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宦》 第1节 《女宦》 作者:江南梅萼 作品简评: 一着不慎混成太监,长安一脸懵逼地看着人美心甜脾气好的皇帝,心想:算了,抱着美貌大腿混个九千岁当当也不错。却不想后宫之中杀机重重,外朝重臣虎视眈眈。四面楚歌孤立无援的绝境中,长安与皇帝互相扶持步步为营,最终迎来的会是大权在握君临天下,还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复?一切都尚未可知。此文有环环相扣严谨缜密的权谋,也有智商在线步步惊心的宫斗。此文有聪明狡狯喜爱美貌的女主,也有城府深沉多智近妖的男主。此文能让你爆笑出声,也能让你痛哭流涕。 ======================= 第1章 长安 这是延和元年的凛冬,龑朝建立不过半年,却已换了两任皇帝。眼下这位继位还不足一个月,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根基弱得像破棉袄里捉出来的虱子,两片指甲盖轻轻一磕,就结束了。 通往帝都盛京的官道上,十数辆马车混杂在难民浪潮中艰难地向前行驶。 押送马车的官兵用鞭子和刀鞘狠狠抽打挡了道的人,效果不大,直到领队的校尉动了怒,拔刀劈了一个,难民们这才开始磨磨蹭蹭地为这支皇命在身的队伍让道。 一路承接难民们艳羡目光的马车内汗臭脚臭屁臭尿臭及经年不洗澡的体臭混合成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味道,吸一口能让人恶心三天。 但挤在车里的人,却是闻不到的。所谓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就是这个道理。 长安还觉得很安逸,她一边熟门熟路地在棉袄衣缝里摸着虱子,一边不时地往被风撩起的窗帘外投去一瞥。 外面又下雪了,人们的脸被暗沉天光照得青白青白的,都不像活人的脸。骨瘦如柴的身体,佝偻僵硬的走姿,这才是真正的行尸走肉。 不大的马车里挤了七八个人,本来可以挤更多,但中间躺了一个。 空间宽敞了,热量就容易流失。 一阵寒风从窗外扑进来,长安打了个寒颤,忍不住往旁边正在打鼾的阚二身边挤了挤,挪动中不慎踩到躺在中间那人的手指。 长安低眸看去,那人也努力地侧过脸看来。 一个女孩,十四五岁的样子,尖下巴大眼睛,虽是瘦,可就是清秀。 她是前天才加入他们队伍的。 当时她那要粮不要命的母亲揪着校尉的裤腿推销她,在凛冽的寒风中把她本就不多的衣服全扯开了让校尉看,不是为了证明她的胸有多大,而是为了证明她有一身好皮肤。 这年月,女人的胸都饿得贴到背上去了,只有这一身因为年轻而倍受上天眷怜的皮肤,白皙光滑可堪赏玩。 光着身子站在北风中的她就像是一根刚从地里刨出来的水嫩嫩的白萝卜,如不及时享用,很快就会干瘪的。 校尉不仅深谙此理,而且还十分慷慨大度。 他用半袋黍子买下这女孩,大约觉得实在便宜,因而连独享的价值都不具备。所以他自己玩完了,分给手下玩。 两夜下来,这根稚嫩的白萝卜很快就失去了原本就不多的那一点生气。凭着萦绕鼻尖的那一点淡淡血腥气,长安笃定她撑不过今晚。 女孩本来神情也很麻木,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和心情来让自己表情丰富。然而,或许是长安眸中无意间泄露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那一点怜悯,女孩的眼里,慢慢泛起了泪光。 她用哀求的目光看着长安,形状秀气却干裂失色的唇瓣微微颤动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长安也是看了半天才隐隐分辨出,那两个字或许是“求你”。 求她,求她什么? 半死不活的人,要么求生,要么求死,除此之外,没有第三种选择。 让她生,长安自忖没这个能力,让她死么,或可一试。 但长安不准备管这个闲事,因为前世今生,不管是二次元还是三次元,都有无数的例子告诉她,反派最常见的两个死因,一是话多,二是多管闲事。就拿大名鼎鼎的西门庆来举例,潘金莲这块好羊肉落在武大郎的狗嘴里,那是人家夫妻之间的事,轮得到你看不过眼多管闲事,带金莲去浪带金莲去飞?落得一刀割头,倒是死得痛快。 想起死得痛快,长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心口,又垂眸看那女孩。 如果她不帮这女孩,这女孩今晚将死得无比痛苦和屈辱。 不就给个痛快么?多大点事? 长安不动声色地扫视车内一圈,见无人注意这边,便伸出手来,去那女孩的脖颈上摸了摸。 指尖传来温暖柔嫩的触感,这让长安动作稍微顿了顿,但女孩闭上的眼睛和眼角滑下的泪却又无声地催促着她继续。 她最终循着颈动脉找到了那一点,重重地按了下去,不过几秒,那女孩就无声息了。 看着女孩终于得到解脱的容颜,长安心中毫无波澜。 上辈子她就是个人渣,重来一世,也没能让她活得更有人味。今天之事,于她而言,不过就是件闲事罢了。 中午时分,来给这女孩送食物的士兵发现了她的死亡。 本来马车里的人是没有午饭吃的,但这些常年处于饥渴状态的士兵希望这女孩能活久一些,所以独独给她送来了食物。 人活着时千好万好,死了不过废物一堆,连多放一刻的价值都没有。 长安透过车窗看着被扔到路旁的女孩的尸体,笃定她还是撑不过今夜。 这年头,任何食物都不会被浪费。人,本质上也是食物。 女孩被扔出去后,这车上又被塞上来四五个人,一下又挤得满满当当。 管闲事也不是完全没好处,长安心想,至少,多了一下午的暖和。 入夜时分,一行到了驿站。 官兵们自有好招待。 马车里的人都挤在一间屋子里,晚饭每人一个菜糠团子一碗看不见黍子的粥汤,饿不死就行了,不奢求吃饱。 长安虽是女儿身,但自小做男孩打扮,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长到十四岁还没来初潮,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只要不摸裆,没人能看出她其实是个女孩。 她大大咧咧地坐在一群男人中间啃菜团子,眼角余光瞄到与她同车的一个少年从门外解手回来,嘴角居然带着一点油光。 那也是个谨慎的,进门后目光快速地在屋里溜了一圈,重点在长安身上停了停,然后窝到角落去不动了。 长安心思一转,三两下把菜团子啃完,看着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众人大声道:“长夜漫漫,好生无聊,我来给大家讲个故事如何?”她声音脆脆的,还带着孩童式的雌雄莫辨,听在耳里委实不像是能讲出好故事的样子,故而众人兴致都不高。 唯有与她同车的一位名叫王二宝的少年答了句腔:“讲什么故事?” 长安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故事,怎么样?想听么?” 旁边有人嗤之以鼻:“切,想升天何必有人得道?出去站上一夜,保管你升天。” 众人大笑。 “我这个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故事,说的可是真人真事。这个得道之人,就是当今的皇帝陛下。鸡,是我,长安,在潜邸给陛下养斗鸡的。狗,是他,阚二,在潜邸给陛下养狗的。”长安拍着阚二的肩,朗声道。 众人一听,一骨碌爬起来,都围到长安和阚二身边,又惊又喜,问:“真的?你们两个以前都是陛下身边的人?” 长安不满道:“什么叫以前?以后难道就不是了?陛下专门派人把我和阚二接到宫中去,为的不就是让我俩继续伺候他……的鸡和狗么?” “陛下长什么样?” “你和陛下熟么?能说得上话么?” “陛下脾气大么?爱杀人么?” “狗我也会养,你能不能跟陛下说说,让我也去养狗啊?” …… 这些少年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才十岁左右,都是穷苦人家卖去宫里当太监的。 前途未卜之际发现同行之人居然是皇帝陛下的身边人,一时激动不已,围着长安与阚二七嘴八舌地问个不住。 长安被他们的口气熏得够呛,抹一把脸上的口水,大声道:“想听陛下八卦的,都给我闭嘴!” 众人噤声。 长安见状,嘿嘿一笑,道:“各位看官莫急,且听我从头说起。要说我与陛下的缘分那可真是不浅,三年前,我得了风寒,倒在街边没人管,眼看就要死了。我一想,不行啊,我生而为人,这样病死街头,与猫狗何异?于是我打定主意要找个人来救我。找谁呢?我那时病得头昏眼花,哪还有心思挑拣,也就趴在地上那么随手一抓,不得了,你们猜我抓到了什么?” 这个年代的人生存都成问题,更别提什么娱乐活动了,故而听个故事表情都配合得相当到位,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瞪大眼睛,又是好奇又是茫然地问:“抓到什么?” 长安攥着拳头做抓握状,吊足了众人的胃口后,一脸得意地公布答案:“一只龙爪!” “龙爪?龙爪是什么爪?我只听过鸡爪猪爪。” “你笨呐!都说天子是真龙下凡,这龙爪自然是陛下的手。” “你才笨,你没听他说是趴在地上抓的么?趴在地上怎么抓到陛下的手?这龙爪肯定是陛下的脚。” …… 长安听着众人猜测,眼角余光瞄向那个嘴角有油光的少年,那一点油光早就被他拭干净了,此刻他也凑在人群中间,一副和光同尘的模样,然而脸上表情却与众不同。 那是一种惊讶、尴尬、后悔,然后还带一点侥幸的表情。 看到这样的表情,长安愈发确定,这个少年看到了她杀死那女孩的过程,并且,去官兵那里告了密。 第2章 李代桃僵 “……陛下用膳可挑着呢。像芹,韭,蒜,茄,胡荽,波棱,苋、椒,蒿还有菌这些有独特气味的菜,那都是不吃的。鱼只吃鲫鱼,而且只吃鱼眼睛后头那块肉。肉只吃羊肉,羊膻味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以送到嘴边时能闻到一丝若有似无的味道为宜……” 门外,校尉与两名手下透过门缝看着坐在人群中口沫横飞的长安,面色阴晴不定。 过了片刻,校尉转身离开,手下跟在后面问:“大人,不抓了?” 校尉边走边道:“若这小子说的是真的,陛下身边的人,岂是我们动得的?若是假的,证明这小子胆大心细头脑灵活,将来入宫了,只要有机缘,定非那池中之物,费不着为了半袋黍子与这样的人过不去。” 手下闻听此言,虽心中仍是不忿,却也不敢反驳,只得悻悻地跟着校尉离开。 长安眼角余光一直注意着门外,见人走了,松了口气,心思:管闲事而不死,看来以后可以去正派混了! 一夜无事。 次日一早,众人喝黍子粥时,阚二用胳膊肘撞了撞长安,问:“你我同在后院,又不曾去陛下身边伺候过,你怎么知道陛下那许多事?” 除了与慕容泓相遇那段,其他事本就是长安信口胡编的。蓦然被揭老底,长安一口粥差点呛到,踹了阚二一脚,骂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伺候狗祖宗?” 阚二憨憨地一瞪眼,道:“先帝爷的狗,可不是狗祖宗么,陛下都眼珠子似的宝贝着呢,我敢不尽心?”说到此处,他愁闷地叹了口气,道:“也不知熊爷怎么样了?我不在,谁敢喂它啊?可别饿着。” 长安翻了个白眼,背过身去不理他。 阚二又用胳膊肘拱她一下,问:“你不担心你的鸡么?” 第2节 长安道:“你还是先担心你的鸡吧。” 阚二疑惑:“我有什么鸡可担心的。” 长安回身往他下面瞄了一眼,道:“就咱们这些人,想入宫伺候不得跟他们一样先挨上一刀?” 阚二大惊,伸手捂住裆部,道:“凭什么?我就养个狗而已,干嘛还要挨刀?” 长安闲闲道:“人太监就给陛下打个伞而已,还挨刀呢,你凭什么不挨?” 阚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急得脸都白了。 长安心中偷着乐。 她早已打听过了,饲养鸡犬是在鹿苑,鹿苑并不在后宫之内,在鹿苑当差应当不用去势。她故意吓阚二这个傻大个罢了,省得他有闲心说东说西。 启程时,昨夜那嘴角有油光的少年又是最后一个上车,一夜时间,长安已经知道了他的姓名——杨勋。 这名字不像一般乡下人家能给孩子起的名字,怪道心眼这么多。 傍晚依然投宿驿站,长安下车时瞥见有几个士兵站在不远处,一边眸光诡谲地向她这边打量一边交头接耳。 长安心知兵戈方止天下初定,这帮畜生还没从那刀头舔血恃强凌弱的状态中调整过来,自是心狠手辣睚眦必报,没那么容易放过她。 盛京日近,余下的路,却是越来越不好走了。 晚饭换成了窝窝头和黍子粥。长安一手拿着窝窝头一手端着粥,听身边人喝得唏哩呼噜的,自己却一口没动。 上一世她其实算不得一个特别有防备心的人,否则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就被人一刀毙命。 重活一世本来应当好自珍惜,无奈上辈子不修这辈子遭报应,爹是兵痞娘是暗娼,时逢乱世民不聊生。每天睁开眼就有一个根本问题等着她解决,那就是生存问题。 钻研一个问题十数年,再愚钝的人也会摸出一些门道。 如眼下之事,长安自然而然就分析出昨夜没人来动她,必是那校尉不想来动她。今天看那几个士兵的样子,应是想泄私愤的居多。既然是泄私愤,就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动手,只有趁她落单的时候行动。 这么多人同吃同住,她也不是那没事爱到处乱走的,那么什么情况下她会落单呢?只有一种情况——上茅房。 阚二自从早上被她吓了之后,一整天都跟失了魂似的捂着他的宝贝疙瘩,晚饭都没心思吃。 长安趁机将自己的窝窝头与他的换了一下,正想把粥也换一下时,她心思一转,几口将窝窝头吃掉,然后端着粥碗向角落里的杨勋走去。 杨勋正在喝粥,头一抬发现长安来了,愣了一下之后,有些不自然地朝她笑了笑。 长安十分自来熟地挨着他在他身边坐下,扫视一圈屋内,低声道:“兄弟,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杨勋一僵,强笑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长安道:“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去校尉那里告发了我。其实你也看到了,我不过就看那女孩可怜帮她一把,也没从中得什么好处。你倒得了一顿油水外加几个窝头,也可以了。此事我不想追究,你也就当没发生过,如何?” 杨勋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怀里的窝窝头,惊疑不定地看着长安。 长安将自己碗里的粥倒进他喝空的碗里,唇角抿着笑道:“杨兄,日后大家都要在宫里当差,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必要弄得关系太僵吧。喏,我以粥代酒,你若有心与我和好,便将它喝了,若要继续作对,便将它倒了,我奉陪便是。”说完,起身坐回阚二身边。 杨勋也不傻,他举报长安本就为了讨点好处,昨天听长安自曝与陛下的关系已是后悔了,后见校尉没动长安,他反倒又怕长安报复,恰好今早听到阚二的话,于是又去校尉那里添油加醋一番。 他的本意是想借校尉之手除去长安,免得留下祸患,没想到一天过去,校尉他们还是没动手。此等情况下,长安主动求和,他自是求之不得的。 长安眼角余光见他喝完了那碗粥,才转过脸去看了他一眼。 杨旭向她亮了亮空了的粥碗,还冲她笑了下。 饭后,众人又缠着长安讲陛下的故事,长安借口昨晚没睡好,想早点睡。众人扫兴,便也各自睡了。 不一会儿,杨勋捂着肚子起身,出去上茅房。 长安心中冷笑,那碗粥里,果然有料。 两个时辰之内,杨勋一连出去了七八趟,惹得睡在门侧的人抱怨不迭。 一直到半夜,杨勋都还没消停,然而某次出去之后,却是过了很久才回来,开门时似乎控制不住身体平衡,摔进门来。 众人惊醒,点起油灯一看,却见杨勋面色惨白衣裳凌乱地昏倒在地,裤子上血迹斑斑。 有人去叫了值夜的士兵过来,那人哈欠连天地探了探杨勋的鼻息,见没死,就扔着不管了。 他们这些出身微贱的人,一条命或许还抵不上一碗药钱,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早上临出发前,长安去找校尉。 校尉身边那几个行恶之人不知长安昨夜李代桃僵之事,见她好端端的,都目露惊愕。 长安一脸毫无所觉的模样,笑嘻嘻地向校尉行礼,道:“小人斗胆,敢问大人姓名?” 校尉冷眼看着她道:“你问我姓名作甚?” 长安道:“从小家母就教导小人,做人要知恩图报,小人一直铭记于心不敢或忘。陛下救过小人之命,小人这条命就是他的。大人这一路对小人多有关照,此恩小人也记下了,将来若有机缘,必定报答大人,是以敢问大人姓名。” 校尉意味深长地看了长安一会儿。 长安一脸坦然真诚,毫无破绽。 “将尔等安然无恙地押送至盛京本就是我职责所在,谈不上什么照顾,你也不必多虑,回去吧。”校尉最终收回目光道。 他不愿说,长安也不勉强,乖巧地行了个礼就回转了。 校尉回身目光冷利地扫视众人一眼,警告道:“都给我安分点!谁再给我捅娄子,我第一个劈了他!” 众兵士闻言噤声,低眉顺目。 校尉见状,挎了长刀站起身,道:“准备启程!” 长安所在的那辆马车中间又躺了一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菊花严重受创的杨勋。 昨天在茅房外那几个士兵扑过来时有一个恶狠狠道:“叫你手贱!没了那女人,就拿你泄火!”当时杨勋就知道他代长安受过了。那些人怕他叫嚷,一上来就死死地捂住他的嘴,让他没法表明自己的身份,最终受此重创。 他清楚问题一定出在长安给他的那碗粥上,只是不能确定长安将那碗粥给他,到底是故意还是无心?然而长安却似乎丝毫也无掩饰之意,看着他的眸子里充满了幸灾乐祸的笑意。 他心中愤恨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只思量着有朝一日若能出人头地,定要将长安碎尸万段,方解他心头之恨。却没想过原本就是他自己多嘴,方为自己惹来这场祸事。 杨勋兀自想得痛快之际,忽觉一只干燥温暖的小手摸上了他的脖子。 他扭头一看,是长安。想起她杀那女孩的手段,他心中大惊,顾不得创口疼痛,连滚带爬地坐起身离她远远的。 车里其他人被他的动静惊到,纷纷侧目。 长安以与旁人一般无二的表情看着他,似乎方才根本没有伸手摸他脖子一般。 杨勋抚了抚勃颈上竖起的寒毛,决定在自己出人头地之前,先离长安远一些。 自此以后直到盛京,途中再没出什么岔子。 当马车缓缓驶进高大庄严的盛京东城门永宁门时,长安兴奋地趴在窗口朝外看,脸蛋冻麻木了都不在乎。 这极有可能就是她下半辈子要呆的地方了,怎能不好好看清楚? 盛京作为六朝古都,虽说近十年来备受战火洗礼显得有些灰败和沧桑,但比起别处比比皆是的十室九空断壁残垣,已是好得太多。 长安看着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屋宇,暗自思量自己要用多久才能买得起其中一间? 说来好笑,上辈子她是拆二代,房姐一枚,房子多到每个月光收房租就能在一线城市潇洒地混吃等死。这辈子却沦落到寄人篱下一饭难求,果然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么? 马车进城门之后直向宫城驶去,没多久便停了下来。 长安向前方张望,发现校尉正与另一队服饰更为考究的官兵交接,随后他们就被赶下了马车,按着花名册站成两列。 刚刚排好队,长安前后一看,发现自己与阚二不在一队,心中正疑惑,便听前面一个管事太监尖着嗓子指着阚二那队道:“这队领去鹿苑。”又指着长安这队道:“这队,带去净身房。” 净身房?这名字怎么这样熟悉,好像在哪儿听过的样子。长安边走边想。 蓦地,她脑中一炸:净身房,不就是把男人变成太监的地方? 第3章 净身房 “这位公公,您是不是弄错了,奴才是给陛下养斗鸡的,不是进宫做太监的。”长安一溜烟跑到前面,满脸堆笑地对那管事太监道。 管事太监上下打量她一眼,冷笑:“没眼的奴才,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做什么还由得你选?滚回去排好队!再罗唣第一个割你!” 长安:“……”这苗头不对啊,难道看她年龄小,所以直接拉过来当太监?可再怎么说她也是潜邸过来的人,不该被这么随便对待才是。 有道是事出反常必有妖,长安当下也不做声,默默走回队尾,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事到临头,第一忌的是急,第二忌的是乱。急中出错,方寸大乱,那在危急时刻可都是要命的。 她边走边观察两侧,虽不知这净身房到底位于何处,但眼下还没进宫,要落跑的话只有这一个机会。一旦进了宫,高墙深院守卫森严,往哪儿跑? 只是……一路都有官兵押送,该怎样才能脱身? 长安正无计可施,耳边忽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她抬眸一瞧,檐雪皑皑朔风回旋的长街那头一人正策马而来。 骑马之人身份应是不低,因为管事太监已经在示意他们靠边,给骑马之人让道。 长安心思电转,在马匹快要经过她身侧之时,假装脚下一滑,惊叫着往地上一倒,两条腿好死不死正好伸在马蹄之下,然后大声地哀嚎起来。 托她那死鬼爹娘的福,她从六岁就开始混迹市井,为了生存,坑蒙拐骗碰瓷耍赖诸般花样驾轻就熟。如方才那一跌,看似简单,实则时机角度速度胆量,缺一不可。 摔得太早或太快,马还没跑到你身边就可以调转方向,你就等于白摔。角度略有偏差,则很可能真的被马蹄踩上,这年头如她这般的下贱人,如果被踩断一条腿,那可不是残疾的事,得不到有效治疗,万一伤口感染,百分百送命。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要有相当的胆量,否则谁敢在飞驰的铁蹄前来这么一出? 骑马之人反应也不慢,几乎是长安滑倒的同时他就勒住了马,但长安摔得太逼真,嚎得又太凄惨,他一时也分不清到底有没有踩到她。 管事太监早跑了过来,也不看抱着腿在地上滚来滚去的长安,只对马上之人道:“钟公子,这奴才不慎滑倒,惊了您的马,您没事吧?”说完又踹了长安一脚,骂道:“作死的奴才,还不赶紧起来向钟公子赔罪!钟公子若掉一根汗毛,你砍十次脑袋都赔不起!你个死奴才还嚎,给自己号丧呢!” “我腿疼,好疼!”长安哭号道。她已经想过了,这一路走下去显然没有机会逃跑,只有搞点状况出来暂时离开这支队伍,她才有逃跑之机。 虽然放弃给皇帝养鸡的机会有点可惜,可她更不想在净身房被人发现是女人。若仅仅是被赶出去还不要紧,可万一扣个欺君的罪名在她头上,她还有活命之理么? 管事太监见她不肯起来,正欲唤人过来将她拖走,钟羡下马了。 “不要哭,告诉我哪儿疼?” 长安闭着眼正嚎得起劲,耳边传来一线明朗年轻的男音。 她睁眼一瞧,细长的眸子都不自觉地瞪大了半分。方才情况紧急她没来得及细看,没想到策马之人居然是个翩翩美少年。 “这条腿疼。”她一边打量那少年一边指了指左腿。 众目睽睽之下,那看起来金尊玉贵的少年一撩下摆,半蹲下来,白皙修长的手按上了长安那被灰扑扑的破旧棉裤包裹着的腿。 长安听着周围一片吸冷气的声音,心中对这少年的身份愈加好奇起来。趁他低眸检查她的腿,她肆无忌惮地在心中对他评头论足。 皮肤光泽细腻,唇色血气十足,是个养尊处优的人。 眉峰如刀眼睫深黑,配上高耸的鼻梁平直的唇角,一看就知平日里不苟言笑。 第3节 一袭银白色大氅雪白的毛翻领从前襟一直搭到肩后,领口金线织就的忍冬纹精美密实。啧,是个孤高自傲却又自重身份的人。 看着这个少年,自从穿到这个世界就一直处于饥饿状态的长安的眼,终于小小的饱餐了一顿。 长安这边沉迷男色不可自拔,钟羡那边却是心中存疑眉峰微蹙。 宽大的薄棉裤下长安的腿细瘦如麻杆,钟羡从大腿一寸一寸检查到脚踝都没发现有何不妥,一抬头却见这小子直勾勾地看着他,那细长的眼睛似冲破黑暗的一弯新月般光华内敛,只可惜,这璀璨的底色里,却涌动着玩味的神采。 钟羡本不想追究此事,但这小子的眼神让他心生不悦。 他握着长安的脚踝,问:“到底哪儿疼?” 长安瞬间回神,下意识地指着他手握之处道:“就那儿。” “这儿么?”钟羡不动声色地将她脚踝一扭一正,抬眸看着她问:“好了么?” 长安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活生生地憋了两泡泪花出来。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这少年把她的脚踝错位然后又矫正了,痛得她一口气哽在喉头到现在都吐不出来。 钟羡见她不语,琉璃般通透的眸中闪过一丝嘲弄的神色,问:“要不再来一次?” “不用了不用了,我好了。”长安连滚带爬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跳开。 钟羡掏出帕子擦了擦手,一语未发转身上马。 管事太监目送他消失在长街的拐角处,回过身抡起拂尘就朝长安劈头盖脸地抽了过来,一边抽一边骂:“你个作死的奴才,太尉大人的公子你也敢去惹!进了宫随便你怎么作不关杂家的事,自有人收拾你!偏这个时候出幺蛾子,连累了杂家要你好看!你个死奴才!” 长安脚踝疼痛行走不便,又无处可躲,只得硬扛了这一顿抽。好在这拂尘打起人来也没什么威力,也就皮肉受些疼痛,并未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杨勋见长安倒霉,自是幸灾乐祸得很。原先以为长安要去鹿苑养鸡,以后要报复他不易,如今见他居然也被送来净身房,顿时觉得报仇有望,连带的对净身房的恐惧都减轻了几分。 管事太监抽完了长安,命卫士重点关注她,这才回到队伍前头继续带路。 长安偷鸡不成蚀把米,只好先走一步看一步。 长街尽头是一座广场,广场那头,雄伟的宫殿碧瓦朱甍巍然矗立,洞开的城门于他们这些人而言,与貔貅之口无异,进去容易,出来可就难了。 长安刚刚走到广场中间,两眼一翻昏倒在地。 “魏公公,这奴才昏了。”旁边卫士大声道。 管事太监闻言过来,见又是长安,冷笑一声道:“昏了也好,省得灌大麻汤。来人,把他拖走!” 长安见这样都不行,登时睁开眼爬起身抱着管事太监的腿道:“公公,我真是给陛下养鸡的,你们把我抓来当太监,谁给陛下养鸡呢?能不能求您通融一下放我回鹿苑,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啊公公!” “作死的奴才!做太监怎么了?你一个养鸡的还敢瞧不起杂家?来人,把这奴才给我叉进去!”管事太监一脚踹开长安,气恼道。 两名卫士应声上来,不由分说地架起长安。 长安这下真慌了,胡乱叫道:“陛下,救命啊!奴才要死啦,再也见不着您啦!陛下……” “都死人呐,还不把他嘴堵上!”管事太监气急败坏道。 杨勋闻言,机灵地抢前一步,将一块臭烘烘的布往长安嘴里一塞! 管事太监看了他一眼,他讨好地笑了笑,又退回队伍里。 “唔唔唔!”长安鲤鱼打挺似的挣动不休,两名卫士都抓不住她,于是又来了两名,四个人抓腿的抓腿抓胳膊的抓胳膊,将长安四仰八叉地抬起来就往宫门奔去。 长安心中老泪纵横:麻蛋,干嘛揪住姐不放啊?十几年来过五关斩六将,最后死在净身房,说出去都是个让人捧腹的悲剧好么?慕容泓你丫关照一下潜邸的人要死啊?慕容泓我x你八辈祖宗! 第4章 净身 也不知被扛着走了多久,就在长安从激动中冷静下来,开始为自己这短暂的一生默默点蜡的时候,周身一暖,她居然被抬进了一处带地龙的屋子。 然而这也并没有让她的境遇有所改善。从四名卫士手上下来后,她就被绑在了一张硬板床上,而且是五花大绑。 长安一双眼睛四处乱瞟,发现这屋子窗户都用厚棉布严严实实地封住,屋里空旷得很,除了这张床旁边还有一张桌子,桌上点了一盏灯,放着许多瓶瓶罐罐还有几把怪模怪样的刀子。屋里空气闷热干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她紧张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特么的这就要上刀子了么?问题是她哪有东西给他们割啊? 没东西割还是次要的,关键是虽然她上辈子这辈子都没什么羞耻心,可也不代表她愿意被几个陌生人脱裤子啊。 她用力挣了挣,绳子绑得很牢,根本没机会挣脱。焦急慌张之下,她额上很快冒出一层细汗。 这会儿什么忌急忌乱什么谋定后动都抛爪哇国去了,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形势永远比人强,当命运不想跟你讲理的时候,你人再聪明也没用。上位者轻飘飘一句话,立马叫你一无所有万劫不复。 其实如她这般出身,若是个男的,进宫做太监也没什么不好,就算是蝼蚁,那也是金字塔尖上的蝼蚁,一不小心混个九千岁当当也不是不可能。 