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暴雪时分》 第1节 ================= 书名:在暴雪时分 作者:墨宝非宝 文案: 你看这生活,有时操蛋有时赢。 我愿这爱情,没有暴雪只有晴。 ================== 第1章 楔子 玻璃上的人影是半透明的,轻摇摆着。 室内的光线昏暗,从玻璃窗打出去,勉强照亮了半条街。她借着光,看到路对面一个巨大的黑影落下来,砸上了一辆轿车的车顶。 警报声立刻响起。 “什么声音?”电话那边问。 “树断了,砸了一辆车,”殷果捂着左耳,让自己在嘈杂的音乐声里,能听清好友的话,“暴雪太可怕了,你知道现在多少度吗?零下二十五。” “谁让你要冬天去的,我都提醒过你了,”郑艺打着哈欠,还不忘嘲笑她,“纽约的冬天,暴雪很常见的,你自求多福吧。” 殷果连抱怨的力气都没了:“我都三天三夜没洗澡了,你今晚一定要帮我搞定酒店。” “再等等,我一直在查。” 电话挂断。 殷果疲惫地回到表弟孟晓天身边:“等一会吧,郑艺在找酒店了,说一会儿给我消息。” 孟晓天玩得正high,毫不在乎:“实在不行,就在这儿玩通宵呗。” 她可没孟晓天的精神好,颓颓地趴在吧台上,望了眼窗外。 谁会想到,她能遇到十年来最强暴风雪。 先是在首都机场延误十个小时起飞,飞越茫茫大海到了纽约。因为暴风雪,飞机不能降落,在天上盘旋了两个多小时,还是去了芝加哥。 当晚,芝加哥酒店全满,航空公司也无力安排住宿。 姐弟俩在候机大厅,一个睡长椅,一个睡地板,跟着一群滞留旅客等第二天的航班。翌日清晨,他们在机场洗手间里洗漱完毕,满怀期待地整装待发。结果从清晨等到天黑,才被安排上了去纽约飞机。 这回运气好,终于降落。 飞机刚停稳,空姐又通知众人,纽约没有停机位,所有人都不能下飞机,要等机场安排。 在机场睡了整晚的一群人,继续在飞机上蒙头大睡。 一睡六小时,被广播叫醒,红着眼、耷拉着脑袋排队下飞机。 下飞机后,殷果坐在手推车上,等行李等得再次睡着,到黄昏,行李终于被传送带送了出来。她以为见到了曙光,结果酒店来了电话:由于没有准时入住,两个房间都取消了。 彼时,她站在入境口,差点哭出来。 万幸的是,一起在芝加哥睡机场的一个华裔女孩在出关后叫住她,说自己是家人开车来接的。对方告诉殷果,这样的暴雪,想打车比登天还难。她建议殷果先蹭她的车离开机场,去曼哈顿,总比留在机场好。 靠着好心人的帮助,殷果和表弟被送到这里。 尽管户外暴雪不断,起码有了酒和食物。 身后有人推开结冰的玻璃门。 冷风毫不留情地吹过她的后脖颈,殷果打了个哆嗦,拉高羽绒服的领口。 孟晓天也裹紧大衣:“真够操蛋的,还以为穿越进《后天》了。” 还别说,真像。 后天取景就是纽约,被冻住的自由女神像,海上冲上来的游轮,还有拯救众人的图书馆……殷果最喜欢看灾难片,把这个电影看了十七八遍,没想到最后竟原景重现了。 此刻,手机显示室外是零下25°,寒风效果加持,体感温度已经是零下40°。他们穿了最厚的羽绒服来的,在这样的天气在户外完全扛不住。 刚刚只是搬着行李下车,就快要冻疯了。 殷果把手机摆在面前,让孟晓天盯着,别错过郑艺的消息。交代完毕,她把羽绒服帽子戴上,两手搭在吧台边沿,头枕在上边,闭目养神。 “真的好冷。”孟晓天在她身边跟念经一样。 殷果迷糊着,闻着面前烤鸡翅的味道,想吃,懒得动。 台上的乐队唱起了一首老歌,音调悠扬,像烈日,像晴天,像所有和夏日有关的画面。主唱在乐曲间隙,低声用英文说,他在弹唱给自己爱慕着的女孩,他被她深深吸引,不可自拔,神魂颠倒,已深深爱恋,却胆怯羞涩,徘徊止步,不知该如何靠近—— 是《yellow》。 “姐。”孟晓天叫她。 “嗯。”殷果答应着。 “小果。”孟晓天拍她,好像是真有事。 殷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头,睁开眼。 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陌生的东西,是一杯酒。 当然,还有酒杯后的男人。 是个年轻男人。上半身穿着黑色底色的防寒服,黑帽子,看不出头发有多长,反正不是长发。瞳孔漆黑。皮肤偏白,脸瘦,下巴尖,鼻梁不如欧美人的高,但也算是高了。 亚洲人?像是。 中国人?不敢肯定,他还没说话。 “请你的。”男人说。 诶?中国人? 殷果摘下羽绒服的帽子,坐直身子,刚要开口,一个同样是华人面孔的眼镜男也靠过来,把第二杯酒放到了孟晓天面前:“这杯你的。” “这多不好意思。”孟晓天嘿嘿傻笑。 “别客气,”眼镜男说,“同胞嘛。” 孟晓天马上给他们介绍殷果:“这我姐。” 他们认识?怎么可能?孟晓天是第一次到纽约。 殷果看表弟。 “刚你打电话的时候,他们进来的,就在我隔壁桌,”孟晓天对她解释,“我听他们说中文,就随口问了句,这里什么酒好喝。” 殷果明白过来。 眼镜男笑着问:“你们俩是没找到酒店?被困在这儿了?” 这种天气,没人会有心情带着三个黏贴新鲜标签的大行李箱专门来酒吧消遣,合理推测,两姐弟是被困在这里了。 “是啊,本来订了酒店的,被取消了,现在等着朋友给找呢,”孟晓天主动说,“希望能找到吧。实在不行,在这儿等到明天早上也行,反正有吃有喝的。” 眼镜男一笑:“他叫了车,如果你们能确认酒店,先送你们过去。” 眼镜男口中的“他”,自然是那个不太说话的男人。 “那太好了。”孟晓天感动疯了。 “等你们订到再说,”眼镜男笑着说,“要是早,跟着他的车走,实在不行,我送你们。这里地铁四通八达的,差不多地方都能到。” 孟晓天开心地举杯:“谢谢哥。” “客气。”眼镜男和他碰杯。 两人相谈甚欢。 那个男人在他们隔壁的小圆桌上,要了小食,一口口啜着酒,看乐队表演。 殷果不像表弟自来熟,低头看自己的酒,消遣时间。 表弟那杯是奶白色的,自己这杯一看就为女士做的,橙色的,有少量水果块。她好奇闻了闻,酒精味儿不浓,用吸管搅拌了一下,仔细看酒液。 突然,她发现,那个男人好笑地瞥了一眼自己。 好像是在说:怕有东西? 殷果松开吸管,掩饰地将耳侧的长发掖到耳后,装傻。 手机震动,郑艺的微信跳出来。 老天保佑,是酒店截图和联系电话,紧跟着发了一段话:曼哈顿能定的房间不多,还死贵死贵的。给你定了皇后区,最后一间,快点儿去,人家只答应留两个小时。 殷果用手肘撞孟晓天的胳膊,给他看手机。 “牛逼了,”孟晓天大喜,对眼镜男说,“我们搞定了。” “挺快啊,”眼镜男表扬说,“看来你们朋友挺靠谱的。酒店在哪儿?” 孟晓天递给眼镜男手机。 眼镜男摇头,把殷果的手机放到那个男人眼皮底下:“你车还多久到?” “十分钟。” 男人说了今夜第二句话。 “那快了啊,”孟晓天放下玻璃杯,“我先去个洗手间。” “一起去。”眼镜男带着孟晓天离开。 这里,剩下了殷果和那个男人。 殷果始终在低头聊微信,在和郑艺汇报自己遇到了两个华裔男人,看上去挺友善的,还请了他们喝酒,还说要让自己搭车去酒店。虽是感动,可她也担心安全问题,悄悄和郑艺讨论,是不是会有危险?郑艺的判断是——在如此鬼见愁的天气,骗子也不会营业的,但保不齐碰上人面兽心的变态呢? 郑艺:你还是当心点儿,多了解一下。 殷果揿灭手机。 第2节 她握着吸管,慢慢地搅动着自己那杯酒,看向隔壁桌,仅和她隔了一步远的男人。 没多会儿,男人感知到她的目光,回视。 “你是留学生?”殷果礼貌地问,“还是在这里工作的?” “留学生。”男人说。 “纽约大学?” 男人摇头。 他看着殷果眼中的闪烁,猜到了她的忐忑:“怕我是坏人?” 殷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否认。 男人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钱包,拿出一张中国身份证,放到她面前的吧台上,紧接着,又拿出一个磁卡,和自己身份证摆在一起。 “这是我学校的磁卡,”他指上边的名字,“你对一对。” 随即他又指自己的脸,让她随意对真人和照片。 平时他不带身份证的,只是今天刚好白天有用,没想到在这里还能派上用场。 殷果视线下滑,先看到磁卡。 georgetown university?郑艺也有一张,她见过。竟然和郑艺是校友? 殷果记得郑艺的学校地理位置巨好,在华盛顿特区的富人区,是个牛校,也是个学费昂贵的大学。这张看上去不像假的。身份证,也挺真的。 磁卡上的个人照片和身份证照片一样,姓名也一致。 要不要和郑艺求证?怎么求证?拍照发过去吗? 太不尊重人,还是算了。 殷果将身份证和磁卡叠在一起,想要还给他,男人又将手探入了防寒服内袋—— 还要拿什么? 在殷果困惑的目光里,男人掏出手机,解锁屏幕,打开相册。很快,他掉转了手机屏幕,正对着殷果的,是他护照的信息页,名字也是这个: 林亦扬 lin,yiyang 第2章 暴雪转晴天(1) 波士顿海水倒灌。 尼亚加拉大瀑布冻成冰雕。 连海浪也被冻成了艺术品。 这就是他们到这间酒店后,看到的各种新闻。 万幸,暴雪结束,天气回暖了。 “那帮专家老说全球气候变暖,逗我玩儿吗?”表弟在拿火腿,顺便吐槽。 “这里是大湖效应,地理教过的,你肯定没好好学,”殷果还没睡醒,站在烤面包机旁,等自己的面包片,喃喃着抱怨,“要晚点儿来,就不会这么倒霉了。” 她原计划是三月来,四月走。可孟晓天非要一月就到,说要全方位多季节适应环境,其实就是想趁着殷果在的机会,奴役她做向导,带自己玩纽约。 孟晓天自知理亏,讪笑着说:“帮我也来一片。” 殷果答应了声。 “姐?” “嗯?” “你不感谢一下大帅比吗?” 啪嗒一声,面包片掉落在银色不锈钢托盘上。 殷果用夹子,把面包翻了个面,继续烤:“是想要谢,没想好怎么说。” “有什么不好说的,大家都是中国人。我把他微信推给你。” 那天下车前,孟晓天千恩万谢,厚着脸皮把林亦扬的微信要到了手,算有了一线联系。据说这两天,表弟在微信里也和他聊了几句,挺和善的。 殷果乱七八糟地想着,孟晓天把林亦扬的微信推了过来。 名字:lin。 啪嗒一声,面包片再次掉落。双面烤完。 殷果夹起面包片,拿了小盒黄油和草莓酱,回到靠窗的餐位上。身后表弟发现她忘记给自己烤面包,连喊她三次无果,只得郁闷地自力更生。 殷果将盘子放在红色格子的餐布上,看着林亦扬的名片,想加好友,犹豫了会儿,没加。她放下手机,拿起叉子,埋头吃炒鸡蛋。 想到那天晚上,她有点犯怵。表弟和眼镜男从洗手间回来时候,撞见林亦扬在收身份证,眼镜男哈哈大笑,问殷果还想不想看户口本的信息页?反正那个时间国内是大白天,有机会让林亦扬家人拍照给她看。 太尴尬了。 孟晓天拿完食物,回到殷果身边,看到她握着个手机在犹豫,一把将手机捞了过去,自说自话地加上了林亦扬的微信:“怕什么?大帅比人多好啊。” 刚申请通过好友,对方就接受了。 “通过了。”孟晓天给她看屏幕,顺便发了一个笑脸。 殷果抢回来手机。 看着屏幕上孟晓天发出去的表情,知道自己不得不打招呼了。 她捧着手机,谨慎措辞:你好,我是殷果,那天在red fish酒吧的中国人,就是那对你帮助过的姐弟俩,我是那个姐姐。 发出去,又觉得自己这段自我介绍太啰嗦,想撤回。 还没操作,对方已经回复。 lin:知道。 真简洁。 小果:那天多谢你帮忙,我们才能顺利到酒店。你如果有空的话,我和弟弟请你吃顿饭,表示感谢,你看可以吗? lin:不怕被骗? 小果:……那天我刚到纽约,又遇上暴雪,六神无主的。对不起,让你好心被误解了。 lin:好说。 小果:你现在还在曼哈顿吗?我们可以过去。 lin:我人在火车站,要回dc。 回华盛顿了? “说啥了?”孟晓天问。 “他说回学校了。” 孟晓天嚼着面包:“那我们也去,正好玩一趟。” 殷果“啊?”了声。 “去找他玩啊,反正我天天闲着没事。” “都没提前准备,车票、酒店要提前订,”殷果求饶,“你别折腾了,先在纽约玩吧。又不急在今天吃饭。” 再说了,哪有追着人家请吃饭的,还是从纽约追到华盛顿,听着就变态。 孟晓天看殷果不乐意,也不多争了。 他三下五除二解决了面包片,再去拿了一盘食物。 这间旅馆虽然设有餐厅和酒吧,可一过饭点,服务生都会消失无踪。前两天暴雪未停,他们不想出门,想在旅馆里解决午饭,结果找寻了一圈,别说是厨师,连服务员都没见到一个。最后两人饿得去问前台哪里能吃饭,美国小妞热情地告诉他们说,要等到五点半,餐厅的人才会回来工作。两人不得已,可怜巴巴地在旅店上下几层找自动售货机,想要找到一点点食物,发现所有的售货机都只出售饮料。最后两人无功而返,在房间里唠嗑喝水、喝水唠嗑,上网喝水、喝水上网,熬过数个小时,终于吃上了牛排。 经过那一饿,孟晓天彻底学聪明了,只要还能吃早餐,就要吃到死撑。出门在外,绝对、绝对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吃饱的机会。 两人关于华盛顿的话题截止在早餐厅。 后来孟晓天没再提,殷果也没当回事。她回到房间休息了半小时,找到附近的超市地址,拉上一直在聊微信的孟晓天出门,去采购生活用品。他们这次在纽约预备住3-4个月,殷果没带大件的日用品,都计划是在当地购买。 她一进超市,第一时间去了日用品货架,孟晓天则杀去了食品区。 按照标牌提示,她最先到洗发液和浴液专区,很快看中最上层的大瓶,刚好两人能用三个月差不多,垫脚够了半天,抓到一瓶。 “买啥呢?”孟晓天绕过来。 “洗发液,”殷果又去找浴液,“你别跟着我,我要买好多东西。” 还有些是不能让孟晓天围观的。 身后的人伸手,越过殷果的头顶,抽走了她手里的洗发液:“先走啦,回来再买。” 洗发液被放回原处。 “我刚拿下来,”而且是从那么高的地方够下来的,“你快给我。” 孟晓天不由分说地拉起殷果,向外走:“我刚买了车票,时间挺紧张的,快点回去收拾东西,要不然来不及。” “你买了票?怎么买的?在哪买的?”殷果懵了,他们俩不是一块儿进的超市吗?进超市之前也没分开过,是什么时候买的票? 他把自己的手机在殷果眼前晃了晃,显示着去华盛顿的电子票:“大帅比教我的。我和他说你是个废柴,连火车票都不会买。他就推荐了一个app给我。” 孟晓天嘚瑟着,觉得自己连火车票都能搞定了,简直是飞速成长。 殷果则震惊于孟晓天主意大,抢走他的手机,翻看着他们的聊天记录。何止是编排自己笨,简直是连家底都对林亦扬交代了。孟晓天在微信里充分开启乖巧模式,对林亦扬解释:自己申请了这边的大学,提前来适应生活,顺便多参观几个名校,万一今年没申请上,明年继续。而殷果因为去年来过,被家人委托照顾他这个表弟,成为了他的专属陪游。 聊天记录里,那个男人回复不多。 最后一句结束在三分钟前。 lin:dc火车站有shake shack,第一次来的话,试一试。 “这是什么?”孟晓天在身后问她。 “汉堡店。” 第3节 “人家比你靠谱多了,你都不告诉我。” “我们不是刚到吗?”殷果委屈,“纽约也有,你想吃我带你去找。” 孟晓天才不理会殷果的解释,第一时间拉她回了旅店。 他没经验,订的车票就在两小时之后。两人完全没准备,来不及收拾行李,抓了两件衣服和洗漱包塞进双肩包,拿上证件、信用卡和手机,夺路狂奔,直奔火车站。 在出租车上,殷果埋头挑酒店。 到火车站时,她专心订酒店。一路都在和工作人员电话,选房间,报信用卡订房。孟晓天一手拽着她的双肩包,穿过人流,跟在进站队伍里,领着殷果往前走。 刷票,进站。 两人就如此,像是在打仗一样地上了车,大部分乘车的旅客都已经落座了。 “找个挨着的座位吧。” 殷果看这节车厢是没希望了,所有双人座位都被占了其中一个,只能往下一节车厢走。穿过两节车厢后,她看到了双人空座,把自己的小双肩包搁在脚下,靠着窗边坐下。 孟晓天将大双肩包扔到行李架上,坐在殷果外侧:“你说,这火车也不提提速,纽约到华盛顿这点儿路,咱高铁一个小时就跑完了。买票时候,告诉我要三个多小时,吓我一跳,高铁的票价,绿皮车的速度,绝了。” 孟晓天在身边念念叨叨。 殷果拒绝说话。她现在也没闹明白,是怎么被孟晓天连催带赶,弄上火车的,明明只是想逛逛超市,买买洗发液和生活用品,莫名其妙要去华盛顿? 殷果看着车窗外的站台,几秒后,脑子里冒出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好像那天的车钱也没给他? *** 火车临开前,林亦扬上了车。 他懒得往后走,挑了一个位子坐下,身边是个黑人母亲抱着了一岁的孩子。孩子正在哇哇大哭,母亲束手无措,只能心疼地拍着孩子,不停地说“sorry”。 在年轻母亲哄慰的声音里,他脱掉防寒服,把衣服团成一团塞到头顶的行李架上,又把运动包也塞了进去。他昨晚没睡,刚坐下就拉高帽子,挡去车窗外的光。 “帮个忙,可以吗?”黑人母亲的声音在问他。 林亦扬困得不行,以为是幻听。 黑人母亲尴尬地再次问了句,他从半梦状态惊醒,拉下帽子,两手在脸上搓了两下,彻底清醒过来,低声说了句:“sorry.” 于是,在火车离开站台之后、漫长的十分钟里,他都在帮这个年轻母亲拿背包,掏奶瓶,倒奶粉…… 等人家不再需要帮助,林亦扬也睡不着了,头疼,困,视线一直在婴儿喝奶的动作里停滞着。口袋里的震动声把他唤醒。 是微信消息。 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看,有2条新消息。 第一条来自“无所谓”:上车没有?我下一站上来找你。 第二条来自“red fish”,这是林亦扬给殷果备注的名字,是那天两人相遇的酒吧。 她给自己发了一笔转账款: 非常感激你那天的帮助,希望我能有机会回报你。但在回报之前,希望你先收下那天的车钱和酒钱。[笑脸] 第3章 暴雪转晴天(2) 车开了没多会儿,孟晓天已经用外衣盖着脸,睡着了。 检票员从后一节车厢走到这节,开始一个个核对车票。殷果从孟晓天的手心里拿走手机,找到电子票,让检票员检票,又把表弟手机塞了回去。 她坐正身子。 林亦扬恰好也回了微信—— lin:不用客气。 四个字,很简短。转账也没收。 殷果没孟晓天自来熟的性情,盯着手机看了半晌,搁在一旁,自暴自弃地想,等见了面再说吧。没多久,车停靠在一个小车站,窗外站台上只有寥寥几个旅客在等着上车。殷果看看四周车厢,本来人就不多,这一站又下去两个人,车厢里只有不到十人了。 上一下洗手间没问题,她推醒表弟:“我去洗手间。” 孟晓天迷糊着答应着。 殷果把自己的包背在身上,孟晓天的背包够下来,塞到他的腿下。 殷果离开没两分钟,一个中国男人从后一节车厢穿行到这里,是那天的眼镜男。 刚刚上车。 因为孟晓天的脸被衣服盖上了,眼镜男没机会认出他,就走过了这个车厢,按照手机里的提示,往前走,穿过两节车厢,看到了林亦扬的行李袋。 再往窗口一看,是他。 林亦扬身边的黑人女人抱着孩子刚下站,他身边的位子空着。 “还好赶上了,”吴魏推了一把林亦扬,让他去窗边,自己则坐到了外侧,把防寒服解开,喘着气说,“就怕追不上你。” 林亦扬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所以没说话。 吴魏说:“大家都要到了,你跑了,算怎么回事?” 林亦扬把自己的运动衣的领口拉高,挡住大半张脸,想避开这个话痨。 吴魏试图扯他的衣服。 林亦扬闭着眼,头抵车窗玻璃,低声说:“那天请小朋友喝酒,钱花光了,没钱买车票。” “我出,”吴魏掏出钱包,扒开给他看,“你看看,还剩多少,咱俩一起花,同生共死。” 在吴魏摇晃了他十几下后,他无奈,坐直身子,扫了眼吴魏的钱包。 两个穷鬼,半斤八两。 …… 火车在天黑前到了华盛顿特区。 这里也因为暴雪停工停课了两天,昨天刚恢复正常。 孟晓天从下了火车就在找林亦扬所说的汉堡连锁店,一直走到出口这里,终于看到了醒目招牌,就在星巴克隔壁。既然看到了,肯定要满足表弟的心愿,去买来吃的。殷果算了算时间,没什么大问题,带孟晓天进了汉堡店。 没多会儿,吴魏拉着林亦扬的运动包带子,往这边走:“快,坐巴士。” 林亦扬被拖着往前走。 吴魏身上的钱不够买火车票了,刚在车上想尽办法,买到两张大巴打折票。从一小时前就在林亦扬耳边嘚嘚,嘚嘚自己倾家荡产买了巴士票,要是林亦扬不跟他回纽约,就是不够兄弟,就是薄情寡义,就是狼心狗肺…… 林亦扬听了整整一个小时的四字成语。 认识多年,他深知吴魏具有狗皮膏药的一切属性,韧性非常强,凶不走、骂不走,只要他想让你干什么,就一定能干成。今天是肯定逃不掉了,一定会回去纽约。 饿着肚子的林亦扬站定,环顾一圈,看到了汉堡店。 他在思考是不是先去吃点儿什么。 还是算了,等会去坐巴士的路上看看,能不能买块披萨吃,运气好也许能碰上一美元一块的。 “包里有什么能吃的吗?”他问。 “有,当然有。” 吴魏打开背包,掏了半天,找出1/3块巧克力,塞给林亦扬。 巧克力是用锡纸裹着的,皱巴巴,拧成了一团。 他拆开锡纸,咬了口,要不是吴魏给的,是真下不去嘴。他将锡纸攥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跟着吴魏离开了火车站。 两分钟后。 汉堡店门口,孟晓天咬着汉堡走出来,殷果低头约车。 “我们请他吃什么?你在华盛顿有吃过好吃的吗?”孟晓天问。 “都一般吧,”殷果说,“这儿也不是美食出名的城市,要想吃好的,还是纽约多。” 孟晓天没问出所以然,掏出手机,决定征询下林亦扬的意见。 反正是准备请他吃饭,让他挑也好。 “坏。” “怎么了?” 孟晓天给殷果看聊天记录。 天天:我和我姐也到dc了。晚上约个饭吧,林哥。 lin:好好玩,我回纽约了。 ?? 殷果和孟晓天对视了足足两秒。 殷果低头看uber,约车快到了。 殷果无奈。 “去哪?”孟晓天完全没了主意。 “去酒店,”殷果看看外头,华盛顿的天气比纽约好点,“反正都订好了,好好玩吧。” 她堵着气,没忍住,踢了一脚孟晓天:“浪费死了。” 孟晓天自知理亏,作揖求饶。 姐弟俩对视,没绷住,全笑了。还真是莫名其妙的华盛顿之旅。 “给你五分钟,快点拍照,”殷果指四周。 她深知第一次来旅游的人都喜欢拍照,主动避到一旁,吃着自己的汉堡,等吃完,在四处找垃圾桶时,表弟已经兜一圈儿回来了:“走吧。” 殷果“嗯”了声,看到垃圾桶其实就在自己身后,刚才也不知怎地,眼盲了。她将汉堡的外包装纸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带着表弟离开了火车站。 孟晓天临出站前,特地拍了汉堡店,一上车,他就开心地发了个朋友圈。 天天:一个有生以来我见过的最帅大帅比推荐的。[桃心] 第4节 殷果就爱和他唱反调,习惯了,照例在底下反驳。 小果:[撇嘴]没多帅,欺骗大众。 郑艺回复小果:有照片没有?这两天一直听你弟说,没见到人,心痒痒。 天天回复郑艺:当然不会骗你,要我是女的,一准看上。 小果回复郑艺:一般,普通人,我弟夸张。 天天回复小果:你实事求是行不行? 郑艺回复小果:对啊,实事求是,不许带个人情绪。 小果回复天天:好吧,我承认,是不错。 孟晓天是坐在前排的,看到殷果认输,回头,对她挤了挤眼。 殷果回了个鬼脸,指车窗外,意思是:快拍照。 路边开始有规律地出现一个个博物馆和市政建筑,预约车司机是个中年白人女人,她见孟晓天举起手机,特地减了速,热心地告诉他每个建筑的名称,又看两人没带行李箱,猜他们不是来旅游的,问他们是不是来念书的。 一来二去的,他和司机聊起来,从建筑说到了华盛顿的大学,司机第一个提到的就是乔治城,毫不掩饰地感慨那所学校的费用昂贵,过来的留学生都是有钱人。 “你听到没?司机说的?”孟晓天小声问。 殷果点头。她记得郑艺来这儿第一年,连学费带吃住,滑雪度假什么的,一年确实花了不少。不过那位小姐大手大脚惯了,也没法做标准。 她想的是郑艺,孟晓天却想的是林亦扬,得出一个结论:林姓哥哥是个有钱人。 车开了二十分钟,把他们送到酒店。 她一进去就去前台,着急确认房间,把两人的护照和信用卡递给前台工作人员,沟通着订房情况,等着对方处理入住手续。 再看朋友圈,提示,有一条新回复。 顺手点开,是那条汉堡照片下的—— lin:有家old ebbitt grill在白宫附近,还不错,试试。 …… 坏,彻底忘了,他能看到孟晓天朋友圈。 除了郑艺的回复,自己和表弟所有说的话,他全都能看到,一句不差,全看到了。 太乌龙了。 等于当着林亦扬的面,热烈讨论他的长相,比那晚查身份证还尴尬。 她把自己的留言读了几遍,窘得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就给忘了呢? 孟晓天看她一直在看那张汉堡图,后知后觉地发现了林亦扬的留言,也笑得不行:“还好你最后说实话了,要不然更惨。” 殷果气得用手肘撞孟晓天。 酒店前台办好手续,把护照、门卡和签单都放到殷果面前。 殷果拿起笔,脑子里仍是那几条留言,签下名字,还想着那几条留言。 删吧?人家都看到了。不删吧,留在那好扎眼。 “这个餐厅怎么样?你吃过吗?”表弟问她。 殷果满腹心事,没听到。 孟晓天转而去问给他们办入住的工作人员,这家餐厅远不远?值不值得去? 褐发美女听到餐厅名字,立刻表示推荐,百年老店,因为紧邻着白宫,常有议员去吃,所以很多人都因此慕名而去。最重要的一点,他们可以从酒店步行过去,十分近。 孟晓天心动:“我查查电话,订个位?” “明天再去吧,懒得动了。”殷果还沉浸在留言事故里,兴趣乏乏。 她把签单还给工作人员,拿回护照和信用卡,低头看门卡上的房间号。 孟晓天在旁边,似乎在和谁聊着,等进了电梯,突然对她笑着说:“大帅比和我说,害我们白跑一趟,很不好意思,这顿饭他请了。” 第4章 暴雪转晴天(3) 林亦扬和吴魏等在一个大停车场旁,等着他们要坐的巴士。 虽然这两天升温了,但临近天黑,还是风大,温度低。 吴魏两手插在防寒服的兜里,冻得跺脚。林亦扬却还在一只手玩着手机,似乎还在笑。笑什么呢?吴魏想看,被林亦扬用手肘撞开。 正好一辆华人巴士满载着人,经过这里,司机透过车窗看到林亦扬,特意踩了一脚刹车,对着外头喊了句:“回纽约?带你一程啊?” 林亦扬拨通一个电话,趁着等待音,对司机说:“你车都满了,先走。” 司机笑骂了一句“假客气”,弹出个烟头。 赤红的光划出一道弧线,险些落到林亦扬的衣服上,他让开半步,避开了。 电话正好接通。 “帮我招待两个小朋友,我临时有事,顾不上,”他对着手机那边的人说,“对,那个赌局答应你了。” *** “你答应了?”殷果惊讶。 电梯门打开,两个商务打扮的男人走入,将姐弟两人隔开。 “快说。” 殷果背靠着电梯壁,小声用中文催促。 “没,他说要让朋友来买单,”表弟把手机从两个男人身后绕过去,递给殷果,让她自己看,“我和他说,朋友来没问题,钱我掏。” 殷果草草看两人聊天记录。 林亦扬回复的话不多,说在路上。照他给孟晓天的回复,是在说殷果他们远来是客,到这里了,自然要他来请。这是中国人的规矩,虽在异国他乡也要守。 孟晓天本来是要请他吃饭,当然不肯答应。 寥寥数句后,林亦扬转而关心他们在华盛顿逗留几日,孟晓天说殷果不能离开纽约太久,所以只订了一晚酒店,明天下午离开。他反问林亦扬何时回这里,林亦扬也说不准。 他最后的回复是—— lin:会再见的。 结果孟晓天那个馋鬼,虽然拒绝了林亦扬请客的建议,仍对那家餐厅念念不忘,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订位。可惜客满了。 两人在酒店餐厅里简单吃了点,晚餐后,她带着孟晓天到附近白宫那条步行的路上拍了一组照片,直接回了酒店。 由于在纽约那晚定旅馆太匆忙,只剩下最后一张大床,姐弟都是和衣而眠,一床头一床尾,睡得很委屈。到了华盛顿这里,殷果第一时间要了两个单人床的房间,终于能舒展开睡了。她洗完澡,迫不及待钻到被子里。 “你要早起了,去看看附近博物馆,有好多。” 这是殷果睡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等她再有意识,是被落在脸上的阳光晃醒的。 屋子里的小餐桌和书桌上摆着外卖的盒子,应该是昨晚叫的,表弟人不见了。她趴在床上,连叫了几声孟晓天,没人答应。 殷果懒散地抱住棉被,给孟晓天发微信:你去哪儿了?博物馆? 天天:在乔治城。 小果:自己去的? 天天:没,林哥早上特地叫醒我,让朋友开车带我去的。他说,万一今年没申请到纽约大学,明年也可以试试这个学校。 小果:他对你真好。 天天:是啊,大好人。你等着吧,一会回来,楼下给你买午饭。 殷果翻了个身,下床。 那个人,看上去很冷淡,可对孟晓天是真照顾。 她趿拉着拖鞋,迈入洗手间的门,拉开抽屉翻找出一盒新牙刷。又停下所有动作,趿拉着拖鞋回到房间里。她枕头下翻找到手机,给林亦扬发了个感谢消息。 小果:谢谢你,还特地找人带我弟去参观学校。 lin:好说。 小果:[愉快] lin:[咖啡] 好像,没话说了。 她靠在墙边,手机边缘轻在墙壁上敲着,被他的冷淡吓退,很少见到这么话少的人。好像他和表弟更投缘。算了,不想了,谢也谢过了。 那天后,殷果再没和林亦扬单独聊过。 权当他是表弟在美国的新朋友,和自己无关。 两人回纽约后,旅店也有了多余的空房,她赶紧把大床房换成两个小房间,填补了不少日用品,正式开始短居生活。 上回她自己来是郑艺作向导,标准的游客行程,去的全是地标建筑。今年这些景点她不想再去,让孟晓天自己摸索,反正有谷歌地图在手,去哪都丢不了。 每天上午到中午,两人四处游荡,以吃为主。 下午分道扬镳,各干各的。 毕竟她还有比赛任务,需要按时训练。 其后的一个多星期,偶尔孟晓天嘴里会蹦出林亦扬的名字,都是林亦扬在他当天独自游玩时,进行了补充推荐。有这么个新朋友在,殷果省力很多,而她听着听着,也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不像一开始发生什么都惦记着要道谢。 周六,殷果起晚了。 孟晓天准时来报道,她在刷牙,口齿不清问:“今天想去哪?” “纽约大学附近吧。”表弟靠在门框边。 殷果漱口,把嘴抹干净:“不是去过几次了吗?” “那边好玩,”孟晓天给她看一张截图,是个咖啡馆,“想去这个。” caffe reggio,她莫名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第5节 去也行,反正没固定目标。 “我们到这那天,去的酒吧也在那附近。”殷果一直忘记告诉表弟。 “真的?”表弟那天初到这里,搞不清东南西北,完全不知道那个酒吧是在哪。 “嗯,要路过指给你看。” 殷果拿着梳子梳顺头发,将自己长发挽成松垮的丸子头,这样要是下雪,戴起来帽子也不怕散架。她分神地回忆那附近的特色店,想带孟晓天地毯式过一遍。 等人到了咖啡馆门口,她才终于记起为什么会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颜色醒目。 全绿的墙壁、遮阳棚,想忘记都难。这个时间,外头的座椅绝大部分空着,仅有两个年轻人裹着羽绒服,在风里聊天。里头的客人多,隔着玻璃望进去,差不多全满了。 “没位子吧?”她张望了一眼里面。 “没事。”孟晓天神秘笑笑。 殷果奇怪看他。人满为患,还笑这么高兴。 “林哥订了。” 林亦扬? 她还以为幻听:“你约了他?” “是他约我,”表弟推开门,“他不让我提前告诉你,说赶得及就来见一面,赶不及的话,只当是我们自己喝个咖啡,免得又是一次错过。” 殷果被表弟推着后背,送入咖啡馆。 吱呀一声,玻璃门在她身后闭合。 满墙挂着装饰物,人都在聊着天。客人多,亚洲面孔不多,一下就能看到他。 他坐在一副巨大人像油画下,暗红长沙发的角落里。 人是背靠着墙的,穿着一件黑色帽衫,防寒服搭在椅子背上。桌子小,人高,只好一只手臂搁在小巧的咖啡圆桌台,另外一只手则搭在自己膝盖上,感觉只有半个身子在桌后。 人对母语的警觉性都是最高的,他早听到中文,知道是他们到了。 抬眼,望向她。 这算是,两人第二次正式见面? 殷果下意识停了一下,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 文字聊了不少,乍一相对,还是陌生的,五官和身形会有眼熟,但都在酒吧留下的最初印象。在白天一看,又略微不同…… 林亦扬的目光始终在她身上。 殷果在他的注视下,慢慢到咖啡桌前,将背包斜挂在椅背上,和表弟先后落座。桌子是真小。 他推过来一张餐单:“看看想吃什么?” “你点吧,”她推回去,“你比较熟,我没来过。” 林亦扬点头,没再推拒,给他们直接点了提拉米苏和咖啡,自己要了帕尼尼。吃这种用来填报肚子的硬货,一看他就是没吃过午饭,直接赶来的。 点完餐,三人之间有短暂的安静。 殷果怕自己和他一聊,就像微信里似的冷场,索性低头看手机。 翻了会儿朋友圈,又去刷微博,最后退回来,开始删减对话框,总而言之,没事找事做。删了删着,到了和林亦扬的对话框。 还是十天前的对话,他最后一个表情就是[咖啡]。 没想到再见面,也是在喝咖啡。 孟晓天见两人都不说话,憋不住打圆场:“聊天,聊天,冷场多不好。” 于是,他先和林亦扬聊起来,从大学专业说到这间咖啡馆。林亦扬告诉他,这里是二十世纪初期建的,这一百年来这个地方恰好也是艺术家、作家们的聚集地,所以很有可能,某个文豪在落魄未成名前就来过,比如海明威?又或者,麦田守望者其中几页就是在这写出来的。有年代的地方,总能带点儿传奇色彩,加上名人自然会更吸引人。 林亦扬随便说了两句,并未赘述。 但殷果看了看眼前的桌子,还有四周,墙壁上的挂件儿。 被他一说,还挺有感觉。 咖啡端上来时,郑艺的问候也到了。 她问殷果今天在哪玩,听说是纽约大学那边,想起自己要采购的东西。反正殷果也在,不如今天就去,就免得她自己跑一趟了。 其实买东西不麻烦,麻烦点在于店名她给忘了。 郑艺:你问问林亦扬,能推荐caffe reggio的人,肯定认识那个地方。 也只能问他了。 殷果求助:“我朋友说,这里有家卖咖啡豆的小店。很多餐厅在那里买豆子,还会专门在门口招牌上写咖啡豆出自那里,吸引客人。不过门脸不好找,你知道吗?” 林亦扬想了想,说:“我带你们过去。” “不用,你告诉我名字,我搜一下地图,肯定能找到。” “我顺路。”林亦扬回她。 她怕耽误人家时间,将剩下半杯咖啡一饮而尽:“那走吧。” 本意是不耽误他时间,可做得太明显了,倒像在抢食…… 林亦扬好笑地瞥了一眼那个空咖啡杯。好像是在说:这么急? 这目光,这表情,还有这种笑,初见那晚也出现过,是她用吸管搅拌鸡尾酒,观察酒液的时候。殷果下意识将耳侧的长发掖到耳后,很不自在。 这简短的、微妙的交流,孟晓天全盘错过。 他从听说要走,快速消灭了蛋糕,灌下两口咖啡,用餐巾纸擦干净嘴。再看两人,已经一先一后起身,很有默契地在穿外衣了。 “你俩真快。”孟晓天感叹。 怎么感觉自己很多余? 第5章 雪下的世界(1) 林亦扬对这附近很熟,很快找到那家店。 很朴实的店铺,巴掌大的地方,右边一个玻璃柜和结账台连在一起,左边是几个小货架,摆放着周边产品,几十个麻绳袋子里,装着棕色的咖啡豆,都有手写的白纸板。 店里只有一对年轻情侣,也在挑豆子。 他们在对着麻袋上方的白墙壁,指指点点,轻声交流着,那上头都是咖啡豆的名称、产地和口味。情侣里的女孩子挑了一粒,塞到男孩嘴里,让他尝。 林亦扬挑了两粒,放到她手心。他指指她的嘴。 “试试。”他说。 她晃了神,听话地把那粒咖啡豆放到嘴唇里,咬住,轻轻咀嚼。 本来想仔细品品,可林亦扬一直看着自己,渐渐嚼得慢了,愈发不自在。他似乎察觉了她的心思,移开视线,从旁边的麻布袋里捞了两粒莓果酸甜味的,又塞到她手心里。 殷果接了,握在手心里,这回没好意思再试。 那两个情侣离开后,这家店只剩下他们三个客人,她和林亦扬在咖啡豆这边,表弟在货架的最后一排,挑选周边礼物。 殷果不太习惯试吃豆子,掏出纸巾,吐出渣滓,在手心里攥成团。 这一切又被身边的这个男人看到了。 他指着柜台左侧的小角落,示意她垃圾桶在那。 殷果丢了纸团,听他问自己:“你朋友想要什么?” 好几种。 刚她还想研究怎么念,查查词典,会念了才好问店员。林亦扬这么一问等于救了她。 殷果给他看那几个名字,他招呼了一个店员过来,指了几袋咖啡豆。店员笑着和他聊了两句,殷果听着,是在说这几样卖的最好什么的。 在去结算时,林亦扬抬起右手手臂,在看腕表。 殷果马上说:“你要着急,赶紧走吧,反正我也买好了。” 从咖啡馆出来到这里,他都看了好几次腕表了。 先是着急赶到那里,午饭都没吃,到草草消灭掉咖啡和帕尼尼,带他们来这里,虽嘴上不说,却能让人有万事匆匆之感,估计又是从华盛顿赶过来的。 “有空再约?”他也知道不能再耽搁了。 殷果点头。 林亦扬没多废话,推门而出。 殷果隔着玻璃,她看到他穿过马路,没打车,应该是往附近地铁站去了。 这个穿越马路的画面,让她想起初遇那晚。 眼镜男先带着姐弟俩上车,装好行李箱,林亦扬在酒吧里买单。 殷果隔着车窗和酒吧两层玻璃,看到他把没喝完的大半杯酒一饮而尽,签了卡单,戴上自己的防寒服帽子,推门而出。 一阵狂风卷起路面的积雪,把路边车和人裹在白色的雾里,很快又散去。他快跑了两步,穿过马路,绕到车右侧,坐上车。 司机问,要去哪? 他说,皇后区。 司机诧异,这鬼天气,还要绕路? 他说,对,绕路。 …… “姐?”表弟拿着两个周边回来,惊讶发现林亦扬不见了,“他走了?” “是啊,赶时间。”她掏钱包,要结账。 手里竟还攥着两粒莓果味咖啡豆,想丢回到麻布袋里,可又停住。在自己手里攥半天了,还是别扔进去了,万一人家拿起来试吃呢?多不干净。 她没地方丢,把两粒咖啡豆塞进书包内侧的小袋子里。 买完咖啡,她和表弟分开行事。 孟晓天接着在附近区域闲逛,她直接回旅店,从房间里拿了球杆,背了个小包装着手机和钱包、门卡,去了球房。 第6节 上一次她来美国,报名的是美式九球公开赛的青年组。 一般这种大赛的青年组和少年组都是鼓励性质,有奖金,但没有正式的世界积分。而比赛的报名费加上来回路途的花费,奖金都不够用,所以在去年试水之后,她今年直接报名的是职业组。今年也算是她步入职业道路的第一战。 去年比赛时,她在青年组认识了几个朋友,今年只剩下一个和她转战职业组的比赛,是个新加坡女孩,叫苏薇。这间球房也是她推荐给殷果的,15美金一下午,非常实惠。 两人每天在这里碰面,训练。 她们选择这个美国本土球房,还有一个原因是可以见到不少美国本土的世界冠军,大家都像普通人一样练球,偶尔搞搞小型比赛,很有意思。 出门前,殷果刷新天气预报,又有寒流,今天会有局部降雪。 果不其然,从咖啡店出来时,还是大晴天,到球房门外,不到三点,天已经暗了。 她进门后,球房角落里,有人叫:“殷果。” 苏薇用眼神指不远处,安静地坐在台球椅上,观看对手打球的一个美国本土名将贝瑞:“昨天你不就想看真人嘛,今天来了。” 苏薇说完,对贝瑞笑着用英文招呼:“这是我朋友,刚刚和你说过的,小果。” 殷果把背包丢到台球椅上,和贝瑞打了声招呼。 贝瑞看上去有四十岁上下年纪,很老成,也很热情,过来寒暄了半天。 球房里大多是男人,只有苏薇和殷果这一桌是这次报名参赛的女选手,余下一桌的两个金发女孩子纯粹是来玩的。苏薇有一半的混血,身高比较偏近这里人,那两个本土美女更是腿长胸大,球房里的四个女的,只有殷果一个小个子的女孩。 她初次来,还被人问过,是不是报名参加十四岁以下的少年组比赛。 但是后来,就没人问了。 因为她的技术,虽说不能秒杀球房里的这些区域冠军和名将们,也绝对不比他们差。 球桌上见真章。 况且台球桌上,没有什么年龄分别。 比赛报名也只有年龄上限,大于十四岁不能再报名少年组,大于二十一岁也不能再报名青年组,以此来保证比赛公平。 年龄下限是没有的,孟晓天的哥哥,孟晓东就是十四岁开始征战职业组的。 今天她因为下午茶,来得晚,想顺延时间到八点。 可惜计划跟不上变化,到六点多,贝瑞就收拾好东西跑过来,热情邀请苏薇和她去法拉盛附近吃晚饭。那里是亚裔和华人的聚集地,被人叫新唐人街。 殷果还没去过,有点儿远。 苏薇的男朋友住在那边,她过去了,直接住下就可以,不用再返程。也就是说,她要在天黑后独自回来,怕不安全。 “我和你说,法拉盛那里,有我男朋友家里开的中餐厅,川菜,水煮牛肉很好吃。” 水煮牛肉还真是一道享誉全球的中国菜…… 她被勾起了馋虫。来了一个多星期,还没吃过家乡菜,舌头都快要被西餐消灭味觉了。可再好吃,也不用这么晚跑过去,明天也可以单独去。 贝瑞见她还在犹豫,和苏薇耳语了两句。 苏薇找到了一个新理由诱惑她:“他说,因为公开赛,今晚有个聚会,你会见到不少职业组人,各国都有,能提前见到哦。” 正中靶心,必须要去。 她果断在微信里和孟晓天确认他的位置,顺便叮嘱孟晓天早点儿回酒店后,把球杆放入杆桶,背上,跟着两人走了。 路上花了不少时间,等到了中餐厅,苏薇刚开始点单,贝瑞就连着接了七八个电话,催促他尽快到球房。她们不得已,放弃水煮牛肉,点了份炒饭。 没扒拉两口,匆匆买单,直奔下一个目的地。 今晚聚会的地方,是一间华人球房。 老板是华人,早年斯诺克的知名球员,退役后在这里开了一间球房,规模不小,招待的都是老客人。球房的入口在街角,两人到时,有几个人在门口的垃圾桶旁抽烟,其中一个认识贝瑞,丢掉烟头,笑着指门内:“快去看好戏。” 贝瑞心领神会,推开玻璃门,带她们进了球房。 一张张球桌排列规整,从球房门口一直到底。 大多数是绿色球桌,里侧是几张蓝色的球桌,球桌间保持着2米左右的运杆空间。 球桌两旁,一水棕色的台球椅。 她们进门后,发现台球桌上都是没打完的球局,人全离开了,都拥到最里的一张蓝色球桌旁。人头攒动,热络闲聊,明显是要观战。 贝瑞大声问自己的朋友,是谁在打? 有人回,有区域冠军在赌球,三千美金。 贝瑞又问,是谁? 对方回答了一个名字,贝瑞兴奋起来,笑着放下背包和球杆,走入人群。 看贝瑞的表现,应该也是个本地很有名的选手了,她把自己的杆桶竖在一旁,还没来得及摘下羽绒服的帽子,就从两个男人的缝隙当中,看到了…… 是他? 只是一闪而过,但满是本土人的地方,想要认出一个华人还是很容易的。黑发,短发,穿着今天中午见面时的黑色连帽衫,袖口挽到手肘的地方,背对着她这里。 会不会认错了? 贝瑞看到她们过来,笑着拨开两个好友,让两个女孩能看得清楚点儿。 她被挤到人群最前面,正对着那个背影。 这场比赛还没开始。 他正在给自己的球杆的撞头涂抹巧克粉,捻着小小的蓝色的粉块,慢慢地、一下下地滑过撞头,涂抹得十分均匀,一看就是熟手。 “今天的赌注上限五千美金,”他用英语对围观的陌生人群说,“我只凑了三千,如果你们谁想替我加注,随时欢迎。” 是他,一定是他,这个声音下午还在给她讲落魄文豪的趣事。 而现在却不同了,从内容到语气、到整个人都是漫不经心的,在说着:他能拿下这一局,在场诸位加注,只会稳赢。 左手的巧克粉被放到球桌边沿。 他掉转头。 目光停住,在她身上。 ……真的是他。 后来殷果想起这天晚上,始终认为这才是她和林亦扬真正相识的开端。这里,这个华人球房里的人才是他,那个懒散的,才华横溢的,不拘于规则的,永远都用一种不太在意、输赢皆随心的态度战胜对手的中国男人。 林亦扬右手握着球杆,身子慢慢靠上台球桌边沿,慢慢探手,从球桌上捞起两颗球,丢出去一个,给自己今晚的对手,那个区域冠军:“来,让我看看你的实力。” 他本来没吃晚饭,情绪并不高,而现在,不同了。 第6章 雪下的世界(2) 殷果发现,他打得是9球,就是自己的比赛项目。 “这是一个业余爱好者,”苏薇指着林亦扬的背影,轻声和殷果耳语,“贝瑞说,他在挑战这里的一个地区赛冠军。” 殷果轻点头,原来是业余爱好者。 贝瑞在说,苏薇在转述:“而且这个区域冠军,已经在这间球房拿过三场胜利了。这里是他的福地,贝瑞还说,三千美金太草率了。” 殷果不了解这里的赌球金额,没吭声。 三千美金确实不是小数目。 林亦扬自己拿着橘色球,递给对方的是黄色球。 殷果知道他们马上要争夺开球权了。 他和那个区域冠军走到球桌的一侧,各自把球放到发球线上。 四周安静下来。 殷果和苏薇也不再轻声交谈。她们两个都很清楚,在九球上,开球权很重要,拿到会赢面大很多,所以两个选手一开场,要夺一次发球权。 规则很简单,两个人要在发球线一起击球,各自的球撞击到对岸后,反弹回来。谁的球停下时,离自己最近,谁就赢。 在满室的安静里,两下轻微的撞击声。 两颗球几乎是同一时间滚出去,在蓝色的球桌上划出一条笔直的轨迹,齐齐撞上对面球岸,匀速反弹回来。 两颗球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殷果盯着它们,她已经差不多知道结果了—— 慢慢地,慢慢地,林亦扬的橘色球超过对方的黄色球。那颗球滚到林亦扬的身前,贴着球桌边缘停了下来,不多不少,贴上球岸,没有比这个再近的距离了。 黄球也在掌声里,停下来,仅仅落后了1cm。 在1cm的鸿沟面前,林亦扬赢了。 “谁来做裁判?”林亦扬拿起白球,放到发球线上。 “我,我来。”贝瑞主动请缨。 他本来是奔着区域冠军来的,看完林亦扬这漂亮的一击后,情绪更加高涨。 他来做裁判,他来保证公平,其实是更想确信,林亦扬刚刚是不是侥幸一击。 球桌上有一盏偏低的长照明灯,在蓝色桌面投下柔和的白光。光照得很低,低到只能照亮他腰以下的位置。贝瑞很快将球码放好,在球桌上摆出一个漂亮的菱形。 他换了绿色巧粉,涂抹着杆头。 在球桌一侧,俯下身子,视线落到了白球上,杆头对准。一击而出。 在球落袋的同时,他人已经绕到台球台子右侧,跟上了下一击,又有球落袋。殷果刚看到落袋,他再次换到下一个位置,快速击球。 这是要打快球? 一般大赛上,很少有人会打快球,因为都是关乎职业生涯和世界排名的比赛,要稳扎稳打。反而在球房里会有机会碰到打快球的高手。 有的人就是追求快、漂亮,但对走位和准度要求就很高。 越快,越要准。 九球和中八不同,永远只能击打球桌上号码最小的一个球。 1号球、2号球、3号球…… 第7节 到最后,台面上剩下7、8、9三个球时,他以白球撞击7号球,让7号球撞上9号球,两颗球竟然先后落袋。 这一局结束的掌声响起。 在九球比赛里,谁能最终打进9号球,谁就是赢家。 他赢了。一杆清台。 她紧盯着林亦扬的背影,看着他,再次用巧粉抹杆头。 如果不打快球的话,在正式比赛上,每一杆都很重要,每一杆都要上巧粉,这是为了稳定心神,也为了下一击做足准备。 而今晚不同,这更像是一场表演。 “现在还来得及,各位,”这次不是林亦扬在邀约了,是兴奋的贝瑞,他在笑着用英语说,“我们还可以加注,一共有十五局。不要错过,各位。” 大家笑着,纷纷加注掏钱。 林亦扬的第一局征服了在场所有的陌生人,包括那个区域冠军。也许在之前,他还是这间球房,和这个地区蝉联的冠军,今晚,恐怕是一场可怕的对战了。 …… “他真像专业的。”苏薇轻声感叹。 最后,他越打越快。 杆杆到位,球球落袋。没有任何失误,零失误。 你完全没见到他停顿、瞄准,全都没有,只有球不停落袋,他不停换到下一个位置。这是殷果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有人全程打快球,观赏性和爽感,真是无法形容。 第十局,9号球在众人注视下,被击中,直接落入底袋。 林亦扬站直了身子。 没有打完十五局,已经拿下了今晚的赌局。完美结束。 那个坐在台球椅上,看完最后一局的区域冠军,站起身,对他伸出右手,笑得十分开心,这是遇到对手的酣畅淋漓之感。输得心服口服,自然没有任何怨言。 “很荣幸。”林亦扬一手撑着球杆,和对方握手。 对方重重拍了拍他手臂侧:“年轻人,告诉我,今年的全美公开赛上有没有你?你一定报名了对不对?” 林亦扬笑着,摇了摇头,他把球杆物归原位,放到了球杆架子上。 和这些职业选手不一样,他哪怕是来赌一局数额如此巨大的桌球,都没有带自己的球杆来,只是用了球房提供的公共杆。 球房老板笑吟吟地递给他一块毛巾,附赠,一杯热水,这是林亦扬刚刚在最后一局前,和老板要求的。他渴了。 林亦扬握着杯子口,喝了小半口,润了润喉。他在身旁几个老美里,一直低头在喝水,看来真是耗费了不少精力,缺水严重。差不多,喝了有小半杯后。他抬起头,似乎刚刚才看到殷果一样地,将目光投注到她的身上,兀自一笑:“hi.” 她本来是要等林亦扬喝完水,再上前招呼,猛地被他抢先了,倒显被动了。 “hi.”她轻挥右手。 因为紧张看球,长久没说话,嗓子还有点哑。 不觉清了清喉咙。 “你们认识?”苏薇惊喜地问殷果。 “你们是朋友?”输球的区域冠军也同时问林亦扬。 “刚认识不久,”林亦扬把水杯搁到台球椅上,认真看她,用英文对在场八卦兮兮的众人说,“我倒是很希望她把我当朋友。” …… “当然,”殷果在大家目光灼灼当中,像是做了什么坏事,在承认错误一样,态度端正,语气诚恳,“我们一直是朋友。” 林亦扬被她的较真逗笑,换回中文:“开玩笑的,不用当真。” 殷果也松了口气,用中文回说:“我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认错人。” 林亦扬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不过他看上去心情不错,很快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张黏成半截的便签纸,递给区域冠军,告诉对方,这是同学的账号,输得钱打入这个账号就可以。 区域冠军欣然接过,笑呵呵地表示,自己会攒钱,等着和林亦扬再赌一局。 “应该没下次了。”林亦扬说。 对方没当真,拍拍他的肩:“这里随时欢迎你。” 人群很快散开,各自回到自己的球台旁,因为林亦扬的这一场精彩的赌局,都被调动起了打球的心情。没多会儿,全都热火朝天地拉开了今晚的大战。 只有他们这里是安静的。 殷果把苏薇介绍给林亦扬:“苏薇,和我一起来的。” 林亦扬点点头。 他递了一张钞票给服务生,低语了一句。没多会儿,服务生端着两杯饮料过来,他拿起来,递给殷果和苏薇。 苏薇道谢后,被贝瑞拽走,去开了一局,边走还在边回头道谢。 殷果独自留在这里。 她咬着吸管,坐在林亦扬这张球桌的旁边、靠墙的台球椅上,两只脚踩着椅子下的横栏,在看旁边一桌的战局。 忽然察觉到林亦扬身边没人了,回望了一眼,对林亦扬笑了笑。 林亦扬靠在台球桌旁,在玩着一个白球。 安静。 这还是两人头一回独处,没有孟晓天在场。 他把手里的白球放到开球线上:“怎么跑这么远过来?” 他知道殷果旅店的位置,自然也很清楚,她的旅店离这间球房很远。 “刚刚和你说话的贝瑞,是他带来的,我听说今晚这里有很多参赛选手,过来看看,”殷果想了想,又解释说,“我报名参加了全美公开赛。” 林亦扬点头。其实他知道。 从第一天在酒吧,看到墙角的三个行李箱上摆着一个球杆盒,林亦扬就知道姐弟俩是为了公开赛来。暴雪天带一个定制球杆躲在酒吧里,只会是这个理由,这个身份。 只不过那时,他以为球杆是弟弟的。 殷果看他不说话,继续咬吸管。 心里有好多疑问,但不太熟,还没习惯像朋友一样闲聊,只好憋着。 林亦扬一个个从袋子里掏刚才自己打进去的球,放到球桌当中,将九颗球摆成了菱形。她以为他想重新开一局,没想到他只是想把球桌整理好。 等所有搞定,他从椅子上拿起自己的防寒服:“你那个朋友,和你住同一个旅店?” 