王略微有些羞恼,钳着她的细腕,道:“笑什么笑?朕还不是为了你这小娘子。你那侄女,被薛微之搞大了肚子,薛家小郎君却始乱终弃,一心要娶秦家娘子。朕知道后,便想着为你出气。你侄女嫁了他也是受罪,不如让他伺候一个家族倒台、姑奶奶脾气的大小姐去,看他到时候高不高兴。你可知道,日后薛微之明白过来,肯定是要怨恨朕的,为了你,便由着他怨去吧。” 流珠心上一凝,抬眼看他。傅辛他眸光愈发深沉,撩了下她耳边碎发,温声道:“流珠,朕不能让你事事如意,朕有时候,着实无奈。只是朕不无奈的时候,定会让你如意。” 流珠嘴角一扯,下意识冷笑,可笑到一半,那笑容生生转成了一个温柔的微笑。傅辛看在眼中,心上微沉,竟觉得十分难受,亦有些愠怒,便不再与她多说,伸手去解她的盘扣。 流珠微微闭眼,骤然伸手,稍稍用力,按住了傅辛解衣裳的手。 “孝期之内,不得行房。儿知道,让陛下陪着儿一同守三年,绝无可能。那便一个月,一个月可好?陛下……” 她的声音里,难得带了乞求之意。她向来有骨气,便是再怎么屈辱,也从不求他。傅辛听入耳内,妒火高涨,冷声道:“朕不准。” 她嫁徐道甫,本就令傅辛恨得不行。如今她要替他守孝,拒了他的求欢,这自然令这位九五之尊火冒三丈,想那徐道甫,不过一介武夫,到底踩了什么狗屎运,生前让他这皇帝当奸夫,死了还要在这里挡着他的路,直令傅辛恨不得将徐道甫拉出来鞭尸。 傅辛话音刚落,将流珠外头罩衫扯开了来,里面素白色的麻衣孝服立时显露于他眼前。看着那煞眼的白,傅辛眉心一跳,愈发恼火的同时,兴致也更加高昂。他冷着脸,并不除掉那孝服,直接就这样做,动作强硬且凶狠,直令流珠痛得如同乞巧节画舫那夜一般。 这一次,她挣扎得尤其厉害,口中断断续续地咒骂,哭喊道:“你……你不得好死……你要遭报应……徐道甫,金十郎,还有好多人……都在奈何桥上……等着你傅辛呢!” 傅辛心上一震,不怒反笑,死死压着她手腕,边用力边道:“等朕死了,便拉上你陪葬,还要带着你,跟朕进一个棺材。所谓生同寝,死同柩,你阮流珠,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到时候见了旧人,你和朕一同见,一同遭报应。” 两人闹成这样,声响自然不小。门外守着的关小郎十分尴尬,忽地抬头看见两位皇子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正是傅从嘉和傅从谦。关小郎执着拂尘,慌慌张张去拦,可是这殿内女人哭声却是拦不住的,两位皇子面面相觑,心知不好,只好又转过身去,在远处的亭子里共坐。 傅从嘉十七岁,看起来清朗俊俏,但又仿佛还带着少年的稚拙。傅从谦十六岁,眉眼柔和,男生女相,实乃美少年一个,令人看了便觉见了熏风春日,浑身暖融融的。然而这两人看着好相处,私底下却都知道彼此的真面目。 虎父无犬子。傅从嘉便如其父一般虚伪,惯会伪装,心思难测,而傅从谦私下喜怒无常,最是阴险狠毒。两人坐在亭中,均暗自回想着那殿中哭声及暧昧声响,却是相对一笑,默然无语,各怀心思。 傅辛将近些时日的郁卒好好发泄了一通,起身穿衣时,见那楚楚可怜的小娘子伏在榻上,身上满是青红伤痕,面上清泪涟涟,不由心疼起来。他伸手欲碰流珠,流珠却立时避开,傅辛心上一沉,想要说些什么,却听得外头关小郎低声催促,便不再流连,令人唤了医女来,自己则欲起身离去,会见臣子。 他走到门边,却听得流珠分外虚弱地低声道:“你老实告诉儿,徐道甫的死,你到底做到了哪一步。” 傅辛脚步一顿,转过半个身子,终是坦诚道:“金十郎写反诗,按律细究起来,若是重判,也是要砍头的。朕便要挟他,让他去勾引那柳莺。朕原本只想着,徐道甫睡了朕心尖儿上的人,朕也不能让他舒坦,不曾想到那妇人如此阴毒,起了杀心。