可她是个女人!就她现在这瘦猴般的长相,进宫当宫女怕都够呛。 早知道还不如在半路逃了呢。可谁又能料到阚二那个憨货都好端端地去鹿苑养狗去了,她就会被抓来当太监呢?特么的养鸡不如养狗,活生生的行业歧视! 长安正胡思乱想,冷不防头顶无声无息地冒出三张脸来,好在长安嘴里塞了布,否则准被吓得尖叫。 “又是个不老实的,哼!”其中那个年纪稍长的长脸太监道。 “师父,魏公公说不给他用大麻汤。”旁边一个年纪稍轻的说。 “他说不用就不用?这小子若胡乱挣扎,割坏了还不是怨咱们?去取大麻汤来。”长脸太监阴恻恻道。 “唔唔唔!”长安满头大汗地挣扎。 这会儿长脸太监也不怕她出幺蛾子了,就拿了她嘴里的布。 “公公,您饶我这遭,下半辈子我给您做牛做马。”长安道。 长脸太监冷笑:“杂家是下贱人,不配你给做牛做马,你呀,还是老老实实进宫做牛做马吧。” 长安狂躁:“我不能进宫做太监!!” “既然被送到这儿了,想必在外头也是无钱无势,留着那玩意儿也娶不着婆娘的,还不如割了一了百了六根清净。”长脸太监道。 长安刚想豁出去挑明自己的女人身份,大麻汤端来了,长脸太监也不想再听她说话,直接道:“捏开他的嘴!” 一名太监上来一把钳住她腮帮子,长安还没反应过来便觉一阵剧痛,被迫张开了嘴,眼看那碗黑乎乎的药就要往她嘴里倒,她瞪大了眼刚想扭头躲避,不料另一名太监眼疾手快地一正她的头,然后那碗药便尽数灌进了她嘴里。 长安昏过去之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特么的灌什么大麻汤?用水不行么?反正都是被呛昏的。 醒过来时,耳边一片鬼哭狼嚎。长安扭头看看,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上,偌大的屋内还有十几张这样的木板床,床上的少年都张着嘴在那儿嚎呢。 她一时搞不清楚状况,只觉得身下一阵阵发凉,忍不住撑起身子朝下面一看,擦!她竟然穿了个开裆裤,裆部就搭了块白布!她一起身,那块白布当时就滑了下去,她急忙伸手扯住。这么一动才发现原来自己里头还穿了件亵裤。 耳边一静。 她扭过脸一看,却见屋内的少年人人皆是这副打扮,而如今,刚才还在哀哀呼痛的少年们都一脸惊恐地看着她。 她看着他们裆部平坦一片,有些人的白布上还沾着些微血迹,顿时明了,这特么的是割完了。 在他们眼中,被切了那么大一嘟噜东西后,她居然还能坐起来,自然会吓到他们。 “哎哟,娘诶,痛死我了,救命啊!哎哟,哎哟!”她大声哀叫着躺了回去。 真太监们回了神,又开始此起彼伏地呻吟起来。 长安心中却不平静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一个女子,却被人浑水摸鱼地塞进了太监队伍。通过了净身房,以后她进了宫,只要自己不露出破绽,没人会怀疑她是个女子。 究竟是谁安排了这一出,又为什么要安排这一出? 长安从自己小时候一直捋到十四岁,也没发现自己有何特异之处值得什么人如此大费周章,于是只能从此番进宫事件的另一个关键人物身上找原因。 这个关键人物,就是如今的皇帝慕容泓。 一言蔽之,如果她不是潜邸的人,也不会被送上盛京。 说起慕容泓,就不得不提他的兄长慕容渊,那可是龑朝的开国皇帝,英雄了得的人物! 他的事情还得从前朝说起。东秦末年,政治黑暗皇权虚弱,外戚专权群雄四起。东秦文惠帝驾崩后,幼子登基外戚摄政,大肆残杀皇室余脉,政局动荡不安。次年,陇川爆发农民起义,天下大乱。历经九年争霸之战,平民出身的赢烨与外戚子弟慕容渊双分天下,后赢烨率先攻占帝都盛京,登基称帝,改国号为虞。 八个月后,慕容渊在丽州称帝,赢烨御驾亲征,不料慕容氏突发奇兵釜底抽薪,加之虞朝内部似乎也出了叛徒,盛京遂被攻取。 奇怪的是,盛京被慕容渊占了之后,赢烨一直都没有反攻。 更奇怪的是,就在慕容渊攻取盛京之后的一个月内,先是太子身死,后慕容渊也驾崩,皇位没有落到慕容渊尚在襁褓的幼子身上,反而落在了比他小十六岁的弟弟慕容泓身上。 算算年纪,慕容泓今年也才十五岁而已。 一个被兄长娇养大的十五岁少年,能压得住那些如狼似虎的开国大将? 其实长安自三年前在街上被慕容泓救了之后,这三年来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来他似乎并不好这些斗鸡走马之事,二来他身份金贵,即便偶尔来后院,身边都有大帮的随从,像她这种外面进来的下等人,根本没有机会近身,更不可能被慕容泓记住。 此等情况之下,慕容泓布局将她弄进皇宫的可能性不大。 可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长安越想越觉着此事不寻常,但事已至此,无力改变,也只能接受。待进宫之后,再伺机打探也不迟。 一屋子人饿着肚子鬼吼鬼叫地嚎了四天,才渐渐安静下来。 第五天,那长脸太监进屋挨个掀白布检查了一下,然后中午大伙就有东西吃了,一人一碗汤粥,放在床头。 长安是个伪太监,做什么都只能先看真太监是如何做的,以免露出破绽。 真正被去了势的人显然还是不能有大动作,至少不能翻身和坐起来,但胃里饿得火烧火燎的,于是便出现了各种吃相。 有伸长了脖子歪着嘴嘬的,有用手伸进去沾了然后舔手的,也有那傻不拉几躺着往嘴里倒,结果灌了一脖子的。 长安觉着哪种都不适合她,于是决定独辟蹊径。 她深吸一口气,大叫一声:“我不疼!”然后龇牙咧嘴万分艰难却又锲而不舍坚定无比地半坐起来,伸手端过粥碗三两口喝完,随后脱力般轰然倒下。 满室寂静,长安不用看也知道众人又目瞪口呆地对她行注目礼了,于是憋了一会儿之后,哀嚎一声:“疼死老子了,哎哟,哎哟。” 众人又开始花样喝粥。 长安松了口气,心中暗想:这操蛋的日子到底还要过多久? 第5章 挑人 等到众人能下地,已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 长安躺在床上琢磨了一个月,最终将中庸之道定为自己将来的生存之道,既不出头,也不拖后腿,当是最不易招致祸端的。 时隔一个月,那姓魏的管事太监又出现在了长安面前,不过此番却是来教他们宫中礼仪的。他们这些新出炉的太监注定要被分配到宫中各处去发光发热,旁的不说,规矩一定要学好,这可是关乎身家性命的事。 这一学,便又是两个月,待到众人都学得差不多时,已是次年的一月份了。 第4节 因着还在国丧期,宫中这个年过得冷清无比,一些儿声响都没听见。 倒是杨勋那日渐变味儿的嗓子,一天比一天响了。 这厮善于逢迎拍马而且精力无限,从净身师父到魏公公,一个个都被他拍得服服帖帖。他自觉当了这院里的老大,竟日对旁人呼来喝去的。 诚如净身师父所言,他们这些被送到这里的人,都是又穷又没背景的,所以见他得势了,也不敢得罪他,由得他颐指气使。 只长安不理他。 可杨勋最想打压的偏就是她长安。 长安这辈子没什么爱好,冬天晒太阳算得一个。为了占据院中最佳的晒太阳位置,她能做院里第一个起床的。 今天当然也不例外,院里最背风最暖和的那个位置又被她占了。 这两个月众人规矩都学得差不多了,现在只等着宫中各处的管事来挑人,所以日子过得有些闲散。大部分人吃完了早饭就挤在院子里晒太阳。 杨勋踏出房门,一抬眼就看到长安拢着袖子缩在阳光最灿烂的那个角落,眯缝着眼一脸惬意。 长安的娘是暗娼,本就是有几分姿色的,爹虽是兵痞,但可想见必然长相不差,否则也不可能让个迎来送往的暗娼独独给他生了孩子。是以长安虽细眉细眼,却也小脸小鼻子小嘴,组合在一起非但不见猥琐,倒有种狐媚似的俊俏,尤其是那张嘴唇角鲜明且微微上翘,像是日常便带笑一般,十分讨喜。 杨勋想起她让自己遭过的罪,心中一阵气闷。 旁边两个跟班见他神色不对,问:“杨哥,怎么了?” 杨勋朝长安那边努努嘴,道:“去,叫他挪个位置。” 俩太监受他指使惯了,当即便向长安走去。 “喂,起来!”其中一个太监上去就踢了长安一脚。 原先这些人在路上听长安讲陛下的故事,对她是存有几分敬畏的。但到了盛京之后,见她居然和自己一样被送到净身房,而且是被堵着嘴叉进来的,便当她之前都是吹牛而已。毕竟如果真是陛下潜邸得脸的人,又怎会被如此对待? 故而有些人心中便存了一分被她骗过的心思,看她也是极不顺眼。 长安被踢,睁开眼抬起头懒懒地看了两人一眼,没动。 “我叫你起来你没听见,耳朵聋了?”那太监伸手就要去揪她耳朵。 长安一把打开他的手,心中虽有气,却也明白为了一个晒太阳的位置与人动手不值,正打算起身让开,目光不经意扫过院门那边,却又重新坐好,冷笑道:“咱们这些人被主人呼来喝去,那是主人养的狗。你俩被一条狗呼来喝去,算什么呀?” 杨勋闻言大怒,正想亲自上来教训长安,眼角余光却见院门处魏公公点头哈腰地迎着一位衣着考究神态倨傲的中年太监进来了。他当即收拾好情绪,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然而去长安那儿找事的俩太监却因为背对院门,并未看到有人进来,听长安出言不逊,当即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魏公公刚才还在中常侍徐良面前吹嘘这批太监素质不错,想推荐两个与自己关系好的太监去长乐宫当差,谁知一抬头就看到这一幕,登时鼻子都气歪了,大声呵斥:“你们几个在做什么?” 殴打长安的俩太监吓了一跳,慌忙停手,站到一旁。 长安放下抱着头的手,也迅速地起身站好,一声不吭。 杨勋一边偷眼打量徐良一边笑着对魏公公道:“公公莫生气,他们几个只是闲得无聊,玩儿呢。” “玩儿?这是什么地方?是你们玩儿的地方?不长眼的作死奴才!”魏公公骂了两句,又回身对徐良道:“徐公公,您瞧这些个奴才,一个个生龙活虎的,是不是比往年的更有精气神些?” 徐良不语,一双精光内敛的三角眼不露丝毫情绪。他径直走到长安面前,用拂尘的柄抬起长安下颌,见她额上左颊青紫一片,淡淡道:“魏公公,这些奴才进了宫,便都算太后和陛下的私人物件了。太后和陛下的私人物件有所损毁,你说该不该保管之人负责呢?” 魏公公脸上笑容一僵,有心诋毁长安来为自己开脱,但最终还是不敢,讪讪应了句是,随即恼怒地命人把动手的那俩太监拖出去。 俩太监见状不妙,也顾不得为杨勋隐瞒,跪下磕头不迭,一边认错一边将杨勋供了出来,说都是受他指使。 杨勋站在一旁面不改色,既不认罪也不分辨。 徐良问长安:“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长安低着头毕恭毕敬:“回公公话,奴才不知。” “若是给你一个打回去的机会,你知不知?”徐良问。 长安道:“奴才不知。” 徐良不置可否,转身看向杨勋:“你怎么说?” 杨勋忙行礼道:“回公公话,奴才不知他俩在说什么。” 地上俩太监见他否认,偏又拿不出证据来,急得只能一个劲儿磕头。 “私下斗殴胡乱攀诬,推卸责任不知悔改。来人,拖下去打五十大板。”徐良道。 俩太监哭叫着被拖下去了。 院里其他太监噤若寒蝉,五十大板,挨下来还能有命在吗? 魏公公见徐良亲自发落了那俩奴才,倒是松了口气,忙指挥着众太监排好队,扬声道:“你们这帮子奴才的好运道来了,长乐宫要选四个奴才,陛下着中常侍徐公公亲自过来挑人,赶紧把你们这两个月学的规矩好好地练一遍,只要入了徐公公的眼,备不住下午就得见天颜,家里祖坟都要冒青烟了啊。” 众太监闻言,心中一阵激动,忙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操练。 长安心里有些矛盾。她自觉以自己目前的处境而言,正是需要韬光养晦以静制动的时候,可有了杨勋这个对头,她也不敢掉以轻心。万一真被那厮得了势,而自己又混得一般,不用旁人动手,他就能把自己搞死。 所以即便要韬光养晦以静制动,也得有个比杨勋高或者一般高的起点才行。 如是想着,她便也打起十分精神来,力求即使不能比杨勋好,也不能比他差了。 如何侍立,如何行走,如何跪拜,一整套规矩做下来,最后一个姿势定位于五体投地的跪姿上。 徐良在行列之间慢悠悠地走,先是挑了个各种姿势都做得特别规整的,再挑了个长相俊俏伶俐的。 杨勋头磕在地上,心中暗暗着急。进宫做太监,若不能做到御前,那还有什么意思?还能有什么出人头地的机会? 恨只恨今天教训长安不成反被连累,否则魏公公一定会向中常侍推荐自己的。 杨勋正想得心烦意乱,忽见徐良缓缓地朝自己这边踱过来了,他屏息等着,心中默求这双脚能在自己身边停下来。 然而并没有。 眼看这双脚就要从自己面前走过去,杨勋心一横,伸出手去用自己的袖子将徐良鞋帮子上的一点灰尘擦了擦。 徐良脚步一顿,低头看来。杨勋早就缩回手恭恭敬敬地跪好了。 “他也算一个吧。”徐良对跟在后头记录的魏公公道。 魏公公答应着,在花名册上杨勋的名字后打了个勾。 徐良走到长安面前,又停下了,拂尘往她头上一甩,道:“还有这个。” 长安等四人被挑出队列,迎着众太监艳羡的目光,跟着徐良出了净身院,往长乐宫去了。 杨勋自然抢着走在最前面,挨徐良最近。 那个行礼姿势最标准的小太监一脸忠厚相,走在第二个。 俊俏伶俐的那个叫王二宝,与长安一个马车上京的,走在第三个。 长安跟在最末。 年虽过了,冬天却还未过,宫苑里头一片萧瑟。道路两侧宫墙森森腊梅残雪,一些儿暖意也不给人留。 长安身上没几两肉,自然也不扛冻,被风吹得直打颤,习惯性地想拢起双手,想起宫中规矩,又硬生生地忍住。 好在走了一会儿之后,身上也暖和起来了。 大约走了有半个时辰才来到长乐宫,又走了一刻来到皇帝所在的甘露殿。 偌大的宫殿碧瓦红墙虎踞龙盘,黑底鎏金的匾额上,甘露殿三个大字铁钩银划气势万千。那股子庄严厚重而又雍容华贵的帝王气息简直如泰山压顶般向几人压了下来。 长安是穿越的,到底见多识广,倒不觉得有多了不起,前面三个本地土著都已经目瞪口呆了。 徐良让四人在殿门前等着,自己先进去通报。过了片刻,他出来对四人招手道:“进来吧。” 第6章 面圣 长安对慕容泓的印象还停留在四年前街上那惊鸿一瞥中,依稀只记得是个粉妆玉琢的小少年,金贵矫情,被她抓了一只脚就吓得嗷嗷叫。他身边侍卫过来一脚将她踹开,她本来已经病得昏沉,受此重创,当时便晕过去了。之后虽进了潜邸,也曾远远看见他几次,但再没机会仔细瞧清楚。 想不到四年过去,当初那胆小如鼠的少年不仅登上帝位君临天下,更是成了……一位如假包换的撸猫达人。 宫里规矩奴才不能直视主人,所以长安等四人拜见了皇帝之后,就老老实实地垂手侍立一侧。 殿中暖意如春芜香氤氲,皇帝不说话,众人也不敢吱声,偌大的殿内一时只听见猫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猫是只橘黄色的大猫,俗话说十只橘猫九只胖,还有一只特别胖。慕容泓怀里这只,大约就是特别胖的那只。 长安上辈子没养过狗,但养过猫,刚好也是一只肥肥的橘猫,取名橙子,故而看到这只大橘猫还觉得很亲切。 看这只橘猫被撸得瞳孔成一条细线,四爪朝天瘫在慕容泓腿上随便他怎样拨弄的模样,长安忍不住心中吐槽:擦!同铲屎官不同命啊,当初她要是敢撸橙子一下,橙子能赏她两耳光!那小爪子肥肥短短的动作却奇快无比,她不止一次中过招。 早知道撸猫是有技巧的,可橙子那家伙根本不给她练习机会啊。 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念头时,她忍不住将眼角余光从橘猫身上收回,转而投注到那双正在撸猫的手上。 肌理细腻十指纤纤,撸猫的动作让那双手每个关节都显得柔软无比,看着不像一双男人的手,倒像一双美人的手。 长安目光继续向上,但见丝丝缕缕的长发披散在素白的袍子上,一绺一绺光滑垂顺得不似真发,高山流瀑一般。 再往上,便不太看得清了。窗开着,慕容泓恰好坐在那一团天光里,眉眼唇鼻的轮廓都被光晕模糊,瞧不真切。 长安至始至终头都不曾偏移过半分,不过眼珠动了动而已,慕容泓却突然抬头向她这边看来。 长安急忙收回目光凝神屏息。 慕容泓认认真真地撸了小半个时辰的猫,才停住动作看向他们这几个小太监。 “朕登基不足半年,身边的內侍倒换了几茬。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见一批新面孔,朕也烦厌得很。你们既来了,以后就好好当差,有什么不懂的多向徐公公请教,知道么?”慕容泓嗓音带着一丝男孩变声期所特有的生硬嘶哑,语调倒是温和从容,听着像个好脾气的。 长安等人齐齐行礼,道:“奴才遵旨。” “都下去吧。”慕容泓道。 徐良领着他们四个刚要走,慕容泓忽道:“等一下。” 五人停步,静候吩咐。 “你,左边第一个,抬起头来。”慕容泓道。 左边第一个正是长安,听自己被点名,她怔了一下,懵然抬头。然后,她明白了“画面太美我不敢看”原来并不仅是一句用以调侃的玩笑话,有时候也可用来形容客观事实。 慕容泓容颜之美,真正当得月射寒江晚霞澄塘这八个字,以至于就这般远远看着他都让人六神不宁心慌意乱,呼吸不畅心跳加速,最后不得不移开目光给自己留一线喘息之机。 长安上辈子没遇到过让她“不敢看”这种级别的男人,最多让她心跳加速,而这样的男人她都敢直接上手去撩。 然而这辈子显然十分不幸,她遇上了这样一个让她“不敢看”的男人,这个男人还是个少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更不幸的是,这男人是皇帝,而她是太监。 第5节 慕容泓有一双极其勾人的丹凤眼,眉梢和眼尾都向鬓边斜飞,其弧度本是冷利锋锐的,偏他睫毛又密又长,无形间中和了那股迫人的锋芒。那双眼更是神光内敛波光潋滟,眼睫开合间,整个殿内的光影都跟着明灭一般,端的是神摇意夺勾魂摄魄。 “朕为何看你如此面善?”慕容泓看着长安目露疑惑,红唇开合间,齿色如雪。 长安低着头道:“回陛下,奴才原是在潜邸养鸡的。” “养鸡……”慕容泓一时还是未能想起。 长安见状,只得补充道:“四年前,陛下曾在街市上救过奴才一命,当时奴才抓着您的脚……” “哦,朕想起来了,咳!”那样的事,慕容泓长这么大也就遇到过一次,想忘都难。想起当时自己的窘态,慕容泓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随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贱姓长,名安。” “长安,长安,这个名寓意倒好,既如此,”慕容泓指点着其他三人道:“你们三个就叫做长福,长禄,长寿吧。” 三人跪下谢慕容泓赐名。 慕容泓又对徐良道:“这长安既是朕潜邸之人,朕理当关照一下,就封他做御前侍猫。” 徐良领命。 退出甘露殿后,徐良带四人去了內侍居住的东寓所,长安等四人同住一间,大通铺,房内桌椅板凳立柜斗橱一应俱全。 徐良将四人留下,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长安瞄一眼那大通铺,似笑非笑地看着杨勋,也就是如今的长寿,道:“挑个位置吧。” 长寿表情一僵,讪笑:“你们先挑,我去上个茅房。”说着迫不及待出门去了。 长福长禄面面相觑,长禄(王二宝)凑到长安身边,问:“安哥,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长安奇道:“问我作甚?” 长禄一笑,唇红齿白,颊上还有梨涡两点,十分讨喜,道:“陛下都按着你的名字给我们取名了,咱几个以后就跟你混了。” 长安照他脑袋上就是一巴掌,道:“可长点心吧,跟我混!我一个养猫的,能提携你们什么?” 长禄这小子噗通就给长安跪下了,抱着长安细麻杆似的腿求道:“长公公,安哥,安爷!看在咱俩一辆车上京的份上,你可不能不管我啊!” 长安甩了甩腿没甩开,对站在一旁的长福道:“来,把这小子扯开!” 长福走过来,噗通跪在她另一条腿边,默默抱住她的腿,不吭声,只仰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长安:“……”怎么早没发现这俩小子这么奇葩? 不过反过来想想他俩来这么一出倒也没那么不可理喻。 陛下虽是年轻,看着也好说话,但毕竟身份在那儿,轮不到他们这些初来乍到的小太监去讨好。 徐公公位高权重,看样子是宫里的老油子,没有相当的好处也不会理他们。 长寿那小子显见是个自私自利翻脸无情的,净身院那俩太监可说就毁在他手里。 剩下的就只有她长安了,与陛下算是故人,又正好比他们大了那么一两岁,被当做救命稻草也不稀奇。 反正此事对长安来说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人在宫中,身边怎能没几个得用之人呢?不过这俩小子到底能不能做她长安的人,倒还需要考察考察。 念至此,长安便坐了下来,问:“你们知道长寿那小子做什么去了?” “不是说上茅房去了?”长禄道。 “笨呐,他说你就信!这会儿他百分百在徐公公那里摇尾巴呢,信不信?”长安翘着二郎腿道。 长禄明白,长安的差事陛下亲自给定了,可他们仨的差事如今还着落在徐公公那儿呢,长寿这会儿去摇尾巴不足为奇。 “我倒是也想去摇,可是两手空空,徐公公愿意看我摇么?”长禄愁眉苦脸道。 “进来当太监的,谁不是两手空空?就算有点油水,也早交代在净身房了。徐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了,你当他不明白?”长安道。 长禄琢磨片刻,眼睛一亮,道:“多谢安哥提点,那我去了!”说着站起身屁颠屁颠地出门了。 剩下长福与长安大眼对小眼,半晌,长安叹口气,摸摸这憨厚孩子的脑袋,道:“你就老实呆着吧,徐公公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吧。” 没多久,长寿回来,一声不吭卷了被子铺盖就走。 然后长禄也回来了。 “怎么样?”长安问。 长禄道:“徐公公让我做殿前听差。” “长寿呢?” “御前听差。” 长安:“……,你怎么跟徐公公说的?” 长禄道:“我说以后有月例了会孝敬他。” 长安翻了个白眼,骂:“你是不是傻?你应该让他帮你领月例!” 长禄有些委屈道:“可是……我还想攒点钱给我哥娶媳妇呢。” 长安愣了一下,恨铁不成钢道:“你果然傻,只要你能在陛下面前站稳脚跟,哪处没有人孝敬你,还在乎这点月例?殿前听差,你等着穷一辈子吧!” 长禄急道:“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长安往后倒在铺上,心里却暗自琢磨:长寿那厮居然能说服徐良让他搬出去,这能耐倒真是不容小觑。 第7章 太后 听说家庭温暖有爱的孩子三观正性格好,所以长安上辈子把自己渣这个锅是甩到她父母身上的。 如今见了慕容泓,她又默默地把这个锅捡回来扣自己头上了。 此君一岁丧母三岁丧父,是他哥一手把他带大的。三观正不正目前不得而知,然而性格却是真的好,温柔优雅得让人觉得他根本做不出什么激烈之举,更别说疾言厉色这等有失身份的事了。说句直白的,就他现在给人的感觉,长安打赌以后在床上,他也是喜欢女上位的多。 照此来看,要么此君天生性格好,要么就是他哥既当爹又当妈,给了他一个温暖有爱的家。 长安偏向于相信第一种情况,倒不是她有多相信人性本善,她只不过不信一个自二十岁出头就开始戎马倥偬的男人能够一人分饰三角来哄自己弟弟开心罢了。 不过拼杀十年打下的江山自己屁股都没坐热转手就给了弟弟,这样的哥哥可以给她来一打么? 慕容泓手里拿了一支冰花芙蓉玉如意,如意上系了一根丝线,丝线上栓了条小鱼干,正在殿中甩来甩去地逗爱鱼玩。 没错,那只肥肥的大橘猫有个形象生动的名字——爱鱼。 周围一圈人围着助兴,反倒是长安这个御前侍猫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表面看着那橘猫看似灵活实则笨拙的动作傻乐,暗地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皇帝身边的那几个人。 皇帝反正不管是怎样的人都得伺候,但他身边这些人则不然,若不把他们的脾性摸透,哪天碰着个长寿这样的奇葩,要对付起来恐怕就不那么容易了。 长寿虽坏,毕竟段数尚低,他们这些能杀出重围站到皇帝身边的,至少也是奴才中的人精,轻忽不得。 长安最先注意到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御前侍女总管彤云,一个是中常侍徐良。原因无他,其他人注意力大多被猫吸引,唯独这两人对慕容泓的关注始终多过于对猫的关注。 彤云大约二十岁左右,作为御前侍女总管,她的容貌并不出众,只肤色白净眼眸温润,看着别有一种温柔大方的气质。 她看向慕容泓的眼神满含温情,带着一丝克制的迷恋,是个心中爱慕慕容泓,却又理智多于感情的人。听说她也是从潜邸过来的,自小伺候慕容泓,应当凡事都以慕容泓的利益为出发点,不会无缘无故去针对什么人。 徐良的表情比较耐人寻味,他面无表情。 虽则有些人天生就是面瘫,然而这种情况出现在宫中本已少见,出现在一个奴才身上更是少见,试问谁愿意整天面对一张死人脸?且徐良看慕容泓的眼神虽是平静,却不像一个奴才在看着主人,倒像一个监视者在观察目标。这一点其实很明显,然而众人却似毫无所觉,包括慕容泓自己。 长寿那厮暂不去管他,接下来便是宝璐和怿心,这两个也是潜邸来的。 怿心借着逗猫之机一直往慕容泓面前凑,显见是个表现欲强爱争强好胜的,而宝璐则略有些腼腆地站在一旁笑,看着有些内向。 再往旁边是御前侍卫褚翔,听说是慕容泓奶娘的儿子,长得高大强壮,鹤势螂形的看着很有安全感。 这哥们儿一直在偷瞄彤云,心仪之意不言而喻。 看完这一圈下来,长安发现,除了徐良之外,慕容泓还真是没有其他御前随侍太监,所以长寿这个位置还真是极好的。只是……如果没记错的话他继位有四个多月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是御前內侍寥寥?且初来甘露殿那天他说他身边的內侍换了几茬,为何会换?换下来的那些人都去了哪里? 想到这一点,她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如被众星拱月的那个人。 慕容泓不喜束发,上朝回来就散了发冠,用一根银色发带抓了几绺头发松松地系在脑后,行动间长发衣袂飘逸如仙。 他倒是全神贯注地逗着猫,从长安这个角度看过去,但见雪肤花唇眉走丹青,长睫翕合间,雪夜月色般的目光拂过哪里,哪里就能开出花来的感觉,如果给一点山岚雾霭,他能本色出演神仙中人。 长安心中默默地给他以后的皇后妃子点了一打蜡,后宫争宠最大的资本——美貌,在这样的陛下面前,怕是起不了多少作用了。 “太后驾到——”殿中正一片和乐融融,门外忽传来一声唱喏。 慕容泓动作一顿,微微侧过脸,彤云忙上前用帕子将他额上些微汗丝拭了拭。 “长安。”慕容泓将玉如意递过来,长安忙弓着背上前双手接了,低眸一看玉色晶莹通透,触手温润滑腻,打眼就知是经年累月被人握在手中把玩才得如此。 长安忙把丝线解下,将玉如意又恭恭敬敬地递了回去。 慕容泓接了,也没说话。 这会儿太后一行已经进了殿门,殿中除了慕容泓之外,其余人都矮了下去。 慕容泓在奴才们的行礼声中迎了上去,口中道:“姑母,您怎么过来了?” 太后慕容瑛微微笑道:“这几日让你去长信宫与哀家一同用膳你总也不去,哀家当你还在为抄书之事生气,便过来瞧瞧。” 慕容泓一边让着慕容瑛往座上走一边道:“将帝师气病虽非泓儿本意,却也确是泓儿的过错,姑母罚泓儿抄书理所应当,又何来赌气之说?不过这几日仔细想想,泓儿深觉愧对先帝重托,也愧对姑母期望,无颜去见姑母罢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入座,跪在地上的奴才这才敢起身。 长安抬眼一瞧,发现爱鱼两只爪子扒在慕容泓的小腿上,喵呜喵呜地想往他身上爬。那么一点高度,换做其他猫早就一跃而上了,爱鱼这货简直丢尽了它们猫族的脸。 见慕容泓并无伸手抱它的意思,长安忙往地上一趴,嗖嗖地爬到慕容泓腿边,把爱鱼抱了过来。 慕容瑛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安,略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问慕容泓:“如今这猫,也肯让奴才抱了?” 慕容泓道:“这奴才是潜邸来的,为了伺候朕净身入宫,也算忠心,朕赐他一个闲差,算是关照故人了。” “哦?潜邸来的。你抬起头来。”慕容瑛兴味盎然地看着长安。 长安:擦!奴才不能与主人对视,怎么都喜欢叫她抬头?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太后的脸,定在太后的左肩。这太后看着十分年轻,仿佛才三十多岁,听说她原是东秦贵妃,慕容一族靠着她才得以中兴最后式微天下。先帝慕容渊父母早亡,称帝后为了表彰她对慕容一族的贡献奉她为太后。在宫中浸淫久了的人,那股子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势到底是炉火纯青浑然天成。 “长得倒也不错,就是人小了点。