他用目光指苏薇。 苏薇正在俯身,瞄准她要击的那颗球,在远处、靠门边的台桌旁。 “不是一家,但离得不远,”她也想到了要回去的问题,“不过她今晚住在法拉盛,男朋友家,估计我要自己回去了。” 林亦扬已经穿好了防寒服,拉上拉链:“我送你回去。” 送我? “你顺路?” 应该不会,头一晚打车,司机明明都说了他送殷果他们去旅店,去皇后区是在绕路。 “我一个男的,多晚回去都没关系,”林亦扬看了一眼墙上的壁钟,“你不一样。” 是挺晚了。好友也严肃警告过她,在纽约除了住曼哈顿,她一个女孩晚上千万不要单独外出。因为知道殷果每天要在球房练球到天黑,还叮嘱她,要孟晓天每天去接她回旅店。 可这里离旅店太远了,又让他绕路送自己? 吃人太多恩惠,不大稳妥吧? 殷果还在纠结。 “又怕我把你卖了?”林亦扬开她玩笑。 “不是,没有,”殷果摇头,“是不想一直麻烦你。” “应该的,”他说,“我是男的,在送女生回家这件事上,没什么好推脱的。” 林亦扬没给她多考虑的机会,指了指殷果堆在旁边台球椅的衣服和包,意思是让她穿上,自己则直接替殷果拿起了球杆桶,拎着,走到前台,和老板结账。 老规矩,谁赢了球,谁结球桌租金。 殷果也来不及多考虑,把杯子还到吧台那里,去和苏薇打了个招呼,穿上羽绒服,拎着包,跟上推门而出的林亦扬。 十五局不到的时间,外头竟然已经下雪了。 “我约个车,等一下,”殷果从羽绒服口袋里掏手机。 “来这么久了,还在打车?怎么不坐地铁?” “我去年来,坐错了好几回,后来就不敢随便坐了。”她也郁闷。 殷果也苦闷,其实她旅店门口就是地铁入口,按理不用一直打车的。可她一想到地铁,就有心理阴影。 这里的地铁上百年历史了,很多车厢都十分破旧,她不怕脏,而是怕地铁车厢里没有电子显示屏,因为不是母语报站,要全程仔细听着站名。 最惨的是,通常这种破车厢,报站喇叭也经常坏。 一旦没了广播提示音,更成了傻子。 她曾经连着两次坐上没有电子显示屏,也没有报站音的地铁车厢,还正好碰上地铁抽风,四站不停,颇有种坐上黑车要被拉走卖了的感觉…… 在漫天的鹅毛飞雪里,林亦扬笑了。 他按下殷果的手机,指了她的帽子:“戴上,我们要走三个路口,至少十五分钟才能到地铁口。跟着我,丢不了。” 说完,他把殷果的球杆桶背上,走入风雪当中。 殷果戴上帽子,紧跟上他,好冷啊,手都不敢从口袋里掏出来。 她的靴子不停在一层新雪上踩下新鲜的脚印,跟着林亦扬的脚步。林亦扬本来是在看车况,低头,看到那双小靴子频率极快地走着,看着就累。 他大步走习惯了,没试过为谁慢下来。今晚,倒是很有风度,减慢了速度。 他一慢,殷果松口气。 她呵着白气,和他一起静默着,走了五分钟。这么安静下去不妥,要找话说。 “你喜欢赌球?”她主动闲聊。 第8节 “一般。” “都是这么大金额的?还是这边喜欢这么大的赌局?”殷果刚才听到数字,被吓了一跳,没想到这里数额这么大。 林亦扬摇头:“我一个同学和别人赌球,下了重注不敢来,一直求我,求了半个月。” 林亦扬停住脚步,他们这么一会儿,已经到路口了。 面前就是红灯,要等绿灯。 他看殷果这么安静,低头看她:“怎么不问了?” “我在想,是很好的朋友吧?” 从华盛顿赶到纽约法拉盛,肯定是为了很重要的朋友。 林亦扬摇着头,不算。 “是我想请人吃饭,没钱,”他发现变了绿灯,手按在殷果后背,将她推上人行道,走到了她的右侧,“算是一个交换条件。” 原来这样,殷果边过马路,边琢磨,他可真爱请人吃饭。 第7章 雪下的世界(3) 两旁的行人有些撑着伞,有些走得脚步急,只有林亦扬和她走得不紧不慢的。林亦扬很熟这里的街区,左转,走到一条小路的人行道上,将殷果拉到了自己的右侧。 两人左侧有一串公寓,每个公寓底下有一个个斜向下的楼梯,通往地下室。在雪天,台阶被皑皑白雪覆盖,看不清。稍有不慎离得近了,很容易摔下去。 所以还是他走在左侧,比较安全。 当然,他的用意,殷果完全没懂。 她只是觉得林亦扬走路肯定有一定的强迫症,一会左边,一会右边的,怪人…… 再过一个转弯,看到了地铁入口的狭窄楼梯。 她跺了跺脚底的雪,跟着林亦扬走下去。 台阶上,有一排湿漉漉的脚印,是林亦扬留下的,紧接着她添了一排。林亦扬特意停在在最下一级台阶前,等着她。地铁站里躺着三个流浪汉,各自为政找了个避风的角落睡觉,其中一个就睡在售票机旁。 殷果把信用卡从钱包里拿出来,想去自动售货机插卡买票,礼貌地绕开两步。 “跟我走,”林亦扬在身后说,“车来了。” 站内,地铁伴着碾压轨道的噪音,呼啸入站。 纽约地铁任性,大雪天更是能赶上一趟算一趟,已经来不及买票了。他把殷果从售票机前拉走,送进检票通道,刷了自己的地铁卡。 紧跟着,他再刷了一次,自己也进了站。 殷果还没看清站台长什么样,人早被推进了车厢。 车门在身后关上。 她环顾四周,又是最破的那种车厢。 没空调,没电子显示屏,也不知道车厢喇叭好不好…… 还没有人? 整节车厢竟然只有她和林亦扬,两排橙色的空座椅在等着他们,随便坐哪里都可以。殷果指了指一个位子,看林亦扬没反对,挨着门口坐下来。 林亦扬坐到了她身旁,把球杆桶摘下来,立在自己腿边。 这是他唯一拿着的东西,还是属于她的。说起来这个男人除了手机和钱包,真是什么都没带,就如此去法拉盛赌了一场球,真是随性。 两人的鞋底都还有残留的碎雪,在车厢地板上踩了一滩水。 地铁车厢没有信号,不能上网,没有消磨时间的东西。车厢外也没风景,一片黑,只有行驶的声音,充斥着整个空荡荡的车厢。 林亦扬不爱说话的脾气,她差不多适应了,只好充当两人之间的润滑剂。 “我们——”她冒出两个字。 林亦扬的视线转过来,停在她脸上。 她说:“还没正式认识过。” 她的脸白里透红,鼻子很小,眼大,但不是圆溜溜的,偏长,双眼皮很明显。因为扎高了头发,整张脸的轮廓都露出来,圆圆的,下巴也不尖,是一张显年纪小的长相,美得毫无攻击性,很甜。 “你想怎么认识?”林亦扬对上她的双眸。 “我叫殷果。” “你发的第一条微信,说过。”他提醒她。 ……好吧,全忘了。 她只好硬着头皮,接着说:“我和我弟是一届的,大四。其它的,他应该都告诉你了。” 两人都在大四下半年,没有课,是学院要求的“实习期”,她想要转战职业九球,表弟想留学,所以自然就把实习的时间放到纽约了。 林亦扬点头。 她说完,轮到他了。 林亦扬默了会儿,反问她:“你看过我的全部有效证件,还有什么想要知道的?” 他问这话时,带着七分笑,三分促狭。 国籍,出生年月日,出生地,全在那些证件上写得明明白白,连学校磁卡也都给她看了。除了所学专业,他想不出还能交代什么。 “我那天没有认真看,没看你的隐私。”她解释着。 只是知道他二十七岁,比自己大了六岁而已。 林亦扬一笑。 “我本科是在国内读的,毕业赚了两年钱,觉得没什么意思就过来了,”他靠在座椅靠背上,简单地告诉这个女孩,“在这里学的是传播,part-time,三年,今年是最后一年。” 说完,他想了想,又道:“大部分时间住在dc,偶尔来纽约。” 他停了一下,殷果还在等。 “没了,”他最后说,“你有什么想知道,随时问。” “我也没了。”她笑得很无奈。 很好。干巴巴的聊天内容,还不如不说话。 他们继续肩并肩坐着。 地铁入站,让她想到了一件更要紧的事,刚刚上地铁太着急,写好的微信还没发出去。 趁着地铁停,要快找信号。 她举着手机,左右晃了半天,也不知是因为下雪,还是这站台的网络格外差,不管是移动,还是站台wifi,全都连不上,只好眼巴巴看着车再次启动,继续等一下站。 “没发出去?”身边人看到了她的窘况。 “一直这样,半点信号都没有。”殷果气馁,给他看自己手机。 林亦扬扫了眼。 屏幕上,有她发送失败的微信—— 小果:我要饿死了,房间里有泡面没有?要没有,你帮我出去买个披萨,趁着现在还能买到。等我回去就关门了。 真是想不通,她问林亦扬:“是不是因为我用得国内手机号?会比较难连?” “会有点影响,你可以等着换乘,下了车再发。” 也只好这样了。 她呼出一口气,收妥手机。 不料,林亦扬反倒掏出了手机,趁着车刚离站,不知在和谁聊着什么。 等到完全进入隧道,他把手机揣进裤子口袋,出了声:“饿不饿?” 殷果懵了一瞬,想到自己的微信,明白了。 “还可以,能坚持。” 坚持到旅店,应该问题不大。 “坚持什么?回去啃披萨?”他好笑。 那怎么办? 她也不想吃那个:“我们旅店位置太偏了,这么晚,只有加油站超市里有披萨卖。” “吴魏,就是那天戴眼镜的那个人。他叫我吃拉面,”林亦扬随口问她,“想去吗?” 现在? “会不会太晚了?”她犹豫着。 “这站直接坐下去,三站就到,”他靠在那,看了看腕表,给了一个友善的建议,“我们可以先去,再继续坐地铁走。” 说完,又道:“我也没吃。” 在这样的雪天,饿着肚皮,听到“拉面”两个字,她眼前浮现的全是——滚烫的浓汤,加上猪软骨,海带,泡菜,玉米……刚刚的犹豫全没了。 自己饿着就算了,让人家饿着肚皮送自己,多不仁道。反正自己也没吃,还不如下车一起解决,也省得去吃干巴巴的披萨。 这么一想,更该去了,不为自己,也要为他。 殷果当即答应。 结果本来要去换乘另一条线路的两人,为了吃拉面,直接坐到了三站之后。 两人到拉面馆门外,竟看到还有几个人冒雪,在面馆门口等着位。林亦扬带着殷果,拨开人群,走下去,进了一间地下室改建而成的拉面馆。 在玻璃门被推开的刹那,香味扑面而来。 每桌上,每个大拉面碗上都蒸腾着白雾,狭窄过道两侧,每桌满员,热烘烘的室内,热烘烘的面,这真是今天做的最好选择。 吴魏早占了里面的一张四人桌,见两人,笑着招手:“这儿呢。” 殷果和他第二次见面,友好地招呼完,放下包,先去了洗手间。 第9节 吴魏见殷果一走,马上压低声音:“你太够意思了,我衣服都脱了,头发都抹上泡沫了,被你揪出来占位?就为了吃一碗拉面?” “来了就别废话。” 林亦扬把防寒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招手,和老板打了个招呼,两人热络地用日语聊了两句后,他先要了清酒。 老板问是否点单,被他否了,要等殷果出来再说。 吴魏一头雾水:“你不是去法拉盛赌球了吗?怎么碰到小美女的?” “球房碰上的。”他说。 两人说了两句,将来龙去脉讲清楚,殷果恰好返回。 吴魏当即收起“看好戏”的嘴脸,笑吟吟地问:“听他说,你也是来参加公开赛的?” “对,是女子组。”她笑着,坐在两个男人的对面。 “我也是名单上的一员,”吴魏伸出右手,“来,这么有缘,握一个。” “好有缘。”殷果和他握手。 “那天我进门,你弟和我搭话,我还以为是骗子。后来一看球杆在箱子上放着,就放心了,”吴魏笑着讲起了暴雪那夜,“开始以为球杆是你弟的,也没想到是你。” 难怪,会这么轻易地成为朋友,还特地请喝酒。 她终于想通了。 两人聊了会儿,殷果从吴魏这里,反倒多收获不少林亦扬的信息。 吴魏是在纽约大学读书的,当初是林亦扬帮忙准备的资料,过来读了硕士。两人专业不同,林亦扬早来一年,要学三年,吴魏只要读一年。他毕业没走,就是想等林亦扬完成学业,一起回国。 “其实我九球一般,年轻时候练的。就是美国九球盛行,入乡随俗了。”吴魏笑着说。 他倒是说的没错。 美国很多人会把九球当家庭娱乐,家里有球桌,但玩斯诺克的就很少。今天她遇到林亦扬的球房,还有平时训练的球房里都只有一个斯诺克台子,不见有人玩。 职业赛上,这里人也不热衷斯诺克。 对殷果来说,她是打美式台球的,美国的九球公开赛很重要。 但从吴魏的话里,她能听出对方是主打英式台球的,是斯诺克选手。 倒是和表哥一样。 他的朋友都是职业选手,为什么他不是? 殷果看向他。 林亦扬一直坐在那,喝着先送上来的清酒。小玻璃瓶,巴掌大,蓝色半透明的,被他握在手心里,抿了两口,大半瓶已经没了。 他看似没认真听他们对话,在殷果看他时,顺手,把餐单推到她面前:“先点,再聊。” “对,先点,先点。”吴魏附和。 那张餐单上,是一张张照片。 拉面这种东西,在全世界开店都是一个门道,只要看着图片选面和加菜就好。殷果很快看好菜单,她还给林亦扬。林亦扬招手,直接叫人来点单,对这儿太熟,他和吴魏根本不用看单子也能盲点了。 吴魏则话锋一转,聊起了在纽约的日常生活,关心起殷果接下来的住所安排。 “应该还是旅店吧,”殷果说,“现在那个。” “没考虑租房子?短租?” “是想过,可觉得三个月不长不短,怕麻烦,也找不到好的。” 吴魏马上热情地邀请,说自己租住的公寓是三居室,其中两间是一对姐妹,这个月都要搬走。他可以帮着问问房东,能不能让殷果先短租一段时间。这样呢,有两个好处,第一是现阶段省钱,第二是,倘若殷果表弟拿到纽约大学的offer,直接租下来也不错。 地段好,交通方便,现成的房子。 吴魏的话确实打动了她。 当初她来,好友也建议短期租房,只是因为好友在国内,不方便给她找房子,就此作罢。既然有信得过的房源,租房当然合算。 殷果开心道谢,加了吴魏的微信。 “等我先问问房东,明天给你确切消息。”吴魏最后说。 因为他们还要赶路,没再多聊,很快吃完面。 宵夜散伙后,林亦扬和殷果再次坐上地铁,到殷果旅店时,已经是十一点。 她住的旅店算比较偏僻的街区,四周都是修理工厂,唯一热闹的是一个小加油站。从地铁口走到旅店,要经过一条漆黑的路。除了加油站的光亮,没多余的灯,三五分钟路程。 半夜起了风,将她吹了个透心凉。 他把殷果送到旅店门口,那里有两个酒吧女招待在抽烟。两人走近时,她们正好把烟头掐灭了,两人帮忙着,拉开旅店厚重的黑漆铁门,进去了。 她停在台阶前:“你回去还有地铁坐吗?” “地铁是二十四小时的。”林亦扬把肩上的球杆桶摘下来,勾着绳子,不像要递出来的样子,好像在等着什么。 他勾着绳子的手,露在外头,殷果看到,联想到他握球杆时的右手。 台球这种运动,需要漫长、不间断的岁月打磨和苦练,和任何体育项目一样,一天不能懈怠。外行人看不出来,内行人不可能看不出。他这样的水准,是常年练出来的,不太像业余爱好者…… 身后玻璃门被敲响,打断她的思路。 她回头,看到表弟在磨砂玻璃后,在对着他们挥手。 林亦扬的手臂同时从她肩上越过,替她拽开了铁门。他把殷果推进了温暖的室内,球杆桶递给了孟晓天。 “谢了啊,扬哥,送我姐回来。”表弟笑呵呵地道谢。 他点了下头,算是道别。 随即两手插兜,掉头,沿着加油站旁、没有路灯的小路原路折返。 殷果摸摸耳朵,刚刚林亦扬拽门,袖口拉链把她耳朵刮了一下:“你这么巧下来?” “扬哥给我微信啊,说你要到了,让我接一趟,”表弟说,“估计我提过咱旅店下有酒吧,他不放心吧,怕你撞上醉鬼?” 出乎意料的答案。 殷果再回头看外头。 林亦扬正拉高帽子,挡去冷风。他的远处是加油站灯光,左侧是路旁的墙壁,渐渐地,人影消失在漫天风雪里,应该是下地铁了。 第8章 雪下的世界(4) 回到房间,她洗澡,换上睡衣,扑到被子里,想要和郑艺探讨是不是要临时租公寓的事,郑艺暂时没回复。算着国内的时间,估计还要再等半小时。 过来这些天,时差总算正常了。 可她还是会嗜睡,犯困。 等着,等着眼皮开始打架了。她想坚持到好友回复,倚着床头,玩手机。 刷新着,跳出来十几条新的朋友圈消息,她一条条赞下去。 手指突然停在了屏幕上,那上边有一条简短的文字—— 无所谓:小扬爷心里有人了。 这个名字是吴魏,刚刚新加的微信,她还有印象。 那个“扬”?林亦扬? ……还好没点赞,就差一点点。 殷果走神的一瞬,不小心踹掉了被子上的电视遥控器。她下意识坐直身子,竖在身后的枕边刮到她的耳朵。好疼。 她摸了摸,好像是肿了,被他袖口拉链刮到的那个地方。她下床,趿拉着拖鞋,到行李箱里去翻找万能的红霉素软膏。扭开小瓶盖,没拿稳,掉到了箱子里。 结果找了半天瓶盖也没找到,郁闷挤出来一点,涂了涂耳朵。 回到床上,郑艺活过来了。 郑艺:我觉得可以啊,反正你现在已经和他们熟了,都是好人。虽然住在学校宿舍更安全,毕竟贵,让你弟提前试炼一下挺好的,在外边租公寓。 殷果又绕回到租房的话题上。 小果:假设搬过去的话,要换球房了。 郑艺:怕什么?那个吴魏不是要比赛吗?肯定也是要训练,会有球房给你介绍的。 也对。 郑艺说要出去办事,没再多说。 没了聊天对象,她的心思又溜到了那条朋友圈上,不由自主地去重新看。 无所谓的朋友圈下,仅有一条可见留言。 lin:删掉,她能看见。 果然是在说林亦扬。 在说他暗恋一个女孩?她猜。 过了一分钟,殷果好奇刷新,真删了。 干干净净,像没存在过。不知道有几个人看到了,反正她是其中一个,还要装作绝对没看到。这种感情的事被不熟的人看到……不太好。 殷果靠在那,两只手颠来倒去地转着手机。 难怪,他和表弟说话比较自如,回自己都是能省则省。是有喜欢的人了,在避嫌。 她忽然想找好友说,你知道吗,林亦扬有喜欢的人了。 可很快,停住,说这个干什么。 *** 林亦扬在地铁车厢里。 这节车厢除了他,只有两个黑皮肤的少年,很high地在聊着天。他最钦佩黑人的天生自high功夫,肢体语言丰富到极点。 林亦扬低头,看了眼手机。 他需要网络信号,能刷朋友圈,看看吴魏是不是删了,顺便叮嘱那小子别乱说话。另外,他抬腕,看了看自己的表,一贯喜欢右手戴表的他,曾磕坏过表壳玻璃,只是在修表的那一刻萌生过想要改成左手戴,没几天觉得别扭,最后不了了之。 第10节 林亦扬解开金属链扣,取下。刚刚后知后觉,殷果进了旅店,他回忆着细节,好像自己的表刮了一下她的耳朵。 地铁进站。 两个黑人少年蹦下车。 林亦扬第一时间刷朋友圈,删掉了,很好。 他在地铁关上门时,打开殷果的微信对话窗口。 lin:是不是把你的耳朵弄伤了? red fish:不会,没有。 red fish:只是碰到了一下。 lin:[咖啡] red fish:[愉快] 林亦扬看着两人对话,看不出哪里有问题。 不过好像,他是不太擅长和女孩聊天,没几句,就变成表情告别。 他把手表戴到左手腕上,又看了看手机上两人的对话,琢磨了一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估计人家也该睡了,把手机揣进了长裤口袋。 回到吴魏的公寓。 吴魏在狭小的房间里,床边上铺了一张瑜伽垫,手撑着身体,趴在垫子上,在做有氧健身,脸上的汗一滴滴往下掉,正是最疲累的时刻。 林亦扬进门,把厚重的防寒服脱了,扔在吴魏身上。 后者泄了气,彻底趴到垫子上:“差两分钟就做完了,你可回来的真是时候。” 防寒服上是化了得雪水,吴魏小心拿起来,观察林亦扬的表情,看上去还可以?那就好。 “我刚才发那个,是故意的。”吴魏说。 林亦扬警告地瞥了一眼吴魏。 他拉开抽屉,找硬币。 “干嘛,现在洗衣服?” 他不置可否,拿上硬币,在床边找了个空纸袋子,把屋里的脏衣服找出来,塞进去。 他从床上抄起一件拉链的运动外套,披上,拎着纸袋子,开门要走。 “我还没说完呢,”吴魏问,“你到底对小美女有没有意思?” 他看了一眼吴魏。 “有,对不对?动心思了,必然的。” 关门声,直接阻断了吴魏。 到楼下公寓洗衣房里,正好和吴魏一同租房子的姐妹在,两人在笑着聊天,和林亦扬招呼着,顺便告别,明天她们就要搬走了。 林亦扬礼貌回应了两句,塞了五个硬币进洗衣机,塞衣服,设定时间。开洗。 两个姐妹走了。 这里没人,坐着等也挺好。 他挑了最当中的椅子,背靠着墙坐下,看到殷果在刚刚,发出来的朋友圈,是转发一个小学校园的桌椅捐赠。还没睡? lin:还没睡? red fish:……失眠了。 lin:时差? red fish:来十多天,早没时差了。估计面太好吃了? lin:这家一般,口味。 最要是,拉面馆就在吴魏住的公寓楼下,他和吴魏都是老熟客,奴役他先去最方便。 red fish:很不错了,起码我吃得心满意足。 lin:今晚这个鸡汤底,没传统猪肉的好吃。 red fish:我都没吃出来,是鸡汤的?? lin:对。 red fish:感觉你好熟,对拉面。 lin::) 林亦扬搜了。 找出了不错的几家拉面,地址推给她,推了五六家。 red fish:谢谢,谢谢。 lin:有机会请你。 red fish:…… lin:? red fish:……你可真爱请人吃饭。 林亦扬被这话逗笑了。 这是一个错觉,他最讨厌和不认识、不熟的人吃饭。吃饭是一件极其私人的事,一般要认识超过四五年的人,他才会主动找人陪吃。否则,就算被硬带入饭局,都只是一杯酒解决掉,饭局后再找地方真正吃。 他看着殷果的那句话,想不到该回什么,惯性地,发了个表情。 lin:[咖啡] 不出意料,那边也是相同的—— red fish:[愉快] 有多久了,没和人这么聊过,尤其对方还是个女孩子。 在这边大多是球友,没什么女性朋友,身边称得上最熟悉的也是吴魏。 那晚,他心情烦躁,冒着暴风雪也想去找个地方喝酒。 叫了吴魏,两人到red fish去。就在要进门前,他隔着玻璃窗看到这样一个女孩,黑发,黑眼,个子小小,围着围巾,在玻璃内打电话。玻璃上都是水汽,看不清眼睛的颜色,他忽然对一个陌生人有了点好奇心,猜测她是亚洲人?还是华人? 在心情最低谷,全城交通瘫痪,公司停工,学校停课的暴雪天里,在一家最常去的酒吧,遇到了一个陌生的,让人心动的,同一国籍,同一血统的女孩子。 真是暴雪里唯一的慰籍。 想认识她,一切从这个念头开始。 想把她安全送到旅店,继而有了这个想法。 明明是想去喝个通宵的,却和吴魏说有急事要走,让吴魏去问问那个弟弟,要不要“顺路”送他们…… 那几天,是他心情的最低谷。 有故友来纽约,他不想碰面,接连几日泡在酒吧和球房,定了回华盛顿的火车票,想尽快走,避开这些老朋友。 就在他去火车站的路途中,她发来好友申请。 在火车上,她再发来转账申请。 一直到今晚,顺理成章认识了真正的彼此,之后呢? 林亦扬,之后呢? 他问自己。 又有人进了洗衣房,打断他的沉思。 半夜三更的,洗衣服的人倒是不断。 林亦扬不想等了,他提着空纸袋上楼,扔给吴魏五个硬币,让他算好时间,下去烘干衣服,再给自己取上来。 他抱出一床棉被,倒在沙发上,和衣而眠。 再醒来,是清晨。 两姐妹在搬家,吴魏在床上翻了个身,蒙头继续睡,他也没起来告别,翻身朝里,接着补觉。外头从吵闹变得清净,到后来,是深眠听不到了,还是人家搬完了,他也不清楚。 十一点多,他被手机闹钟震醒。 坐起身,两手捂住脸,清醒了足足一分钟,听到外头又有笑声。 前天发烧刚退,昨天又赶火车回来,一整天到深夜都没停下过,睡前不觉疲累,现在,疲劳感全涌上来。他搓了搓脸,额头短发乱乱地,用手胡了两下,找到拖鞋,穿上。 运动外衣穿了一整夜,热,不舒服。 他脱掉外套,扔到床上,起身去,打开了卧室的门。 想找水喝。 世界在一刹那,全安静了。 客厅里,沙发上坐着三男两女,很年轻,看上去大的十七八岁,有两个估计十三四岁的样子。厨房的吧台后,倚在冰箱旁的是吴魏,他对面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 众人听到门被打开,齐齐看向那个房门口。 林亦扬在大冬天穿着白色短袖,黑运动长裤,刚睡醒的姿态,扶着门把手,倚着门边沿,短袖上还有睡出来的褶子。白皙脸上,那双黑眼睛最漂亮,可惜,满是困意,没完全睁开。 右脸还有枕头压出来的一道痕迹,很醒目,不知道的以为是什么疤。 他的视线不太聚焦。 先看到的是沙发上一排小朋友……眉头蹙起来。 吴魏那小子在搞什么?没钱花了,要收徒弟? 真人好高啊,小师叔。沙发上的男孩们想。 真人好帅啊,小师叔。沙发上的女孩们想。 这就是只在球社的几个长辈嘴里听说过的——老师的六师弟。 和他们的老师一样,十二岁拿下少年组冠军,十三岁开始在职业组征战,和老师一起,分别拿下了那年比赛的冠军和亚军。 在球社里,每个人提起他,都是不一样的称呼,小扬爷,顿挫,六哥,六叔,老六。 第11节 而大家都知道,提起的就是他——林亦扬。 他看到这些陌生人,第一反应是皱眉,不喜欢这么热闹。 再看到那个三十岁的男人——沙发上那些孩子的老师江杨,目光停顿了几秒。 “听说上星期他们过来,没碰上你,”江杨穿着衬衫和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白色细边框的眼镜,“还以为你这次又要跑了。” 林亦扬张口,要说话,觉得嗓子发干。 他趿拉着拖鞋,从房间门口走到了吧台那里,打开冰箱,找水,没有,直接找到了一瓶冰镇啤酒,打开,喝了口。 润了喉,他手肘撑着吧台,看向江杨,声音哑哑地问:“来比赛的?” “对,主要是带他们来的,少年和青年组比赛,”江杨指沙发上的几个,“全是我徒弟。” “小师叔好。”大家此起彼伏地叫,毕恭毕敬。 林亦扬随便地挥挥手,纠正他们:“我早退球社了,这里没什么小师叔。觉得我年轻,叫句六哥,觉得我老,叫句六叔。” 江杨嗤笑了声:“他们叫你六哥,你叫我什么?” 林亦扬一笑,没回答。 他又喝了一大口酒,和江杨对视,打量着彼此。 多年未见的兄弟,以为感情已经淡了,但在再见面的这一刻,才会发现,年少的感情,一起早晨五点起床在球房练球,七点背着书包,骑着自行车拼命赶去学校读早自习的岁月,都刻在骨子里了。 漂泊多年,再见同门师兄、挚友。 胸中灼烧的痛感,没有变。 林亦扬和江杨是同一年拜师的,差不多先后差了一个星期,是江杨先到球社,他后到。 那天晚上,他吃了一碗刀削面,下着雪,裹得和一个小粽子似的,自己骑着车,独自去了球社。他进门时,江杨正在拿着抹布擦台球桌,看到他,大概是意识到林亦扬想来拜师,没进去找老师,先走到他面前,比划了一下身高:“这么矮啊?你爸妈同意吗?回去叫你妈来。老师收徒弟,要父母点头的。” “我没爸妈。”小小少年告诉对方。 拿着抹布的江杨,彻底哑巴了。 这个妄图欺负他的师兄,叫江杨,和他名字最后一个字音同字不同。 那年,他二年级,江杨六年级。 这么比身高,实在非君子。不过小破孩的年纪,还不懂什么叫君子,什么叫绅士运动。 当然,那年在国内,这个运动和绅士基本无关,那时候一块钱一桌,台球厅给人最多的印象就是抽烟的,吵闹的,爆粗口的……他只是听说这个竟然有比赛,比赛有奖金。很好。 而他,林亦扬,最后还是成功拜师了,成为了老师最后一个徒弟。 第9章 雪下的世界(5) 少年时,没成名前,大家在球社都互相起外号。 他是顿挫,江杨是大盗,吴魏是无所谓,范文匆是小贩,林霖是总总,陈安安因为名字像女的被叫安妹……诸如此类,不一而足。球社有几个老师,他们都是不同老师教出来的。他和江杨是贺老徒弟里最有天分的。大家常说,贺老找了六个徒弟,终于在收山时,找到了两个资质好的孩子,其中以林亦扬天赋最高,还是自己找上门的。 大家喜欢在十三岁这个年纪征战国内的职业组比赛。 在那之后,要是拿到名次,尤其是冠亚军,互相就会开玩笑,尊称一声“爷”。 江杨先拿过冠军,是杨爷。到林亦扬这里,只好屈尊加一个“小”字,谁让两个师兄弟最后一个字是音同字不同呢。 “干什么来打九球?”林亦扬问江杨。 江杨是打斯诺克的,教了一群徒弟打九球,有点奇怪。 “是我收的徒弟,但是安妹在教。安妹早几年转了九球,这次家里有事,不能提前来。让我早点带小朋友过来。” “不是四月比赛吗?”林亦扬记得没错的话,吴魏和殷果都是那个时间比赛。 “少年组和青年组在三月。”吴魏替江杨回答。 “哦。”林亦扬继续喝啤酒。 沙发上的小朋友们,翘首期盼着能和小师叔聊聊。 “你们聊着,我下去吃饭。” 林亦扬回到房间里,套上自己的防寒服,光着脚穿上运动鞋,拿着钥匙和钱包,径自从客厅穿过。只是在最后,看到孩子们齐齐盯着自己时,没太忍心,摆了下手,权当告别。 门被关上。 他在楼道里,慢慢地,走下楼。 出门两分钟,仍旧是那个拉面馆,他记性极好,记得那晚殷果吃过的面,配料加过什么。这个时间,人不算多,老板闲下来,坐到了林亦扬对面。 他们认识有一年了。 林亦扬会说日语,老板会说英语,互相一补充,每次都聊得很开心。 “昨晚那个女孩子,你带来的,很好看。”老板说。 林亦扬用筷子挑起面,笑了。 “她是,你第一次见到,就想认识的那个人。”老板四十多岁了,是过来人。 他没否认。 “是哪天?我是说,哪天认识的?”老板问。 “那晚,我睡这里的那晚。” 老板立刻回忆起来:“暴风雪。” 那晚,暴雪满城。 他送殷果回到旅店,再回来这个公寓,发现自己根本没带公寓的钥匙。公寓里两姐妹被困在城市的另一端,也没回来。 幸好有好心老板收留他,让他在这里,在店里睡了一晚。 一个女孩,让他第一眼就想认识,二十七年来,仅此一个。 那晚,林亦扬帮她搬箱子到旅店的大门口,殷果对他认认真真鞠躬、道谢,那个样子真是太可爱了。那晚,他睡在这间拉面馆里,脑子里反复都是她鞠躬道谢的画面。 朋友圈真是一个好东西。 殷果不知道的是,当她申请加他微信好友时,林亦扬刚进地铁站台。 看到她第一个朋友圈发的就是公开赛的报名介绍,他才知道放在三个行李箱上的那根球杆不属于弟弟,而是姐姐的。他怕地铁里没有信号刷不出来,在入站口呆了足足一个小时,那一个小时里,在朋友圈里,获得各种和她有关的信息。 她更不知道的是,他在从华盛顿特区回纽约的大巴上,看了她多少比赛报道和视频。 她是一个……怎么形容? 如果说林亦扬自己是随心型的选手,那殷果就是丝毫不见失误,一上场仿佛失去了个人情绪的稳定大师。 这是多少次被击垮的比赛换来的? 他甚至能想象到她训练的日常,被高手磨炼打压,反复训练临场的心理素质。 在过去,林亦扬一直被球社的老师们称为天才型选手。 但其实他最喜欢的是殷果这种选手。 你知道她有天赋,但你更能看出她为此而做了多少努力。这种选手不管走到何种地步,都会被致以最热烈的掌声,因为“值得”。 大家都会由衷恭喜,因为实至名归。 漫长的十天。 林亦扬看了她运动生涯的所有资料。 昨天,他为了见一面殷果,改了三次车票,终于找到一个空隙时间,能约孟晓天去那间咖啡馆喝咖啡。可真看到殷果在眼前出现,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场了。 总不能说,我看了你所有的比赛,从小到大的,连带粉丝八卦的帖子全都翻看了。 也不能说,你有两场比赛的精彩程度,堪比大赛集锦,在那样的状态下,把你的对手换成我,我也不敢说能赢你。 更不能说,你哥哥孟晓东当初和我在赛场上遇到过很多次,各有胜负,算是天敌。你问问他,他一定记得我。 最后的林亦扬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从阳光里走入咖啡馆。 看她惊讶地停了一下脚步,看着她稳定心神,慢慢走到咖啡桌前,将背包斜挂在椅背上,看着她落座,才推过去一张餐单:“看看想吃什么?” 比起聊天,还是请她吃东西最容易。 …… 林亦扬收回心思,接着吃面。 “昨晚,你们在这里,你都没有和她说过几句话。”老板笑着。 “我过去……说话带刀,伤了不少人。尤其用手机,看不到脸说话,怕误会更多。” 当然,面对面也没好多少。 昨晚地铁上的对话,像是一场被人强行介绍的相亲现场。 “其实刚认识,还不了解。”他补充。 说得是殷果不了解他。 过去,现在,和未来,两人本该毫无交集。 面馆老板似乎很明白林亦扬的这种状态,笑着说:“我太太,是我高中同学。在一段很长的时间里,我也没学会和她正常说话,后来,她告诉我她当时很委屈,认为我很讨厌她,”老板从伙计手里接过一碟芥末章鱼,放到他的面碗前。 老板最后教他:“说你最真实的话,她会有感觉。” *** 殷果在球房里,在和苏薇练球。 今天不知在想什么,接连失手,被苏薇调侃了数次,问她是不是昨晚和赢了区域冠军的人共度春宵,以至于没了精神。起先苏薇说两句,殷果还笑笑不说话,被调侃的次数多了,她不得不澄清,自己和林亦扬的关系很一般。 甚至,殷果认为,在昨晚之前林亦扬是有点讨厌自己的。 苏薇当然不信。 殷果为了证明自己的话,给苏薇看了两人的微信聊天。 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第12节 所有的聊天记录,她都是好脾气,大段大段的自我介绍,频繁示好,拉拢关系想成为朋友。可全部对话都以林亦扬冷冰冰的回复收场,不是“不用客气”,就是“好说”,要不然就是扔过来一个表情,结束对话。 尤其在华盛顿,她感谢他招待表弟,也是冷冷一个“好说”加表情,她当时是真被伤到了。后来漫长十天,一个字都没交流过。 如果这样都能自作多情到,认为人家对自己有意思,那也太自我感觉良好了…… “我收回之前的话,”苏薇把手机塞给她,“你得罪过他?” 这也亏得殷果脾气好,要是苏薇自己,早放弃了。 殷果无奈笑笑:“开始认识那晚,得罪了一点点。” 苏薇也累了,她建议两人一起休息十分钟,放下球杆出去吹风去了。 殷果独自坐在台球椅上,无所事事地翻着微信,突然想到,还没看过他的朋友圈。 她悄悄打开—— 什么都没有,一条都没发过。 他是一个没有朋友圈的人。 *** 林亦扬倚靠着拉面店的墙,掏出手机,打开殷果微信的窗口。 他把两人全部对话仔细研究了一番,从加好友到昨晚,一条没漏。该说点儿什么好呢?他一根指头压着空的小玻璃酒瓶,一圈圈转着,在思考着。 门外,穿着黑色棉服的江杨,走到台阶边沿,半蹲下身子,对店里的林亦扬招了招手。隔着一扇玻璃门,老板在问:“找你的?” “对,”林亦扬把手机揣进兜里,放下餐费,草草套上外套,推门而出。 冷风里,他跳上两节台阶。 “我让教练来,先把小朋友带回旅店了,”江杨头一歪,指右边,“无所谓说,附近有个球房,走,去开一局。师兄弟见面,总要有个见面的样子。” 林亦扬想拒绝。 但不知怎么回事,或许是刚才正在琢磨怎么给殷果发消息,导致他心情还不错,起码比早上醒来时好上不少。 他没说话,点点头,和江杨肩并肩往右边的那一条街区走。 江杨掏出一个电子烟,打开盖子,把一小根纸烟插进去,加热后,深深吸了口:“说句心里话,你从小就让我佩服。我们那群人,只有吴魏一个人念书还凑合,他能读书到现在不意外,你能熬到今天,大家全没想到。” 江杨笑:“当初咱俩,都是倒着数的成绩吧?差不多全班四十个人,你能排三十吗?” “初中?差不多。”他回忆着。 球社的孩子,成绩好的极少,那时有一部分是读不下去书,家长开通的,另择出路送到球社,要不然就是家里是干这个的,开球厅的,有这些条件和环境,直接入行的。林亦扬自己,在初中成绩不好。 高中退出球社后,受了刺激,没日没夜学。除了赚钱就是读书,苦是真苦。 包括过来留学这三年,他什么工作没做过? 第一年来,不让打工,就跟着华人巴士混,到处打黑工赚钱…… 赚钱不易,连吴魏都念叨他,念个便宜的学校多好,非要去读学费贵的,不过嘀咕了两次也不再说了。因为吴魏也知道,他这也是赌气的一部分。 林亦扬两手插着裤子口袋,抬头,看远处的车来车往。 这十几年,他爬得辛苦,都是因为当初授业恩师的一句话:你林亦扬连家都没有,出了这个球社,没有了球杆,就什么都不是。 现在,他好好地站在这里。想是什么,就是什么。 拿得起球杆,也放得下球杆,怎么都能活。 “这些年,不容易吧?”江杨看自己这个小师弟。 林亦扬回头,笑得很轻松:“对我来说,会有难事吗?” 还和当年一样。 江杨被逗笑,又吸了一口烟,拍拍他的肩:“也对,对我们小扬爷来说,没什么搞不定的。” 林亦扬斜了眼他手上的电子烟。江杨get到了他的想法,手从棉服兜里掏出了一盒刚买的烟,连着打火机一起塞给他:“我换着抽的,当戒烟了。” 林亦扬低头,撕开烟盒的塑料薄膜,又觉得没意思,连着薄膜和烟盒,还有打火机,一道塞回了江杨的衣兜里。 “干嘛?”江杨笑,“不像你了。” “你多少年没见我了?”林亦扬反问。 两人说话间,进了球房。 老板看到林亦扬,先笑着掉头回去,拿了一个大冰桶,装了七八瓶啤酒,把冰桶放到他的面前,指里面的一个球桌。 林亦扬抱起冰桶,走向常去的那个球桌,放下桶,没挑球杆,先开了酒,灌了一口:“这里随便喝酒,抽烟不行,收好你那个——” 他想说,娘炮一样的电子烟,忍住了。 “挑杆子。”他头一偏,指架子上的那些球杆。 林亦扬仰头,又灌了一口酒,放下瓶子,看江杨挑好了球杆,自己也不挑剔,直接拿起了最右边的那根。 江杨把九颗球在蓝色桌面上摆成了一个菱形。 林亦扬找到了那颗白球,就听到江杨顺口问了句:“昨晚上,我看到无所谓发了个东西。” 林亦扬手一停。 “什么姑娘?哪国的?什么皮肤人种?” 林亦扬指了指自己的漆黑瞳孔:“中国人。” 白球在手里颠了颠,又道:“刚认识的,没吴魏说的那么玄乎。况且,”他从球桌侧,弯下腰,把那颗白球,放到了开球线上,“人家也不一定看得上我。” “这么不自信?”江杨意外地笑了,指白球,意思是让林亦扬开球,“人要知道自己的长处,发挥长处。比如你,当然是色诱最省力啊,小师弟。” 林亦扬白了对方一眼,没再说话,俯下身,摆正球杆。 瞄准那个白球。 右手用力,击飞白球,啪地一声撞开了满桌彩球。不间断落袋的声,一桌球只剩了三颗,最后连九球也滚到了江杨面前的球袋,应声而落。 九号球直接落袋。 开球一杆,就赢了第一局。 江杨吹了声口哨。 林亦扬站直了身子,拿起瓶酒瓶喝了口,盯着桌上仅剩下来的两颗彩球,在琢磨。发什么消息好?和女孩聊天……是不是先要下个表情包? 作者有话要说:  我给江洋改成江杨了,觉得写出来更好看,毕竟是主角之一(这是群戏)。 ps,看好几条留言问过顿挫,这里说明一下吧,顿挫这个外号是我最早版本写在第二章 的,后来,不想那么早出现,所以第二天我又来修改替换了,那时候吴魏叫吴所魏,也改成吴魏了。 有些读者没赶上,跟连载比较准时的读者都看到了当时连载的顿挫和吴所魏。 再ps,第一大章开的女主视角,第二大章开的男主视角。现在第二大章全写完了,试试倒回去看,会特别有意思。 顺便,刚认识,没有什么深情,其实大家不用过度解读他。。他也只是想认识,想了解…… 第10章 雪后的风景(1) 一星期后。 殷果在吴魏的帮助下,和房东签好了短期租约,一直租到了四月底。两个月短租,两间房。她在合同上也和房东约定了,孟晓天那间,一旦他们确定拿到了offer,就续租满一年。 搬过来这天,殷果主动请吴魏下楼,去那个拉面馆吃饭,感谢人家帮忙。 刚点了单,一盘芥末章鱼就被放到殷果面前。 老板对她笑了笑,用英语说:“请你的。” 这么好? “谢谢,谢谢。”殷果受宠若惊。 老板很快又去招呼别的客人。 “姐,”孟晓天无比羡慕,“你人缘真好……” 她也很懵,问吴魏:“你们是老熟客吧?” 吴魏摇头:“林亦扬和老板熟,那天送完你,他回不去家,就在这里睡的。” “真的啊……”表弟惊讶。 “是啊,我一开始也奇怪呢,”吴魏颇有深意地笑着,“突然说有急事要走,结果急事没办成,又绕到家里了。” 那天,吴魏的手机被冻到开不了机,本来想坐地铁回家,一夜停运十几条线路。他觉得太折腾,索性不回去了,在酒吧喝到high。大清早回来一看,人家小扬爷睡拉面馆了,也真是亏得林亦扬是朋友遍天下,怎么都能活。 不过吴魏后来一琢磨,那晚绝逼的,有什么猫腻。 “那真是被我们拖累了,”表弟直接把责任揽上身,“扬哥啥时候还来?我带他搓顿大的。” “下回啊?说不准,”吴魏似笑非笑,继续道,“他要念书,还要赚钱,自由时间不多。每次都来去匆匆的,一两个月打个照面。” 说完,吴魏又特地补充:“放心,他来了也睡我屋,不打扰你们。” 殷果点点头。 原来林亦扬也住这里?那岂不是,以后会经常碰到? 自从那晚,两个人在半夜短暂聊过拉面馆,就没了交流。 一晃,都一星期了。 期间殷果每次想到,都在琢磨,要不要聊聊天? 可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是不是太殷勤了? “你们可以谢谢他,”吴魏恰到好处地说,“房东肯短租给你们,他说了不少的好话。” “要谢,要谢,”表弟附和着,“等扬哥回来的。” 殷果听着他们说,一边等着面,一边翻出微信,打开lin的窗口。 小果:我们今天搬到公寓了,吴魏说,你帮着和房东说了不少好话。太谢谢了。 那边回得很快。 lin:好说。 第13节 殷果见到这两个字,反射性地停住。 幸好,这次他自己先接了话。 lin:我在上课,下课说。 lin:[咖啡] 小果:[愉快] 也许因为有点熟了,此刻看这个咖啡表情,还挺可爱的。 她暂放手机,拿起筷子,没留神夹了一大口芥末章鱼,全塞嘴里了。一股子芥末味儿冲上鼻子,眼泪唰地落下来。 两个男的一同看她。 “这芥末……好地道。”她流着眼泪解释。 丢人死了。真是。 吃了饭,屋子也收拾好。 一切该步入正轨了,比如训练。 吴魏知道她的心思,不用她自己提,直接让她拿上球杆,带她去了离公寓最近的球房。桌球在全球都不是热门运动,在这里也不是,所以本地球房并不算多,要找合适的也需要花心思。吴魏这个公寓当初也是林亦扬推荐的,就是因为紧邻着球房,方便他平时训练。 两人一进门,老板看到吴魏,热络招呼着。吴魏特地交代球房老板,是林亦扬的“女性朋友”,直接和老板预定了每天训练时间,留下林亦扬最喜欢的那个台球桌。 “林亦扬过去在这里打工,教人台球,所以和老板关系好,”吴魏给她解释,“在这里,他名字比我好用多了。” “他在这里打过工?” “对啊,你以为他富家子啊?”吴魏笑起来,“第一年留学的人,都不让打正式工。在这儿教教人台球,算是一个办法。” 一开始,她和表弟一样,认为林亦扬是个富家子弟,和郑艺差不多,学习好,生活平稳,各方面都很优秀。可吴魏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对林亦扬的印象彻底颠覆了。 吴魏大概讲了讲,林亦扬是如何从初中三十多名的吊车尾,到高中后卯足劲迎头赶上,吃尽苦头,到最后一层层剥皮,一层层往上追。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从他决定重头开始起,他从一个吊车尾到学霸,可以说除了桌球,几乎放弃了全部个人生活。 大学毕业,光是大小奖学金的存款就还清了高中全部借债和大学的助学贷款。 大学毕业回归赤贫,重新赚钱,再申请留学。 “林亦扬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我就服他,敢把自己往死里弄。”吴魏站在台球桌旁,把一个巧粉递给殷果。 殷果接过巧粉,轻轻抹着自己的球杆头。 吴魏看了一眼表:“行,你练着,我打工去了。” 吴魏走后。 球房老板又特地来关照过一次,让殷果遇到有人骚扰,或是麻烦,不要客气,直接球房的人过来解决。殷果答应着,对方又友好地拍拍她的肩,说:lin的朋友,就是大家的朋友。 好像,她一下子走入了林亦扬的世界。 这里每个人都和他有点交情。 她独自一个人练球到天黑。 这里步行回公寓就可以,所以今天多练了一个小时,恢复在国内的作息。到晚上,球房的人多了起来,老板还特地把她这个小隔间的门关上了。 但一个木门,挡不住多少的吵闹,外头喝high的男人们。 欢笑和大声喝彩不断。 这点倒是和国内差不多,人多的球厅,都是这样。 小时候她为了练习临场心理素质,还被表哥孟晓东特地带去最乱的台球厅,满是烟雾,骂人的吵闹,表哥坐镇,把她扔在最里边的一个台球桌,随便拎过来一个小混混打球,这是常有的事。所以,现在外边的环境对她完全是小菜一碟,和舒缓音乐没什么两样。 不过自从表哥开了俱乐部,她就很少接触这样的环境了。 没多会儿,外面竟放起了华语歌,不是华人球房,放这种歌曲还是很让人惊喜的。这歌勾起了殷果一些儿时记忆,是《乱世巨星》? 她俯身,对着自己摆出来的一个角度刁钻的三个球,心里还哼着这首歌。 啪地一声,四个球冲向四个底袋,全部落袋。 今天手感不错。她一开心,哼起了心里的歌:“天生我喜欢,傲慢做本性……天生我喜欢,用实力争胜,横行全凭真本领……” 门被拉开,走进来一个人。 她的视线恰好被桌球灯挡着,直起身,竟看到了他。 林亦扬。 嘴里哼着的歌,一下子止住了。 “唱得不错。”他一笑,把手里的啤酒瓶放到一旁桌上。 这个星期他为了能周末赶过来,过得十分匆忙,头发没来得及修剪,额前的头发险险挡住了眼睛,痞帅痞帅的。估计是打小在台球厅混出来的,他其实骨子里痞气很重,这些年收敛多了,藏得很不错。但有时候,不留神就会露出来。 比如,现在脱衣服的姿势。 他把手套放在墙边的台球椅上,脱下外套,里面是个黑长袖t恤,普普通通的牛仔裤……腿可真长,殷果冒出了这个念头。 她憋了半天,还是问了:“你不是……在上课吗?” 怎么和从天而降一样。 林亦扬回头,撞上了殷果的一双眼。 “下了课过来的,”他尽量让自己避开她的脸,免得轻浮,“听说你在这里训练,顺路来看一眼。” 他说着,拍拍球桌:“习惯吗?这里的球桌?” 每家球房的球桌产地不同,总会和殷果一直去的那家有点区别,他怕她刚来不适应。 “差别不大,”殷果指旁边的一个公共球杆,“我偶尔也用公共球杆,总要习惯的。” “练多久了?准备回去吗?”他一手撑在台球桌旁,偏着身子问她。 “今天都是自己练的,”殷果对他示好地笑笑,“你要有空的话,陪我开一局?” “我?” 殷果点点头。 他忽然笑了:“不怕被我打哭?” 殷果懵了一下:“我……水平挺好的。” 起码是准职业选手,打不赢也不会哭吧。 “ok,”林亦扬拿起那根公共球杆,“我当你陪练。” 这些年,除了自己练球,就是赌球,教人打球。哪怕是教人,也是严苛教学,因为怕女孩被自己训哭,从不教女孩子。 所以,要让几个球呢? 他还是头回给人做陪练,要仔细琢磨一下。 殷果看着他拿起巧粉,擦着那个球杆,好像看上去不太愉快。 她本意是和他随便玩玩,以共同爱好拉近关系的,现在看,似乎强人所难了。 她抱着球杆,友好地对他笑笑:“要不然,吃饭去吧?我忘了你刚下火车。” “没事,不饿。”林亦扬说着,把袋子里的彩球一个个掏出来,丢上球桌。 找到摆球的塑料框,将彩球摆成菱形。 最后,把那一颗白球放到了发球线上,指了指球:“五局三胜,你要有精神,十局六胜也可以。” 这气场,可真像表哥。 重放一边的歌又到了殷果哼的那句:“天生我喜欢,傲慢做本性……天生我喜欢,用实力争胜,横行全凭真本领……” 突然发现古惑仔的歌很配他,拿着球杆的他。 殷果收回心思,提着球杆,走到了球岸一侧。 俯身,摆正球杆。 “想玩快球,还是稳着来?”她刚要出杆,林亦扬忽然问。 她被分散了精力,想了想:“都行吧。” “今年你们女子组,有一个夺冠热门是打快球的,”林亦扬建议,“我先陪你适应适应。” 她再次被分散了注意力,惊讶看了他一眼。 他竟然熟悉女子组的选手? 不能再分心了,收心,收心。 殷果凝注那一颗白球,当她的视线里,出现那一颗白球开始,这就是一场比赛了。对手是谁都一样。 啪地一声,白球撞开彩球,四球落袋。 一个很好的开场。 这是她第一次和林亦扬打球。 因为不是正式比赛,也不赌球,所以是轮流发球。 第一局,她险胜。 第二局,林亦扬一杆清台。 第三局,她输了。 第四局……她明显感觉到林亦扬开始压着打,让自己赢了。 她又不是输不起。 现在第五局,轮到林亦扬击球。 桌面上,9号球在底袋附近,他只要击中4号球,很容易间接进球赢了这一局。 九球要赢,有三种方式。 第一种,是按照顺序击落球,123456789,最后击中9号球落袋,赢。 第二种,击打桌面上号码最小的彩球,间接击中9号球落袋,赢。 第三种,开球一杆,9号球直接落袋,赢。 “你不用让着我。”这个局势给她打,她也能赢,他的水平不可能会失误。 第14节 林亦扬思索了几秒。 刚才他涂巧粉时候,都在思考要怎么放水才像真的,毕竟这个局势太好,不好作假。他借着球桌上的灯光,看殷果的样子挺高兴的,放心下来。 俯身,出杆,利索拿下。 殷果鼓掌致意。 林亦扬拉开门,去还了球杆,顺便结了今天的球桌钱。 殷果抱着自己的球杆桶跑过来,想要自己买单,被他用一只胳膊挡住,顺便,把她的球杆桶接了过去:“远来是客,今天你第一次来,台桌钱算我头上。” 殷果还要争论。 老板已经笑着把钱推回给林亦扬,说算他的。 林亦扬和老板是朋友,没多客气,笑着寒暄了两句,带着殷果离开球房。 外面的温度比她来时还要低,殷果觉得天气预报说的没错,肯定又要下雪了。 “晚上,我在家里准备了火锅,一起吃吧。”她跟在林亦扬身边,往公寓走。 林亦扬答应着。 “其实我有个好朋友,和你是一个学校的,是校友,”殷果又说,“她是law center的。” “你弟弟说过。”他回。 哦,好吧,你又把天聊死了。不怪我。 她原本想着,到家还有吴魏和孟晓天两个话痨,碰到一起,总会中和气氛。没料到,回到公寓,灯都没开,屋子里黑漆漆一片。 桌上还能看到殷果离开前准备的很小一个锅子,还有没切的菜。 人呢?走之前还都在的。 她趁着林亦扬打开灯,去洗手的档口,掏出手机,追问孟晓天在哪。 天天:魏哥下午买了百老汇的票,带我来看剧了。 小果:你不是看过好几次了吗? 天天:没看全啊,这次刚好是我没看过的,又有人陪多好。每次我都自己来,姐你自己在家吃吧。 还好有林亦扬在,要不然这一桌白准备了。 她郁闷放下手机:“他们两个不在,你还想吃吗?” 林亦扬理所当然点头:“吃。” 他说着,挽起t恤的袖子,拧开水龙头,把水池子里吴魏丢在那没洗的盘子都顺手给先洗了。殷果竟意外发现,他的右手臂有花臂纹身。上次在法拉盛穿得衣服厚,他袖口象征性挽着,也挽不了多高,所以没露出来—— 好好看。 林亦扬察觉她在看自己,甩掉盘子上的水滴,拿起抹布,边擦干盘子,边回头看她。 殷果这才发现自己在干什么,忙转过身:“那我去准备了。” 今天怎么了,一直盯着人家看。 第11章 雪后的风景(2) 殷果洗好菜,一盘盘切好,肉片没有,用肉肠代替。 火锅通上电,滚烫的水烧开。 林亦扬坐了火车过来的,路上奔波,身上不干净,草草洗了个澡。这里是他在纽约的落脚地,自然会常备几件运动服,换了运动服,走到殷果身后。全套运动服一穿,人瘦,脸也白白净净的,倒像个乖学生。 他刚才琢磨了一下,估计殷果看得是自己的手臂。其实图案不夸张,也没满,大部分都在右手臂内侧。只是可能对于女孩子……也许会夸张。 于是,他虽然觉得袖子卡在手腕上别扭,也克制了撸袖子的想法。 人坐下,在她右手边。 一秒的安静后,两人同时出声。 “你想先吃什么?”殷果是这样说的。 “要不要喝饮料?”林亦扬是如此说的。 …… “挑你喜欢的吃。”他答。 “酒吧。”她同时答。 两人又停住,突然都笑了。 这一笑反倒化解了微妙气氛。 “我去拿,你下菜。”他离开座椅,拿了酒回来,开瓶,倒满了自己的杯子。 酒瓶口悬在她的玻璃杯上,征询她的意见:“多少?” “倒满吧,”她回答,“我酒量很好的,而且第一次一杆清台,就是喝醉打的。” 林亦扬再次笑起来。 头次有人当着他的面说:我酒量好。 小麦色的酒液将杯子注满,她注意的却是倒酒的人。 他笑起来的时候真好看。而且笑和不笑差别很大,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不笑时,帅是帅,但很难亲近,有股子漫不经心、瞧不起人的感觉;笑时却像个邻家大哥哥,那种小妹们一摞摞追在后边的大哥哥。 这一晚,两个人吃着火锅。水沸了就放菜,煮熟了就客气地谦让谦让。 后来殷果吃得尽兴了,会手撑着下巴,望着他说话,因为喝了几口酒,时不时大舌头两句,绕不清楚嘴里的话。 林亦扬晃了晃玻璃杯,盯着她看,时不时直接一仰头,喝光杯子里的酒。 酒量好的人,一瓶没喝完大舌头了。 而他,脚边已经放了至少六个空瓶子,还是清醒的。 吃到后半茬,窗外狂风大作,树枝被吹得弯成一个夸张的弧度。又下雪了。 “他们怎么回来,会不会地铁又停运了?”她有点担心。 林亦扬倒不当回事:“两个男人,又不是女孩,在哪都能过一夜。” 