金十郎性情软弱,若是放走了他,他只怕要告知他人,朕不能留他。” 流珠点了点头,噤声不语。傅辛深深看了她一眼,听得门外关小郎又在催促,只得起身离去。 她所不知道的是,傅辛早先便在流珠府上安插了不少奴仆。徐大郎进京后变脸变得那样快,嘴脸如此之丑恶,柳莺不安于室,到处勾引,还让徐道甫接盘,这些人心思如此活络,都是受了身边奴仆挑唆怂恿。 手起刀落,虽然直接,但总是不够畅快。傅辛喜欢的,是顺手推舟,火上浇油。 医女来后,絮絮地说了些叮嘱的话,流珠全然不曾听入耳中。待她昏昏沉沉地再睁开眼时,见是被傅辛派人送回了府上,而面前候在床边的人,正是香蕊。她对傅辛有恨,连带着对傅辛的奸细也恨,此时不愿看她,摆了摆手,道:“你且出去。” 香蕊却不动,垂头说道:“官家让奴在这儿守着,奴不敢动。” “出去。”流珠闭上眼,冷声重复道。 香蕊被她这声音一刺,心里也是难受,缓缓说道:“娘子这是何苦。你与官家,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皇后空担了个宠后的名头,官家心里没有她。娘子嫁与那不争气的武夫,实不相配。两番错配的姻缘,真金子埋了土,羊粪上长灵芝。若是没有这许多身外之事,娘子与官家,必是璧人一双。当年娘子初见官家时,也是动了心的……” 流珠冷笑,倦怠地打断道:“你也说了,这等佳话的假设是没别的人事。” 第11节 香蕊心知自己失言,犹豫片刻,终是起身退下。她走后,流珠只觉浑身酸痛,腿动都不敢动一下,再看皓白手腕上那因捆绑而留下的红痕,着实触目惊心。 流珠又想起傅辛说的那番生同寝,死同柩的狂言,心上一沉,手缓缓握拳。怎么能,怎么能够?她便是死,也逃不脱他的手掌心吗? 封建主义害死人,君主集权,更是压得她喘不过来气。要是在现代遇着这种事儿,就算无力反抗,也有法子可以想,至少还能发发微博,但是现在,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更连个可以诉苦的人都没有。皇帝一个人,那就是天,说一不二,底下人莫敢不从。 流珠又重重一叹。原本已下了决心,既然反抗不过,在他面前时便事事顺着他来,只是一对上他那双眼,流珠就恨意上涌,怎么忍也不管用。 生前就要受他的折磨,死后还要和他一同待在一个棺材里,流珠实在忍不下去。她暗想道:若说傅辛死后之事,能做主的,只有一个人……这人是谁,不言自明。 她在榻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歇了约莫一个时辰,待到半下午的时候,怜怜来敲门,说是她之前约见的几个制衣宫女来了。日子到底还得过,流珠只得复又打起精神来,匆匆梳洗一番,面上堆着笑意去见客。 阮宜爱给了她三个宫婢,分别叫素缣,弄扇及雪风。这三人手巧,做活儿快。素缣年纪最大,比宜爱还大上一岁,姿容平凡,温和宽厚,做活儿也最有耐心;弄扇模样俏丽,活泼至极,很是天真,但她想法多,很懂创新之道;雪风不言不语,最难看透,相貌是最标致的那种,无论到哪个朝代,都是好看的,气质格外清冷。 流珠唤三人坐到庭院里,令奴仆给她们奉茶。她也是头一次做买卖,心理压力不小,稍稍一想,她一笑,对着神情各异的三人道: “儿这院子大得很,你们三个,便在这里住下吧,且不要嫌弃。儿前几日,拿着皇后画的样式,到各府上东奔西走,感兴趣的人,比想象中多出许多。且让儿算一算……” 流珠低头,把眼看向单子,“共是十套冬装,三件夏衣,男女老少皆有。至于这些贵人们有何详细要求,儿都记好了,你们只管照办即是,银钱之类的,暂且不必担心。细致的地方,你们来做,那不求什么本事的琐碎处,你们便交给其他女使。