哀家问你,为何拼着挨上一刀,也要入宫伺候啊?”慕容瑛和颜悦色地看着长安。 长安恭恭敬敬道:“回太后话,奴才是觉着宫中一定比潜邸好。” “哦?那宫中是否比潜邸好呢?” “是!” 第6节 “好在何处?” “小鱼干好吃。” 殿中静了一静,随即掀起一阵笑声。 慕容瑛脸上挂着含蓄得体的笑容,对慕容泓道:“你这奴才,倒是个逗趣的。” 慕容泓笑得满室生艳,道:“不过是个嘴馋的奴才罢了。” 慕容瑛便将长安撇到一边,转而对慕容泓道:“说起嘴馋,近来广膳房频频丢失肴馔,也不知是宫人嘴馋还是闹了鼠患。饮食之事马虎不得,哀家正派人彻查此事,这两天陛下的御膳,便先由长信宫那边送来吧。待广膳房整顿好了再恢复供膳。” 慕容泓道:“有劳姑母。” 慕容瑛见他神情温雅,眉间眼底却总隐着一分黯然,便软言劝道:“我知你与先帝兄弟情深,先帝走得突然,你一时难以适应也是应当。只别一味溺在里头,把自己给熬坏了。如今在国丧期,也不方便让你出宫散心,不如这样吧,哀家下一道懿旨,让朝中官员家中适龄子弟进宫参选郎官,你看着若有合意的,便留下随侍伴驾,陪你说话解闷也好。” 慕容泓无可无不可道:“过几日再说吧,这几日我总觉得恹恹的,做什么都没精神。” 他们姑侄二人在说话,长安借机偷偷观察太后带来的人。 离太后最近的一位太监年纪约三十出头,面如敷粉唇若涂丹,一双眸子黑亮透彻,兼之身形高挑姿仪秀雅,很有几分男色。 他旁边是位五十左右的妇人,圆脸,身材略丰腴,打扮虽素净,露出袖口的那只玉镯却是成色极好的,应是太后身边得脸的管事姑姑。 再旁边是两位二十出头的侍女,虽是不动不语,但那股气场就不是宝璐怿心之流能比的。 长安眸光一转,发现徐良此刻垂眸顺目,既不看慕容泓也不看太后,然而其上半身却显然比方才往前倾了一些,带着一丝他自己怕也没有察觉的恭敬。 长安心中恍然的同时,也忍不住犯疑:如今看来,宫中能主事的也就太后和皇帝,比之尚未亲政的皇帝,太后显然权力更大,爪牙更多。但这两人好似都不清楚她为何会入宫?那么,究竟是谁,基于什么目的,把她弄进宫来的呢? 第8章 剪指甲 慕容泓说御前侍猫是闲差,长安起初不以为然,过了一段时间后,发现还真是闲差。 长寿和长禄一个御前听差一个殿前听差,一天站到晚就不必说了,长福这个殿前洒扫更是整天扫把不离手。唯有长安抱着只猫东游西逛,一副游手好闲的模样。 慕容泓尚未大婚,后宫十室九空,然而这些空着的宫苑虽是没人住,却也需要人看守和打扫。 十年间这座皇宫几经易主,宫人们死的死逃的逃,留下来的都是些年老无依无处可去的,用来看守宫室正好。 长安没事就爱跟这些人混在一起,听他们讲东秦宫里的故事,往往一混就是一天,慕容泓想撸猫还得着侍女满宫去找她。好在这位脾气委实好,长安屡教不改,也不见他生气。 不过一般午膳前后长安都会呆在甘露殿里,原因无他,蹭点东西吃。 这天下连年兵祸百废待兴,物资十分不丰富,连慕容泓这个皇帝午膳都只有四菜一汤,他们这些小太监伙食就更简陋了,唯一的好处是不会再饿肚子。 慕容泓用过膳之后,底下人就会将剩下的分而食之,彤云是个好姑娘,每次见长安凑在那里,都会分她一部分。 这天自然也不例外,长安得了半碗糯米糖藕后,一溜烟来到甘露殿后小花园的凉亭内,长福和长禄早就在等他了。 慕容泓用过午膳后照例要小憩片刻,他们这些御前伺候的人可以趁机偷一会儿懒。 几人的午餐是大饼就咸菜,长安探头一看,发现盘子里居然有五张大饼,忍不住看着长禄笑道:“你小子行啊!” 长禄有些不好意思地捎捎后脑,道:“认了个干姐姐而已。” 长安打趣他两句,十三岁的少年脸皮子薄,很快就红透了。长安看他这模样,想着若是个家境好的,用不了两年也是个翩翩美少年了,实是可惜得很。 三人正吃着呢,长寿忽然来了。 长福和长禄忙放下手里的饼站起来打招呼,长安坐在亭栏上,背靠亭柱晃荡着腿,懒懒瞟了他一眼,张口咬下一大块饼。 长寿看到她就来气,无奈现在又动不了她,只能当做没看见,转头对长福和长禄道:“今天发月例了。” 长福和长禄点了点头。 “若没有徐公公提拔,你们能得这么多月例么?”长寿看着别处拖长了调子道。 长禄愣了一下,随即强笑道:“明白,奴才们明白。”一边说一边去怀里掏上午刚发的月例。 长福见他如此,也跟着动作。 他们到甘露殿当差也就十天左右,发了两百多枚铜钱,长禄还想给自己留点,长寿早一把抢了去。长福见状,也乖乖将所有的铜钱都交给了他。 长寿拿了两人的铜钱,刚想走,长安冷笑一声,骂道:“蠢货!” 长禄和长福回身向长安看来,长寿一脸不悦,冷声问:“你骂谁呢?” 长安已经啃完了饼,伸手一抹嘴,扫一眼长福和长禄,道:“想孝敬徐公公,你俩没长腿还是没长手?自己不能去?把钱给他?嗤,没听过有句话叫做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长安,你骂谁是狗!”长寿怒了,上来指着长安的鼻子问。 长安把脸凑上去,一副欠扁模样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骂你呢,来呀,打我啊。” 长寿气极,偏又不敢真的动手打她,憋得脖子上青筋贲起,忍了良久将袖子一甩,哼了一声转身欲走。 “要走可以,把钱留下,否则我现在就去陛下面前告状,说你抢夺月例欺压我们,到时候人赃并获,看你如何为自己辩解。”长安闲闲道。 长寿将那包铜钱往桌上一扔,指着长安的鼻子道:“有种你就别给!”说完扫长禄和长福一眼,气冲冲地走了。 长禄看看长寿,再看看长安,手足无措,道:“安哥,这……” “怕呀?怕你可以去追他啊。”长安斜睨着他冷冷道。 长禄见她生气,忙凑过来嬉皮笑脸道:“谁怕他?我们听安哥的。” “把钱拿过来。”长安道。 长福把桌上的钱拿过来递给长安。 长安接了,往自己怀里一塞,也未多做解释。 慕容泓午睡起来,着人将长安叫去殿中,教她给爱鱼剪指甲。 “……用拇指轻轻压住它的爪子,其余四根手指按住梅花肉垫,看,指甲是不是伸出来了?瞧见它指甲里头那根红线没有?千万不能剪到那根红线,否则它会出血,会疼。”慕容泓捏着一只猫爪子,轻声细语地跟长安说话。 因姿势需要,长安跪坐在慕容泓腿边,挨他极近,是以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有股幽香,似草叶清新,似松木坚忍,温温淡淡的极是好闻。 他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锦缎搭在长安的胳膊上,那股温香忽然浓郁了些许。 长安看着他那双骨秀肌匀润白如玉的手,突然想了个不合时宜的问题:慕容泓能在帝位上坐多久? 龑朝建立不足一年,虽说前头有个先帝慕容渊,但慕容渊刚打下这天下就死了,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慕容泓才算是真正的开国皇帝。 这打江山和坐江山就如创业与守业一般,都说创业容易守业难,想必江山更是如此。想想历史书上那些开国皇帝,嬴政,刘邦,李渊,赵匡胤朱元璋等,哪个不是雄才伟略威仪天下?再来反观慕容泓,这哪有半点开国皇帝的气势和实力,做开国皇帝的孙子还勉勉强强。 且目前来看,太后慕容瑛对这个皇位继承人想必也不是那么满意,否则也不会派人监视他。只不过,她作为东秦时候的贵妃,又是慕容家族举重若轻的人物,在朝中应该根基深厚,若是真的对慕容泓不满,换掉他理应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慕容渊还有一名幼子在世。换个奶娃娃做皇帝,她这太后的权力只会更大。 但她为什么没有这样做?是顾忌外患未除?还是自己实力不够?抑或唯恐为外臣所趁,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长安满心烦恼,若她现在还在鹿苑养鸡,谁当皇帝都不关她事,毕竟无论怎样,她只是个养鸡的,平时不占好处,危难时也不该受连累才是。但如今,还真是祸福难测啊,尤其是她一个女子,竟然做了太监,万一被发现,妥妥的欺君之罪。 “……会了么?”慕容泓解说一番,问长安可曾学会。不闻这奴才回答,他侧眸一看,却见她正瞧着那只猫爪子出神,细长的眼睛轮廓精致,眼尾微微上挑,这般垂着眼睫的时候,便似在暗自得意一般。 他捉着猫爪子去长安鼻尖上挠了一下。 长安倏然回神,下意识地仰头一看,慕容泓那张妖孽似的脸近在咫尺。 长安被他的艳光晃花了眼,忙收回目光抱过爱鱼,认认真真地帮它剪指甲。 慕容泓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抬头看看长寿怿心等人的手,再垂眸看看长安握着剪刀的手,眸中滑过一丝疑光。 片刻之后,长禄突然来报,说是二公子来了。 这二公子乃是大司农慕容怀瑾的嫡次子慕容珵美,按辈分来说慕容泓应该管他叫堂兄,不过君臣有别,如今见面自然是堂兄向堂弟行礼。 长安捏着猫爪子侧眸看了慕容珵美一眼,但见此人十七八岁的年纪,锦衣玉带俊眉星目,长相十分出众。当然比之慕容泓还是稍逊了几分颜色,若以玉喻之,慕容珵美可算名家手笔,但慕容泓却已是巧夺天工。 慕容泓少年心性,纵然不那么跳脱,却也不是那喜欢吃斋念佛的,见慕容珵美来了十分欢喜,道:“珵美,你来得正好,走,陪朕去蹴鞠。” 慕容珵美拱手道:“陛下想蹴鞠,何不去鞠室?” 慕容泓闻言眼睛一亮,问:“朕让你找的人都全了?” 慕容珵美道:“陛下想找几个人陪着蹴鞠,底下谁不愿意卖这个好?只苦了我被我爹狠狠训了一顿,说我蝇营狗苟的就会引着您玩,改天非打断我的狗腿不可。您瞧着吧,太后若是知道了,非把我叫去再训一顿。” 慕容泓捋着耳后一缕发丝笑得风流毓秀,道:“训一顿算什么?又不少块肉,朕不就经常……”话说一半,发现四周宫人都看着他呢,他急忙打住,扬声道:“彤云,替朕更衣,朕要去蹴鞠。” 不一会儿,一大帮人就簇拥着慕容泓往含章宫鞠室去了。 长安给爱鱼剪完了指甲,抱着它到殿前背风的角落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睡过去了。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被一阵喧嚷声惊醒。她睁眸一看,可不得了了,褚翔打横抱着慕容泓,身后一帮人紧张兮兮地跟着,着急忙慌地往甘露殿这边来了。 第9章 刺客 彤云一早被惊动,迎出殿来一看,吓得花容失色,忙一边遣人去请御医一边让褚翔把慕容泓抱到内殿去安置在软榻上。 长安抱着猫跟着溜进去看热闹。 “好好地去蹴鞠,怎么就这样了?”安置好慕容泓后,彤云将褚翔叫到一旁问。 褚翔道:“是钟公子把陛下撂了一跤。” 彤云急道:“好好的他撂陛下做……”话说一半似乎意识到什么,神情一凛,没再说下去。 褚翔自责道:“是我学艺不精看护不利,才让他得了手。” 彤云摇摇手,有些忧虑地回头看了看慕容泓,道:“如今说这个也没用。摔一跤竟能摔昏了,定是伤到了头,钟公子也太没分寸了!即便与陛下自幼相交,也不该如此。” 褚翔道:“不曾伤到头,就是肘上擦破点皮出了血,陛下不是见血晕么。” 两人说话这会儿慕容泓已经悠悠醒转,彤云见他似欲坐起,忙上去扶他。 “陛下,您没事吧?”慕容珵美凑上前问。 慕容泓摇摇头,觉着右边胳膊肘有些疼,也不敢看,定了定神,问彤云:“朕的如意呢?” 彤云忙把那柄冰花芙蓉玉如意取来给他。 慕容泓握了如意在手,摩挲片刻,忽道:“钟羡根本就没将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众人闻言,一时噤声。 徐良见状,低声劝道:“陛下,是您自己说蹴鞠场上不分君臣,钟公子方敢如此。” “朕说现在与你不分尊卑,你敢上来扇朕一巴掌?”慕容泓这双眼的神奇之处就在于,亲和与威严,眼睫开合间便能无缝切换。 徐良惶恐:“奴才不敢。” 慕容泓收回目光看向慕容珵美,道:“这口气朕咽不下去,珵美,你替朕想想如何才能出了这口恶气。” 第7节 慕容珵美蹙着一双好看的眉道:“陛下,您与钟羡自幼相交,当知他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文斗,您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慕容泓眸光一转,去看褚翔。 褚翔羞愧道:“方才钟羡过来撂倒陛下之时,奴才曾试图出手阻拦,结果……拼武力的话,奴才大约也不是他的对手。” 慕容泓再看徐良。 徐良小心翼翼道:“时人皆知钟羡乃太尉钟慕白唯一爱子,太尉大人素有护犊之癖,此种情况下,陛下即便想要找旁人对付他,怕也不易。” 慕容泓怫然不悦,然其表现也不过是将玉如意握得更紧了一些而已。 长安看着他那因用力而毫无血色白如玉石的手指,忽觉他这皇帝委实是当得憋屈。 于是她薄红的唇角一翘,细长的眼睛一眯,自然而然地露出一个蔫儿坏蔫儿坏的笑容,凑上前道:“陛下,奴才有一计,可为陛下出这口气。” 慕容泓看她一眼,面色稍霁,道:“你且说来。” “小寿子,过来配合一下。”长安朝侍立一旁的长寿招手。 长寿被这称呼叫得脸色一僵,皇帝看着,又不敢不过去配合。 “陛下,您若想报复钟羡,可借故将他召进宫来,奴才随身带一包鸡血,见了他立马将血往嘴里一塞,冲上去咬他手臂。”长安一把抓住长寿的手臂就咬了一口,然后拉着他的手拍向自己的额头,“他惊吓之下必然一掌击向奴才天灵盖。奴才便惨叫一声,喷出一大口血,倒地装死。”长安做喷血状原地躺倒,“如此,陛下便可治他个宫内行凶惊吓圣驾之罪,打他三十大板都是最轻的,他还要谢陛下宅心仁厚手下留情呢。” 长安拙劣地表演完,起身一脸精明相地等着慕容泓表扬。 “妙!此等好计信手拈来,当得朕身边第一智囊。彤云,吩咐下去,晚膳多要一盘酱肘子,赏给长安,让他先练练牙口。”慕容泓龙颜大悦。 慕容珵美,褚翔,徐良齐齐侧目:“……”这样也行? 长安立刻跪倒谢恩:“谢陛下赏~”谄媚的音调拖得又细又长,众人皆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惟慕容泓露出受用的表情。 敲定报复计划后,御医许晋恰好也到了。 肘上的伤口处理好后,慕容泓觉着有些疲累,便挥手让众人散了。 长安因为要去抱猫,便落后众人一步,来到殿外之时,慕容珵美褚翔等人都走了,唯徐良站在殿前的树下看着她。 她忙满脸堆笑地凑了过去。 “今天可在陛下面前长脸了啊,第一智囊?”徐良斜眼睨着长安,不无讽刺道。 长安赔笑道:“就奴才这狗嘴,哪敢真的去咬太尉大人的公子啊?不过陛下爱听,说着哄陛下高兴罢了。”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包铜钱,磨磨蹭蹭地塞给徐良。 “什么东西?”徐良瞥了一眼,没接。 长安道:“这不今天刚发了月例么,奴才和长禄长福想着公公您平时教导我们几个没用的着实辛苦,合该孝敬一番才是。只可惜奴才们例钱微薄,凑起来才这么一点儿,礼轻情意重,还请徐公公不要嫌弃。” 徐良接过那包铜钱,掂了掂,道:“算你这奴才懂事。待会儿若真有酱肘子……” “不消您吩咐,奴才知道该怎么做。”长安点头哈腰道。 “得了。”徐良将银子揣入怀中,转身回寓所休息去了。 长安收起笑容,一转身却吓了一跳,彤云不声不响地站在她身后。 “彤云姐,您找我有事?”长安一贯小意讨好的模样。 彤云看她这样,一时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憋了半晌道:“长安,陛下对你不错。” 长安没心没肺道:“奴才知道,陛下救过奴才的命,那可是奴才的再生父母。” 彤云微微蹙眉。 长安凑近她低声道:“彤云姐,奴才有个疑问。刚来甘露殿那天,陛下说他身边的內侍换了几茬了,奴才能问一下那些换下来的內侍都去哪儿了吗?” 彤云看她一眼,道:“能问出这句话,想来你也不是那没脑子的,倒是我多余了。” 长安笑道:“彤云姐这是关心奴才,奴才感激还来不及,怎能说多余呢?” 彤云不置可否,转身进殿。 长安正想离开,眸光一转却见不远处两名宫女拎着食盒袅袅婷婷地向甘露殿走来。 彼时夜幕方临,侍女们还未来得及将殿前宫灯全部点亮,光线昏暗,看不清那两名宫女的脸。 见两人走得近了,长安道:“站住。” 刚走了两步的彤云停步转身。 两名宫女道:“不知公公有何吩咐?” 长安道:“陛下正在殿内歇息,待他醒了传膳时你们再过来,先回吧。” 两宫女互看一眼,其中一名宫女一边向长安走来一边道:“公公,您看送都送来了,这食盒是暖笼,保温得很,不如就先放在甘露殿吧。” “你站住!”长安蓦然警惕起来,眯缝着眼打量那宫女道:“我看你怎么这么眼生呢?中午给甘露殿送饭的那两位姐姐呢?” 宫女眼神一凛,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半尺余长的利刃,凶豹般向长安扑来,后面那名宫女见状,将食盒一扔,飞快地向甘露殿跑去。 长安看着宫女拿刀扎向自己,脑海中忽然闪过上辈子的最后一幕,其情其景,与眼下简直如出一辙。 晃神间,那要命的刀尖已然快要扎到胸口,长安大惊,想躲,然她终究不是练武之人,论行动之敏捷又如何比得过这会武的宫女? 噗!一声兵器入肉的微响,雪亮的刀尖从挡在他身前的彤云的胸口穿了出来,鲜血淅沥。 长安近乎呆滞地看着面色瞬间惨白的彤云,不知她为何会替自己挡刀。 “走啊!”彤云用力一推她的手,忽地呕出一口血来,猛然回身抱住了那宫女。 长安一个激灵,如梦初醒,当即回身就跑,边跑边声嘶力竭地尖叫:“有刺客!护驾!” 凄厉的声音瞬间响彻整个甘露殿。 行凶的宫女急了,一把推开濒死的彤云,从她背上拔出尖刀就向长安追来。 殿前侍女尖叫着狼奔豸突。 褚翔不愧为御前侍卫,长安尖叫尾音未落,他已出现在甘露殿前。 看见他脸的那一刻,长安只觉从未发现他如此英伟。然而眼角余光却见一条人影趁乱闪进了甘露殿,看那背影,似乎就是徐良。 这么一会儿功夫,褚翔已和身后那名宫女交上了手,宫女会武,缠住了褚翔。 慕容泓绝不能出事,否则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都要遭殃。长安一咬牙,捡起掌灯宫女丢在廊下的挂杆便向甘露殿内冲去。 殿内倒着四名宫女,勃颈上都有致命刀伤,看那伤口,凶手绝对是个心狠手辣的老手。 长安心都凉了半截,一路冲到内殿,却见慕容泓披头散发躺在地上,身边一把带血的刀,身下一大滩血,如玉山崩塌名花委地,无声无息。而那名宫女则脸朝下趴在他身边,左背上一片鲜血淋漓,一动不动。 徐良手里拿着一座带血的铜烛台,目光惊慌而尴尬地看着冲进来的长安。 第10章 地道 看着地上无声无息的慕容泓,长安脑中嗡嗡直响。 一个皇帝就这样被刺杀了,他们这些人绝对会被拉去陪葬,该怎么办?趁乱逃出去?可出了这等事,宫中的守卫只会更加严密,又怎么可能逃得出去?不逃,恐怕又只有死路一条。 长安六神无主了一会儿,忽然想扇自己一巴掌。 还未去确认过,怎么能确定慕容泓已经死了?她定了定神,正欲走过去查看慕容泓的情况,忽见慕容泓浸在血泊里的左手动了动。 唯恐被一旁的徐良抢先,长安几乎未经思考就冲了上去,一手揽着慕容泓的肩将他扶起一手握住他的左手,着急问道:“陛下,您没事吧?” 这时褚翔也奔了进来,见状忙上前与长安一起扶住慕容泓,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见他只有右侧胳膊上衣服微有破损和血迹,这才松了口气。 慕容泓虚弱地睁开眼,看了看褚翔和长安,忽惊慌道:“有刺客!有刺客!” 长安大声安慰道:“陛下莫慌,刺客已被徐公公和褚护卫打死,陛下安全了。” 慕容泓松了口气,大约觉得手上黏糊糊的不舒服,便抬起看了一眼,然后双眼一翻,再次晕了过去。 去禀报太后和请太医的空档,徐良将长安叫到一旁,低声道:“殿中刺客不是我杀的,我进来时那刺客已然倒地了。” 长安悚然一惊,道:“刺客已然倒地气绝,陛下一息尚存,徐公公既不为杀刺客,那您拿着铜烛台做什么?莫非您想……” “住口!你胡吣什么?”徐良心虚之下,厉声喝骂。 长安环顾四周,低声道:“不是奴才胡吣,但凡是人都会这样推想啊。” 徐良焦躁。 长安见状,愈发讨好道:“徐公公,您就别不承认了,陛下昏着,殿中又没有旁人,刺客不是您杀的还能是谁杀的?您便承认了又有何不好?这可是救驾之功,功在社稷,还不得连升几级?到时连长信宫里的郭公公也只配给您提鞋。” “你放屁!”徐良气呼呼地啐了长安一口,看长安一脸疑惑,又不知从何说起,心事重重地转身走了。 太后与御医几乎同时到达甘露殿,卫尉卿闫旭川跟在后面。 御医诊视过慕容泓,第一时间向太后汇报:“陛下只是胳膊上划破了些许皮肉,并无大碍,不过受了惊吓以致晕厥,好生休养几日便无事了。” 听说慕容泓无事,慕容瑛微微松了紧皱的娥眉,挥手令御医退下。 “到底怎么回事?”她先问的是徐良。 徐良毕恭毕敬道:“回太后,事发时奴才刚走到甘露殿西侧,忽听长安尖叫有刺客,于是便又折返,一眼便看到一名宫女正持刀追杀长安,而褚护卫已经迎了上去。奴才担心陛下,便进了甘露殿,却见陛下和刺客都倒在地上,地上有座带血的铜烛台,奴才唯恐刺客不止两个,便拿起铜烛台自保。这时长安冲了进来,接着褚护卫也来了,救起了陛下。” 慕容瑛清湛的眸光一转,落在了跪在一旁的长安身上,道:“你说。” 长安不敢看她,埋着首战战兢兢道:“禀太后,当时彤云正在殿前与奴才说话,有两名宫女提着食盒过来。彤云说那两名侍女看着眼生,有些不对劲,奴才便拦住她们询问。不料她们忽然发难,其中一个一刀扎在彤云背上,另一个则冲进了甘露殿。奴才吓坏了,一边跑一边大喊有刺客。褚护卫闻讯赶来,挡住了追杀奴才的宫女。奴才担心陛下,便拿了根挂杆冲进甘露殿,却见陛下和刺客都倒在地上,徐公公手里拿着一座带血的铜烛台站在刺客旁边。奴才看陛下身下一大滩血,吓得腿都软了,幸好褚护卫及时赶来。” 慕容瑛接着问了褚翔和殿外所有目睹了此事的侍女,当时侍女们离彤云和长安都不近,不知两人具体谈话内容。其中大部分人发觉不对都是从长安惊叫开始的,而那时彤云已经中刀了,于是外部情况与长安所说的基本一致。而殿内情况经闫旭川带人现场勘查,与徐良、长安和褚翔说的也基本一致。 唯一的疑点便是:殿内的那名刺客,到底是谁杀的? 慕容瑛在甘露殿呆了半个时辰,慕容泓醒了。 慕容瑛挥退闲杂人等,独留了负责调查此事的闫旭川及她的贴身侍女燕笑燕喜在殿内。 长安刚退到内殿门口,便听慕容泓道:“长安,朕要喝水。” 于是长安去提了壶热水便又回来了。 进殿时只听慕容泓声音沙沙糯糯道:“……殿外侍女惊叫,把我给惊醒了。我刚睁开眼,那宫女便提着刀闯了进来,我吓得从软榻上滚了下来,惶急躲避之时,摸到一座铜烛台,我拿起朝那宫女扔了过去。烛台划破了宫女的脸,血一下涌了出来。我、我见不得血,当时便晕了过去。再醒来时,便是褚翔扶着我了。” 长安倒了一盏热水,过来想给慕容泓喝,燕笑却自动接了过去。燕喜扶起慕容泓,慕容泓就着燕笑的手喝了半盏水,重又躺下,目光迷茫而软弱地看着慕容瑛,问:“姑母,宫里好好的,怎会有刺客呢?” 慕容瑛扫了眼正在检查刺客尸体的闫旭川,道:“你不知,今天在广膳房发现了一条地道。” “地道?”慕容泓又惊又疑,“宫中怎会有地道?” “那地道直通宫外朱雀大街清和馆,这清和馆原本是间画楼,四个月前改作了武库。地道中藏着 十几名宫人,其中一名正是那逆首赢烨的皇后陶夭,想必是宫破之时几人想通过密道逃出宫去,却不想画楼成了武库,故而未曾得出。这一藏便藏了四个多月,直到最近发现广膳房频频丢失食物,才终于露出首尾,一个时辰前被闫旭川悉数抓获。想必是当时不察之下漏了两人,这两人见形迹已露,干脆孤注一掷,直往长乐宫来行刺于你。好在先帝在天有灵,你安然无恙,否则,便真是天塌地陷之祸了。”慕容瑛捻着佛珠道。 “听说赢烨的皇后艳绝天下,赢烨当时为了她甚至扬言终生不再选妃,传言属实吗?”慕容泓一瞬间来了兴趣,仿佛连伤处的痛都可以忽略不计了。 第8节 慕容瑛不语,只严肃地看着他。慕容泓恍若不觉,兀自一脸好奇地等她回答。 “陛下别忘了,这可是在国丧期。”慕容瑛道。 慕容泓道:“我没忘,我更忘不了赢氏逆首杀了我兄长。姑母,您可千万看住了陶氏,我要叫那逆贼血债血偿!” “人已经在掖庭诏狱里头了,陛下不必担心,好生将养才是。”慕容瑛温言宽慰道。 慕容泓点头应承。 慕容瑛见他乖顺,又道:“龑朝建立不足一年,天下初定贼患未清,陛下登基更是未满半年,便伤于贼寇之手,若是传将出去,只怕有损陛下真龙天子的威仪。是以,依哀家看,今日之事不如就让闫旭川暗中调查,对外就不必声张了。陛下以为如何?” 慕容泓有些气弱道:“一切悉听姑母安排就是了。” 送走了太后一行,长安回转,见宝璐怿心等几名宫女聚在殿檐下轻声抽泣。 彤云死了,那一刀正中要害,回天乏术。 这几名宫女和彤云一起从潜邸过来的,情分自然非同一般。 想起当时情景,长安还是心有余悸。虽然从入宫的那天起就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却也没想过这么快就会面对死亡。 若非彤云那一挡,她就是个死人了。而且是同样的死法,体验两次。 伸手从怀中掏出那个小小的玉色荷包,里面的东西她已经看过了,不过几颗锤子糖而已。 她不明白彤云在临死之前为何要将这东西塞给她,正如她不明白相交不深的彤云为何会扑过来给她挡刀。 可无论如何,这以命换命的人情债她算是欠下了,该如何还? “这东西为何会在你手里?”耳边蓦然传来褚翔的声音。 长安回身,晃了晃手里的荷包,问:“你是说这个?彤云临死前塞给我的。” 褚翔猛然盯住她,问:“彤云……是不是为救你而死?” 长安犹豫了一下,方轻轻点了点头。 褚翔猛然向她逼近一步,眼圈泛红,近乎凌厉地盯着她。 这家伙的体型几乎有长安两倍大,莫名的压力下,长安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她居然会以为你比她重要……你配吗?!”褚翔紧咬着牙根,表情凶狠而怆然。 长安:“……” 想起这家伙心仪彤云,她递出荷包,嗫嚅道:“要不……给你留个纪念?” “你!”褚翔手指捏得咯咯响,那一瞬间,长安几乎以为他要捏死她。 “长安,陛下叫你过去。”长禄忽从甘露殿小跑过来。 长安见褚翔不接荷包,只得又揣入怀中,转身向甘露殿行去。 走到殿门口,长安回身,发现褚翔还站在原地看着他,夜色中惟见一双眸子幽幽地闪着光。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低头进殿。 第11章 幕后黑手 长信宫万寿殿,慕容瑛手里捧着一只点金粉彩百花茶盏,垂着眸慢慢地用杯盖撇着茶沫子。那细微的声音回荡在落针可闻的华殿内,一声慢一声,被凝滞的气氛衬得尖锐而沉重,让人的心也跟着一颤一颤。 徐良跪在地上,额上的冷汗都快流进眼里了都不敢伸手拭一下。 “闫旭川,说说吧。”良久,慕容瑛忽然开口。 徐良被这突来的声音惊得一抖,慕容瑛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闫旭川整理一下思路,拱手道:“据臣调查,刺客进入甘露殿的过程并无丝毫不妥之处。臣询问了甘露殿侍女,得知那座铜烛台当时就放在榻尾的桌案上,陛下滚下软榻后若是向后退缩,的确可以拿到那座铜烛台,而且从陛下昏倒的位置判断,陛下当时的确就站在桌案旁。刺客脸部有伤痕,臣用铜烛台比对过,符合被铜烛台的底座划伤之说。至于陛下是否晕血,臣询问了贴身伺候陛下的人,得知陛下确实素有晕血之症,见血轻则呕吐,重则晕厥,无一例外。” 慕容瑛蹙眉,道:“如此说来,这人,确实不是皇帝杀的?”她忍不住扫了地上的徐良一眼。 徐良一急,欲分辨,可又不敢贸然开口。 闫旭川道:“刺客进殿,应该面向陛下,可致命伤却在背部,显然是被人从背后偷袭所致。所以臣认为,刺客是陛下所杀的可能性不大。” 不是陛下所杀,那就是徐良所杀,心中浮现这一念头后,众人一时都将目光投向徐良。 徐良急道:“仅凭刺客被人从背后偷袭就判定刺客不是陛下所杀,闫大人此言未免太过武断。难道就不能是陛下听到侍女惊叫,起身躲在门后,待刺客进殿便扑上去将她杀了么?” 慕容瑛闻言,觉得有理,重新将目光投向闫旭川。 闫旭川道:“若按徐公公所言,陛下听到侍女尖叫,必须第一时间跳起来拿到铜烛台,然后跑到门后躲起来,待刺客进殿便将她一举扑杀。且不论惊慌之下的陛下能否做到这般思维敏捷有条不紊动作灵活一气呵成,有一点,徐公公却是忽略了。” “什么?”徐良问。 “刺客的伤口位置。”闫旭川走到徐良背后,向慕容瑛演示,“一般人在身后偷袭旁人,一定是用自己最有力量的惯用手,若是右手,伤口就应该在刺客的右边背部,头部,或者背心。若是用右手袭击刺客的左边背部,一是不符合正常人的动作习惯,二是不利于着力,且伤口位置会向右倾斜。而刺客身上既无与人搏斗的痕迹,伤口也不曾向右倾斜。是以,臣认为,偷袭者不仅是在背后偷袭,而且是个惯用左手的人。” 徐良面色陡然煞白,他就是惯用左手。而陛下,惯用右手。 “更重要的一点是,”闫旭川拿起铜烛台道,“太后请看,此烛台上有棱状纹饰,如果这样握住它用力刺人,必会在手掌上留下对应的痕迹。陛下诊脉时臣看过他的手,他的手掌上并无痕迹。