也是。 锅里的东西捞的差不多。 是要再坐会儿,还是起来收拾呢? 殷果不由看了一眼他,蒸腾的水烟白雾里,他真像那晚,瞳孔漆黑,直视自己。那晚是她第一次以那样近的距离和男人对视,当时吓了一跳,只想着猜他是哪国人…… 林亦扬弯腰,捞起地板上搁着的半瓶酒,示意性地对她抬了抬瓶口。 这是在问她,还要不要了。 “我不要了,你喝完吧。”殷果站起身,把盘子都摞在一处,是准备收拾的架势。 “放这儿,”他说,“我还没吃完。” 他是想,自己来收拾,只能找这个借口。 但锅里确实也没什么东西里,他拿着筷子,象征性地在水里划了两下。 估计没吃饱,也不好意思说吧?殷果想。 下次要准备多点菜。 那天晚上,满城暴雪。吴魏和表弟混在酒吧里,没回来。 三月份的纽约,冷得像十二月的大东北。 屋里的暖气却热的吓人,比旅店热多了。她睡到半夜,闷得不行,喉咙发干,从床上爬起来,喝了床头的一杯水,想去洗手间。 本以为林亦扬睡了,没想到打开门,他独自坐在客厅里,在餐桌那里上网,因为外面没开灯,全部的光亮都来自于他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一下子就把她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了。 “你还没睡?”她惊讶。 他第一个动作就是扣上电脑:“电脑太亮了?” 很好。 这下屋里完全没光了。 “不是,没有。我是要去洗手间。”殷果一步一探,向前摸索着。 她刚来第一天,不熟屋里的结构,要回忆下开关在哪。 “啪”地一声轻响,满室明亮,林亦扬帮她开了灯。 在满室灯光里,她看清林亦扬早就换了身衣服。估计也是因为太热,他脱了外衣,只穿着运动短裤和半袖上衣,也因此,晚饭刻意遮挡的纹身全露了出来。 林亦扬看她又盯着自己的右手臂,探手,把沙发上的运动服拿起来,草草套上。 殷果趁机跑去洗手间。 照了照镜子,真邋遢。 她睡觉前解开了头发,因为太热,翻来覆去地在床上折腾了太久,及腰的卷发乱七八糟地散在肩上。难怪很少有男女混租,乍一当着外人面跑进洗手间,确实难为情。 还好她穿的不是睡衣,而是运动服。 她对着镜子懊恼地做了个鬼脸,先洗了一把脸。 再出来,林亦扬已经收拾好了电脑,电源线也绕了起来,看样子是要回房睡了。 殷果看挥挥手,小声说了句“晚安”,一溜烟从客厅跑回去。 房门刚关上,下一秒,她再次打开,探头出来:“你接着写,吵不到我。我其实也睡不着,要玩一会儿。” 他看着房门再次撞上,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右手揉了揉脖后,僵了大半宿,很酸。 他不自觉,再次看那扇门。 殷果躺回到床上,玩着手机。 第15节 外边似乎没什么动静。 门缝下,能看到客厅里的光还在,在写论文了? 手机里突然跳出林亦扬的消息。 lin:说个事儿。 小果:嗯。 lin:我答应你弟弟,明天带他去个地方。 小果:去吧,不用特地和我说,他一直单独活动。 lin:吴魏也去。 小果:哦,好。 lin:我们都走了,你留家里有没有问题? 当然没有,又不是小孩。 小果:没问题,反正我下午要训练,也不在家。 lin:ok. 没下文了? 门缝下,客厅的光也灭了,估计是去睡了。 殷果盯着两人的聊天框,好像,少了点儿什么。他怎么不发咖啡表情了? 人果然不能养成习惯,任何一点点习惯被打破,都会不自在。殷果握着手机,闲极无聊,扒拉到郑艺的微信,和她聊起了她和林亦扬的母校,郑艺一听到林亦扬是个穷学生,异常惊讶,连着感慨了好几句,真是牛逼闪闪的男人,最服这种靠自己的。 突然,忽然跳出一个消息提示。 lin:[咖啡] 她的心,竟也跟着跳了一下。 没来得及回,郑艺又发来一段话。 郑艺:我母校有个特色,因为是教会学校,不给你领免费套套。别的学校都有,哎。 …… 看到这句话—— 她真是,都没法正常回复林亦扬了。 *** 林亦扬靠在冰箱旁,在想,自己表达是不是有问题。 难道她没听出来,是想约她出去? 她没再回那个[愉快]了,不是很习惯。 他靠在那,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冰箱门,决定不再想了。他从冰箱里捞出一瓶罐装咖啡,趿拉着拖鞋,抱起笔记本电脑,回卧室接着干活去了。 *** 这回的雪停的快。 表弟早上回来,补觉到十一点,打起精神换了身干净衣服,跑到殷果的房间里,热情邀请她和他们三个去切尔西市场。 表弟的理论是,午饭总是要吃的,自己吃,不如大家凑个热闹。 殷果想想也对,换了衣服,从房间出来。 林亦扬和吴魏在厨房吧台那里,在等他们,看到殷果被拐出房间,吴魏的脚在吧台下,暗示性地踢了林亦扬一脚。 林亦扬没搭理他,反倒问殷果:“准备几点回来练球?” “三四点吧?”她琢磨着,“吃饱一点的话,晚饭不用吃,可以一直练到八九点。” 他点头,大概在心里有了谱。 中午前,他们到了切尔西。 一整个市场从头走到尾,全是吃的,你站着吃端着吃坐着吃,在拍档外吃,在店里吃全都可以。林亦扬轻车熟路,把他们带到海鲜自选的店。店里全是一个个冰柜,环绕的是生鱼片寿司什么的,当中都是存放海鲜的柜台。 大块的白冰上,摆放虾、海胆、生蚝、牡蛎等等,等等。 表弟一直爱吃生蚝,站在生蚝柜前,看着三四十种生蚝,盘算着自己的钱包负荷程度。林亦扬直接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先买四打,我请客。” 他让殷果拿着切好的海胆,去小桌子那里等,从钱包里掏出钱塞给吴魏,让他跟着孟晓天买他想吃的小东西,他自己则去了龙虾的摊位。 光是海胆和生蚝,已经堆满了桌子。 “太挤了,太挤了,”吴魏主动把海胆放到临窗的长桌上,那里坐了一排的人,刚好空着两个位子,“殷果,你去坐窗边。” 殷果没多想,跑过去坐了,顺便给林亦扬占了一个位子。 林亦扬端着两只龙虾回来,先放到了殷果面前,掉头走,没多会儿回来,又是两只。 孟晓天笑着说:“谢谢哥。” “你扬哥大方吧?”吴魏笑呵呵地表扬,“他最大方了。” 好家伙,生蚝一人一打不打折,龙虾一人一只,再算上海胆海虾。 我的小扬爷,您这泡妞规格可真够高的。 一个月伙食费没了吧,不过您也能赚,可劲儿造吧。 林亦扬坐到殷果身边,手机震动了一下,低头看,是吴魏。 无所谓:你要敢说对人家没意思,我把脑袋给你掰下来,踢着玩儿。 他没回。 殷果刚吃了一口海胆,林亦扬又走了。 再回来,是给四个人买了热的海鲜汤,怕他们吃的太生冷,会肚子疼。 吴魏和林亦扬从小到大的情谊,从没觉得这位小扬爷有如此爱心,被照顾得内心疯狂流泪。果然男人要长大,首先,他要心里有人。 林亦扬落座,发现殷果连吃了几块海胆,没碰生蚝,就把其中一打生蚝拿去换了吴魏那桌的海胆,放到殷果手边。 “你不吃吗?”殷果问坐在自己右侧的他。 林亦扬拿起一个生蚝,示意自己在吃。 殷果对他笑笑。 他看她用叉子在叉龙虾身子,顺手就把两只龙虾的钳子都掰下来,丢到她面前的盘子里。 林亦扬想说的是:钳子的肉最嫩最甜,身子的肉老,不好咬,所以让她吃钳子。 不过话到口边,就变成了:“先把这个都吃了。” 殷果不觉得有什么,猜他可能觉得钳子小,吃起来麻烦,所以给自己了。 她拿了叉子,开始分解第一个钳子。男人吃东西倒没她那么秀气,拿起面前的龙虾身子,两三口就吃完了,殷果刚开始分解第二个钳子。 于是,他速度也减下来,慢悠悠地喝着海鲜汤,慢悠悠地往生蚝上挤着柠檬汁,再一个一个,当消遣地吃着生蚝。 吃一会儿,再玩一会儿生蚝壳。 女孩吃东西慢,他过去不太耐烦,哪怕和小师妹们在一起也是,吃完就走。 不过从昨晚开始,觉得慢悠悠吃东西也好,可以充分了解她的口味爱好,还能顺便说说话。他食指戳着生蚝壳,慢慢在桌上打转,和殷果聊起了过去的暴雪。 顺便,听着斜后方吴魏和孟晓天的嘀嘀咕咕。 后边两人在聊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吴魏介绍这附近有个高线公园,一个废弃铁路桥改造的空中公园,旁边有个艺术馆也挺不错。 孟晓天提不起兴趣,公园有啥好去的。 吴魏压低声音:“你走在公园上,能看到一个酒店,所有房间都是落地窗,跟一个个小玻璃盒子一样。” 不就是酒店吗?漂亮成花了也就是酒店啊,表弟一脸莫名。 林亦扬大概猜到,吴魏接着会说什么了。 他好笑地喝了一口海鲜汤。 他们说的是standard hotel。 因为一个个房间和玻璃盒子一样,你站在公园仰头看上边的房间,能看到情侣在房间里做一些爱做的事。大家保持默契,不拉窗帘,还喜欢一边表演,一边和酒店下,走在公园里、仰头看的游客打招呼。 这算是一种情趣,也不一定天天有,运气好就能看一场。 上回林亦扬和同学过来,是一对情侣,俩人听到林亦扬讲这个典故,立刻兴奋了,当场上去开房,不拉窗帘做了一场。 当然他没看,自个跑到艺术馆旁边喝咖啡去了。 小伙子血气方刚,喜欢这个,两人交流完,在五分钟之内消灭了所有海鲜。说要去逛公园,当即跑了。殷果惊讶地隔着玻璃,看着两个大男人勾肩搭背走了:“公园很好玩吗?” 那公园不是在高架铁路上吗?这么冷的天气上去吹风? 林亦扬抽出一张餐巾纸,擦着手,看了眼手机:“风景不错,看看也挺好。” 手机里,又是吴魏的消息。 无所谓:灯泡弄走了啊,哥哥给你指一条明路,这里是泡马子圣地。 吴魏发来了一张定位图,订位了一家店。 林亦扬对这里很熟,大略一扫就知道是哪家店,干什么的。他把手机揣进裤子口袋,继续转了两圈生蚝壳。 忽然,停住,若有所思地看她。 殷果本来在喝海鲜汤,发现他这种神情,以为是自己吃得慢了,他也想去逛公园,端起纸碗,灌下去两口,胃里暖和舒服了。 她抽出纸巾,擦干净嘴巴:“我吃完了。” “你——”他看着她。 殷果回视,一秒,两秒,三秒…… 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这么严肃。地铁停运了,要打车回去,打不到,走回去吗?还是房东突然反悔了,不想租房子给自己了? “想吃梦龙吗?”他最后问。 诶? 第16节 第12章 雪后的风景(3) “这附近有家diy梦龙店,”林亦扬解释自己的话,“很近。” 竟然有定制店?殷果眼睛立刻亮了。 果然,女孩都喜欢这个。 他刚刚在犹豫,是怕她刚吃完生冷食品,再吃冰激凌受不了。后来转念一想,那个地方情调大于食用,不用吃完,拍个照也不错。 其实不用吴魏发给自己,他去过一次。 就是那两位在酒店里做了一场的,尽兴了,非要来点纯情浪漫的约会,跑去了这家店定制了一模一样的冰激凌,亲亲我我吃着。林亦扬喝完咖啡,找到那家店,真是全程冷漠脸,还想着,这么一家店,没几个椅子,人稍微多几个就要站着吃。就为了吃根雪糕,至于吗? 不过一看殷果这雀跃的小眼神,倒改观了。 不过仅仅在二十分钟后,他再次对这间店有了新认识。 在寒风里走了近二十分钟,却仅仅找到一个内里空荡荡,没有任何工作人员的空店。 两人面面相觑。 “我问问吴魏。”林亦扬背过身,给吴魏打了个电话。 那边的人一听说店铺关了,才反应过来:“我操忘了,十月关的。我这边儿也没看到东西,大冬天的全不爱活动了……你们哪儿呢?我一会带她弟过来。” “一会儿地址发给你。” 林亦扬挂断电话:“关店了。” 他掂着手机想了几秒,又说:“跟我来,找个避风的地方等他们。” 两人继续沿着soho的街道走,七拐八绕地找到了一家餐厅。 林亦扬径直带她走入。现在不是营业时间,老板一个人坐在吧台后,正在看棒球比赛的转播。 林亦扬敲了敲吧台。 老板一回头,看到是他,马上笑了:“这周过来了?” “对。想吃个下午茶,帮我做个冰激凌,和梦龙定制那种差不多的。” “没问题。” 林亦扬带她去位子上休息。 没多会,老板挖了一大块冰激凌过来,还拿着几样工具。 林亦扬则去外面买了点儿配料,是一包可食用的干玫瑰花瓣,还配了红色的莓果干,交给老板。香草冰激凌,浇上白巧克力外壳,撒上林亦扬带来的配料。 最后,老板还特意浇上黑巧克力酱,将盘子推到殷果面前,友好一笑。 “谢谢。”殷果礼貌道谢。 “不用客气,反正这小子会付钱。”老板笑着拍了拍林亦扬的手臂,问他看不看道奇队的比赛,有现场票。林亦扬摇头,苦笑拒绝了,临近毕业实在抽不出时间看比赛。 对方瞟了一眼殷果,笑着又说:“我去看电视,你要什么直接过来。” 等到人离开,她轻声问:“你朋友?” “球房认识的,一个退役的棒球选手,台球也打得不错。”林亦扬边说着,边把这里地址发给吴魏,从隔壁的桌子上拿了酒单过来,翻看着。 殷果慢慢吃着冰激凌:“马上毕业了,你不忙吗?” “还可以。”他回。 事实是:忙疯了。在华盛顿合租的同学,听说他这周要来纽约,全都露出了一副“林亦扬疯了”的表情。 她吃了两口,又好奇问:“你以后留这里,还是准备回国?” 是回去,还是留下,他一直没想清楚。 但……他对着面前的女孩,迟疑了几秒,又收回了心思,想得太多不好。至今为止,他对她的感情生活还是一片空白,有没有男朋友都不知道。 “还没想清楚。”他如此答。 “考虑打职业比赛吗?” “我?”林亦扬自嘲一笑,“没想过。” 从没想过再回到过去。 可在殷果看来,以林亦扬的水平,不打职业比赛可惜了。 于是她好心建议:“我觉得,你可以试试打职业比赛。” 他合上酒单,丢回隔壁桌:“很多人都不参加国际大赛,只打区域赛,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摇头。 在中国没有区域赛这种说法,她自然不知道。 “有的是对世界排名没爱好,有的是不适合大型比赛,心理素质不够,”林亦扬把甜品单拿来,翻看着,“我也一样,到大赛就掉链子,根本登不上台面。” “怎么可能。”她笑。 “怎么不可能?”林亦扬笑着反问。 他知道,两个人想要相互了解,必然会说到过去。 而殷果的哥哥是孟晓东,哪怕她现在还没意识查问自己的过去,未来的某一天,孟晓东也会告诉她——林亦扬是个什么人。 什么人呢?他也不知道。 殷果一时想不到能接的话。 “甜酒喝过吗?”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这里有一瓶甜酒,还是他上次来的时候店主开的,不知道还有没有了。 她摇头:“好喝吗?” “就是酒,不过都是印在甜品单上的,不在酒单上。” 殷果跃跃欲试,笑着点头。 他合上单子,起身去问那个看比赛的男人要酒。 没多会儿,端回来一杯,放到她面前,细长的玻璃杯身,褐红的酒液。 “有多甜?”她两手趴在桌上,闻了闻。 “不甜,”他在上个月开酒时,尝过一小口,“存了二十多年的古董甜酒,很冲。很幸运,这是最后一杯。” 酒这种东西,每瓶都有差别,尤其是有点年代的,开一瓶喝完,这瓶酒就永不复存在了。 不分贵贱,能喝到就是独一份的运气。 她又闻了闻,在他鼓励的目光里,缓缓喝了口。 嗯……确实好冲。 好烈,烧喉咙,但确实够厚。 她缓了口气,想着难得来喝一次,又是这瓶酒的最后一杯,还是勉力,继续喝着。 吴魏他们进门时,看到殷果和林亦扬相对坐着,殷果在喝着一杯酒。 这颜色,这杯子,吴魏怎么看着怎么眼熟,一坐下立时记起是什么了。店主给人喝酒是分杯子的,这种杯子专门装古董甜酒。 “这酒好,开一瓶少一瓶。”吴魏笑呵呵地介绍。 得,吹个风的功夫,您这一个月伙食费又没了。自己吃一刀一块的披萨,给人家喝三百刀的古董酒,你要再说对人没意思,我跟你姓…… 吴魏坐下,面不改色地掏出手机。 无所谓:你没事儿给人喝古董酒干啥,齁贵,人家也不懂。 林亦扬一看是吴魏发的消息,都没点开看。 殷果慢慢喝着。 虽然喝着冲,可吃完海鲜喝这个,极暖胃。 孟晓天张罗着,要请大家,对面两个男人不约而同要了最便宜的香槟。杯子摆在桌上,其实差别不大,唯独殷果那杯的酒液颜色深。 林亦扬出门前问过她练球的时间,看差不多了,留了吴魏和孟晓天继续在soho这里玩,他先把殷果先送到了球房。 还是那个单间,拉上一扇木门,能隔绝外面的视线。 不过林亦扬今天没办法陪她了,要回去学校:“这里不太平,和国内差不多,鱼龙混杂,总会有闹事的,”他说着,拍了拍球桌,“都知道这桌子是我的,有事,随时找我。” 她“嗯”了声。 有种被人罩着的错觉。 面前的男人似乎还想说什么,她在等着。 林亦扬看着她,张口,却是招呼门外,叫了老板十四岁的儿子来,他从钱包里掏出了一张纸钞,递给对方,低声耳语了两句。少年答应着,跑出去了,没多会儿,提着两个纸杯子装着的拿铁咖啡回来,递给林亦扬。顺便,还为他们关上了门。 她诧异:“早说你要喝……应该我请你了。” 感觉从今天睡醒,就在吃吃喝喝,林亦扬这个人太客气了。真的。 他举了举自己的纸杯:“是我想喝,顺便给你带了一杯。昨晚通宵论文,有点困。” 昨晚他通宵了吗? 她还记得后来客厅的灯光很快没了,难道是回了房间。 殷果还在分神想着,他已经把纸杯递过来。 她随便接过,没留神,握在他的手上。 她吓了一跳,猛收回手,抱歉笑笑,窘得说不出话。 林亦扬也不太自在,清了清喉咙,笑着说:“还要赶火车,走了。” 他把纸杯子搁在球桌边沿,那只被殷果握过的手,斜插进了长裤口袋里。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每张球桌旁都有人。 第17节 有些认识他的,高声招呼着,林亦扬回应了两句,在关上门之前,认真叮嘱了一句:“下周我不过来了,还是那句话,有事随时找我。” “嗯。”看着门被关上,殷果舒了一口气。 她绕着球桌,从袋子里一个个掏球。 外头,是音乐声,还有人酒后的吵闹,还有从门缝里飘进来的炸鸡香味。这些都不是她在意的,她想听的是,他是不是已经走了。 好像还在,在和老板说话,还有其它人。 很快,大家都在和他说着再见,热闹寒暄的声音渐渐散了。 林亦扬走了。 她从球杆桶里抽出球杆,将彩球摆成菱形。 手摸在球桌的绒布上,她慢慢静了心。好了,开始训练,不要再分心了。 可惜今天的训练效率不是很高,她在球桌旁打打停停到了七点,也没太进入状态。最后,只好暂时停下,在考虑,要不要专注练一个小时跳球。 语音通话的提示音打断了她,是陈教练的电话。 这个教练是俱乐部里负责九球的,更多是管女生这里的日常生活和训练。这一次殷果来比赛,私人行程提前了两个月,所以教练没有先跟来,但每天还是定时要和她通话,掌握她训练的情况。 殷果接通电话后,两人没多废话,从训练进度聊起,到今天的任务完成程度,再讨论了一下明天的主要训练方向。 十几分钟谈完工作,陈教练口吻放轻松,笑着问:“我看新闻,你那里又暴雪了?” “下了雪,不过已经停了。” 她很难得和教练聊私事,但今天特别想问:“教练你听过吴魏吗?这届公开赛的选手。” “参赛名单上见过,”陈教练说,“不过他没参加过九球比赛,了解不多。” 他们的俱乐部里,打什么的都有,九球、中八、斯诺克一应俱全,各路高手,各路冠军,教练也配了七八个。此时,那帮教练全聚在健身房里早锻炼。 其中一个斯诺克的教练听到“吴魏”的名字,接了话:“吴魏是东新城的,资质不错,就是这两年没怎么比赛,还没在世界排名上。” “林亦扬呢?林亦扬听过吗?”殷果紧跟着问。 有人在笑。 陈教练索性开了免提。 九球男子组的付教练说:“这孩子我记得,打斯诺克的。他拿冠军那年,我老婆是裁判。” “他打过职业?” “打过啊,不过是好多年前了。” 殷果惊讶:“是什么比赛出来的?最好成绩是什么?” “冠军,第一年露头就拿了冠军。你哥和他是同期出来的,你可以问你哥。” 殷果停住。 “十几岁的事儿,你让她问孟老六,肯定不记得了,”陈教练知道殷果怕表哥,笑着在电话那边打圆场,“他哪个球社的?没听过啊,还打比赛吗?” “退了十多年了,也是东新城出来的,” 付教练忽然记起来,“我们前天来了个新教练,就是那个球社过来的。等着,我给叫过来问问。” 电话里暂时没了声音。 很快,新教练被叫来,一听是问“林亦扬”,笑起来:“贺文丰,贺老你们知道吧?” 谁会不知道。业内最受尊敬的教练,虽然正式收的徒弟不多,但曾是许多人的启蒙老师。殷果家俱乐部里的好多高手,一说起启蒙老师都是贺老。 新教练接着介绍:“林亦扬是贺老的关门弟子。不过我没见过他,我进去的晚。都说这位是个天才,但也挺混蛋的,谁都压不住的那种。” 新教练又简介了几句,大意是: 林亦扬这个人少年时代特别狂,把授业恩师气得不轻,最后卷铺盖走人了。可小一辈的师兄弟们又都和他关系好。当年贺老还没退休时,大家不敢当面提。后来贺老退了,这一辈当家作主的人是江杨,他是林亦扬的正牌师兄,在球社里绝不准人说林亦扬的一点不好,渐渐地大家也就不再提十几年前的事了。 东新城里的人提到林亦扬仍旧是一句六哥,一句小扬爷。 “你要真想了解他,我可以给你问问杨爷。”新教练提议。 殷果一听到要问江杨,马上缴械投降:“不用不用,不用特地问。还有,你们千万不要告诉我哥,我打听过他们。” 江杨可是表哥的死对头,还是不要找骂了。 电话匆匆收线后,殷果还是不满足于听到的这一点点信息,试着在网上搜索他。 有人点评东新城球社的人,密密麻麻的一行行的名字里有一个林亦扬;也有人记录那几年国内的大赛,列出冠亚季军的名字,十几个里边会有一个他。除了这些老旧网页里的一个“林亦扬”之外,再无多余介绍,连照片都没有。 林亦扬这个名字,早被大家遗忘了。 国内这么多运动项目,热门的很少。在冷门项目里,有成千上万的运动员奋斗着,只要没在世界大赛上闯出名堂,就很少有人去关注。更何况林亦扬夺冠是在十几年前,想要留下点痕迹都很难,不像现在,很容易在网络上留下印记。 一想到江杨是他的师兄,这种成败的落差更大了。 他们两个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现在一个在世界排名前几,一个在国内却连资料都没留下,除了东新城球社内的人,没人会记得他,提到他。 殷果关掉搜索网页,打开林亦扬的微信,盯着看了足足半分钟,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关掉了。可又有一种无法克制的表达欲,想要做点什么事,说点什么。 最后找到下午拍的一张古董甜酒的照片,发了一个朋友圈。文字编辑半天,全不对味,翻来覆去也只写下:忘了问年份。 这个时间,国内众人都醒着,留言、点赞不断。 她没仔细看,心神不定地退出、进入,如此几次,才点开留言提示。 手指突然就停在了屏幕上,那里,是一条简短的留言—— lin:你出生那年。 又有新留言显示,再刷新。 lin:我是说酒。 第13章 雪后的风景(4) 如果问她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对林亦扬动了心思,那一定是这一天,在这间小球房里。 她在嘈杂的吵闹声里放下手机,又按耐不住举起,如此反复多次也无法克制自己想要再读一遍的念头。读完,还想再读。 似乎读出点什么,又怕自己在自作多情。 *** 林亦扬在回华盛顿的火车上。 他靠在座椅里,盯着头顶的旅行架看。他发现,自己对殷果已经不止是想要认识,想要了解那么简单了,他从踏出那间球房开始,就想着要回去几分钟,再和她多说两句话。比方说,问问她,球房门口有家炸鸡不错,要不要试试? 他都被自己的无趣逗笑了。 或许是小时候太穷了,穷得没什么生活情趣,穷到至今为止都觉得吃东西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能吃饱,能变着花样吃饱,是他小时候的心愿。 他偏过头,看着车窗玻璃上的自己,手指轻拨了拨额头乱糟糟的头发,看看自己的脸,虽不如十几岁了,但还不错,能看。 在信息如此发达,联系如此便利,人和人之间能轻易发生任何关系的年代里,他,林亦扬喜欢上一个女孩,却裹足不前,不敢问她到底有没有男朋友。好不好笑? 是不想问,是因为在意而慎重,是…… 怕得到一个不好的答案。 他听到了一声微信提示音,回了神。 他对手机里的人都设置了免打扰,唯独对殷果没有。所以微信只要一响,肯定是她。 殷果发来的东西是一个餐厅的定位截图,在布鲁克林大桥旁,是一家餐厅的地址,离那个网红的旋转木马不远。 red fish:这家你去过吗? 布鲁克林他经常去,但这家还真没试过。 lin:没,你想去? red fish:下次你回来,我请你。我闺蜜喜欢吃意面,扫荡了很多地方,说这家的龙虾意面最赞。不要拒绝,更不要说你来请,有来有往才是朋友。 列车刚好停靠在了小火车站旁。 有人下车,有人上车,林亦扬独自一个靠在第一排的车窗旁。他把左臂倒背到脑后,垫着自己的头,眼睛里倒映着屏幕上的字,笑了。 慢慢地,打出了一行字。 lin:ok. *** 她把手机收起来。 淡定,只是为了回请而已。 当天晚上,殷果拐着弯、找了个不易被拆穿的借口,和好友再次确认了餐厅地址,两人开着大众点评,翻看菜单,挑了几样菜,连红酒都敲定了。 她把这些记到备忘录里,只等着林亦扬回来。 一天天临近公开赛。 殷果把自己的训练的时间表进行了调整,从下午集中训练四小时变为上午三小时、下午三小时的每日六小时集训状态。孟晓天知道她要比赛了,也不敢打扰,约了几个新朋友在周三去了西海岸,说是要两周后回来。 到了周五晚上。 她七点多从球房训练完,在路边的店里买了份西班牙拌饭,吃完八点,回到公寓。 在掏出钥匙开门时,她听到房间里有笑声,似乎还不止一个人在,估计是吴魏的朋友,没多想,掏出钥匙打开了公寓的大门。 走进去时,她却忽然停住了,惊讶地看着咖啡色沙发上坐着的男人。 沙发里,江杨正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喝到半截,他看到门打开也自然望过去。视线里,出现了穿着白色防寒服、背着球杆桶的殷果。 他在脑海里很快搜索出这个女孩的身份,也觉不可思议。 范文匆本是在猫腰找吃的,听到门响,抬头回望过去,不认识。 殷果干干笑着对江杨点头:“你好。” 江杨还没想透彻为何会在这里见到殷果,但已经礼貌地笑了:“你好。” 殷果在两个大男人注视的目光下,友好地点头,进了自己的房间。 范文匆困惑求证于江杨,江杨一笑:“是孟晓东的妹妹。” 第18节 孟晓东的妹妹?范文匆以为自己穿越了。 洗手间的门打开,吴魏是听到了殷果回来的动静,急忙忙打着赤膊从洗手间出来,没见到殷果,反倒被这两位大男人齐齐盯住。 “解释一下吧?”江杨用下巴指了指殷果的房门:“怎么认识的?还住一起了?” “和我没关系,”吴魏拿起一件半袖套上,坐到江杨身边,压低声音,“顿挫那个。” 两个男人再次被颠覆了世界观。 “有谱没谱?”江杨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询问殷果和林亦扬的关系。 “开玩笑,会没谱吗?”吴魏对林亦扬信心满满,“你见我们小扬爷怂过吗?” 江杨一笑。难说,看他那天在球房提起这姑娘的状态和语气,明显是先动心的那个。当时江杨还想着是何方神圣,没想到,真是没想到是殷果。 可真是狭路相逢,躲不开的缘分。 当年,林亦扬出道时,连着打了三届职业赛。那三届最热门的夺冠选手就是江杨、孟晓东和林亦扬,他们三个人实力不相上下,谁也不服谁。三届比赛的冠亚季军也是轮着来的,一人拿了一届冠军。总成绩来说,林亦扬当时最好,一个冠军两个亚军。 江杨是个理智的人,对于他来说比赛输赢都正常,毕竟三个人实力旗鼓相当,只看临场发挥和运气,赢了不代表一直赢,输了也不会一直输。可对孟晓东来说,这个结果就很让人挫败了。孟晓东家里是开台球俱乐部的,怎么能输给林亦扬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黑马? 两人当年狠狠较劲了三年,要不是林亦扬突然退社,估计能一直鏖战到今天。 江杨再次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小师弟,你也太会挑了。 房间里,殷果是困惑不已。 江杨不是打斯诺克的吗?怎么过来看九球比赛了? 她坐在暖棕色的床铺当中,一边打开笔记本电脑,一边凝神听外头的动静,想等到这两个客人走了再出去。 时间推移到八点半,貌似外头安静半小时了。 她光着脚下床,悄悄趴在门上听着,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后,拉开这扇门。 客厅里,竟然全是人,比先前还多。 东新城这次来公开赛的人全到了,之所以没动静,是因为范文匆在门外全叮嘱了,屋里有个“重要人士”在睡觉,不许出声。于是大家很有秩序地坐在沙发上,打着无声电玩,吴魏拿出来一盒象棋,给他们,全都围在一起下着。 吴魏无聊,和范文匆在下跳棋。 带队来的陈安安,也就是现在转到九球的,算是这帮孩子的老师,刚进门,在暖气旁边烤着手,和江杨小声说着话。 总之,客厅里的全貌就是一场大型娱乐现场,被消音的。 殷果乍一打开门,又变成了一场群体围观事件。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对面的屋子出现,林亦扬右手拎着一套干净的运动服,看上去风尘仆仆,没睡醒的神态。他是打算趁着殷果在睡觉,去冲个澡,精神一下的,这猛地瞧见她,脚步一顿。殷果和他遥遥相望,拼命在脑海里回忆今天是星期几。 两人一个立在东面房门口,一个扶着西面的房门,中间隔着满客厅的人,还不出声,神色各异,老一辈在互相打眼色瞧热闹,新一辈的更多是好奇。 林亦扬在满室安静里,对殷果交代了一句:“我去洗个澡。” 殷果无意识地点了头,在众人的注视下。 等林亦扬进了洗手间,还在想——不是说这周不回来吗? 吴魏突然笑了声,问江杨是不是要叫外卖了?其实他是为了给殷果打圆场,再如此被围观下去,估计小姑娘真要钻进房间,不肯再出来了。 江杨两只手撑着吧台,答应着:“小贩,你来叫。” 范文匆心领神会:“好咧。” 几个上一辈人开了口,下边的人也都热闹了。 闹哄哄的客厅,大家各玩各的,给了殷果一个缓冲的空间。她装模作样地去拿了盒冰激凌,回到房间,虚掩上门。屋子里有个扔在地上的单人软沙发,深红色的,她坐着陷在里面,一勺勺挖冰激凌,从门缝里听着外头的动静。 林亦扬洗得很快,出来时,江杨还在问他要吃什么。 他回说,吃过了,不用管他。 好像回卧室了?起码外头的对话没有他参与了。 手机突然亮了,在她的膝盖上。 lin:在干什么? 殷果把冰激凌的纸盒子搁到脚边,捧着手机回。 小果:吃冰激凌。 lin:洗衣房见。 洗衣房?他要洗衣服? 小果:哦,好,正好我也有衣服要去洗。 lin:你先去,我一会儿来。 小果:ok. 她把冰激凌的纸盒子丢到垃圾袋里,从门后边的找到叠好放在那里的一个大纸袋,把床上和沙发上的衣服塞进纸袋子里,顺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一把硬币,提着一袋脏衣服堂而皇之从客厅穿过,佯装坦然地下了楼。 洗衣房没有人,有衣服在烘干,估计主人稍后会回来 。 她把脏衣服塞进一个空着的洗衣机,投了硬币。 看看四周,在墙边的一排空椅子和正当中的蓝色塑料长桌旁,挑了后者,拉开凳子坐下,等他来。没多会儿,林亦扬手里拿着一包烟和打火机走入。他穿着刚换上的干净运动服,头发是用毛巾擦干的,还半湿着。除了抽烟的东西,手上没个袋子,也自然没有带一件脏衣服出来,坦然得很。 他把手里的东西丢在塑料长桌上,在殷果身边坐下。 其实都有两年没抽烟了,也不馋烟,刚刚在那群狼一样的兄弟眼前明目张胆地走,总要有个借口,于是跟吴魏要了这些。 两人坐在桌子的一角,一个左,一个在右,既能聊天,也能看到彼此的脸。 整间洗衣房里,只有一个洗衣机和一个烘干机在运转着,机器作业的动静不大不小,烟火气浓郁。 “刚刚,江杨说见过你。”他说。 “对,他在国内和我哥打比赛的时候,我们见过两次。” “你哥这些年好吗?”他问。 “挺好的,”她答,“我哥前两年嫌原来俱乐部的地址不好,就开了一家新的。我舅舅就退休了,只是投资了一半,大事都交给他决定了——” 一个魁梧的中年男人打着电话,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走入,他拉开椅子,在塑料长桌的另一端坐下,等自己的衣服烘干。 因为陌生人的闯入,殷果停下来。 洗衣房很快呈现出了一个诡异的场景:殷果开始摆弄手机,林亦扬则在把玩着香烟盒,而那个男人百无聊赖,一双褐色的眼睛盯着烘干机在发呆。 殷果心神飘忽着,看看窗外的夜色,看看洗衣机。怎么都要一个小时才能洗完、烘干,这一个小时不会就这样干干坐着吧? 她看到林亦扬从长裤口袋里掏出手机。 没几秒,自己的手机里,他的微信发过来。 lin:为什么不说话。 殷果抬眼,发现他在看着自己。 她抿起嘴唇,笑着用两手握住手机,回复他。 小果:你也没说。 lin:在听你说。 小果:……说完了。 林亦扬清了清喉咙,殷果猜想他要开口了,没想到又是一条微信。 lin:我不知道你想听什么。 小果:随便聊……都是朋友聊天,你搞得这么严肃,我都紧张了。 殷果发完,咳嗽了声,嗓子有点儿痒。 她有种回到高中时代的错觉,上课和后桌不敢说话,一直传纸条在说着没营养的废话。可那时后桌是女孩,现在,身边的这个可是男人。 那个中年男人打了个哈欠,瞥了一眼坐在长桌另一头的这对“小情侣”,猜想估计两人在冷战?一人举着一个手机,各玩各的。 恰巧烘干结束,中年男人的衣服烘好了,他把衣服全掏出来,堆到了长桌上,一件件在他们两个的面前叠着。 林亦扬换了个坐姿,斜靠在长桌边,将桌上的打火机捞起来,在掌心里把玩着。 殷果单手撑着下巴,还在和他有来有往地聊着。 小果:我认输了,可以说话了吗? lin:都装哑巴到现在了,还是继续装得好。 也对。要是这时候突然说话,估计能吓人家一跳,肯定会把人家弄得很尴尬。还是继续装吧,看样子,大叔把衣服也叠得差不多了。 她继续打字。 小果:我们要不然上去吧?还要等一个小时,坐在这里也没事干。 lin:上边人多,不方便说话。 小果:在这里你也没说话,不都一样。 lin::) lin:问你个问题。 小果:说吧。 等了会儿,没下文了。 殷果奇怪地抬头,林亦扬恰好在看她。殷果摆出了一个“困惑”的表情,林亦扬嘴角微扬起,用食指点了点面前的手机屏幕,意思是:看手机。 什么问题,搞这么神秘。 她抿嘴一笑,在洗衣房的灯光里,在洗衣机运转的声音里,在中年魁梧大叔哼唱着的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摇滚歌曲里,垂了眼。 对话框里,林亦扬的头像旁出现了一句话—— lin:有男朋友吗? 她的手指悬在那…… lin:或者说。 lin:看得出来,我想追你吗? 第19节 第14章 雪后的风景(5) 长发悄然从耳边滑落,扫过手机,她悬在手机屏幕上的手指一直落不下去, 时间跳到了下一分钟,漫长地像过了一个世纪…… “是不是信号不好?”林亦扬突然问。 “啊?”殷果乍惊,抬头看他。 他收了手机,顺势起身,伸了个懒腰说:“这里信号不好,微信连不上。出去抽根烟。” 说完,从旁边的大叔身旁经过。大叔一米八几,身形魁梧,有一百八十斤上下,林亦扬倒是和大叔的身高不相上下,只是因为瘦更显高。他从大叔身后走过,身形如此一对比,走路姿势更像是二十岁出头的吊儿郎当样。 殷果眼瞅着他离开洗衣房。 魁梧大叔也眼瞅着他走,“嘿”了声:“你俩不说话,还以为是哪国人呢。吵架了吧?瞧这低气压的,我都只能哼歌。” 大叔讪笑着,抱起一叠衣服,走了。 殷果又看了一眼微信,头一下子压在了双臂里,趴在了长桌上。 在胳膊围出来的阴影处,睁着一双眼,看自己的鞋子—— 刚刚脑子里都是空的,现在却有成百上千的念头飞出来,零碎的、凌乱的,全没逻辑的。甚至在想是不是在开玩笑,可也没人这么开玩笑的。隔空就算了,还是面对面。 他突然说信号不好,人也走了,就是要带过这件事吧? 要不要也当没看到呢? *** 在洗衣房外,林亦扬站了一会儿。 魁梧大叔抱着一叠衣服出来,被他唬了一跳,看清楚是他之后,了然一笑,对里头打了个眼色,轻声说:进去吧。 大叔料定自己识相离开是成全了这对吵架小情侣,接着哼唱着歌,迈上楼梯。 林亦扬两手插着兜,在门外绕了两步,还是出了公寓。 他下来穿得衣服少,站在风里冻得不行,于是后退,靠在了门边,借着门避风,顺带着掏出一根传统的白色香烟,啪地一声,啪地一声,连着五六次才点燃香烟。 有点后悔是真的,问得急了。 估摸了两三天没好好睡,头昏脑涨回来,冲了个热水澡,人太放松了。 刚刚的气氛又太好,一时没收住,冲动了。 他是一个信奉多少付出多少回报的人,认为追姑娘也是这样,也还没做什么呢,也不指望人家真瞧上自己,慢慢来才对。 慢慢来,林亦扬。 林亦扬深深吸了三口,将烟雾喷出来,直接捞出手机给楼上的吴魏打了个电话:“拿件衣服下来,不用你,让安妹下来。” 陈安安是话最少的,一门心思除了台球就是台球,让他下来清净。 果然,陈安安没多会儿跑下来,把衣服往他怀里一塞,半个字没说。 “我闷,你比我还闷,”林亦扬揶揄他,“十好几年没见,不想和我说话?” 陈安安内敛地笑笑,从林亦扬手里接了根烟:“你让我下来,不就是因为不想听他们开你玩笑吗?” 不说话,可不代表心里不清楚。 林亦扬被逗笑,揉了揉陈安安的头发:“还这么矮,也不长个儿。” 陈安安一歪脑袋,避开来。 “哥给你点上。”林亦扬主动两手围拢着,给陈安安点烟。 陈安安是个不爱说话,情绪丰富敏感的人,总觉这动作像回到过去,眼眶一红,没来得及点上烟,已经紧紧抱住了林亦扬。他个矮,只到林亦扬的鼻梁处,再往林亦扬肩膀那里一埋头,像个大姑娘似的。 林亦扬怕他哭,叼着烟,去拍拍他后背:“抱得松点儿,你这样,让人看了误会。我还怎么找媳妇儿了。” “滚你丫的。”陈安安带着鼻音骂。 林亦扬被逗笑,拉开陈安安。两兄弟在公寓门外,零下几度里,哆嗦着聊着那些未曾有交集的过去。陈安安时不时红一下眼眶,还想往林亦扬怀里钻,林亦扬笑着寒碜他,楼上那么多学生在,还这样不端着老师的架子,忒丢人。 *** 殷果洗完衣服,磨磨唧唧烘干了,抱着一摞衣服回到公寓。 客人全走了,吴魏送兄弟去了,林亦扬在收拾房间。 客厅里,只有一个朴素的落地灯开着。 殷果反手关上公寓大门时,林亦扬正在把玻璃杯丢到水池子里,拿起抹布,在擦吧台。殷果隔着吧台,和他对视了一眼。 林亦扬以为她不会和自己说话,没想到她主动先开口问:“明天你回去吗?” 他点头:“对。” “上午?还是下午?要是下午,来得及去布鲁克林吗?”没等林亦扬回答,她又说,“我是随便问的,你要忙下周也可以。” 林亦扬刚要答应,殷果没给他这个机会,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卧室。 看着闭合的房门,他把白抹布搁在吧台上,两手撑在吧台边沿,看着台面,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这什么破桌子,这么难看?改天换个新的。 而房间里的殷果,还站在门边,手搭着门把手,在走神。 慌什么啊,都没问完。所以他到底要不要去?难道还要微信问吗? 她现在打开微信窗口,都不敢说话。 那三句话还是结尾。 忽然,房门被敲响。 她猛地松开门把手,心怦怦地剧烈跳着,隔着一扇房门听到外边的林亦扬说:“不用开门,约个时间。” 她心怦怦地跳着,没吭声。 “十点出发,你看怎么样?” 殷果“嗯”了声。 外头的人估计没听到,停了两秒说:“十点半也可以。” “十点吧,”她终于说着,嗓子发涩,“十点。” …… 门外,林亦扬的手撑在门框边,低头,对着房门低声说:“明天见。” 女孩子的声音在回答他,明天见。 林亦扬在门边立了会儿,吴魏回来,撞见这一幕,还以为自己眼花了。这是干嘛呢?刚私会完?亲了?在门边回味呢?这进程有点儿快啊,不就在洗衣房里约会了没多会儿吗? 林亦扬掉转头,把桌上抹布拿起来,走神太过,悬悬将抹布当作毛巾擦了脸。 万幸,最后在吴魏贼兮兮的目光里,把抹布丢进水池子。 吴魏一脸狐疑地观察着转身的林亦扬,瞄着他,看他有模有样地收拾屋子,懊恼刚刚没强硬代替安妹送衣服。安妹那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问了半天都没说出个四五六来,白白浪费了唯一去偷看林亦扬约会的名额。 到凌晨,殷果还是没睡着。 她怕吴魏或林亦扬还在客厅里用电脑,抱着被子,坐到窗边上悄悄打语音电话。一开始扭捏,顾左右而言他,扯了半天洗衣服的事,连带抱怨烘干不如阳光晒。郑艺以为她是在分享生活见闻,还在给她吐槽,刚到这里念书时,不知道不许户外晾衣服,把衣服挂在了宿舍窗外,还被同学警告是违法,吓得赶紧捞了回来…… 郑艺巴拉巴拉,说了半天。 殷果终于支支吾吾问她:“过去有人和你表白,你都怎么说的?” “干嘛?有人要追你?” 殷果辩白着:“是我俱乐部的女孩,在咨询我,我不知道怎么建议。” “说了什么?怎么表白的?你要告诉我才有建议啊。” 她一字不差背出来:“‘看得出来,我想追你吗?’” 郑艺砸吧品味着这句话:“听着不太认真。” 有吗? 殷果倒是觉得他挺认真的:“假设是认真的,你怎么回?” “分情况吧,我要是喜欢他,就说‘看不太出来?要不你再表现的明显点?’要是我不喜欢……那就不回,等他自己找台阶下,这事就算过去了,当没发生。” 殷果琢磨着,好像人和人面对事情的处理方式有很大不同。千人千面。 为什么不敢回,是不知如何措辞,如何应对——怕说“没看出来”,人家误以为自己是拒绝,也怕说“看出来了”,就让他误以为自己答应了。 她自己还没整明白呢。 不是来比赛的吗?所以现在自己在干什么?考虑可能性吗? 殷果哀怨用被子里蒙上头,自暴自弃地决定:不想了。 现在是三月,少年和青年组即将开始,正式公开赛就在下月了。比赛完她马上回国,他在这里,见面都没机会。 她六点多睡醒。 平日里,吴魏和表弟都醒得早,她起来时俩人通常都出门了,一个玩,一个兼职赚钱,所以她在公寓里一直很自由。今天开门出去,想去洗手间,却发现里边亮着灯。 殷果穿着一身白色运动衣,内里带绒布保暖的那种,在客厅晃悠也不冷。 她在沙发上坐着等洗手间的人出来。没太睡醒,垂着头,脚上的拖鞋一下下地踢着,啪嗒落地,啪地又落地。林亦扬从洗手间出来,见到的就是这一个画面,她低着头,长发挡着大半张脸,还在迷糊着打瞌睡。 “在等洗手间?”他问。 殷果一抬头,和他视线撞到一处:“啊?对,你用完了?” 林亦扬让开洗手间的门,殷果绕过他。 两人错身而过,她敏感地闻到他身上的香味儿,刚洗完澡的那种味道。昨晚不是洗过了吗?一天要洗两遍? 她掩上门,上了锁,看到镜子前的水池边摆着几样没见过的男士洗漱用品。不是吴魏的,也不是表弟的。殷果猜到是他的,发现了一个刮胡刀。 他竟然用的是刀片,不是电动的,好神奇,不会刮破吗? 门外,林亦扬摸着自己的下巴。其实他洗完澡,刮了胡子,发现毛巾太旧了,想出来换条新毛巾,还没来得及收拾洗手间。可一见到殷果也不能多说什么,先让她进去了。 第20节 这刚六点,没想到她起这么早。这一星期都太累,怕一睡就是整个上午,所以特地早起出去跑了个步,回来冲个澡,清醒着和她去布鲁克林。 殷果洗漱完,对着镜子看自己脸上,睡得不好,冒出来一个痘痘,在下巴。 可冒的真是时候,她用食指比划着,懊恼自己没化妆的习惯,不然备着遮瑕膏应该可以一解燃眉之急。额头的刘海因为洗脸湿了一点,她用纸巾按住吸了吸水,用手指拨开,自然了一点。 再回到客厅,林亦扬在煎鸡蛋:“吴魏去波士顿了。” “五点走的,”他说,指两个白盘子,里边有炸好的薯条:“早饭一起?” 殷果答应着,又补了句“谢谢”。 相安无事的早餐。 相安无事的龙虾意面之约。 林亦扬背着大运动包和她去吃饭,里头装着电脑和杂物,一看就是时间不足,要从布鲁克林直接去火车站。两人在地铁里告别,人很多,林亦扬又赶火车,没顾得上多说两句话,在换乘的站内,彼此挥挥手,掉头各自往各自的路上走。 殷果要坐的线路乘客多,她到站台上,站了不少人在等车。算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自己坐,祈祷要最好的车,有报站有电子屏。 两分钟后,轨道尽头出现了灯光,地铁轰隆驶入,正是她要等的那条线。 殷果跟着几个人迈入车厢,左右看了一眼。 “往右边走。”身后的人指挥她。 好耳熟—— 她回头,睁大双眼望着他,是已经掉头去另一条地铁线,要赶火车的林亦扬。 林亦扬也刚进了车厢,后头还有人,没多余的话,推着她往右边走,让她坐在了自己的面前,唯一空着的座位上。 殷果脑子没跟上步伐和动作,人落座,被动靠上椅背。 而因为车厢里的人多,林亦扬站得离她很近,腿挨着她的膝盖,甚至是和她双腿交差在一起的…… “你不是去赶火车了吗?”殷果小声用中文问。 林亦扬低头说:“怕你坐错站。” 第一次坐地铁殷果控诉过纽约的地铁,他都还记得。刚走了没多会儿,还是追了过来,及时在远处看到站台上的殷果,幸好追上了。 殷果指电子显示屏:“有这个,我找得到地方,”她想到他的火车时间,替他着急,轻声说,“你下站赶紧下去,还来得及赶火车。” 林亦扬低头看着她,“嗯”了声。 地铁一开动,车厢里的人都在各自的小天地里,或是聊天,或是盯着一处发呆走神。殷果感觉自己和林亦扬的腿一直在随着行驶晃动摩擦着,渐渐地,脸热了,手心出汗,人愈发不自在,眼睛也不知该看哪儿。 这一站好长,怎么还没到。殷果想。 “昨天——”他说了两个字,又停住。 殷果抱着自己的背包,仰头看他。 林亦扬其实是想说,自己昨天就是头脑发热,直接问的,但殷果不需要放在心上。他不想让她误解,自己是个刚认识没几天,没说过两句话,趁着殷果在异国他乡,就想要泡她,等她回国就一拍两散的那种男人。 不过看着殷果的双眼,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像今天这样慢慢相处着也不错。 报站声响起,车已经开始进站了。 车缓缓停下。殷果又在想,这一站好短,还没说完呢。 “到公寓告诉我。”他好知道她是安全的。 林亦扬调整了一下运动背包的肩带,挪动脚步,被殷果一把拽住了背包的肩带。他一愣,在下车的人流里停下,被身边人撞了一下肩膀。 殷果马上松开了手,脸颊滚烫,压低声音说:“你到dc了,也告诉我。” 前后左右的乘客,只有他们能听懂彼此的话,这是属于他们的母语。 林亦扬停了半秒,低头一笑,真想拍一下她的后脑勺,其实今天一直想做又屡次打消了念头。到最后,他收住了,再次调整了自己的运动包肩带:“好。” 他快走两步,从车厢跳上站台。车门在他身后闭合。 殷果回头去看,玻璃不太干净,还有几个刚下车的乘客挡住了他。在车再次启动后,她看清了他。可惜只有三四秒的功夫,光没了,他也不见了。 呼啸而行的地铁带着她再次进入了漆黑的轨道。 车厢空了不少,可林亦扬像还站在她面前,两人的腿和膝盖还挨着……殷果心里麻麻的,控不住地搓了搓自己的膝盖。不要再想了。 第15章 滚滚红尘事(1) 殷果在球房练了没多久,回到公寓。屋子里空无一人。 她在洗手间,看到林亦扬早上走得太匆忙,没收妥的刮胡刀,想到一个问题,一直不收起来会不会对刀片不好,没经验。 她靠在门边,打开微信想问他。 于是——再次看到了那三句话,摆在那,仍旧是两人最后的对话。 今天一起去了布鲁克林,吃了午餐,在海边溜达了好久,还对着那个网红的大型旋转木马讨论了半天。又一起坐了地铁,甚至他为了怕自己坐错站,跟着白白坐了一站……殷果头靠在那,这算在约会吗? 刚拉住他的背包带子,想说的是:我没男朋友。 后来没磨开面子,不过他应该有感觉吧?让他到华盛顿给自己消息,听得懂吗? 殷果仰头靠着门框,觉得硌得慌,拆开马尾辫,让头发散下来,又盯着那个刮胡刀看了半天,又想到林亦扬。 突然,手机震动,正是刮胡刀的主人。 他发了一个定位,是dc火车站的。他到了。 这是两人分开前的约定,真是个……遵守承诺的男人。 小果:我也到了,在家。 她想了想,决定坦诚一点,快速打字,趁着自己没后悔赶紧按下了“发送”—— 小果:还有,昨晚你的消息我看到了。我没有男朋友。 没来得及喘口气,林亦扬就回复了。 lin:知道。 怎么可能? 小果:谁告诉你的?你问过我弟? lin:你如果有男朋友,今天不会和我出去。 lin:合理吗?这个推断。 如果没有昨晚的三句话,今天就是个普通午餐,可有了昨晚的问题,今天吃饭就不单纯了。说得倒也没错。 殷果刚要回,大门打开,是吴魏回来。 吴魏提着一袋打包的晚饭,一进屋就看到殷果穿着防寒服,围着围巾,戴着帽子,不知道要出去还是刚回来的样子,靠在洗手间边抱着一个手机在笑。满屋子只有那里有光源,黄色的光,她偏过头瞧吴魏,眼神有点乱,把挡着大半张脸的围巾拉下来:“你回来了?” “啊,对,你这是——”吴魏说,“出门?还是刚回来啊?” “刚回来。” 殷果像做坏事一样,离开洗手间,回了卧室。 吴魏实在摸不到头脑,探头,看洗手间里有什么东西,能让姑娘笑这么开心…… *** 林亦扬在汉堡店的二楼,靠墙边的一个四人桌上,撕开包裹着汉堡的纸,咬了口。 他低头看手机,是两条新消息。 无所谓:人姑娘站洗手间门口傻笑,我瞅了半天,也没懂她笑啥呢。对了,你那刮胡刀我给你收起来了,搁洗手间也不用,该钝了。作为回报,你告诉我一句,亲了没? red fish:嗯。 先看着吴魏的消息,再看殷果的。 一堆字,一个字,却还是后者更生动一点儿,他能想象出她这个“嗯”的声音。 林亦扬嘴角带笑,喝了口可乐。 面前,和他约好一起回学校的同学刚到,走上二楼,笑着坐到他对面:“听他们说你要进新华社了?华盛顿分社?” 林亦扬点头。 “那挺好的。”同学评价。 是挺好的,在没认识殷果前。 新华社的华盛顿分社,他一个师兄也在里边。当初面试时帮了忙,师兄家在国内,准备在这边留两年就回去,而他填意向时是选的定居在dc。 他咬了一大口汉堡,缓慢地嚼着。 这些年,他过日子是只看今天,明天都懒得多想。人不能想太多,计划太多,顾虑太多,会削弱执行力。 而现在,他要开始学会多想想了。 *** 一周很短,尤其当日子只有单调的训练时,更是过得快。 殷果虽然没直接问他这周周末会不会来,但潜意识里已经将时间做了调整。周五特地训练得早了点儿,在六点时就到了家。 她租住的公寓在三楼,没等电梯,直接爬楼梯上去的。 到门外,特意听了一耳朵,不吵。 下周就是青年组和少年组的比赛了,估计东新城的那批人要封闭训练,不会过来了。 她猜想着,掏出门钥匙。 “姐在球房呢。”表弟的声音从楼梯传上来。 和谁说话呢?不会碰上林亦扬了吧? 她惊喜回头,看到楼梯转弯处,先走上来的是表弟,随后,是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西裤,外边套着一件的黑色羊绒短外衣的男人。 男人抬眼。 第21节 殷果心一颤:“哥……” “嗯。”孟晓东答应了。 表弟谄媚地跑上来,从殷果手里接过钥匙,狗腿地给自己的亲哥开门:“这儿可好了,你看看,等定了学校,我准备直接续租一年。” 表弟平日里最怕—— 不,应该是家里大小孩子平日里最怕的就是这个人。他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优秀得要上天的那种人,家里亲戚管不住孩子的,都喜欢交给他训,在孟晓东手里挨揍的人可不少。