你们……可还有什么想法?” 流珠倒霉惯了,她自己都没想到这生意竟然还算顺利。徐道甫尚在人世时,依着他的关系,流珠结识了不少官宦人家的妇人,一来二去,关系倒还不错。徐道甫出了这事,那些命妇们都是可怜流珠的,见她拿着画样来,暗自感慨她生活不易,慷慨得掏了腰包,订了许多件衣裳。这生意,也算有了个不错的开始。 ☆、第25章 疏香辛苦颤朝寒(一) 第二十五章 素缣微微一笑,道:“奴全都记下了。一切全凭二娘子吩咐。” 阮流珠低头笑了,摇了摇头,款款说道:“可不能但听儿的吩咐。素缣,雪风,你二人行将离宫,儿想问问,你们日后有什么打算?假使儿这活计真能长长久久地赚钱,你们可愿跟着儿干下去?儿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那雪风听了,眸中微光闪动。素缣看了她一眼,只是道:“还让奴二人考虑考虑罢。” 流珠点点头,并不介怀,又暗自想着自己是否有些操之过急。她又拿出样式,就布料等与三人详谈,谈的也算顺利。 三人暂且在此处住下,素缣与雪风几乎足不出户,而弄扇却性子活泼,本就刚入宫没多久,还不知规矩,根本待不住,平常不做活儿时,便跟着瑞安、如意等一起玩儿。她不曾听说过徐家郎君被烧死一案明细,对于院子里囚禁了两个人十分好奇,暗暗问过几次,可府上家仆却都讳莫如深。 瑞安经萧奈开导后,很快便恢复了性子,比起从前更加懂事。这一日,弄扇拿玩具诱惑了小郎君半天,瑞安也不同她一起玩耍。如意又喊着困,被奶娘带去睡觉。弄扇无人相陪,便一个人玩踢毽子,倒也自得其乐。 这小娘子将那彩毽儿越踢越高,只听得啪叽一声,这毽子凌空而起,直愣愣地挂到了树杈子上。弄扇一惊,瘪了瘪嘴,忙跑过去,晃了晃树,这一晃,毽子便落到了别院里。弄扇抬头一看,正是徐*所在的院子。 徐*如今已被流珠逼得施了一回针,据那郎中说,腹中胎儿已成死胎,再施几回,便可安全流掉。她如今死气沉沉的,每日里也不说话,只垂眸细想,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令流珠十分忧心。 弄扇对这些全然不晓,大喇喇地要去捡毽子,却立时便被门口守卫的奴仆拦了下来,严令喝止。 弄扇心里头反倒因此更好奇了。她围着这院子转了一圈,发现了个狗洞。弄扇的身形恰和绝大部分宋朝女子一样,个头儿矮,骨头架子小,瘦到了极点。她窝了窝身子,竟然还真从这狗洞钻了过去。 小姑娘重重地呼了口气,拍了拍身上的土,从地上爬了起来,登时见到一个跟鬼似的小娘子拿着鸡毛毽子,幽幽地立在那里。院子里景致清冷,灰扑扑地,本就带着鬼气,再见着这鬼一般的人儿,弄扇吓了一跳,倒吸一口凉气,却见那*娘子一笑,轻声道:“别怕。儿是人,不是鬼。就算以后做了鬼,儿现在也不是。” 弄扇挠了挠头,感觉不大对劲儿,只想赶紧走。*却眯了眯眼,拉住了她,道:“儿不会对你做些什么,也不会告诉别人你来过。儿只想问你,如今京试可曾结束了?可曾放榜?”她被关的早已分不清时间。 弄扇怔了怔,道:“早已结束许多日了,这下半月殿试都要开始了。” *紧紧拉着她衣衫,生怕她跑掉,平声问道:“谁是京试会元?可是薛微之?” 所谓京试会元,便是京试的头一名。弄扇想了想,细声细气地道:“金玉直是会元,薛微之是第三。不过薛微之倒也有喜事。放榜之日,官家在宫中设宴,在宴上给薛郎君赐了婚。他不过是个刚通了京试的书生,却能娶得左卫上将军的嫡女,也真是祖宗积德。那娘子奴见过,可好看了,跟牡丹花儿似的。” 弄扇顿了顿,又嘻嘻笑道:“大家都没押中,只阮二娘押中了。她之前押了两百五十两,一下子翻了五十番,得了一万两千五百两银子哩!” *神情淡淡地,却是没有说话,垂头不语。