而徐公公么,”闫旭川一把抓住他的左手,向上一翻,抹平手指,众人定睛一看,手掌边缘果然有几道已经变浅,但还未完全消失的压痕。 徐良一时只觉百口莫辩,只得向慕容瑛连连磕头,惶急道:“太后,那刺客真的不是奴才所杀,奴才进去的时候刺客已经死了。奴才看到陛下倒在地上,拿了烛台是想……”慕容瑛眼风一飞,锋利如刃,徐良一惊,喉头“咕”的一声,剩下的半句话硬生生吞了回去,定了定神才继续道:“奴才只是太过紧张,将烛台握得太紧,才留下了压痕,请太后明察!” 一直立在太后身侧的长信宫管事姑姑寇蓉突然道:“听说当时陛下身边还有一把刀,徐公公怎不去拿刀?” 徐良下意识道:“因为烛台就在门口地上,奴才一进门就看见了,就拿了起来。” 太后不语,垂眸轻抿了两口茶,搁下茶盏,看着满头大汗的徐良道:“哀家给你三天时间。” 徐良怔了一怔,反应过来,忙磕头道:“多谢太后恩典!” 徐良离开之后,太后问闫旭川:“依你看,此事是皇帝栽赃徐良的可能性有多大?” 闫旭川拧眉,道:“且不去考虑陛下的身体状况和应敌经验,单是栽赃徐良这件事最必不可少的一个先决条件便是——继刺客之后,徐良必须第一个,而且是单独到达甘露殿内殿。陛下又如何能料定这一点继而在动手时就有所针对呢?” 太后抽出帕子掖了掖唇角,眸色暗沉,道:“错失良机,实是可恨!这件事一定要彻查清楚。” 闫旭川领命。 经了刺客之事,闫旭川在太后的授意下已派了带刀侍卫在甘露殿宿卫。 徐良一回来就直奔长安的房间,长安不在,同房的长福长禄均被惊醒。 “长安呢?”徐良铁青着脸问。 “长安被陛下叫去守夜了。”长禄道。 徐良闻言,暗恨一番,转身离开。 刚走到自己房前,忽觉身后有动静,他猛然回身,却见长寿站在他身后。 “你鬼鬼祟祟地做什么?”徐良骂道。 长寿赔着笑凑上前来道:“徐公公,奴才有一事禀报。” “什么事?”徐良压着一丝不耐。 长寿低声道:“今日在殿内,应该有人看到了到底是谁杀死的刺客。” 甘露殿内殿,长安打了一盆水,跪在榻边上,仔细地将慕容泓沾了血的发尾放在水里揉搓干净了,用细棉布擦干,再用梳子理顺。一缕一缕有条不紊。 “长安,宫里的桃花开了么?”慕容泓头伸在榻沿,望着绘有蛟龙腾云的帐顶出神。 “应是还未,临华殿前有一株桃树,也不过才绽了满树花苞而已。”长安洗完了发尾,神色不变地自袖中抽出一根血迹斑斑的龙首金簪来,放在水里用棉布细细地蹭。 “怎么还未开呢?往年这时节,满山的桃树不都开得云蒸霞蔚落英缤纷了么?”慕容泓做梦一般道。 “陛下,那是丽州,这是盛京。”长安道。 慕容泓秀致的眉头皱了皱,叹气道:“这座宫城,委实让朕不喜得很。”脑海里蓦然闪过傍晚那一幕,喉间忍不住一抽,他急道:“不好,朕欲作呕。” 长安忙捧过一旁的唾壶,慕容泓侧过身来干呕了几声。本来晚膳就没用几口,方才又吐过一回了,哪还有东西可吐? 慕容泓见吐不出来,又躺了回去,眼角含泪气喘吁吁,白皙的皮肤被汗意一蒸,便如洗玉一般,衬着乌发墨菊千丝,眉眼蔚然深秀,便似锦绣堆里生出的妖物一般,不是凡间能有的容颜。 长安拿帕子把妖物额上的汗拭了拭,将洗净的簪子擦干收起,端起盆来到窗边,将盆中污水“哗”的一声泼了出去。 躲在窗下的一名太监顿时被浇了一头一脸,湿淋淋地蹲着一动都不敢动。 长安带上窗扇,又命门外侍女打一盆水过来,将慕容泓的发尾和金簪再洗一遍,嗅嗅没什么味道了,方去到慕容泓的梳妆台前,将洗净的龙首金簪放进那一盒子金簪中。想了想,又捡起一根刻有云纹的扁平簪子,藏进了袖中。 “陛下,时候不早了,您快睡吧。”今天发生之事太过突然,长安想好好理一理头绪,于是劝慕容泓早睡。 “嗯,是该睡了,明日还要早朝呢。”慕容泓口中这般说,手却指了指案上的香炉。 长安回头看着那香炉,顿了一秒,道:“陛下,爱鱼不知去哪儿了,奴才去找找,唤长禄过来守夜可好?” 慕容泓点点头,道:“也好。” 长安退出甘露殿,急匆匆往寓所走去。 傍晚慕容泓要小憩之时,长寿这个御前听差因为被她咬了一口,所以回去上药包扎去了,可长禄这个殿前听差可没有不当值的理由。也就是说事发时他正在殿门内当差。 刺客进入得突然,殿内之人基本没有逃出去的机会,但他却没死,所以当时他定然藏起来了,刺客进入之后殿内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会比他更清楚。 长安回到寓所,见只有长福一人睡在铺上,问:“长禄呢?” 长福揉着眼睛道:“片刻之前徐公公来找你,把我和长禄都吵醒了。徐公公走之后,长禄说要去上茅房,到现在都没回来。刚才徐公公也来找过他。” 长安听到外面隐隐有人声,来到窗口推开一条窗缝往外一看,好几个宫人正提着灯笼在墙角树丛等各处翻找,站在不远处指挥的正是长寿。 “安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长福来到长安身后问。 长安略一思索,对长福附耳低语一番,长福瞪大眼睛看着她。 “不敢?”长安眼神毫无温度。 长福咽了口唾沫,又束了束腰带,最后下定了决心,抬头看着长安道:“我听你的。” 长安与长福一起挑着灯笼出门,长寿见了,迎上来道:“大半夜的,两位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们去哪儿,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过问了?”长安斜他一眼。 “他没资格过问,那杂家有资格过问么?”徐良忽从不远处慢悠悠踱了过来。 第12章 杀机 长安见了徐良,态度立马软了下来,笑道:“徐公公您还没睡呐,奴才看宫人们打着灯笼四处翻找,莫非您丢了什么东西不成?” 第9节 徐良走到近处,冷冷地看她一眼,不答反问:“你不是在甘露殿守夜么,怎么又回来了?” 长安目露焦色,道:“爱鱼不知跑哪儿去了,奴才要去找,陛下就让叫长禄去守夜。奴才回来又不见他人影,于是着长福去找找。” 徐良瞳孔微缩,问:“陛下说找长禄去守夜?” “是啊,奴才也觉着奇怪,按说长寿是御前听差,要找也该找长寿才对,可陛下说要找长禄。”长安一脸想不通的表情。 “你知道长禄在哪儿?”徐良追问。 长安道:“长福说他上茅房去了,这么久还未回来,估计是找他广膳房的干姐姐去了吧。” “哪个干姐姐?姓甚名谁?”徐良急切道。 长安搔额角,道:“这奴才倒是不知,不过长福说曾见过他和一名宫女在梅渚附近见面。” 徐良朝长寿使眼色,长寿便一推长福,道:“快点带路。” 长福被他搡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回头看长安。 长安一脸莫名,问徐良:“徐公公,您这是何意?” 徐良道:“没什么,不过有些事想问问长禄罢了。” 长安道:“原是这样。既如此,长福,你就带长寿同去吧。” 长福应了一声,这才带着长寿走了。 长安回身对徐良作礼道:“徐公公,那奴才先去甘露殿向陛下复命。” “嗯。”徐良看着长安拎着的那盏灯笼越晃越远,快要晃出视线时,他眯了眯眼,快步跟了上去。 东寓所在长乐宫的东北边,与甘露殿隔着近两刻时间的路程。徐良一直盯着那盏灯笼,走了约盏茶时间之后,那灯笼忽然定住不动了。 徐良以为是长安有事停下,便停住脚步等了一等,谁知过了片刻那灯笼还在原处不动。 徐良心中暗叫不好,跑上前一看,果见那盏灯笼挂在一枝树杈上,周围哪还有长安的人影? 长安摸黑一路跑到甘露殿后的小花园凉亭内,借着月光四处一看,没见有人。她心中犯疑,除了此处,长禄还会躲去哪里? 找不到长禄,她也没法去甘露殿复命,干脆扶着亭柱将今日之事捋了一遍。 今日那两名刺客,她推断是太后慕容瑛派来的。 根据有三,其一,若真是在地道里藏了三四个月的宫人,其衣裳仪容怎可能如此干净整齐?且假扮送膳宫女来甘露殿行刺居然不慌不忙,难道就不怕遇上真正的送膳宫女? 其二,慕容瑛前几日来甘露殿说广膳房丢失肴馔,需要调查整顿,让长信宫给慕容泓送膳。今日又说在广膳房发现一条地道并抓获了虞朝宫人,前后呼应天衣无缝。可问题是,她乃东秦贵妃,这后宫中的弯弯绕绕还有她不清楚的?广膳房一条地道直通宫外,她真的不知?就算不知,这十几名宫人藏在地道中三四个月之久,需要多少食物才能让她们坚持到现在?何以直到现在才发现不妥? 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这么多疑问,那就是——慕容瑛早就知道这样一条地道,早就知道地道中藏着宫人,但她故作不知。她在等,等一个可以用此事做挡箭牌来刺杀慕容泓的最佳时机。 至于为何选择今天,今天发生了何事? 今天慕容泓去蹴鞠,在蹴鞠场上被钟羡撂了一跤。 一个臣下的儿子把当今陛下撂一跤,说到哪儿都是大逆不道之事。由此是否可以推断太尉钟慕白位高权重且与慕容泓不合,所以钟羡才敢如此有恃无恐? 慕容瑛等了数个月,难道就是在等确定这件事么? 其三,若非是慕容瑛自己心虚,何必劝慕容泓按下此事?皇帝遇刺,这是多大的事,居然就用“恐有损陛下威仪”这类借口让慕容泓不要声张,简直匪夷所思。 综上所述,刺客是慕容瑛所派这一点毫无疑问。 负责宫内禁卫的北军卫尉卿闫旭川眼下看来也是太后那边的人。 在这座深宫禁苑之内,皇帝慕容泓简直是独木难支孤立无援。 而她居然在这种情况下选择了投靠他。 最可气的是,当时她几乎是未经思考,下意识地就去帮他了。 擦!难不成不知不觉中已经中了他的美男计? 一个十六岁公鸭嗓洗衣板身材的小娘炮,根本不是她的菜好么? 长安懊恼地以额抵柱,眼角余光一斜,却见亭栏下蜷着一团黑影。 她惊了一跳,探出头去低声唤:“长禄?” 那团人影一颤,站起身就想跑。 “站住!徐良四处找你,想死?”长安低斥。 长禄背影一僵,转过身看着已然走到他身后的长安,突然跪下,抱着她的腿道:“安哥,你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长安谨慎地四顾一番,随后拎着他的衣领将他拖到亭后避人的角落。 “到底怎么回事?”长安将他按在亭下的石头上问。 长禄抖抖索索道:“刺客往殿里跑时我就看见了,我跑不出去,又不敢冒险去通知陛下,于是就躲到了殿门后面。我看到那刺客杀了那四个宫女,也看到你和徐公公进来……” “说重点!”长安揪着他的衣领道。 长禄都快哭了,颤着嗓音道:“内殿发生的事我什么都没看到,只听到刺客惨叫而已,在徐公公和你进来之前。” 长安闻言,沉默了片刻,问他:“那你怎么知道要躲起来?” 长禄道:“我从门后出来时,一回头发现长寿正进门来,他当时装着没注意我,直往内殿去了。晚间徐公公面色很差地来找你,我觉着要出事,他离开之后我就悄悄跟着他,发现长寿去找他。安哥,其实,你在马车上杀那女孩我也看见了,也知道你和长寿之间的仇怨。所以当时见长寿那样,我就知道,他看见我从殿门后出来的,他又去告密了。” “陛下也知道当时你躲在殿内。”长安道。 长禄一愣。 “如今,到你做选择的时候了。” “……选择?” 长安松开长禄,道:“你不是笨人,现在也不是装傻的时候。” 长禄焦虑不已,抽泣道:“我只想挣点月例寄回去给我哥娶媳妇而已……” “命没了,说什么都白搭。”长安手拢进袖中。 长禄心慌意乱片刻,忽抓着长安的袖子道:“安哥,我听你的。” “真听我的?”长安问。 长禄点头,咬牙道:“横竖一死,这宫中除了你,我也没有旁的可信之人了。” 长安将手抽出袖子,道:“既如此,你跟我来。” 长禄跟在她后头起身,瞄一眼她的袖子,想起自己刚才抓她袖子时捏到的那根尖细硬物,不由抬手拭了拭额上的冷汗,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长安将他送到甘露殿,自己回东寓所去了。 过了约半个时辰长福才回来,半边身子都湿漉漉的,冷得直打颤。 长安一边把布巾丢给他一边问:“怎么样?” 长福摇摇头,道:“长寿不通水性。” 长安闻言,看着桌角灯光出了会儿神,最终恨恨地一握拳:今天她把救驾的帽子扣徐良头上,看他的样子似乎也没能去太后面前澄清自己。以他的秉性,只怕就算死也得拉上她这个垫背的。既如此,还不如先下手为强,一不做,二不休! 长寿房里,长寿正哆哆嗦嗦地换衣服,门被徐良一脚踹开。 “人呢?”徐良问。 长寿道:“根本没见着什么人。” 徐良见他浑身湿透,蹙眉问:“怎么回事?” 长寿恨道:“在梅渚边上寻人时,长福不慎跌了一跤,反将我扑入河中。如不是水浅,奴才怕是都回不来了。” 徐良不悦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寅时中,徐良和长寿来到甘露殿,却发现长安已经在了。 徐良也没理她,径自来到内殿门口,高声道:“陛下,该起了。” 过了片刻,殿里才传来“唔”的一声,徐良便推开殿门,指挥端着洗漱用具的侍女们鱼贯进入。 进殿之后徐良看到长禄躬身站在一旁,但此时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暂且按下,伺候慕容泓洗漱更衣。 因在国丧期,慕容泓不愿穿颜色华丽的龙袍,眼下上朝穿的是黑底绣银色团龙的朝服。 那深而凝重的颜色衬得十六岁的少年肌肤如玉人如青葱,明眸朱唇秀美万端。若是作为女子,朝中大臣十有八九都愿意将他纳回家去珍之宠之,可作为皇帝……便似宝座上的一尊玉娃娃,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换好朝服后,慕容泓披散着一头光泽亮丽的黑发坐在镜前。 身旁侍女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上前。 以往慕容泓的发都是彤云负责梳的,而如今彤云不在了。慕容泓喊谁梳头,那人就极有可能取代彤云的位置,成为新一任御前侍女总管。 是以怿心宝璐这些从潜邸过来的侍女口中不言,心底却都暗暗期盼慕容泓能叫自己的名字。 “长安。”慕容泓谁也没看,直接喊了长安过来,将玉梳递给他。 长安苦着脸道:“陛下,奴才手笨,怕是梳不好。” “无碍,凡事总有第一次。”慕容泓温声道。 长安:“……”事实证明她果然梳不好,慕容泓发丝滑得拢都拢不住,手忙脚乱弄了半天,手心都出汗了,才算勉强拢住。 长安探手在放金簪的盒子里一顿扒拉,问一旁的宫女:“陛下最喜欢的那根云纹扁金簪呢?” 第13章 视朝 宫女忙上来查找一番,有些惶急道:“一直都在的,怎会不见了……” “你昨日晚间没做整理吗?”长安面色不虞。 宫女又惊又怕,泫然欲泣道:“昨天发生那等大事,奴婢一时惊慌大意,晚间就不曾整理。” “罢了,随便拿一支,别耽误了上朝。”慕容泓道。 长安拿起那支龙首金簪,穿过金冠,将发髻固定好,然后抬头看了看镜中。镜中慕容泓的目光深邃沉凝波澜不惊,长安一触便赶紧滑开了。 一旁的徐良却心中一动:金簪?对啊,金簪!慕容泓手上没有烛台的压痕,那是因为他不是用烛台杀的刺客,他用的是金簪! 想到这点,他瞬间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脑中叫嚣着一定要找到那根用作凶器的金簪,只要找到那根金簪,便能洗脱自己的嫌疑了。 可他身为中常侍,马上就要陪慕容泓去上朝,又哪有时间趁慕容泓不在翻找金簪? 他微微侧过身,向身后不远处的长寿打个眼色。 第10节 长寿心领神会,暗暗点了点头。 送走了慕容泓和徐良,长安和长禄便结伴走了。 长寿在甘露殿门口踌躇一阵,思量如何才能完成徐良交给他的任务。 甘露殿里他自是不能贸然去翻找的,而且金簪很可能不在甘露殿内,因为殿内有专门负责收拾床铺整理妆台扫灰除尘的宫女,不管藏在哪个角落,都有可能被发现。 可如果不在甘露殿,又会在哪里呢? 脑海里灵光一闪,他猛然将目光投向已经走到甘露殿东面墙角处的长安。据徐良所言,昨天出事之后,他是第一个碰触陛下的,事后又因陛下召唤在殿内和陛下独处了好一会儿,陛下会否将金簪交予他去处理? 而且他今早忽然问起金簪的行为也很奇怪,平素都是彤云帮陛下梳头的,也未见陛下特别喜欢哪支金簪,他为何特特提起那一支?莫不是为了销毁物证,特意将金簪丢失之责推到宫女的玩忽职守玉毁椟中上去? 可是反过来想,长禄也有可能。昨天他躲在殿门后当是看到了刺客进殿到被杀的整个过程,陛下昨夜又唤他守夜,不出意料的话,他应该已经被陛下收买,陛下让他去处理金簪似乎也说得过去。 不管是谁,先跟住这两人总是没错。如是想着,长寿便状若无意地跟在长安和长禄后头走。 彼时东方刚刚泛白,一片昏暗的宫苑中空荡寂静得很,春寒料峭的空气里只听得两人轻微的脚步声。 长寿唯恐被他们发现,蹑足而行。 走了片刻,两人忽然停步,长安回头往来路看了看。 长寿做贼心虚,下意识地往树后一闪。 长安与长禄不知说了什么,长禄继续往寓所的方向走。而长安见他走得远了,自己方向一转,向与甘露殿隔着一座花园的鸿池急急而去。 长寿见状,心中大急,不知跟谁才好?定下心来一想,长禄守了一夜,必是回寓所补眠。他先跟行状诡异的长安,若是他没有异常之举,再回去搜已然睡着的长禄的身,时间刚好。 打定主意后,他便急匆匆跟着长安往鸿池的方向走。 鸿池边上除了一座沉香亭外,无遮无掩的。长寿唯恐暴露了形迹,不敢靠得太近,只猫在一块山石后头,远远地往那边瞧。 长安站在鸿池边上,手里一支金簪在初亮的天光中熠熠生辉。 长寿心口一跳,眼睛盯着那支金簪一瞬不瞬。 长安将那金簪端详片刻,叹了口气,扬手就欲向池中扔去。 长寿一惊,差点喊出声,好在及时捂住了自己的嘴,一颗心紧张得砰砰直跳:若是给他扔进了鸿池,可怎么向徐公公交代? 好在长安似乎舍不得,手扬了一下,没扔,又收了回来。 长寿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一抬眼,却发现长安的手又扬了起来,长寿心中跟着一紧,还未完全呼出的那口气又猛地吸了进去。 长安手放下,长寿呼气,长安手扬起,长寿吸气……如此几番后,长寿终于呛着了,忙捂着口鼻猫下身子低声咳嗽,就在此时,只听长安“哎呀”一声低呼。 长寿忙强行压住喉间的咳嗽,探出头去看到底发生何事? 长安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脚旁的水面,手里已不见金簪的影子。过了半晌,他突然跪下,撩起袖子伸手到水里摸了起来。 长寿瞠目:莫不是这厮一时不慎,将金簪掉水里了? 长安摸了片刻没摸着,也不知骂了句什么,爬起身来四顾一番,见无人注意,便悻悻地走了。 长寿待他走远了,这才跑到他方才站着的地方,低眸一瞧,池边的水都给他摸浑了,瞧不出什么来。 他想着若是长安失手掉落金簪,一定就掉在这池边,于是也撸起袖子伸手去摸,摸了半天没摸着。他不通水性,不敢贸然下水,只得记住这个地方,待会好将此事禀告徐公公。 卯初,天还未大亮,宣政殿上众臣鳞列灯光如雪。 等了足有一刻时间,中常侍徐良才出现在众臣面前,高唱一句:“陛下驾到——” 众臣齐拜高呼万岁。 慕容泓昂着头从雕龙髹金紫檀屏风后走出来,虽是年方十六身量未足,但那股子锦衣玉食堆砌起来的贵气却是浑然天成。 “平身。”四平八稳地坐上宝座后,慕容泓将握着玉如意的手搁在膝上,清粼粼的目光扫视一眼群臣,温声道。 众臣起身,接下来便是丞相领衔奏事。 所有政事都已在丞相府廷议决定,上朝报与皇帝听不过就是走个可以让这些政令名正言顺颁布下去的过场而已。皇帝尚未亲政,于诸般奏事可以提意见,却没有最终决定权。 慕容泓临朝数月,从不提意见。 在丞相奏事的时候,他要不就斜坐在宽大龙椅的一侧,倚着扶手托着腮,半眯着眼打盹。要不就无聊地摆弄小物件,熬到丞相奏完便散朝。 今天奏事不多,慕容泓不过打了五个哈欠,丞相赵枢就启奏完了。 众臣已经做好了散朝的准备,只等着陛下每日一问,便可回家去了。 谁知慕容泓忽然冒出一句:“蔡和是谁?”问是问了,却不是往常的每日一问。 赵枢刚才奏报擢蔡和为京兆府尹,见慕容泓垂问,便回道:“蔡和是兖州新安郡太守。” “他做太守多久了?政绩如何?”慕容泓似乎突然对这个陌生的名字充满了兴趣。 赵枢抬眸看了慕容泓一眼,十六岁的少年貌如春葩目若秋水,初生牛犊般牲畜无害。他收回目光,做恭敬状:“蔡和为新安郡太守虽只数月,然其兴水利治农桑,恤孤老收民心,政绩斐然可堪一用。” “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吗?”慕容泓问。 赵枢再次抬眸看他,平静问道:“不知陛下心中觉得谁更合适?” 慕容泓失了兴趣般淡淡一笑,道:“朕才认得几个人?既然丞相认为此人合适,那必是合适的。”眼一抬,他看着大殿右后方道:“右边第二列第九个,对,就是你,出来。” 众臣循声望去,只见太仓令尹昆莫名所以战战兢兢地出列,上前行礼:“臣太仓令尹昆拜见陛下。” 慕容泓起身来到阶下,伸手拿过他手里的玉笏捏了捏,又折了折,本该玉做的笏板竟然韧性十足。 尹昆额上冷汗唰的一下便下来了。 慕容泓看着满头大汗的尹昆,问:“这怎么回事?” 尹昆慌忙跪下,连连告罪。一问之下才知玉笏被他三岁的孙子不慎跌破,其女手巧,将糯米粉蒸熟放凉,再雕成玉笏状给老父救急,足足雕了一夜才得这惟妙惟肖的一块,除了色泽稍有偏颇外,其余皆一般无二。 慕容泓听说是糯米粉蒸熟后雕刻而成,便低头咬了一口,看得众臣目瞪口呆。他兀自不觉,细嚼一番赞道:“软硬适中甜而不腻,令嫒不仅乖巧孝顺,更兼心思玲珑,这糯米笏上朝可鱼目混珠,下朝可果腹充饥,委实妙哉!” 一番话说得众臣忍俊不禁。 御史大夫王咎出列笑赞:“五丈之外犹可看出糯米笏与玉笏细微之差,足见陛下明察秋毫洞若观火,实乃臣等之幸,天下之幸。” 慕容泓十分不给面子地拆台:“王爱卿谬赞了,朕不过未用早膳又闻见米香,勾动饥虫尔。” 王咎笑而摇头,退回队列。 慕容泓将咬了一口的糯米笏还给尹昆,扫视群臣一眼,问:“丞相,当下民生如何?”每日散朝之前,慕容泓都要问这个问题。 然而今天赵枢却没有像往常一般回答,而是上前一步执笏奏问:“陛下,臣听闻昨夜在宫中发现一条密道,且在密道之中虏获了逆首赢烨的皇后陶氏?” 慕容泓回身,打量他几眼,道:“丞相消息倒是灵通。没错,确有此事。” 自上朝后一直作石雕状的太尉钟慕白此时忽然有了表情,目光凌厉地向慕容泓看来。 第14章 君臣交锋 “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赵枢问。 慕容泓以一种很随便的语气道:“朕决定将她放在朕身边当差。” 众臣震惊,赵枢谏道:“臣认为不可。” “有何不可?”慕容泓转身回到宝座之上,做洗耳恭听状。 “其一,逆首赢烨于陛下有杀兄之仇不共戴天,陛下焉能枉顾血仇不论是非,放仇人之妻在身边当差?其二,陶氏既是逆首之妻,与逆首必是沆瀣一气,放其在身边,若她心怀不轨行刺陛下,谁能担此重责?”赵枢疾言厉色。 慕容泓低垂着眼睫,手指缓缓摩挲着手中的玉如意,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见赵枢说完,便问:“依相国之见,该如何处置此女?” 赵枢道:“如今逆贼盘踞荆州益州一带,倚仗有利地形负隅顽抗。我大龑将士百攻不下损兵折将,长此以往,必使我大龑国力虚耗民心不稳。臣素闻逆首赢烨酷爱陶氏女,如今有此女在手,实乃天赐良机。陛下若放出消息将此女凌迟处死,赢烨必定来救。只要赢烨一死,群寇无首,必定不堪一击,荆益两州平定,则天下太平矣。” 慕容泓停下抚摩玉如意的手指,看着赵枢道:“如相国所言,赢烨一死群寇无首必败无疑,那么,数月前朕的兄长崩于乱军之中,在群寇看来我等岂非也是群龙无首必败无疑?然则如何?若是赢烨手下也有相国太尉之类的能臣猛将,便是赢烨死了,贼寇也未见得就能一举荡平,反叫天下人诟病我大龑将士无能,妄想凭一个女人击溃贼寇,岂非笑话?再者,若是赢烨不来又如何?难道朕还真的千刀万剐了那女子?太史令何在?” 太史令孔庄出列:“臣在。” 慕容泓道:“朕书读得少,你来告诉朕,古往今来,有无哪个君主将敌首之妻千刀万剐凌迟处死的?” 孔庄道:“回陛下,据臣所知,没有。” 慕容泓复又看向赵枢,道:“相国是想让朕开这个残忍暴虐的先例么?” 赵枢道:“臣只听闻两国交战不斩来使,陛下如此以礼相待,莫非陛下也承认逆首赢烨称帝之举,承认荆益两州乃国中之国?” 慕容泓道:“赢烨曾先于我兄长攻取盛京,并在盛京称帝,这是事实。荆益两州如今尚未收复,形同国中之国,也是事实,于这两点,朕无意自欺欺人。至于陶氏,在朕眼中她就是个丈夫出征留守后方而不幸被俘的妇人而已。如此对待一个手无寸铁的妇人,朕不忍,亦不屑。” “陛下若是恐为世人诟病,请将陶氏交由臣来处置。”赵枢还未说话,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尉钟慕白突然道。 “不行。”慕容泓未经思考便断然拒绝。 “陛下!”钟慕白突然上前一步,习惯性地将手搭在腰间剑柄之上,英眉紧皱目光如隼,“万不可忘了先帝之仇!” 慕容泓抬眸看他。 比起钟慕白铁马冰河般刚烈刺骨的目光,慕容泓的目光柔和清美如丽州之春。 君臣二人在满朝文武的缄默中对峙片刻,慕容泓唇角微微一勾,笑了起来。明艳端丽的笑靥被身后那威严厚重的九龙屏风映衬成了一朵开得不合时宜的花。 钟慕白眉头微蹙。 “佩剑上殿是先帝给太尉大人的殊荣,太尉大人这是打算在殿上对朕以剑相逼吗?”慕容泓悠悠道。 “臣并无此意。”钟慕白拱手道。 慕容泓手一抬,徐良急忙上前接了他手中的玉如意。他腾出手将腰间佩戴的一柄短剑解了下来,起身走到钟慕白面前,将短剑递给他。 钟慕白双手接了,疑虑地看着慕容泓,不解其意。 “想弑君,用朕赐你的这把短剑,别用你自己的剑。太尉大人乃龑朝一等一的开国功臣,是先帝临终钦点的顾命大臣,更是先帝生前心腹爱将,朕不想因为自己无能,连累太尉大人百年之后无颜去见先帝。”慕容泓神色如常地说着惊世骇俗之语,吓得殿中众臣都跪了下来。 先帝慕容渊与慕容泓虽为兄弟,实则一点都不相像。慕容渊肖其父,龙章凤姿英武俊朗,而慕容泓类其母,容貌既姝年龄又小,与慕容渊相比,便如青松之侧的牡丹一般,风神绝世,却非国栋。只那一双长眉,乌黑锋利,眉梢斜飞的模样与慕容渊如出一辙。 钟慕白看着那双长眉,后退一步单膝跪下,双手呈上短剑,道:“臣不敢。只是逆首赢烨强悍,若任由陶氏留在皇宫,唯恐会危及陛下安全。请陛下收回此剑以作防身之用。” “朕若是真命天子,便是何等样人都不足为惧,若不是,也不一定就死在赢烨手里!”慕容泓不接剑,转身回到宝座前,居高临下看着跪了满殿的众臣道:“即便没有亲政,朕也是皇帝。若尔等只想要一个听话的傀儡,尔等看错人了。朕虽无先帝之才,却是先帝一手养大,便是身首异处骨肉成泥,也断不会丢了与先帝一脉相承的这点风骨。陶氏一事朕意已决,尔等无需再议。”言讫,自徐良手里拿了如意,径自走了。 徐良高唱一声“散朝”,急忙跟了上去。 众臣起身,觑一眼手握短剑的钟慕白,一边彼此间暗打眉底官司,一边三三两两地散了。 慕容泓一路沉默地行至甘露殿前,方回身吩咐徐良:“你现在就去掖庭诏狱把陶氏带到甘露殿来。” 徐良俯首称是,慕容泓这才独自进殿去了。 徐良眼下只想查明刺客被杀之事,向太后澄清自己,哪有心思去做这倒霉差事?正想抓个人来顶差,一转身却撞上一大束红梅花枝,碰了一鼻子的花粉。 第11节 捧着梅花的长安吓了一跳,连连告罪。 徐良见是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边用手擦鼻子上的花粉一边骂:“作死呢?” 长安俯首低眉地赔小心。 徐良本想再骂她几句,眼角余光却看见长寿躲在不远处的树后向他做手势,当即无心与长安纠缠,吩咐她道:“去掖庭诏狱把陶氏提出来带到长乐宫来。”说着转身向长寿那边去了。 “徐公公,徐……”长安佯装叫了两声,见徐良不理她,便回身向甘露殿走去。 长福早依她吩咐打了桶水在殿前右侧的海棠树下等着。 长安将梅枝浸入水中,看着那些黄色粉末入水即化,口中道:“陛下不爱花儿有粉,以后但凡给陛下进花,都得先把花粉涤净了,记住了吗?” 长福偷眼瞧了瞧殿门前的侍卫,道:“是,奴才记住了。” 长安不再多言,洗完了花,将水洒洒,也不管碰掉了多少花瓣,就这么抱着进殿去了。 进内殿时发现宝璐怿心等侍女都羞答答地垂着小脸,长安好生不解,一抬头发现原是太医许晋在给慕容泓换药。 慕容泓伤在上臂内侧,换药时难免衣衫半解春光乍泄,配上那张祸国殃民的脸,活脱脱一块秀色可餐的小鲜肉,难怪这些怀春少女一个个看得春心萌动粉光秀腻了。 然而于上辈子见多识广的长安而言,这张脸是足够美了,这副身体么,还是稍显单薄了些。 一般这样的少年如不加强锻炼,即便成年了也可用五个字概括:中看不中用。当然,这里只是特指某一方面。 如是想着,长安不自觉地撇了撇嘴角,将湿淋淋的梅花插入白玉凤尾花觚中,回身便又换了副讨好的面孔,凑上前问:“陛下,徐公公说您要去掖庭诏狱将陶氏提出来?” “嗯,他人呢?”慕容泓侧过脸看了看那七零八落的梅花。 “徐公公内急,让奴才代他去提人。” “那你去吧。”慕容泓似无所谓道。 “提来了直接带甘露殿来见您么?”长安问。 “不必,让徐良随便给她安排个差事,只别离了长乐宫就成。”慕容泓道。 长安答应着往殿外走,刚踏出甘露殿的大门,便见长信宫的郭晴林郭公公迎面走来。 这位郭公公就是长安上次看到的太后身边那位三十多岁颇有男色的太监总管。 “郭公公,今天什么风把您这个大忙人给吹这儿来了?”长安忙迎上前作揖,满脸堆笑地奉承。 “什么风?金风。徐公公呢?太后要赏他,快些叫他出来领赏谢恩吧。”郭晴林眸光不经意地往甘露殿前溜了一圈,道。 “哎哟,奴才刚看到徐公公好像往甘露殿后头走了,郭公公您稍等,奴才派人去寻他。”长安转身叫长福。 长福一路小跑过来,先向郭晴林行了礼,然后等着长安吩咐。 “你去甘露殿后头找找徐公公,找着了请他赶紧回来。”长安道。 长福领命,一溜烟地往甘露殿后头寻去。 “杂家听闻长公公博闻强识聪明伶俐,在潜邸时便深受陛下宠信,乃御前一等一的机灵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长公公年纪尚轻便有如此恩宠,前途无量啊。”郭晴林知徐良救驾之名就是长安喊出来的,故而有意试探。 长安做小伏低地谄媚道:“郭公公过赞了,奴才入宫不过三月,恰如那笨鸟刚刚入林,若非有郭公公徐公公这样的前辈提点着,早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发落了。要说前途,奴才再学个十年,到时郭公公若是能提拔奴才给您提鞋,奴才就心满意足了。” 他这马屁拍得肉麻,奉承的模样也让人腻味得很,郭晴林心中鄙视,嘴上刚欲敷衍他几句,忽见甘露殿一侧长福与长寿着急忙慌地跑了出来。 “发生何事?为何这般失态?”长安见长寿跑得连头上的巧士冠都斜了,上前问道。 长寿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道:“不、不好了,徐公公……溺水了!” 第15章 徐良之死 钟慕白回到太尉府时,钟羡正在后院练剑。 钟慕白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见他动作精绝人物风流,忍不住目露嘉许。 想起慕容渊也曾赞过钟羡人中之龙矫矫不群,他感慨地低眸看向手中那柄短剑。 这柄短剑本是慕容渊爱物,慕容泓十岁生辰那日,慕容渊当着众人的面赠予慕容泓的。 慕容泓幼年失怙,慕容渊身为慕容一族的中流砥柱,戎马倥偬冗务缠身,对他难免疏于管教,以至于慕容泓文不成武不就,孤高自许弄性尚气。若是生在寻常富贵人家,不过是个锦绣其外败絮其中的纨绔子弟,无甚可说。可他偏生是慕容渊的弟弟,被自家兄长一衬,更显得一无是处面目可憎起来。 然慕容渊至始至终都格外疼爱这个弟弟。初初起兵势力单薄之时,他甚至私下里叮嘱他们这些心腹,若遇不测,先救慕容泓。他自己的妻儿都得排在慕容泓之后。 所幸虎父无犬子,慕容渊之长子慕容宪十三岁便能上阵杀敌,十六岁便已成可以独挡一面的骁将,非但无需旁人保护,反过来还能保护比他小了一岁的小叔慕容泓。 若今天坐皇位的是他…… “父亲,您回来了。” 钟慕白正扼腕痛惜,耳边传来钟羡的问候。他回过神来,抬眸看了看钟羡,点头道:“嗯。为父观你剑势,近来似乎又有所精进,待会儿咱们父子俩好好切磋一番。” 钟羡笑道:“好。”目光一转看到钟慕白手中短剑,他剑眉一皱,道:“这不是慕容泓之物么?” 钟慕白纠正他:“今时今日,你该尊称他为陛下。” 钟羡还剑入鞘,不语。 钟慕白观他表情,道:“你还是不能释怀。” 钟羡抬眸看着院中枝干遒劲花苞零星的梨树,道:“两人同桌用膳,太子中毒而死,他却安然无恙,又恰好是先帝驾崩前夕。我不知该如何想,才能释怀。” “知子莫如父,先帝之于陛下,也如父亲无异。既然先帝最终还是将皇位传给他,证明先帝是相信他的。”钟慕白道。 “父亲还是先说服自己,再来说服我吧。”钟羡向钟慕白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钟慕白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慕容泓,慕容宪和钟羡三人因为年岁相当,自幼一起长大。慕容宪与钟羡都好武,脾性格外相投一些,近年来两人也曾一同南征北战喋血沙场,彼此间情义更非寻常能比。 慕容宪之死于钟羡而言,如掏心肺,如断手足,其伤痛本已是刻骨铭心难以痊愈。偏最大的嫌疑人尚未能够自证清白,便又袭了大统。钟羡心中一向觉得慕容渊偏心,此番更是如刺在心如鲠在喉,对慕容泓愈加排斥和敌视,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 钟慕白再次低眸看着手中短剑。 慕容宪难道真是慕容泓所毒杀?慕容泓人品竟会卑劣至斯?如若不是,那又是谁人下的毒手,为何能不留丝毫痕迹?为何能造成一死一活的局面呢? 他到底是应该忠于先帝临终遗诏扶持慕容泓,还是应该遵从他自己内心的选择,废了有杀害太子嫌疑的慕容泓,扶持先帝的遗孤慕容寉登位呢? 甘露殿后鸿池边上,长安、郭晴林和闫旭川等人正看着侍卫们划船在湖中打捞徐良的尸体。 捞了近一个时辰都没捞着,后来徐良自己浮上来了才被侍卫们发现,拖上岸来。 闫旭川见人果然死了,便将事发时唯一的目击证人长寿和徐良的尸首一同带走了。 长信宫瑞云台,慕容瑛一边修剪着小叶赤楠一边听赵枢描述朝上之事。听到慕容泓赐剑给钟慕白,慕容瑛屏退左右,侧过脸看了眼面色阴郁的赵枢,淡淡道:“你还是不放心他。” 赵枢道:“这手以退为进玩得实在漂亮,哪像个胸无城府的孩子能做出来的事?” 慕容瑛道:“他若是个有城府的,岂会在满朝文武面前做这等自贬身份之事?不过正值年少血气方刚的,听说那陶氏貌美想留为己用,偏尔等不遂他的意,恼羞成怒罢了。” “若慕容泓果真只是个朽木难雕的膏粱子弟,慕容渊如何会传位与他?慕容渊可不是个冲动糊涂的。”赵枢有些忧心忡忡。 “一个十五岁略带娇气但秉性还算纯善的弟弟,一个尚在襁褓乳臭未干的奶娃儿,哪个更有希望坐稳这皇位?两害相较取其轻罢了。另,你别忘了,慕容渊是个极其看重手足之情的人,他比慕容泓年长十七岁,爹娘又死得早,慕容泓可说是他一手带大的。这兄弟间的情义,比之一般父子可是毫不逊色。所以说,依我看来,慕容渊传位慕容泓,关键在于一个情字,余下都是其次。再者,”慕容瑛换到另一边,继续修剪突兀的枝杈,道:“你不是已经开始动手了?此刻患得患失,莫非还有退路不成?” 赵枢叹气,道:“外朝人心未稳,益州贼患未平,且不提后年慕容泓年届十八封后纳妃亲政,在此之前,只要他拢住了钟慕白,我们再要动他,便是难上加难。然开弓没有回头箭,若不能一击成功,必受其害,故而必须慎之又慎。外朝我自会打点,至于宫里,还要劳你受累,多盯着点。” 慕容瑛道:“我心中有数。” 赵枢顿了顿,眉头忽而一皱,问:“你还记不记得慕容渊临终前对慕容泓说的那句话?” “哪句?”慕容渊临终前对慕容泓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在慕容瑛听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故而不知他指的是哪句。 “就是说什么和尚……” 赵枢话还没说完,忽闻外间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未几,只听燕笑在外面轻声禀道:“太后,长乐宫那边来人报说,徐良在鸿池里头溺死了。” 慕容瑛眉头一皱,与赵枢对视一眼。 赵枢拱手道:“既然宫中有事,那我就先告退了。” 慕容瑛点点头,令侍女送他出去。 午膳时分,郭晴林从掖庭诏狱回来。 慕容瑛正在用膳,四个多月的素食吃得她心烦意乱,没用两口便将镶金的象牙箸一放,专心听郭晴林讲徐良溺死一案长寿的供词。 “……长寿说徐良本来正在池边观望,突然就往前一冲扑水里了。他一开始还以为徐良瞧见了什么,所以泅到水底去捞,不料等了半晌也不见他上来,这才觉着不对。他不通水性,四周又无人经过,无计可施之下,只得回到甘露殿前求救。之后奴才和长安等人赶到池边时,徐良早就死在里头了。”郭晴林道。 燕笑奉来一盏梅子枇杷蜜茶,寇蓉接过,放到慕容瑛手边。 “突然就扑进水里……”慕容瑛侧眸看着宫女们把午膳撤走,问道:“在此之前,他就没什么别的异常?” 郭晴林道:“说是没有。奴才回来之前,仵作正在验尸,已经初步排除了中毒的可能。” 慕容瑛蹙着眉沉吟不语。 过了片刻,闫旭川来了,将徐良一案的大致情况向慕容瑛做了汇报。 “真是溺死?”听到如斯论断,慕容瑛甚是惊讶。 闫旭川颔首道:“三名仵作仔细检查了他的尸身,既无中毒迹象,亦无致命伤痕。但见面部紫绀,浑身鸡皮,眼睑淤血,口鼻有沫,确系溺死无疑。只有一点非常可疑,那就是一般溺水之人会因为挣扎求生而随手乱抓,手与指甲缝里难免沾满泥沙等物,但徐良指甲缝里非常干净。” “也就是说,徐良溺水之时,没有挣扎?”慕容瑛一点即通。 “是的。”闫旭川道。 “怎会如此?”她蹙眉问道。 闫旭川惭愧道:“臣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如这种情况,最合理的解释莫过于徐良中了某种可让人浑身无力的迷药,到池边时刚好药性发作,故而栽进水中后无力挣扎,活活溺死。但据臣调查,徐良是陪陛下上完朝之后直接去的鸿池边上,并没有丝毫接触迷药的机会,也没有哪种迷药药效如此之长,足以让他早上服下之后,支撑到上完朝再发作。” 慕容瑛思虑一阵,冷笑道:“看起来,不是鸿池里有鬼,便是长乐宫里有能人了。皇帝身边接连损兵折将,也该补些得力的人过去才是。郭晴林,传哀家旨意,封刘汾为中常侍,即日迁往长乐宫伺候陛下。寇蓉,去把嘉言嘉行带来,哀家有话吩咐她们。” 二人领命而去。 “若是徐良不死,我倒还怀疑是否是他一时鬼迷心窍救了皇帝,如今他这一死,倒证实了人确实不是他所杀。只是,既然都让他背了这黑锅,为何还要这样亟不可待地除去他呢?莫非真的让他发现了什么关键不成?”慕容瑛思索着道。 “太后的意思,是指金簪?”闫旭川问。 慕容瑛摇头,道:“这等对方主动透露出来的消息,又怎可能是问题的关键?泰半是为了转移视线。人不是徐良杀的,按你的推测也不是皇帝杀的,莫非当时殿内还藏着第四个人?”她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问闫旭川:“那个叫长寿的小太监还透露什么有用的消息没有?” 闫旭川想了想,道:“他说,自刺杀案发生以后,徐良似乎恨极了长安。” “长安?就从潜邸来的那个小太监?”慕容瑛问。 闫旭川道:“正是。他还说……” 话还没说完,燕笑忽进来道:“太后,陛下来了。” 第12节 小剧场: 慕容泓:长安,明明冬天已过,为何还如此之冷? 长安:因为那帮小妖精只想看你我搞基,不想看你我搞权谋。 慕容泓:……作者,你怎么看? 乌梅:嘤嘤嘤,看来改名冰梅是无可避免的了~ 第16章 烟雾弹 慕容泓进殿,殿中诸人彼此间行礼之后,慕容泓看着闫旭川道:“卫尉卿也在,正好,这奴才说是他杀了刺客救了朕的命,闫卫尉替朕分辨分辨,这奴才说得是真是假?” 慕容瑛与闫旭川闻言,将目光投向正趴在地上行礼的长禄。 慕容瑛扫了一眼便抬眸看着皇帝笑道:“是真是假,此事乃陛下亲身经历,莫非分辨不出?” 慕容泓道:“这奴才说的倒也没什么错漏,只是朕以为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刺客如何死的大家也都知道了,若遇着个心思缜密的奴才巧舌如簧冒领功勋倒也不是不可能,故而想让姑母和闫卫尉帮朕评判评判。” 慕容瑛点头,对闫旭川道:“既如此,闫卫尉你便问问吧。” 闫旭川颔首,上前道:“下跪何人?” 长禄埋着头恭恭敬敬道:“奴才长禄。” “你说是你杀了刺客救了陛下,是也不是?” “是。” “为何昨天不说?” 长禄道:“昨日长安将徐公公错认为是杀死刺客的救驾之人,徐公公也没有否认,奴才、奴才不敢与徐公公抢功。” “没想到今天徐公公死了,所以你才敢自陈是你救了陛下?” 长禄道:“这只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昨日有人看到奴才躲在殿内了,奴才生怕如果不说出事实,会被扣上贪生怕死护驾不利的罪名。故而,只能实话实说。” “既如此,你将昨日如何杀死刺客,如何救驾之经过原原本本地说来。” 长禄定了定神,一五一十道:“昨日事发时,奴才正在殿门内当差,忽见外面两名送膳侍女一个抽出刀来扎死了彤云,另一个持刀往殿中奔来。奴才吓坏了,慌不择路躲到了殿门之后。那刺客杀了殿中四名侍女就直奔内殿去了,然后奴才听到陛下在叫‘护驾’,还没反应过来,内殿里便是一阵乱响,奴才听到刺客一声低叫,然后便是有人倒地的声音。 奴才以为刺客被陛下杀死了,就奔过去看,不曾想却见陛下倒在地上,那刺客背对着奴才,正伸手抹脸。大约听到了奴才的脚步声,她当时便要回身。奴才脑中晕乎乎的,见地上有个铜烛台,想着横竖一死,便捡起来朝那刺客扑了过去。刺客向前踉跄时正好绊到陛下的脚,仆倒在地。奴才便骑在她背上用烛台扎了她数下。 这时外面又有脚步声,奴才担心是外面的刺客进来了,心慌之下丢下铜烛台藏到门后。谁知进来的竟是徐公公,奴才正想出来,长安也进来了。长安见徐公公拿着烛台,又见刺客死在地上,便对陛下说是徐公公杀死的刺客。徐公公没否认,如此奴才反倒不敢出来了。后来趁他们安置陛下之时,奴才趁隙出了内殿,不敢再提此事。” “你为何专扎刺客左边背部?” “幼时奴才去看人杀猪,那杀猪的说要一刀穿心,猪才会死。奴才心想人应该也是这样,又曾听人说人的心是生在左边的,所以奴才才扎她左边。” 闫旭川思虑片刻,对慕容瑛和慕容泓拱手道:“太后,陛下,臣问完了。依臣所见,这奴才所言,应该是真的。” “哦?说说你的理由。”慕容瑛道。 闫旭川道:“臣认为他所言是真,基于两个细节。第一,刺客脸上被铜烛台划伤流血,血痕有被蹭拭过的痕迹。但因为当时刺客俯趴地上,脸着地,所以一般人很难分辨那血痕到底是在地上蹭的还是她自己伸手拭过。但据臣现场勘查,刺客脸与地面接触之处并无血迹,而她左手手背上无伤,却有血痕,由此可见,她曾用左手拭过脸上血痕。这奴才方才说他听到刺客低叫有人倒地,跑过来看到刺客伸手抹脸,正好印证了这一点。若非亲眼所见,基本上是不可能注意到这个细节的。 第二,他说刺客被她从身后一扑,向前踉跄时绊到陛下的脚故而倒地。说实话当时臣就觉得奇怪,刺客俯卧的位置为何离陛下如此之近?以至于刺客流出的血都渗到了陛下那边。听他一说,我才明白个中缘由。综上所述,臣认为这奴才并未撒谎,所言乃是事实。” 慕容瑛闻言,看向慕容泓,问:“陛下之见?” 慕容泓笑道:“闫卫尉分析入微有理有据,朕对他之论断,自是深信不疑的。既如此,这奴才有救驾之功,朕如今尚未亲政,无权封赏,还要劳烦姑母代劳。” 慕容瑛道:“这是自然。只是,既然陛下遇刺之事未曾声张,依哀家看,此时也不宜大张旗鼓的加以封赏。不如先提拔这奴才到御前当差,其他的,再慢慢恩赏不迟。陛下以为如何?” 慕容泓俯首道:“就依姑母所言。” 送走了慕容泓一行,慕容瑛问闫旭川:“这奴才所言果真没有可疑之处?” 闫旭川摇头,道:“这奴才一路道来,并未刻意强调什么,但所有细节都合得上,臣找不出可疑之处。且,那名叫长寿的小太监也曾招供,说事发时这长禄就躲在殿内。方才臣正想说,陛下就来了。” 慕容瑛沉吟片刻,手指敲着桌沿,道:“有没有可能,刺客就是皇帝杀的,这藏在殿中的小太监,只是鹦鹉学舌地帮着皇帝隐藏实力而已?” 闫旭川一惊,道:“事出突然,从刺客暴露身份到冲进内殿不过须臾之间,徐良几乎是紧随其后。这么短的时间内陛下既要杀死刺客又要筹谋后面这一大串的事,做到每个细节都毫无瑕疵地可以让旁人代劳,还要在事发之时就知道殿中藏了一个太监,更要克服自己的晕血之症,这……” 慕容瑛似乎也被自己的想法惊道,摇摇手道:“哀家也知这不可能,是哀家自己吓自己了。只是,若是如此,徐良为何会死?而且还死得这般蹊跷?皇帝在宫中毫无根基与人脉,就算徐良死了,下一个中常侍还是由哀家来指派,徐良的死,对那边来说,有何意义?” 闫旭川不语,他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样,先给徐良定个失足落水,然后把那个长寿放回去。”慕容瑛道。 闫旭川领命。 长安来到掖庭诏狱提人,掖庭丞崔如海早得了太后那边的懿旨,是以并未为难她,直接派人去带陶氏出来。 这诏狱大堂前倒是有株桃树,而且已经零星地开了几枝,粉白娇艳甚是可爱。 长安犹豫要不要折一枝回去给慕容泓,想想又作罢。 此番刺客之事,可说是慕容瑛与慕容泓姑侄二人见不得光的一次博弈。是不是第一次长安不得而知,但显而易见应该是最凶险的一次。 慕容瑛只派了两名宫女,显然是为了配合她‘刺客是从地道里逃走’的说法。不察之下漏掉一两个情有可原,但若逃走太多,负责缉拿宫人的闫旭川可就说不清了。 时机也选得甚好,正好晚膳时分,慕容泓要休息,众人又趁隙去吃饭,甘露殿里没几个人。若说没人提前通风报信,时机绝不可能拿捏得如此之准。 那两名宫女神态自若不慌不忙,心理素质十分强大。若非慕容泓正在休息,而她又急于在彤云面前表现自己对慕容泓的关怀和忠诚,可能就不会有人拦阻她们。 那名杀了彤云的宫女竟能与褚翔缠斗,冲进殿去的那个身手定然也不差,至少对付一个慕容泓应当绰绰有余。因为慕容泓绝不可能是个隐藏实力的会武之人,单看他那双手就能知道,那根本就不是一双能拉弓挽剑的手。所以说这刺客人选也没问题。 然而就是这样一次原本应该十拿九稳的刺杀,最终却以失败告终,慕容瑛难道不会思考原因总结教训么?再加上徐良之死,可以想见,今后慕容瑛对甘露殿的监视必定更加严密。 慕容泓如果想继续示敌以弱却又不坐以待毙,他就必须推出一个机灵的身边人来做挡箭牌。 长安现在就怕他把她放到这个挡箭牌的位置上去,因为昨天情急之下不及多想,她在他面前的反应太灵敏了些。他手一动就知道他手里藏着东西,一指香炉就联想到长禄……还有今早他特意叫她梳头配合她设下金簪之局,证明她对付徐良的那点心思,也没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万一真被慕容泓推出去成为太后那边的靶子,特么的她要怎样自保?做双面间谍可行么? “长公公,人带来了。”长安正想得入神,崔如海过来道。 长安一转身,看到站在她面前的那名女子时,眼睛瞬间就直了。 怪不得能三千宠爱在一身,这虞朝皇后陶夭,还真是云鬓花颜倾国倾城!不用说旁的,就那身脏旧衣裳,穿在旁人身上是寒酸邋遢,穿在她身上就是明珠蒙尘。若非被赢烨那厮占了先,这年岁相貌,与慕容泓倒正好配一脸。 第17章 升职 长安对着美人垂涎片刻,回过神来,见堂中众掖庭护卫都盯着陶夭如痴如醉,忍不住轻咳一声,对崔如海道:“崔公公,杂家皇命在身不便多留,这便带她回长乐宫复命了。” 崔海客客气气地将长安与陶夭送出诏狱。 长安一边走一边思量皇帝一定要将陶夭弄去长乐宫的目的何在?除了瓜田李下遭人非议之外,目前尚未看出有何实际的好处。 不过经了刺客一事,长安此刻是丝毫也不敢轻视慕容泓了。心中对他甚至还产生了一丝信任,觉得他既然这样做,就必然有需要这样做的理由。 长安自觉这份信任委实来得莫名其妙又不合时宜,气恼之下一个顿步,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后面。 跟在她身后的陶夭倏忽后退两步,雪白小脸上一双乌眸睁得溜圆,一副心有余悸惊魂未定的模样。 长安见她像个不谙世事的,便试探道:“这人生在世啊,还真是祸福难测,想要一辈子顺顺当当,这运气和眼力那是缺一不可。陶夭,你说杂家说的对么?” 陶夭红唇嗫嚅两下,有些怯怯道:“也、也许吧。” “从皇后沦为宫婢,虽是不幸,你的运气也算不错了。若非陛下在朝上极力相护,这条小命怕也交代了。只不过,这运气是有了,眼力不知如何?”长安观察着她道。 陶夭听他说眼力,就抬眸看了看远处,昨夜惊惧交加一夜未眠,此刻站在太阳底下难免头晕目眩。她有些孩子气的伸手揉了揉眼睛,道:“我原本也是能看得很远的,只是昨夜没睡好,有些眼花。” 长安:“……”没想到传说中的一代枭雄赢烨,居然是个颜控! 因徐良和彤云都死了,甘露殿下人里头一时没有主事的,长安只得带陶夭直接去见慕容泓。来到甘露殿时,惊见殿里多了三张生面孔,一位是个四十余岁的公公,中等个头,身材略显富态,看着慈眉善目的很是和蔼。还有两名宫女都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垂眉顺目地侍立一旁,神态既恭谨却又不过分拘谨,显见是调教好了的。 慕容泓依然松散着头发坐在窗下撸猫。一个少年这般细致入微照顾宠物的样子,还真是显得格外温柔。 殿中就如长安初到甘露殿时的情形,除了爱鱼咕噜咕噜的声音,安静得落针可闻。 长安遂也不去打扰慕容泓,带着陶夭安静地站在一旁等。 不一会儿,殿外又匆匆进来一人。长安斜眼一看,居然是长寿。 他神情倒还算平静,脚步却略显慌张。进殿之后一路走到长安身边,见慕容泓在撸猫,大家都不言语,他自然也不敢多言,老老实实地往旁边一站,过了半晌,悄悄松了口气。 徐良死了,他能毫发无伤地从掖庭诏狱回来,可谓劫后余生,松口气也是应该的。 慕容泓又撸了一会儿之后,手指柔柔地搔着爱鱼毛绒绒的头顶,眉眼不抬地唤:“刘汾。” 那圆脸的中年太监躬身上前:“奴才在。” “徐良,到底是怎么死的?”慕容泓问。 刘汾道:“回陛下,掖庭诏狱那边说,是失足落水。” “朕叫他去掖庭诏狱提人他不去,好好的去水边做什么?” “这……奴才不知。” 慕容泓侧过脸去看了看春景未至一片疏阔的窗外,又道:“刘汾。” “奴才在。” “你说,猫的本职是什么?” 刘汾抬眼看了看慕容泓怀里的爱鱼,小心翼翼道:“若在寻常人家,猫的本职自是捕鼠。但是在陛下这里,奴才私以为它的本职应该是讨陛下欢心。” 慕容泓转过脸来看了刘汾一眼,道:“朕就知道姑母不会派那没眼力的来伺候朕,你果然是个聪明的。徐良也是如此,有些事不必朕说,他就知道去做,可惜……” “不能长久地伺候陛下,是徐公公福薄。”刘汾道。 慕容泓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抬眸扫了长安这边一眼,道:“嘉行。” 一名侍女上前作礼:“奴婢在。” “既然姑母说你得用,你必是得用的,从今天起,你就是甘露殿的侍女总管。这陶氏乃是虞朝皇后,逆首之妻,想必不懂我龑朝礼数。你带她下去,给她取个名字,好好教她规矩,调教好了,朕要她做御前奉茶。”慕容泓道。 嘉行领命,过来带着陶夭下去。 “刘汾,你记一下,殿前听差长禄护驾有功,擢为御前听差,赏银五十两。这五十两银子,就从朕的日常开支中拨付。” 刘汾领命。 长安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侧过脸瞄了长寿一眼。长寿脸色极度难看,眼珠子骨碌乱转,一副慌乱不已的模样。 “另外,御前侍猫长安,聪慧机敏甚得朕意,也擢为御前听差,兼御前侍猫。”长安正暗暗感激慕容泓将长禄推出来挡箭保护了她,谁知慕容泓忽来一句就打碎了她的美梦。 第13节 她倏然抬头看向慕容泓,慕容泓看着她露出一个浅浅的嘉许的笑容。 长安:擦!第一次发现这张脸还有这么逆天的功能——好像不管做了什么事,只要一笑,就都能被原谅。 完了,对一个十六岁的小屁孩产生这种感觉,莫非她身体里还潜藏着母性不成?而且这母性被这小屁孩给发掘了? 长安心颤颤地下跪谢恩:“谢陛下隆恩。”尾音依然拖得长长的,长到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谢恩之后,长安想静静,就抱了猫出了甘露殿。 她心中还有一事亟待解决,那就是徐良之死的真正原因。旁人可能不知道,但这宫中有一人,却是知道的。 太后那边眼下没能判断出徐良为何会落水溺死,那是太后一时还没想到,若是她哪天想到了,这个秘密还能瞒得住么? 此乃生死攸关之事,她应该杀人灭口永绝后患。 可……那个人不同于马车上那女孩,不是主动求死之人。也不同于徐良,不是对她心存恶意之人。她真的能如对付这两人一般心无波澜地去取他性命吗? 纠结的同时,她心里又十分清楚,在这人性与人命不可兼得的深宫之中,走错一步,就可能万劫不复。 到底该怎么办? 她抱着猫在甘露殿后的小花园里心事重重地踱步,走到一处假山后时,忽然听到有女子窃窃私语的声音。 她心中犯疑,当值的宫女此刻应该都在甘露殿,不当值的在西寓所,怎会有宫女在此处说话? 事出反常必有妖,如是想着,她便放轻脚步走过去贴在山石后面,私语之人的对话登时一字不差地落在了她耳里。 “……怿心,你也别忿忿不平了,嘉行她到底是寇姑姑一手调教出来的,太后指名派到甘露殿来掌事,陛下又岂会不给太后面子?” “唉,你说我这算不算生不逢时?在陛下身边熬了这么些年,好容易熬成了彤云的得力副手,此番彤云遇难,本想着怎么也该轮到我了,想不到半路又杀出个嘉行。罢了,估计我也就是个千年老二的命,多思无益。嘉言,我们出来也有一会儿了,赶紧回去吧。” “等等!怿心,我……我……” “怎么了?有事就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我……” “你一向爽快,怎么这回就这样迟疑起来?若真不好说,不说便是,我可走了。” “别,我说就是了,我……我有身孕了。”嘉言的声音中夹杂了鼻音,显见是哭了。 “什么?!”怿心又惊又愕。 “怿心,你我是同乡,又是一同进的宫,除了你我没有旁人可以求助,你一定要帮帮我。”嘉言抽泣着道。 怿心回过神来,压低了声音斥道:“现在是国丧期你不知道吗?便是想要攀龙附凤,你也不挑个时候!若是被太后知道,哪怕你肚子里怀的是龙种呢,谁能保你?” 嘉言哭道:“这、这不是龙种。” 怿心愈惊,问:“那是谁的?” 嘉言擦擦眼泪,道:“怿心,你可要为我守口如瓶。” 怿心一把甩开她的手,负气:“不信我你告诉我做什么?” “我自然是信你的。”嘉言复又拉住她的手,低声道:“太后很是喜欢相国之女赵宣宜小姐,常令我们带礼物去咸安侯府看她。府中小辈不少,太后想着不能厚此薄彼,所以给其他公子小姐也准备了礼物。其中有个三公子赵合,他……他……” “他强了你?”怿心惊问。 嘉言急忙摇头,道:“我与他见过数面,彼此间早就是心照不宣的。他曾说待国丧期满,就会向太后求了我去。” 怿心气道:“你别傻了,他若真心疼你,又岂会做出这等事来?如今可怎么办?” 嘉言道:“怿心,太后那边寇姑姑看管我们甚紧,寻常没事不得四处乱逛,来往药房的差事不归我管,太医院我也没有熟人。你常帮着彤云处理殿外之事,想必在宫里是有些门路的,你能不能帮我走走路子弄点药?”她从袖中摸出一大包银锞子,塞给怿心道:“这个给你打点用。若此番能侥幸蒙混过关,我与赵三公子没齿不忘你大恩。” 怿心拿着那沉甸甸的钱袋,迟疑道:“你是想……这可是伤身之事,一不小心危及性命也未可知。” 嘉言咬紧牙根,道:“如今我还有别的选择么?左右是一死,若得上天眷顾,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怿心闻言,道:“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就试试看吧。” 两人谈妥之后就一同离开了。 长安从山石后出来,眯眼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抚着爱鱼的背若有所思。 下值之后,长安回到东寓所。 徐良死了,长寿独住一间的待遇自然也就没有了。看着他抱着被褥铺盖乖乖滚回来的模样,长安几乎连嘲笑他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然而长寿放下被褥之后,却直接走到长安面前,道:“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长安闲闲道:“我可不认为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体己话可说。” 长寿道:“体己话自然是没有的,然而关于早上你捧的那束梅花,或许咱俩可以聊两句。” 第18章 人渣本色 “徐公公落水时,曾试图向我求救,只是当时我离他远,没来得及去拉住他。但我看得出,他绝对是中了某种迷药,以至于浑身麻痹手脚无力,才会跌入池中。徐公公刚下朝就被我叫去池边,根本没机会服下迷药,事发后,我也曾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后来,我想起他脸上袖子上的黄色粉末。” 长寿向长安逼近一步,夜色中那张脸晦暗不明而又诡谲莫测,“梅花的花粉就那么多?多到让人轻轻碰一下便洒得鼻子眉毛上都是?” 长安弯起唇角,道:“不管你有何推测,也终究不过是你的推测罢了。”相关的证据早已湮灭,无处可寻。 “没错,这些都是我的推测。但是长安你别忘了,我们都是从净身房出来的,身无长物,这种让人吸入少许便能发挥作用的药粉我绝不相信是你从外面带进来的。你在宫中接触的人就那么多,这药粉要么是陛下给你的,要么就是你日常厮混的那些老太监给你的。太后在宫里浸淫数十年,只要是这宫里头的东西,旁人不知是什么,她总归会知道。如今缺的,不过是个能够提醒她的人罢了。”长寿道。 长安收敛了笑意,思虑有顷,她问:“你想如何?” “很简单,一命换一命。我为你保住这个秘密,你保住我的命。”长寿道。 