孟晓天这个亲弟弟挨揍最多,殷果是女孩,挨骂而已,算不得啥。 “你不是不过来吗?”殷果让到一旁,小心地问。 孟晓东走入,殷果和表弟紧跟其后。 公寓里没人。 表弟开了灯,孟晓东环顾公寓。 “我来不是找你,”他回说,“连这种比赛都应付不了,还打什么职业?” 我也没说我应付不了。 殷果暗自腹诽,好脾气地又问:“那是来看青年组比赛的?” 他们俱乐部的人来得晚,下周六开始比赛,要周三才会到,倒几天时差适应下,直接上赛场。不像东新城他们很宽松,早带队到了,还要四处游玩消遣一下。 “我来找林亦扬,”孟晓东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他?殷果心里咯噔一下,匆匆和表弟对视一眼。 是表弟说漏嘴的,还是俱乐部教练们闲聊被表哥听到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孟晓东又问。 “说不太准。”殷果含糊地回答。 “你们两个不是和他很熟吗?” “我们两个……是和他关系不错,”殷果慢慢地说着,让自己保持逻辑性,试图掩盖住自己和林亦扬的那一点点不同于寻常朋友的关系,“他好像每周末都会回来,大概就是周五这时候,”她看表弟,“是吧?” “啊,对。”表弟和她配合着。 “有联系方式吗?” “我有,哥,我有。”表弟抢先说,主动替殷果挡子弹。 日常殷果对这个表弟,比亲哥哥对他可好多了,所以关键时刻,他第一反应就是扛下所有,保护好可怜的和一个小鸡仔一样的表姐。 “帮我问问,他什么时候到,”孟晓东提醒表弟,“不许说我在。” 哥你想干什么?殷果心里直突突。 她快速又和表弟互望了一眼。 表弟只好照实发了消息,很快林亦扬回复了。 表弟清了清嗓子,汇报说:“到楼下了。” 孟晓东应了声。他脱下外衣,对折,放在沙发一旁,上半身是量身定制的白色衬衫,袖口的袖扣是黑色。 殷果留意到表哥解开了一粒衬衫纽扣。 他穿衣规矩多,素来是扣紧的,该不会真要打架吧?不至于吧?十几岁的对手,高中就没再见过了,还惦记到今天要打一架? 殷果不敢说话,快速给表弟发了个微信,表弟被唬得发愣,没看手机。殷果挪到他身边,用脚踢表弟的鞋。表弟惊醒,看到她打眼色指手机,这才低头看了眼。 小果:你哥脾气不好,一会儿要是吵起来,记得拦着点。 天天:拦不住…… 门锁,有了一声响动。 三人齐齐看过去。 门外,林亦扬把运动背包搁到地板上,钥匙插在钥匙孔里,他抬手揉了揉脖子,在火车上不小心睡着,姿势不对,僵了一路了。他的手指又绕回来,摸了摸下巴,有新出来的胡茬,两天没刮了,全忘。 推开门,第一个看到的就是殷果,她站在门口,长卷发扎成一个马尾,显得脸极小,弧度漂亮。林亦扬没想到她在门口,低声问:“不进去?” 殷果抿着嘴唇,一个劲瞥客厅。 “扬哥,”表弟硬着头皮,离自己亲哥哥那边近了两步,“这我哥,亲哥,我叫孟晓天,他叫孟晓东。” 这句是废话。孟晓东在到纽约时就说了,他认识林亦扬,具体怎么认识的,晓天没概念,在屋子里的四个人,只有他这个外行人不懂。 林亦扬听到“孟晓东”三个字,看向那个早打量自己半天的故人。 时隔多年,孟晓东还是孟晓东,一心只有台球,连平时的着装也和赛场上没差别,只要再套上无袖西装马甲和领结,就能上场比赛的严谨衣着。 而他呢?孟晓东皱着眉头,回看林亦扬这一身装束。 运动帽衫,外头套着一件休闲夹克,黑色运动鞋,尤其还是牛仔裤。右手拎着一个运动背包,胡子都没刮干净,头发也乱,站姿也是一半倚靠在门边的散漫状态。 几秒的寂静。 啪地一声,林亦扬把运动包丢去墙边。那个运动包很脏了,这回他本来打算洗一下的,所以都是到处扔。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下,暗示孟晓东领口扣子没有纽合:“不像你的作风。” “屋里太热,自己解开的。”孟晓东说。 林亦扬拉开外套的拉链,随便一脱,丢到沙发扶手上:“是有点儿热。我洗把脸,你先坐。” “都是男人,不用这么客套,”孟晓东冷淡地说,“多脏的人没见过?” 林亦扬揉了下脖子后,还是很疼,估计用热水冲一冲会好点:“没和你客套,脖子疼,想用热毛巾敷一敷。” 他直接进了卧室,声音从里边传出来:“你要找我有事儿,就等着。” 孟晓东几乎以为自己见到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如果是过去的林亦扬,不会这么随和,包括进门时和殷果说话的那种神态,那是在他身上绝不会出现的态度。他懂得给人留情面了,懂得人情冷暖了,可在孟晓东眼里,他就像被人拔了毛,从在高空遨游飞翔的鹰成了一只躲在美利坚的斑鸠。 林亦扬没多一句废话,进了洗手间。 表弟一个劲说好累,好困,回了卧室。殷果也进了卧室。她虚掩上门,担心地坐在床上,从门缝里看外头。十分钟过得极其慢,完全是数着秒数度过的。 大概在几分钟后,她从门缝里看到洗手间的门开了,林亦扬穿着运动长裤,打着赤膊走出来。一条细细的缝,看不到具体的画面。 “殷果。”表哥在门外叫她。 她刚要答应。 “把门关上。” “哦。”她答应着,推上了门。 一声轻微的锁芯扣上锁眼的声响,外头人说什么再听不到了。 林亦扬站在客厅里,刚刮干净了脸上的胡茬,刚用热毛巾压了几分钟,不太有用。他光着上半身,在客厅靠墙的塑料杂物柜里找扶他林:“想说什么,还让人关门?” “还没想好怎么开场。”孟晓东说了句实话。 “那你慢慢想。”他答。 两人都故意压低声音,不想让卧室里两个小朋友听到。 林亦扬把凉了的毛巾丢回洗手间,打开纸盒子,倒出一小塑料管的扶他林,拧开,挤出了一点,抹到脖子后。人绕进卧室,挑了件干净的短袖,又走出来。 “想好了吗?”他问。 “我是来找你的,这些年你一点消息没有,要不是晓天说起认识两个哥哥,我真没想到你和吴魏会在纽约。” 他没吭声,把药丢回到塑料抽屉里。 “你不打球了?”孟晓东是个不爱拐弯的人,打了个直球,“不觉得可惜?” 他关上抽屉:“一直打,赌球来钱快。” 孟晓东听得不太高兴:“不想聊赌球,你知道我脾气不好。” 他斜了一眼孟晓东:“陪你聊几句不错了,懂不懂什么叫假客气?” 四目相接。他们两个昔日的对手,在这一刻的静默里,再次端详着彼此。 一晃多年,也变,也没变。 当年他们三个人里边,孟晓东长得最娘,偏秀气,却是骨子里最正直、最严肃的一个。而他,长得一张乖戾的脸,里外如一,性格也最难揍。只有江杨,道貌岸然、正人君子、斯文有礼,其实一肚子“坏水”,每次都能化解他们两个争斗。 而现在,江杨不在。 让林亦扬乍一面对孟晓东还真吃不消,多年养出来的假涵养即将破功。 林亦扬叹口气,先打了圆场:“你一个世界冠军,和我这个无名小卒较什么劲?” “会自嘲了?过去的小扬爷呢。”孟晓东不吃他这套。 “都奔三的人了,还什么小扬爷,”林亦扬自嘲,“能不聊过去了吗?故人相见,吃吃喝喝可以,叙旧就免了。” “好。”孟晓东意外地答应了。 下一句就是:“那聊聊我妹。” …… 他没吭声,一双眼盯着对方,似嘲非嘲。 好像在说:战术不错? 孟晓东难得,在进屋后,露出了第一次笑容。 也像在回:我又不笨。 来的路上,孟晓东已经通过弟弟给的信息,猜到了七八分。刚刚林亦扬一进门,看他的状态,还有殷果惴惴难安的小表情,就提升到了九分。 而此时,林亦扬的神态,更让他完全确定了。 “猜对了?”孟晓东乘胜追击。 林亦扬终于笑了:“孟晓东,你幼不幼稚?” 孟晓东也笑了:“难得抓你个把柄,感觉不错。”他把沙发角落里的外衣拿来,穿好,又说,“听说楼下有个球房,走两杆,让我试试你有没有这个资格,在众多追求者里插个队。” 林亦扬不太爽这句话:“想找借口和我打球,不用这么迂回。” 孟晓东算默认了:“楼下见。” 提殷果只为给彼此一个借口,孟晓东太怀念和他打球的日子了。 第22节 正因为是对手,才是最好的朋友,是那种不需要一起宿醉胡闹、不需要彼此交心胡侃,而是在一次次比赛里成就的深厚友谊。 “找件衬衫套上,”孟晓东离开前,丢下了最后一句话,“我不和穿这个的人打球。” “这个”是指他身上的短袖。 人走了,门也关上了。 真是欠揍,这点倒没变。 林亦扬放下杯子,回了卧室,打开衣柜翻找着吴魏的衬衫。吴魏和他身材差不多,衣柜里衬衫不少,大多也是备着比赛用的。林亦扬扒拉了一会儿,拿出一件纯黑色,解开纽扣,将身上的半袖脱下来。他光着上半身看那衬衫半天,手指捻着料子,手感真不错。 小时候穿得都是最普通的,睡前要有褶子,用湿毛巾抚平折痕,挂起来,第二天穿去比赛。 也许是对衬衫西裤有奇怪的、抹不掉的情感,他这些年没买过一件自己的,临时要用也是借。 那套赛场着装的要求倒还记得牢,忘不掉:长袖衬衫,深色西裤,衬衫上所有纽扣都要保持纽合状态,包括袖口也是,上衣要束在西裤里。 林亦扬套上了衬衫。 门口,殷果听到大门被关上,偷偷摸到吴魏卧室门外。 她轻轻推开半掩的房门:“我哥没怎么你吧?” 话音悄然止住,她扶着门边沿,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于往日的林亦扬。房间里,窗帘是半拉开的,有光照在他的上半身。他在一粒粒纽着衬衫纽扣,黑色的衬衫让他的那张脸变得很不寻常,很…… 林亦扬到她跟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得到的低音,问她:“还能看吗?” 他说的是? “我穿这个。”他指得是衬衫。 很多年没为打球穿过了。 第16章 滚滚红尘事(2) 俱乐部里的大小少年、青年还有男人们比赛的标准衣着就是衬衫西裤,她以为自己早看得审美疲劳了,可还是想多看两眼他现在的样子。 殷果悄无声息地指了指自己的领后,在暗示他。 林亦扬看懂了,没动。 她小声说:“领子没折好。” “哪里?”他低声问。 …… 殷果左手绕过去,点了点那里,这回是碰到了。 林亦扬领会了意思,右手绕到自己的脖后,三指捏着领子外围滑了一圈到领口的塑料纽扣位置,不平的褶子没了:“还行?” “嗯。”她努力单纯地理解为还是在说衬衫。 但估计是职业病,留意到他穿着的西裤上没有腰带,想说,要不然你去找我弟借一根,算了,又不是上赛场。 林亦扬和她面对面,腿挨着腿,站了约莫半分钟的样子,才一笑。掉转头,去衣柜的裤子堆里捞出了一根黑色皮带,不像孟晓东那么高档,是吴魏打折时淘来的。他是肩宽腰细,勉勉强强最后一个扣眼能用,起码裤子不会掉下来。 殷果看他往自己腰上穿皮带时,不好意思再看了,扭头出去。 “你哥,”他交代着,走出来,扣好皮带前搭扣,“找我玩两杆。想看就去看看,”他说,“不想看在公寓等着,一会儿我回来。” 林亦扬最后拍了拍她的肩:“走了。” 他越过她,拎起进门时丢在沙发上的外套,打开公寓大门,反手撞上,边下楼梯边琢磨,一会儿是让一让那哥们,还是真刀真枪地干? 这是个需要认真考虑的问题。 反正几分钟的路,天气也不错,他没穿外套,拎在手里就到了球房外。 孟晓东在地图上找到这间球房,在门口等他。 林亦扬也没和他多扯,要了那个房间。因为殷果一直训练,所以从下午到晚上都直接包场的,这是林亦扬私底下打得招呼。他一出现,里头的大叔们都在和他招呼了,极热情,甚至在说,你那个小女朋友真是用功,日复一日训练。 孟晓东听在耳朵里,瞄了一眼他。 林亦扬当什么都没听到,关上门,指了指面前的九球台子:“打这个?” 孟晓东说:“你应该知道我,除非转行,或是退役,是不会打九球的。” 这是他尊重自己项目的表现。 林亦扬闲闲一笑:“我从退社,就没碰过斯诺克的台子。” 两人互相递了一眼,看上去谁都不会让步了。 林亦扬把桌子上的一颗橙色的球拿起来,在手里颠了颠,说了句:“等着。” 人出去了。 孟晓东靠在窗边看外头渐黑的街道。几次来比赛,都是住特定的酒店,和俱乐部人一起,球房也是预定好的,比较大和干净,不吵不闹。这种小球房,外头喝酒的,门口抽烟的人不少,闹腾,还有音乐,真像小时候。 没多会儿,林亦扬左手拎着个球杆,右手抱着个纸盒子回来了。 白色外皮的纸箱子里装着斯诺克一套球。这里也是只有一个斯诺克的台子,玩得人不多,平时都空着,球都用个过去装饮料的纸箱子装着。他把纸箱子的球全倒在了台子上。 1白球,15红球,6彩球,一共22个。 怕有缺失的,他用手扒拉着,在台面上清点着球。猛一看到满桌红球,尤其还是在不属于它们的蓝色桌面上,还挺不习惯。 林亦扬屈尊弯了腰,用手一个个摆球:“九球的台子,斯诺克的球,我们各让一步。” 九球的球桌比斯诺克的小,袋口比斯诺克的大,孟晓东没玩过这么小的球桌,而林亦扬十几年不打斯诺克。如此一弄,也算公平。 林亦扬指了指外头,意思是:挑杆子。 他知道孟晓东没带自己的球杆:“公共的,凑合凑合。” 回来时,孟晓东从钱包里摸出了一枚硬币。 斯诺克和九球不一样,开球权没什么优势。他们过去在赛场上,都是裁判抛硬币决定谁先开球。林亦扬不想抛硬币,直接说:“来者是客,你开。” 因为要计分,他叫了个懂斯诺克的老人家进来,帮两人计算分数。老人家来这个球房的次数不多,对林亦扬并不熟悉,但一进门就认出了孟晓东。 这个国家虽不热衷斯诺克,可“世界排名前几”这样的描述还是很吸引人的。那位临时裁判悄声一传播,球房里的人全都围了过来,在门口旁观比赛。 两个人,一个黑衬衫,一个白衬衫,都穿着西裤。 林亦扬比孟晓东更高一点。亚裔人显年轻,在中年大叔眼里,他们都像是二十岁刚出头的小伙子。 第一局是孟晓东的。 孟晓东击球一贯很稳,从小就以准度成名,他把每个球送入袋前都要端详一下,略作思考,但都会在25秒之内击出一球。 林亦扬在他打时人靠坐在墙边的台球椅上,看着满桌的红球,有那么几个瞬间的恍惚,这些是斯诺克才有的红球,每一次红球应声落袋,都有熟悉的画面从脑海闪过。 他以为,第一局孟晓东能一杆收完,还特地问人要了一杯热水暖胃。 可没想到,这位大少爷在这个不知名的小球房意外失手了。 “换你了。”孟晓东说。 他嘴角带笑,放下杯子,从台球椅上下来,带着让孟晓东熟悉的玩闹劲儿,一手握着球杆,一手插在口袋里,先俯身,借着桌灯的光看了台面上剩下的所有球:“想让着我?” 孟晓东不搭理他的调侃。 穿着黑衬衫的男人提着球杆,绕了大半的球台,突然俯身,一个用力,毫无悬念地击落一个红球。他直起身,食指指着最远处的那颗黑球,无声地告诉孟晓东:我要打那个了。 斯诺克和九球玩法不同,是记分制的。 要先击落一个红球,再任选一个彩球打。每次彩球入袋,都要拿出来,放回原位。直到桌子上15个红球全部入袋后,彩球就不用再拿出来了,一个个按照顺序打入袋。 红球1分,黄球2分,绿球3分,棕球4分,蓝球5分,粉球 6分,黑球7分。 简单来说,想要拿高分,就要不停打入分值高的彩球。 还有许多规则,稍有不慎就会扣分。 …… 所以在这个黄昏,球房里出现了千载难逢的一幕—— 速来喜欢打快球的林亦扬停下来了,能让人看到他思考的过程了。除了孟晓东,外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是在回忆,斯诺克的规则是什么,这些球是多少分。 两人都是高手,在三局后全进入了比赛状态。 林亦扬越打越快,在第四局一杆全收,赢得了满室的掌声和喝彩,有人举着啤酒瓶,大喊着“lin”,纯粹是为他加油。 然而林亦扬只是一耸肩,指外头的墙角说:“一箱啤酒,我请了。” 这一句话引来了更大的欢呼声。 到第五局,轮到了孟晓东开球。 林亦扬回到台球椅上,老板儿子马上凑过来:“他是谁?”小孩好奇问。 “过去的——”林亦扬顿了一顿,缓慢地说了一个词,“兄弟。” “职业打斯诺的?”小孩又好奇问。 林亦扬点头。 “裁判说他在世界前五,奖金很高。” 林亦扬不熟悉现在的行业,那天江杨用孟晓东举过例子,给他讲了现在的奖金制度。本赛季至今孟晓东世界排名暂居第五,奖金累计六十多万英镑,这个年入确实不低。 不过也就那么回事。 他再努力一把,工作上的事儿再多找几个选择,过上几年,想要追平孟晓东也不难,和殷果在一起应该不算寒酸。 想到这里,他不禁一笑:想什么呢?林亦扬? 他右手从额前的头发捋过,让自己能再清醒一点,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纸钞,递给老板儿子,耳语了两句,让他去柜台结清啤酒钱。 小孩听话地跑腿去了,再回来时悄悄趴在他肩膀上,耳语说:“你女朋友在门外。” 殷果? 林亦扬掏出手机,找到red fish。 lin:来了? 第23节 red fish:……我让他不要告诉你的。想等你们打完再说。 lin:打完了。 red fish:这么快?谁赢了? lin::) 他把手机搁在椅子上,走到台球桌旁,拍了拍边缘:“收球。” 这一局还没分出输赢。 孟晓东直起身:“你能不能认真点?” 林亦扬倚在那,毫无战意:“累。” 有句话懒得说:我坐几个小时火车回来,又不是为了和你打球的。 林亦扬看桌上还剩了三个红球和所有彩球,端了球杆,一个个快速打入袋。击球快,入袋快,走位也快,也不管什么斯诺克的规则了,一个个收进去完事儿。 最后桌面只剩下白球和黑球,他纯粹为了好玩,俯下身,将下巴轻压在深棕色球杆上,视线里,有殷果的身影,她在一堆糙老爷们身后张望着这里。 他一笑,用力重重一击—— 黑球飞一般冲向底袋,在一声钝响后,径自落袋。 孟晓东看着袋口那颗要进未进的白球,赞许地笑了。 力度如此大的一击,黑球很容易反弹出来,白球也很容易跟着落袋,然而都没发生。没有成千上万次的实践,怎能打得如此漂亮? 林亦扬还是过去那个人,追求的是每一杆、每一次进球的绝对完美。 殷果也不晓得谁赢了。 待到众人全散了,她到门边望向记分牌,已经擦干净了。 孟晓东擦干净了双手,抬腕,看手腕上那块银色金属表,问殷果:“你和我回去吗?俱乐部定的酒店?” “不了吧,天都黑了,”殷果说着,“明天我去看你。” 孟晓东答应了:“送我出去。” 平时没这种要求,恨不得全天下人都不要耽误他训练,今天吃错药了? 殷果暗暗嘀咕着,跟孟晓东出了门。 刚在外面等着他们结束球局,吹了好久的风,进去没几分钟又出去,风顺着耳后的脖领子一个劲儿地往里头钻。门口路边停着一辆餐车,陈列着一排红红绿绿黄黄的酱料瓶,随着风,贴在车身前的食物海报一掀一掀地。 黄色的灯,照着他们的脸。 “我给你叫车。”她对表哥说。 “不用,我去找地铁。”孟晓东到餐车前,先要了个热狗。 殷果等在深棕色的木门边,避着风,今天表哥真是怪怪的,可以回酒店吃饭,非要在路边的餐车买热狗。没多会儿,餐车里的人递出来了一个新做的。 孟晓东接了热狗,回到殷果身边。 当年在比赛后台,有姑娘把林亦扬堵在更衣室里边,还是自己给解得围,真是记忆犹新。时隔多年,他和自己妹子凑成了一对,也是缘分。 孟晓东低头,咬了口热狗,皱起眉。他不吃辣的,莫名其妙要人加了辣酱,也没法当着妹妹的面吐出来,于是硬着头皮往下咽。 他吞下嘴里的食物,终于开口:“你们两个,是奔着结婚去的?” 殷果以为自己听错了,“啊?”了声。 “他人很好,家里条件差了点儿,主要是没爸妈。这点不成问题,要是你爸妈不乐意,我帮你摆平。” 殷果被表哥一个个直球打得直懵。 他没父母?不对,不对,为什么说到了自己爸妈? 孟晓东不停歇地说:“你努把力,拐他回国结婚。” 怎么就结婚了?? “哥你误会了!”殷果急着打断,“我和他没到那种程度!” 孟晓东笑了。 殷果被表哥笑得心虚,可确实不是那种关系啊…… 孟晓东看她涨红了脸,摸了摸她的刘海:“我们这行的职业年龄长,以他实力打到四十岁不成问题。他刚二十七岁,正该是黄金年龄,还有大把的机会。殷果,试试劝他回国,你不知道……”他有多高的天赋。 孟晓东的心情,殷果不会全懂。 当年他们都在国内崭露头角,一起苦练、比赛的人有一大批,如今所剩无几了。其实今天孟晓东来这里,还有一层目的,想试试他的基本功。台下十年功,台上一分钟,他但凡有一点懈怠,都不会逃过孟晓东的眼睛。 很欣慰,林亦扬骨子里还爱着、无法放弃这个运动。 可惜林亦扬这个人没好胜心。 他是最不追求输赢的人,赢球会高兴,输球也就输了,他更追求的是场场要打得精彩、打得出彩。就是他这种人,才能在三个少年中拿到最好的成绩。虽然十几岁的林亦扬一直自嘲自己比赛纯为钱,可一上场,大家都能看出来他不管是击球方式,还是走位,都是为了打得漂亮,打得高兴。 就是这样才难办,你用“要夺下世界第一”这样的口号,是没法触动他的。 孟晓东一直拿林亦扬没办法,赛场上没有,私底下也没有。他是真心祈祷,一段好的感情能改变林亦扬。真心实意的。 他卷好纸,不再吃手里那个热狗,重复着说:“一定要结婚。” “哥!”殷果窘得跺脚。 孟晓东心情大好,笑了声,找寻到地铁标识,往下一个街区大步而去。 殷果在门口驻足半晌,回味表哥那一番话。 手机突然震动,打开看,是表哥。兄妹俩上一条的互动还是孟晓东过年发的红包。 m:以为你会找个成熟点的,没想到喜欢个小白脸。 你才是圈内公认的第一小白脸…… 小果:我们还没在一起呢,真的。 表哥不回了。 “啪嗒、啪嗒”,轻微的打火机扣盖声。 如此轻,像落到了心尖上。 她意识飘了回来,回到球房这里。林亦扬单手斜插着西裤口袋,靠在门边,玩着打火机在看她。看这神态,该是出来一会儿了。 球房门口这一条街都在室外装修。带着锈斑的脚手架搭出一条长长的走道,在两人的头顶还悬着木板。此时天全黑了,木板挡去了路灯,黄色光照到两人的脚下。 话在舌尖上兜来绕去,也没说出来,都是表哥那一堆话,还扯到了结婚……让她都没法直视他了。她故作悠闲,开始观赏一个大叔到餐车旁买热狗,黄色芥末酱瓶子被挤扁了,在热狗的香肠上绕出了一道道螺旋圈儿。 林亦扬不厌其烦,继续玩着打火机。等着她。 餐车前的大叔走了,没人可看了,殷果只得再次瞅着他。林亦扬一笑,还是不说话。 殷果无奈地从左侧的木门后绕出来,到球房大门口的两节台阶下,站在他跟前,说了句不痛不痒的闲话:“你今天……回来的比上周早。” 上周这个时间刚到纽约,这周都打完球送走表哥了。 “想早点见你。”他扣上打火机的盖子。 球房里笑声很大,那帮人喝high了。夜幕降临,夜生活开始。 他在盯着自己,一直盯,一直盯。 “打火机挺好看的。”她继续废话。 “还行吧。”他说。 “你的?” 林亦扬摇头。 为了证明自己的真诚,殷果索性伸手去要,意思是:给我仔细看看。 林亦扬递出了打火机,做旧的银色不锈钢外壳在夜色里一晃,被他丢去自己的右手,左手一用力,就握上了殷果的手。 有人在笑,是刚出来,就掉头进去的球房老板儿子。 殷果心跳得发慌。 在纽约的街头,夜色里,好像所有人都在围观他握着自己的手。餐车老板,买热狗的路人,对面临街的餐厅室外的客人们,还有球房里的人……可其实谁都不认识他们是谁,谁也不会在意他们是谁。 有人在里边,叫着“lin”。 她被惊醒,想抽回去。 他答应着:“我不进去了,要带她去吃东西。”这么说着,人倒是没动,仍旧靠在门边的原位,将殷果往前拉了下,让她站得离自己更近了一点。 近到不管是谁路过,看到他们两个,都会毫不犹豫地认定这是在热恋的一对有情人。 第17章 滚滚红尘事(3) 林亦扬没站直,是为了配合她的高度。 他偏过头,闻到她下巴和脖子上的香水味,淡的、甜的,是果香味。人很累,火车近四个小时,再加上火车候车、大巴候车、等地铁这些路上的时间,单程大概要六七个小时。 每周往返十二三个小时,这时间都快能直飞回国了。 眼睛闭上,听觉会更灵敏。 他听到球房里的人还在讨论他和孟晓东的球局。甚至有人起了兴趣,在问那个临时裁判斯诺克的规则,尝试着要打一局。 老板翻找出来林亦扬给他拷的盘,放了一首歌,是《友情岁月》。 林亦扬这一代的男孩是受古惑仔影响的最后一批,摸了个尾巴,所以当初打工时出于私心想听,给老板弄了全部的电影插曲。 他听着歌,把右手上的打火机放到了裤兜里。 音乐声里, 有人问:lin那间包房,反正也没人了,能不能用? 老板回:人家先说好了,除了他女朋友谁都不给用。 殷果觉得他的下巴真要到自己肩上了。 第24节 “能抱吗?”他低声问。 …… 她被问得心一软,可还是故意说:“不能。” 声音很轻。 他听出了她的语气,笑着,歪过头去看她的眼睛。 如果目光能烫到人,那林亦扬就做到了。 身后有两个年轻人,说笑着从转弯处走来,要进球房。 因为林亦扬和殷果靠在左侧的门边,他们还特意绕了半步,想避开他们两个。可惜入口不宽,两个小伙子又是人高马大的,难免碰到。殷果感觉自己鞋后跟被人家踢到了,礼貌地往前让了小半步。这下,是真靠在他身上了。 林亦扬笑了:“不能,还往我身上靠?” 虽这么说了,但右手却还老老实实地什么都没干。 有风在吹着她的脸和头发,凉凉的。 “这里太窄了,”殷果迅速抽回手。 她掉转身子看餐车:“要不……吃热狗吧?”盯着人家老板看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总要照顾一下生意。 满手心的汗。是他的,也是自己的。 林亦扬看小姑娘脸上快挂不住了,站直了,叫着老板儿子,要小孩把自己衣服拿出来。人家马上给送了出来,仿佛就躲在门后,就等着跑这一趟。 “带你去韩国城。”他对殷果说。 这回没坐地铁,他约了车来接。 结果真是不凑巧,车经过曼哈顿的一条路时,正好赶上大youxing,路被堵得水泄不通。 司机问林亦扬,他们是选择汽车绕路,还是走过去? 林亦扬付了车钱,和殷果下了出租车。道路两旁,站了不少警察,手里拿着一捆白绳子,还有拿着木棍的,在看守着这里。殷果每回在国外撞上的都是白天的,在夜晚碰到乌泱泱的人群,举着各色标语从面前走过,人还是有点发虚的。 “上次来我也碰到过两回,是抗议警察误杀黑人,”殷果小声说,“这次又为什么?” 林亦扬倒是不太关心:“经常有,每次目的都不一样。” 有的不错,比如国庆日的很有观赏性。有的就很麻烦,他刚来时去旧金山撞见过一回,也是冬天,入夜就成了斗殴砸店的暴力事件。 虽然在曼哈顿的安全系数高,但已经入夜了,他并不想殷果在这里久留。 左右都是人,林亦扬将她让到自己前面,两手握在她手臂两旁,慢慢往前走。这样的位置,他能挡住左右和后边的人,他个子高也能看清前路。 这条路平时就人流多,眼下更堵了。 殷果走在斑马线上,和主路上举着标语的人群逆向而行,前面开始变得乱糟糟的,有人在避道退回来。林亦扬眺望下一个路口,估计是有人起了肢体冲突。 殷果右脸旁出现他的声音:“右转,换个路走。” 还没来得及转向,左右两侧的人群都开始乱了,殷果脚背一痛被奔跑的人踩到,她惊呼了一声,左肩又重重被人撞到。 林亦扬一把搂住她,拉着把她人拽到一个餐厅的门外。 他是聪明的,完全没选择在路上跑,而是找了不容易冲散的角落,把殷果推到墙边,背对着路,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路人和她。 殷果背贴着很脏的外墙,鼻尖贴着他的衬衫口袋。 因为太紧张,嗓子疼,耳朵也疼。 隔着一层布料,他能感觉心口的位置比旁边都要热,是她呼出的热气。 背后是不断撞到他身上的人,冲得快,撞得也很,林亦扬小腿一下钝痛,不是被人踹到了,就是被什么砸到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侧头看着主路那里,判断事态会不会更严重。如果严重,这里也不能久留。 幸好,只是小范围的闹剧。 受到惊吓的路人全跑散了,新来的路人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往前走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没事,”他对怀里的人说,“前面在斗殴,不是大事,那些跑的人是自己吓自己。” 他松开她。 殷果的视野开阔了,她心有余悸地扭头看,队伍还在前行。 “我们……就去这家吧?”她指小路对面的一家朴素的餐厅,“就吃这个。” 林亦扬点了下头,想搂着她过去,又觉得不妥,于是握着她的右臂,让她保持离自己很近的距离,贴身带着她斜穿过小路,推开玻璃门。 一家本土的便宜餐厅,里边坐着的都是本地人。 老板在收银台后,看到林亦扬举了两根指头,说是两人后,拿着两份餐单把他们带到里侧一个靠墙的四人位。 餐单搁到桌上,换了个人点餐。 殷果心还跳得不稳,人也不在状态,林亦扬随便指了两个东西:“鸡翅?薯条?” “嗯,好。” “意面?”他记得她特地请自己吃过一次,应该不会讨厌这个。 “嗯。” “什么形状的?面的形状?” 殷果茫然看他,意识仍在飘。在如此亮堂的偏黄灯光下,在闹哄哄的小餐馆里,在这一秒,在经历过刚刚被抵墙壁,脸贴在他心口被保护的事情,在被他握着右上臂,贴身拉着斜穿过一条路边还有生活垃圾的小路后…… 她看到他的脸,还有那双眼睛就开始神游,开始脸红,开始后知后觉地在心底完完全全地中了他的招。 “这里种类不多,有细长型的,扁平的,还有通心粉,螺旋的,还有千层的。” “通心粉吧。”她挑了个好听的。 林亦扬告诉点餐员是通心粉后,殷果反应过来:诶?不对,我最讨厌吃通心粉了。 这顿饭,是她自从过来比赛,所吃过的最难吃的一顿。 却是她和林亦扬第一晚正式的约会,意面端上来,食物形态一点都不美好,但有平时餐厅的三倍量。鸡翅和薯条也一样,都是平日吃得三四备量。量倒是足。 难怪,林亦扬只点了这三样,要了饮料。 殷果努力吃了三分之一,终于放下叉子,喝了一大口饮料。太难吃了。 林亦扬全程旁观着,到她放下杯子才说:“这么喜欢吃?” 他倒是把鸡翅都消灭了,并非为了美味,是不想浪费。所以自然判断出来了这家餐厅的评分水平。 “嗯,”她夸不出口,对不起自己良心,假惺惺指着杯子说,“这个柠檬茶好喝。” 全餐唯一及格的东西。 他眼睛真好看,鼻梁也是,嘴巴也是,下巴和脸型简直完美…… 人又高,头发乱糟糟的都好看,更别说现在这样刮干净胡子,打理过头发的样子了。之前怎么没觉得人长得如此优秀?难怪,孟晓天老要叫他“大帅比”。 殷果咬着吸管,和他从目光交汇到转向,盯着他身旁那个破了墙皮的地方,猛看着。 “我倒是觉得一般,不合胃口,”他说,“回去要弄点能吃的。” “你会做饭?”她视线挪回来。 “不太会,不复杂的还ok。”他答,拿起结账单,去买了单。 结果到了家,吴魏已经摆了一桌子的宵夜,顺便狠狠白了林亦扬一眼,把账单塞给他。林亦扬发现那家餐厅鸡翅味道一般后,就给了吴魏消息,让他准备第二餐。 不过殷果被晚餐的通心粉塞得饱饱的,吃不太多,全让表弟和吴魏扫荡了。 回到家里的他们在多余的两双眼睛注意下,没太多接触,吃到一半,殷果教练来了电话,她回房间去汇报训练情况,再出来,吴魏已经在收拾东西了,而林亦扬正好在和教授打电话,再次错过。到睡觉前,隐晦地交流了两句,各自洗澡回了房间。 倒是独自在房间里,才有机会交流了两句。 小果:你明天回去吗? lin:对。 小果:上午?下午? lin:和上周一样。 那就好,不会睡醒就不见人了。 小果:晚安,明天见。 lin:night. 互道了晚安,也关掉了手机,人却睡不着。 凌晨三点,殷果几番努力都召唤不到周公后,彻底放弃。她坐起来,翻看着手机里的俱乐部大群,还有九球小群。 现在是国内的下午,大家都在训练间隙,在讨论各种比赛,聊得热火朝天。 九球最近最大的一个比赛就是这个公开赛,群里,大家在核对着每个人到纽约的时间。 今明后三天,所有人都会抵达这里。小朋友们在下周比赛,而她是在下下周,在四月初进行为期一周的比赛,之后回国。 大家知道殷果是在睡觉时间,没人直接和她说话,仅有陈教练在两小时前给她留了微信。 陈教练:明天下午我到机场,如果不延误。 陈教练:等我到了,你搬过来酒店住,房间已经安排好了。需要调整你的训练计划,准备备战。见面细聊。 搬过去? 也对,是要搬过去。 当初租这个公寓,就有过这个打算。这个房间虽然租到四月底,那是为了让吴魏对房东有个交代,毕竟太短租也不好。 所以,最多过了这个周末,迟下周就要搬走了。 她抬眼,看自己房间的那扇门,默默出神。 门缝下有光,谁在客厅里?她尝试着用微信试探。 小果:睡了吗? 没有回复,那估计不是他了。 她关上台灯,头刚挨上枕头,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秒。她立刻重新坐起身,看自己的手机。 lin:刚看到。 小果:所以你在门外? lin:对。 第25节 lin:在客厅,出来吗? 殷果丢下手机,披上件运动衣,轻手轻脚到门边,右手握住黄铜色的门把手,向下一压。门刚出现一条缝隙,突然就感觉到被人推开。 高大的影子一步迈进来,反手就虚掩上了门。没有闭合是怕有锁的动静。 “你弟弟。”他压低了嗓音。 很快,有趿拉拖鞋的声音从殷果门口经过,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点儿。 “咋没关灯?”孟晓天半梦半醒地嘀咕了声,反手关门。 林亦扬也悄无声息地关上了身后的门。 她没开台灯,屋子里的帘子都是拉上的,也没什么自然光。 在漆黑的环境里,殷果站在他面前,甚至有种错觉,他是不是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应该不会,理论上不会……面前的林亦扬穿着整套白色的运动衣,应该是睡觉时换的,在睡前还没看到。 两个人都在等,等孟晓天回到房间,这样说话才不会被听到。 如此磨叽了三五分钟,脚步声绕回来,再次消失。 殷果松了口气,轻声问:“还没睡?” “找药。”他洗澡都没注意,睡到半截总觉得不舒服,爬起来看了看,是在路边躲避乱跑的人流时,被东西砸过的那个地方,下去一块皮。 “你生病了?”她心提起来。 林亦扬举起右手给她看,他正拿着药膏和纱布,还有一叠创口贴:“小伤口。” 林亦扬指窗边那个小沙发:“方便吗?我坐那儿?” “快进来。”她要打大灯。 林亦扬拉住她的手,指了指床头灯。 她照他的意思,扭开那盏小灯。 林亦扬已经在那个小小的软沙发里坐下,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了地板上。他裤腿是卷起来的,露出那块地方。这还是他第一次进这个房间,虽然吴魏已经租了这里好久了。 小沙发是殷果搬进来时买的,很便宜,都不能叫“沙发”,只是个大坐垫。平时她坐没问题,林亦扬毕竟是男人,坐在那暗红的软垫子里,略感滑稽。 殷果蹲在他身边,借着光看那个伤口,倒是不深,但很长的一条,像是尖锐物隔着布料生生划出来的。她皱眉,轻声问:“怎么弄的?” “火车上划的。”他随口编了个地点。 “到现在才知道?”这也心太大了,从下午到现在。 “也不疼,就没注意。” 殷果看着都疼。 他已经抹过药了,在殷果找他之前,在洗手间处理的。 林亦扬想着伤口不深,还是不上纱布了,穿裤子麻烦。他想贴几个创口贴,主要是明天在路上,不想碰到伤口,回华盛顿后撕下来,一两天就能好。于是他把那一叠创口贴撕下来几个,借着灯光,在想要横着贴几个。 “我帮你。”殷果蹲在那轻声说。 没听到他说话,她奇怪地仰头,借着床头那边的光,看他的脸。 林亦扬正在回看着她,因为这句话。 我帮你。 这句话他从长大就没听到过了。 没人有机会对他说,他也不需要。 第18章 滚滚红尘事(4) 夜深人也静。 隔壁人静是因为又睡着了。 而在这里是一个人的突然安静,导致另一个人的被迫配合。 “我自己来。”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怪。 平日被自己包装的很好的,用后天养出来的涵养、学历和台球技术堆砌围成的一个人,在这个公寓东面最小的房间里,内心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情绪:低落,无法释然,还有什么用语言无法表达的。 他撕开了一个,再次预估了长度,最后把手里揭开了一半的创口贴揉成团、丢进废纸篓。 还是用纱布吧,只是为了不被碰到。 他打开医用纱布,在腿上比划了一下,绕了一圈,太薄,于是加了一圈。 绕完发现忘拿剪刀,她也意识到了。 “等我去拿。”殷果丢下这句话,拿着手机,蹑手蹑脚地跑了出去。 她没开灯,用手机打出强光,找到了一把剪刀回来。林亦扬已经系好了纱布,接了剪刀,收了尾。用完了剪刀,特地靠墙搁着,免得殷果踩到。 “困吗?说会儿话?”他问。 “不困。”殷果拉过来一个方形靠垫,垫在地上,环抱着膝盖坐在他面前。 林亦扬腿太长,身下的沙发又矮,伸展不开,就把两条腿伸到她身子两侧,手臂也搭在了他自己的膝盖上。如此一来,倒成了她坐在他两腿当中,和他面对着面。 “我家里没什么人,爸妈不在了,有个弟弟,去年结婚的。” “这么早?”弟弟肯定比他小,结婚真算早的。 林亦扬的重点在前面,发现殷果一点不意外,猜孟晓东肯定说过什么。他盯着殷果的眼睛说:“我弟比我小好几岁,爸妈死那年过继给一个亲戚了,那家人没孩子,一直把他当亲儿子养,过得不错。他结婚时候我给了一笔钱,都给我退回来了,也不想麻烦我。” “那他对你不错。” 他点点头:“所以我这里就是家底薄,倒没多大后顾负担。” 殷果“嗯”了声。 可尬可尬的自我介绍,好像哪里不对?像在相亲,在介绍家庭背景。 两人在地铁上经历过相似的一场对话,她记忆犹新。 果不其然,林亦扬下一句就是:“你有什么想知道,随时问。” 但又和在地铁车厢里不同。 他说完,还在瞅着她。 她摇摇头:“没了,没想问的。” 数秒安静。 他不能让自己一直盯着人家看,略微环视了一下这间卧室。白瓷的台灯是房东的,藕粉色的床单被罩……应该是私人自己带来的。笔记本电脑在台灯底下,是银色的。 行了,该走了。 林亦扬觉得两人再如此共处一室,不发生什么都对不起大半夜偷摸说话半天的情绪,他果断手撑着地板,起身,把剪刀、纱布和一叠创口贴拿上,离开了她的房间。结果手里的东西刚搁在塑料柜里,身后的房门又打开了。 他回头看。 殷果心虚地指了指洗手间,默不作声地往那里走,等她关上门后,人还不在状态。其实是来洗脸的,一晚上没睡着,脸上油腻腻的,洗清爽一点睡觉舒服。她打着泡沫,竖着耳朵听外边,这回应该去睡了吧? 再等等,在等两分钟。 于是左手搓搓,右手搓搓,最后冲干净,重新打开了门,顺手关上灯。 刚迈出门坎,就看到他在洗手间外等着自己,吓得差点叫出来,幸好有多年赛场的心理素质打底,在声音从喉咙口跳出来之前克制住了自己…… “你还不睡?”她背靠门框,觉得再这么压低声音说话下去,都能应聘情报工作者了。 面前的人没说话,走近。 他低头,从她的额头上闻到了香味,像洗面奶,应该是大半夜去洗脸了。 殷果下意识往后靠,也不过是和门框贴得更紧了一分。 他继续看着她。 殷果紧张地抿了下嘴唇:“要不,去……我房间?” “去干什么?”他问。 “说话能大声点儿,”她悄着声,“比这里强。” 吴魏的房间紧邻着洗手间,出来能吓死。 林亦扬没回答。 “或者没什么要紧的事……明天说也行,”她轻声道,“你又不是一早就走。” 殷果在等着他的下文,林亦扬反倒不说了,在黑暗里,他在找她的鼻梁,往下是一直试图想要找几句话说的嘴唇。 她的嘴唇上是他呼出来的气息,一呼一吸。 吴魏卧室里突然有电话声响,是手机在响。 殷果一颗心被提得老高,她推林亦扬。林亦扬反倒直接亲了上去。起先只是在亲嘴唇,后来,很快在做别的尝试。 她分分秒秒怕吴魏跑出来,根本来不及体会这一个突如其来的亲吻。直到,林亦扬找到了方式,找到她的舌尖,轻轻吮了一会儿。 两个人都同时……停了下来。 “对,睡觉呢,废话,你不知道咱俩有时差啊。”吴魏带着困意抱怨。 “这不是在等顿挫吗?对。”门内的人继续说。 …… 声音由远及近,由近及远。 不是人走出来了,而是她的耳膜像蒙了一层水,震荡着,让所有外在声音显得不真实。 林亦扬右手扶在她脑后,指腹在下意识地摩挲着她细软的长发,两个人对视着。殷果觉得自己快得心脏病了,紧咬着下唇,不敢相信地望着他,腿是软的,头皮也是麻的,整个人极其不对劲,像是缺了氧。 林亦扬偏过头,感觉着她呼吸的力度时轻时重,低声说:“快进去。” 殷果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松开抓着他运动外衣的手,穿过客厅,险些撞到吧台旁的高凳,直到回了卧室,锁好门,才发现自己右手关节都是酸胀的。 刚刚抓他的衣服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一点都没意识。 第26节 林亦扬立在原地,手胡乱了头发,偏头看了看吧台上摆着的一个小闹钟,电子灯光显示着凌晨3:17分。 吴魏卧室的门被打开,他困得睁不开眼,瞧见林亦扬在洗手间门口,打了个哈欠:“就知道你在外头,帮我拿瓶冻咖啡,总总一骂人至少仨小时。” 吴魏说着,转身回去,扑倒在床上:“哎,您接着骂,小的听着呢。” 林亦扬在客厅里转了半圈,没什么可做的,盯着殷果的卧室门看了会儿,还是按照吴魏的意思,拿了两罐冰咖啡回了卧室。 他把其中一罐丢到床上,自己靠在沙发上,啪地一声打开,仰头喝了口。 液体是苦的,从口腔顺着流到喉咙口,冲散了舌尖上她留下的味道。他摸出手机,琢磨了会儿,估摸她和自己一样应该还没法睡着。 吴魏按下免提,把自己的手机扔在了两人当中的地板上。当年关系最好的一批人里,唯一有个女孩子,就是林霖,大家都叫她总总。她在那边长篇大论地骂林亦扬,吴魏蹲在林亦扬身边,给他打了个眼色,凑在他耳边说:“既然骂您的,就一起听呗。” 林亦扬没吭声,翘起二郎腿,仰靠在沙发椅背上:“音量调小。” 他一偏头,指门外,意思是还有人在睡觉。 估摸是林霖听到了,在那边爆了一句粗,在骂林亦扬不识好歹。 当初球社里的男男女女里,林霖是最漂亮的一个,脾气却比男人还硬。她和林亦扬同岁,但不是一个老师。林亦扬刚进去时,二年级八岁,十三岁正式打职业赛,在这空档期间只报名过一次少年组,成绩很烂,后来就闭门训练,直到十三岁拿下职业赛的冠军。 所以在那之前,圈内没人瞧得上他,无名小卒一个。 有一回林亦扬在外头的台球厅打球,吴魏一个小四眼被人欺负了,他没吭声直接动手,一人对五六个人打了一架,挂了彩回来的。当时只有林霖在球社吃午饭,听到教练说林亦扬去打破伤风针了,她二话不说,丢下筷子骑着白色的小自行车就出去了,在半道上从工地捡了块板砖,进去直接就动手,一美女进去看见谁挂彩就揍谁,大家全蒙圈儿,刚被林亦扬揍完又撞上个疯子。 那回还是孟晓东把她拉出来的,结果也被她给揍了,以为孟晓东是那帮小流氓的同伙。 后来人家问林霖,知不知道自己揍得是一帮小流氓,不怕?林霖说了句名言——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她不惜命,谁都不怕。 在那事之前,没人知道球社有两个还没成名的孩子:林亦扬和林霖。 在那之后,大家都知道东新城有双林,一男一女,都长得漂亮,还是两个狠货。 …… 林亦扬听着手机里的女人声音,忍不住微笑。这回见到、听到的所有故人,都是骨子里和过去一个揍性。 吴魏调小了音量,坐在沙发旁的地板上,抱着膝盖在那喝着冰咖啡继续听着。 林亦扬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lin:有没有被吵到? 殷果完全是秒回。 red fish:听不清其实。 lin::) red fish:还不睡吗? lin:等天亮。 red fish:为什么? 为什么呢,不太睡得着。 照自己大脑的亢奋程度,肯定是要耗到天亮了,估计明天到火车上能睡死过去。选择在最忙的时候谈恋爱,真是在挑战他的体力极限。 *** 殷果斜趴在床上,全屋唯一的光线就是面前的手机屏幕。 林亦扬没有立刻回复。 她点开他的头像,找到了备注,想给他改一个名字,改什么好?最后想想,还是算了。 小果:没收到吗? lin:收到。 小果:那怎么不回。 lin:回什么,为什么要等天亮? 小果:嗯。 lin:睡不着。 很快,跟了三个字。 lin:因为你。 殷果下巴压在软软的藕粉色棉被上,盯着最后两句,最后,把脸埋下去。脑子里反复都是刚刚在洗手间门外的接吻感觉。她太紧张了,全程都是,怕被人看到,怕被人听到,全程大部分时候都过于刺激…… 不能再想了。 一整个晚上,她在这间卧室,他在一个客厅之外的卧室。 都没睡着,殷果在黎明前略微眯了十分钟,又醒了。 她其实是困的,意识也不连贯,但就是睡不沉。难怪郑艺说恋情刚开始的那一段时间完全可以不吃不睡,和吃了兴奋剂没两样,她现在信了。 天刚亮,六点二十分,再次出现了他的消息。 lin:醒了可以出来,我在客厅。 殷果一骨碌坐起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镜子看了看自己。还好,没睡过就是憔悴了点儿,不至于头发乱糟糟的很狼狈。 人出去,客厅里不像昨夜,已经布满晨光。 林亦扬在煮咖啡,还在醒神,瞧见她出现,就望了过来。 他对她招招手,让殷果到吧台那里。男人比女人经得起熬夜,除了眼底有一丝红,和昨晚前没太大差别,仅仅有点颓,站姿不讲究,半靠半倚着吧台。 “睡得好吗?”他哑声问。 “嗯。”她违心地说。 林亦扬指了指旁边的一包豆子:“试试这个,很快就好。” 殷果认识这个包装,就是上回自己帮郑艺买咖啡豆的那家店。可昨天家里还没有。她靠在他手臂旁,拿了拿包豆子看,刚拆过的样子:“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回来前绕了点路。”他说。 从火车站到那里,再到公寓,何止是绕了点路。 这就像他那次要去法拉盛赌球,先绕到纽约大学附近和自己喝咖啡一样,绕了个大远路。殷果捧着那包豆子。 咕嘟咕嘟,褐色的液体在冒着沫。 咖啡已经煮到了油沫溢出,他调小了火,准备再煮半分钟,他瞥见殷果还抱着那包豆子在看自己,弯腰,拉开了最底下的一个抽屉给她看。 那里还有几包,口味不同,都是买来给她尝的:“不嫌麻烦,平时就自己试试看。” 殷果更感动了,抿着嘴唇看他。 林亦扬看了眼腕表,在算关火时间:“别总盯着我看。” 明明让她不要看自己,却偏过头来瞅着她,低声说:“我已经很克制了。” 没在你走过来时,就亲你。 第19章 峥嵘岁月潮(1) 殷果起先没懂。 琢磨了几秒,懂了。其实也是似懂非懂,毕竟林亦扬说得很隐晦。 林亦扬伸出右手,让她把那包咖啡豆给自己,殷果给他,豆子给了,手也给了。他接了纸包,丢到抽屉里,手却没松开。 在林亦扬拽她时,她想的是,不行,还没刷牙。 “你咖啡,好像能关火了。”她找借口,想要避开他。 “这壶煮得不好,”他低声说,“一会儿倒掉。” 殷果还在纠结,不行,还是要刷牙。 她摇头,再次躲开。 刚开始的两个人还有着微妙的羞涩,总不好大咧咧对他说,你等我先刷个牙。殷果纠结的神情,被林亦扬看了个透彻。 他偏过头,去看她的双眼:“反悔了?” 洗手间的门突然被打开。 吴魏困哒哒溜达出来,看到如此一个画面:林亦扬不太爽地瞥了自己一眼,关上火,在等着那壶齁贵的咖啡冷却。殷果则靠在吧台旁,和林亦扬隔了一步远的距离,在猛瞅着空无一物的吧台桌面发呆。 吴魏特想探头瞧一瞧,俩人在吧台下面的腿是不是挨在一起了。 顺便回忆了一下,昨晚自己打电话之前,林亦扬去哪了? 林亦扬用腿把抽屉推回去,声音挺大,是在提醒吴魏见好就收。 吴魏咳嗽了声,揉着脖子:“早啊。” 殷果抬头,友好地笑了笑。 “昨儿没吵到你吧?我姐来的电话。”吴魏说。 她摇头:“也没听到几句。” “是林霖,听过吧?也是打九球的。” “听过,”她说,“我四月底在杭州有比赛,说不定就能碰上她做裁判。” 林霖,女子九球的前辈,世界排名一直是前几,在某一年曾连夺三场大型比赛的冠军,完成了心愿,直接宣布退役,退居幕后做了裁判。听人说,退役主因是林霖身体不好。 殷果发散着思维…… 难道林霖和林亦扬关系非同一般? “这些年,你哥提过她吗?”林亦扬忽然问。 怕殷果误会自己,他只好选择出卖孟晓东。 这思路跳跃太大,殷果懵了几秒:“我哥和她熟吗?” “何止是熟啊,”吴魏看林亦扬都说了,自己也不用藏着了,“林霖追了你哥好些年。” 殷果一脸茫然。 第27节 “林霖是……你姐?”她记得吴魏刚这么说过。 “叫着玩的,”吴魏说,“不过感情和亲姐没两样。” 林亦扬解释:“小时候吴魏读书好,人怂,经常被小流氓堵在校门口揍。林霖一直护着他,吴魏一直把她当亲姐姐。” “她护孟晓东才是用命吧,”吴魏撩起半袖,指了自己后肩的位置,“林霖这里有个纹身,就是十六岁那年为你哥得罪了人,被小流氓留的疤,她嫌难看纹的。” 这到底是什么天大的八卦。 “我哥真一个字没提过。”她努力回忆两个人,完全没交集。 林亦扬和吴魏对视一眼。 “我哥喜欢过她吗?”她轻声问,怕被屋里睡觉的表弟听到。 林亦扬摇头:“不清楚。” 他倒了三杯咖啡,一人一杯。 殷果看向吴魏。 吴魏也摇头:“你哥怎么想的,鬼知道,”说完,又愤愤不平了一句,“你哥那断情绝爱的,不也才第五,今年一直被江杨压着。” 殷果反射性地保护自己哥哥:“江杨也就今年是第四,前年还是被我哥压的。” 吴魏看她一脸认真,被逗笑:“是,是,咱不为他们俩的成绩较真,斗了多少年了。” 林亦扬听他们说着,两指捏着白瓷杯口,抿了口咖啡。 好似这些都和他无关。 吴魏也没再说,认定自己“该走了”,于是连着几口喝完咖啡,拿上钥匙,走了。 等到他们两个单独相处,又回到了初始的氛围里。 “听我们聊过去,烦不烦?”他问。 殷果摇头,反问他:“让你听我小时候的事,会烦吗?” 林亦扬也摇摇头,什么都行,可惜没人讲给他听。 一段感情的开始阶段是最美妙。 我不了解你,你不了解我,我渴望认识所有的、全部的你,而你也是。 他和吴魏说的每句话,对她来讲都是新鲜有趣的,关于林亦扬,关于面前这个男人的过去。每个字,她都在认真听。 林亦扬把咖啡杯推到她手边,让她喝。殷果再次警觉,自己还没刷牙的事实:“我先刷牙,才能吃东西。”说完就跑进了洗手间。 门关上,林亦扬忍不住笑了。 太可爱了。 等到殷果出来,孟晓天已经醒了,在那和林亦扬聊天。 林亦扬看咖啡凉了,重新给殷果煮了一壶,尚未沸腾。两人隔着表弟,目光交汇了几秒。 “等一等。”林亦扬指咖啡壶。 她“嗯”了声。 等着等着,倒是想到了另外一桩事:“我今天要搬走了。” 林亦扬看她。 “是俱乐部大部队都来了,教练让我去酒店住,”她解释,“所有人都要集合。” “这就走啊?”孟晓天惊讶,“我哥也真是的,一来就把你绑回去了。” 殷果的话在情也在理,林亦扬没多想,直接说:“收拾收拾,我送你过去。” “你不是要回学校吗?”她记得,他午饭之后就要去赶火车。 “先送你。”他说。 实在不行,换一班火车回dc。 “那我先去收拾。”她立刻说。 这样午饭前能收拾好,送到酒店之后,再去火车站也来得及。 林亦扬点头:“去吧。” 孟晓天发现,没人搭茬自己,眼睛左瞟瞟、右瞄瞄。 殷果刚走出去一步,又被林亦扬拽着手腕,拉了回去。 这回咖啡是真好了,能赶上喝一口最称心的。 自从拉回去,手就没松开过…… 孟晓天彻底明白了,胡了下自己的短发:“那什么,姐你收拾着,我可不想见我哥。等他走了,我再去酒店看你。饿了,饿死了,我先去吃了,不等你俩了哈。” 表弟没耽搁,走得飞快。 未料,前脚表弟走,在楼下就和东新城的一票人打了个照面。 东新城的人喜欢晨练,一帮小孩都是早上训练,非说要来小师叔打工过的球房,包场训练。结果一清早全来了,小一辈的训练,老一辈的蹭饭…… 殷果可不想同一天,一个小时内被林亦扬身边所有的朋友都仔细打量几次,躲到了屋里,收拾着。