弄扇又钻了狗洞离开,虽心觉离奇,可也没有深想,转眼儿就忘了这番邂逅。不曾想几日之后,殿试当天,流珠正与弄扇等人商量衣裳的事儿时,怜怜忽地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喘着气道: “娘子,*小娘子跑了!她日日夜夜,挺着肚子,刨了个狗洞,刚刚从狗洞里钻出去了,如今多半是去找那负心汉了。” 弄扇还不知那日遇见的便是徐*,只睁大了明镜似的一双美眸,好奇的很。流珠一听,脸色却遽然一变,忙令家仆出去找人。她急的不行,直对奴仆道:“她才施了最后一回针,指不定什么时候,那死胎便会流下来。她胡跑什么?胡跑什么!” 却说母子连心,那徐*施了几回针,冥冥之中,知道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已成死胎,直感觉天旋地转,看着这世间的人,仿佛个个都和自己对着干。心仪的郎君,当自己是个玩物,满腔真心,却是错付;爹娘和三婶等亲戚,定是将她当成个傻子,对她恨铁不成钢,嫌弃得很;而她则前途黯黯,活着便是苟且,便是个笑话。 傻子,玩物,笑话……她徐*,何以沦落至此! 那日自弄扇口中得知薛微之的喜事后,徐*在房中颓然待了许久,愈想愈是痛苦,却不肯就此作罢。思来想去,她便每日都偷偷摸摸地去刨那狗洞,日复一日,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是将那不大的洞刨到了自己也能通过的地步。 这一日,东方刚现了鱼肚白,这小娘子趁夜半无人时,梳洗干净,打扮整齐,自狗洞伏身钻了出去,随即又偷偷潜入厨房,拿了把寒光凛凛的菜刀揣入怀中,之后便从这宅院的一处暗门逃了出去。 流珠这宅院,当年是大宁夫人的京中府邸。为了偷情方便,先皇便在这宅院建了处暗门,在此巧设机关,而门的另一边,则是处极为僻静,惯常无人的深巷。先前徐*在此短住,误打误撞,机缘之下发现了这机关暗门,谁曾想这往日为了偷香窃玉而建成的门,改朝换代之后,却成了徐*弃旧迎新的一道关隘。 徐*怀揣利刃,腹藏死胎,于黎明处踽踽独行,不多时,便走到了薛微之所在的那逆旅,而这逆旅,今日正是最热闹最要紧的当口儿。因薛郎君要去殿试,而他那还没过门的贵女娘子秦太清也会来送行,这逆旅掌柜的便打算备一桌好饭菜,殷勤相送。 只是这逆旅的厨房不大,做菜的几人站的满当,便将一个调饺子馅儿的憨厚汉子单大郎赶到了庭院里去,让他一个人去那儿做饺子去。这单大郎新来的,被欺负惯了,也没怨言,只一笑,便老老实实地搬了用具,去了后院。 单大郎哼着小曲儿,在后院剁着肉馅儿,倒也自得其乐。然他刚一转身,便吓了一跳,差点儿把案板按翻,不因别的,只因眼前不远处有个裙裳全是鲜血、面色苍白如纸的小娘子。 单大郎怔怔地看着她,讷讷地用家乡话说道:“丫头,杀人嘞?俺没得钱。今儿是驿馆的大日子,你莫要胡来。” 这小娘子,正是刚刚产下死胎的*娘子。她揣着那菜刀,本想着一鼓作气,怀着一腔孤勇,捅死那贪享富贵的负心汉子,可谁知刚趁奴仆不注意间,从前堂潜入后院,这肚子便一阵绞痛,那早已死去的不过两个月的胎儿便自下边流了出来。 *在杂杂草丛中,满头大汗,诞下死胎。她望着那勉强能看出眼睛和手足的一团血肉,想着怀了这孩子不过一月多,妊娠反应便重得很,教爹娘看了出来,若是怀胎十月,该是十足艰辛。 这念头一生出来,她又忆起娘得知此事时满脸的泪水,心上不由得狠狠一颤。再想起三婶阮流珠劝她的那些话,*心上一横,微微阖目,复又睁开。 却道这徐*本想杀了薛微之,怎奈何死胎突生,她身子虚弱,只能断了这念头,然当她走出草丛,见了那单大郎剁的肉馅,知道他是为了薛微之及秦太清做饺子,心中一个闪念,又想出了个主意。 