长安眸光一抬,越过他的肩看向远处,道:“掖庭诏狱都放你回来了,还有谁能要你的命?这换命之说,杞人忧天了吧。” 长寿皱着眉道:“现在跟我来这套,有意义么?陛下下午对刘汾说的那番话什么意思,我就不信你听不出来。” “恕我愚钝,我还真没听出什么来。”长安道。 长寿愤怒,但想起眼下自己的处境,又硬生生压下这股怒气,道:“陛下问刘汾猫的本职是什么,刘汾说是讨陛下欢心。一只猫尚且要讨陛下欢心,何况我们这些奴才。我们虽在甘露殿当差时间短,没什么机会讨他欢心,但我因为徐良,已是得罪了陛下,他岂能轻易放过我? 他又问刘汾徐良是怎么死的,刘汾说掖庭诏狱给出的结论是不慎落水。陛下这一问分明是在提醒刘汾,虽然他是太后派来的,但只要不留下痕迹,即便弄死了他,太后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也不会为了一个奴才来与他翻脸。此等情况之下,刘汾能不想方设法表示一下自己对陛下的忠心? 陛下又夸赞徐良,说很多事情不必他说徐良就知道去做。这句话一方面固然暗指徐良做了太多他没有吩咐的事才必须要死,但联系上面的警示,却又分明是叫刘汾去做一件不用他吩咐却又合他心意之事。 如果说到这里都还只是我的猜测的话,那陛下说长禄有护驾之功,擢他做御前听差之事无疑是再明白不过的提示了。当时我也是听到你的惊叫返回甘露殿的,我明明看到长禄从外殿的殿门后出来,而且还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他能有什么救驾之功?但陛下既然这样说,还擢他做御前听差,显见已经去太后那边自圆其说了。那我便成了唯一一个能戳穿他谎言的人,他还能留我吗?只要刘汾够聪明,他就会知道,陛下想让他做的这件事,就是除了我。太后派来接替徐良位置的人,又怎会不聪明呢? 直到现在我才想明白,陛下当日说他继位不足半年,身边的內侍却已换了几茬到底是什么意思?太后与陛下面和心不合,在陛下身边当差,既不能得罪陛下又不能得罪太后,因为这两人弄死个把奴才都如捏死蝼蚁一般。可如此汹涌的暗流之下,谁又能巍然不动独善其身呢?” 长安略惊讶地看着他,原以为他不过是个贪小利失大义的小人罢了,倒不曾想过他还有这份机敏。 迎上她的目光,长寿苦笑一声,解释道:“生死攸关之际,人总会被逼出些急智来。” 长安道:“既然你觉得陛下要对付你,我又能有什么办法?莫非你以为我在陛下面前有这个面子能为你求情?”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要么,一起生,要么一起死!”长寿道。 长安冷笑:“你别忘了,你并无证据。” “在宫中,人的生死什么时候需要证据来决定了?能决定的难道不是上位者的喜恶?”长寿凑近她,“我知道你心黑,但这次,别以为杀了我就能让我闭嘴。跟徐良这段时间我也不是白跟的,只要我一死,立刻有人会替我将开头那段话转述给太后。到时候,我看你能不能全身而退。” 长安冷眼看他,长寿露出得意之色。 正在此时,一名传令太监匆匆过来,对长安道:“安公公,陛下召你去值夜。”只因长安长寿等人都是长字开头,都叫长公公未免分不清,故而底下这帮人如今都管长安叫“安公公”,长寿叫“寿公公”,以此类推。 “知道了,这就来。”长安想走,长寿侧移一步挡住她,警告道:“时间不多,你最好早做决断。” 长安仰头看他,道:“既然有这样的把柄在手,你怎么不到太后那边去买命?” 长寿面色一僵。 长安唇角冷冷一勾,绕开他走了。 不过才戌时初,甘露殿外殿灯烛就熄得差不多了,只留了几盏壁灯还亮着,两名守夜宫女也已就位。 内殿倒还灯火通明,长安进去时,看见慕容泓披散着长发站在窗前赏月。 夜风从长窗外拂进来,长发随风而舞,露出半副精致侧颜。绣着银丝螭纹的素袍被风吹得向后扬起,勾勒出单薄清瘦的少年身形。斯人斯月,照得一室清寂。 “陛下!”长安急匆匆奔上前将窗户关上,迎着慕容泓有些错愕的目光讨好道:“风冷,请陛下保重龙体。” 长寿为什么不拿花粉的秘密去太后那儿买他自己的命?一是因为他知道这点秘密不足以买他的命。即便太后信了他的话,但无凭无据之下,慕容泓如果执意相保的话,太后也无计可施。二是因为他并不能确定徐良之死是否出自慕容泓授意,若是,一旦他将此事说出来,就彻底得罪了慕容泓,不死也得死了。 慕容泓处境如此,太后却情愿冒险刺杀他也不废他,显见废不废他太后做不了主。而这个能做主的人,眼下并不属于太后的阵营。这个人,或者说这些人,就是太后的忌惮所在。这一点,她能想到,长寿应该也能想得到。 无论如何,慕容泓这条大腿即便算不得纯金的,但至少也是根镀金的,可堪一抱。既然决定要抱,自然得好好养护这条镀金腿,不让它生锈才好。 慕容泓果然好脾气,好端端地被一个奴才搅了赏月的兴致也不恼,只对侍立一旁的刘汾道:“你下去休息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刘汾领命,躬身退出内殿。 慕容泓在一旁的桌边坐下,道:“长安,过来陪朕下一会儿棋。” “陛下,奴才不会下棋。”长安老老实实道。 “无妨,朕也不会。”慕容泓摆好棋盘。 长安:“……” “陛下,奴才不敢跟您平起平坐。”长安道。 “不必这样拘谨,朕不是宫里长大的,没这么多规矩。何况这里又没有旁人,即便被发现,自有朕担着,你怕什么?坐。”慕容泓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长安谢恩之后过去斜着身子坐下。 “黑子为先,你先落子。”慕容泓也不知被冷风吹了多久,脸上的皮肤如刚从冰雪里化开的美玉一般,润泽通透,衬得那唇愈红,眉愈黑,眼睑低垂,长睫根根分明。 如此绝世美颜看得长安眼红心热,连久藏的劣根性都悄悄冒了头,心痒痒地想:啧,这样嫩的小脸,好想摸一把。 她无意识地舔了舔唇,将一颗棋子放上棋格,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慕容泓一手捋着袖子,一手食指和中指夹了一枚白子,优雅轻缓地落在棋盘上。 长安看着他那比白子也相差无几的晶莹指尖,脑中忽而想起上辈子外婆对她的告诫:“囡囡啊,你爸妈都不疼你,你也不要指望别人来疼你了。这辈子,你就自己疼爱自己吧……” 她照做了,然而远远不够。外婆没跟她说还要及时行乐,而人,不会知道自己哪天会死。 这辈子,显然更是如此。 念至此,她清了清嗓子,一边落子一边道:“陛下,您若想下棋,何不依上次太后所言,找些才学之士进宫伴驾呢?”一边说一边将手伸在桌沿上,朝慕容泓勾了勾手指,示意他把手伸过来。 慕容泓抬眸看她,水亮的眸子在宫灯的映照下流光溢彩。 长安自觉想到了吃豆腐妙计,心中都乐开了花,表面却一脸严肃,甚至还透出几分事关重大的焦急来。 慕容泓眸光一闪,将手伸了过去,口中却道:“才学之士?朕还未亲政,要那么多才学之士做什么?天天之乎者也烦都烦死了。” 第14节 “陛下若不好才学之士,那风雅之士便更好找了。陛下初来盛京,找些个在盛京土生土长的,与陛下说说这帝都的风土人情,岂不妙哉?”长安小心地捏着慕容泓一根手指将他的手拖过来些,心中暗赞:怪不得连枚戒指都不戴,这样的手还需要什么装饰?本身就已是最好的艺术品了。 她开始一本正经地在他手心写字,偏慕容泓是个怕痒的,她刚划两下他便一握拳想要缩回去。 长安眼疾手快,在时隔四年之后,再次雷霆出手,一把抓住了慕容泓的龙爪,瞬间心花怒放:擦!好滑! 第19章 小金库 大约是手感太好的缘故,长安一时没控制住表情,唇角向上弯得明显了些。 慕容泓看着对面那胆大包天的奴才,眸光换了几换,最终不温不火道:“若能找到合朕心意的固然是好,怕只怕,合朕心意却又不懂规矩,岂不是徒添烦恼,徒增杀孽?” 听到“徒增杀孽”四个字,长安心中一颤,却明白若是此时缩手,反倒显得自己真的心虚,更为不妙。 于是她握紧龙爪不放,口中一本正经道:“人活一世,谁都惜命。但凡不是活腻味了,总不至于无缘无故冒犯陛下。陛下爱惜人才礼贤下士,总会给人解释的机会吧。” 慕容泓看她。她长眸眯眯笑容可掬,一副乖巧讨好的模样,却掩不住亮晶晶的眸底那股狡狯之色。 慕容泓一把甩开她细瘦的爪子,重新摊平手掌。 “陛下,你这棋排得好像一棵树。”长安边说边在他掌心划下今日下午花园见闻。 慕容泓斟酌着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口中道:“就你这奴才话多。”眉眼却已陷入沉思。 长安看着他尚未来得及收回去的手,贼心不死地咬了咬唇,又捏着他一根手指将那手拖过来些,在他掌心划下两字——真的。 慕容泓瞪她一眼,想把手收回去,长安想起还未问他丞相与他是敌是友,便又想去抓他的手。慕容泓反应奇快,反手就在长安的手背上抽了一下。 长安手背被他打得隐隐作痛,遂不敢造次,只能在棋盘上发泄不满。见他棋子排得整齐,便故意拿黑子将他的去路堵了。慕容泓一开始大约想排一棵松树,最终却活生生地被她围追堵截成了一棵柳树。 慕容泓停了手,似笑非笑地看她。 长安怯怯地问:“陛下为何不下了?莫不是奴才胡乱落子令陛下心烦?” 慕容泓看着她装模作样,道:“相反,你完全领略了与朕对弈的精要。” 长安:“……” “今天就到这儿吧,朕有些累了。”慕容泓站起身。 长安极懂见好就收,上前规规矩矩地给慕容泓宽了外衣,伺候他上床安寝。 慕容泓躺下之后,她将殿里明烛依次吹灭,拖着守夜奴才专用的毯子蹑手蹑脚地来到靠窗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坐下。 半晌之后,外面传来一阵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渐远渐急。先前在窗外偷听之人已经离开了。 然而不过片刻,又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最后停在窗外不动。 特么的原来这监听还换班。 刺杀事件发生之后,甘露殿周围全天都有卫尉卫士巡逻,这监听之人能来去自如,看来卫尉卿闫旭川是太后的人,这一点是毋庸置疑了。 长安脱了鞋,在毯子上仰面躺下,双手枕在脑后,左腿支起,右腿搭在左腿上。 地龙未熄,金砖上热乎乎的,长安放松四肢,思维却又前所未有的活跃起来。 皇帝处境如此艰难,投靠他固然是危险重重,然而若是能成功,随之而来的回报必然也十分丰厚。 当然,这只是她用以安慰自己的理由罢了,真正的原因是:太后根基深厚爪牙众多,根本就轮不到她这种菜鸟去献殷勤。 皇帝虽然看起来舅舅不亲姥姥不爱,但既然有令太后忌惮的势力存在,反败为胜也不是没可能,毕竟这皇位是他兄长正大光明传给他的。只要撑过这两年,待他大婚亲政之后情况应当会有改善。问题就在于,这两年中,她该怎样一边抱紧皇帝的大腿,一边又不被太后的暗箭所伤呢? 做双面间谍?这个难度系数太高,一个拿捏不好反而死得更快。 假装投靠太后?一个没落士族出身,最后却在宫中混成贵妃的女人,她可没这个信心可以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 思前想后似乎只有一种办法可取,那就是让太后觉得,她虽然是皇帝的人,但于皇帝有害无益。 一边要帮皇帝做事一边又要让人产生这种错觉固然不易,但比起上面那两点好歹要容易一些,毕竟她是个渣,只要本色出演估计就能让很多人讨厌。比如说皇帝想读书,她却偏勾着他去斗鸡走马,皇帝再假装配合一下,好了,一个蛊惑帝王的小人就出来了。 一句话概括,皇帝要努力表现出勤勉好学的模样,而她则专门负责把他往歪门邪道上带,让人感觉皇帝这棵原本可以长成参天巨木的小树苗已经被她给掰弯了,基本也就大功告成了。 等等,参天巨木被掰弯……她忽而想起了方才她与皇帝的对弈以及皇帝的最后一句话,莫非……他早已替她想好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并且隐晦地提醒了她? 长安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心中不由信心大增:陛下如此聪敏,当是不会被炮灰的吧。 第二日依然是寅时中就得起床,刘汾带着宫女进来伺候慕容泓洗漱更衣。 这次慕容泓倒是没再叫长安给他梳头,他叫了嘉行。 自从遇见了慕容泓之后,长安觉得什么眼睛会说话那都是小意思了,慕容泓这双眼睛能撩妹,而且完全不需要其他部位表情配合。 既然被太后派过来伺候慕容泓,嘉行自然也是个老成持重的姑娘,谁知就在镜中被慕容泓看了两眼,一张俏脸就火烧云般红了起来,连耳垂都成了珊瑚珠子。 长安心中暗叹:这姑娘完了。 慕容泓去上朝,长寿和长禄这两个御前听差一个随行一个在殿中候着,长安回了东寓所。 她本想去椒房殿前叮嘱一下那个老太监,后来想想,眼下不过长寿在那胡乱猜测,并无实据。自己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免得弄巧成拙。 如是想着她便回房补觉去了。 说是补觉,实则也没觉好补,慕容泓一晚上都安静如鸡,她呼呼大睡了一晚。过了约半个时辰,长福溜了回来,怀里遮遮掩掩地抱了一个小箱子。 长安瞄见,一下就从铺上弹了起来。 长福将门栓好,回身把箱子放在桌上。长安跳过去打开一看,满满一箱子银票、金银锞子,还有镯子项链等物。穷了十几年的长安蓦然看到这么多金银珠宝,很没出息地一阵眼红心热,其激动程度比看到慕容泓更甚,果然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钱永远都是她的不二选择。 长福更是激动地猛吞口水,问长安:“安哥,你怎么知道徐公公房里会有这样一只箱子?” 长安着迷地摩挲着一只金锭子,心不在焉道:“徐良能到陛下身边做中常侍,在太后身边必也是得脸的。他又是个贪婪之人,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没存下点养老金?”她将金子丢回箱中,将箱盖合上,看着长福问:“你有家人吧?” 长福点点头。 长安道:“我听宫里的老人说,有家人的奴才只要得到主人的恩典,每年都有机会与家人见面。龑朝建立不久百废待兴,估计没这么快因循旧例。这箱子金银你自然有份,但我现在不能给你,因为万一被人发现,便会成为致祸之源。将来你若能得陛下赏识,允你与你家人见面,我再将你的那份给你。你意下如何?” 长福毫不犹豫地点点头,道:“我听你的。” 见他如此信赖她,长安心中少见地泛起一丝罪恶感,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她摸摸他的头,道:“乖!”说着抱起箱子欲走。 “安哥,你想把这箱子放哪儿?”长福问。 长安回眸看他,煞有介事道:“你总不会以为,这箱金银,我就能做主?” 趁着皇帝还没下朝,长安大摇大摆地把那只箱子抱进了甘露殿内殿,然后暗戳戳地将它塞进了慕容泓的龙榻之下。 如此,即便被打扫的侍女发现,也会认为是慕容泓的私物,与她一毛钱关系都没。而只要那侍女还没傻到去慕容泓面前说“陛下奴婢发现了你的小金库”,慕容泓就不会知道这箱金银的存在,而她却可以随意取用。 长安越想越美,去慕容泓的龙榻上抱了爱鱼就往外走。 长禄百无聊赖地站在外殿,见长安抱了猫出来,眼巴巴地看着她。 长安正想过去跟他聊两句,殿外忽进来一人,长安抬眼一瞧,是消失了几天的褚翔。 几天不见,这哥们瘦了一圈,眼青唇白精神不济,大约彤云之死对他而言打击真的挺大的。 想起彤云的相救之恩,长安扬起笑面跟他打招呼:“褚护卫,你回来了。” 褚翔看了她一眼,没理她。 长安碰了一鼻子灰,也无心与长禄闲话了,抱了爱鱼出去晒太阳。 慕容泓回来时就看到长安抱着猫靠在殿前的海棠树下晒太阳打瞌睡,一人一猫都眯着眸子一脸懒散,表情迷之相似。 殿前侍卫向慕容泓行礼的声音惊醒了长安,不等她告罪,慕容泓指点着她道:“准备一下,随朕去鹿苑。” 第20章 狗皇帝 长信宫西寓所,寇蓉自窗棱上捉住一只信鸽,看完传来的消息后,急匆匆去了万寿殿。 “……自昨日那陶氏被陛下带去长乐宫后,钟慕白就加强了盛京的防卫,巡城营的班制由每日三班改成了四班,端王府的守卫人数更是增加了三倍。”寇蓉向慕容瑛禀报道。 慕容瑛垂眸看着侍女小心翼翼地给她的指甲涂蔻丹,唇角勾起一丝冷笑,道:“钟慕白的心思,果然都在端王身上。陛下可怜呐。寇蓉,待会儿派人去通知闫旭川,把长乐宫的巡卫人数也增加一倍。” 寇蓉领命。 慕容瑛向后靠在迎枕上,叹气道:“此番是哀家急功近利,弄巧成拙了。” “太后何出此言?”寇蓉上前,替慕容瑛轻轻地捏着腿。 “当时光想着借刀杀人祸水东引了,却忘了,慕容泓一旦遇刺身死,钟慕白必定扶端王上位。而鉴于慕容泓之死,端王的守卫护从他定会亲自负责,再没有哀家插手的余地了。”慕容瑛道。 “但陛下没死……” “慕容泓没死,若不是担心闫旭川牵涉其中,哀家就不该将此事压下。但这一压,闫旭川是哀家的人这一点,怕是瞒不住了。”慕容瑛娥眉微蹙道。 寇蓉一点即通,道:“太后言下之意是说,若是以后陛下发生不测,钟慕白扶端王上位之后,第一件事就会拿卫尉开刀?” 慕容瑛点头,道:“若是失了卫尉这只爪牙,哀家对后宫的掌控力,还能剩下多少。” 寇蓉沉思片刻,道:“看来接下去的路该如何走,太后且得好生筹谋筹谋了。” 慕容瑛道:“谁说不是?对了,长乐宫那边可有消息递来?陛下今日动向如何?” 寇蓉道:“听闻陛下一下朝就往鹿苑去了。” “鹿苑?”慕容瑛望着自己被丝绸裹起的指尖,道:“差点忘了,今日是先帝生辰,他去鹿苑,不稀奇。” 粹园位于宫墙以西,占地约方圆十余公里,原是一处极为精致华美的皇家园林。然而历经十余年的兵戈战乱,粹园早已损毁泰半满目疮痍。如今民生多艰国库空虚,自然不会有人来修理这座园林,便任由它破败下去。 鹿苑就位于粹园一角。 慕容泓带着众人径直来到犬舍之前,阚二早得了通知,跪在一旁迎驾。 “去,把它放出来吧。”慕容泓吩咐阚二。 “这……”阚二看了看慕容泓身后那一帮人,面有难色。熊爷凶猛,就这么放出来,万一咬死一两个人,可怎么办? 慕容泓似乎刚意识到这一点,遂对刘汾等人道:“尔等退出十丈开外。” 刘汾看了看犬舍中那与人比肩的硕大凶犬,忙不迭地带着众人退开。 长安跟在后头溜得飞快。天知道她上辈子幼时曾被恶犬追咬过,那痛和阴影死过一次还是刻骨铭心,以至于她看到小狗都寒毛直竖两腿发软,更别说眼前这只貌如藏獒体如大丹名曰比熊的变态狗了。 “长安!”长安刚溜了没两步,身后慕容泓唤她,她下意识地停步转身,结果就看到一只比她还要高大的恶犬翻着唇呲着獠牙咆哮着朝她冲了过来。 那只狗在长安瞳孔中的影像越来越大,长安却如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一动都不能动。眼看那锋利尖锐的獠牙就要咬上她的脸,一只素白纤瘦的手突然挡在了狗嘴前。 第15节 与恶犬的血盆大口相比,那只手柔弱纤细得就如观世音菩萨净瓶里的那枝柳,不堪一击。然而,就是这样一只看上去毫无力量弱不禁风的手,成功地制止了一场狗咬人的悲剧。 比熊一双凶狠的狗眼看着近在咫尺已经被吓呆了的长安,有些不满地轻呜一声,收起獠牙舔了舔唇,坐了下来。 直到此时,长安哽在喉间的一口气才终于吐了出来,“咕咚”一声坐倒在地,浑身的冷汗一瞬间都冒了出来。下面似乎传来要小解的感觉,所幸她还有一分理智在,慌忙憋住了。 慕容泓看了眼面色发白眼睛发直的长安,本来到口的话又咽了下去,将手里的冰花芙蓉玉如意递给她,自己带着那狗转身回到了犬舍前。 长安着意深呼吸数次,才慢慢活了过来。低眸看看手中的玉如意,心想敢情方才他叫住她,就是为了让她帮他拿着玉如意? 擦!差点把她吓死好么!就算吓不死,万一吓尿了,也是一辈子的笑柄好吗! 念及自己这副窘态都落在了长寿刘汾那帮人眼里,长安越想越愤怒,忍不住小声骂道:“狗皇帝!” “你说什么!”身后忽传来褚翔一声怒斥,吓得长安“噌”的一声跳了起来。 慕容泓转眸看来,问:“发生何事?” “陛下,这奴才方才居然骂您狗皇帝。”褚翔道。 慕容泓目光投向长安。 长安忙谄媚地笑道:“没这回事。奴才即便浑身长满了狗胆,也不敢辱骂陛下您呐。” 褚翔怒道:“我亲耳听见,你还想赖?” 长安道:“褚护卫,我刚才是想给陛下出个字谜,狗皇帝,打一字。结果你话都没听完就斥责我辱骂陛下,若不是陛下英明神武明察秋毫,奴才这条命可就白白断送在你手里了。” “巧舌如簧!你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自彤云死后,褚翔是怎么看长安怎么不顺眼。 “当着陛下的面说我巧舌如簧企图蒙混过关,褚护卫,你到底是藐视陛下的智慧,还是高看了我长安的手段啊?”长安才不会买他的账。救她的是彤云,至于他褚翔,杀死刺客保卫甘露殿那是他职责所在。说到底,彤云之所以会死,他这个玩忽职守的御前侍卫也有责任! “你……”褚翔气急。 “狂。犬王是为狂字。”慕容泓没心思听他俩斗嘴,拿着梳子一边给比熊梳毛一边道。 褚翔十分确定方才长安就是在辱骂慕容泓,但见慕容泓为她开脱,便也识趣地不再穷追猛打。 “陛下果然冰雪聪明颖悟绝伦。”长安忙腆着脸奉承道。 慕容泓头也不回,只道:“长安,过来。” 长安:“……”看了看那狗,她试图推脱:“陛下……” “过来!” 长安见他态度强硬,只得硬着头皮一步步蹭过去,待走到那狗身边时,双腿都软如面条了。 “陛下……”她抬起脸求饶地看着慕容泓。 慕容泓浑然不为所动,反将手中梳子递给她,低声道:“莫叫人如此轻易便发现了你的死穴。” 长安颤抖着手接过梳子,脸上风平浪静,心中嚎啕大哭:梳狗毛?姐我真的做不到啊! 结果正如她嚎啕的那般,尽管她已经非常努力地在克制自己心中的恐惧了,但手还是抖得厉害。梳子还没碰到比熊的毛,便从她指间滑了出去。 慕容泓一把握住她的手,捏紧了梳子梳理比熊的毛,借着姿势之便附耳道:“朕知道方才你就是在骂朕,之所以维护你,不过看在急智难得的份上,下不为例。” 长安:“……”陛下握着我的手!陛下靠我好近!陛下在说什么?陛下身上那种熏香真好闻!色字头上这把刀定是世间最销魂的一把刀,能斩一切烦恼忧愁惊恐畏惧。 慕容泓说完了,察觉身边这奴才默不吱声反应不对,低眸一看,却见他眼珠乱瞟一脸坏相,忍不住加重了语气问:“想什么呢?” 长安瞬间回神,讪笑道:“陛下,奴才细想了想,觉着做狗皇帝也没什么不好。旁的不说,如果您有一百只听您指挥的比熊,满皇宫谁能是您的对手?” 慕容泓手一顿。 长安悄悄侧过脸来,讨好道:“陛下,奴才说得在理吗?” 远处,刘汾等人看着长安与皇帝互动。长寿悄悄凑到刘汾身边,道:“刘公公,您说陛下和长安说什么呢?看那模样,倒似小夫妻打情骂俏一般,好生稀奇。” 刘汾拂尘一甩,道:“刚进宫的不知深浅,打情骂俏这个词也是随便说的?现在是国丧期,若被陛下听到,将你当庭杖毙谁也不能说个不字。” 长寿神情一凛,喏喏道:“多谢刘公公提点。” 刘汾“嗯”了一声,本不欲再理他,身后却传来靴声橐橐,他转身一瞧,却是钟慕白带着两名随从过来了。 “哟,太尉大人,您过来了。”刘汾忙上前向钟慕白行礼。 钟慕白鹰目一扫,问:“你们在此作甚?” 刘汾脸上堆笑道:“是陛下要过来看犬,奴才们位卑胆小,不敢靠近,故而在此等候。” 钟慕白闻言,上前两步,眼一抬便看见慕容泓依偎在那只通体黢黑威武凶猛的巨犬旁,更显得气势全无弱质纤纤了。 他心中不快,但想着不管如何,他好歹还记得先帝生辰,也算有心,便上前行礼:“微臣见过陛下。” 慕容泓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道:“免礼,太尉大人今日怎会有此闲情雅致来逛鹿苑?” “今日,是先帝生辰。”钟慕白看着比熊道。 “哦,原来今日是兄长的生辰,我竟忘了。”慕容泓面露愧色,但很快便恢复如常,道:“不过人都已不在了,记得生辰还有何用,记得忌日才是要紧。” 钟慕白大怒,强行压抑着怒气,问:“陛下既不记得先帝生辰,何以偏偏今日来看先帝爱犬?” 慕容泓明眸一斜,不悦道:“太尉大人正值壮年,怎么记性便如此不好了?这比熊,何时是先帝爱犬了?” 钟慕白被他问得一愣,思绪忽而回到了十年之前。 那时他们刚刚攻下崇州,自崇王府内得了尚是幼犬的比熊。慕容渊一见此犬便极是欢喜,顾左右道:“此犬不凡,恰泓儿六岁生辰在即,带回去给他当礼物正好。” 于是这比熊便被带到了丽州。然慕容泓似乎对此犬并不感兴趣,此犬平时就由慕容渊和慕容宪父子俩负责照料,若非刻意回想,早已忘了这段往事,只当这犬是先帝的了。 “再者,即便此犬是先帝的,太尉大人缅怀先帝不去看端王,反而来看此犬,莫非在太尉大人眼中,人还不如犬?”钟慕白面色难看,慕容泓权当未见,兀自追问。 第21章 坦承罪行 怎不去看端王? 端王年仅两岁牙牙学语,而他的母妃郭氏却正值韶龄风情万种。 这郭氏原是当初的延州王,如今的平定侯送给慕容渊的美女。原先慕容宪在世时,谁拿这对母子当回事?不过慕容渊子嗣单薄,除了慕容宪之外,就只有这一个庶子了。若非看在这一点血脉的份上,单凭郭氏的做派,端王就入不了他钟慕白的眼。 只不过,关心端王是一回事,避嫌是另一回事。如非必要,他是断不会单独去见郭氏的。而先帝生辰,这样的由头难道值得他相邀朝臣同去看望端王? 若真这般小题大做的话,只怕朝野上下很快就会有风言风语说他有废慕容泓立端王之意了。 如此一联想,便觉慕容泓这一问满满都是讽刺意味。钟慕白是武人心性,最看不惯这等用嘴皮子损人的,心下更是厌恶,念着君臣有别,便拱手道:“微臣忽想起府中还有要事处理,请陛下准臣告退。” 慕容泓道:“如今陶氏在长乐宫,但凡禁军与卫尉不是形同虚设,赢烨当是劫不了人的。太尉大人千万看好端王,别事前不当心,事后倒把罪过都推在朕身上。” 钟慕白浓眉一皱,问:“陛下何出此言?” 慕容泓看他一眼,道:“若赢烨抓了端王欲与朕交换陶氏,朕是不会同意的。朕虽对端王母子殊无好感,却也不想被人冠以不恤寡幼凉薄寡恩的恶名。” “凉薄寡恩?”钟慕白看着慕容泓,心中翻腾着,终是忍不住道:“若陛下真的这般在意名声,何不对先太子之死做出解释?” “太尉大人,您……” “都退下!”褚翔深知此事乃慕容泓一大禁忌,刚想阻止钟慕白继续逼问,慕容泓忽然喝道。 长安阚二与褚翔奉命退开。 慕容泓缓步走到钟慕白面前,仰头看着比他高了近一个头的沙场悍将,年轻的脸庞在阳光下耀如美玉。 “没错,是我做的。”他眯着眼,轻轻缓缓道。 钟慕白猛然握紧双拳,一双眸子瞪得几乎要鼓出眼眶,那架势恨不能将他面前的慕容泓盯出两个窟窿来一般。 慕容泓扫一眼他咯咯作响的拳头,轻笑一声,道:“多么明显的事实,还用问么?除了是我下的手,莫非太尉大人还能找出别的可能来?你看我兄长多聪明,他就一个字都未曾问过我。” “果真是你!你、你到底为什么?那是你的亲侄儿,亲侄儿!”钟慕白几乎在低咆,痛心疾首怒发冲冠,惹得一旁的比熊盯着他看了好几眼。 “为什么?自然是为了保住我兄长好不容易打下来的这片江山。”慕容泓回过身,从地上捡起梳子,一手搭在比熊背上,另一只手温柔地为它梳理毛发。那雪白清瘦的腕子在比熊黑色毛发的映衬下,犹如一截毫无温度的玉石。 “慕容宪虽是能征善战勇冠三军,但充其量不过是个将才,做皇帝,他不合适。旁的不说,若是哪天钟太尉你反了,以他的性子,你觉着,他能下得了手砍你的头么?”比熊平日里被阚二照料得极好,一只狗,毛发比大多数人的头发还要顺滑,慕容泓梳得毫不费力。 钟慕白站在他身后,面色发青双目赤红,脑海中不断浮现慕容渊慕容宪父子俩的音容笑貌。再对比眼前这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少年,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为慕容宪报仇之心,忍了又忍手才没有握上腰间刀柄。 背对着钟慕白的慕容泓却好似丝毫也没察觉身后之人已被他三言两语就逼到了崩溃边缘,犹自慢条斯理地继续道:“当然,不止是你,任何与我兄长交情甚好的大臣,他都下不去手。如此赤诚心怀纯善秉性,一旦登基,必定处处为尔等掣肘,久而久之,这江山到底跟谁姓,还不一定呢。我则不然,”说到此处,他停手,回头看着钟慕白一字一句道:“满朝文武,没有任何一个,是我下不去手杀的。” 钟慕白看着表情至始至终都没有丝毫波动的慕容泓,深觉自己真的不能再在此地呆下去了。如果再呆下去,说不定真会做出弑君犯上的恶行来。 他放松了几乎僵硬的双拳,朝慕容泓一拱手,道:“陛下的心性,臣知晓了。微臣告退。”言讫,也不等慕容泓同意,转身便走。 直到回到太尉府,钟慕白的心绪还未完全平复下来。 恰钟羡也从府外归来,父子俩在门前相遇。钟羡向钟慕白行礼,钟慕白心思恍惚之下,竟未曾理他,径直往府中去了。 钟羡好生不解,问跟随钟慕白的副将郑晖:“我爹这是怎么了?” 郑晖道:“大人下朝后去鹿苑看先帝爷的犬,谁知陛下正好也在犬舍。大人与陛下单独说了一会儿话后,就这样了。” 钟羡闻言,也不多问,直接入府寻他父亲去了。 太尉府兵器房,钟慕白默默地擦了小半个时辰的大刀,翻滚的心绪才稍稍平复一些。抬头看看一直侍立一侧的钟羡,他道:“为父没事,你不必相陪。” 钟羡目光凝定,道:“爹,我想知道慕容泓到底对您说了些什么?” 钟慕白沉默。 “是我不能知道的事么?”