林亦扬心不在焉在外头,一口口喝着第二杯热咖啡。 江杨想和他聊两句:“帮我也来一杯。” 林亦扬当没听见:“昨晚一宿没睡,你们自己呆着,我去补个觉。” 半个好脸色都没。 殷果中途想出去,怕单独碰上几个男人,给林亦扬发微信。 小果:他们什么时候走? lin:我们会先走。 小果:……我不敢出去。 lin:? 小果:觉得尬。 lin:我让他们去洗手间,你出门,他们再出来。 小果:别,别,以后更没法见面了。 小果:算了,我硬着头皮出去吧。 lin::) lin:好了就走。 小果:嗯。 殷果收拾完行李,整装待发,林亦扬找到一把备用钥匙,扔给江杨:“我回学校了,你们随意。” 他拎着殷果的行李箱,先出了门。 殷果临迈出公寓大门,被一群人的目光灼烧着后背,努力半天,维持着镇定,回头,对叫了外卖、凑在一起吃的众人挥挥手,算是道别。 等到公寓大门撞上,几个大男人面面相觑:林亦扬回学校,姑娘拎着行李箱跟着? 不愧是从不守规矩,不按常理出杆的小扬爷,谈恋爱也一样。 快,准,狠。 “准备上红包,”江杨评价说,“不能给东新城丢人。” “多少够?”范文匆是个实在人,掏出手机查了下网上银行。 陈安安想了想:“今年奖金吧。” 江杨没异议,觉得是个好彩头,庆贺找回兄弟。 范文匆看这个世界第四都没异议……默默地收起手机,反正我这个排名十几的比你差远了。只是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下,好歹给你那么多红包,未来老婆不给多看两眼。亏了,都没认真看。亏了,下回要好好看看到底长啥样。 *** 公开赛有指定的酒店,可以提供住客打折。 所以基本外国选手在这里,都会选择入住同一家酒店,在酒店球房,或是附近两间球房训练。殷果办好入住,发现教练和同俱乐部的人都在酒店球房。 她看林亦扬没有排斥去的态度,带他去了三楼。 今天北城的人刚到,孟晓东直接让包了场,给大家练练手,适应适应当地时差。 殷果推门进去时,外头八个九球桌和四个斯诺克的台子都满了,全站着自己人。大家看到是小师妹来了,招手,纷纷招呼着。 “你们怎么都来了?”殷果奇怪看斯诺克台子旁的人。 有人回:“本来要去巡回锦标,六哥说要先来美国,估计是担心你第一次职业赛。” 在北城,排行老六的是孟晓东,自然说的就是他。 殷果点点头:“我教练在里边吗?” 她刚接电话,说是在休息室。 “在,”另外一个回答,“进去吧,等着你呢。” 殷果看了看四周,在窗边,有一排椅子。 她对林亦扬招招手,林亦扬低下头,她轻声耳语:“最多二十分钟……或者半小时。” 林亦扬点头,顺便,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不着急。” 殷果对他笑了笑,依依不舍地跑了。 说实话,林亦扬这个动作是故意的。 他和殷果不一样,殷果进了这层的球房,像回家一样,放眼望去都是熟人,也不会察觉出有多少的不同和审视。可林亦扬从迈进大门,就知道,全场人都在打量着自己。 包括现在。 他走到窗边,没坐,只是靠在玻璃窗旁,看着北城的选手练球,尤其是斯诺克那边的。 这些年他不关注赛事,但因为吴魏还在打球,多少回提到过北城几个新苗子,给他看过几眼比赛视频,评价是:和孟晓东都是一个路数的。 其中一个林亦扬在视频里见过的人,现在就在斯诺克的绿球台旁,在用巧粉擦着杆头,从进门开始就毫不避讳盯着自己和殷果看,一秒都没移开视线的男人,好像叫……李清严。 第28节 从进来,林亦扬看着这个男人打了几杆,和孟晓东一样,节奏稳定,严格控制在25秒之内出杆。那天,林亦扬发现孟晓东这个新习惯后,查了一下各类大赛的规则。 这是超级联赛的规则,很苛刻。 许多别的国际赛事并没有这种25秒的要求。但是,孟晓东显然在用最苛刻的比赛规则在训练自己,包括他旗下的选手。 一分钟后,九球那边和殷果熟悉的两个大男孩,笑眯眯地越过了在场众人和林亦扬之间的一条安全线。 “兄弟,幸会。”高一点的靠在林亦扬左边,伸出右手。 林亦扬伸出右手,和对方象征性地握了下。 “打球吗?”旁边矮一点的问。 如果是职业的,不会没人认识他,所以大家都认定他是外行人。 林亦扬看这两个还算友善,带着好奇的成分多,也就倚在那,随便应付着说:“偶尔。” 竖着耳朵听得众人懂了:业余的。 所以殷果先来纽约一趟,竟然莫名其妙让一个业余爱好者给追上了。他们这些人都不敢肖想,可让那位和殷果青梅竹马长大的李哥怎么想。 斯诺克台子旁,一直和李清严练球的对手——硝子拿起了一颗球,笑着指面前的绿色球桌:“进我们北城包场的球房,按规矩,都要走一杆的。” 林亦扬摇头:“不打斯诺克。” 谁都不可能让他破了这规矩,包括孟晓东也只是让他退了半步而已。 “九球?”有人指不远处蓝色球桌。 林亦扬想想,还是算了。 九球那边都是年轻气盛,而且是这次公开赛的参赛选手。让自己不好好打、放水,是不可能的,但要认真打,在公开赛前和职业选手来这么一局不太厚道。 于是,他又摇头:“也不打。” 大家互相对望了一眼,原来是打中式八球的。 “给他摆一个中八,”硝子说,“用九球的台子。” 硝子说完,大家都在看李清严。 李清严终于开了口,他说话很客气:“能进我们包场的地方,不是自己人,就是朋友。想做朋友就就来一杆,否则很难服众。” 硝子最后接了话:“除非你说,你从来不碰、不懂这个,我们就不勉强了。” 林亦扬看这个局势,知道自己今天不走一个过场是说不过去了。 他看得出来这个李清严是重点人物,估计过去不是追过殷果,就是曾经在一起过,而且至少到今天为止还在惦记着。 他离开窗边,径直走到李清严和硝子练球的那张斯诺克台子前,拍了拍边沿:“就这个。” 球房内,渐渐静了。 “不是不打斯诺克吗?”李清严隔着球桌,笑着看他。 “对,不打。”林亦扬环顾四方,在找公共球杆。 “硝子,给他。”李清严说。 硝子把自己的个人球杆递给林亦扬:“我还要比赛,悠着点儿玩。” 林亦扬接过球杆,拍了一下硝子的后肩:“谢了。” 桌上还剩下了三颗球,林亦扬用手,把台子彻底清了,只留下了一颗红球和一颗白球。 林亦扬指了指红球:“红球随便你们摆,我来打。” 这一句,所有看热闹的人都惊了。 太狂了,随便摆一个球就敢打? 林亦扬捞起球桌边沿的巧粉,又跟了一句:“五十个球,有三次没落袋,算我输。” 第20章 峥嵘岁月潮(2) 其实这是一个基本功练习,和斯诺克,和九球,和八球都没太大关系。 是在训练准度。 但五十个球,只能丢三个球,在场的人里,包括李清严谁都不敢打包票自己能做到。其实林亦扬说这句话时,还是觉得自己老了。少年的他可以做到不丢一球,可惜……斯诺克的球桌对他来说,还是太陌生了,常年在九球的小桌子上打球,他不敢说,自己换到斯诺克的大桌子上能不丢球。 李清严再次在记忆里搜寻这是一号什么人物,然而毫无结论。 “他是内行人。”李清严走到硝子身后说。 硝子点头。 从林亦扬说“不打斯诺克”那一句话开始,大家都猜到了,他不仅仅是业余爱好者,面对一堆高手能如此平静,只能是同类人。从林亦扬审视了几秒九球球桌,再次拒绝后,硝子就更加肯定这个人一定是心里有底,手上有活的。 硝子拿起那一颗红球,放在了正当中,这是一个毫无难度的位置。 算是给彼此一个简单的开场。 林亦扬从心里赞赏孟晓东带人有方,就算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第一个球也摆得很有礼貌。他把白球放在发球线上,一击落袋。 毫无悬念。 “第二个。”林亦扬收杆,指球桌,让他们继续摆。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红球被放在了各种位置,越来越刁钻。 林亦扬竟然没有一次动作慢下来,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越有手感,会越打越好,越打得好,会更有手感。 红球刚被摆好,白球就飞一般撞了过去,全部收入袋口。 前二十个,硝子摆得都比较常规,全部落袋。 到三十个,硝子开始往刁钻位置摆,全部落袋。 到四十个,仍旧没有一个丢球。 …… 在场年纪小的看得太投入,十三四岁少年们全紧张的手心里冒了汗,盯着四十几个斯诺克的红球满桌飞。这样的准度已经不是这些少年能企及的了。 第四十九个。 硝子刚拿起一个红球,被一直沉默观看的李清严接了过去。 李清严看他:“指定袋口,有问题吗?” 林亦扬毫不在意:“随意。” 李清严摆上了三颗球:1白球、1红球、1黑球。 像是一场比赛片段的还原。 “这是你赢过的?”林亦扬问。 “不,”李清严说,“威尔士公开赛丢的球,三天前。” 林亦扬绕着球桌走了两步,又问了一句:“当时你要进哪个袋?” “中袋。”可惜失败了。 林亦扬点头,在俯身的一秒做了判断。他球杆架在左手上,慢慢地瞄准、出杆。 一声轻响,白球击中红球。 在场所有人都认为林亦扬的这一杆会把红球打向中袋,可红球竟然飞向了底袋。 出其不意的一击,极难的角度。 但是,球进了。 在红球入袋后,林亦扬顺手把黑球也打入球袋。 李清严盯着球桌,在片刻的思考后,率先鼓掌致意。 当时李清严在赛场上也想过这个方案,但太冒险了,他选择了更保守的中袋路线,可惜失误了。没想到,几天后在纽约的这个酒店里,面前的这个男人完美解了这一个局。 加上最后的一颗黑球,整整50个球,全部入袋。 没有一个失误。 北城的这些少年们心服了,口也服了,纷纷报以掌声致敬。不管这个男人是什么项目出身,他的准度毫无疑问是最高水准,职业水准。 他的身份、背景和参赛经历是什么?他到底从哪里来的? 太多的疑问,充斥在每个人的心里。 没人开口,连李清严不知道要怎么去问。 在这诡异的安静里,没人动。 时间仿佛是静止的。 直到林亦扬把球杆递还给硝子,才打破了凝固的空间。 殷果和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同时穿过人群,其实殷果一直在人群后,和自己的教练一起旁观了最后的几个球,只是没有出声打扰。 她见过他打球,一点不意外他的准度,在法拉盛的赌球可比今天精彩多了。 陈教练走到了球桌旁,拍了一下硝子的肩,随即遗憾地拿起一颗红球,对林亦扬和善地说:“出来晚了,没机会凑个热闹。” 他刚出来时还在担心,怕林亦扬影响这些孩子的赛前心情。 顺便作为带了殷果数年的教练在心里默默给这小子有了第一面的评价——有傲气,有骨气,还有风度。 “这是我的教练,姓陈。”殷果给他介绍。 “你好,陈教练”林亦扬主动伸出右手,“我是林亦扬。” 陈教练把球递给殷果,握住了林亦扬的右手,自我介绍名字:“陈放。” 握手后,陈教练对众人介绍:“这位我也是来之前听说的,林亦扬,当初和你们六哥是一代选手。” 李清严再次仔细看林亦扬的脸,他自己不是天赋型的选手,入行晚,打比赛也晚,不可能了解孟晓东入行阶段的所有选手。大浪淘沙之后,孟晓东那一代剩下的人不多了,都是现在行业内的中坚力量,比如江杨。 所以对于那一代人,本身就代表着两个字——前辈。 而李清严作为新一代的带头人,必须要给今天的这场面做个善后,他走到林亦扬面前,主动握手:“幸会。” 第29节 林亦扬没说话,和他握手后,很快松开。 “你不是要赶火车吗?”殷果给林亦扬打眼色。 林亦扬看殷果紧张的小眼神,觉得无比可爱:“对,该走了。” “我送你,”殷果当即说,又对陈教练解释,“地铁站很近,我马上回来。” “去吧。”陈教练笑着答应。 等两人出了门,陈教练才笑着问硝子:“平时嚣张惯了,摔了吧?” 硝子打着哈哈:“这不是闹着玩呢嘛。” “人家也在和你们闹着玩呢,看不出来?”陈教练直接说,“他可是连你们六哥都照样削的人,要不是看你们都在赛前状态,早来真的了。” *** 两人在电梯里,开了几次门,到2楼全都下了。 殷果等着楼层显示,还是1层,他就要走了。今天全是走马观花被人看,匆匆收拾东西来这里,好像白白浪费了大半天。 “你到dc又要天黑了。”她说。 “对。”林亦扬插着裤子口袋,在看着电梯镜子里的她。 1楼到了,电梯门打开。 林亦扬没动。 她赶紧按住开门的按键:“到了。” 等在门外的入住旅客纷纷入内,拖入几个大箱子,隔开了两人。 有人拿出门卡,刷了楼层。 “再不出去,电梯要上去了,”她隔着一个中东人,探头看他,催促着。 又进来两个人,刷卡,选了楼层。 殷果都不好意思再按住电梯了,她有感觉,已经有人开始不满地瞄自己了。 一秒的沉默。 “你住几楼?”林亦扬问。 “……6楼。” 他点头:“我送你上去。” 不是要送他出去吗? 殷果松开手指,在电梯上升后,才想到找出门卡,在四排楼层按钮下的黑色感应区域刷了下,按下6。 两人是第一批出电梯的住客,走廊里只有两个客服人员。 殷果办好入住后,自己上来放过一次箱子,在门卡上确认房间号后,指了指左边。两人绕过了一辆银色的客服车,从一叠叠堆积如山、码放整齐的白浴巾旁路过。 她前脚走,他后脚跟着。 到门口,进去时,服务员推着客服的工作车走过去。 殷果险些被自己丢在门内的箱子绊倒,林亦扬先看到了,把箱子往里面推了一下。她还想插门卡,就被林亦扬把手按在了墙面上了。 “和人合住?”他低声说,用脚带上门。 啪嗒一声,门锁挂上。 殷果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上冲,转过身,背贴着墙:“嗯,还有个小朋友,女的。” 我在说什么,谁会来比赛和男的合租,当然是女的。 林亦扬的右手在她的腰上,左臂压到她头顶上的墙壁上,低头,想亲她。 “万一人回来——” “五分钟就走,”他已经拖到无法再拖,“没这么巧。” 他呼出的气息,在她的额头上……她的心脏好像失去了跳跃的力气,人也是,呼吸停在那,直到嘴唇和他在的碰上。和昨晚不同,这次她对接吻有经验了,可也和昨晚相同,一次的经验还是极其匮乏的。 林亦扬的舌尖在她的牙齿上扫过去,殷果人立刻腿软了。 幸好有墙支撑着,还有他抱着自己,他低头的姿势并不太舒服,换了个方向,再次低头。殷果的下唇微微一痛,低低地“嗯”了声。面前的男人含着她的下唇吃了会儿,最后开始了正经事。 殷果好像能看到每一个动作,看到他如何偏过头,和自己的舌尖搅到一处。 好像大脑又是一片盲白的,完全不会思考了,只是和他靠在墙边,做这种亲密的事。五分钟究竟有多长,她根本没法判断,最后舌尖都麻了,下唇也被咬得发胀。 很痒,自己咬着也不管用,心里更痒。 殷果努力地喘着气,眼前的景物有点晃,忽大忽小。 一个男人,从一月底到三月底,认识了两个月。 可是两人只是每个周末匆匆见面,怎么在一起的呢?她的逻辑全都断线了,只是有个单纯的想法,想和他在一起,像这样在一起。好像又有点害怕,万一他是渣男怎么办…… 他说追自己,可万一其实有女朋友怎么办?或者脚踩多条船。 自己连他的学校都没去过,除了纽约这里的一票行业内有声明的朋友,除了表哥和他认识,好像林亦扬这个人对她来说,还有许多未知的区域。 “老样子,”他用脸贴着她的,在她耳边低声说,“周末回来。” “嗯。”她答应着,在自己的猜想里神游着。 他笑了。 “除了‘嗯’,能不能多说两个字,再见又是下周了。”他说。 她被他笑得脸红:“我们可以发消息。” 对,是可以。 但摸不到,碰不到,拉个手都不行。 每次,每周,林亦扬见到殷果都觉得是新鲜的,像第一天认识,这是远距离恋爱的迷人之处,可也折磨人。接下来的四五天,他确信,刚刚的接吻能被反复回忆很多遍。 “我初中时候经常逃课,在台球厅呆着,操场抽烟吹风,洗浴房里睡觉,荒废了不少时间,”他感慨说,“那时认识你多好,逃个课天天陪你。” 这两天,殷果已经不止一次让他怀念过去的自己了,好的,坏的,有激烈情绪的,有血性的,甚至时不时会有犯错冲动的一个人。 “我又不是这周走,”殷果说,“要到四月初呢。” 殷果本意是告诉他,自己三月还在,可说完,却意识到这句话仿佛是在提醒两人:快了,四月初的比赛结束,她就回国了。 两人都安静着,殷果看到他的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 她猜不到他想说什么。 “等我回来,快的话周四晚上。”她听到他说。 殷果点点头。 林亦扬没让她送下楼,在门口摸摸她的头发,径自帮她关上门走了。这家酒店已经入住了不少参加公开赛的选手,林亦扬乘着电梯下楼,遇到了好几个。 电梯门打开,恰好有张熟悉的面孔,是贝瑞,那个在法拉盛球房认识的、殷果的朋友。贝瑞看到他很是惊喜,但林亦扬赶时间要走,两人迅速换了联系方式,相约下周林亦扬回纽约时再联系后,彼此告别,一个离开酒店去地铁,一个上楼。 地铁站台人来人往,有风,有吵闹,还有因为地铁行驶而隆隆作响,仿佛要散架的生锈金属架子。林亦扬在站台上,想掏出手机给她发点儿什么,最终作罢。 等上了车,在他还没想好要说什么的时间里,殷果先发来了一段语音。 点开,收听:“嗯,等我想想,怎么问你,”两声咳嗽,好像是在犹豫,“你……说句实话,有没有别的女朋友?在华盛顿?” …… 殷果在酒店房间里,发完那段语音后,开始坐立难安。 很长时间没回复。 其实也不长,只有五分钟,但五分钟对于这种问题已经太长了。她在这五分钟里干了好多事,开箱子,找衣服,洗脸……但都是没带着心的。 心全在手机里,微信里。 在她擦干脸时,突然微信震动。 殷果赶紧打开,紧张的像在看期末成绩。 lin:想什么呢? 简短的,林亦扬风格的回答,她能想象出他说话的语气,和好笑的眼神。 紧跟着,林亦扬发来了四条,却换了更慎重的语气。 lin:刚在地铁里,没信号。 lin:相信我。 lin:我对你是认真的,非常认真。 lin:相信我。 柔软的白色毛巾在手里,被她攥出了一个小疙瘩。 很快又收到一条,仍旧是重复的、慎重的那句话。 lin:相信我。 第21章 峥嵘岁月潮(3) 没多余的修饰词语。 殷果在洗手池旁,却被这三个“相信我”敲到了心里最软的地方。她完全没有抵抗力,几乎在看到的一瞬就缴械投降了,甚至有深深的欺负老实人的内疚感。 不过,他是真没有一张老实人的脸。 他们这个运动对赛场礼仪有很高要求,要绅士,再绅士。 可在她眼里,这些男人也都是普通人,不少人私下相处会开荤笑话,会泡妹子,一个个比一个会打嘴炮。当然也有内敛克制的,比如表哥和李清严。 但过去的林亦扬一定不是内敛的人。 用他形容自己的话,就是那种混不吝的少年,不良且混蛋。殷果想到他,就能想到初中时经常会遇到的,在学校里坐在双杠上,翘课抽烟,在校门口和一帮社会青年混迹,在台球厅里聚众斗殴的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 第30节 当他不打嘴炮,不花你,反倒有着令人无法抵抗的杀伤力。 星期日,星期四。 还有五天。 还有五天才能再见面。好想见他。 *** 林亦扬在站台上,等殷果给自己的回复,他怕再进地铁里又没信号。 这里离殷果的酒店只有一站地铁,尚处在繁华的闹市区。 有个人在敲打着手鼓,跪坐在一块破烂的毛毯上唱着歌,人来人往,停下来听得少。只有林亦扬这种人会站在一旁,陪着那位鼓手。 一分钟后,殷果有了回复。 red fish:我去火车站送你,现在就出门,我们火车站见。 收到这条消息时,又一辆地铁停了下来。 从两节车厢下来了一群孩子,提着球杆,是参加下周公开赛的孩子,十几岁,有说有笑从林亦扬身旁经过。其中有两个黑发的女孩回头,特地看了一眼林亦扬,笑着耳语着,交流难得在大街上碰到一个这么帅的黑发黑眼的亚裔男人。 然而被瞧上的男人,只看得到自己眼前的一行字。 他看向那个吉普赛风格的鼓手,在极富节奏的乐声里,告诉她。 lin:我就在下一站。站台上。 *** 当殷果跑入地铁车厢,气喘吁吁地看着门关上,自省了三秒,觉得用一个词形容自己十分贴切:色令智昏。 她开始反思,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对他另眼相看的。 一定比那杯酒要早,一定是。 是那天在法拉盛的华人球房里,当他背对着自己,掂着手里的球,劝大家加大赌注时,是他说“让我看看你的实力”开始…… 每个运动员都会有一颗好胜的心,哪怕隐藏再深,再谦逊,骨子里也是这样的。有的是想争赢别人,有的是想争赢自己。有好胜心的人,自然也会欣赏强者。 车厢里,已经在报站了。 下一站到了。 林亦扬说过,他会在站台上等着,让她不要下车。 车驶入站台,她隔着门,望着窗外,在找他的身影。 很快,就看到了人。 他独自一个背着运动背包,在站台旁也在用目光搜寻车厢内的人。两人在酒店那一站是同一个入口进站台,自然上车的位置相差不会太远,所以林亦扬能预估出她所在的车厢大概位置。车厢门一开,他就上来了。 殷果扶着座椅旁的金属杆,看着他走入车厢,穿过大半截车厢,站定到眼前。 “我反正见过教练了,训练时间也灵活,送你去再回来也没问题,”她给自己的行为找合理的借口,“每次都是你来,也该我送一次了。” 公共场合,林亦扬不能做什么过分的动作,只是低头,瞧着她。 陌生的林亦扬,或者是真实的林亦扬。 这一刻的他可不绅士,倒像是蹲在台球厅外,用眼神招惹喜欢姑娘的不良少年。 殷果因为从小长得好看,老碰上这种人,但是表哥的朋友多,放话在学校和临近的街区,谁都不能泡孟晓东的妹子,所以也最多被人目光逗逗。 过去可烦这种事,现在…… 被看得,脸上一层层地热,不烫,就是热。 “再不说话,我下站回去了。”她挨不住了,小声抱怨。 “我说话又不好听,”他实话实说,“说多了怕得罪你。” 其实细想想,他没和她说过几句正经话。 两人聊天都少。 “你过去也都这样?”殷果好奇问,“不爱说话?” “差不多,”林亦扬回忆,“和男的说话不用顾忌。” 这她倒是懂。 男人关系越好,越是互损互骂互飚粗口,女人关系越好,越要交流八卦,十有八九往情感问题上兜,完全是不同的交流方式。 “和女孩呢?”她又问。 “女孩?”他说,“估计怕我,很少找我说话。” “没有你想主动交流的女孩?从来都没有?”她不太信。 他林亦扬知道她要问的重点在哪里,反问她:“过去见你哥对谁主动过吗?” 殷果摇头。孟晓东是怪咖,自大的要命。 他又问:“所以,你以为我会比你哥差?” 终于,终于遇见一个和孟晓东一样的自大狂了。 殷果被他噎的没词了。 不过,她很快发现了不严谨的地方——他主动过,他追了自己。 林亦扬同时也发现了这个言语上的纰漏,倒是没点破,只是和她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所以不是自大狂,是没碰上能让你摔的人,多骄傲的人都一样,众生平等。 很快到了新一站,换而言之,两人相处又减少了一站。 “为什么说我在华盛顿有女朋友?”他低声问,声音在她头顶。 “觉得……太快了,”她坦白着,“心里不是很踏实。” 哪怕已经站在地铁车厢里,跟前是他,也欠缺真实感。玄幻,玄妙,冲动。 很难说清楚,明知自己不冷静,可更怕的是后悔。 如果她理性拒绝了林亦扬,两个人回到各自生活的轨迹上,会渐渐不再往来,又或者是保持着联系,在日后的某一天,得知他结婚生子的消息…… 光是这么想想,就不舒服。很不舒服。 “说说看,怎么能证明我是清白的?”他又问,这回语气很轻松了。 殷果被逗笑:“我都来送你了,还要证明什么。” 不相信的话,来都不会来。 他也笑了。 想说,从来读书就是每天忙于赚钱,忙于修学分,还要每天留出固定练球的时间。这一年毕业季更是一天当三天用,一面找工作,一面申请读博。连他自己都想象不到,在这样的时间段,可以每周往返纽约,果然人的自我压榨潜能是无限的。 在这样的状态下,交女朋友都是奢侈,更别说不清不白地搞三搞四了。 …… 那天到了火车站,林亦扬险些没赶上火车,他在检票口匆匆刷票进入,在下电梯前对殷果向外挥手两次,让她尽快回去。 但殷果一直没动,站在排队的人群外,等到他的背影消失,怅然若失地站了会儿。 刚要走,林亦扬发来了一条消息,是uber的截图。 lin:坐车回去。 小果:我地铁原路回去,很方便。 lin:车到了,快去。 lin:听话。 被他催着出站,找到车后,前排的司机回头,笑着问:是不是lin的约车。 殷果点点头,汽车驶离这里。 同样驶离的,也有林亦扬乘坐的那趟开往华盛顿的列车。 这趟车的旅客不多,林亦扬环顾车厢,意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路人,就是那天,他在暴雪后返回学校,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个黑人母亲。 他第一时间认出的不是对方的脸,而是那一大一小的婴儿。 仍旧是一个在哭,一个在玩,黑人母亲手忙脚乱地想要弄奶粉。林亦扬把自己的运动背包扔上去,主动坐在了黑人母亲身边,哑声说了句:我帮你。 人家没马上认出他,感激笑着,说着谢谢。 林亦扬按照上次的记忆帮忙冲好奶粉,摇匀了,把奶瓶递给黑人母亲时,对方终于联想到了熟悉的画面,惊喜地说:“上次,几个月前我们见过,在这趟车上?” 林亦扬点头:“两个月前。” 黑人母亲一边给小婴儿喂奶,一边介绍自己是为了定期探望丈夫,不得不带着两个婴儿,来回跑,顺便问他,是不是也经常往返两地,是为了什么?工作?女朋友?家人? 林亦扬笑笑,什么也没说。 他是一个没法彻底敞开心扉的人,越慎重,越少说,哪怕对着毫不相干的人也不说。 后半程,他睡了会儿,再醒来嗓子生疼,是生病的前兆。 过于忙碌的生活本是超负荷了,往返两地,路途奔波让劳累增加,不病才是奇怪的。 到晚上回到公寓,吃了点vc,昏沉沉就睡了。天亮前醒了一会儿,看到自己给殷果发的微信,都写完了,竟然没有点击发送。 …… 凌晨四点,殷果的手机在枕头下震动。 她迷糊着,强行地让自己清醒,摸到手机,期盼着是林亦扬的微信。这个报平安的微信她等了几个小时,问过一句,他没回,就想着是太忙了,没再催促着发。 在屏幕的光里,眯着眼看。 lin:到了。 不会刚到吧?凌晨四点? 小果:是路上遇到麻烦了吗?好晚到。 没了回音。 这么晚到,肯定还要回家整理东西,洗澡睡觉什么的。 殷果没多想,关掉手机,接着睡了。 第31节 少年组和青年组比赛在本周,职业赛是下周。 殷果在酒店按部就班训练着,偶尔在早餐厅和酒店附近的餐厅里会见到东新城的人。自从林亦扬的事之后,东新城全班人马都把她当小师叔的未来老婆,热情的不行。 弄得她也被自己俱乐部的人嘲: 东新城和北城斗这么久,最后还是要“联姻”,真是分久必合…… 周四一早,陈教练通知她上午看青年组比赛。 殷果算着时间,如果上午看比赛,自己训练的时间势必要挪到下午,怎么算都赶不上晚饭了。于是,在早餐厅的角落里、临窗的位子上,她舀了勺牛奶泡的麦片,塞进嘴巴里,单手给他发消息。 小果:今天要去看比赛,没办法陪你吃晚饭了,你找吴魏先吃吧。 lin:今天到不了,不用管我。 殷果心里一空,忽然不晓得回什么。 她一直满打满算,把所有的事情都堆到前几天处理,虽表面上瞧不出来,可在心里每一天都是掰着手指算过来的。 小果:还是老样子,明天回来吗? lin:这周学校很忙,超出预期,下周早两天过去。 所以这周都不来了? 这周浪费的话,就只剩一周了,只有下周能见了。 殷果一想到回国以后和林亦扬见面遥遥无期,心里更空。 她手里的勺子在搅着牛奶麦片,陶瓷勺碰到碗,发出脆生生的响声。再有微信,她以为是林亦扬,却是表弟。 天天:姐,陪你过周末啊~ 小果:……没空陪你,你自己玩吧。 天天:是林哥交代的。 孟晓天发来了六七张截图,都是餐厅的地址。 天天:他订好位子了,钱也转账给我了,让我从周四到周日负责陪吃。 小果:你吃饭,要人家钱干什么? 天天:他说,这是他和你的私事……我就是出个人力。 殷果撑着下巴,瞅着最后一句话,刚空的心又慢慢地,开始满了。 小果:他刚和你说的? 天天:昨天半夜吧,我给你看看时间。 天天:半夜两点多。 原来昨晚就安排好了。 殷果低头,默默地喝了两口麦片,做了决定。 小果:我不去了,但你不许告诉他。 天天:哦…… 小果:把钱转给我,不许贪污。 天天:哦…… 孟晓天很快把钱转给了她。 殷果端起碗,大口吃完麦片,还有水果,结束了早餐。 她回到房间,在网上选了下午的火车票,先去找了趟陈教练,从今天下午开始,请假外出,这周末也不在酒店训练了,但是训练不会打乱。 陈教练对殷果很放心,直接批了。 下午三点多,殷果坐在前往华盛顿的火车座椅上,她看着窗外无人的小站台,还在想要何时告诉他。 这是她第三次去dc,第一次是和郑艺,第二次是两个月前和表弟……第三次是自己。这次也最没准备,因为不知道林亦扬的公寓地址,怕住得离得太远,都没预先定酒店。 检票员在一个个排查着车票,车窗外是不熟悉的风景。 一切的一切,都像在电影里,是的,电影,因为她在做一件过去自己不会做的事,独自、长途跋涉去见一个人。 到站,下车,跟着人流出站。 她在火车站的大门里,看着门外那一点点黄中泛红的天色,知道即将要天黑了。 终于拿出手机,按捺着内心的期待,给了他一个惊喜。 小果:你在学校吗? lin:对。 她抿嘴一笑,挑了那个林亦扬给表弟推荐的汉堡店,拍了一张。 小果:我在这儿。 一秒、两秒、三秒……他是不是被吓着了? 殷果刚要再说话,林亦扬有了回音。 lin:站着别动,我过来。 小果:不,不用,我是想给你个惊喜。你把地址给我,我叫车过去,没必要来接。 lin:站着别动。 林亦扬是个较真的人,应该是动身了,不会让她争论的。 殷果凭着对他的一些了解,没再回,乖乖买了杯冰可乐,立在原地等着,一杯可乐喝完,人还没到。她把可乐杯丢进了垃圾桶里,看看外头,天黑了。 车站大,旅客不多,显得空旷旷的。 殷果见月色不错,想到外面去等,念头刚起,就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又是没刮胡子的状态,颓颓的眼神,右手拿着手机和黑色的钱包就进来了,大步流星。 从瞧见他,殷果的心就被人捏住了一样,悬在那,提在那。。 林亦扬起先没找到她,皱着眉,望着几处。 “这里,”殷果叫他,“林亦扬。” 他寻声掉头,看到背着双肩包,提着球杆桶的殷果,略安了心。他到殷果的面前,是真想见她,她就从天而降了。想抱她,大庭广众的,还是算了。 “你不冷吗?”她离近了,看到他穿着薄外套,里边好像是短袖。 外面一天黑要十度以下,穿这些太少了。 好像脸也瘦了,还是因为没刮胡子太颓了?她盯着他的脸:“我过来是看你的,你忙归你忙,不用管我,只要给我找一个球房训练就行。应该有吧?” 问完,他也不说话。怪怪的。 她目光黯了一下。 林亦扬瞅着她,瞳孔里映着的都是她,他想说话,但挺困难的,可还是用气声,低而沙哑地磨出了一句话:乱想什么呢,嗓子坏了。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苦笑了一下,又说:没法说话。 第22章 峥嵘岁月潮(4) 殷果立刻握上他的左手:“发烧了?” 不烫,还好,还好。 心口闷闷的,很慌:“严重吗?看医生了吗?还是自己买药吃了?” 殷果把他的手机抽出来:“打字说,快点说,我着急。” 林亦扬按照殷果说的,解锁,找手机备忘录,又停下来。他本来是想着,要严肃矜持一点,手背上的柔软和温度让他晃了神。算了。 右臂一用力,就把殷果抱住了,单臂,紧紧抱在了身前。 左手按住她的头,让她靠着自己的肩。 他低头,在她脸旁、耳朵上方的位置,哑声说:没事,真没事。 近乎于完全失声的他,说出这几个字,直落心底。从买票开始,到换乘地铁、等车、坐车,六个小时过去了。不,是五天过去了。 好想见他,终于见到了。 殷果的鼻梁磕到他的锁骨上,被他搂得可紧,闻到的都是他身上的气味。嗯,林亦扬的味道。她记得郑艺说,一个男人有没有涵养,是要看他脱下衣服那一刻身上是不是香的……隔着外套,闻不出来,起码不臭…… 脑子里乱糟糟的。 “你都不告诉我,今天都没说,前两天也没说。”心疼死了要。 他用脸贴着她的额头:好了,好了,不说了。 纯粹是累,肌肉酸痛,关节疼,嗓子失声,免疫力下降导致全身不对劲。前两天最严重,爬不起来,今天好多了。 这周不去纽约,一来是因为病了,堆积的事情到今天不得不做,不是小年轻了,正事该做还是要做。二来虽是劳累过度导致,但也是真病了,人也难受,脸色不好,怕让她看到影响比赛心情。 未曾想,傻姑娘说来就来,招呼都不打一个。 一个女孩为了他长途而来,或是做一些看上去锲而不舍,看上去付出一切,看上去感动了全世界的事,过去不是没发生过,不是没有过,可他都没在乎。 可她不同,殷果不同,从一开始就不同。 心是他先动的,追也是他先追的。今天却是她跨越数百公里,在大赛前赶过来看自己……不过就是嗓子哑了,多大点儿事。 他拍拍她的后背:走了。 明明说走了,还不松开,也不动。 “去哪?”她嘴唇动了动,小声问,问完又赶紧说,“我在火车上吃过了。” 林亦扬的毛病她已经摸清楚的了,太爱请人吃饭,所以要第一时间背书——不饿。 他搂着她,把手机打开,给她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订酒店了吗? 她摇头。 他继续打字:想住哪?带你去。 她可不是为了体验华盛顿各大酒店而来的。 第32节 “不着急去,”她说,“不是旺季,应该……挺好订的。” 林亦扬又在她眼前打了一行字:想四处逛逛夜景? 她揉着自己的后腰,摇摇头:“逛不动,坐得腰疼了。去你家吧。” 想了解他的生活轨迹。 这里和纽约不同,是他真正生活了快三年的地方。在认识林亦扬之前,这里对她来说就是个标志建筑物和博物馆很多的城市,她还曾计划着,哪年有空一个个逛过来。 可现在,她对那些的兴趣都丧失了,想去看他住的街道和公寓,甚至公寓门口的一棵树对她的吸引力都比白宫要大。 “不方便?”她发现林亦扬没马上答应。 也不是不方便,只是觉得没什么好去的。 殷果郁闷地等了好一会儿,没回音,轻轻用膝盖撞他的腿:“说话。” 他在备忘录里打字: 我在想,床上挺乱的。 好好的,提床干什么。 “乱很正常,男人的床……房间都挺乱的。” 林亦扬虽然是个正常男人,会对喜欢的女孩有非分的想法,但刚那句话还真不是冲着那方面去的。他又打出一行字,递到她眼下: 不是想和你干什么,去就懂了。 …… 很好,本来很单纯,想了解他的生活。 成功过渡为,是否要在那里干点什么。 他倒是坦然,把殷果的球杆桶背上右肩,带她离开联合车站。 在路上,殷果拉着他,仔仔细细地用手机打字,了解了所有的生病过程。林亦扬为了让她宽心,给她看了自己给同学发的微信,里边有对方帮忙买药的照片。 除了vc就是润喉的。不发烧,不感冒,没大事。 林亦扬租住的公寓离学校挺远的,学校在富人区,房租太贵,根本住不起,学校宿舍也住不起。他和一个家里条件相差不多的同学在偏僻的地方,合租了一间公寓,买了辆二手自行车,平时要去学校的时候都是骑车。 他带殷果进了公寓,没开灯,殷果迈上前一步,膝盖撞上了一个巨物,痛得叫出了声。在灯打开时,看到一个半人高的快递箱子,摆在门边。 餐厅灯坏了,一道白光从林亦扬手机里照出来。 她揉着自己的膝盖,在光里看清那个箱子:“你的?” 林亦扬摇头,早上走时还没有。 “你室友的?不是易碎品吧?”她担心地上下左右找标签,怕自己踢坏了外人的东西,害林亦扬不好做人,标签上写着木质拼接家具,还好,不是易碎品。 客厅好小,小到不能叫客厅,只是一个开放式的厨房,摆着一个餐桌。 餐桌和水池之间能站一个人。 餐桌和公寓大门之间,也是一个人的距离,所以这个快递箱子摆在那,视觉上就填满了走道。餐厅左边是一个狭长的走廊,有个洗手间,再往里走是一个房间。 殷果看右边,和餐厅连着的一个推拉门,估计也是房间。 “哪间是你的?”她小声问。 林亦扬指推拉门。 殷果再次看那扇推拉门,这样的一扇门,基本不隔音吧? 林亦扬把快递箱子推到一旁,紧挨着餐桌,这样大门附近就干净了。他推开那扇门,露出了房间的全貌。有十平米吗?最多了。 房间左侧是床,一张沙发拉出来的宽式双人床,占了一半空间。 当中是个茶几式的塑料桌子,桌子底下两个塑料箱子,装杂物的。 房间右侧转角,有两扇窗户,窗旁有一个宜家式的简易柜子。上半部分是敞开的书柜,下半部分是几个柜子,殷果猜,那里装着衣服。 剩下的空间,她和林亦扬并肩站着就满了。 她终于明白,他说的“床上挺乱的”,是因为房间里没有椅子和桌子,也没地方放沙发,小型的懒人沙发都没地方。 来了客人,只能坐床上,或是打开推拉门,让客人坐在餐桌旁。 林亦扬进门,先开灯,把殷果的球杆立在柜子旁,开始收拾床。 床上是挺乱的,有书,有衣服。 他前两天生病没心情理,堆到今天。 他还在考虑,是否要换床单。 走廊对面那个房间被打开,里头出来了一个睡醒的哥们,懵懵然往前走,和林亦扬打了声招呼,人进了洗手间又察觉不对,倒退出来,诧异地看殷果。 殷果被盯得发毛,友好地挥挥手:“hi.” 他站在那,表情极丰富地变幻着,最后倏地咧嘴一笑,大步而来,兴奋地伸出右手,要和殷果握手:“lin的妹妹?” …… 殷果摇摇头,感受到了对方的过分热情,心里毛毛的。 室友嗅出了不对,愈加兴奋:“女朋友,是吗?女朋友?” 他和林亦扬认识快三年,第一次见到女的,活的,被林亦扬带进这个家门。 林亦扬估计也嫌弃这哥们太热情了,暗示殷果很累,要休息,顺便关上了拉门。 果然不隔音。 他室友一直在试图压低声音说话,却被她听了个清楚,全是林亦扬过往的桃色花边。从某某同学,听到了某某师姐,听到了某某本科同学,听到……突然没声了。估计被阻止了。 殷果酸溜溜的,看什么都不太对味。 听着外头没声音了,想上洗手间,于是拉开门。 映入眼帘的一幕是—— 那哥们正拉开竖在墙角的塑料储物柜,掏出了五彩缤纷的小纸袋子,各种颜色,各种功用。过于热情的室友认为林亦扬不会备这个,开心地给他分享自己的私人物品。 而林亦扬正打开顶头的橘色橱柜,搬出了一个储物箱,背对着室友和殷果,啥都没看到。 他听到门开,回头看殷果。 室友已经关上了抽屉。其实按照他的价值观,这没什么,科学避孕而已,不过东方人腼腆,这点他还是懂的。 “我去洗手间。”殷果对林亦扬说,脸都涨红了。 林亦扬完全莫名,瞧着殷果进去了,室友马上又拉开抽屉,抓了一把放到餐桌上。顺便无声地,用一根手指压住了其中一包紫色的,滑过大半个餐桌,停在林亦扬面前。 对方用眼神大力推荐,这个好,女孩子都喜欢。 林亦扬把塑料储物盒放到餐桌上,强撑着嗓子问了句:你到底在兴奋什么? …… 殷果从洗手间出来,客厅没光了。 她悄悄地往前走着,突然一下子,又踢到了那个快递箱子,又是同样的地方……肯定青了。她瘸了两步,拉开门。 林亦扬刚换好床单。 她走入,反手闭合了门。这算是个封闭的小空间,门关着,窗开着,那是唯一空气流动的地方…… 林亦扬指床,意思是:只能坐那,委屈一下。 殷果默默地坐下。 大段的冷场。 林亦扬也没地方呆,靠在推拉门旁。关节疼,站没多会儿,要换个姿势,但看殷果那么不自在,就没想着在她旁边坐。 “你还生病呢……”她瞧出林亦扬的不舒服,“坐着舒服。” 她拍拍身边,床边沿。 林亦扬也真是吃不住久站了,到她身旁,落座。 “刚我在屋子里,听你们说话很清楚,是不是不隔音?”她轻声问。 他点头。 别说是站在餐厅里,哪怕隔着走廊,他都听过环绕立体声的真人小电影。 “反正你说不了话,我们微信?” 林亦扬把她手机拿过来,连了wifi。 肩并肩,腿挨着腿,坐在床边微信聊天,真是全天下独一份的恋爱经历了。 窗帘是半闭合的,被夜风吹着,一掀一掀的。 她闻到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燃烧的蜡烛。这就是刚刚林亦扬出去找的东西,吴魏上回来,带的一个说是从海岛买的熏香蜡烛,椰香味的。他觉得自己连着生病,怕房间味道不好,开了窗,翻找出这个,点着了。 小果:你买的蜡烛? lin:吴魏的。 小果:我还说呢,你怎么会喜欢这种香味,特别…… 他要去灭了蜡烛,欠身起来,被殷果又拉了回去。 “没说不好闻,是不像你用的。” 她的手,拽着他的外套袖子。 林亦扬低头看了眼,在她收回手前,想握住。没来得及。 隔着木门,能听到走廊另一端在播放重金属音乐,是对面房间放的。 像是故意的一样。 殷果抱着手机,专心致志聊天。 小果:你平时要去上课,要怎么去? lin:骑车。 小果:远吗? 第33节 lin:还行。 小果::) 小果:你想点话题,我快没得聊了。 lin:不聊了,打字累。 ……不聊?难道干坐着吗? 身边的林亦扬把手机丢在茶几上,回身,在床脚找到一个最大的靠垫扔到床头,他指了指那里,说:过去。 说完,又道:躺着舒服。 林亦扬的目光出卖了他,当然不是单纯想让她休息。 殷果在他磨人的、沙哑的,经过消音处理过的嗓音里,渐渐地呼吸变缓:“躺着你也不能说话。再说,嗓子一星期都没法好,可能还要更久。” 他一笑。 谁想和你说话了? 第23章 峥嵘岁月潮(5) 林亦扬把外套脱了,丢在茶几上,里面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 他俯身过去,见她脸颊红润,看她往后闪着,想握她的手,没舍得。 前两天天气热,换了单薄的衣服穿,没想到今天降温,临时和同学借了一件厚点的外衣,想回家换件衣服再出去。计划跟不上变化,她来了,自己急匆匆赶过去。 冷是真冷。到现在,手都还是冰的。 林亦扬的手肘压在她脸旁,狭窄的沙发床,两人挤着,陷下去,他低头,在她的鼻梁和嘴唇上的徘徊了会儿,手捏着她的下巴,想亲下去,没亲。 还是换了方向,亲到她的下巴上,还有耳后。 今天在联合车站见到她,林亦扬知道自己是彻底栽了。 她的担心和心疼,全被他看在眼里,明镜一样。最怕就是掏心掏肺的人,遇到真心实意的人。我给你十分,你还我十分,我不留余地,你也不要退路。 他约莫能猜到自己日后会怎么对待殷果。平平顺顺的,不闹不分手还好说。就算以后被她瞧不上、被甩了,他都会惦记着她,就算她移情别恋、跟人跑了,他也还会惦记她。 喜欢上什么,就没法放弃。 这也是他活到现在,最瞧得上自己的一面了。 …… 在他亲下来时,殷果竟还像是初吻,呼吸不畅,心跳得很重。 关于异地恋,她大学宿舍有个人和男友就是北京四川两地来回跑,两三个月见一次,每逢大小假期都要贡献给中国铁路。照同学描述,和男朋友每次见面恨不得二十四小时望着对方,粘着对方,不想浪费一分一秒。 因为难得,每次再见面时的亲热,都像是第一次。 连接吻也一样,像从未有过。 现在,他们也是如此。 林亦扬抱着她,往上去,让她躺在软垫上,亲她的脖子,额头,耳朵,还有头发,到最后两人都开始乱了,呼吸乱,眼神乱,什么都乱。 “你等会……我先订个酒店,”她说,“再晚没房间了。” 林亦扬的气息热烘烘着,裹住她的身体。 他在她耳边说:不订了。 殷果脑子轰地一声,用手肘顶开他的手臂。屋外客厅的抽屉里那一堆五彩缤纷的小袋子像来到了眼前,殷果真怕他去拿进来。 林亦扬看出她的闪避和介意,刚亲的太过火,让她误会了。 怎么可能刚戳破窗户纸就上床,那成什么了。 林亦扬摸到茶几边沿,手从桌面滑过去,找到自己扔在上面的手机,随即身子向里偏,背挨着墙壁,半坐半靠着,像把殷果搂在了怀里的姿势。 他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给她看: 什么也不做,想和你待着。 她心头跳着,不做声。 林亦扬为了证明自己清白,想下床找个电脑,和她一起看个电影什么的。越过她腿时,手肘撞到了她的小腿。殷果低叫了声,闪开。 林亦扬察觉到她的膝盖位置有伤,坐回去,把她的腿拉过来,挽起了裤腿。 果然,膝盖下有淤青。 “刚从洗手间过来又撞了一下,第二次弄的,”她说,“进门时倒不厉害。” 林亦扬默不作声出去了。 从药箱里找了块干净的白纱布,把冰箱里食用的冰块倒进纱布里,扎成一小撮,给殷果压在了淤青上。 对面那位仁兄一直观察着林亦扬这里的动态,想喝水,却怕来餐厅会打扰他们。 因为推拉门动静大,人家听到林亦扬开门,推断是“中场休息”,于是溜达出来,赶紧找水喝。他在门外看到的是林亦扬给殷果冰敷着膝盖……脑补了无数的画面。 心中暗暗佩服,牛逼了哥们,上来就是如此激烈的跪式。 …… 趁着他在餐厅找药膏,室友开心地拍拍他的肩。男人之间的交流其实很简单,尤其是在性事上,一个眼神就足以露骨地表达情绪了。 林亦扬没搭理室友,找到药膏,顺便把自己的药吃了又在牙齿里塞了一片润喉的药片。 回屋,锁了门。 “他和你说什么?”殷果两手抱着那一小撮冰,好奇问。 林亦扬嘴角一扬,用手机打字给她看: 问我们早饭吃什么。 难怪是室友,还真投缘。 冰块太冷了,她没敷多久就放弃了,反正只是撞青了,也不是大伤。 如此折腾后,林亦扬没有了亲热的想法。 他把落地灯关了。 屋内,熏香蜡烛那一点点火焰在摇曳着,也被他灭了。 林亦扬拿了一个靠垫当枕头,盖着自己的外衣。因为怕殷果半夜上厕所不方便,径自睡在了里侧。他一躺下,就背对着殷果,面朝墙壁。 是在用行动告诉她,踏实睡,我不干什么。 他闭着眼,察觉到身上的外套被掀开,棉被被盖到了腰腹上。 床在动,他没动。 半分钟后,身后女孩轻声说:“晚安。” 他像睡着了,没回应。 殷果悄悄拉高棉被的一角,努力挡住自己手机的光,实在忍不住,给郑艺发了个微信。 小果:在? 郑艺:在。 小果:和你说个事儿……我现在住在林亦扬家。 一秒的安静,突然,整间房都响起了语音通话的呼叫声。 殷果心冲到嗓子口,迅速拒绝。 小果:他就在我背后!! 郑艺:419?防护措施做了吗?? 小果:不是419,我一直没和你汇报,他追我。 郑艺:???? 小果:然后,我来看他,没住酒店,直接睡他家了…… 郑艺:???????? 郑艺:牛逼。 殷果把被子一角再拉高了些,心虚地挡着光。 小果:我是想告诉你,我有男朋友了。 好像和好朋友说完,这段感情算是揭开了,见光了,是在太阳底下了。要不然总觉得是在偷情,在不确定关系,亲来摸去玩暧昧。 郑艺:如果是正牌男友,我劝你别倾诉了,关机,掀开被子,直接扑。反正是自己的,不用白不用,男人嘛,随着年龄增长,真的用一次少一次。 小果:……好好说话。 郑艺:好吧,正经说,不管干什么,要带套。 小果:再见。 郑艺:回来,回来,我为了和你聊天都冲出咖啡厅,蹲马路边找信号了。你给我回来,回来啊,不能睡!!他要这么快睡你,就不是来真的! 郑艺:男人睡你的速度越快,越说明他早在心里睡你无数次了。睡得越容易,分得越容易,千古定律。 小果:……他没睡我…… 郑艺:亲亲摸摸了?这倒没什么,大小伙子嘛,应该的,也是培养感情的一种方式。 小果:再见。 她悄悄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手机搁到茶几边沿。 忽然,一阵震动,震到殷果的手背,是他的手机。她心里一阵突突,身边的男人没动,好吧,估计睡熟了。她把自己的手机并排放在他的旁边。 在黑暗中,两个长方形的屏幕先后灭了光。 殷果再醒来,是被闹钟吵醒的。 她在梦中咕哝着,在习惯中默认左侧那张临床睡着俱乐部的小姑娘:“你上了几点闹钟,太早了吧……” 第34节 没人回答。 闹钟还在响。 她皱眉,嘴角抿出了一个小小的窝,是被吵醒的,带着起床气的郁闷表情。 扯了一下被子,没扯动,鼻尖上有痒痒的感觉。 睁开眼,眼前的景物从朦胧到清晰,全是同样的一件白色的半袖,一星半点的字都没有,不正是林亦扬昨晚穿得那个…… 林亦扬关了闹钟,发现身子下的人醒了。 他刚被闹钟吵醒,翻身想要拿手机,睁眼看到她也是大脑空白的。过了会儿才想起来,昨晚没给商量的余地,把人家姑娘留在自己床上睡了。 他在盯着她,看这个和自己同床共枕的女孩,哑声问:“醒了?” 声音像连夜抽了几包烟后的效果。嗓子开始好转,可还是干,也疼。 殷果看着他的喉结,还有下巴,冒出胡茬的下巴。 是不是睡醒意志力最薄弱? 她觉得房间里的气氛比昨晚还浓烈,是关着窗,还是因为昨夜蜡烛的余味,还有两人睡醒后的气味,融在空气里。 他的半袖前襟,挨着她的鼻子,她觉得痒,也没想到用手拨开:“几点了?” “七点。”他在她额头的地方,回答着。 林亦扬在上,她躺在下边,隔着被子。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这回是真有欲望了,和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无关,身体对喜欢的人是渴望的,没有该与不该,只有诚实的反应。 殷果起先是懵的,一秒、两秒……知道是什么后,她的腿向左挪了挪。 很好,更明显了,一点没躲开。 她不动还好,一动简直是就是在擦枪。 林亦扬的眼睛里烧着一把火,他没吭声,坐起来,背靠上墙壁的转角处:“你再睡会儿。” 他听殷果“嗯”了声,自己的喉结也稍微滑动了一下。他的右手手指动了动,慢慢地,将被自己压住的被子拉出来,让她能盖得轻松点。 殷果在装睡,他翻身下床,开门出去了。 林亦扬赶在超市八点开门时,去买了新的牙刷和毛巾,在银色的超市货架里,他从挂着的一摞摞牙刷里拣出了一把浅蓝色的小牙刷,毛巾也配了同色系的一套。他临走到收银台前看到卖苹果电源线的,粉色的,挺好看,顺手也拿了一个。给她手机充电用。 回到家,他烧了一锅开水,烫干净牙刷和毛巾。 他的一双手在在滚烫的水里,捞起被泡得柔软的毛巾,绞干,找了个干净的衣架挂到浴室外的金属扶手上。 一切安排妥当,他才去敲自己的房门:“起来就去洗手间,牙刷毛巾都是新的。” 里边的人答应着。 他立在那,看着自己日夜睡的这间房门,头一次,自己在门外,有人在门内——刚睡醒,还没洗漱,饿着肚子睡在里边。挺玄妙的。 他想起弟弟结婚那晚喝多了给自己打国际长途,说的那句话:找个家吧,哥。 …… 门滑开,殷果稍微往外瞧了瞧,和林亦扬撞了个正着。他的瞳仁深处有着一些情绪,尚未平息,猛一看到她做贼心虚的模样,难免灼人。 他哑声问:“瞧什么呢?” “怕你室友在。”她窘窘地给自己找理由。 殷果被他看着,老大不自在:“让开,我过去。” 林亦扬纹丝未动。 他想问她,反悔了吗? 在看到他真实的生活,一个穷学生的这面,不光鲜的这面,会不会反悔。 他在想,也该给殷果一个选择机会,了解过后的选择,相亲还要互相介绍家底,考察考察,可又不想问。 殷果见他不言不语,想到两人一小时前险些擦枪走火的经历,强行将林亦扬推到一旁去,从他眼皮底下溜出去,进了洗手间。前脚进去,后脚就探头出来:“你平时怎么过的,就带我怎么过。” 说完,又道:“不用特地吃好的,玩好的。” 她怕他带自己吃好的,怕他花钱。 林亦扬在她的严肃目光里,笑着,点了点头。 他也想带殷果看看自己的世界。 等殷果洗漱完,他带她乘地铁十多站,出站后,走没五分钟就看到了一间青年旅社的红色小楼。旅社住客不少,进进出出的,他带她坐旅社一楼西北角的电梯。 按了地下一层。 电梯门再打开,入耳已经是台球碰撞各种响声。 十多个球桌旁,半数都有人。门口,柜台里的一个黑发男人拿着快抹布,在擦冰箱,回头一看林亦扬就笑了:“扬哥。” 这一声,让球房内的人都望过来,除了两桌青年旅社的外籍游客。 此起彼伏的,年轻男人们在叫他,一句句扬哥。 和在纽约的球房一样,这里人看上去都和他很熟。 可也有区别,更像是自己人,而不是纯粹称兄道弟的朋友。在北城俱乐部,大家平时也都是这样对孟晓东的。 林亦扬答应着大伙的招呼。 “弄点早饭,”他把殷果的球杆搁在了柜台上,“给你嫂子清个台,九球的。” 第24章 故事里的你(1) 柜台后的男人慢了半拍。 