她为他衣带渐宽终不悔,受尽屈辱,而他倒好,坐拥功名红粉,好不得意! 但见徐*微微一笑,气息微弱地道:“儿是来这儿住店的客人,本想拐到后院儿走走,不曾想竟摔了一跤,流掉了腹中刚满月余的孩子。儿难受得很,刚从后门出去,找了块干净地方,埋了孩子,如今只想要碗热水,还请郎君帮个忙。” 单大郎是个心善的,也不多问,连连说好,搁下菜刀,手脚极为麻利地走了,准备去给这小娘子拿热水及替换衣裳。他这一走,徐*笑容一收,从草丛中快速拿出了那血肉模糊的一团…… 逆旅今日正是热闹的当口。 秦太清乘了车架,驰至门前,虽满怀不愿,却还是下了车,穿堂入室,坐到了店家备下的这桌酒席上。但见满桌珍馐美馔,凤髓龙肝,店家和那白面郎君薛微之虽都觉得是稀罕的好物,可落在这秦家娘子眼中,却反而觉得腻得恶心。 她轻摇小扇,闷声不语,只似笑非笑,听着薛微之引经据典,咬文嚼字。那薛郎君十分之殷勤,不住往她那小碗儿里夹送好物,只是这小娘子最是不好伺候,动也不动一下。 不一会儿,单大郎包的饺子上了桌,瓷盘里共二十个,那饺子皮儿晶莹透亮,闪着水气,几乎可以隔着雪白的面皮看见里头那肉红色的馅儿。这再平凡不过的饺子,却忽而引起了秦家娘子的食欲。 ☆、第26章 疏香辛苦颤朝寒(二) 第二十六章 秦家贵女给了婢子一个眼神,那灵巧的奴仆便卷袖抬筷,给她夹了一个雪白饺子,轻轻放入青白小碗中。秦娘子黛眉微蹙,微嘟红唇,吹了吹饺子,这幅场景落入薛微之眼中,心上一荡,却觉得那胭脂红唇,远比那雪白饺子诱人多了。 秦娘子一尝,挑了挑眉,细声细气地赞道:“倒是好味道。” 薛微之一听,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也跟着夹了一个。他嚼了嚼,觉得那饺子的肉馅儿果然十分筋道,嚼起来别有一番滋味,与以往所吃的那些个肉馅饺子全然不同。咽下肚之后,更觉得肠胃十分舒服。 秦娘子这一顿饭吃下来,只对这饺子满意。这大小姐登时令奴仆拿了五两银子,对着那眼睛发亮的掌柜娇声说道:“这银子,是赏给包饺子这人的。你若是私贪了,或是给错了人,儿必不会饶了你,必要成倍罚你。” 掌柜的连连称是,捧了银子在手,喜笑颜开。 善人必得好报。虽说那单大郎该得的银钱被掌柜的贪去了一两,但他也得了这四两银子的意外之喜,十分高兴,且此事过后,掌柜的对他关照了不少,其他伙计也不再欺负他了。更不可思议的是,此后这单大郎包的饺子,竟渐渐成了逆旅一绝。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至于薛微之如何与秦娘子告辞,又如何坐着八人抬的状元轿,晃晃悠悠地到了宫城,这些亦略去不表。却说流珠心急如焚,候在家中,忽听得奴仆来报,说是那操刀鬼萧四郎路上巡街时,遇上了披着男人衣裳的徐*,本是见她衣上带血,形迹可疑,拦住问话,听她说是阮二娘府上的后,便着差役将人送了回来。 流珠心上稍安,却仍是惊疑不定,待得徐*进来后,见她唇色发白,虚弱不堪,流珠满心悲愤终是化成了不忍苛责,只是令她坐到榻上,又命郎中给她诊脉,并接连问道:“你这丫头,胡乱跑甚?孩子呢?你去找薛微之了?” *淡淡一笑,看上去十分平静,流珠看着,却更是心惊,但听得这小娘子道:“儿不是胡跑,实在是憋得慌,想出去转转。本想着趁天亮前回来,结果肚子里的孩子落了,便耽搁了会儿。儿如何会去找那贱男人?儿想开了。” “想开了?”流珠却是不信,定定地看着她。 *点了点头,惨然一笑,平声道:“儿年纪不小了,再这样让爹娘、三婶操心,实是不听话。薛微之是什么样的人,儿如今已看的明明白白,再没有与他纠缠的道理。