钟羡追问,“若是我想的那件事,您这样的态度已是给了我答案。我只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说的?” 钟慕白知道只要事关慕容宪,钟羡不问个水落石出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刀尖拄地,沉沉地叹了口气,道:“他承认了。” 钟羡先是一愣,随即又有些不可置信地蹙眉:“他承认了?他亲口说,先太子,是他毒死的?” 钟慕白点点头。 “呵!”钟羡缓缓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眼眶里泪光闪烁了半晌,终是没有落下来。他转头看着钟慕白,咬牙切齿地低声问道:“为什么?他有没有说为什么?” 钟慕白抬起头来,看着墙上书着“慈武”二字的匾额,道:“他说,先太子心怀赤诚秉性纯善,与朝中泰半大臣都有故交,若由他继位,必定处处为人掣肘,难保慕容江山。故而,他取而代之。” “难道他继位,就没人掣肘了么……”钟羡话说一半,神情一变,转眸向钟慕白看去。 钟慕白得了他这句无心之语的提点,也是眉头微蹙目露疑虑。 “父亲,此事不对。且不管先太子究竟是否为他所毒杀,他给的这个理由首先就站不住脚。他目前之处境,比之先太子继位,只会更为艰难。因为若是先太子继位,至少您这个太尉定会全力辅佐毫无二心。您的心一定,朝中半数武将的心便定了。他慕容泓毒害太子的嫌疑在身,纵然是奉诏继位,朝中因先太子之故而对其心怀不忿的必定大有人在。而在此种情况下,他居然在您面前坦承是他毒杀了先太子,这与找死何异?”钟羡分析道。 钟慕白起身,将长刀置于刀架上,负着双手在屋中徘徊两步,回头看着钟羡道:“既然他连毒害太子之事都认了,又何必在动机上作伪呢?抑或,这是他故意设下的圈套,目的就在于让他即便说出了真相,我们也不敢全然相信,反而会认为事情蹊跷另有隐情?” 钟羡摇摇头,道:“他目前处境艰难这一点是事实,以他的心智,在动手之时就应该想得到。再者,即便他真有取先太子而代之之心,以先帝和先太子对他的信任,他完全没必要亲自动手。关于这一点,我早有怀疑。唯一令我感到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两人同桌用膳,为什么一个被毒死,另一个却安然无恙?” “你的意思是……” 第16节 钟羡愁眉深锁,道:“我还是茫无头绪。但对他我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他不想说之事,你一再追问,他煞有介事地给你一个假答案不是不可能,他自小就是这样。”顿了顿,他站起身道:“爹,我想再去一趟古蔺驿。” 钟慕白道:“自先太子遇害后,古蔺驿早已封闭,相关人等也早就押至盛京,你此刻去,还能寻到什么线索不成?” 钟羡道:“所有人犯众口一词,不知发生何事。先太子中毒身死,他们当夜所食肴馔却半点儿也没留下。事情既然发生了,怎么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呢?定是我们遗漏了某些至关重要的线索。反正芜菁书院正在修缮,我快去快回,顶多半个月时间便足够了,耽误不了学业。” 钟慕白思虑一阵,道:“也好,让郑晖给你安排随行。” 第22章 设局 晌午前,长安随慕容泓一行回到长乐宫甘露殿,刚行至殿前,远远看到长福拄着扫把冲她打眼色。 “刘公公,奴才内急,想去净房。”长安凑到刘汾身边小声道。 “去吧。”刘汾道。 长安得令回身,却与长寿撞了个正着,“刘公公,奴才也内急。”长寿道。 刘汾挥着拂尘道:“去去去,这眼看着陛下要用膳了,别在杂家面前提内急。” 两人忙一溜烟地跑了。 有长寿跟着,长安便不去长福那边,而是直奔甘露殿后配院角落的净房。 来到净房门前,长安回身瞄一眼紧跟自己的长寿,道:“一起?” 长寿本来还怕她趁机逃了,听她如此提议,反倒有些不自在,道:“你先吧。” 长安瞄一眼他下面,坏笑:“怎么?莫不是净身师父一时手抖,把你给割坏了?我听说要是割坏了,小解时会如天女散花一般有趣。小弟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天女散花什么样呢,寿公公能否让小弟见识一下?” 长寿没想到她竟会如此粗鄙,一时双颊涨得通红,斥道:“大家都挨过刀,何必如此讥笑旁人?” 长安眨眨眼道:“小弟是挨过刀,但小弟不会天女散花啊。”言讫,她用好奇的目光又扫一眼长寿下面,推门进去。 长寿随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某处,心中一阵气恼:天女散花?谁他娘的天女散花了! 想着今日若不证明给她看,凭她那张嘴,备不住不用到傍晚,满甘露殿的宫女太监都会知道他天女散花。如是想着,他便将心一横,推门进房。谁知还没站稳,一股黄色粉末扑面而来,他一惊之下吸入一大口,顿觉不妙,转身就往外奔。然而刚跑到净房外,便觉舌根发麻四肢无力,脚下一个踉跄扑倒在地。 “哎呀寿公公,你这是怎么了?羊癫疯又犯了吗?”长安一边“惊呼”一边老神在在地将他拖入净房。 长寿意识尚清醒,只是不能动不能语。看着长安将他拖进净房后,就把用来冲洗便盆的水桶提了过来,他惊惧地瞪大眸子,满眼求饶之色。 长安可不管这些,将他麻痹无力的身体推坐起来,一把就将他的头摁进了水桶里。 水面上咕噜咕噜地冒泡,人却颤动着四肢无力挣扎。此时长安看向长寿的眼神就如同看着一条垂死的狗。 人多脆弱啊,待这些气泡冒完了,命也就差不多没了。 然而长安今天却没打算杀人,她又不是变态连环杀手,没那动不动就杀人的癖好。 长安本想数到六十就把他的头提出来,结果才数到四十,鼻尖便传来一丝尿骚味儿。她低眸一看,只见长寿裤裆里湿了一大片。她嫌恶地皱了皱眉,把他往地上一掼。 长寿仰躺在地上,一边吐水一边无力地大喘气加咳嗽,看他那表情,还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长安见他头脸上的黄色粉末都已被水溶尽了无痕迹,这才满意地拍了拍他惨白的脸,轻声嘲笑:“哎呀寿公公,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呀,这么大的人了还尿一身,啧啧啧!说你天女散花吧,你还不承认!你说你跟着我做什么?跟着我就能保命了?说不定死得更快呢,嗯?”说完调皮地朝他挤挤眼,长安将水桶拎回原处,转身便出了净房。 甘露殿前不见长福人影,长安来到殿后小花园,果见长禄和长福两个正在花亭内等她。 “怎么样?”长安上来就抓了张饼,一边啃一边问。 长福道:“我瞧见了,陛下去鹿苑之后,怿心曾出去过一次,回来时神情有些不自然。宝璐跟她打招呼,她推说身子不适,回寓所去了。” 长安点点头,表示了解。 “安哥,你突然叫长福注意怿心做什么?”长禄问。 “自然有事。你俩吃完了去净房一趟,刚才我回来时寿公公好像出了点状况,大家同在一处当差,力所能及的帮上一把也无妨。”长安卷着饼走了。 长福与长禄面面相觑。 “什么状况啊?安哥怎会叫我们去帮长寿?”长福问。 长禄道:“你没看到他一脸坏相么,估计有好戏可看,快走!”两人将桌子一收拾,飞快地向净房跑去。 太监们住东寓所,宫女们则住在西寓所,彼此间相隔甚远。 宫女们去御前当值是轮班制,不管什么时候,甘露殿和西寓所都是人多眼杂,只有这晌午用饭之时,能得片刻清静。 嘉言急匆匆地从外面归来,掩了房门在屋里焦急徘徊。 不多时,怿心闪了进来。 “如何?弄到药了么?”嘉言迎上前急问。 怿心点点头,从袖中拿出一只瓷瓶,递给嘉言。 “这什么东西?”嘉言疑惑。 怿心低声道:“眼下是非常时期,你这药又是要人命的,我在御药房认识的那位公公根本不敢做手脚。好在经他提点,得知宫里还有这东西,听说只要一点儿,便能见效。” 嘉言犹疑地打开瓶塞从中倒出些褐色的粉末来,问:“这东西真能起作用?” 怿心谨慎地看了看窗外,低声道:“可是花了大价钱才辗转得来的,听说东秦时皇后害瑛贵妃落胎,用的就是这东西。” 嘉言一惊,道:“瑛贵妃不就是当今太后?太后终身无子,莫不是就与此物有关?” 怿心踌躇,道:“这我也不能确定,只不过有一点可以告诉你,想从药房拿药是绝无可能的。一旦东窗事发那便是掉脑袋的事,没人会为了几两银子冒此风险。” 嘉言咬唇,盯着手中的瓷瓶问:“那人有没有说此药该如何服用?” “一指甲盖的量,温水送服,半个时辰内即起效。”怿心道。 嘉言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怿心不放心地叮嘱道:“我们都不知落胎到底需要多长时间,故而服用此药之前,你可千万确定好了不会被人发现。” 嘉言道:“今晚恰好是嘉行和我在甘露殿值夜,晚饭后我会假装身体不适,到时你去替我一替,一晚上时间应是足够了。” 怿心思索着道:“你与嘉行同住一间,只要她不回来,确实没人会来打扰你。只不过,她既是侍女总管,又怎会亲自去给陛下守夜?” 嘉言道:“我们初来乍到,她自然想要表现一番。” “既如此,那便说好了,今晚嘉行那边我会看着的,你好自为之。”怿心道。 嘉言点点头,握着她的手感激道:“怿心,今日相助之恩,我没齿难忘。” “都是姐妹,说这个岂不见外?”怿心嗔怪道。 两人谈妥此事,便匆匆出门而去。 长安从衣橱里爬出来,活动一下蜷麻了的四肢,翻窗出去。 慕容泓午憩了半个时辰,起来后去长信宫给太后请个安,一下午就过去了。 晚间慕容泓召长寿在内殿值夜,外殿便如嘉言与怿心商量的那般,由嘉行和怿心当值。 长安借着逗猫之机,在外殿逗留不去。 两刻之后,嘉行的面色忽而变得有些难看,手不时地抚着腹部。 怿心察觉,问:“嘉行,你怎么了?” 嘉行蹙着眉道:“不知为何,腹中隐隐作痛,像是要闹肚子。” 怿心道:“那你快去吧,这儿有我看着。” 嘉行道:“好,我顷刻便回。”说完小跑着走了。 长安看着两只爪子捧着她的手指正在啃小鱼干的爱鱼,心思:到底还是长禄这小子机灵,什么事只消吩咐一声,办得又快又好。与自己相比,他唯一不足之处,怕就是心中有家人牵累,不如自己那般豁得出去吧。 “长安。”怿心唤她。 “怿心姐,有何吩咐?”长安殷勤地凑上来。 “没什么吩咐。”怿心笑道,“只是你昨晚值夜,今天又忙了一天,还不困么?” 长安道:“方才还不觉得,经怿心姐这么一提醒,还真觉得有些困了。那我先回去睡了。” 怿心点头道:“去吧。” 长安遂把爱鱼放进内殿,和怿心打了招呼便离开了。 见她消失在门外,怿心暗暗松了口气,今夜之事关系她和嘉言两条人命,一切不确定因素都要提前排除。 长安离开甘露殿之后,径直去了殿后配院净房之侧。不多时,嘉行挑着灯笼从宫女专用的那间净房出来。 “哎哟!”长安故意往净房门前一跌。 “谁?”嘉行停步回身。 “是我。”长安爬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 嘉行提着灯笼过来照了照他,道:“原来是长安啊,这黑灯瞎火的你在这儿做什么?” 长安道:“别提了,本是想回寓所的,出来时忘提灯笼,半路又想如厕,走到这儿跌了一跤。嘉行姐姐,您这灯笼能不能借我用用?” 嘉行虽昨日刚到甘露殿,但这一日察言观色下来,也知几个太监中恐怕要数这个长安最得圣意,自是不愿得罪。便将灯笼递给他道:“你快些,我还要去殿中当值。” 长安道了谢,提着灯笼入了净房,将灯笼挂在一旁,自己躲在门缝后向外偷看。 嘉行晚饭中那点泻药下得不重,但至少也够她拉个三四次,目的就在于让她既觉着自己没法当值,又不影响后续行动。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嘉行的手便又按上了小腹,身子也微微佝偻起来,顾不得灯笼还在长安这边,转身又进了净房。 长安掐着时间提灯笼出门,小声唤道:“嘉行姐姐,嘉行姐姐?” 过了好半晌嘉行才从净房内出来,长安迎上前去道:“嘉行姐姐,我还以为你先走了呢。咦,你面色为何如此不好?病了么?” 嘉行摇摇头,道:“我没事,你回去吧。” 长安帮她提着灯笼,道:“我也回甘露殿拿盏灯笼再回去。” 两人走了一会儿,嘉行又不行了。 长安见她捂着肚子,道:“嘉行姐姐,我看你今晚真的不太舒服,要不我替你当值,你先回去休息吧。” “这如何使得?”嘉行忍着腹痛道。 “谁都有个不方便的时候,以后嘉行姐姐多多关照我也就是了。”长安笑眯眯道。 嘉行也知自己这样恐怕是当不了值了,遂也不再强撑,谢过长安之后,转身又返回净房。 第17节 第23章 趁火打劫 怿心见长安去而复返,顿感不妙,问:“长安,你怎么又回来了?” 长安垂头丧气道:“回寓所的路上去了趟净房,恰好碰到嘉行姐姐,她说她身体不适,让我代她当值一夜。” “什么!”怿心大惊,急问:“她人呢?” “回寓所休息去了。”长安一脸好奇地看着怿心,问:“怿心姐姐,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怿心愣了一下,有些不太自然道:“没什么,我只是……关心她罢了。” “哦。”长安在铺好的毯子上坐下,爱鱼听到她声音,居然从内殿走了出来,往她怀里一跳,毛绒绒的圆脑袋在她身上四处乱嗅,寻找小鱼干。 长安握住它两只小爪子,语重心长地轻声道:“爱鱼,你真的不能再吃了。虽然你只是一只喵,但你可不是一般的喵,你是陛下的喵。就算不能如陛下一般倾国倾城,纤秾合度总该有吧……” 殿内传来慕容泓一声轻咳。 长安:“……”擦,这都能听见? 怿心心焦如焚坐立难安,本想找个借口出去试试看能不能扭转局势。慕容泓这一出声,她倒又不敢贸然行事了。说到底只要嘉言还有一点良心,被发现后不把她招供出来,这事就跟她没关系。若她此刻开小差出去阻拦嘉行,最后还没拦住的话,就说不清了。 她不动,长安却坐不住了。“哎呀,忘了爱鱼的被子还晾在后面花园里呢,怿心姐姐,劳烦你先帮忙顶着,我去收了被子就来。” 怿心心中烦乱,胡乱点了点头。 长安出了甘露殿便直奔西寓所,嘉行肚子不舒服,走路自然不会太快,没多久就被长安追上。长安也不靠近,只远远地缀在她后头。 嘉行到了西寓所,行至房前推门,却发现门从里面栓住了,她便敲门唤道:“嘉言。” 嘉言刚服了那药,正在铺上痛得要死要活呢,猛然听到嘉行的声音,登时吓出一身冷汗,蜷在铺上不知所措。 不闻嘉言应声,嘉行又加大力度敲了敲们。 嘉言不敢不开,唯恐万一嘉行动静大了把旁人惊醒反而不妙。 于是她强撑着下床开了门。 嘉行进门见她面色惨白冷汗涔涔,关切问道:“嘉言,你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就是腹痛难忍。嘉行,我先去解个手。”嘉言说着,慌忙奔向屏风后。 嘉行在桌旁坐下,道:“今日我也是腹痛闹肚子,原想守夜的,最后还是让长安顶了我的值,莫不是饭食不洁以致如此?” 嘉言只觉腹中刀割一般,只咬着牙一味强忍,无暇理她。 嘉行喝了一杯茶后,腹中却又闹腾起来,忍了一会儿忍不住了,问屏风后的嘉言:“嘉言,你好了没?我好似又发作了。” 嘉言一再被打扰,怨愤地瞪了屏风一眼,用手纸擦了擦,勉强起身。 嘉行进去时见便桶上有血却是惊了一跳,问:“嘉言你便血么?” 嘉言已然上铺,闻言勉强答道:“没有,只是月事来了。” 嘉行过来看她,见她面如蜡纸冷汗直冒,道:“我记得你月事好像不是这几天,月事紊乱又腹痛至此,怕是有了大症候了。你且等着,我去找刘公公商议一下,看能不能寻个医士过来给你瞧瞧。” “不必了!”嘉言急道:“大半夜的,就不要去麻烦刘公公了,我忍一会儿就好了。” 嘉行迟疑了一下,也觉着大半夜的贸然去找刘汾似乎有些唐突,于是便决定再观察片刻。 然而嘉言痛得越来越厉害,虽则极力忍耐,还是让嘉行看出了不妥。 “不成,看你这样也不知能不能支撑到天亮,我得去找刘公公。”嘉行心急之下提了灯笼就出门,嘉言想叫住她都来不及,一时目瞪口呆。若嘉行真的说动刘汾请医士过来,她小产之事如何还瞒得住? 她自觉不能坐以待毙,决定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嘉行提着灯笼匆匆而行,迎面一道人影撞来,她惊了一跳,提灯一照,又是长安。 “你怎会在此?”嘉行惊问。 长安手捂着肚子愁眉苦脸道:“别提了,嘉行姐,我也闹肚子了。你好些了么?若是没好,让嘉言姐姐替你去当差吧,现在殿中只有怿心姐姐一个人在呢。” 嘉行道:“嘉言病了,我正要去找刘公公商议此事。” “可陛下那边怎么办?内一外二可是甘露殿值夜的惯例……”长安捂着肚子一脸为难。 嘉行一想,她初来陛下身边当差,若是为了一己私事坏了甘露殿值夜规矩,委实不是明智之举。她想了想,问长安:“你可是要回东寓所?” 长安点点头,道:“我回去如厕。” “既如此,能不能劳烦你去跟刘公公说一声,就说嘉言突发急病,腹痛难忍血流不止,看他能否寻个医士过来给她看看?我这就去甘露殿当值。”嘉行道。 “举手之劳,包在我身上。”长安满口答应。 两人说定之后,便分头而行。 长安走了几步,却又折了回来。 是时嘉言正忍着腹痛打算出去暂避,门一开却见长安站在门外。 她吓得往后一仰,跌倒在地,吃惊地看着长安道:“你、你怎会在此?” 长安步进房来将门关上,扫了眼嘉言裙摆上的血渍,笑得蔫儿坏蔫儿坏的,道:“方才偶遇嘉行姐姐,她让我去通知刘公公你突发急症,要叫医士来替你诊治呢。你说我是去好,还是不去好?” 嘉言满目惊疑,结巴道:“你、你知道什么?” 长安俯身扶起她,一边往床铺走去一边安慰她道:“嘉言姐姐,别紧张,我原本呀只是好奇,所以过来看看你到底病得如何?不过这一见,我倒觉得你这病症眼熟得很。幼时我曾见我母亲小产过一次,仿佛,就是你如今的情状。” 嘉言一手支着身子斜躺在铺上,忍着腹痛道:“你别胡说!” 长安四处一瞧,嘉言嘉行是一等宫女,屋里设有文房四宝。长安过去磨了墨,又铺开一叠纸。 “你在做什么?”嘉言见她行为诡异,愈发不解。 长安笑嘻嘻地凑到她身边,道:“嘉言姐姐,你说句实话,到底是不是小产?” 嘉言咬唇。 “你若不想说也没关系,你和嘉行姐姐是太后赐下的人,我想陛下这点仁爱之心还是愿意给你们的。也不必去找什么医士了,明日我将你的情况跟陛下一说,陛下定会招个御医过来给你诊视。你说如何?”长安一脸真诚。 “你到底想做什么?”嘉言腹痛难忍汗流如注,实是狼狈不堪,没这心力与她拐弯抹角地说话。 “长话短说,我想与嘉言姐姐做笔交易,你保命,我求财。”长安道。 嘉言痛苦地喘着气,忽觉下面一股热流涌出,她无力地倒了下去。 长安站在一旁看着她,眸中并无半分怜悯。她这不过是在为自己以往的行差踏错付出代价而已,没什么值得同情的。 那一阵热流涌出后,嘉言休息了一会儿,觉着腹中疼痛稍歇,想着应是已经落胎成功,于是强打起精神来应付长安。 长安已在桌边坐好,执笔在手,道:“嘉言姐姐,在嘉行回来之前,你要把相关痕迹都收拾干净的吧?我们就不要浪费时间了,说吧。” “说什么?”嘉言思绪急转,想着如何才能把长安打发了。 长安回头看她一眼,一言不发站起身就走。 嘉言不意她来此一招,忙道:“等一下。” 长安回身。 “我可以都告诉你,但,我怎能确保,你不会出卖我呢?”嘉言有气无力道。 长安嗤笑:“不是每个人都具备被出卖的价值。首先,若是没有好处,谁闲着没事去出卖别人?我出卖你,能得到什么好处?是陛下会封赏我,还是太后会奖励我?” “那你为何会想要与我做交易?” “很简单,你不是一般宫女,能让你怀孕,那男人定然也不是普通之人,不是有权,必然有势。有权有势却又有把柄在我手里,这才是你在我这里真正的价值。” 嘉言看着她,道:“听说你到陛下身边当差不久,为何你好似丝毫不曾怀疑,你口中那有权有势之人,可能就是陛下?” 长安笑得狐狸也似,道:“说句实话,我认为以你的姿色,还没有美到让我们的皇帝陛下色令智昏,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国丧期就与你乱来的地步。” 嘉言不语。 “那,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么?”长安坐回桌边。 嘉言别无选择,点了点头。 接下来,嘉言将她如何受太后吩咐去相国府送礼,如何遇见赵合,如何与赵合一拍即合等事,一五一十地说给了长安。 她本来还想在细节上搞点花样,但长安详细到连送给相国府各位公子小姐的礼单都让她复述出来,她实在没有那个时间和心力去作伪,最后只得实话实说,以求速战速决。 片刻之后,长安拿来妆台上的胭脂,让嘉言用拇指沾了,在写好的手稿上按了个指印,然后将字迹满满的两页纸折好塞入袖中,对嘉言道:“今日下午陛下已去太后宫中请她下诏召朝中官家子弟入宫参选郎官,如不出意外,那位赵合赵公子应当也会来吧。你与他的事我自是会守口如瓶的,但……人的见识是会不断增长的,嘉行今日看不出你的异状,不代表将来她不会反应过来。届时,该如何封住她的口,你最好早做打算。” 第24章 心魇 子时刚过,巡宫卫士的靴声渐远渐悄后,甘露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这本该是人睡得最沉的时辰,躺在墙角的长寿却双目圆睁,竖着耳朵仔细听着龙榻上的动静。 慕容泓自一个半时辰前呼吸频率就没变过,此刻更是舒缓匀长,应是正在睡梦中。 长寿心中有些紧张,此番闫旭川放他回来,是带了任务的。他之前在长安面前过度分析慕容泓的话,也不过是为了放松他们的警惕而已。 可慕容泓这么快召他值夜,又让他觉着心中不安。 仔细想想,眼下慕容泓就三个御前听差,前两夜分别是长禄和长安,第三夜轮到他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但……有了徐良之事在前,他始终不能如长禄长安一般对慕容泓全心全意毫不设防。 他捏着袖中那只细竹管,那是傍晚刘汾趁人不备塞给他的,让他今夜用在慕容泓身上。 不是不害怕,只是,他别无选择。 他悄无声息地支起身子,抻着脖子看龙榻上的慕容泓。 慕容泓就寝不喜把床帐放下来,故而一眼看去便一目了然。 他睡相极好,几乎躺下后就不曾变过姿势,仰面朝上,双臂平放身侧。 那只名叫爱鱼的大橘猫团在他腿部的锦被上,貌似也正睡得香甜。 长寿放轻呼吸,手脚并用地爬到御榻之侧,悄悄抬起脸来看向咫尺之遥的慕容泓。 隽美的少年睡颜如玉。 他与慕容泓同岁,只因为出身不同,际遇便云泥之别。 慕容泓什么都没做,他哥白送他一座江山。而他,百般辗转求生,最终也不过只能入宫当个太监。 凭什么呢? 第18节 他摸出那支一指来长的细竹管,按着刘汾吩咐拔去一头的塞子,对着慕容泓的口鼻轻轻吹了口气。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好似看到什么在动。 他惊了一跳,转头看去,原是爱鱼醒了,正扭过头来看着他,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猫眼亮如鬼怪。 长寿的心砰砰直跳,好在那猫似是睡懵了,醒了也迷迷瞪瞪的,小耳朵转了转,扭头又睡了。 耳边慕容泓的呼吸却陡然紊乱起来,长寿回头一看,却见他眉头深蹙浓睫微颤,似欲醒来,吓得他头一缩躲到了床沿下。 好在不多时他的呼吸又平稳下来,长寿大着胆子探头一看,人并没有醒。 他定了定神,将刘汾教给他的问题在脑海中回想一遍,一一问来:“陛下,前天的刺客,到底是谁派来的?” 慕容泓眼珠在眼皮下快速地滑动着,却没说话。 长寿心中疑虑,等了片刻之后,正想硬着头皮再问一遍,慕容泓忽然开口了:“地道,宫人。”声音还带着一丝惺忪的沙哑。 长寿松了口气,心道太后那边给的药,料想也不会不起作用。 “刺客是谁杀死的?” “长……禄。” “徐良因何而死?” “不知。” “慕容宪因何而死?” “中毒。” “谁下的毒?” “……不知。” “你如何看待太后?” “严厉,不亲近。” “你如何看待钟慕白?” 这回慕容泓停顿的时间有些长,长寿耐心地等着。 良久,慕容泓给出答案:“留之,可恨。杀之,可惜。” 刘汾让他问的问题已经全部问完,但长寿意犹未尽,于是大着胆子问了他自己的一个问题:“你如何看待长寿?” “长寿……是谁?” 听到如斯回答,长寿愣了半晌,最终默默退回墙角。 寅时中,刘汾在外殿喊了好几声慕容泓才幽幽醒转,梳洗时也一副神思倦怠的模样,不时拿眼去瞥长寿。 长寿心中紧张,老老实实地垂首站在一旁。 慕容泓看了他几眼之后,便也不再看了。倒是长安在一旁察觉了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暗忖昨晚这甘露殿内怕是还上演了一场好戏。 慕容泓上朝之后,长寿按例可以回寓所补觉。他便趁这段时间去了长信宫万寿殿复命。 听完长寿的描述之后,慕容瑛眸中闪过一丝疑光,看向一旁的寇蓉,道:“这反应,好像有些不对。” 寇蓉道:“奴婢倒觉着没什么不对,这每个人的体质性格各不相同,对这种药的反应自然也不尽相同。再者说了,这么件小事,只要有这个机会,随便哪个奴才都不可能办砸了。” 慕容瑛再次将目光投向长寿,语气中加了一丝威严,问:“下药的整个过程果真未出一丝纰漏?” 长寿头埋在地上,恭敬道:“没有,奴才都是按刘公公吩咐办的,一步也未曾错漏。” “好,哀家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慕容瑛道。 “太后。”长寿趴在地上不起身,“奴才不敢回去了。” “为何?” “今早陛下醒来之后,频频拿眼睛看奴才。奴才担心,他对昨夜之事有印象。” “放心,此乃正常反应。”接话的是寇蓉,“毕竟他曾与你一问一答,又怎可能不留下丝毫印象。只不过,这印象会很模糊,就像做梦一样。他应该是不能理解自己做梦为何会梦到你吧。” 慕容瑛显然同意寇蓉的这个解释,冷声问:“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长寿磕了个头,道:“没有了,奴才告退。” 一路退出万寿殿,长寿才敢回头看了一眼,威严厚重却又富丽堂皇的宫殿就如太后给他的感觉一般。那居高临下的模样就仿佛他是一条走投无路摇尾乞怜的狗。 虽是心中气愤,但这又何尝不是事实? 皇帝那边长安借着故人之便已是先入为主,以那小子的心性和手段,断容不得他在长乐宫有出头之日。 而太后这边,又压根没把他当人看待。只想利用他在皇帝身边的便利为她们做事,至于他的死活,全然不管。 这般两边不是人的处境,他该如何才能扭转? 长寿忧心忡忡地离开了长信宫。 万寿殿里,慕容瑛看着殿门的方向道:“这奴才不堪重用。” 寇蓉一边手法精准地替她按摩着头部穴位一边道:“所以说,人呐,还是得掂得清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不要自作聪明才好。因着一己私心多问了一个问题也就罢了,居然还敢瞒而不报。他哪里知晓,窗外还埋伏着太后您的一双耳朵呢。” 慕容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皙归白皙,皮肤到底还是有些松弛了,不复年轻时的紧致嫩滑。 她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美人迟暮般的恐慌,强压着道:“不过也多亏他问了最后这个问题,否则哀家还真的难以判断慕容泓到底有没有中招。” 寇蓉道:“太后说得是,心魇这种药,挖的就是人心最深处的秘密。一个未曾被放在心上的人的名字,就算现实中知晓,在心魇的作用下也应当说不上来才是。长寿这一问,恰恰印证了这一点。” “相国总是不放心慕容泓,说观他言行不像没城府的。别人哀家或许不知,慕容泓哀家还不知么?四岁时慕容渊之妻就领他来宫里看过哀家,起兵之前慕容渊将哀家接出宫去时,他才六岁,几乎就是在哀家的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兄长是一方首领,又宠之无度,底下人还不个个承着让着,久而久之,难免就养出了他的骄娇二气。慕容渊若是还活着,怕是谁都不在他眼里。慕容渊死了,骄气他算是收敛了一些,却还是没有学会审时度势。旁的不说,钟慕白乃当朝太尉,手握重权又是慕容渊的死忠一派,慕容泓无根无基新帝继位,拼了命也该拢住他才是。可他是怎么做的?为了一个女人当朝奚落钟慕白,心底甚至还存着想要杀掉钟慕白的念头,岂不可笑之极?”慕容瑛浅笑着道。 寇蓉不失时机地奉承道:“您风里浪里这么多年,这双眼也算阅人无数了,何曾看走眼过?只不过,奴婢认为,陛下与太尉不和,追根究底还是因为有先太子之死横亘在二人中间。这个心结不解开,迟早成为要命的死结。” “先太子之死……”慕容瑛目光忽而放得悠远,“两人同桌用膳,一个死了,一个未死,连哀家都想不明白之事,慕容泓怕是解释不清的。再者以他的性子,定然不肯低声下气地向人解释,毒害先太子的嫌疑,怕是一辈子都洗不掉了。”顿了一顿,她忽然道:“先太子若活着,今年应该有十七了吧?” 寇蓉答:“正是。” “十七,哀家记得哀家怀第一个孩子时,就是十七岁……” “太后,往事已矣,就不要去想了。萧皇后一族移灭殆尽,萧皇后被您剥皮揎草曝尸十日,也算是给小皇子报了仇了。”寇蓉截住慕容瑛的话头道。 “哀家不过随口一提,你紧张什么?”