这简直就是大清早平地丢了一颗原子弹,谁受得了。 约莫十秒后,那个男人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嫂子还没吃早饭?我给你上去瞅瞅,看有什么小姑娘爱吃的。” 男人跑进电梯了,人又兜回来,问林亦扬吃不吃。 “不用管我。”他去超市买东西的路上,就凑合吃过了。 球桌边的年轻人们也都在品味“嫂子”二字的含义,一个比一个盯殷果盯得露骨,露骨的热情。不过看林亦扬的神色,还没打算正式介绍给大伙,起码在早餐这个时间点上不想让他们打扰。大家也只好不近不远瞧着。 林亦扬把一个高凳单手拎过来,搁到她身后。 殷果默不吭声地坐上去,其实内心早就是翻江倒海,掀起无数次十米巨浪。 林亦扬偏过头,瞧她的眼睛:“不高兴了?” 她摇头,两手撑在两边,捂着热烘烘的脸颊。 “摇头是高兴,”他索性倚在她身边,手肘搭着柜台,离近了问,在她脸边低声问,“还是不高兴?” 棕色的木质柜台上,有陈年累月留下的划痕。 殷果两手撑着脸,不理他的调侃。 明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脸红,还在这儿故意问。 “这台球室是你的?”殷果轻声问,怕自己猜错。 林亦扬没否认,他下巴微抬,指面前的空间:“本来是青年旅社老板的场子,后来被人给盘下来,经营不善,我又给盘了过来。平时是那个人在管,我不在。” 台球在这里也不是热门运动,林亦扬盘下来以后就没赚过钱,一直在亏着。幸好他多年省吃俭用,存了点钱,才坚持到了今天。 说好听了是个生意,说不好听的就是自己找了个累赘。没进项的日子,水电费都是个负担,幸好一直有孩子跟着他学打球,能平衡开支。 前两个月最惨,一次性交了六个月的房租。 又碰上接连暴雪,这里停电,好些天没生意,林亦扬没有那么多钱,把家底全都掏出来垫上了,还把吴魏的存款都拿来填补窟窿了。 最穷的那大半个月,他认识了殷果。 要不然也不至于来这里快三年了,还要落魄到要答应朋友去法拉盛赌球,换朋友在这里帮他招待殷果姐弟。林亦扬是个重诺守信的人,虽然最后友人没请到殷果姐弟吃饭,他也完成了约定,在法拉盛赌了那场球。 现在想想,还是有缘,老天注定让他跑一趟法拉盛,注定让他在那里和殷果再相遇。 “你都有台球室了,还去法拉盛赌球?”殷果恰好问到了这一层。 林亦扬瞧着她,一笑,没说话。 其实早告诉过你了,傻姑娘,是为了请人吃饭。 而这个人就是你。 管事的人叫孙洲,他很快端来了一大份水果和麦片,还有牛奶和空碗,这是他能想到给姑娘们吃的早点了。孙洲平日里在青年旅社长期租住一个床铺,为得是看着台球室,所以常在旅社的公共厨房里看女孩子们这么吃。总之,有水果不会错。 林亦扬的一贯的习惯是早上练球,上午有课就早点,没课就晚点。 也不固定项目,自己随便打。 对他来说,台球就像是一个长久、无法戒掉的爱好,想消遣,想打发时间,或是心里乱,想冷静时最常做的一件事。有时候累了,不想摸杆子,他光坐在台球室里听这一杆杆撞球声,也觉得惬意。估计这也是他当初把全部积蓄拿出来,盘下这个台球室的最大原因。 习惯了。 习惯在这里待着,习惯这里的每个人,甚至习惯这里的气味了。 他在殷果吃早饭时,绕到柜台里,拉开一个属于自己的小抽屉,拿出来一块黑巧克力,褪下包装纸,塞到嘴里,咬了口,咀嚼着。 他发现殷果在瞅自己:“吃吗?” 殷果摇头:“怕胖。” 林亦扬把巧克力掉过来,让她看包装纸上的含量:“没这么容易胖,卡路里不高。早上别空腹吃就行,对胃不好。” 从高中一次早上练球低血糖后,他每天都要先吃块巧克力再练球。一来提神,补充热量,二来对心脏也好。有时候中午晚上来不及吃饭,吃两块黑巧克力和一个苹果,喝瓶水,也能当是一顿代餐了。 在他的台球室,吃着麦片泡牛奶,看他和自己隔着一个柜台吃巧克力,平平无奇的这个早上,她终于看到了林亦扬最生活化的一面。没有red fish酒吧里请喝酒的冷淡,也没有带她逛纽约,找人给她做形似梦龙定制的冰激凌,给她点一杯出生年份的酒。 眼前的他,穿着黑色外套和白色短袖,今天的短袖胸前有英文,黑色手写体写着saint laurent。难得,偶尔在他身上看到一件有牌子的衣裳。 林亦扬继续吃着,没几口,巧克力吃完了,纸攥成团,丢到了角落的垃圾桶里。拿起玻璃杯,打开饮用水龙头,接了半杯水,一口口喝着。 这个男人,昨天和自己睡在一张床上。 第35节 他亲她脖子下和耳后的时候,她还记得自己的身体是直觉紧绷的,手指在他后背上完全是下意识地掐下去。当时他感觉到了,还在耳边问她:是不好受,还是太好受? 语气很不正经,殷果彼时终于体会到这个男人年长自己六岁,可不是白长的。过去在台球厅里碰到的小流氓和他一比,都弱爆了。 勺子搅拌着麦片,她竟因为一小段旖旎的回想,脸红了。 只是亲亲脖子,回忆里都湿漉漉、热烘烘的画面。 “吃不下了?”林亦扬看她剩了四分之一,始终没动。 殷果点点头,总不能说在想昨晚吧。 他径自把她的碗和勺子收走,理所当然地举起那个粉色的碗,仰头喝了口。男人吃这个没那么秀气,直接是喝的,反正放的麦片也不多,不稠,不用勺子也能喝完。 林亦扬又喝了一口,彻底吃完。 他把碗勺扔到水池子里:“我下午有课,中午就走。” 他竟然吃完了自己吃剩的东西。 殷果还在盯着那碗,好像自己老妈也没这么干过,起码她记事起没见过,只有老妈在小时候偶尔会埋怨她浪费食物,把她剩下的饭倒给老爸…… 她不清楚别人家的男朋友是什么样的,只看到,自己交的这个是这样做的。 眼前,林亦扬打了一个响指,让她的心思回来:“想什么呢?” “想比赛,”她给自己的走神找借口,“好多本土的选手,都不了解。” 九球是个冷门项目,在世界范围内只有美国本土这里,还有亚洲区比较火。而恰好,这里是发源地,这里的许多选手都是国内形成了圈子,只在本土比赛,那种感觉和中国象棋差不多,自己玩自己的。 而在亚洲区的很多比赛上,根本见不到这些人的身影。 所以她不了解。 而且九球比赛在赛场上的变数大,有时候一个发球失误,就可能接连失去七八局,彻底输了比赛。不像斯诺克,更要求选手的稳定性。 所以她还是很没底,面对这里的本土选手。 林亦扬告诉她:“他们的路数没什么新鲜的,一会儿打给你看。” “真的?”殷果眼睛一亮。 林亦扬好笑,哑声嘲笑她:“还能是假的吗?” 他其实这周要是不生病,没被打乱计划,本来就要去纽约给她当陪练的。 殷果聪明,稍作点拨就会熟悉这里的路数。 林亦扬不想过多用自己的方式影响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色,失去了自己的特色没意思,那不成了比赛机器了。 他们说话间,那些球桌旁的少年和男人都再憋不住了,一个个嚷嚷着早饭太干了,口渴得慌,围过来和林亦扬讨水喝,其实是为了近距离看看凭空冒出来?or被藏了太久的嫂子?有个年纪小的华裔男孩,在众人怂恿下笑嘻嘻地搭腔:“扬哥,能叫嫂子吗?” 林亦扬本来嗓子不舒服,也就是和殷果说话时强撑着,面对着这些小崽子们,懒得说话,拿了大玻璃瓶,打开饮用水龙头,灌了满满一瓶。 接水的过程有十几秒钟。 真是治下有方,没人敢发一声。 这些人都跟着林亦扬,听他的话,但不像寻常的俱乐部和球社,林亦扬不收他们比赛奖金提成,只有一个要求,大赛赚钱了,如果想要扶持这个台球室的,就往账户上打点良心钱。 这里算是一个家,他是大家免费的教练。 大家不说话,殷果也如坐针毡,主动说:“我叫殷果,你们直接叫我殷果。” 嫂子开腔,众人如蒙大赦。 一句炸开,场面立刻无法控制,有中文有英文,全都在自我介绍着,和殷果握手。 “嫂子好,我是周伟。” “嫂子,我李轻。” “嫂子看着真小,有十八九?有吗?” “嫂子也是打比赛的?” …… 殷果庆幸自己也是球房里长大的,俱乐部也是男人多,要不然一下子被这么多男孩子围着说话,还一句句叫嫂子,恐怕连话都说不顺溜了。她面前,全是等待着握手的人。 远处青年旅社的住客,在这里临时玩球的都被吸引了注意力,在想,是什么明星来了…… 最后还是林亦扬救了她,把青色的大玻璃瓶放到柜台上:“不是口渴吗?你们?” 没指定谁,但是眼睛一扫,显然是在轰人。 众人识相鸟散,一人去拿了一个杯子,象征性倒了水润喉后,都回到了自己球桌前。虽然走了,可仍旧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一边练球,一边交头接耳对着林亦扬最近的练球时间,没多会儿就发现了蹊跷,难怪连着周末都不在,是佳人有约。 …… 林亦扬把外套脱了,带她去清理好的台球桌那里,在架子上挑了一根偏旧的球杆,指面前的蓝色台子:“开球。” 殷果早把球杆掏出来了,习惯性看看左右,球桌边沿。 林亦扬知道她在找巧粉。 他从窗边找到一盒新巧粉,拆开,丢给她了一个绿色的。 通常林亦扬都是在当天满场找快用完的巧粉用,作为老板,他一贯在这里都是捡大家剩下、不用的东西,自己打发着用完。但不想委屈她。 到中午结束训练,林亦扬叫了车,把她送到酒店。 原来酒店房间在早上就订了,殷果丝毫不知情,想拉着林亦扬好好说说这件事,可没机会。他还有许多事要做,多一秒都不能呆了。 临走前,他只说了句:“七点接你。” 在她到房间一分钟后,林亦扬发了个微信过来。 lin:昨晚睡得少,下午补补。 小果:我刚话没说完,你能不能和我aa?不想一直让你花钱。 lin::) 小果:这是个男女平等的社会,你这样我会有负担的。 小果:你还在读书,而且刚才孙洲也告诉我了,台球室是亏钱的,你都在往里填。 lin:后悔吗? lin:找了个穷学生。 想什么呢……殷果笑着回他。 小果:谁还没当过穷学生。 如果不是因为她职业特殊,也不会那么早能赚奖金,还不是一个穷学生。 林亦扬没回。 殷果推断他又进了信号不好的地方,没纠结回复不回复的问题,想先补个觉。 林亦扬说的没错,昨晚从真正睡着到被闹钟吵醒,她没睡多久,上午又在训练。有林亦扬做陪练,一小时抵得上平时的三小时,到此刻,人算放松了,肌肉酸痛。 她把ipad的音乐打开,本来是想放一段舒缓的。 但公放出来,是那天,林亦扬第一次抱着她,她在球房外听到的《友情岁月》。 “来忘掉错对,来怀念过去,曾共度患难日子总有乐趣……奔波的风雨里,不羁的醒与醉,所有故事像已发生漂泊岁月里……” 她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白色布袋子,里边是换洗的衣服,袋子扔到床上,人进了洗手间。 十分钟后,有微信的响声。 她在洗手间吹着头发都听到了,因为从上星期开始,她把所有人的微信都设了免打扰,唯独留了林亦扬的。所以这个声音只会代表——林亦扬。 她踩着拖鞋跑出来,找到手机。 林亦扬发来了几张图片,点开大图,竟是存款的截图…… 有这里的,也有在国内的。 lin:除了台球室,这是所有。 连账户信息都没p掉,心也是真大。 殷果看着这几张图,努力控制着眼里的酸意。 忽然就想哭一鼻子…… 很多人说的很多话,犹在耳边。有吴魏在公寓合租时,怕她心里嫌弃林亦扬,特地拐着弯地说的:“顿挫这个人吧,就是还在念书,穷学生也没办法,读书时候都穷。” 还有表哥孟晓东这周见她,问的:“发展的怎么样?不要总花人家钱,他能熬到今天已经不容易了。我听说他那个学校挺贵的。” 还有陈教练说的:“当年可惜了,福利不好,他成绩比你哥好,也没拿到多少奖金。要是换现在几套房都买好了。没关系,年轻嘛,前途无量。” …… 好像全世界都怕自己嫌弃他。 好像全世界都认为,他现在站在她的面前,是个不成功的男人。 可他明明很上进,也很优秀了,在她眼里全是优点,全是好的地方,没有任何不好。 殷果也打开网上银行,截了张图,发给他。 小果:我的。 其实没他存得多,但好歹她这是纯个人收入,且不需要负担台球室运营。 小果:你要周转不过来,和我说。 林亦扬又没了回复。 殷果被热水冲过身体,困意自然上涌,她打开电视,本想看一会儿再睡,没过几分钟就抱着被子睡着了。再醒,是被敲门声吵的。 起初她在梦里以为是隔壁,可渐渐地,听出是自己房间,她猛地起身,以为到晚上七点了。窗外的艳阳提醒她,还早。 看时间,仅仅睡了二十几分钟而已,不到下午一点。 她爬下床,在猫眼里望走廊,被放大的视角里——是拎着件外套,穿着上午那件白色短袖的林亦扬,一样的衣服,一样的人,像只是去楼下买了杯咖啡就上来了。 她打开门,他径自而入。 殷果脑子还没理清理顺:“不是说七点吗?” 林亦扬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笑了:“对,七点。” 第36节 他把门关上,下一个动作就是把左手手腕的金属表解下来,在她眼前,把表盘上的银色指针向后拨了六圈多,正对上七点。 从现在开始,直到把她送上回纽约的火车,他不会再走了。 第25章 故事里的你(2) 他一直没走,在楼下,酒店大门外找了个地方,看到殷果的微信回复后,只想抽烟。 但身上没有。 酒店门外有几个旅客也在垃圾桶旁抽烟,他走过去,礼貌借了一支纸烟,纯白色的纸,易燃,裹着棕色的烟丝,是镇定情绪最好的东西。他抽烟的手势很老道,谁看到都会以为是老烟鬼,其实真戒了很多年了。 上回,还是在纽约公寓的楼下,和陈安安一起,是为了什么? 也是因为殷果。 这回,也是因为殷果。他在一根烟的时间里,想明白了自己要干什么。一来一回就要分开六个多小时,怎么算都不值当,而且就他对自己的了解,怕是离开这六个多小时也干不了什么正经事,都要想着她。 那还不如上楼算了。 …… 林亦扬把手表搁在进门口的茶水柜上,黑色的金属表链,表盘,指针按照他调整过后的,在运作着——七点零一分。 他一把抱起了殷果,殷果忽地双脚离地,反射性搂住他的脖子。 感觉林亦扬放在自己腰上的左手,还有兜着大腿的右手:“上来。”他说。 殷果努力往上一点,搂着他,心跳得要疯。 为了这个男人。 林亦扬本来想把她抱到房间里,被她发丝撩着侧脸。 殷果洗完澡,吹了头发,但没绑,都散着,散在身后和肩旁,脸旁。女孩子原来会这么香,是因为自己喜欢的心理作用,还是洗发液和沐浴液的额外附加,他没想深究,只是不想去房间了,多一步都不想走了。 他把她放到茶水柜上,低头,找殷果的脸,哑哑着声音问:“怎么这么香?” “……刚洗完澡,睡前洗的。”他夸人的方式太直接了,像在挑逗。 他笑了。 热的,带着一丝香烟气味的气息,落在她的额头上。 “你过去——”她想说,都老大不小了,难道不知道女孩洗完澡都是香的? “过去什么?” 他偏过头,想要亲她。 可迟迟在她的嘴唇上,相隔不超过一厘米,始终没动。 殷果情不自禁地抿了下嘴唇,心在飘。 像在水里,浮力不足,想沉沉不下去,想浮……也浮不起来。 他其实在观察她的细微表情,慢慢地,换了个方向,像在找最好的接吻姿势。 他又问:“不说了?” 这是一个圈套。 是在等她张口,在等她说话。 殷果上当了,她刚张嘴,林亦扬就直接亲了上来。 完全没有给她呼吸的余地,他自己也没有,这是一场断绝氧气的亲热。殷果的舌根被他吻得发麻,不停地想要用鼻子吸气,效果甚微,房间里的空气都被抽走了,夺走了。 最后一丝氧气也耗尽,她的指甲掐到他的肩上,好像被放开了,又好像还在接吻。 他看她眼睛都红了,还没回神地瞅着自己。 ……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 谁还记得什么过去,她脑子不动了。 不想思考了。 慢慢地,她喘了会儿气,累得头靠着柜子,在看他。 林亦扬也一样,也看她,嘴角不自觉上扬着。 “笑什么?”她喃喃着问。 “你怎么这么好看,”林亦扬回答说,“怎么生的。” 花言巧语。 可她好像看到了自己是如何被他融化了心…… 在他的面前。 “追你的不少?”他问,“这么好看,应该不少。” 她摇头:“我哥在我们学校里有好多小弟,初中就放话,不让人追我。我初高中在一起的,敢和我说话的男生都少。” 那他还真该感谢孟晓东。 “只有一回,莫名其妙被叫到办公室,我们班的留级生在校服背后写我的名字。我根本不知道,被老师骂了一顿,非说我早恋要请家长。我哥去的,”殷果提起这件事就想笑,“我班主任是我哥的球迷,我都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 林亦扬听着,想象这个景象。 在想,他要是那时候认识殷果,估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能把那小子拎出去揍一顿。 “后来我哥回来和我说,他看了看班级大合照,对班主任说,‘不可能和这个人,我妹没什么好品味,只喜欢长得帅的’。” 他想想,自己长得是不错,要不然还真没把握追到她。 殷果讲得高兴,愈发放松了自己。 她洗澡后换得睡衣是一件宽松的短袖上衣,还有纯棉的运动短裤,雪白的腿全暴露在眼前,还在他的身前不停地调整位置,想要找个舒服的坐姿。 她无知无觉,边说边笑,并不知道一个女孩这样在自己男朋友面前是多大的诱惑力。 视觉,嗅觉,还有听觉,都被她占满了。 需要说点什么,转移注意自己的注意力。他想。 “我是七中毕业的。”他也说起了高中。 殷果惊讶:“离我们学校只有五分钟,走路就能到。那时候我们学校大门外,蹲着的除了小流氓,就是你们七中的。” 他不置可否。这不奇怪,他的高中是区里有名的流氓学校。 “再多说点,”她伸出双臂,再次搂住他,将身子靠向他,“想听。” 女孩子的气息在耳边、脸边,还有她身前的柔软。 林亦扬任由她抱着自己,也贴上她的脸:“想听什么?” “你的过去。” “过去的什么?”他再问。 殷果突然怕自己戳到他的伤心处,改了口:“说点别的也行,比如,你的专业。” “早说了,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他低声说,“我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简单的话,因为他的语气,而蒙上了一层若有似无的暖色。 如果人的声音可以有颜色,现在他的声音就是在茫茫公路上,在深夜里,在路边偶遇到的汽车旅店的灯光颜色:暖、暗,和夜色有关。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林亦扬给她讲了很多。 有关于儿时的回忆,有关于海岸那头的故土,到最后,是有关于他父母的故事。 “我爸妈是一起走的,一次出差的路上,在高速路的车祸,”林亦扬平静地说,“他们两个都在一个汽车集团,我爸是销售部门,我妈是财务部门,本来妈妈一直在家带我和弟弟,忽然在那年,坚持要和我爸出差。后来我才知道,是她发现了我爸出轨的迹象,想看着他。没想到,最后就一起走了。” 他停了停,接着说:“长大后,收拾他们的遗物,我才发现了事情的另一面。其实我爸之所以长期出差,就是因为发现了我妈的外遇。” 她不会安慰人,每次朋友难过都只会干巴巴地陪伴,递好吃的,递餐巾纸,但总不会说漂亮话,说一些能安抚人心的话:“你能说出来,应该是放下了,对吗?” 他很平淡地回答:“对,早结束了。” 所有的上一辈故事,早已写到了剧终,写到了谢幕。 “你还相信婚姻吗?”她试图在往下聊。 问完,发现林亦扬微微抬眼,在打量自己。 “我是想安慰你,”她给自己解释,“不要多想,不许曲解。” “你以为我在想什么?” 殷果不吭声了,说不过他,不说了。 “相信,”他看了会儿她,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我相信自己。” 看够了狗血人生,也经历了几轮的高低起伏。少年奋斗,走上巅峰,拿过全国冠军,在十六岁后一无所有,从头再来。十六岁,是很多人的人生刚起步阶段,他已经经历过一轮高峰低谷了。而今二十七岁,更能看清自己想要什么生活。 “还想问什么?”他说。 “没了,不想问了,”她摇头,抱住他,“我刚在睡觉,被你吵醒的,还困着呢。” 殷果原本想问他为什么离开东新城,眼下不想问了。 什么都不想问。 没营养的话能说上一百句,和他说就不算浪费生命。 她甚至觉得,和他在一起数一二三,都比看一场大片要有意思。 可她现在被他父母的故事搞得,一个字也不想说了,不想让他有一丝丝的伤心。 林亦扬再次感受到了一次自己女朋友的身前曲线,可以说……她有着让他血脉偾张的身材。林亦扬被她接二连三地抱一下,不能躲,不过也不想躲。 私人的空间,抱着的是自己的正牌女友,没什么好躲的。 “抱你去睡。”他说。 “嗯。” 第37节 他把殷果抱起来,从门廊进到房间里,抱着身前的她,直接一起到床上。 她穿着的拖鞋早掉在地毯上,林亦扬的外套也落在门口的地毯上……他把雪白色的棉被推到一旁,脱了鞋。 殷果和他滚在床单里。 两个人都是短袖,手臂彼此挨着。她穿着短裤,他是牛仔裤,丹尼牛仔布料的粗糙横纹,摩擦着她腿和脚踝,也柔软,也粗糙。 林亦扬隔着纯棉的布料,在亲着他想亲,能亲的所有地方。 殷果觉得自己真的要疯了,这个男人只是用最简单,最普通的动作就让她完全沉入一种深深地被需要,极度被他需要的境地。 她无数次听身边人形容,所有的初恋都是疯狂的,因为所有都是第一次,没有技巧,没有经验,对情感的渴望,对异性的渴望,还有对对方身体的了解全是零…… 当面对喜欢的人,女孩对性和身体构造的好奇心,一点都不会比男人少。 比如,此刻。 林亦扬在一下一下地吮着她的唇,她仰着头,平躺在床上。两个人累得不行了,这样穿着衣服在床上抱着亲了三个多小时,浑身上下的血液和神经都在叫嚣着“好累,好困”,可舍不得结束,这样亲到睡着算了。 她迷糊地想着,抱他的腰,突然想摸摸他的身体。 光着的,没有穿衣服的上半身,后背。 身上的男人停下来,在看她的脸,他想把她上衣脱了,想看看,也想抱着她睡。 鉴于他中途尝试过两次,都被她笑着躲开了,殷果当然知道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她也停了动作,要说话,嗓子痒,忍不住清清喉咙。 房间里安静着。 几秒后—— “……不想那个。”她的声音几不可闻。 还没做好准备。 “不做,”他在她脖子边,告诉她,“想看看。” 亲了数个小时,被亲密无间的互动调动着,他现在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不再有拘束,回到了一个男人的真实状态,完完全全、彻头彻尾地不掩饰、不修饰,他就是一个想看仔细自己女朋友的男人。 …… 殷果嗓子发干,头昏脑涨的,被烧昏了头:“女生都一样,长得又没差别。” 她脖子都泛红了,耳朵也是,通红的。 “有没有差别不知道,”他说,“没见过。” …… 殷果纠结了半晌,小声反驳了句:“我也没见过。” 本意是打消他的念头。 没想到这男人就是个如假包换的流氓…… 林亦扬撑着手臂,从她身边坐起来,一句废话没有,两手抄着短袖下摆,径自脱了下来。脱完,衣服直接丢在枕头边,俯身下来。 他在她的脸旁,低声告诉她:“来,好好看。” 因为手肘压在她身边,撑着手臂,那只胳膊上的肌肉自然显露出来。上半身一点多余的赘肉都没有,双侧腰线收的很漂亮,人鱼线也能看到…… 殷果的眼神顺着人鱼线往下溜,余下的身材,都停在了牛仔裤前拉链尽头的那一条裤边。原来他不止一处纹身,在人鱼线的上边,有一个抽象设计的图案。 是没有表盘的指南针。 只能看到一半,剩下的被牛仔裤遮住了。 殷果情不自禁观察那个纹身:“没有指针吗?”她指了指他腰上的纹身。 只有方向标识和背景图案,指针在哪里? “在这里。”他说。 林亦扬的右手,以食指、中指并拢着,在自己腰带下,在人鱼线往下的位置,大略圈了个位置。态度很明确:你想看,我就给你看。 第26章 故事里的你(3) 殷果视线在他裤腰上,没敢再往下看。 她在装傻,问出了一个新问题:“在这么下边……怎么纹的?这么大图案要几次?” “脱到这里差不多,”他的手指滑到一个位置,嘴角带着很明显的笑意,“腰上是一次搞定的,手臂里的要两次,图案大。” 她点点头。 他早有反应了,殷果注意到了,想到裤腰下是什么就面红耳赤,烧得慌。 一阵阵嗡鸣震动,是手机在震动,始终不停。 殷果的手机开着铃音,自然知道是林亦扬的手机发出的声响,但显然,这位斜靠在自己身边的男人没有想要接听的觉悟。殷果正愁没有台阶下:“你手机响?” 没等林亦扬回答,她从床上爬起来到处找,在他腰后头,是方才在她折腾时从裤兜里掉出来。殷果按下接听,递给他。 林亦扬的手在她腰上用力一按,她胳膊没撑住,直接扑到他的胸膛上。 他抓着她的手,把手机贴在耳边,低低地“喂”了声。 殷果听着手机那边开始说话了,是中文,没大仔细听,手也抽不回来,人还趴在他身上,被他一手抱着。 漫长的时间里,林亦扬一直听着那边的同学在问他去杜克读博的事情,始终没搭腔。 他要读博?殷果抬眼瞧他。 林亦扬回视她。 他终于开口,对那边的人说:“不想读了。” 电话那头的人完全不能相信,接连追问了几句,问他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如此好的机会要放弃太可惜了。 “本来就没定,”他接着说,“不说了,女朋友在这。” 一句话就把对方打发了。 手机被林亦扬丢去床边,那里有个沙发。 殷果一定不知道,林亦扬为了申请读这个博士花费了多少精力,本来已经拿到offer,想让吴魏先回国,不用等自己,他读完再回国。 全部的一切都在殷果出现在联合车站时,全都被林亦扬自己推翻了。 自幼父母的事让他养成了一种思维模式,永远把明天当成生命最后一天,尽情过今天。曾经,他,漫无目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现在,其实也一样。 他爱上了一个女孩,多一天不想浪费在这里,也不想再继续读了。 殷果想下去,林亦扬搂着她,不止没放开,还让她挨着自己更紧了。 她头昏脑涨的,总觉得再聊下去,该要发生点什么。 可鬼使神差地,还是说话了:“你真没见过?” 林亦扬本来都想放弃了,要放殷果到床上,拉被子给她盖上。可听她这么说,他停下动作:“你是问真人,还是什么?” 他在暗示成人小电影? 那别说他了,她都看到过,生在网络发达的现代社会,该有的性教育就算学校不给,同宿舍的姐妹们也会三百六十度普及…… 殷果第一次看到是一天中午吃饭,她端着个外卖饭盒在宿舍里溜达来溜达去,听着男人女人粗重呼吸夸张喊叫,实在是好奇。三个同宿舍的女孩扎堆在研究电脑里的小片,她也跟着瞄了两眼,总之——嗯,很没有美感就对了。 “撞上过几次现场版的,”林亦扬继续说,“最早在初中,一个溜冰场里,当时没营业。” 殷果睁眼,抬头,不太相信地瞧了他一眼:“……骗人的吧?” 林亦扬被她瞧的,笑了。骗你干什么? 他讲给她听:“都是认识的人,开始没想到那哥们和女朋友能闹这么疯,这么开放,直接就做了。后来没看几眼就走了,也没意思,就是一个动作重复、反复。” …… 形容真是直白露骨。 殷果眨了眨眼,哑口无言,咳嗽了声。 这种经历在殷果看来不可思议,在林亦扬看来,在社会上混的孩子,什么没见过。 那些现场表演的人,本质就是青春期莫名其妙的“个人英雄主义”在作祟,想要获得关注,以任何形式,以性,以斗殴,甚至是更危险的东西。 林亦扬一贯不习惯在休息时系着皮带,人靠在床头,直接解开搭扣,抽掉皮带,也直接扔到了床旁的沙发上。啪地一声,皮带扣砸到手机上。 这动作太有挑逗感。 殷果翻了身,背朝他,直接做出一副我要睡了的姿势。 “不聊了?”他在身后问,温热的气息在她耳边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落下来。 她“嗯”了声。 莫名有一丝撒娇的感觉。 这声“嗯”像是一把火,彻底引燃了他心里刚刚熄灭的火。像是炭火盆里的炭在即将熄灭前被加了一把柴,忽地蹿出了新火苗。 林亦扬静了几秒,翻身下床,进了洗手间里。他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拧开水龙头。 先洗了脸,紧跟着双手打了香皂,仔仔细细洗干净。 人再回到床上,一句废话没再多说,从身后抱住了殷果。 “过会儿再睡。”他说。 她身上更燥了。 身后的一双手要脱自己上衣,被她按住。林亦扬一笑,把她的脸扳过去,脸朝着他。殷果还没看清他的脸,他已经默不作声吻下来。 他的舌在不停深入,刮着她的舌根,她浑身一下子战栗起来。 林亦扬穿着牛仔裤的腿压住她的腿,还有早被他亲得软了的膝盖。 …… 酒店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在呼呼吹着风。调的是二十五度,也分不出来是冷风,还是热风。反正她开始出汗了。 …… 殷果睡醒时,是七点。 第38节 窗外黑了。 房间里亮着一盏台灯,在房间的东北角,光源从那里发散,台灯的中心最亮,到床这里就自然暗了不少。 林亦扬坐在床边的沙发上,刚洗完澡,光着上半身,穿着牛仔裤,靠在沙发上翻看着手机。台灯照到他那里,也是暗的,他的发梢被光镀上了一层淡淡的、似金似白的光。 湿的短发。发梢还有水滴下来。 “醒了?”他哑声问。 殷果没吭声,手撑着身子起来,发现自己手机不见了。 林亦扬把手机丢在沙发上,绕着床找了一圈,掀开被子帮她找。实在找不到,拎起被子一端,在床上重重抖了两下,手机掉在了地毯上。 他弯腰捡起,递给她。 她第一时间拽着棉被,遮住自己。 林亦扬一笑,又没脱,也不知道在遮什么。 殷果的视线在他牛仔裤上滑过。 年轻女孩对男人一直有误解,她们认为男孩有反应就要做,或是手动解决,要不然憋不住。其实女人能忍住,男人就能忍住。忍这个,要比忍眼泪可容易多了。 她此刻想的是,估计他洗澡的时候自己解决了。而对于林亦扬来说,沉淀一下心情,分散一会儿注意力就可以,想要做的情绪早过去了。 洗澡是因为觉得身上不好闻,毕竟一会儿还要带她出去。 林亦扬带她到酒店楼下,在一楼吃的饭。 吃完到酒店外,也不和她说是干什么。 他手里拿着润喉糖,连着往牙齿间塞了两颗,让自己嗓子能坚持久一点。 一辆大巴车从远处,拐弯过来,在两人面前停下。车门打开,司机对着车下的他们招手,用英语和林亦扬打着招呼:“快上车,我要去接客人了。” 林亦扬带着她上了车,让她坐在第一排最左侧,靠着车门的靠窗位置。 他挨着她,落座,和司机聊了两句。 殷果听着他们是老熟人,等司机开车不说话了,轻声问:“我们去哪?” “带你夜间游。” “夜间游?” “dc的一条旅游线,专门看林肯像,国会大厦那些地方。白天有线路,晚上也有,”他简单告诉她,“过去我晚上打工,做过导游,就跟着这个司机。” 刚趁着殷果睡觉,特地约了司机,接替一晚上导游的工作,想带女朋友转转。 殷果提到过她前两次都是匆匆而来,这第三次是来找他的,怎么也要带她看看这个城市,正好,也能让她了解自己的过去,曾做过什么。 大巴车到了游客上车地点,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等待了。 林亦扬直接开门下车,双脚落地后,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成为了一个职业的、标准的短途导游。他招呼着大家上车,一个个核对名册上的名字。 殷果额头倚在车窗边,隔着玻璃,看着车下的他。 真帅,一秒钟也不想移开视线,盯着他,眼睛都不想眨。 不过这个男人也真会伪装。 酒店房间里的大流氓,穿上衣服在路边就成了高大帅气的华裔导游了,队尾排队的几个女孩子还在讨论他。 这一整晚,她一直在第一排,林亦扬轻车熟路地重温了一次他的导游过往,他在用英文给满车的游客介绍一个个夜幕下、灯火通明的建筑物。 他在车上讲,她趴在栏杆上,望着他。 他在车下讲,她不近不远跟着,望着他。 殷果跟在各种肤色的游客身后,听他讲解,看他的背影,像看到了过去的林亦扬。 最后一站是林肯纪念堂。殷果走得脚疼,没跟大部队下车,留在车上休息。 他是导游不可能留在车上,就算只负责这一回,也要跟全程,把全部游客带回车上才算是完工。 殷果独自在第一排坐着,大巴车上没开灯,还有两个人没下车,也都是累了,一起在等着所有人回来,结束今晚的夜游。 殷果靠在窗边,本来想问郑艺关于杜克的事,可郑艺更感兴趣有关于两人的相处细节。 在她描述,后来他是特地去洗过手,才又回来和自己更进一步亲热。郑艺立刻给林亦扬打了十颗星,太知道心疼女孩了。 右侧,玻璃窗被人敲响。 她扭头望出去,林亦扬两手插着裤兜,在车窗外对她一笑,招了招手,让她下车。 她跳下车。 “《阿甘正传》看过吗?” “嗯,小时候。” “里边有个经典场景在倒影池,”林亦扬指不远处,“带你去看看,就在纪念堂前面。” 他这是趁着大家自由活动的时间,回来接她的。 殷果下了车,跟上他的脚步,在草坪上当中的石路上,亦步亦趋跟着他。其实什么水池,什么电影,都是借口。只稍稍分开了十几分钟,他就想她了。 还在想,那两个对他感兴趣的女孩会不会和他搭讪,留个手机什么的。 殷果从没料到自己会小心眼到这个程度,光是发现他被人留意就不舒服,很不舒服。林亦扬把她带到倒影池前,在夜晚的灯光下,水面一点波纹都没。身后,有男男女女,都是游客在拍照,在台阶上跑来跑去。 风吹着她的头发,殷果理了理,嘴边,被他递来了一块巧克力,黑巧克力。 她咬下来一口,眼看着林亦扬把剩下的都吃了。 身后,渐渐集合起来的游客也都面对了这一幕,心中惊叹:太神速了,果然帅哥的脸是无往不利的,只有两个小时的华盛顿一夜游,导游就搞定了一个姑娘?? “一会去哪?”她嚼着巧克力,含糊不清地问。 他把手里的包装纸攥成团:“你想去哪?” “脚疼,还是回去吧,反正著名景点都走完了。” “好。” “这次回去,真要睡觉了。”她重申。 “好。”他笑。 …… “我睡眠不足了,”她低声抗议,“昨晚就没睡好。” 下午更是耗尽了力气。 他点头:“让你睡。” …… 殷果怎么想,都觉得自己一回酒店就会重蹈覆辙,下午怎么来的,晚上还要来一回。 她在神游时,林亦扬把自己的手机屏幕给她看。 她在夜色里,低头看手机屏幕里的截图,是明天上午回去的票,两张。不是说要过周末吗?她原计划是周日上午回去,明天才周六。 “你一直在这里静不了心,我倒无所谓,你还要比赛,”他揿灭手机,“明天送你回去,送到纽约,我再回来。” 林亦扬看她不说话了,知道她是在难过。 自己下午买火车票时,心里也很不是滋味,那时殷果还抱着被子,脸埋在枕头里,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睡得正香。 “不高兴了?”他两手插在裤兜里,作轻松状,略弯了腰,平视她的双眼。 她摇头,没不高兴:“你送我到车站吧,去纽约干什么,多折腾。” 她可以猜到,林亦扬是怕影响自己比赛,只是舍不得走。 “听我的,”他说,“我想送你。” 他知道这种安排不可理喻,一路送到纽约再返程回来,这是疯子干的事。 但他也想不到更好的方法,能多陪她几小时了。 第27章 故事里的你(4) 这是她,第一次和他坐火车。 车过费城了。 时间越来越少,总会到纽约。 殷果起初在看窗外,在车短暂停下,载客时,扭头,看身边的男人。 林亦扬一直在手机里开着谷歌地图,经过哪里,还剩多少公里,驾车还有多少时间抵达……数据在实时更新,他也不知道自己闲得看这个干什么。 “想说什么?”他捕捉到她的目光。 昨晚挥霍了一把,讲解完再睡一觉,嗓子又废了,像被砂纸搓过似的,沙得厉害。 她发现,他开始能看穿自己的心思了。 她小声,在林亦扬耳边说:“你留胡子好看。” 一点不显年纪,还痞痞的,少年感未减,蒙了一层沧桑,就是他眼下的模样。 林亦扬坐在她左侧,伸出左手,摸了摸她的右脸,这样一个动作,倒像要把她环抱在身前。不过他在公众场合一贯反感看人做亲密动作,自己也不会。 也就只是摸了摸脸,还有耳朵。 男人的指腹终归是粗糙的,从她下颏经过,有细微的摩擦感:“是吗?” 林亦扬一双漆黑的眼低垂下来,落点明确,毫不避讳自己在瞧着什么。 “换了蓝色的?”他问。 殷果茫然,想起自己今天换的内衣是蓝色,摸一摸肩膀,果然肩带露出来了。 “你还能再流氓一点吗?”她小声嘀咕,把衣领拉高。 他笑,捏了捏她的脸,也小声说:“下次你就知道了。” 下次。自然指的是下周,两人再见之日。 第39节 果然睡过同一张床,一起过了夜,说话的内容就开始偏移。 总会往那上面带。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翻着,看着眼前那一行行黑色印刷小字。其实想的是昨天。 他洗干净手回来,是想和她深入亲热的意思,但最后殷果还是除了亲,什么都没让他做。昨晚林亦扬更是守信,答应让她安心睡,就背对着她睡了一整夜,翻身都没有。 照所有人对林亦扬的描述,他是个不守规矩的男人,可在床上是真没对她穷追猛打过。 她不乐意,他就算了。 殷果翻了一页书,前一页讲得什么,鬼知道,只是在用翻书的动作,显示自己在读。 林亦扬也靠在那,翻看着手机,挑出几条重要的消息先回了。 “你来看我比赛吗?”她记起这个。 林亦扬意外地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说:“到时候看,可能赶不上。” 殷果想了想,也对,他这么忙。 他们到火车站是下午两点。 林亦扬送殷果回来是坐火车,回去自己一个人,当然坐大巴更省钱方便。 不过他没打算和殷果说实话,找了个借口,能让自己一会儿离开火车站不显得怪异:“我同学在附近,要让我带个东西回去。还能再十分钟。” 十分钟,能去哪? 只能在火车站大厅里,他们找了个角落,那里有长椅可以坐。殷果人很瘦,不能长时间久坐,否则大腿和屁股的骨头就会疼,回来的路途已经是累得不行了。 于是她站着,林亦扬坐着。 两人拉着手,她胳膊晃来晃去的,看着火车站天花板上的星云图,认出了几个眼熟的。 “上边是星座吗?” “对。”他不用抬头都清楚,这火车站来过太多次了。 “你是几月生的,什么星座?”她问完,内疚了一秒。两个人都亲密到这种程度了,她竟然不知道他的生日。当初看身份证只留意了年份,日期没看,而林亦扬对她的资料一清二楚。 “212,水瓶。”他说。 2月12? “那我们已经认识了,”她是一月底到的纽约,“我那天在干什么?” 殷果翻出手机,想看聊天记录:“那天我们聊什么了?” 相隔太远,记忆完全模糊。 “什么都没聊,”林亦扬说,“应该说,在见面之前,什么都没聊。” “我们还见面了?”一点都不记得了。 林亦扬笑了,下巴抬了抬,让她自己翻记录。 还卖关子? 她翻手机,终于找到。 竟然是那天。 是吃拉面那天。她从华盛顿回来,认定林亦扬对自己有意见,继而两人十天没有了交流。微信记录开始于林亦扬送她回皇后区旅店之后。 全都是“手表是否刮到耳朵”,“鸡汤底的拉面是否比猪肉的好吃”的小对话。 “那天竟然是你生日,”她诧异抬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是请你吃面了吗?”他笑着反问。 一开始单纯想请她喝个咖啡,没想到还能在法拉盛遇到。 一个二十七岁的男人,漂泊在外多年,不太会过生日,身边的朋友都是一群糙老爷们儿,自己不打招呼,谁也不会记得谁的具体出生日期。林亦扬从小不过生日,吴魏当然不会记得,所以那晚陪他吃面的两个人,全都不懂那是什么日子,在庆祝什么。 “那找我喝咖啡,找我和孟晓天,也是因为生日?” “碰巧的。”他说。 话里头似真非真,似假非假。 其实不是碰巧。 他在刻意做一件事,甚至不止一件,都是自己做,谁都不告诉。 生日不通知所有人,但还是会请朋友吃面,喝个酒,高高兴兴地聊两句……殷果看着他,从没如此心疼过一个人,一点都不觉得被他隐瞒着骗吃一碗面有多浪漫,反而想到的是,这人怎么这么可怜,生日都不庆祝? 她对这种情绪无所适从,轻踢了一下他的运动鞋边缘:“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好笑:“那天在地铁上,你还在说‘我叫殷果’。你觉得,就那天咱俩的关系,告诉你不是有病吗?” 倒也对。 但心里很不是滋味。 林亦扬抬腕看表,该走了。 他将她的手握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想说什么,但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想说的话,用微信随时能说。 她还沉浸在没给他庆贺生日的内疚里:“要走了?” 他点头。 “到了,告诉我。” 他攥紧了她的手,当是回答了。 林亦扬从长椅上站起身,腰上突然一紧。殷果主动把手插到他外套的里边,抱住了他。她闻着他身上混杂的味道,是人长途旅程后的尘土气,真不好闻,估计自己也一样。 她听到了他的心跳,想说什么,说不出。 林亦扬觉察到她是有话想说,低了头,迁就着她的高度。 殷果感觉他在拍自己的后背,她抬头,瞅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脑子一热就说了:“下次……我们试试。” 林亦扬在这一瞬间有种错觉,自己回到了早上在华盛顿酒店的那个房间里。殷果迷迷糊糊从棉被钻出来,想从自己身上越过去,完全不清楚她弯腰的弧度让领口敞开到无限大,他看着她胸前的一片雪白,扶着她的腰,让她从自己身上跨过去,光着脚稳稳地踩到了地毯上…… “怎么不说话?”殷果踩了一脚他的运动鞋,倒是没用力。 林亦扬笑着,还是不说话。 手倒是在她腰上重重地一捏:“好。” …… 疼倒是其次的,这个位置,还有这个手势暗示性太明显。不对,是她主动要说的,被他一个回应搞得像他在挑逗一样。 殷果要躲开他的手,林亦扬反倒是搂得紧了,声音低哑地说了句:“你这星期,是不想让我睡踏实了?”话音里有笑。 殷果脸埋在他胸前,不吱声了。 头脑发热惹的祸……怎么善后,下星期再说了。 现在只想抱着他。 两人在这个挨着墙的长椅前,抱了半分钟。林亦扬把殷果送出车站,送上约的车。 他在路边,耐心看着那辆载着殷果的车拐过下一个路口,不见踪影了,再自己掉头,去找回去的大巴车站,他记得是在附近的商厦楼下。 到晚上九点,他才到华盛顿的球室。 前台收账的孙洲要回家和老婆过结婚纪念日,所以他没回家,直接来了这里帮忙。 “钥匙在这儿,冰箱里有一盒蔬菜色拉,中午没来得及吃,剩下的,还有面包片和苹果。”孙洲交代着,生怕把他这个老板饿死。 林亦扬坐在柜台外的高凳子上。 他看孙洲还要多废话,对外挥挥手,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意思是别废话了,赶紧去哄老婆。至于林亦扬自己,是真没能力再说话了。 “不是好了吗?昨天看你都能说话了。”孙洲关心地趴在柜台边,瞅了他一眼。 林亦扬懒得和他解释是昨晚为了给殷果尽心尽力导游,讲解华盛顿各处的景点,自己把嗓子造成这样的:“累了。” 他又摇头,拒绝再说话。 孙洲不知道他今天往返了一次纽约,在路上废了九个多小时,看林亦扬周身上下难掩的疲惫感,以为林亦扬和女朋友折腾太厉害了。 对方暧昧一笑,拍他的后背:“嫂子辛苦了啊,陪你这两天。” 林亦扬听出他话里的色彩,瞥了孙洲一眼。 孙洲还想着问问他毕业后的事。 原本林亦扬打算去的新华社就在华盛顿,工作后也能分心照顾球室。可这周林亦扬又收到了杜克的offer,杜克不在dc这里,万一林亦扬想读博,球室势必要多请一个人帮忙。 不过看林亦扬今晚的状态,孙洲放弃了,决定明天聊。 孙洲走前,最后交代了句球室的事:“还有最后一句,你听着,不用说话。他们今天已经走了,一起去的纽约。” 林亦扬从来不去赛场,不看比赛,这个习惯大家都知道。 所以孙洲就是告诉他一声,球室参加公开赛的人已经动身了。 林亦扬比了个ok的手势,向外挥了挥手。 意思是:赶紧回家伺候你老婆去。 他送走孙洲,把球室和电梯门之间的铁门拉上,挂了锁。 打开冰箱,他把蔬菜沙拉拿出来,倒在盘子里,水果也都倒上,洗干净一个叉子,在柜台里边坐着,慢慢吃着。吃了两口,觉得热,又把外套脱了。 一声提示音,是微信。 手机在外套口袋里,他拽着衣袖拉到面前,掏出手机。 red fish:训练结束了~ red fish:我发现,昨天和今天上午看你演练完,特别有用。我现在再看这些本地选手的比赛资料,好像更能懂了。他们的思路。 lin:有用就好。 red fish:林同学,你怎么在微信里,和面对面差别这么大? 林亦扬笑了。 第40节 慢慢地打字回她。 lin:有吗? red fish:当然有,如果我把微信聊天记录给外人看,肯定认为是我追你。 lin:是吗? red fish:你在忙?打字这么少? 只是惯性使然,他对聊天工具确实不太感冒。 lin:我在球室,就我自己。 red fish:我回房间了,也就我自己。 lin:视频? red fish:嗯。 林亦扬知道微信能视频,看室友用过,不过第一次操作,还是找了几秒。终于成功发送了视频邀请,等待音响了一声,那边就接通了。 不过,信号不好,就听着殷果一直在问:“看得见我吗?信号是不是不好?” 画面里漆黑一片。 挂断了。 很快,殷果又发了邀请过来。 这次他才想起来,没有接通球室的wifi,果然信号好了。 *** 殷果特地开了台灯,这个光线好看,黄色的,还不刺眼,能修饰五官。 她的手机壳上,有个能立在桌上的金属搭扣,于是,手机很稳妥地架在了书桌上。等摆好了,才看到视频里边是球室的吧台。 能听到哗哗的水声,没看见林亦扬。 “你在干嘛?”她趴在桌上,盯着画面问。 突然,视频又被切断了。 信号这么差? *** 林亦扬本来是在洗杯子,想边和她聊,边收拾吧台,把该干的活都干完,能早点回家。 可等到殷果开口问了,警觉自己的嗓子又报废了,不想让她知道了心里难受,只好把刚连接的画面又切掉了。 手都没来得及擦,屏幕上全是水滴。 red fish:你们球室信号这么差,没客人投诉吗? 林亦扬找到擦手巾,把手抹干。 lin:一般人不敢,老板脾气不好。 林亦扬拿上手机,把擦球桌的抹布拿上,和殷果聊着,逗着贫,在一个个擦台子。等到十几个台球桌都擦干净了,再把球杆架上的球杆都一个个码放好。 然后找到一个黑色的纸盒子,把散落在各处的巧粉都收了。 最后,一盏盏灯关了。 在球室的东北角有个休息角落,扔着几个旧沙发,还有电视机和dvd机,有个简易床,平时孙洲不想回家,或是和老婆吵架了,就睡这儿。 林亦扬浑身乏力,躺上去,想着今晚睡这个算了。 要不然回公寓路途遥远,也麻烦。 在一片漆黑里,只有手机屏幕这的光源。 red fish:你这么晚还在球室,回家要很晚了吧? lin:不回去。 red fish:在球室睡?有床吗? lin:有。 red fish:其实我心疼你,坐车送我过来再回去了。 林亦扬将一只手臂倒背到头后,头枕着左手。 lin:是心疼?还是想我了? red fish:……都有。 red fish:对了,你把纹身给我拍一张照片,我想做手机屏保。 他起了逗她的心思。 lin:要上面,还是下面? red fish:……流氓。 lin:? red fish:不要了。 林亦扬笑着翻身起来,找壁灯,揿亮。 他对比对着右臂,拍了张,刚要发送,看到她又问了一句。 red fish:对了,比赛的时间表下来了。我一会儿发你一张截图,你看看能不能赶上,我研究了半天,小组赛你可能赶不上了。祈祷,我能杀入四分之一决赛,在周六。 red fish:周六,你应该会空了。 red fish:0.0人呢。 殷果很想他能看一场比赛,尤其这是她第一次职业赛,意义不同。 他读得出来。 从早上他就为了这个心绪不宁。那些过去像是陈年的茶叶,早晒干了,封存了,眼下却像被人倒入玻璃杯,浇上滚烫的水,把那些点滴过往都渐渐泡开了…… 林亦扬摸着黑,在架子上找了一根新买的球杆,捡了最近的球桌。 光源远远的,照到球桌这里,球在桌上,一面有色彩,一面是是黑色阴影……他想瞄准,可瞄了半天都没有击出一杆。 耳边, 有人在说,老六,你服个软,是你错就认错。 有人在说,六哥,求你了。 有人砸了茶杯,茶水全泼到了地上,劣质的水泥地,水都的被吸干了。 留下了一地湿漉漉的茶叶。 …… 那年,他也是穿着牛仔裤的少年,只是不是这么好的牌子,是从江杨衣柜里的淘出来的;也是运动鞋,不过只有一双,一双穿一年,脏了刷干净,趿拉着拖鞋去上学;那年他哪里知道什么是saint laurent,只知道街道叫street,还总拼错,英语烂得连升学都有困难。 那年,他在东新城的那间房间门口,发了个誓:不会再回来这个门,也绝不再进赛场。 这一句话,没人听到,他是说给自己听的,也践行了十几年。 可谁都不知道,他那天出门,蹲在东新城门外就哭了。 林亦扬的视线落在想要击落的那个黑球上,缓缓地抽动球杆,重重一击。黑球飞一般撞到底袋边缘,意外地,没有进。 在晦暗不明的光线里,它停在了袋口边缘。 *** 殷果看他不回了,猜想,又是球室的信号不好。 她托着下巴,在台灯旁,耐心等着。十几分钟后,跳出来了一句话。 lin:练球去了。 小果:怎么忽然想练球了? lin:试试新杆子。 小果:你们球室杆子不错,一看就是老板懂行。 lin:小果儿。 他突然叫她。 殷果瞅着那三个字,莫名亲昵,能想象到他叫自己的神态和语气。她眼睛里全是笑,掩不住,被台灯照得亮晶晶的。 小果:嗯。 lin:以后我要犯错了,给我个改正的机会,行吗? lin:不是说出轨那种。 第28章 豪情仍在心(1) 林亦扬在一根根摆放球杆。他会习惯把新球杆摆在左侧,因为离球桌近,大家会习惯先拿走。而他自己始终用最右侧的那根,最旧的一根。 这也是贺老的习惯,包括满场找快用完的巧粉,把新的给小辈用,也是老师的习惯。 贺老在圈子里多年受人尊敬,就是因为恪守原则,爱护小辈,能跟着这样的老师,本身就是一种荣光…… 林亦扬重新摆放完球杆,再看扔在球桌上的手机。他的小果儿有了回复。 red fish:好。三次。 red fish:十次也可以。 red fish:逗你的。我脾气好,不爱生气,买点好吃的一哄就好,肯定没半小时就忘了。 这段话后,她发了一个卡通熊的动态图,粉色的熊,抱着个果子。 憨态可掬地吃着,吃着,不停吃着…… 林亦扬的拇指,在那张图片上摸了摸。 第41节 想笑,最后也真的笑了。 *** 她看林亦扬不回了,开始收拾从华盛顿带回来的脏衣服。 脏衣服都掏出来,里边放着一个未拆封的塑料盒,是粉色的苹果充电线。身后,同住的室友恰好刷卡进门,就瞧着殷果对着一盒充电线在笑。 限量款?笑这么高兴? “你还笑得出来,都去炼狱组了。”室友感慨。 抽签结果出来,殷果的小组有七成是悍将,全是世界排名最高的一撮人,想想就不寒而栗,简直是炼狱小组。 殷果倒不觉得什么,收好充电线:“反正都要碰上,提前遇到也挺好。” 如果目标是最后的冠军,小组赛碰上谁都一样。 她看看时间还早,拿上球杆,又回去了酒店球房。 少年组和青年组在本周结束了比赛后,北城没再包场,只给每个参赛选手包了一周的个人球桌。这个时间晚了,球房里球桌空了一半,另一半也没北城的人,各国选手都有。 倒是巧,临桌在训练的是东新城的承妍,也是兼顾九球和八球的一员老将。 殷果和她不认识,也就没打招呼。 两人起初相安无事,各练各的。 等到半小时后,殷果桌上的巧粉用完了,她去窗边的纸盒里找了个新的。回来时,承妍刚好收了一局,放下杆子对她笑了笑:“听说你在炼狱组,紧张吗?” 