只是儿以后这路,确实不好走,还请三婶多多帮衬。” 流珠一想,便说想做那成衣生意,*听了,眼睛一亮,连忙说了不少想法。流珠一听,暗暗感慨这土著到底比她这穿越人士,在某些方面要明白一些,对*也稍有改观,决心再观察几日,若她果然是真心悔改,便让她帮着自己做事,总归是不会少她一口饭吃的。 流珠还真观察了几日。这*还果真是明白过来了,流珠试了她好几回,甚至还让奴仆当她面讨论殿试结果,*都没什么大的反应,只如常人一般。她甚至还跟着瑞安、如意等一起学字,十分刻苦。 流珠却是不知道,这脱“胎”换骨四个字儿,正是为徐*量身定制的。 殿试放榜之后,流珠入宫,去和阮宜爱说做衣裳的进展。冬衣已经按着买家的要求制出了几件,这阮宜爱倒真是有些设计衣裳的天赋,再配上素缣弄扇等人的手艺,成品比流珠所想的还要精巧些。流珠将成品拿给买家看,那几户官宦人家的妇人果然十分喜欢,又在流珠这里订了不少夏衣,其他人见成品不错,也纷纷下了单子,这销路,愈发开阔了。 要知道,这官宦人家的衣裳有许多讲究,所以向来都是找自家婢女制衣的,何曾找过外头的人?若不是依仗着阮宜爱的名号和先前的关系门路,打开销路,可谓是十分艰难。 思及此处,流珠又有些汗颜。点子不是她出的,衣裳不是她做的,就连这销路,也是走的关系后门,她这个穿越者所做的实是寥寥。不过她在现代时读的是人力资源管理专业,现在也算是学以致用了。 此时刚入了冬,流珠尚在服丧,上着水青小袄,下穿月牙白的罗裙,里头则还是麻布制成的丧服。而阮宜爱则最是畏寒,宫苑里早早生起了神仙炉,脖子上也系上了绒绒的白狐毛领,顶上亦戴着保暖的插羽小毡帽,看那样式,也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至于那白狐毛领,也藏着一段故事,便是天底下人都知道的一件轶闻——官家盛宠皇后,为其亲猎山中白狐,只为了给她做一条白狐围脖,结果在捕猎之时误中猎户布下的夹子。 据闻官家当时面不改色,不顾足上鲜血淋漓,仍是抬箭射狐,终是将那白狐捉了回来。一时传为美谈。 流珠想到此处,不由低下了头,暗暗一哂。那一年,她在老宅子里,也收到了染血的白狐围脖,完完整整的一套皮毛做成的,还附了封信。那信的内容着实恼人,说什么见那白狐的眼神与她阮流珠颇为相像,一时冲动,便想捕杀了它。流珠气得要死,命奴仆将围脖扔进了庄稼人为施肥而备下的粪桶里。这般看来,这阮宜爱所带的围脖,是真是假,着实说不准。 眼下这娇娇美人,穿着颜色娇艳的桃粉小袄,软塌塌地倚在锦榻上,原本水灵的眼儿此刻怏怏的,仿佛对什么也没了兴致。 在旁的宫婢站着为她读话本子,阮宜爱却好似完全没听,见流珠进来后,她教宫婢停下,眼睛亮了些,有了几分期待,娇娇地说道:“可算有人来见妾了。四郎总推说忙,平日来坐不一会儿便要走。妾已经好几日没见着个能正经说话的人儿了。近日里这汴京可有什么新鲜事儿?” 流珠先与她温言说了些衣裳的事儿,阮宜爱却全无心思去听,流珠只好转了话头,稍稍一想,微笑道:“近日里,大家都在说殿试三鼎甲的事儿。姐姐可喜欢听?” 阮宜爱肩膀微抖,嘻嘻一笑,道:“妾喜欢听,你快快说。” 三鼎甲便是殿试前三甲。殿试放榜之后,状元是金十二郎金玉直,榜眼为薛微之,探花郎则是个怪才,名唤崔坦。因为有傅辛安排,流珠猜中了这三甲次序,又从博戏摊子上赚了一笔。 流珠理了理,柔声说道:“姐姐也知道前朝那个有名的金家,这金玉直便是那金家的人。他出淤泥而不染,却是个十分正直懂礼的人。他模样长得俏,虽额上有疤痕,但是冠冕一带,那疤痕也算不得什么了。三鼎甲骑马行街的时候,有不少小娘子给他投绢花儿呢。” 阮宜爱目露憧憬之色,痴痴应道:“真好。简直是话本儿里的郎君。” 