殷果礼貌笑笑:“还行。” “听我师弟们说,你和林亦扬很熟?” 很熟,这两个字有点奇怪,不过殷果还是回答了:“对。” “他在这边还好吗?” 这问句,好像更奇怪了。 “挺好的,今年硕士毕业,也拿到读博的offer了。”她说。 承妍没再问,又开了一局。 殷果心里面疙疙瘩瘩的,人家没说什么,就是感觉怪。 她索性放下球杆,到一旁的台球椅上坐着,想了想,还是直截了当说了。 小果:我在球房碰上了承妍,她问你还好吗。 他会怎么说,她猜着。林亦扬几乎是秒回—— lin:这么晚,还在练球? 完全忽略了主要内容。 她只好顺着说。 小果:反正也没事做,再练练。 lin:训练不能过度。 小果:只有半小时,不多。 殷果慢慢地打出一句话:你和她过去很熟吗?读了一遍,删了。一个球房的能不熟吗?凭直觉是肯定有什么,也不知算不算飞醋,她在台球椅上闷着坐着。 一分钟后,倒是林亦扬先发过来一句话—— lin:她追过我。 难怪…… 紧跟着又是一条。 lin:小果儿。 小果:嗯。 lin:我第一次见你,就想认识你。 第一次见…… 他在说什么? lin:在酒吧,在窗外,看到你就想认识。过去没有过。那天在red fish想和你多说两句,完全没经验,不会和女孩说话,只能请你喝酒。 这是林亦扬给她写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意料之外,毫无征兆。 她把那行字读了三遍。回想自己那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还有他的行为,一点都看不出,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十几步开外,大家都在打着台球,没人交谈,不断有落袋的响声。 深夜的一个小插曲引出了林亦扬的一句掏心窝的话,来的如此突然,殷果攥手机的手指都涨疼了,联想了很多、很多。 再次震动。她以为又是林亦扬。 无所谓:酒店球房呢? 小果:你怎么知道? 无所谓:你觉得呢? 球房的门被推开。 吴魏穿着白色的酒店拖鞋,从房间下来的。因为下周开始比赛,吴魏被江杨要求赛程日要住在酒店,自然,才能如此快速地被林亦扬一个电话踢过来救火。 “师妹在啊。”吴魏乐呵呵地说。 承妍笑笑:“都要走了。你怎么来了?” “睡半天没睡着,下来看看,”他佯装着不知情,指了一下殷果,“给你介绍下,这是殷果,你六哥的老婆。” 东新城早就传开了。只是承妍心里过不去,当着殷果的面,避开了这个身份。 吴魏这样一介绍,她没得躲了:“原来是六哥的人。嫂子,幸会了。” 殷果也笑笑:“我比你小,叫殷果吧。” 这微妙的氛围,吴魏都觉得他是代替林亦扬来受罪的。承妍心里不是滋味,说回去睡,拿上球杆就走了。 等人一走,吴魏终于松了口气。他靠在球桌旁,压低声音:“还挺巧。我们东新城来了这么些人,偏让你碰上了承妍。” “很正常,今天不碰上,在赛场上也会碰上。”殷果脸上快挂不住了。 吴魏笑了:“给你提前打个预防针。林亦扬打小就长得帅,你也知道念书那会儿大家最看脸,过去在东新城追他的不少,没十个也有八个。听我一句,人家追就追了,就算还惦记又能怎么样?你就不能把尾巴翘起来?你可是唯一一个让他栽了的。” 说完,想想,还是不放心,又补了句:“还是他上赶着追来的。” 想想,仍旧不放心,又补了句:“还是他一见就惦记的。” 看殷果眼里有笑,吴魏再提点了一句:“你知道他微信里,给你备注是什么吗?” 她摇头。 吴魏说:“red fish.” 是那个酒吧,两人相遇的酒吧。 一个我行我素的大男人能做到这地步,其用心可知。 殷果在台球椅上,两只脚不停地在敲着台球椅下的那一根小横梁,心软得一塌糊涂。 “高兴了?高兴了就去吃炸鸡翅,”吴魏把球扔到球桌上,把殷果拽走了,“昨晚上来,我在附近摸了一圈儿,有家是真不错。” 这一晚上,吴魏简直是趁火打劫,绘声绘色,添油加醋把林亦扬在东新城被人追的往事渲染了一遍。殷果就着饮料吃了一大盘炸鸡翅,倒像是蘸着醋吃的。 所以吴魏是来拆台的,还是来救场的? *** 从周二开始,进入小组赛比赛。 这一次全球报名参加公开赛,且入选的有318人,女选手109人,其中7名来自中国。 在所谓的“炼狱组”,只有殷果1个来自中国的选手,她又是第一次参加职业级别比赛,虽然在青年组比赛拿到过季军,可并不被外界看好。 到了周五。 观看公开赛的观众都记住了一个名字,来自中国军团的——殷果。 炼狱组是小组赛里最精彩的一组,几乎是场场出彩,厮杀的激烈程度堪比决赛。每天都有人被淘汰,输了就出局,殷果就这样一路杀出了一条血路,到了周五的小组赛最后一场。 周五这天,殷果有三场比赛。 上午两场,殷果以惊人的11-3成绩击败了一名俄罗斯老牌选手,随后又以11-4的大比分领先,战胜了波兰选手。当她回到中国选手的休息室,几乎是全部以掌声祝贺,不光是北城的人,还有东新城,以及国内其它的球社的人。 殷果谦虚地笑笑。 很多选手是单独来的,最多身边跟着一个教练,只有几个大球社和俱乐部是团队而来。东新城的人热闹,在门东边,聚在一起闲聊;北城的人安静,不管输赢的,全都凑在一起各自处理着自己的情绪。 北城的人在最里边。 殷果独自一个人,找了个小凳子,面朝着墙壁,背对着休息室里的全部人,抱着一盒预先准备的水果和刚加热的三明治,戴着耳机找了首歌,边听,边默默吃午饭。 手机不在身边,在包里。 这一周是比赛周,林亦扬怕打扰她比赛和训练,都是等到晚上快睡觉时,才会陪她聊十分钟解闷。就算聊,也不会提到比赛内容。 白色的塑料叉子,扒拉着里边的水果,挑了芒果,殷果把一小块芒果塞进齿间,慢慢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她太想赢了,这样很危险。 没有情绪就是她最大的优势。 可她太想进入四分之一决赛,这样就能在明天,在星期六比赛。星期六的话……也许林亦扬有机会能来看。 殷果又低头,扒拉着,找草莓。三明治也是小口小口吃,慢吞吞地咀嚼。 她这个人很有一套自己的赛场进餐哲学,细嚼慢咽,有助安抚情绪,吃个五分饱也不会让胃负担太大,免得一比赛,万一紧张胃疼,会拉后腿。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进来了一个男人。 吴魏本来是翘着二郎腿,在和陈安安和一堆小孩儿们瞎扯淡,一瞧见进来的人,险些从椅子上蹦起来。先是吴魏,随即是东新城的所有人。 第42节 靠在沙发扶手上江杨,正在和两个止步于小组赛的女孩子谈心,也停了下来。他嘴边上还有着身为东新城老大的标准姿态,可目光却在微微抖着。 江杨第一个动作,摸烟,想起这是在室内,抽不得,于是从胸口深深地压出了一口气,眼睛不知何时已经全湿了:“老六回来了?” 林亦扬的瞳仁深处,浮沉着什么,似泪,又不像泪,滚烫的,压抑了许多年的情绪一时没控住。他低头一笑,勉强把冲到眼眶的东西压下去:“对,回来了。” 真到迈过这个坎儿,所有的语言都是贫乏的。 林亦扬,回来了。 这一时间,往日兄弟们像是见到了十几岁在上场前的林亦扬。 那一张轮廓清俊,棱角分明的脸上永远没有笑,总穿着一条牛仔长裤和白色短袖上衣在休息室里走动。他这个人嫌麻烦、嫌拘束,不上场不换衣服,在休息室里坐在一堆穿着衬衫西裤的男人里,扎眼极了。 不和人聊,也不听人聊,进门招呼一声,寻个长椅的一角坐着,一直等比赛。 今天,也是。 东新城从上到下,由大到小,从男至女。 都放下手里的午饭、手机,推开椅子,全都先后站了起来。 “六哥”,“六叔”叫个不停…… 林亦扬拍了拍几个站得近的孩子的肩,眼睛扫了一眼场内,径自往北城一角走去。 一堆教练里头有认识林亦扬的,大家交头接耳一沟通,都以最简洁语言给自己带的选手作了解释:这就是当年削过江杨和孟晓东的男人。 而这个男人,此时就对着孟晓东的妹子走过去。 休息室内的人,都望过去。包括承妍。 她想是听歌听到喜欢的句子,嘴唇抿着,脸上的酒窝不笑也有一点。 隐约听到身后的几句“六哥”,以为是孟晓东来了。 身后有人拍殷果的肩,她用叉子叉住一小块草莓,低声说着:“哥,我好像太想赢了,想进决赛,想让他看我比赛……”想想就很泄气,真是男色害人。 一只手,摘掉她的左侧耳机。 那个她正在心中鞭挞的男色,此刻已经弯下腰,嘴角挂着笑,去瞧她的侧脸,调侃她:“你叫我什么?哥?” 殷果猛回头,她感觉心跳得要梗住了,浑身所有的血液都在往头上冲,人直晕,真的晕…… 还让不让人比赛了…… 第29章 豪情仍在心(2) 她左手在心口上按住,眼睛真红了,喉咙哽了半天,没蹦出半个字。 林亦扬又笑,低声问:“对孟晓东说得挺顺,看见我,说不出了?” 殷果说不过他,推他,一下不行,又推了一下。 这反应就是个刚恋爱的小女生。 “也不提前说,”她带着鼻音,埋怨着说,“吓得我要心脏病了。” “不高兴?” …… 明知故问,是高兴疯了。 林亦扬在她左侧半蹲下来。他左臂上勾着的外套上还有水,是外头的雨水,运动鞋底下也是,头发也是半湿的。 眼里还有一点红,润着水,是刚刚进门时的情绪所致。殷果不会知道他曾在心里构筑了多高的一道墙,也不知他跨过自己的自尊心用了多大的力气。 殷果只看到,他身上有水,没带伞,一定是从地铁站过来的。 他把她膝盖上搁着的塑料盒和三明治放到了墙角的地上,还给她把盖子扣好了,最后,半蹲在那,对她伸出了双臂。 殷果心里一悸,抱上去,搂住了他的脖子,像小孩一样抱了半天不肯撒手。过了会儿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往下低,埋在了林亦扬的颈窝里,小声说:“也不带伞,头发都湿了。” 又是满身的尘土气,火车远道而来的气味,想攻克一个女孩的心,行动远比语言更有力度。单是这往来纽约和华盛顿的一趟趟的列车,路途的长度,就足够了……足够了。 “一直提前跑过来,还能毕业吗。”她又担心。 一个大四尚未毕业的人,竟还要担心他的学业,纯粹是操心过度。不过林亦扬觉得被人如此关心还不错,逗她玩着说:“不毕业,你就不要我了?” 殷果的脸在他颈窝里一个劲儿蹭着,过了会儿,认真说:“不毕业也要。” 怎么都要。 林亦扬笑着,用脸贴上她热烘烘的小脸。 两人在角落里,一个半蹲着,一个坐在小椅子上,抱着,在小声说话。林亦扬抱殷果没有一点虚伪的,抱得是结结实实一点缝都不留。也不理会旁人。 东新城那边的一众人下巴都要掉了。 包括江杨,也没想到林亦扬谈个恋爱是最腻味人的那种风格,是万万没料到。更别说昔日里被林亦扬按在球桌上削哭过的一干兄弟们,以及在内心无比崇拜、渴望见一面小师叔的一干少年少女们……大家全都真实地体会到了吴魏这两天老说的“栽了”是什么深意。 北城的小师妹,太牛逼,没话说。 远处的江杨饶有兴致旁观着,陈安安低声说:“千万别亲,这传出去,人家孟晓东妹子的名声就废了。”毕竟是国际公开赛,代表的是中国军团,在赛前的休息室里要真亲上,不是一个运动员该干的事儿。 “不会,老六有分寸,”江杨倒不担心,低声说,“他对这个赛场,有敬畏心。” 一个运动员对赛场的敬畏,和他对这项运动的热爱深度有关,越热爱,越敬畏。只有敬畏心,才会让一个人甘愿付出自己的全部,乃至一生的热情。 如江杨所料,林亦扬什么出格的都没做。 来得快,离开得也快。 最后一场女子组小组赛开始前,观众席上,出现了三批人。 东面,是东新城。 江杨带着陈安安和范文匆在第一排。参赛的九球选手在第二排,吴魏和承妍都在。第三排是少年组和青年组小选手,全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六哥的老婆。 西面,是北城。 第一排独自坐着孟晓东,他身后一半是李清严为首的斯诺克选手,跟着孟晓东“路过”纽约,准备去爱尔兰比赛的人。另一半是九球参赛选手,都安安静静地,等着看小师妹。 林亦扬是以“教练”身份入场的。 他没有浩浩荡荡的队伍,带着两个从华盛顿来的男孩,在南面坐着。其中一个刚出线,中午过于紧张没吃午饭,终于赢了后,买了汉堡在啃着:“嫂子这场牛逼了,希尼亚是新加坡公开赛的冠军吧?” “对,”另一个补充,“世界排名第三。” 林亦扬在第一排的座椅上,两只手肘撑在自己的膝盖上,两手手指交叉着,食指一直在轻轻地摩擦着自己的鼻梁……一双眼看似冷静,却是情绪复杂地凝注着场中每处。 球桌,裁判,还有记分牌。 大满贯曾是他的目标。 可惜离开赛场前,他还没机会踏出国门。时隔十一年再进赛场,他终于坐在了国际赛场里,却是观众席。想想,还真是玄妙。 比赛刚开始。 发球权就被希尼亚抢走了。 “希尼亚一直运气不错,”体育馆内,很清晰地能听到解说的声音,“我们看到她顺利拿到了发球权,看来,她今天的胜算很大。” 九球发球权非常重要,这是每个人的共识。 殷果安静地坐回红色沙发里,抱着自己的球杆,看着对手击球。 她猜到,自己会坐很长一段时间的冷板凳。 果不其然,拿到发球权的对手毫不手软,一口气拿下了前4局比赛。在一场场的掌声里,对手一直乘胜追击,第5局结束,希尼亚仍旧持有发球权。 这次公开赛是20局制,先拿下11局为胜。 希尼亚已经拿了5分,而殷果还是0。 林亦扬的视线一直在球桌旁,那个始终坐着宽大沙发里的殷果身上。她很冷静。 他知道,殷果在等,等对手的一次失误机会。 “非常漂亮!”解说在为希尼亚喝彩。 又是一阵掌声。 林亦扬身后的两个大男孩都紧张得说不出话了。 记分牌上是5:0,即将要跳到6:0。 此时,球桌上只剩下了两颗球。希尼亚快速出杆,球撞到袋口上,意外没进。 机会来了。 殷果站起身。 从这一秒起,这个球桌属于她了。 这个中国女孩,你不要给她机会,只要她拿下机会,就会一路到底。这最后一场小组赛上,他看到了一个真正在职业赛场上的殷果。 在华盛顿,殷果曾问他,为什么要打快球,难道不怕输? 林亦扬的回答是——他在脱离赛场这些年里,当彻底没有输赢限制,没有积分限制时,才真正领悟到了台球的乐趣。快,是因为高兴。 他想说的是—— 享受其中,殷果,这是你未来十几年的职业。 享受其中才能忍受日复一日,没有年节和休假的训练。享受这个始终无法纳入奥运会,连亚运会也被取消多年的小众项目…… 记分牌上,终于开始有了殷果的分数——5:1。 五分钟后,5:2。 再四分钟后,5:3。 “嫂子这心理素质不错啊。”林亦扬身后的男孩拼命鼓掌。 这才刚刚开始。 林亦扬想。 四十分钟过后。 记分牌已经从最初的5:0,跳到了5:9。 第43节 连拿9局,零失误。 殷果本就是本赛季最大的一匹黑马,最后这一场,又是在大比分落后的局势下,反杀出了一条血路,稳定的惊人。 以至于,在此刻,解说们都表露出了对她未来职业道路的期待:“本赛季的这位中国选手给了我们不小的惊喜,终于有了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新面孔。” “她对九球台太熟悉了,从台边弹性,到球台廓边,每一次做球都很完美,”另一位男解说也笑着说,“可以想象,如果是女子双打,她一定是个很棒的伙伴。” “可惜我们这次公开赛没有双打。” “可以期待新加坡的公开赛,不知道这位选手会不会报名?” “一定会报名,这才刚是今年的第一场公开赛。你信不信,新加坡公开赛的八球、九球和女子九球双打,都会有她的身影。” …… 计分板比分再次变幻——5:10。 掌声愈加热烈。 最后1局。 她每进一颗球,就是一阵掌声。 突然,殷果慢下来,似乎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她两次试着趴到球桌上,大半个身子都越过了球桌,也都没办法够到白球。 最后她回身,自己皱了皱眉,有点无奈。这个镜头,直接被放大在了大屏幕上。 林亦扬忍不住笑了。 小矮子,要用接杆了吧? 果然,殷果在旁边的袋子里找到自己的接杆,在杆尾拧了两下,固定好。 她再次回到球桌旁,比划了一下。嗯,够得着了。 “选手选择了接杆,”解说的声音,响彻全场,“她再次尝试。” 没等解说的声音消失。 啪地一声,落袋。 啪地一声,又一次落袋。 解说没有跟上她的速度,她迅速收掉了两个球,最后瞄准九号球。 殷果再次停下。 她用右手圈住了黑色的球杆,从杆头往下,一直到底,用掌心慢慢地擦了擦球杆,像是一个心理上的暗示。来吧,我们赢了。她在心里默默对球杆说。 “最后这个球,很有难度,”解说在补充,“九号球紧贴底岸中部,入底袋很难,入中袋更危险。” 她人俯下去,眼睛盯着那一颗九号球。 静了三秒后,还是选择打入底袋。 一杆击出。她打得很薄、很薄,几乎没有用什么力气,黄色的九号球沿着边缘线,一路缓缓滑动着,滚向底袋。 最后,黄色九号球堪堪滚到了袋口边缘,一声轻响后,掉落入袋。 瞬间爆发的掌声,响彻全场。 是在恭喜这个中国姑娘,从炼狱组杀出来,杀入四分之一决赛! “恭喜来自中国的选手殷果!” “恭喜殷果,进入明天的四分之一决赛!” …… 殷果眼睛里都是笑,开心得不行,和对手握手致敬,掉头就给了教练一个大大的拥抱。教练也是笑得说不出话,连拍了她后背数下。 在掌声里,林亦扬一直远远地瞅着她。 看不清她的脸,抬眼,去看大屏幕上直播的殷果,瞧那小表情,瞧那泛着泪光的双眼……十足十还是个小孩。 他站起身,要走,发现大屏幕里的殷果突然转过身,往这里的看台跑来。 “嫂子过来了,过来了。”身后的男孩们先发现了。 刚赢了比赛的人,跑向看台。观众席上的人都想看看——她要找谁。 赛场四周都被赞助商的广告牌包围了,林亦扬是在观众席的第一排,隔着广告牌,眼瞅着殷果一路小跑着,微微喘着气,站定在栏杆前、广告板前。 她面颊红润,眼睛里都是光:“过来一下。” 林亦扬真是哭笑不得,不得不尽量迁就她,走到栏杆前,半蹲下来。 傻姑娘,还在直播呢。 “把手给我。”下边的她说。 林亦扬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栏杆的缝隙当中,把手递出去。 殷果立刻两只手抱住他的手。她手上都是汗,是比赛时握球杆太久出的汗,还有获胜后的喜悦所致。她隔着栏杆,脸红红地瞧着他。 “差不多行了,”他低声哄她,“后台再说。” 他又想走。 “就一句话,等我说完。”她急急地留他。 殷果在最后一杆前就想好了,要对他说什么,想哄他高兴,想逗他笑。 她还记着赛前他来休息室红着的眼睛。可话到嘴边上,脸皮薄,刚还在场上提着球杆大杀四方,毫不犹豫干掉对手的她在此时露怯了。 她踮了踮脚,想让自己离他更近,虽然还是隔着广告牌和栏杆。 “今天我赢了,”她压低声音,压着笑意说,“所以……这场比赛送给你,my queen.” 林亦扬,虽然在这个赛场上,我比你晚到了许多年。但是从今天起我的荣光分给你,我有多少掌声,你就有多少。 胜者为王,今天我是王,你就是queen。 两人隔着栏杆,互相望着彼此。 林亦扬身后的两个男孩子都笑出了声。 嫂子真是太可爱了,过去完全无法想象,这个能搞定所有球桌上的挑衅,能没事就让上门挑衅的区域冠军们跪一下的扬哥能被如此一个小女孩摆平。 “你怎么不笑?”她没绷住,自己先笑了,摇他的手。 不是不笑,是没有经历过这么被人捧在手心。 有一股陌生的暖意在身体里疯狂流淌过,洗刷着骨骼血脉,他不想承认,但也不得不承认,他不知所措。 林亦扬抽出右手,狠狠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似乎是在笑着,压着声音说:“我夺冠那年,你刚上小学,没大没小的。” 第30章 豪情仍在心(3) 他,从十三岁在赛场上横行的王者,竟也有被人这么调侃的一天,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风水转到西伯利亚去了。 林亦扬站起身,身后球室的两个男孩还在笑。 他狠狠刮了其中一个男孩的后脑勺:“走了。” 林亦扬进了后台,独自去洗手间里冲了把脸,又觉得不解气,直接撩起水把自己的短发都打湿了,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一张脸,笼着水汽的脸。 这个水池,手掌扶着的大理石台面,每一样东西都属于这个体育馆。在这些天里,这里曾往来了多少选手…… 一切像是做梦。 他第一次踏入比赛的体育馆,是个开放型的大厅,摆着三十四个球台。 每个球台都离得很近,每个台旁站着一个穿着一身黑色制服裁判,一排排黑色皮椅子摆在台桌旁,供选手休息。那是他第一次踏入赛场,印象颇深,比赛时到处都是击球声,落袋声,三十多个球台,六七十个选手在一起比赛…… 下饺子一样地热闹。 林亦扬抽出纸,擦了擦短发上的水,还有下巴上,把纸攥成团,丢进了垃圾口。刚好身后进来的是几个来自中国的男教练,瞧见林亦扬都笑了笑,点头招呼。 他也点了下头,离开这里。 休息室外,孟晓东带着北城的人,大家都提着自己的球杆和行李,准备离开赛场。 刚刚在休息室内,孟晓东不在,此时才算是打了第一个照面。 当你活得久了一些,会发现,有些人、有些场景,总会在生命里重新上演。比如,穿着衬衫西裤的孟晓东,再次站在自己的面前,从袖口到领口的每一粒纽扣都一丝不苟地纽好,过去在休息室两人常碰面,互相瞧不上地看一眼,擦肩而过。 “喝酒吗?”这次,是孟晓东先停下来了。 他身后,北城的人都有点惊讶,摸不清孟老六怎么了。就算是自己未来的妹夫……也过于热情了,不合他的脾气秉性。当然他们都不知道,孟晓东特地带队在爱尔兰比赛前绕到纽约,本质不是为了来看殷果的比赛,而是为了见见这位消失多年的、过去在休息室都不屑于打个招呼的老朋友。 林亦扬一笑。 身后有人替他回答:“当然。” 江杨眼中含笑,带着东新城的人到林亦扬身后,站定:“难得我们两个打斯诺克的,都来看九球比赛。既然难得,不如一起,大家一起。” 顺便让这些小辈们认一认林亦扬,正式的,在球赛后的一聚。 “怎么喝?”孟晓东看他们。 “这样吧,”江杨走到林亦扬身边,手按在他的肩上,“酒店里开个套房,我去买酒,在房间里喝随便。” “一人一半,酒不便宜,”孟晓东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建议,“我买我们喝的。” …… 林亦扬没参与这场谁买酒的讨论,对身后自己球室的两个男孩交代,让他们原地解散,快去休息。其中一个男孩已经进了明天的四分之一决赛,需要赛前修整。 两个男孩子在东新城和北城的人当中,一直礼貌地点头道别,挤了出去。 就只剩下了他。 林亦扬从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摸出了黑色钱夹,打开,抽出了一张银行卡递给吴魏。吴魏先是一怔,懂了,他和林亦扬这几年混在一块,比谁都摸得清他的脾性。 林亦扬的手,按在吴魏的肩上:“你在这里住惯了,比他们熟,去买酒。” 没等两位俱乐部和球社的老大出声,林亦扬撇开眼,瞧着殷果提着球杆从赛场出来:“今晚不用和我抢,过去穷,想请大家也没机会。现在也不算混得多好,一顿酒还是请得起的。” 他最后对江杨交代了句:“酒店房间号发我手机上,别约太早,要陪她吃饭。” 说完,人就拨开面前的孟晓东,越过北城的一群人,走向殷果。 第44节 殷果早瞧见了他们一群人,在休息室门口。 女孩们通常都会喜欢赛场上的这群绅士,她却一直是免疫的,以为是见得太多。那些拿下无数比赛,赢得无数掌声的、西装革履的男人们,在俱乐部和平时赛前休息室里到处都是。 可这一刻,当林亦扬从东新城和北城的一堆男人里走出来,孤身一个走向自己,殷果发现自己不是因为看得太久免疫,而是没遇到自己喜欢的那个。 她喜欢的是这个青年旅社附属球室的穷老板,喜欢这个坐着长途火车来到这个城市观看比赛的普通留学生,喜欢这个连大型休息室也没有、仅仅带着两个选手的“教练”。 这个不管过去有多少辉煌的成绩都绝口不提的男人。这个…… 每次见面,第一个动作都是伸出右手,让她把球杆交给他的男人。 “哥我先走了。”她对远处孟晓东打招呼。 孟晓东挥了下手,让她自便。 “回酒店?”这是林亦扬问她的第一句话。 她答应了,又觉察不对,跟在他身边,边走边小声说:“房间不是我自己住。” 他笑:“知道。” 又不是没去过。 从体育馆步行到酒店很近,十分钟就到了。 林亦扬临在门口,问工作人员借了把雨伞,两人撑伞到酒店大堂,她一点没事。他就和没撑一样,大半边身子都湿了。 殷果进电梯前,还在想,如果告诉室友晚一点回来,室友肯定知道含义。 但要这么说,不是明目张胆地告诉人家自己想要在房间里和男朋友单独待一会儿,做点想做的事儿吗。这要多厚的脸皮才能这么说,这么做。 再说,两个女孩一起住得房间,要带个男人进去这个那个的,也不是很尊重室友。 总之各种不妥,想着,要不然再去开一间房? 这好像是最稳妥的,先去放了东西,让他在房间里等着,自己单独下来。 殷果打定了主意。 等进了酒店电梯,她发现林亦扬按下了一个陌生楼层,才后知后觉地拽他的衣服,轻声问:“你订了房间?” “对。”公寓太远,想看她三天的比赛只能住在这里。 电梯在上行着。 搭载了七八个人,她和林亦扬在最右边。 她挨着他,脸挨着他胳膊上的布料,目光垂下来,就能看到他手臂内侧的纹身。四月初,穿着短袖跑来跑去的,也不嫌冷。 殷果想用手摸摸他的胳膊,试试冷不冷,右手手指搭到他手臂外侧的一霎,林亦扬的视线低下来。这和赛场不一样,是在酒店里。 多日未见,他想握她的手,摸她的脸,亲亲她。 “快到了。”他低声说,目光直直锁着她。 她屏着呼吸,轻点头。 “叮”地一声,电梯门滑开。 他的手从她胳膊上往下滑,攥着她的一只手,带她走出去。 房间号1207。 林亦扬提着她的球杆,在牛仔裤的后兜里掏门卡,掏出来了,人也低头下来。 殷果的额头上,鼻梁上,往下都被他的亲下来,她背靠着门框边沿:“都在门口了。”也不进去。 就是到门口了,所以他不想压了。 他想亲她的嘴唇,但没亲,反而问她:“刚最后一个球,为什么进底袋?翻中袋更漂亮。” 话里说的是台球。 他握着门卡的那只手已经从她的滑下来,捏到她的腰上。 人也压过来。 “我擅长打薄球,”殷果的嘴唇微微开合,每一下都像要碰到他的,“……不擅长翻……”下唇被他含住,从腰往上蹿起了一阵酥麻,是腰上捏得重了。 他一笑,低声问:“那还敢叫我queen?” 舌尖顶进了齿间,殷果昏头转向地听到刷开房门的声音。 “以后在球台上打哭你几次,就老实了。”他在说。 林亦扬把她拦腰抱起来,球杆直接放到进门的茶柜上。是太想念了,接吻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的纠缠都连带着心脏的跳动…… 一个星期了,他在往返学校、公寓和球室的路途里,在每个自己不在的空间里都在干什么,想什么。一个星期,每天只有晚上十分钟的聊天是怎么过来的。 不知道,不知道怎么过的。 林亦扬没把她往床那边带,怕收不住,上不上,下不下,反而引火伤身。 他想亲热一会儿,就出去给她买饭。 外头是暴雨,回来走十分钟就够费劲了,不想让她再出门。他买回来,在房间里吃。 他不声不响地含着她的嘴唇,含一会儿,松一会儿,手在她腰上也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眼睛怎么红了?” 她默了会儿,说:“下周要走了。” “周几?” “周三。” 四月下旬在杭州有比赛。 林亦扬毫不意外她行程的紧凑,反而问:“第一场公开赛还没打完,就熬不住了?” ……殷果被忽然上涌的难过情绪包裹着,不想开玩笑,推了一下他的胸膛。 “心里想我,还推开?”他低声笑着,逗她,“我给你算算,今天是周五,你周日才完全结束比赛,到下周三确实也没几天了。还是抱紧了吧,能多抱一分钟是一分钟。” 还说……她瞅着他。 林亦扬瞧她是真的心情低落了,两只手臂把她搂紧了,自喉咙口压出似叹非叹的一声。下巴压在她的头顶,抱了没几分钟,听到一阵手机的震动。 不是他的,是她的。 殷果没想接。好友和家人都知道她在这里比赛,轻易不会电话,同俱乐部的人一半在这里,每天打照面,另一半不在这里的人全散落在各国公开赛赛场,也没空找她。 打电话的人倒很有耐心,一直不挂。 殷果最后掏出来,瞧了眼。 来电显示——李清严。 …… 她莫名心虚,尤其是发现林亦扬也看到来电显示之后。本来想挂断的,林亦扬看着呢,也不能直接挂了。 她清了清喉咙,接通,放到耳边:“喂?” “刚才不方便说话,”李清严的声音在那边说,“恭喜你冲出小组赛。” 她“嗯”了声,抬头看了林亦扬一眼。 林亦扬正低头,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自己,距离更近了。他的手指在殷果耳后摸了摸,绕过去,又在她脖后,在用指腹在她的皮肤上搓着一撮长发。 “小果,”李清严犹豫着,“我本来想在下个月爱尔兰公开赛后,世界排名再上几个名次,再和你说……有些话一时说不清,可能回国才会有机会。” 殷果心里七上八下的,一个劲儿地按着手机侧面的音量键,不停调小。 林亦扬的手在她腰上捏得不耐烦了,从下往上推高她的上衣。她的全部意识都跟着他的手掌,心悬一线…… 他停住,和她对视,无声地指了指手机,意思是:给我。 殷果头昏脑涨的,也摸不透林亦扬要说什么,犹豫着瞧他:你想干什么? “正事。”他说。 殷果想了想,给他也好,反正自己坦坦荡荡什么都没,但也要礼貌交代一句。于是,她对手机里的李清严说:“林亦扬在我身边,他想和你说正事。” 李清严倒也不怂:“好。” 林亦扬把手机从殷果的手指间抽走,放到脸边,在漫长的沉默后,说了这么一句:“我没有孟晓东的手机,借小果的电话问你一句。他酒买好了吗?” 李清严慢了几秒,没猜到他会问这个:“买好了,都是十二年芝华士。” “果然人老了,都喝上芝华士了,”林亦扬语气很平稳,“不错,很养生。” “他这些年身体不太好,喝了几年了。”李清严回答。 “定了几点?几号房?” “八点,1000房。” “好,”林亦扬干脆地说,“没事了。你们继续。” 殷果调得再小音量,他都听得清。搁过去的脾气,李清严这样的,他能让对方在床上趴三天。这种孩子简单来说就是欠收拾,用东新城的老话就是,找削。 不过不急,晚上再说。 殷果草草切断了电话。 她仔细观察抱着自己的男人,没什么特别生气的反应,估计没听到后来的话。 林亦扬盯着殷果看了好一会儿,问:“琢磨什么呢?” 她摇摇头,假装没事人。 “小果儿?” 她要说话,突然吸了一口气,一下子搂住他的脖子,脑子成了一锅粥。陌生的刺激让她无所适从,只是搂着他,眉头拧着,说不清是好受还是难受,喘不上一口完整的气。 林亦扬一双眼始终都在看着她,一只手从左边到右边。他喉口发紧,想直白地看,也想亲下去。试图握住,捏下去都是软的,握不住。 尝试了几次都没成功,他终于低声,笑着问:怎么这么大? 现在的林亦扬不得不承认,为什么年少时在溜冰场、台球厅里看着男孩子的手一直爱在女孩衣服里放,这也许是少年之间无聊的攀比,是对未知领域的跃跃欲试。 又何尝不是情之所至,无法自拔,是荷尔蒙作祟,爱情使然,是对喜欢的女孩抱有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征服欲,又或者是,想被她征服。 第45节 第31章 豪情仍在心(4) 林亦扬额头压到她的额头上,想说,真不该叫你小果儿。 又一想,算了。 他在想,如果自己现在是少年最意气风发时,一定会抱她上床,把所有束缚她的衣服都剥干净,在他渴望的身体上肆意征伐。管他什么比赛,他已经立身巅峰,是赛场上的王者,他的就会是她的。 那个年纪,真是幼稚且自负,强大却脆弱。 殷果在克制着抿着下唇,一下下咬着,也不知道想做什么,被他弄得涨疼。林亦扬瞅着她,把衣服给她理好了。 “外边雨大,你在屋里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他说。 殷果点点头。 她摸摸他的脸,下巴,鼻梁,最后手绕到他脖子后,往上摸着,他的短发偏硬,这星期明显修剪过头发,尤其是后边变得很短,发梢擦过自己的指腹和手心。很痒。 很……磨人。 林亦扬被她摸得心软,其实不过是要去看看附近有什么餐厅上档次一点的,买来晚饭给她吃。他瞧着她,问:“想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也满满的,什么都有。 全是人生的第一次,他是这辈子第一个和她有过亲密无间接触的男人。 她忽然想到了承妍,想到,林亦扬被人追的样子,佯装不经意地说:“承妍挺好看的。” “承妍?”等了半天,等来这句奇怪的话,林亦扬不太能跟得上女孩子的思路,“提她干什么?” “想到就会吃醋,不知道为什么。” 过去也没这么小心眼,还是一喜欢上人就会越来越小气。 他把她手从脖子后拉下来,握着,想说点什么。可承妍实在和他没什么关系,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好苦笑着,重重捏了下她的手:“走了。” 其实也不错,看喜欢的人为自己吃醋也是种情感增进方法。反正是个路人甲,无伤大雅,只是这醋吃的防不胜防。 等到林亦扬出去买饭时,殷果在洗手间里拆开了一块香皂洗手和脸,从赛场回来都没认真洗干净脸。淡妆不是很舒服,但没办法,比赛就是有美观的要求。 她怎么都觉得内衣穿得不舒服,擦干净手,重新把搭扣解开,穿了一遍。对着镜子,拉下自己的领口看了看,一片片红,快消退了。 她脸上像打了层柔光,眼神也蒙了一层水雾似的,立在水池前在走神…… 搭在白色毛巾上的手指揪起了一根毛巾的白线,两指指腹捻着,下意识地揉搓了一会儿。想得自己脸上一阵阵地红,丢下毛巾,走到空无一人的房间里。 一个大的单肩运动背包在沙发旁,地毯上放着。 从第一次见到林亦扬那晚上,他就是这个背包,好像在住的公寓里,也没见过别的背包。只有这一个黑色的,陪着他辗转两个城市。 殷果坐在书桌前,趴着,瞧着他的大运动背包都很满足。 她两手握着手机,想到林亦扬故意逼问自己不擅长的打法,对他的真正实力也有了探究的心思。正好,身边有和他过去打过球的人,于是万年不给孟晓东发微信的她,难得殷勤地去问那个万年大冰山。 小果:林亦扬有什么是不擅长的吗?在球台上? m:没有。 m:没有他不擅长的,只有他想不想打。 这么强…… 孟晓东一贯实事求是,不会有半点夸张。 因为这句评价,她更想他了。 时间悄然流逝着。殷果的下巴抵在棕褐色的木桌面上,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猜他在哪,有没有淋到雨。没忍住给他发了个微信,私密地抱怨一下。 小果:悄悄说,有点疼那里。 lin:? lin:下次轻点。 *** 林亦扬在披萨店里,靠窗的位子上。在等外卖。 他的运动鞋几乎全湿了,大暴雨,没有一个路人能幸免。这种暴雨打着伞也没用,全是淋湿的命运。他看着微信里的她的头像,再抬眼看外边奔跑的、狼狈避雨的人群。 但不知怎地,他看着看着,就笑了。 *** 他把殷果送回房间后,来了这里。 1000号。 是李清严开得门。 “他们在里边。”李清严说。 林亦扬点了头,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李清严的肩:“一会儿来两局?” 李清严点头:“好。” 他径自穿过门廊,进了套间的门。 里边有一个大圆桌,临时挪进去的。桌边有一圈人,桌上除了酒,还是酒。孟晓东和江杨为首,余下几个在旁边有说有笑地低声聊着,大家瞧见林亦扬来了,都停了。 “来晚的人,先打个圈吧。”江杨笑着说,他穿着灰色的衬衫,袖口都挽着,在玩着自己的半杯酒。 林亦扬把满瓶的酒捞过来,直接倒满一个空杯子,没半句废话,他照着桌上的人数,一人干了一杯。 到孟晓东这里,孟晓东要站起来。 林亦扬按住孟晓东的肩:“来者是客,好好坐着。” 他主动把自己的杯口,碰上了孟晓东的。再次仰头,一杯饮尽。 五杯酒下去,林亦扬落了座。 满桌子的大男人,彼此望着,都记起小时候在东新城的小院子里,大夏天的,搬一桶桶冰啤酒互相叫板的过去。多少年了,人还能凑起来,真心不容易。 一喝上了,陈安安这种实诚孩子就是第一个倒下的。吴魏这种操心的孩子,就是负责抱着陈安安去洗漱间吐的人。一下子,屋子里少了俩。 孟晓东酒量奇差,平时都是半杯小酌,今日一杯干下去,上了头,坐在那不吭气。 江杨笑着探身,问:“晓东?” 孟晓东抬眼,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 江杨慢慢地给孟晓东又满了一杯:“老六,你想知道什么,趁现在套话。” 林亦扬瞅了江杨一眼,懒得理他的调侃。 “你是想问,我妹的青梅竹马?李清严?”孟晓东只是晕,人还清醒,“他俩具体怎么回事,我没问过。不过殷果爸妈挺喜欢他。” “就算真好过,也肯定分手了,”孟晓东随口说着,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不过殷果家有个人,”他停了一停,“是你那场比赛的裁判,肯定知道你过去的事。” 说完,他盯着林亦扬瞧了一眼:“你该知道,我说的是哪场。” 房间里,在这一霎安静了。 大家都听出来了,孟晓东说的是林亦扬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 江杨清了清嗓子:“小贩,弄点热茶给你晓东哥。” 范文匆答应着,出去了。 这个房间里,只剩下江杨、孟晓东和林亦扬。江杨其实一开始是开玩笑,想逗逗林亦扬的,没想到孟晓东这个大少爷喝多了,竟然把陈年旧事扯出来了。更没想到的是,殷果家里人竟然是当年那场比赛的裁判……这个渊源就太深了。 推拉门突然打开。 吴魏扛着醉昏过去的陈安安出来,把醉鬼扔到了床上。他走到桌边上,拿起自己的半杯酒,灌了一大口:“累死我了。”喝完,发现房间气氛不对,瞧了一眼江杨。 江杨摇摇头,让吴魏不要问。 林亦扬在玩着杯子,没人看到他眼里的情绪,是好,是坏,是仍无法释怀,还是已经云淡风轻了……他静了半晌,把那个杯子搁到桌面上:“有空着的球台吗?” 孟晓东直接答:“半个球房我都包了,你想打什么都有。” 江杨说了句:“让人先给你去清台。” 林亦扬摆摆手,意思是:不用。 他离开圆桌,对孟晓东说:“约了你的人打两局。” “他们要去爱尔兰公开赛,你收着点儿。”江杨替孟晓东叮嘱了一句。 “知道。”林亦扬头也没回,出去了。 外间比里边热闹,人也多,东新城和北城的人都有,除了进入四分之一决赛的人几乎全到齐了,有站有坐着的。林亦扬出门,给李清严打了个手势。 李清严等他半天了,从沙发离开,对硝子了句:“你看着点儿里边的晓东哥。” 两人没多废话,去了球房。 今晚这里人不多。高强度的小组赛刚结束,绝大部分选手都在休息,只有零星几个桌子旁有酒店的住客在玩,不是职业选手。 林亦扬拿起一根公用球杆,指着一张备受冷落的八球球台:“小八球?会打吗?” 这是林亦扬家乡台球厅的一种野路子玩法,八颗球摆成一个三角,白球做母球。 全是人工手动码球,没有什么规则,也没有什么要求,开球之后想打哪个就打哪个,最后一个进黑八的人算赢。 对台球厅老板来说,这样快,一块钱一局赚得快; 对于野孩子们来说,一盘盘也赢得快,打得爽气。 李清严和他是一个地方的,自然知道这种玩法,小学时候也常在放学后来一盘。 “打过,”李清严说,“很简单。” “过去我和人打这个,规矩也很简单,”林亦扬从桌边捞起了一个巧粉,擦了擦杆头,说,“谁输了,给对方码个球。” “我没问题。要能让你给码几个球,估计够在圈子里吹几年。”李清严也挑了一个杆子。 林亦扬好笑地瞥了他一眼。 还真是要给这小子收收骨头了。 一共10局。 两人按照九球的方式,争夺发球权。毫无悬念,发球权被林亦扬一举拿下。 第46节 李清严沉默着,在球台上把八颗球摆成了一个三角形。 白球,被放在了开球线的正中。 林亦扬提着球杆绕到球台前,他弯腰看自己要击球的角度,再次用巧粉擦了擦球杆头。 他第二次俯身。 整个人和球杆成了一条线,包括视线的落点也是笔直的一条线。林亦扬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消散了,进入了比赛状态。 重重一击,清脆而巨大的撞击声,竟比球房里任何一个桌子上的声响都要大。 五颜六色的球在一瞬间被撞散,飞奔着,滚向每一个袋子,一个、两个……最后八个球全部落袋。一个不剩。 这是一杆炸清…… 只有一击,就进了全部的球。 这并不是奇观,但要靠运气。李清严也是要碰上运气,才会打出这种“一杆炸清”的局面。他当然希望这只是个偶然。 可这是林亦扬的第1局,更像是一个下马威。 “辛苦。”林亦扬平静地指了指球台。 输者码球。 李清严无话可说,弯腰去一个个袋子里摸出球,再次用八颗球码出了一个三角。 白球刚摆上发球线上,林亦扬突然俯身,毫无停顿地给了一杆重击。各种颜色的球应声飞出,一个接一个,全都争先恐后地滚入球袋。一个不剩。 又是一杆炸清…… “辛苦。”林亦扬仍旧平静地指了指球台。 李清严知道,这绝不是偶然了,他愈发沉默着,去掏出一个个球,给林亦扬码放在桌上。接下来的十局,不过是李清严在码球,林亦扬在击球。 虽然不是局局一杆炸清,但显然,李清严连摸到球杆的机会都没有。 李清严甚至在最后一局前有了一丝庆幸,这里没有同行,看到自己一直在码球。 甚至他都不得不承认,林亦扬还是对自己手下留情了,明明有机会在1000号房招呼所有人下来旁观,但他没有。 这也许,是林亦扬给孟晓东的一个面子。 完美的10:0。 因为酒精助兴,林亦扬的一双眼里有了昔日几分少年意气,他把球杆支在了球台旁,两手撑在那,隔着一个球台,隔着低矮的球桌灯光,瞧着李清严。 “是我输了。”李清严说,心服口服。 林亦扬其实头早就晕了,四十多度的烈酒,进门就是连着灌下去五杯,后来慢慢又喝了两三杯。此时后劲儿上来了,听着李清严这句,笑了笑。 “送你两句话。”林亦扬说。 李清严看着他。 “上次在那个球台上,我看你是照着孟晓东的路子,训练自己25秒打一个球?这是联赛的要求,但不是所有公开赛都这样。”林亦扬指了指上次自己打过50个球的斯诺克球台。 李清严意外,他没想到上次短短的一个见面,就被林亦扬识破了这一点。 “每个球都磨蹭到25秒才去打,消耗的是你的灵气,”林亦扬慢慢地,告诉他,“你是选手,不是比赛机器。” 语速慢,是因为醉了。 林亦扬已经觉得要去休息了,他需要喝点热水,或是热茶,最好,能在殷果睡前再去她房门口溜达一圈,想看看她。不过她应该睡了,今天一天三场比赛,她太累了。 林亦扬下意识做了一个动作,因为醉酒后的热,想要去解开领口的两粒纽扣。这是他过去在非比赛场合,不得不被迫穿衬衫时,经常会做出的一个动作。也许是因为今晚和过去兄弟喝了酒,也许因为这里放眼看去都是球台,让人得意忘形了。 总之,他的手指在圆领短袖的领口停下,停了足足有两三秒。他缓缓放下那只手,撑着球台边沿:“还有一句话。” 他紧跟着说:“不管你们过去什么情分,你追她追不上,或者追上过。到此为止。” 林亦扬染上醉意的一双眼黑亮得像浸过水,他拧着眉心,在慢慢地、趁着自己还清醒的时候,说了最后一句:“殷果是我老婆,听懂了?” 第32章 豪情仍在心(5) 爸妈没了,弟弟过继给别人家了,就剩殷果这么一个亲近的人了。多年前唯一亲近的球杆没守住,现在,想把殷果留在身边。 可拿什么留呢? 他喉咙发干,从球台边站直了,本能地把支在球桌旁的球杆拿起来,慢慢走到球杆架子旁,放在最右侧,最后的一个位置。 做完这些,他背对着李清严挥了一下手,走了。 林亦扬离开球房,上了电梯,按错了楼层。 不知怎地,他到了一楼大堂,是潜意识想要出去吗? 外边是暴雨初歇,大堂里住客在办理着入住和离店手续,有今天小组赛出局的选手,提着球杆盒,还有行李箱,在大门外等着酒店叫的出租车…… 大脑一旦被酒精迷醉了,会觉得周围的空间是虚拟的,分不清过去,现在,和未来。 这是纽约,他怎么会来到这里。 好像昨天还是在某个不知名的路边摊喝多了,被老板好心拉到店铺里,在店里的长凳上睡到醒。那天深夜,他醒了,满身酒气,被老板娘好心地把他的校服扒下来,塞进他的斜挎书包里:“小心让老师撞见,要给你处分。” 那天,是昨天,在家乡。 今天,是今天,在纽约。 后来林亦扬都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走到了广场饭店,下雨前想过来,地下一层有一家甜品店lady m很不错,想买给殷果吃。 他还问过吴魏,吴魏说在国内早有很多家分店了,骗不了小姑娘了。 可还是想给她买,万一没尝过呢,这里的是原产地,口味说不定会更好? *** 十点多,殷果在酒店房间里,翻来覆去地趴在床上,不太踏实。 心里有点慌。 两个球社的人都在,又是多年兄弟第一次重聚的酒局,万一没收住,要喝成什么样?她掏出手机,给林亦扬发,没回音,给孟晓东发,竟然也没回音。 到最后,找到吴魏。 小果:你们喝多少了,我哥和林亦扬都没回。 无所谓:你过来吧,1000号。 过去? 殷果心里咯噔一下,吴魏难得说话这么简略。 她换了一身衣服,拿上手机就跑了出去,到1000号房门口,正碰上大部队蜂拥而出。她瞧见了李清严和硝子,拉着硝子问:“林亦扬在里边?” “在。”硝子想说什么。 殷果没顾得上听,右手拨开几个人,一个劲儿地说“劳驾、劳驾”,从二三十个人里边挤进去。进到套间,竟然躺下三个。 孟晓东和陈安安一人一边,在床上,都睡着了。 林亦扬在沙发上,侧躺着,被吴魏他们换了一身干净的行头。灰色的西裤、白衬衫,全是江杨的。他衬衫领口松着,为了透气,头枕着自己的左手臂,也不知是睡是醒。 殷果看他这模样,心里一窝一窝地抽着,男人酒局喝多了正常。 但看他喝多了就不行。 殷果悄悄走到沙发前,蹲下来,手心摸着他的额头,那上边有汗。她看到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湿毛巾,拿下来,给他擦了擦。 “那蛋糕……搁久了不好吃,”林亦扬低声,一字一字往出蹦,还有点口齿不清,“你给小果儿送一趟。” 什么蛋糕不蛋糕的,谁要吃蛋糕。 都喝成这样了,还蛋糕。 “别说我喝多了。”他低声说,很轻。 殷果把毛巾放在自己的腿上,用手,给他把额前挡在眼皮上的一缕缕短发拨开,不吭声,是不想吵他。人醉了,最好不要在他耳边碎碎念,他其实听不进去,也记不住。 给他个安静的空间让他睡,是最仁慈的。 林亦扬没听到回应,很是不悦,眉头蹙得更紧了:“没听见?” 殷果鼻子酸酸的,干什么对我这么好,才在一起多久。不懂欲擒故纵吗,不懂欲拒还迎吗,长这么帅都白长了,就知道傻对我好。大傻子。 心疼死了。 “知道了,”她轻声哄他,“马上吃。” 林亦扬乍一听见她的声音,迟钝了几秒,缓缓地,将紧闭着的眼睛睁开,黑色瞳仁里映出了她。像没认出来似的,瞅着她…… “喝这么多,”她小声说,“都没人拦着吗?” 他眉骨高,鼻梁也在亚裔人种里算是很高的,眼是桃花眼,扇形的双眼皮。平日里不太正经瞧着谁,不显多漂亮。现在,却不同了。 看你一眼,就像在挖心。 难怪那么多女孩对他念念不忘。殷果想,他这种人,过去在台球厅里不管是打球,还是坐在门口台阶上,叼根烟休息,瞅上哪个姑娘一会儿,估计都够人牵肠挂肚一辈子的。 毛巾有点冷,她想去用热水冲一冲,再给他擦擦脸和手。 林亦扬的右手,突然绕到她脖子后,把她的脸往自己这里拉进了,额头碰上她的,带着浓浓的醉腔,叫她:小果儿。 正是身体被酒精烧得最难过的时候,看到她,以为是假的。 他停了好一会儿,又问:你现在……心里有我了吗? 从在公寓洗手间门外的接吻开始,到今天。 在一起两星期,十四天。殷果,你心里真有我了吗? 这屋里不光有她在。 范文匆和吴魏都在屋里伺候着三个酒鬼,江杨给殷果泡了茶,端进来想聊聊。三个人全把这话听进去了。林亦扬就是因为脾气太硬,才亲手把自己的人生路给砍断了一回,能让他这样的男人问出这样的话,是对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有多少渴望,多少不确信?又是对面前的女孩有多在意? 殷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拽了下自己的衬衫领口。 人很不舒服,他用手背压住自己的上半张脸,挡去了所有光,没几秒就睡着了。 怎么了到底,出门还高高兴兴的…… 殷果抱着转凉的毛巾,在沙发前蹲了半天,见他真不闹腾了,起身去看了看孟晓东。再转头,江杨已经给她添了热茶,诙谐地打开林亦扬的手机,搁到圆桌上:“来,吃吧。” 第47节 …… 殷果没懂。 手机里都是蛋糕的照片,千层抹茶、玫瑰、可丽饼等等,等等。 吴魏笑呵呵地把殷果按到桌边,给她讲了一遍这组照片的来龙去脉。 林亦扬大半夜的从酒店出去,走了好几街成功摸到想给她买蛋糕的广场饭店。饭店是开着,人家地下一层的蛋糕店早就结束营业了。 等吴魏和江杨找到他的时候,林亦扬坐在饭店大门外的台阶上,一个小角落里,靠在墙壁上已经睡着了,和流浪汉没什么两样,被叫醒时只干了一件事,把手机往吴魏手里一塞,里边的照片都是他趁着清醒存下来的,让吴魏去买…… 手机交出去,人也废了。两个大男人顾不上叫车,直接搭伙,扛着人回了酒店。 回屋里还有几个喝醉的,他们给林亦扬换了干净衣裳,就去弄孟晓东和陈安安,没防备再看,林亦扬又把桌上几个瓶子里剩下的全给喝完了。 这一下是真醉得不轻,满打满算两瓶烈酒,照江杨对林亦扬的推断,至少一天一宿醒不了。 本来吴魏不想叫殷果下来,不想让殷果瞧见林亦扬这个醉酒后的怂样。 可江杨惦记着孟晓东说的那档子事,还是想和殷果聊聊。 吴魏指桌上的这些空酒瓶,对殷果交代:“我刷他卡,其实都不敢买贵的。这一堆,还比不上当初他请你喝的那一小杯。” 殷果看了看酒瓶,只听林亦扬对着电话说了芝华士,以为是表哥平常喝的那种贵的,这么一看就是超市开架卖的那种最大众的、便宜的平价酒。 “林亦扬对你是真上心了。”江杨温声说。 “何止上心,还有好多事儿你不知道呢,”吴魏完全是在和江杨一唱一和,打着配合,“他离开东新城多少年了?快十二年了,从来、从来没打过带钱的,只有今年破例玩了一把。” 说完,吴魏看向她:“记得吗?是为你打的。” 殷果愣住,一是他为自己,还有更重要的是:他竟然不玩带钱的…… 那晚她还问林亦扬是不是喜欢赌球,他只说了句“一般”,也没否认过。尤其后来,孟晓东也对她说,要她以后有机会劝林亦扬不要赌球了,显然也误会了林亦扬靠这个赚生活费。 “他要真赌球,会有这么穷吗?”吴魏笑着说,“在法拉盛他没要一分钱,都让人打他同学账户上了。” 那晚一场球就是三千美金,每周来几场,早发家致富了。 何至于如此落魄。 殷果望向沙发上睡着的男人。 “你不是东新城的人,应该不知道,”江杨又告诉她,“当初我老师让他进东新城,就和他有过约法三章:不能赌球;不能打假球;更不能违法乱纪。” 这是一个开端。 江杨想要告诉她的是全部的过去。 那年,是林亦扬打职业的第四年。 他进入了一个职业选手的瓶颈,进入了没有任何征兆的低谷期。这是职业三年,可以拿两年总冠军的少年天才,可只要是人,是运动员,就会有他自己的高峰,也会有他自己的深渊。往往度过了深渊,就将会是下一个巅峰…… 可惜林亦扬锋芒太盛,人又轻狂,突然跌入谷底,连着失了几场重要比赛的关键局。渐渐地有了他收钱打假球的传闻。流言蜚语,同行鄙视,本就承受着低谷煎熬的他,在休息室里也是被议论的对象。当再一次的赛场失利后,他和老师有了一场大吵,彻底退社。随后在他职业生涯最后一场比赛,和裁判起了冲突,被判罚禁赛六个月。 六月后,林亦扬从这个圈子消失了。 其实,大家都明白,从他离开东新城那晚,就已经放弃了。 “……为什么他不解释?贺老师就不相信他?” “因为,”这件事只有江杨他们几个兄弟知道,也是当天,在贺老的办公室里才知道的,“他确实在路边,和人家玩了一局带钱的。他是错了。” “都是穷闹的,那半年他真没钱了,”吴魏说,“他弟弟刚过继给亲戚,他想去看看,买不起票。后来他和我说,当时他还想着,就那么一次,买张票去给弟弟过生日,过完回来剩下的正好买点练习册什么的,补补英语和数学。” 这些年,这几个兄弟提起这件事,都很难过。 如果不是林亦扬自尊心太强,低不下头和兄弟们借钱,也不至于这样。 殷果小时候经常听表哥说,过去行业不景气,就有选手会如此用极端手段维持生计。一个国内选手,没有商业赞助的话,每年两三万的收入。还要到处跑比赛,还要买衣服和器具。孟晓东就有个朋友,去泉州比赛前一晚,为了赚酒店钱和人在台球厅打球,结果输个精光,最后不得不在球房睡了一晚,第二天直接上场比赛。 成年选手尚且会有如此的困窘,何况刚上高中的林亦扬。 …… 错了,就是错了。 可谁都没给他改正的机会,他自己也没有。 *** 阳光落在脸上,林亦扬想喝水,他的手去摸右面,以为自己在公寓里。这个高度,这个角度是床边的茶几,通常,他要喝酒了自己会备上一杯水,隔天润喉。 没摸到茶几和杯子,愣了会儿神,这是酒店。 是什么时候了。第二天?还是第三天。 好像在上一次醒天是黑的,房里没人,他嫌自己身上难闻,怕她比赛回来被隔夜醉酒的味道熏着,就洗了澡…… 睁眼,第一个看见的就是她。 殷果拥着个枕头,趴在他身边的白色棉被里,脸朝着他。穿得什么瞧不清,好像是深蓝的,或是黑色的大t恤:“醒了?” 她像个瓷娃娃,脸上带酒窝的那种,小时候庙会上会有卖的,只不过瓷娃娃的脸上画着两点红,她没有:“都怕你睡傻了……” 小手在他眼前摇着:“真傻了?” 满是花臂纹身的那只手臂,在拽殷果,把她拉过来,让她的脸压到了自己的颈窝里:“不收拾收拾你……真是不行了。” 第33章 跨越山与海(1) 酒精能让你的high点飙得有多高,醒了就能让你有多down,从身体机能开始,跟不上趟,被掏空了。阳光晒得人没法全张开眼。 包括面前的女孩,也没法看清。 “你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吗?”身旁的她在说,“快两瓶了,四十多度的酒。我们给你灌了三次解酒药。” 林亦扬口渴,喉咙也干,像跋涉了三天三夜的荒野:“解酒药事后灌没什么用。” 他在告诉她一个常识,傻姑娘,什么都不懂。 “我知道……但没办法了。” 而且三次解酒药也全吐了,一点没吃进去。 后来大家商量着,不行的话,要早上看他还难受就送医院。万幸的是林亦扬是海量,这样大量的烈酒也能自我消耗了。兄弟们给他灌了一次又一次水,生怕把人给烧坏了。 殷果带着满腹的心疼和不爽,去比赛时,孟晓东倒是先酒醒的,看着殷果说了句“今天估计能打得不错”。他看着殷果长大的,知道她在比赛前越是心里不爽,越是受了刺激,越能打得好,像是逆反心理。 果不其然,她和另一个师姐携手,成功杀入四强。 “还记得自己洗过澡吗?”她撑起胳膊,看着他。 他摇头,是在骗她,其实记得。 “那也不记得吃过面?”还是她一口口喂下去的。 他仍然摇头,略微,坐高了些。 上半身是衬衫,但全部扣子都扭开了,是殷果怕他睡得不舒服给他一颗颗解了的。被子从锁骨滑到了腰腹上。 水在床头柜的台灯后边,有一瓶没开封的。他抄过来,拧开,灌下去一大口。身体太渴水,能真实地感觉到清凉一道水流从喉咙往下,是入胃的,更像渗入了五脏六腑。 人在复苏。 其实这不算什么,在国内那阵他去西部,最凶猛的是人家给的上马酒和下马酒,烈酒凶喉,他险些以为自己喝得是纯酒精。还有祖国大地盛产的啤酒原浆,入口容易,醉也更容易,比这些洋酒厉害了不知多少倍。 这次是喝得“伤心酒”,他料到要倒,是怕倒得不厉害醉得不彻底,才回到房间里把剩下几瓶底儿全拼一块喝了。 人不能总喝伤心酒。 都在过着今天,等着明天。昨天该扔就扔,毫无用处。 矿泉水瓶放回去,面前的姑娘也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 他等着听。 “那你……记不记得我们干什么了?”殷果问。 她说这话是心虚的,想说林亦扬你醉酒乱性了。但终究脸皮薄,磨磨唧唧半天,玩笑没开成,反而让房间里陷入了让人不安的死寂。 “干什么了?”他问。 男人的手,不管是指腹,还是手指边沿都比女孩要糙得多,在抚摸她的嘴唇:“说说看。” 还记得刚认识,他对吴魏和外人都称呼她和他表弟是“小朋友”,没在社会里浮沉过,看人的眼神都带着一股清透劲儿的小朋友,小姑娘,小女孩。 他在解皮带,还有裤子拉链在滑动。 林亦扬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左手往被子底下拽过去。肾上腺素在飙升,摸到的是西裤布料,往上是纯棉的布料…… 她慌了:“说着玩的。” 林亦扬握住她的小手,扣住了她的手指:“后来江杨他们有没有说废话?” “没有……没说什么。” 心脏在疯狂胀大着,咚咚咚地震着耳膜。第一次在公寓看到花臂就该有觉悟,这是绅士外皮下包裹着的一只猛兽。 对话还在进行着,完全由林亦扬主导—— “今天星期几?” “星期天,中午。” “比赛结束了?” “上午……结束的。” 两星期的美国九球公开赛结束了,中国军团成绩斐然,女子组力夺银铜双牌,男子组也是成绩可人。九球本就是女子项目偏重的,而她是银牌,是这次女子组中国选手的最好成绩。可全被他在此情此景下问出来,她完全没心思了。 只是想着,你快点,快出来…… 当房间静到一个程度,当人精神集中到一点,会听到许多平时无法注意的声响:比如他呼吸的轻重,节奏,还有自己的,还有布料摩擦着被套的。 还有他最后说:过来,亲亲我。 像中了蛊,她俯身上去,没等碰到他的唇,已经被他单手扣在头后,重重亲了下去。手臂上一阵有力的肌肉收紧,男人荷尔蒙的气味,陌生的,充斥在这个房间里。 窗开着一道缝,没一丝风。 今天日头烈,透过玻璃照上她的背后,烤得人难过。 第48节 殷果微微喘着气,在和他对视,倒像被身后的太阳晒虚脱了…… 林亦扬的喉头轻轻滚了滚,头一回,没解渴,更想抱她了。 他低声说着:还不去洗手。 放开了她。 殷果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进了洗手间,把一块小四方形的赠品香皂打遍自己手上每一寸皮肤,还在想自己怎么傻了吧唧编了那么一句瞎话。非要把他撩起来。 乳白色的泡沫挤在指缝里,她搓啊搓的…… 搓啊搓的…… 林亦扬抱着干净清爽的衣裳进了浴室,殷果连当下从镜子里看他都没勇气,把香皂往陶瓷盒了一丢,跑了。她都没留意香皂滚进了水池子里,还是林亦扬给捞出来的。 林亦扬穿着牛仔裤出来的,趿拉着酒店的白拖鞋,过来,挨着她坐下,顶多就是坐了个沙发的边缘。以为洗了个澡会好,还想要把她抱上床。 尤其是低头,看她两只光着的脚搭着沙发边沿,脚指甲盖都修得很光滑…… “休息一会,带你去看落日。”他说。 “落日?”现在还是中午,看什么日出? “对,落日,去夏威夷。”他去收拾洗手间里的脏了的衬衫西裤,团成团,塞进酒店的纸袋子里,准备一会送下大堂干洗,回来再取。 夏威夷? 显然,林亦扬早在来看比赛前就做好了安排。 问孟晓天要了殷果护照信息,定了机票和酒店,一切都在等比赛结束。 他想带殷果去大岛看基拉韦厄活火山,去看在太平洋核心处的海水与熔浆,站在随时有着喷发预兆的火山上,在充盈着死亡气息的地方睡在帐篷里,看落日和星河。 倒计时的三天,他不想浪费。正好殷果就在美国,很方便。 于是在殷果得了银牌的这个四月初,就在领了奖牌后,跟着林亦扬从所在城市长途飞行,中途转机后,历经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和中途休息,相当于是回到中国的时常和距离…… 在周一的凌晨五点四十六分,殷果从机舱门钻出来,跟着旅客们走下长长的扶梯,终于站在了林亦扬想要让她来的地方。 两人没有带任何大件的行李,只是让她带了冬日的厚重衣服。两人下了飞机,天刚亮,殷果拉着他的背包带,被他带着跟人流往出走时,人都还没回过味。 郑艺的微信,还在滞后地问着上一个城市的问题。 郑艺:酒醒了吗? 小果:嗯。 郑艺:活好吗? 小果:…… 郑艺:您买套套,是要当性用品代购吗? 小果:你别急…… 郑艺:急,谢谢。 小果:你不是说睡得越快,甩得越快吗。 郑艺:后来我一想,碰到极品还是要坚持睡一下,万一明天天崩地裂世界末日了,咱不能吃这个闷亏。 小果:我刚下飞机,睡不了。 郑艺:???? 小果:他带我看日落。 郑艺:???????? 郑艺:他还有兄弟没有?实在不行姐妹我也凑合了。 小果:挺多的吧……有机会给你介绍。 出来时,他在机场出口附近租了一辆深灰色的汽车,把殷果塞上车,开了导航,直奔酒店先去办入住。左边是黑色的火山灰附着的大地,右边也是,前路也是,望不到头。 她在橙红色的日光里,听着一句句英文导航,慢慢地打起了瞌睡。再醒,是被雨砸玻璃惊醒的,她头扭到另一边,软着声音问:“开多久了。” “二十几分钟,你可以接着睡。”他说。 林亦扬开车时候,习惯右手、单手打方向盘,他的手臂外侧,那连成整片的星云图,很复杂,很美。在公寓里她问过一次,说是认识的一个朋友用了三次完成的。 她盯着看了会儿,揉了揉眼睛,让视角能清晰一点,她从驾驶座的车窗那里看到了黑色荒蛮的土地上出现了一大捧的红色的花,或是红色的草。 做梦一样。 这个男人,她昨晚在飞机场看他单手撑在半人高的机器上,办理登机牌时,就在想,是在做梦吧?从全城暴风雪的那天开始,她做了一个漫长而又不可思议的梦,一个叫林亦扬的男人推开木质的门,手扶在粗糙、老旧的金属把手上,身上、帽子上都是雪。 那天,是一月末尾。 …… 雨越下越大,雾蒙蒙的,前路都看不清了。 “聊点什么吧,怕你开车困。”她轻声说。 导航里在提示着,一路向前开。当然,这里根本没有岔路。 殷果看着他开车的手,还有虚握着方向盘的修长手指,想到他扣住自己手背,把手指插到她指缝里,想到白色柔软的被子,想到有什么流过两人紧握的手指和手背。 “这里能停车吗?”她问。 她看到路边的一个岩浆径流的指示牌和地下洞旁,停着几辆车,应该没什么问题。这个岛本来就是很多人都要自驾游,应该随时可以停靠休息。 林亦扬踩了刹车,汽车平稳地拐入一个安全的路边高地。这是一片看似全是黑色火山灰、寸草不生的地方,却有一团团草顽强地地从路边,从任何能钻出来的土地上冒出头。 车没熄火,发动机微微震颤着。 “下去看看岩浆地貌,也可以看火山花,”他拇指压下安全带扣,解开安全束缚,黑色的带子啪地一声回到自己的红壳里。缩回去,仿佛也是为了不妨碍他们两个。 “想和你聊天。” “聊什么。”他倾身过去,给她也解了安全带。 座椅在缓缓地调整着,在向后倾斜,她脸边是他呼出的热息:“成人的,还是单纯的?” 两人从酒店离开之后,就始终在路上,飞机上、飞机场,始终没有一个安静独处的、不被打断的私人空间。当身体有了接触,亲吻已经不再能满足人心,无法止步的新鲜感,沟壑难平的了解欲。 他好像已经十几个小时没有亲自己了。 “你昨天……”殷果瞅着他,小声问了句:舒服吗? 真的是好奇,和自己来有什么不一样吗。 她在他领口划着,棉布被她划出一层小褶子,在指尖聚拢,又散开。 雨在砸着车顶,像要穿透的力度。 这辆车不知道是谁的,不清楚曾坐过什么人,只有今天和明天属于他们。 他倒是答得痛快:“舒服。” “和自己来,有什么不一样?”当抛出第一个成人问题,随后容易了许多。 “和自己来?”他在想这其中的差别,动作上来讲都差不多,更多是心理上带来的满足,当时看着她的脸会把过往虚无的全部具象化,全是她。 “不太好说,”他笑着,避开了让她满意的答案,“差不多。” 殷果终于满足了一小部分的求知欲,不过,有点挫败,“不太好说”和“差不多”,那不是白辛苦了。当然,其实她没做多少事,都是被他扣着手、带着来的。 她又开始浮想联翩:“如果是别人,也差不多吗?” 林亦扬喝多了问得那句话,和她心里的假想很相似。她也想问,林亦扬,你和我在一起之后,有没有觉得我和你想象中的不符合,会不会渐渐失去新鲜感。 真心实意的初恋是折磨人的,全心全意和患得患失并存,在经历前不懂如何付出,在经历后不会如此付出。 “和别人?”一个让人意外的对话走向。 …… 林亦扬重新给她系了安全带。 他右手握着方向盘,在忽大忽小、似近似远的雨声里,把车拐入公路,连带着瞥了她一眼,调笑着说:“小姑娘,说句实话,你把我当什么了,谁都能上来摸两下?” 第34章 跨越山与海(2) 他这个人,有时候说出来的话,太直球,谁都接不住。 昔日一堆嘴损的男人们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说话历来和和气气的殷果。不过,她学乖了,说不过就看风景。 “没话说了?”身边男人还在逗她。 得了便宜还卖乖……殷果指车窗,转移着话题:“你看,雨好像小了。” 林亦扬还在笑着。 算了,不逗她了,逗急了还是要自己哄回来。 风玻璃上砸出来的水印子越来越小,比刚才是好了不少。 海岛上的雨历来是说来就来,说走也毫不留恋,十分钟后天空放了晴,艳阳刺目。 他原计划是先去驻地,看她精神头不错,临时改了主意。开车带她直奔着海拔四千多米的休眠火山而去。 上山前,他给殷果留了一个私人更衣的空间,让她先套上厚衣服。他独自一人在道路边沿、背对着汽车在看广袤的草地山坡。这边的地貌要好多了,起码土地不再是焦黑的冷却岩浆,而是大片青黄的草和半枯的灌木丛。 大岛这里没有猛兽,直接导致的生态失衡结果就是,野山羊多得不行。 殷果扣牛仔裤的腰扣时,一直隔着车窗看外头成群成群的野山羊,要有上百只了,在起伏的草地啃着草,不远处的洼地还有山羊的白骨。 “彩虹。”殷果一跳下车,就指着远处横跨山脉的霓虹给他看。 这是她在岛上看到的第一跨彩虹,等几小时后,数到第七跨彩虹就觉得不再稀罕了。 “这里是彩虹之州,”他指刚刚驶过的一辆车,让殷果仔细看人家的车牌,除了号码,就是一道彩虹标识,“你可以试试一天能见到几次,我身边人最多一天见了十四次。” 见多了就不新鲜了。 两人在山下短暂休息后,先上了两千多米的游客中心,喝了热饮取暖,他想让殷果在这里先适应半小时,免得猛一上高原,身体受不了。 看她反应良好,他才放心带她往四千多米的高峰上去。 越往高处,路况越差,全是砂土,还没护栏保护。幸好他有经验,租得是四驱越野车,爬坡力不错,而他自己也擅长山路驾驶,很顺利就在中午时分到了顶峰。 第49节 在接近零下的冷风里,林亦扬拉着她,接着往山顶爬。四月的雪稀薄,有些地方盖不住土,露出来的都是褐色的火山土壤。 这里是地球最接近火星地貌的地方,在云层之上,荒辽而安静。 林亦扬在找角度让她看遥远的活火山口,远远能见山峦尽头在冒着白烟的赤红火焰。而眼前,这个顶峰上,有十几个圆球和圆柱形的白色建筑分散在高低起伏山顶上,是这顶峰上仅有的设备?还是建筑物? “这是天文台。”林亦扬告诉她。 她头次近距离看到天文台,很是新奇。 身边有定时上来的登山旅行团,导游正指着天文台正在给游客们做详尽解说。说这里是世界上最佳天文观测点之一,因为纬度好,能看到北半球全部星空和南半球八成以上,简直是天文爱好者的天堂,对普通游客更是观星圣地。 导游最后还总结:这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说得不是真实距离,而是指星空的纯净让人惊叹,到晚上仰头看,拱形的银河好像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殷果蹭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悄声问他:“晚上就是用这些望远镜看星空吗?” “天文台不能进,”他说,“山顶在天黑后也不能留人,为了让天文台能工作。” 想看星空,在岛上任何一块地方都可以完成,除非是天文爱好者,会带着自己的望远镜来,或是排队在游客中心用那里的望远镜。 他带她来也是想让她看看银河星空。 不过这是晚上的事了。 山顶太冷,海拔又高,不适宜久留。 他拽下自己登山服的拉链,脱了,直接用登山服裹住了她,再把她两手在掌心里搓了搓:“头疼吗?” 殷果摇摇头,有点喘气费劲,但还好。 林亦扬把她带回车里,打了最大的空调给她取暖,短暂离开,等他再进越野车里,带来的不止是冷风,还有衣袖上残留着的雪屑。 他启动汽车,把左手手腕上的表摘下来,递给她:“戴上。” 干什么? “看着时间,”他说,“三小时之内,带你下到海平线。” 开始她还没听太懂。 林亦扬驾车带她下山后,一直在踩着油门,车速比来时要快得多,起初在山上还好,等到了平地就完全是在飙车了。 海拔一直在降,温度始终在攀升,从零度飙到了三十多度。 两人除了中途换夏装,还有途径加油站加满汽车油箱,就没再停过车。两小时十七分钟后,车停到了海岸边。 她光着脚从车上下来,跑到后备箱里找到双肩包,翻出夹脚拖鞋。没来得及穿,林亦扬已经把后备箱里的一个深蓝色的保温箱提上:“不用穿了,上沙滩。” 她一手拎着拖鞋,被他拉着另一只手,从一条沙土小路跑过。三十多度的高温天,木架子上的火把在海岸旁一丛丛地燃烧着。 蓝色保温箱被他放到了沙滩上。 殷果以为是冰镇的饮料,一开箱就蒸腾出了白色冷气。 是满满一箱被压得瓷实的雪,他竟然就这样把海拔四千多米的雪带下来了,车开得和亡命之徒一样就是为了这一箱雪? 远近的游客都往这里看过来。 他本来是计划租一辆皮卡,带慢慢一车雪下来,给她弄到沙滩上让她堆雪人。不过后来改变了主意,一是这个时间山顶的雪少,二是装车太麻烦,也失去了惊喜。 “也不多,随便玩玩。”他说着,全倒到沙子上,成了一个小雪堆。 殷果眼看着雪在面前融化,虽是压得瓷实了,也架不住三十多度高温的洗礼。她手忙脚乱地在沙滩上抢救这些雪:“都要化了,化了怎么办?” 他倒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坐在了树荫下,抱着膝盖,看她一面在叫着雪化了,一面在拼命试图把雪捧回去,神经病一样地被远远围观着。 眼瞅着雪在化,浸透了沙子。 她最后搂住了他的脖子,也不管他身上有多少汗,自己手上有多少沙子,抱着他就是不肯撒手。怎么有这样的男人,带你上雪山,又开车狂奔到太平洋中心的盛夏海滩,在一丛丛火把旁,让你在沙滩上、在身穿各色比基尼和泳裤的游客当中、在众目睽睽下给你一整箱冬天的雪。 后背被他轻轻拍着,有着纵容和哄慰。 旁边有人在说,这是哪个冷饮库弄过来的碎冰,也有有人猜,这是干冰,被人反驳干冰不能碰……各种推测,没人认识他们,也没人会猜到答案。 林亦扬的手滑下来,搭在面前女孩的热裤口袋边沿,在慢慢地,沿着边缘的缝纫线轻轻滑动着:“高兴吗?”他问搂着自己的她。 “嗯。”高兴疯了。 如果让他拉一皮卡的雪来这里,像神经病似的凹情调,也不见得能有多开心。喜欢一个人,所去做的一切看似是取悦她,何尝不是在取悦自己。 看她高兴,他更高兴。 空空的保温箱在两人身边,没多会儿,里边的雪水也蒸发殆尽。 林亦扬去给她买了菠萝冰沙回来解暑。殷果抱着菠萝壳子,先坐在沙滩上看人冲浪,汗从脸旁滚落,咬着吸管,每隔十几秒就要想要对他笑。 后来坐不住,丢下菠萝,在他前面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沙子,绕着他走了一圈又一圈,像是星星在绕着太阳在转着。 也不知转了几圈,他突然探手,抓住她在细沙上的脚腕:“不怕晕?” 殷果摇头,抿嘴笑,被他强行抓着跌坐了他身前。 她眼巴巴地望着他,鬓角和额前的刘海都湿透了,从右侧鬓角往下淌了一道汗,流过脖子,进了圆领口里。 林亦扬能想象到这道汗是如何流进她衣服里,淌过身前的。 “在想什么?也不说话。”殷果问他。 笑容从雪山开始,就没消散过,在她的脸上一直绽放着。 “在想,”林亦扬的手搭在她热裤上,“你。” 他的掌心滚烫,还有细细的沙,在磨她的皮肤。 “在想,”他又说,“你应该去补个觉。” 反正现在这个时间里,再返回山上看日落已经来不及了,倒不如去驻地,先休息休息,等到了晚上再出去,从星空看到日出。 “去吗?”他问。 她点点头,哪里都去,天涯海角都跟他去。 林亦扬在一个小镇预定了大床帐篷,是丛林里。 在去的路上,她一直心猿意马,打开车窗,热风鼓鼓地吹进车里,不显凉爽,反倒带来了海岛特有的湿热,还有黏腻在皮肤上的潮汗。 车停在帐篷前的草地里,殷果用脚在座椅前找夹趾拖鞋,没等穿好,林亦扬已经弯腰去车里,兜住她的后背和腿窝,将她从车里抱了出来。 殷果搂着他的脖子,看到身边飘过两把伞,又见到三个女孩子在回头,窘意多了些:“我自己走。” “下雨,你走太慢。” 又是雨,太平洋上的雨。 没两分钟,林亦扬迈进丛林边的帐篷里,用腿顶开挡路的三把木质的折椅,把她人放到床上。潮乎乎的丛林,床单被褥也是潮的。 竟然还有青蛙在叫。 睡丛林里的帐篷里,有着雨中的泥土气息,再加上顶棚的雨声,让她有种自己置身露天被围观的错觉:“这里晚上会不会虫子很多?还有蚊子?” 女孩子对虫子的在意程度,哪怕是林亦扬这种过去没交过女朋友的,也是从幼儿园起就深刻了解过了。他直接掐灭了她的恐惧:“晚上不睡帐篷,就让你在这儿补补觉。” “那订帐篷不是很浪费吗?” 他们快天黑才来,整晚空着多浪费。 她在和他讨论这个问题时,腿压在棉被上,就在他眼皮底下来回晃着。林亦扬原本真是打算让她睡一会,毕竟长途飞行后玩了一个白天,体力早透支了。 他的计划在别处,床旁的折叠椅就是他的休息处。可以收收邮件,干干正事。可现在……她的腿真是白,还很细,瘦却不露骨,连膝盖在微微弯曲状态下也都是很漂亮的弧度。 雨渐渐大了,敲打着帐篷顶。 殷果仰头看顶棚,想着帐篷可能不适合下雨天住,会吵。渐渐地她身上多了一阵阵热意,隔着衣服,或是直接落到皮肤上。 困倦分解的是人的意志力,容易被带着走,带着带着就偏了。 帐篷门是合上了,但没拉严实。细微的风,从敞开的帐篷口往进灌,他把被子从她身下捞出来,给她盖上了。 “热。”她咕哝,闷热潮湿,还盖着被子,简直是酷刑。 “不盖的话,外边能看到。” “……怎么不拉上。” 懒得动。 林亦扬自己衣服穿得规规矩矩,一件没脱。她在被子里,从外头看,顶多是看他抱着她在说话,留意不到别的。 他在热裤上找了会儿,纽开一粒铜色纽扣,手没入。 殷果的眼里有一瞬迷茫和潜意识的抗拒,林亦扬只是看着她,观察她的表情,并不亲她,接吻被无限期延后着,因此催生出了让她倍感焦灼的情绪。 他已经二十多个小时没有亲过自己了。 她在想今天他在雪山上是怎么捧起雪在保温箱里的压好、压实的,想他的手指在雪上,想——浑身的力气忽然被抽走,只是一霎的事。 她的人生头一回眼前出现了黑影和白光交错融合的景象,先白后黑?还是先黑后白?发生后就忘记了,像记忆被格式化。只是疲倦感和全身肌肉骤然的松弛一道涌来,从腿和胳膊到了手指指尖,都在拼命叫嚣着:好累。 “感觉怎么样?”林亦扬先问了她。 “嗯……”奇奇怪怪的,很舒服。 之后的半分钟她连动一下的想法都没,像只树袋熊抱着他,蹭着,蹭着,用鼻尖擦他的锁骨。他看她茫然到现在还不太清明的眼神,猜到,应该她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最后殷果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嗓子火辣辣地疼,不像是渴水,更像是身体太亢奋导致的后遗症。她在林亦扬怀里,调整着姿势,将脸枕在他的臂弯里,声音沙哑地说:“我睡一会儿,十分钟……就好。” 这是她临睡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迷糊着,被林亦扬在脚腕上、手腕上套上了两个橡皮筋圈圈似的东西,她皱了皱眉眉头,撸着手腕上的圈圈,没想弄掉,太紧了。这是她睡着前做得最后一个动作。 “防蚊圈,小孩戴的,我看挺好看买给你试试。”这是她睡前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35章 跨越山与海(3) 她中途短暂醒过一次。 是手脚和胳膊腿被他涂抹着防蚊乳液,她迷糊着,听他低声说,是帐篷主人提醒他要给女朋友涂当地的防蚊乳液最管用,毕竟地域不同,还是要本地东西才治得住这些蚊虫。 殷果再次拽手环,太紧了。 林亦扬给她取下来,想了想,塞到她热裤口袋里了,算是双重保险。 第50节 这一觉睡了很久。 她再醒,看到林亦扬坐在床边沿,身前的木质折叠椅上放着电脑。 为了不吵她睡觉,他是用电脑在看资料,一直没打字。殷果从床那头爬到边沿,钻到他手臂下,躺到他大腿上。 她听着蛙声,轻声问:“几点了?” “十二点多,我们一点动身,”他说着,手指开始在键盘上敲打起来,拼写着一封长邮件,“先去洗个澡。明天下午上飞机,到纽约前没机会再洗了。” 帐篷里没开灯,光源就是他的电脑屏幕。 殷果从下往上看,就着淡淡的白光,看到他的喉结和下巴,很漂亮的一个弧度。她想伸手摸摸,又怕打扰他的工作,出神地瞧了一会儿后慢吞吞地从他手臂下爬回床上。趴在床边沿,用手找自己的拖鞋。 他自始至终都没移开过看着电脑的视线,打着字,用脚把拖鞋给她踢了过去。 她没做声,蹑手蹑脚穿着拖鞋出了帐篷。 万籁俱寂,左右两个帐篷的人都睡了。 殷果仰头看天,大片树叶子遮挡了绝大部分的天空,余下小部分没半点星光,估计全被乌云遮住了。这么一瞧,她难免心中惴惴,怀疑今晚看不到星了。 等到凌晨一点,林亦扬合了电脑,正事算是告一段落。 听着帐篷外在淅淅沥沥地落雨,他倒是比殷果要淡然得多,把小费搁到枕头上,拎了两人背包在手里:“先动身,等等看乌云会不会散。” 他们的车驶离小镇后,遥遥在天边炸开了一声惊雷,听得她心惊胆战。 她以为林亦扬会开上山,他却开着导航,途径了两个小镇后,偏离公路,继续往一条小路上开下去。 公路两旁没路灯,又是暴雨,无月无星,只靠着车前的远光灯照出一片区域。车从脱离公路就开始颠簸不停,也不晓得到了何处,颠得她心里一颤一颤的,不大安稳。 “我们开到哪儿了?”她问。 “去一个无人区。”他说。 在岛上想要观星,如果不上山的话,去这种远近都是黑礁、黑砂地表的无人区最合适。只不过白天去也瘆得慌,更别说是晚上,又是暴雨天气,更不会有人了。 开了约莫半小时,林亦扬踩了刹车,准备在这儿等雨停。 发动机微微颤动着,四下仅有雨声。因为隔着密闭的车窗,雨声显得闷闷的,不清晰。 殷果歪头看了一会儿外头。除了车窗上的一洼洼水印子,什么都瞧不见。 她看似在专心致志地看外边,等着雨停,其实在想,如果整夜都暴雨不歇,她和林亦扬就这么坐着,干坐着等? 手腕上有热的触感,是他的手。心里惦记着的男人突然有了回应。 “过来。”他说。 她回头,看到林亦扬左手在座椅左下方摸索着,找到按钮,将驾驶座缓慢地向后移动着,显然在扩大空间。殷果从当中爬过去,被他扶着腰,抱到了腿上。 虽是空间调到最大,仍是逼仄狭窄。 “在想什么,一直看窗外?”林亦扬问她。 两人都心知肚明,岛上风景再美,这里也没有,她看窗外完全没意义。 她含糊着说:“想雨什么时候停,看着好像要下一夜。” 总不能说在想他们今晚会不会那个吧…… 他手搭到她腰后,大拇指挂在她的牛仔裤后腰上,稍微近一点,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香气就被他捕捉到了。 每次她洗完澡都是香的,而且他发觉都是同一种气味,在男人看来很匪夷所思,住在酒店里,明明有免费供应的沐浴露和洗发液,都要用自备的,也就女孩才会这么讲究。不过这是个好习惯,在之后抱不到她的日子里,这味道他会记住。 林亦扬给车熄了火。 人的视觉被限制了以后,听觉自然就提升了许多,车里安静得吓人。林亦扬清一下喉咙的动静都被无限放大,传到殷果的耳朵里都是一种微妙的暗示,在沙沙痒痒地撩她的心。 始终不亲她,是林亦扬一次人为刻意的“保持距离”。什么东西一旦习惯了就会渐渐变得乏味、无趣,包括亲热本身也是。 克制本身就是最一剂催情剂。 比如现在,他的脸离近了,她的心都开始颤。 “一夜也不错,”他说,“这里也没外人。” “万一也有和你一样的人呢?熟悉这里的,也开过来了。” 他笑:“都是成年人,他们看我们,我们也看他们。” 说完,又笑着说:“不吃亏。” 殷果窘地用手推他的胸膛。她能发现,他短袖下的腰腹肌肉都在紧绷着,搂住自己的手臂也是。因为这种体会,她忽然安静了。 在安静里,嘴唇上有了他的温度。 林亦扬偏过头,慢慢将她的嘴唇弄湿了,和她在用唇舌湿漉漉地绞着、搅着。漫天漫地的暴雨隔绝了这辆越野车和人间的联系,他们在驾驶座上抱着接吻。 四面、前后左右都是透明玻璃,荒郊野外,大雨如末日。 她胸口闷闷地没法喘气,尤其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察觉到他在自己身上擦过去,又轻撞了几下后,更是面红耳赤地支吾了两声:“干什么……” 他笑:“不喜欢?” 一切开始不受控了。 可最奇怪的是,他一直举足不前。 她却越来越想要他。 他在黑暗里和她对视着:想吗? 她心都要跳出来了,跳得疼了,一直在等。 他又说:这个位置不好做。 说完,再低声笑着说:角度不对,怕你疼。 突然,座椅动了一下,像被卡住了似的,接着才缓缓地后倾下去。每倾斜一度,她的心都胀几分,下巴固执地压在他的肩上,一动不动地闭着眼。 他的手指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她外套的拉链,半夜出来,冷,让她多套了件,而他是男人怕热不怕寒,仍旧是短袖。 他说:来,爬到后排去。 殷果手脚并用,从前排跨到后排,林亦扬把座椅都调回到最靠前的位置。他下了车。殷果听到后备箱打开的声响,还想说,我也买了。但一琢磨林亦扬这么有心的人不会不备着,乖乖等着。 一秒,两秒——啪地一声后备箱被关上,车门锁开的同时,他进了后排,手里头还有一条浴巾,垫上后座的那层软皮老旧的座椅。他在她身前静悄悄俯了身。 她脖子被他的呼吸弄得很痒:我特别怕痒……不会笑场吧? 他低声说:不会,就怕你笑不出。 他又笑着说:多半要哭。 开始还语言交流一会儿,后来她耳根子烧着、烧着,人也烧,顾不得说话了。 林亦扬这个人事前考虑的时间挺长,真刀真枪来却很痛快。唇舌被他反复吮咬着,殷果一口气一直没提上来,被他一下全撞散了。 目光无法聚焦,连眼前的他也是忽远忽近…… 车内真皮座椅的气味,还有他身上的味道,在密闭的空间里越来越浓,越来越烈。这样会不会缺氧,还是已经缺氧了?车窗上被雨水砸出来的水印子也在晃动着,随着车在晃,不断往下流,在窗外沿着玻璃乱七八糟、无法无章地滚落下去。 …… 最后他又说:亲亲我。 殷果尽力了,没力气亲他,反倒是他低头下来,一路从她的嘴唇到下巴再去到耳后,热气在她的耳朵根那里濡湿了她的皮肤。 好像又有那种男人的味道了。 汗落到她的脖子上。 殷果用手背压着眼睛,感觉他的汗混了自己的,从脖子流了下去。他的身前背后也都被汗湿了,还有几道水流在沿着腹肌往下淌着…… 她从指缝里瞄他腰线下的纹身,原来没有指针。空有一个表盘,没指针。 “看什么呢?”他笑,明知故问。 她老大不自在着,脑子乱糟糟地移开视线去看头顶上方的车窗玻璃。 玻璃内侧都是雾蒙蒙的。 她伸手,手指在满车窗的水雾里划了几道印子,觉得不可思议:“真会有水雾?” “物理这么差?”他哑声而笑,“当然会有。” 原理当然知道。她是想说,电影里这么演的时候她还不相信,第一次看到是泰坦尼克号吧?她还在质疑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热量散发。做这个,原来真的可以。 她在窗户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心,想了想,在旁边又画了一个。一对儿。 这个男人情绪尚未彻底消散,被她在窗户上随便划拉两下就撩起了火,将她浑身上下来回瞧了几遍,低声说:来,抱住我。 *** 那天,雨停在凌晨四点多。 林亦扬从后备箱翻出预先准备的天文望远镜,让她在车上等着,他在底下给她架稳,调试好,自己回到了车里。 好似是累了,没有和她一起看星星的架势,反倒是说:“下去看看。岩浆岩不平,小心点脚下,摔了会刮伤。” 他不下去吗? 不过想想,他这么熟这里,估计看过很多次了。 殷果下车。 夜风撩着发丝,她反手撞上车门,仰起头,看向辽远的星空。在这里,在无边无垠的黑礁岩上,天和地相接了,仅剩了银河上那些明或暗的星星。 崎岖的,高低不平的地表,完全是一种苍茫荒芜的地貌。她甚至以为,自己是站在月球上观着星河,肉眼观看就足够美了。 等人凑到望远镜前,眼前的银河星空被无限放大,她像真能伸手摸到一样,认真看着每颗星。微信突然响了声,林亦扬? 只能是他,除了他别人都是免打扰。 殷果不解地回头,看向车内。他在笑,用食指敲了敲手机屏幕,让她看。 搞什么,这么神秘。 殷果点开,他发了一张图片,是刚从车内随手拍的星空,第二张,是他手臂外侧经过艺术设计的宇宙星云图。 紧跟着,又是一张远处火山山峦的照片,最后,是他手臂内侧的山峦照片。 lin:不是想要屏保吗? lin:这里就是。 第51节 所以他手臂纹身的原型是这里?火山和星空? 那些图案是经过艺术设计的,他不说,她绝对不会联想得到,对比得出。所以他不是突发奇想带自己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而早在一开始,在那天,她想和他要纹身照片的那晚就想好了…… 可他什么都不说,不提前说。 白天在雪山顶看天文台,那个导游在详尽介绍观星圣地,她悄咪咪地旁听,也偷偷问他了很多问题,他也都不提这个,一直等到了现在。 殷果隔着玻璃,盯着他瞧。 林亦扬手搭在放键盘上,靠坐在那,很快又在手机里打着字,一句接一句。 lin:第一天晚上,酒吧里的乐队唱了首歌,连唱了几遍。 lin:有印象吗? 小果:嗯。是yellow。 lin::) lin:想想前两句。 前两句? look at the stars, look how they shine for you. 仰望天上的星空,看着它们为你绽放光芒,闪烁不息…… 本是毫不相干的一首歌,却无比契合今晚,这是林亦扬的有意而为。她想到了江杨对自己说的:他对你是真用心了。 这首歌都写得就是一个男人对心爱女孩的爱慕,他被她深深吸引,不可自拔,神魂颠倒,已深深爱恋,却徘徊止步,不知该如何靠近,如何相识—— 在第一晚反复听这首歌的他,是怎么想的? 她想抬头,透过车窗看看他。 …… 手机再次在掌心里震动,仍然是林亦扬发来的。 lin:能给你的不多。 lin:谢谢你。 lin:谢谢。 他在谢她让自己重新走入赛场,哪怕只是在看台旁观,谢她把自己完全交给他,交给一个未来还不稳定、没有家的男人。 殷果哪儿还有什么心情再看星空,一颗心都被他掏空了似的,只想去分分秒秒和他黏在一起,度过剩下来的时间,甚至开始害怕回国。 林亦扬下了车,倒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地走过来,指了指那望远镜:“效果怎么样?” 殷果一把抱住了他:“还装……总想骗我哭。”她脸偏过去,贴着他的心脏,隔着皮肤骨骼听着那有力的跳动节奏。 林亦扬忍不住笑了。 “还笑……我都不想回国了。怎么办,你以后打算回国吗?”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两人的未来,“如果不想回去,想留这边,要等我一两年。” 其实这是乐观说法,毕竟家里没计划让她出国定居,想过那关都要脱层皮。 后背被轻轻拍着。 “我回去。”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一个男人背井离乡数年后,再为了个女孩子回到故土,想和她有未来,不是只说说那么简单。成年人的生活不是嘴上花来花去,为这短短三个字,他需要做太多的安排。 照你的节奏生活,殷果,我来迁就你,一切难做的事都让我来。 第36章 跨越山与海(4) 在周三的天亮前,他们回到纽约,吴魏的那间公寓。 在黑暗里,她推开了这扇曾经熟悉,而今又有了些许陌生感的公寓大门,轻声和林亦扬说:“都还在睡。” 她拉着林亦扬的手,穿过客厅,两人摸到了殷果曾经住的那间房里,推开门,险些踢翻了被存放在这里的行李箱。这回林亦扬听见她撞箱子的动静就拦腰把她抱起来了,用脚把箱子踢走,箱子滑到另一边的墙角,“咚”地一声。 两人相视。 “动静有点大。”她轻声说。 林亦扬放她落到地板上,这公寓隔音不算差,他倒不担心。 两人分头行事,收拾收拾东西,顺便拾掇干净自己,九点左右,屋里其它两个人也醒了。 临近离别,殷果和林亦扬闲散着,似乎没了事情做。 原来重要的人离开前是这样的,平常,很平常,没有多余的话说,也不像过去没有微信的年代,还要叮嘱一两句,没啥好叮嘱的,除却飞机上的十几个小时都能随时联系。 也没有多余的事情做,什么也不想做,就想呆在一个空间里。 只是心里慌牢牢的,随着时间流逝,心像化成了沙漏,一点点空了。 林亦扬没事干,就拿着个抹布,擦台子,收拾厨房。 “你有脏衣服在这里吗?”她在吧台旁说,“要不然,我们去洗衣房?” “去干什么?” “洗衣服,”她说,“还有想看看那儿,要走了。” 一个年代久远的公寓楼一层的洗衣房,对旁人不特别,这个城市到处都是,可那里,是林亦扬第一次说要追她的地方。她还记得,当中的蓝色塑料长桌,两人一人一边,占了一角,用手机在交流着,仿佛还是昨天半夜的事。 林亦扬拍拍她的脑袋说:“以后回来了再去。” 不想弄到像最后的离别。 结果吴魏在外边兜了一大圈回来,发现两人还在客厅,哪儿都没去,也没进屋亲热,很是不解,悄么声地问林亦扬:干什么?临走吵架了? 林亦扬懒得理他,看看表,进屋拿了箱子:“走了。” 吴魏眼睁睁瞧着俩人离开公寓,琢磨了会儿,估计这感觉像自己出来留学的当天,要从家里走,想和爸妈多说两句,没可说的,看上去和每天都一样,表面上没有不同,只是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等着每一分过去,等着按照算好的时间出门,等真提上箱子迈出家门,上了车,才后知后觉地开始难受。离家的难受。 他没女朋友,只能如此理解林亦扬和殷果之间的平静。 而下楼的殷果,在经过洗衣房时,已经难过了。 “你让我拍张照。”她说。 林亦扬脚步停了一下。 殷果已经掏出手机,进洗衣房拍了好几张,匆匆又出来:“好了,走吧。” 她知道车在外边等着了,拍得着急,没对焦,上了车再翻看,糊了两张,只有剩下两张还能看。 林亦扬瞧她盯着手机的眼神,说了句:“等我送你回来,给你拍了传过去。” 她“嗯”了声,揉了揉眼睛,装着没事,其实是眼泪差点掉出来。 路上,也没话可说。 到机场了,林亦扬看她行李箱被摔了口子,怕托运回家散架在路上,在机场找到工作人员给箱子裹了厚厚的一层塑料布。 在付钱时,殷果还想和他抢着付,没抢到。 两人托运了行李。 “等等,看有没有问题。”他是在说行李箱,怕过安检有问题,万一被拎出来,人在旁边比较方便拆箱。 其实也有私心,在外边多等等看,能多陪她站一会儿。 “那要有问题,刚包裹的钱都浪费了。” “应该不会,离开家前给你检查过箱子。”他说。 那里不是谁的家,不是她的,也不是他的,是一种习惯性的说法,是他们临时住过的地方。可殷果真有了“离家”的伤感,明明是要回家。 “差不多了,去吧。”他忽然说。 殷果摇摇头:“再等一分钟。” 她仰头看他,林亦扬垂了眼,也看着她,过了十几秒主动把她抱住,想说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差不多明年这个时候他就能回去了。可话在喉咙口堵着,没法说,真做到了才能说,要不然就是在开空头支票。 如今万事未开头,未来尚不可测。 “后悔吗?”他下巴摩挲着她头顶的头发,“一开始就找了个要异地的?” “嗯,”她埋头在他胸前,“后悔,你应该回国再追我。” 他笑了。 没你的出现,谁知道是不是要回去。 “那就一直聊着?聊到我回国?”他顺着往下说。 “嗯。” “也不怕我是感情骗子?聊一年都不点破?” 殷果不知怎地,眼睛就湿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林亦扬先是用掌心给她擦,后来又用手背抹她的脸:“不哭了。”他劝她。 人哭在兴头上,越劝越心酸。 他见劝不行,于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湿纸巾,塞到她手里:“路上用,不够飞机上也有。” …… 殷果眼里还是泪花呢,生生被他逗笑了。 林亦扬最后等她眼泪没了,把她送入安检口,直到瞧不到她的人影了,又在外边算着时间,算着她差不多出关了,发了条微信给她。 lin:一路平安。 red fish:删备注。把我的备注名删掉。 林亦扬笑着,把备注删了。 发现她微信的名字改了——林里的果。 林里的果:四个字的微信名,会太长吗? 他瞅着那新改的名字,默了半晌。 lin:不会。 第52节 林里的果:也对,反正是显示在对话框上边的。 lin:对。 林里的果:我真走了。 lin:好。 林里的果:你再给我发个,那个,咖啡。 *** 殷果刚过了安检,鞋带没来得及重新系好,散在运动鞋两旁。她单肩挎着自己的双肩包,看着微信,等着。过了好半天,还没发。 信号不好吗?她看自己是满格的,他在外头更该是信号足足的才对。 殷果身旁,不停有从安检口走出的人,有人重新戴好帽子,有人在给包拽上拉锁,重新背好。她弯腰,攥着手机,系好一边的鞋带,突然一声提醒音。 lin:[咖啡] 一个表情像突然推开了一扇门。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表情的无语,认为他是在嫌烦,打发自己…… 她攥着手里看了半晌,低头,又去系另一边的鞋带,蝴蝶扣打了几回也没成型,最后蹲在角落里,抱住自己的膝盖,下半脸都埋在手臂里,看着地面。 眼前的地面忽远忽近,蒙了层水。 *** 林亦扬坐巴士转地铁回公寓。 在地铁上,有人在车厢当中即兴打鼓,平时他都有心情多欣赏一会,今天莫名心浮气躁,每一声鼓点像敲在心里头,神经也一跳一跳的。 他在算着时间,实在无事可做,将手表从左手取下,戴上右手,又取下,直接塞进了牛仔裤的口袋里。 等到下一站进站,在短暂信号收发时,收到了迟到的一条微信。 林里的果:[愉快] 一看,就是她飞机起飞,调成飞行模式前发的。 还是小女孩,对爱情有着非常细节的浪漫,比方说,用这个做告别。 林亦扬想到两人在夏威夷的车里,想到女孩子特有的柔软呼吸……想到她满脚沾着细细的砂砾,绕着自己走,想到她在只有两人的地铁车厢里坐着,对他说:我叫殷果。 他心绪不宁,索性关了机。 进了公寓楼,他经过洗衣房想到要给殷果拍照的事,结果,人没进去,先从里边出来了一个人,是等在这里的江杨。公寓没人,他在这儿坐了有一个多小时,就为了等林亦扬。 “怎么关机了?”江杨问。 “没电了。” “我马上要走,还怕见不着你,”江杨和孟晓东那帮人一样,要赶去爱尔兰的公开赛,也是今天的飞机,“总算是赶上了。” 林亦扬看看外头:“要给你叫车吗?去机场的?” “不用,订好了。” 林亦扬看江杨迟迟不说正事的样子,在等,估摸他在看自己的心情,揣度是不是要说。 “我刚送完殷果,情绪不好,”林亦扬索性直说,“不是对你意见,你有事说就行。” 江杨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便签纸,上头写着个电话号码,看区号是国内的,还是家乡城市:“这是老师的电话,家里的。” 陌生的号码,能联系到一个曾熟悉的人。 “要走了,才发现也没你微信,”江杨把便签纸塞给他,“和人家借了张纸,抄给你的。老师这些年谁都不联系……身体也不太好了,你有空去个电话。” 林亦扬手心里有纸的质感,没吭声。 “有空多联系,”江杨的手,搭在他的肩上,拍了拍,停了半晌又重复,“多联系。” 江杨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和球杆盒,沿着狭小的走道,推开公寓大门,渐渐下楼梯,不见了背影。 洗衣房里有个小男孩在叠衣服,每个都叠成方块,最后还仔细瞧着上头起的球,一个个揪下来,看上去是女士的衣裳,应该属于他的妈妈。林亦扬靠在门边框瞧着,这最平常的一个洗衣房画面,好像忽然又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谁都没出现过。 不管是兄弟,还是她。 窗外是街景,纷乱的房子,每栋都毫不相干、毫不相似,像这个移民城市里的每个人,都可能来自不同的、属于他们各自的故乡。包括自己。 漂泊感是类同鸦片的情感,会让人上瘾,但也容易得到。 归属感才是情感里名副其实的奢侈品,能给的人太少。记得曾有个不太熟的朋友说,感觉父母过世那年自己就成了一个孤儿,没家了。这种感受,经历者才会懂。 有个女孩在一月底从大洋彼岸、从故乡来到这里,在今天离开,走得时候她叫自己是“林里的果”。这是他硬追来的,非要拥有的,也是他明知前路不明就要先抱住的女孩。 林亦扬把手里的标签纸对折,再对折。 摸出钱包,把那张纸条塞入钱包最上边的夹层里。 漫漫长冬,该醒了。 第37章 王者归来日(1) 一年后。 机场航站楼。 出口处,殷果把自己的行李箱放到手边,坐到一旁空座椅的右面、最里的一个。这几排座椅零散坐着来接机的人,只有她一个是刚下飞机的。 她在看手机上的时间,还早。 他乘坐的航班没有卫星wifi,网络联系不上,她仅能用时间推移来计算,他已经飞到了哪里,还有多久会落地到中国。 林亦扬要回来了,彻底归国。 殷果那一趟航班回来不仅仅是她一个选手,大家拉着行李先后从出口走出,低声交流,笑着,男人大多没换衣服,多套了一件休闲西装外套就赶了飞机,女孩们也都带着比赛的妆,凑成一几撮,有的手里提着球杆盒,有的搁在行李箱上,吸引了不少路人的注意。 最后走出来的,是身着朴素,全套着运动服的裁判们。这些裁判在场上都要求西装革履,一站站整天,累得不行,所以离开赛场后最快换装的就是他们。 七八个裁判里,走在最前面的是裁判组的老大,林霖。因为动了一个大手术修养了全年,这是她病假后第一次从头到尾执行判罚。 林霖很快看到在角落里的殷果。 这是出道仅一年,在国内九球、八球和世界花式九球排行榜排名蹿升飞快的新人王。她眼睛特别大,但因为低头,被滑到眼前的刘海挡住了,穿着豆粉色连帽衫和白色牛仔裤,两腿交差着,乖乖坐在椅子上,捧着手机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在瞧。 林霖猜她在走神,也知道她在等人。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会有很多人要赶到这个机场,到这个出口来,接的是同一个人。 “还没正式打过招呼,林霖。” 殷果抬眼,对她笑了笑:“在杭州我们就见过了。”裁判组老大,怎么会不认识。 “不一样,”林霖一笑,“我是东新城的林霖,和林亦扬一起长大的哥们。” 殷果笑笑,和对方握手。 感觉林霖攥得力度挺大的,是那种,仿佛遇到家人一般的亲近握手。 两人的关系仿佛被一下拉近了。 “我听说你做了个大手术?刚回来就带这么大的比赛,吃得消吗?”殷果在林霖落座后,小声聊了起来。 “还可以,其实还想休息一个月,但这个公开赛太重要,上边不让休息。” 两人又说了两句不痛不痒的。 林霖突然开起了林亦扬的玩笑,问她:“你悄悄告诉我,林亦扬是不是在美国欠高利贷了?这次出山这么疯?” 殷果一听这话,即刻就懂了。 说的是他排名一直在飙升,扫奖金的能力也让人瞠目。有人估算过他在各大赛事的奖金,英镑和美金加和,已经积累了两百万美金。 作为一个暂住国外的华人选手,在去年凭空而出,单打独斗、现身各大国际赛事,不光是斯诺克比赛,只要赛程日期不和斯诺克撞上,连九球和八球比赛也都不放过,十分少见。 有些九球选手喜欢兼顾八球,但鲜少和斯诺克一起来,林亦扬这种太稀有了。 有能力的人在低谷时,还有另一种更贴切的说法叫蛰伏期,有伏就有起。 在漫长的十几年里他没有一日放下球杆,风雨无阻,生病不断,始终有一个球台陪着他。他也许把自己藏了很久,却从未放弃这一生热爱的东西。 *** 在另一架航班上。 客舱的灯全灭了,窗户也都被机长调成了深蓝色。 乘客睡着了九成。 林亦扬从洗手间出来,看到零星的几个位子上的乘客还在看电影。他回到自己的位子上,隔壁的大男孩孙尧漫睡到中途也醒了。 “嫂子肯定来接吧?”孙尧抱了被子,懒洋洋地倚在那问他,“上回见还是在公开赛了,都快忘了长什么样了。” “不一定赶得上。”他说。 上飞机前,殷果还在比赛,两人没来得及通话。 林亦扬戴上耳机,挑来拣去,找了个老文艺片看。开头的字幕配乐很干净,吉他弦被拨动,鼓声在背后,那隐隐的吉他音渐渐大了,像笼住了几万英尺高的天空和机舱。 过去这一年,有几次殷果生病都没告诉他,一次高烧不退三天,也照旧按时准点和他聊天视频,滴水不漏地瞒着。有回带病比赛,还是吴魏听北城人说的,他问她,她第一反应是紧张地宽慰他:“以前没有你,生病也是自己,吃药就好了。” 最后她小声撒了两句娇,说很想他,视频里像假的,都快忘了他真人是什么样了。 他们用三百六十二天来柏拉图,文字语音轮着来,视频也没断,可真正就见了两回,分别在两人生日前后。 殷果生日那天,原本要和家人过,被林亦扬一个惊喜整蒙了,草草编了谎话说是大学同学一起庆生,飞奔去了林亦扬下榻的酒店。 那是两人从美国分开后的初次相见,都太想念对方,很有冲动做什么,可她刚好不方便。那天,长久异地思念的折磨让他们更像是长久网恋、不了解彼此的网友。 乍一见相对,生疏地没话说。起先十分钟,俩人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在书桌旁坐着,聊着乱七八糟的话,只差说到新闻联播中美关系了…… 最后也不知怎么就抱上了。别说是她,林亦扬自己都会恍惚,这真是自己的女朋友。 感觉太陌生,像搂着个陌生的姑娘。那天两人用了一切方法取悦对方。像在证明,你看我还爱你,也像在拼命证实着,你也还在爱着我。 就算生活前行,身边有无数优秀的男人和女人会出现,都只是爱着你。 那晚,殷果舍不得回家,始终在玩他掌心里的薄茧,还在说着,下回要算好日子见,要不然白跑一趟太亏了。林亦扬被逗得直笑,在想,自己怎么捡到这么个大宝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