流珠续道:“榜眼是薛微之,他快要和秦家五娘成亲了,官家亲口许的亲事。儿不喜欢他,不想多提。且说那探花郎崔坦,着实是个怪才,懂得不是诗书,亦不是经学刑法,肚子里尽是些偏门的学问。官家在卷子里出了些算法和天文的怪题,只他一个,全部答对。他三十多了,据说从前不善诗词,考了好几回,这次赶大运才算是进了京试。官家这一改题目,倒是造福了他。” 阮宜爱咯咯一笑,娇声道:“他可真是有本事。妾对算术一窍不通,听人算钱,也厌腻得很。”她正高兴时,见宫婢端来了药汤,不由眉头一皱,软绵绵地倚在榻上,不情愿地道:“最讨厌的,便是喝药。” 阮宜爱接连生个六个孩子,一窝接着一窝蒸小包子,结果也不知是月子里出了差错还是什么,根据流珠观察,她染上了些妇科病,入了冬之后亦十分难受,这药更是不能停。现代人这么“蒸包子”,多半没有问题,可古代的医疗条件实在太差,难产致死都时常有之,阮宜爱没出更大的毛病,已经是十分幸运了。 流珠瞧着她跟上刑似的喝药,心底难免又恨起了傅辛。好好的一对姐妹,他骗了姐姐,让人家落下一身的病,亦玩弄妹妹,让妹妹这辈子都八成生不出孩子,实是可恨。 她又想起了近几个月的月事一直没来,便连手上指甲也不怎么长,不由得又暗暗忧心起来。 自浣花小苑离开后,车辇又将她拉至了理政殿殿侧。流珠在偏殿里待着,遥遥地可听见前殿里傅辛与几位臣子议事的声音,她假装只是闲闲地拿着毛笔在纸上乱画,耳朵却竖了起来,凝神细听,只听见了一些关键字眼——科举、秦家、国公府等。 不多时,几位臣子缓步离去。流珠由关小郎领着,步入前殿,傅辛抬眼见了她,却不吭声,只是垂眸批阅奏章,流珠便也不说话,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直待得流珠双腿几乎站麻了时,傅辛搁笔,一把将她搂至怀中,流珠只闻得一阵龙涎香气扑鼻而来,紧接着不便处便结结实实挨了几下巴掌,打的啪啪作响。 “便没什么话要与朕说?”男人低低笑道,手上轻轻摩挲。 流珠一笑,垂眸温声道:“若没有官家告诉儿三鼎甲的顺序,儿如何能得了那么多银钱?只是新仇旧怨一加起来,儿便没了叩谢官家的心思,也不知说什么好,只等着听官家的遵嘱。” 傅辛沉默半晌,稍稍松开了她,只半环着她的腰身,看似颇为疲倦,揉了揉两侧额角,道:“朕刚颁了圣旨,从此以后,这科举,考的便都是策论了,便是有人反对,也拦不住朕。方才阮镰提及阮钊等的事儿,欲要追问明细,朕敷衍了半天,教阮镰脸色十分难看。而这国公府上的人,近几日巧立名目,一波接着一波来寻皇后,也都被朕拦了下来。” 流珠一愣,细细一想,道:“官家是什么打算?” 君主专/制,饶是天大的罪过,落到君王手中都是可大也可小,全看傅辛要不要追究。若是傅辛果真对阮宜爱是宠冠天下,包容她的亲族也是情理之中,就算挟寇自养,傅辛也可以直接把证据抹了不是?可是傅辛对阮宜爱,到底又有几分真心,这哪里说的明白? 傅辛冷笑一声,沉沉说道:“阮钊、秦奉时,这是挟寇自重,可以说是通敌叛国。如今证据确凿,往来书信俱握在徐子期手中,那这两人,便是非死不可。拿朕的江山做买卖,朕必要杀了他们全家,以儆效尤。如今还要看徐子期拿着的证据,以及阮秦等人的供词,能不能证明这事与阮镰有牵扯了。若是没有,这事还追究不到他们头上,且再让国公府残喘一会儿,若是有,那朕,一分脸面也不会给。” 阮镰为勋国公,兼枢密院副使,军功赫赫,阮恭臣在兵部任职,阮镰弟兄亦都在军中为将,立下汗马功劳,更有不少武官都承过国公府的恩情,受过阮氏一系的恩惠。而这打仗的人,那是过命的交情,派系之牢固,比文官党派难拆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