慕容瑛疏懒地笑道,“对了,懿旨哀家昨日就颁下了,也不知下面这帮人什么时候能把人送进宫来。” 寇蓉道:“最迟也不过再有个三五天吧。”她手换到慕容瑛的肩颈部位,小心翼翼道:“依奴婢看,此事太后您还是不要插手的好,人来了,就让陛下自己去挑好了。到时候好啊坏的,旁人都说不着您。” “你说得对,陛下也未必会亲自去挑,到时就让刘汾……” “刘公公是您的人,他去挑与您去挑,有何不同?奴婢觉着,刘公公刚到陛下身边不久,怕是不太了解陛下的喜恶。那潜邸来的小太监倒是个好人选,既然是在潜邸就伺候陛下的,想必很能体察圣意。若届时差事真落在刘公公头上,不妨让刘公公带那个小太监同去,由他做主,刘公公旁观就好。到时万一有那品行不端或是不懂规矩的得了宠,太后去敲打陛下的时候,也伤不着刘公公的颜面。”寇蓉道。 慕容瑛得了提醒,瞬间回过味来,嘉许地回头看了寇蓉一眼,道:“还是你想的周到。陛下我们暂时不能动了,他身边的人,倒是可以下一番功夫。” 第25章 后顾无忧 刘汾陪着慕容泓上朝去了,长寿又不在旁边碍事,长安便想趁机去椒房殿看一下那守殿的老太监。谁知刚出殿门不久,又遇上正准备回西寓所的嘉行。 “长安,昨夜相托之事办得如何?嘉言没事吧。”嘉行问。 长安道:“刚想找你说道此事呢。昨夜我去找刘公公时,他不在房内,是以没能找到他。但是嘉行姐既然将此事托付于我,我总不能半途而废,于是我就自己去西寓所看了看嘉言姐姐。结果到那边时发现嘉言姐姐已经好多了,她还嘱咐我不要大惊小怪,所以后来我就不曾再去找刘公公。” “她没事就好。昨夜因我们姐妹之事累得你往返奔波,实是多谢了。”嘉行温雅道。 长安腆着脸道:“说什么谢呢?以后嘉行姐姐分饭菜的时候多往奴才碗里拨拉一点儿,奴才给你跑断腿都情愿。” 嘉行被他说得笑了起来,别过之后回到西寓所,见嘉言虽是面有病容苍白虚弱,但确实已无大碍,此事便揭过了。 长安一路行至椒房殿前,见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太监正在殿前洒扫,却不是原来的黄公公。 她心中生疑,躲在暗处悄悄观察了一会儿。见那老太监扫完了前庭,又拿起布来擦拭门窗,长安这才确定这椒房殿的守殿真的换了人。 她佯装无意地走过去,奇道:“咦?这不是一株槐树么?” 那老太监回头一看,见一瘦小太监一手抱着猫一手抚着殿前那株槐树的树干在那儿仰头看。 小太监不稀奇,皇朝建立不久,太监宫女都一批一批地往宫里头送,如他这般的小太监随处可见。 稀奇就稀奇在那只猫身上。若是一般的小太监,又怎会随身抱着一只猫?还是那般肥大的一只? 想到这点,老太监放下抹布迎上前去,有些不确定地问:“这位公公打哪儿来啊?” 长安回头一看,见他温和有礼,便也客客气气道:“我是甘露殿御前侍猫。” 老太监一听,肃然起敬,道:“原来公公是御前伺候的人,恕杂家眼拙,竟没能瞧出来。” 长安不在意地摆摆手,道:“我算什么御前伺候的人,不过就一个伺候猫的罢了,平日里没事就抱着猫满宫里闲逛。今日走到你这儿瞧见这株槐树,想起幼时荒年,每到槐花开时,村里的孩子都跟猴儿似地往树上爬,抢那花吃……” 长安这张嘴,话匣子一打开什么瞎编的杜撰的都能一股脑儿往外倒,而且还滴水不漏声情并茂。 这老太监既然入宫当了太监,自然也是穷苦出身,如今更是连家都没有了,被长安这一勾,倒还勾出几分久埋的酸楚来。他是东秦时期的宫人,在这龑朝的宫里本来就低人一等,平时也没什么人说话,难得碰到个能说会道又不摆架子的长安,一老一少坐在树下一唠就是两刻钟。 长安估摸着套近乎套得差不多了,便环顾椒房殿一周,道:“自新朝建立之后江公公便一直看顾椒房殿么?偌大的椒房殿你一人收拾得这般齐整,实属不易。” 江公公道:“我原是在长秋宫守殿的,昨天才调来这椒房殿。” 长安笑道:“想不到公公倒还是未雨绸缪之人。我听闻这椒房殿历代都是宠妃居住的,公公此时看守椒房殿,又这般尽心尽力,想必他日这椒房殿的主人看在这份苦劳上,也会继续留用公公的。” 江公公慌忙摇手道:“我哪有这份能耐,不过是原先看守这椒房殿的人突然没了,上面管事的说,陛下还有两年才大婚,长秋宫不忙打扫,倒是这长乐宫轻忽不得,所以才调我来此处罢了。” “没了?”长安一脸懵懂,“失踪了?” 江公公四顾一番,压低声音道:“你这傻孩子,在净身房没学规矩么?上面的人爱听好话,那些不好的字我们做奴才的都不能说。在宫里,人没了,就是人死了的意思。” “哦,多谢江公公提点,我记着了。”长安也小声道。 两人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长安便借口要喂猫喝水离开了椒房殿。 这椒房殿确是历代宠妃所居之处,故而里头的“好东西”也特别多。 长安用在徐良和长寿身上的那种药粉,就是前头看守椒房殿的黄公公无意中在殿内某处暗格中发现的。长安油嘴滑舌地奉承了他好几天才弄到几样。 自徐良死了之后,她日夜担心的便只有这个黄公公。若是长寿将药粉一事告知了太后,太后在宫里广撒网,未必就逮不到黄公公这条鱼,而她,自然也就跑不掉了。 可这黄公公突然就死了,而且听江公公之言,其死亡时间应该就是前两天,而徐良也是大前天才死,莫不是前后脚? 她可不信世上会有如此凑巧之事。 思前想后,黄公公之死于她有利无害,而整个宫中有这个动机来做这件事的人,只有两个——她,和慕容泓。 她虽不能确定慕容泓到底是如何查到黄公公的,但她十分确定此事肯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第19节 思及慕容泓此举定然意在保护她,长安心中还真是喜忧参半。以她现下的处境,有个厉害的老大罩着固然是好。可老大厉害,也就意味着下面的小弟做不了什么小动作,尤其是,她这个小弟,还是个母的! 如今她初信未至,身形与男孩无异,尚可遮掩一二。但总有一天这副身子会开始发育,届时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从血泊中醒来,胸开始变大,屁股开始变得丰满,而慕容泓又是这般神识敏锐见微知著之人……擦!到时候要怎样才能蒙混过关? 考虑到这一点,长安深觉,自己才是那个急需未雨绸缪之人。 晌午,嘉行去甘露殿伺候慕容泓用膳,怿心悄悄来探望嘉言,询问昨夜之事。 嘉言对她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将长安趁火打劫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怿心听了,将整个事情在脑中来回过了几遍,怒道:“原来这奴才早有预谋!” 嘉言问:“此话何意?” 怿心在床沿坐下,道:“昨日陛下就寝之后,这厮一直在外殿逗猫不走,我就觉着奇怪。后来嘉行闹肚子,我怕嘉行让他代值,便撵他回去睡觉。结果不一会儿他又回转,说是回去路上遇见嘉行,嘉行身体不适让他代值守夜,你说哪有那么巧的事?当时我就觉得要出事,没一会儿他又借口要去收什么猫被子离开了许久,再然后,便是嘉行回来当值了。这前前后后联系你所说的,可不就是一个局么?就连嘉行的闹肚子,八成也是遭他设计所致。” “可是,此事隐秘,他又是从何得知的呢?”嘉言不解。 “我早就发现这奴才心有七窍机智过人。此事,许是你在哪个不经意的瞬间,露出了一个连你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破绽,又恰好被他看到了。”怿心道。 “怎么说?”嘉言问。 怿心道:“其实我之所以对他下如此论断,不过也仅凭一件事而已。你知道陛下有一柄冰花芙蓉玉如意吧?” 嘉言点头,道:“知道,就是他时常握在手中的那柄。” “那是陛下抓周所得之物,也是陛下的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陛下时常摩玩很是爱重,寻常人是碰都碰不得的。那日陛下在如意上悬根丝线吊着鱼干逗猫,太后来了,陛下便把如意递给长安准备迎接太后。换做寻常奴才,刚来甘露殿不久,又不知这如意对陛下如此重要,太后正要进殿,接驾还来不及,哪有心思多想?可这奴才居然飞快地把丝线拆下来,将如意又递还了陛下。”怿心道。 嘉言思虑着道:“你是说,他一眼就看出了那如意是陛下珍爱之物,想起奴才给太后行礼需得五体投地,他拿着难免会对如意造成磕碰,所以才有此一举?” 怿心点头。 嘉言叹道:“转瞬之间心思电转,有这份眼力和心智,若说我无意之中被他瞧出点什么来,倒也不是不可能。” 怿心见她忧心忡忡,便安慰她道:“事到如今,你也别多想了,养好身体要紧。不过是两张纸罢了,这种事情无凭无据的,到时来个抵死不认,他也奈何你不得。至于那个指纹,说他迷昏你按上去的也好,说他偷进你屋趁你熟睡时按上去的也好,他也没那么容易自证清白就是了。” 嘉言摇头道:“没你想的这般简单。” 怿心疑惑。 “那份供述上,有太后先后三次赏给相国府各位公子小姐的物品详单。这单子除了我们这些去相国府送礼的宫女之外,旁人是无法知道得如此详细的。只要太后看到这份口供,便会知晓,这是真的。”嘉言黯然道。 怿心惊道:“你傻啊,告诉他这么详细做什么?” “我自然不想说得这般详细,可顶不住他逼问啊。” “他逼问你就不能胡说几句糊弄他?” “我倒是想糊弄他,可就如你说的,这奴才水晶心肝,每当我准备胡说一气时,他就像未卜先知一般,回过头来看着我要笑不笑的,你叫我如何还诌得下去?”嘉言恼恨地趴在枕上,灰心道:“这样的把柄握在他手里,这辈子,我怕是只能由着他捏扁搓圆了。现在只盼国丧期满后,赵三公子真能来求了我去。” 怿心细想了想,冷笑起来,道:“你也别这么快就认命。你是宫女,每个月月例是有定数的,长安这厮要想从你这件事里捞好处,唯有从赵三公子身上下手。陛下马上就要从官家子弟中挑选郎官了,以赵三公子的身世品貌,应是能当选才是。就算不能当选,长安定然也会想办法让他当选的,毕竟如果连人都见不着,还怎么捞好处呢?只要赵三公子进了宫,你就寻机会将此事告知他,赵公子是丞相之子,国丧期做出这等事来,如若宣扬出去,只怕丞相的官声和前途都会受其影响。赵公子但凡有点脑子,都会想办法堵住长安的嘴的。” 第26章 撩她 隔了一日,又轮到长安去甘露殿守夜。 慕容泓照例要她陪下棋,不过这次因着时辰还早,便没有屏退刘汾。 两个人你来我往煞有介事地在棋盘上落子,刘汾在一旁看得面色凝重。 年轻时他也曾见过当时还是婕妤的慕容瑛与别的美人手谈,好歹能看懂一二。怎么这两人的棋局他却丝毫看不懂?莫非这是他所不知道棋类? 若真是如此,可要好好记住两人的棋路,回头报给太后听。 如是想着,刘汾便紧咬腮帮努力记起黑子与白子的位置,只看得双目发酸青筋暴起,都没找着什么规律。 两人下棋似乎全凭喜好,东一颗西一颗的,半点关系也没有。 然而,渐渐的他发现白子和白子连起来了,黑子和黑子也连起来了,白子被黑子完全包围了! 这算什么?刘汾目瞪口呆。 慕容泓和长安却同时收了手。 长安看着棋局啧啧赞道:“别人是笔下春风落笔成蝇,陛下是指下春风落子成花,果然胸有沟壑不同凡响。” 慕容泓抬眼看她,道:“你也不遑多让。” 长安忙自谦道:“奴才哪有这本事,不过跟着陛下您亦步亦趋罢了。” 刘汾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指下春风落子成花?他揉了揉眼,定睛一瞧,擦!跳出棋局来仔细一看,两人哪是下棋啊?分明在棋盘上拼了一朵镶着黑边的白菊花!看模样还是蟹爪菊! 刘汾:“……”果然幼稚! 慕容泓心情甚好,吩咐长安:“把棋收了。” 长安应喏,手脚利落地收拾起棋盘来。 慕容泓又问刘汾:“那些参选郎官的官家子弟是明日进宫么?” 刘汾道:“是。” “什么时辰?” “明日辰正。” 慕容泓思量着道:“辰正,早朝应是散了。这样,刘汾,朕懒得亲自去选,明天你代朕走一趟吧。” 刘汾惶恐,道:“奴才愚钝,不知陛下中意怎样的人才,只怕差事办得不合陛下心意。” 慕容泓嗤笑,道:“什么人才,真正的人才那都是有风骨的,会贪这种捷径?你就挑机灵的,嘴甜的,能哄朕开心的就行了。” 刘汾想了想,又看了看一旁的长安,试探问道:“就如长安这样的?” 慕容泓侧过脸瞥了眼长安,道:“差不多吧。” 长安露出一个受宠若惊的谄笑。 慕容泓立刻移开目光。 刘汾斟酌着道:“陛下,那奴才可否带长安同去,也好多个参考?” “你看着办吧。”慕容泓打了个哈欠,起身道:“朕乏了,你先退下吧。” 长安伺候他上了床,慕容泓靠坐床头,一手搂着爱鱼一手展开长安递给他的那两张纸,道:“待会儿再熄灯,朕跟爱鱼玩一会儿。” “是。”长安收好了棋子,又把花瓶搬到窗前摆弄。 根据嘉言的口供,太后前后给相国府的公子小姐送过三回东西。龑朝定都盛京这才几个月,便送了三次,频繁得让人觉着蹊跷。可那些礼单上的物品都是宫中之物,她一个穿越的实在没办法通过那些吉祥如意诗情画意的名字推断出到底是什么东西,所以拿给慕容泓看看,也许他能看出其中端倪也不一定。 过了片刻,慕容泓道:“长安,熄灯吧。” 长安吹灭殿中灯烛,回身见慕容泓一手支额侧卧榻上冲她招手。 她走过去在脚踏上坐下。 慕容泓指尖点点床沿。 长安秒懂,把手放了上去。 慕容泓慢慢地在她掌心划了三条横,然后看着她。 长安点点头。 慕容泓挑眉。 长安下颌一抬,面露自得。 慕容泓鲜妍的唇角弯起,忽然伸指刮了下她的鼻尖。 长安:“……”擦!这公鸭嗓在干吗?在撩我?我…… 还没想好要怎样,便见那只蠢猫也站起来,有样学样地抬起一只小肉爪,小心翼翼地到她脸上撩了一下。 慕容泓乐不可支,手背抵唇闷闷地笑。 长安与爱鱼四目相对,心道:喵的,我不敢动你的主人,难道我还不敢动你!刚准备伸手抓它,慕容泓早一把搂着它滚到龙榻里侧去了。 长安看着那占了便宜双眸晶亮的一人一喵,想着如今情势下尚能如此苦中作乐也属不易,便没再计较,一扭头坐回墙角去了。 次日一早,上朝前刘汾嘱咐长安先去客院定下初步人选,待散朝后他再来进行第二次筛选,这样在晌午前还能让陛下见见人。 旭日东升,长安抱着爱鱼慢悠悠地走在去客院的路上。吹着开始回暖的晨风,看着发芽开花的庭树,长安心中感叹:若是慕容泓能坐稳了这帝位,这种逗猫不遛狗,混吃不等死的日子该是多么的惬意啊! 美好的想象还未完全展开,耳边忽传来一阵喝骂声。 长安眉头一簇,心想:谁他娘的一大早在那骂街!她循声急走两步,穿过夹道便见五六个太监咋咋呼呼地围在宫苑西角的一株枇杷树下,其中较为年长的长脸太监脚下踩着另一名太监喝问:“说,什么时候还钱?” “发了月例还。”被踩那太监道。 “发了月例?你月例三百文,孝敬师父二百文,自己还剩一百文,你欠我二十四吊钱,要还……要还……”说话之人一时算不清要还多久,眯缝着眼掰手指。 “要还二十年。”旁边有人接口。 “对,二十年。你他娘的,杂家就是放印子钱,利钱也不止这个数了。不让你赌你非凑过来,输了又拿不出,存心找揍不是?”长脸太监说着,狠狠踹了地上那人几脚,那人蜷起身子,忍着不出声,长脸太监见状似是更来气,愈发踹得狠。 旁边一人眼珠一转,拉过长脸太监耳语几句,长脸太监眼睛一亮,走过来蹲下身子抬起地上那人的脸一看,虽是沾满了泥灰与血迹,可那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远非一般男子可比。 他脸上泛起笑意,放柔声音道:“吕英,杂家有个挣钱的好去处,你要不要听?” 吕英抿着唇不说话。 “听说太后宫中的郭公公位高权重却平易近人,喜欢结交朋友,尤其是,像你这样的朋友。改天,杂家托人让你们俩认识认识?只要巴结上他,别说二十几吊钱,便是咱们几个,见着你都得管你叫爷。”那人嘴上说得正经,眼睛里却忍不住透出一丝龌龊的淫笑,伸指挑着吕英的下颌问:“你说怎么样?” 吕英乌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嘴一咧:“你去死。” 那人大怒,领着周围几人对吕英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拳拳到肉的闷响与乱七八糟的咒骂声中,忽然插进一道雌雄莫辨的低斥:“住手。” 众太监循声回头一看,只见一细眉细眼的小太监抱着一只大橘猫站在不远处面色阴沉地看着他们。 “去去去!哪来的回哪儿去,别多管闲事!”众太监见长安瘦小支伶,只以为是刚进宫的小太监,丝毫也没把他放在心上,为首那长脸太监更是撵狗一般挥挥手叫长安快滚。 长安沉着脸走过去,狭长晶亮的眸子扫视众人一眼,突然抬腿踹了长脸太监一脚,骂道:“作死的奴才,一个个的都不想活了是吧?国丧期陛下都停宴饮止笙箫,恪守礼制修身养性,你们居然敢聚众赌博?居然还敢因为赌资大打出手?榆木的脑袋石头的脖子,想试试刽子手的大刀能不能砍得动?” 长安一路骂一路踹过去,一圈下来,她缓了口气,颐指气使道:“说!都是哪个院的?去个人把你们院的管事找来!” 众太监被一个其貌不扬的小太监给踹了,心中自然不忿。但既然进宫做了太监,也不可能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刚才远了没看出来,近了才发现虽然国丧期大家都穿灰色衣裳,但这小太监的衣裳襟口和袖口居然有镶边! 再看他手中抱着的那只猫,猫大家都见过,但何曾见过这般油光水滑肥头大耳的? 如此一来众太监心中没底,倒不敢贸然发作了。 第20节 那长脸太监眼珠转了几转,上来作揖道:“这位小公公打哪儿来啊?” “你看杂家像从哪儿来啊?”长安斜眼看他。 长脸太监看着她怀里的猫,道:“杂家听闻,当今的皇帝陛下御前也养着一只猫,莫非,就是这只?” 长安冷笑:“算你还有点眼光。” 长脸太监忙奴颜婢膝道:“想不到公公年纪轻轻,居然是御前红人,奴才们眼拙,一时没认出来,您见谅。”旁边其他太监跟着附和。 长安瞟着他不说话。 长脸太监尴尬了一下,腆着脸道:“公公,您看奴才们也是入宫不久,不懂规矩,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您高抬贵手,绕过奴才们这一次。” “你们哪是得罪我?国丧期聚众赌博,你们得罪的是陛下,是太后,是朝廷的礼法规矩。这么轻轻松松三言两语就想蒙混过关?你当这是赌坊呢。”长安冷哼道。 长脸太监听她话中似有转圜余地,便问:“还请公公给奴才们指条明路。” 长安看着远处悠悠道:“要消灾么,路子很多,就看你们想走哪一条了。” 消灾,除了花钱消灾,还真没听过有别的路子消灾。 长脸太监明白了她的意思,尽管心中不乐意,但毕竟把柄在她手里,也不敢不从。 他磨磨蹭蹭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掏出一包铜钱,递给长安。 长安眉眼不抬,抚摸着爱鱼的绒毛道:“这是给陛下的爱宠买鱼干吃的么?” 长脸太监脸色一僵,转瞬反应过来,回身踹身后那些太监,骂道:“一个个还藏着掖着做什么?留着买棺材板呢?” 众太监忙把钱都掏出来,递给长脸太监。 长脸太监眼中冒火满脸堆笑地把钱都递给长安。 长安侧过脸扫了一眼,发现好大一包,暗忖藏在怀里岂不鼓出来好大一块?转念一想,反正抱着爱鱼呢,最多爱鱼觉着有点硌罢了,不碍事。 如是想着,她刚想伸手拿钱,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冷嘲:“区区一个御前侍猫,也敢来我钩盾室指手画脚作威作福,谁给你的胆子?” 第27章 背锅 长安回身一看,只见一名干瘦干瘦的老太监站在她后面,一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毒蛇一般看着她。 长脸太监反应很快,这老太监一出现,马上就收起钱袋迎了上去,点头哈腰道:“彭公公,您来了。” “彭公公?哼,这么大年纪,一定是前朝余孽了。”长安抬着下颌眸光睥睨道。 “你别血口喷人?这是我们钩盾室的钩盾令大人……”长脸太监翻脸道。 彭芳手一抬,止住他的话头,仍是那副阴毒的表情,道:“太后也是东秦宫里头出来的人,照你这么说,莫非也是前朝余孽?” “你是在拿你自己和太后相提并论么?”长安输人不输阵,一径的冷静强势。 彭芳唇角讽刺地一撇,道:“好了,不要再耍嘴皮子了。钩盾室虽然在少府治下,但眼下陛下尚未亲政,太后掌御后宫,你御前之人想来钩盾室狐假虎威,还是等陛下亲政之后再说吧。” 长安眯了眯眼,缓缓踱到彭芳面前,与他对面而站,忽然就对自己这副小身板不满起来。两方对峙的时候总是矮人一截,真不爽。 “陛下没有亲政,难不成就连处置这些不守宫规的奴才的权力都没有了?彭公公,你这副态度的话,很容易让杂家较真啊。当然了,我知道你是无所谓的,毕竟这把年纪了,等不到陛下亲政便一命呜呼那也说不定。但拿你这些属下的命和前途来向东秦宫里出来的旧主摇尾表忠心,为自己挣面子,那就太不厚道了吧?他们,可都还年轻啊。” 周围那些太监一听,觉得长安说得在理,一时面色便难看起来。 彭芳见状,正想说话,长安一抬手,道:“杂家皇命在身,没空陪你在这儿练嘴皮子。今日之事自然也不会就此作罢,咱们,走着瞧。”言讫,扫视那些太监一眼,抱着猫趾高气扬地走了。 长脸太监等人心中顿时不是滋味起来,本来花两个钱就能摆平的事,如今倒好似惹上了大麻烦。皇帝再没权力,收拾他们这些蝼蚁还不是绰绰有余? “看什么看,还不去干活?”彭芳见他们眉来眼去的打眼底官司,自然知道他们心中在想什么,登时不悦地呵斥。 众人忙按下不悦各自散去。 长安又走了约一刻多钟才来到客院门口,守门的太监见他想进去,迎上来问:“这位公公,来此何干?” 长安抬头看了下门楣,道:“杂家是奉命来挑选郎官的。” 守门太监闻言,忙笑道:“原来公公是是御前的人,不知公公如何称呼?”一边说一边让着她往客院里走。 长安道:“你不必陪我进去。” 守门太监一愣。 “随侍伴驾,没有察言观色的本事那是万万不行的,杂家要试试这些人的眼力。”长安道。 守门太监恍然,道:“明白明白,公公请。” 客院是个四合样式,不大,两边廊下放着供来人休息的草垫子,寓意不管你在外面如何呼风唤雨,到了陛下面前,都是草民而已。 院中有株老桃树,枝繁花艳如云似雾,甚是壮观。 院中一共也就十来个人,几乎全都聚在树下赏花,廊下的草垫子上只坐了一个身穿白衣未及弱冠的青年,另有一个身穿甲胄脸庞周正的兵士领着一位手拎鸡笼衣着寒酸的男子独自站在院落一角。 桃树下那帮锦衣华服的官家子弟见进来个其貌不扬的小太监,也未在意,谈笑如常。廊下那白衣青年手执书卷看得入神,都未发现长安进来。倒是那个拎着鸡笼的寒酸男子看了长安几眼后,侧过头对那兵士说了几句话。 兵士闻言,便迎上前来,对长安抱拳行礼道:“请问这位公公可是在御前当差?” 桃树下诸人闻言,一同向长安这边看来。 长安挑眉,不答反问:“你如何得知?” 兵士回头看了看那拎鸡笼的男子,实话实说:“小的是征西将军府上卫兵,奉我家三小姐之命带身后那人来给陛下献鸡的。适才公公进来,那人对小的说公公怀里这只猫目光炯炯威风凛凛,隐有成虎之势,非帝王之威养不出这等气势。故此猫若是圣上爱宠,那公公必然是御前红人。” 借猫夸人,这个马屁拍得既露骨又巧妙,关键是这份眼力难得,不由的让长安对那拎鸡笼的男子刮目相看,正想走过去与他攀谈两句,身旁忽传来一句:“公公且留步,切莫随意靠近。那只鸡,可是得了鸡瘟的。” 长安闻言扭头,看向桃树下那位穿着蓝色锦袍的年轻公子,道:“哦?” 那公子走出人群,道:“在下好意提醒,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公公莫怪。” 长安一脸天真,问:“这鸡真有鸡瘟?” “那是当然,对于斗鸡,这里多的是行家里手,看鸡自然也是一绝。一只鸡有什么问题,打眼就能看出个七八分来,不信,公公你问他们。”蓝袍公子指指树下他的小伙伴们。 长安目光一扫,其中十之八九都点头附和,除了正中间那位衣着犹为考究华贵的公子。 那公子脸庞白净神态倨傲,一双桃花眼目空一切。这帮人众星拱月般围着他,显见是以此人为首。 “这样啊。”长安一副将信将疑犹豫不定的模样,转而回过头问那献鸡男子:“你怎么说?” “若这鸡是瘟鸡,草民愿担欺君之罪。”献鸡男子斩钉截铁道。 长安倒吸一口冷气,道:“这位大哥,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闹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 献鸡男子道:“虽说大丈夫要能屈能伸,但草民平生就好斗鸡这一样。他们说我的霸王是瘟鸡,跟要我的命也没什么两样。” 长安闻言乐不可支:“你这鸡叫霸王?” 献鸡男子一本正经道:“盛京鸡界一霸,说的就是它!哦,对了,我还为它写了一首诗。”男子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来,递给长安。 长安接过,单手抖开一看,诗曰:“好鸡如好汉,威名遍城南。身披七彩羽,曜日星月暗。长翅惊风起,利爪解连环。若论平生憾,唯有不生蛋。” 最后一句让长安笑得肚子疼,看着那男子道:“依杂家看,你也别献什么鸡了,杂家推荐你去陪陛下说话逗乐子算了。” 男子急道:“不成啊,我就喜欢养鸡。” 正说着呢,刘汾来了。 桃树下那帮人显见是提前打听过的,一见刘汾便有人上去作礼,问:“请问可是中常侍刘公公?” 刘汾回礼道:“正是杂家,让各位公子久等了。” 众人忙道无碍,寒暄几句后,便有人问刘汾:“刘公公,既然陛下着您来挑选郎官,不知是以何种形式挑选?是比武,还是论文?” 刘汾道:“各位误会了,奉命来挑选郎官的并非杂家,而是这位安公公。杂家过来,无非是走个过场罢了。” 众公子闻言一愣,齐齐看向那个抱着猫的小太监。 长安心中冷笑。慕容泓只说了挑选标准,这个挑选标准又不能公之于众,这种情况下选谁只能靠挑选之人的主观判断,也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公正可言,选谁不选谁都会得罪人。 刘汾这个老奸巨猾的想把这个锅甩给她背,殊不知自从选择投靠慕容泓,她还真就不怕背锅。 “长安,各位公子有此一问,莫非你还未开始挑选?”刘汾问长安。 长安扬起笑面,道:“回刘公公,我已经挑完了。” 刘汾诧异,问:“挑完了?” 众位公子也很诧异,他不是一直在和那献鸡的说话么,什么时候挑过人了? 长安点头道:“是啊,就那位公子。”她指指桃树下那长着一双桃花眼的贵丽公子,“还有这个献鸡的挺逗趣的,奴才也想带去给陛下看看,其他人就算了吧。” “哎,凭什么呀?这位公公,你话都没跟我们说几句,凭什么就把我们都涮下来了?”那蓝袍公子上来质问长安。 长安脾气很好道:“这位公子,我不挑你们,是为了你们好。你们来参选郎官,却连这是什么地方都没搞清楚,选你们进来,不是害了你们么?” “你什么意思?”蓝袍公子皱眉问道。 “还是我刚才跟这位大哥说的那句话,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在外头,随便你怎样信口开河都没关系,可这是宫里,你们来参选郎官,将来说话的对象便是陛下,胡乱说话,就是欺君之罪,那是闹着玩的么?”长安瞟着那蓝袍公子道。 蓝袍公子有些心虚,但众目睽睽之下,若是在这个不点大的小太监面前认了怂,回去还不被身后那帮狐朋狗友笑死?于是便外强中干道:“公公这话说得蹊跷,我等何时信口开河胡言乱语了?” “你方才不是跟杂家说这只鸡得了鸡瘟?”长安指了指那鸡笼道。 “那又如何?公公若是不信,尽管去城中鸡市找人来验好了。何以偏听偏信不问是非就断定本公子信口开河所言不实?”蓝袍公子神情激愤道。 第28章 董狐之笔 蓝袍公子话音一落,原先附和过他的那群人立马跟着起哄。 长安唇角勾起一丝讽刺的微笑,回头对刘汾道:“刘公公,您看我们是不是现在就回去?” 刘汾看了眼气恼非常的蓝袍公子,道:“公子们来宫里一趟也不容易,既然你不选他们的理由他们不服,你便好生解释一下好了。毕竟今日进宫参选的各位都有父辈在朝为官,若是因为此事让人诟病陛下的用人眼光,那就不好了。” 长安心中犯疑,她在潜邸时是给陛下养斗鸡的这一点甘露殿应是无人不知了。刘汾有此一提目的何在?探她的底?抑或,真想看看陛下的用人眼光? “既然刘公公发话了,奴才自当从命。”长安回过身,看着那蓝袍公子道:“公子方才一句‘此鸡有瘟’便将此献鸡之人陷于不利境地,杂家因而推断公子与此人有怨,合情合理吧?公子先别急着否认,杂家进宫之前也是在市井当中混过的,素知如公子这般权势富贵中人,那都是眼高置顶的,寻常连人都懒得看,又怎会无缘无故地看鸡呢?比如杂家入院至今,公子一定都没注意过杂家怀里这只猫,眼睛到底是黑色,还是黄色吧?”那公子本欲辩解,被长安这般一抢白,嘴张了张,发现自己还真没注意过那猫,于是便又闭上了。 长安见状,便接着道:“得出公子与这献鸡之人有怨的结论后,杂家又想了,公子乃官家子弟,而这献鸡之人只是个养斗鸡的,公子为何会与他结怨呢?人与人之间结怨的原因多种多样,但放到你与他之间,却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你也是爱斗鸡的,你自己最喜欢的斗鸡被他这只鸡给斗败了,害你失了面子,因而结怨。第二,你看上了他这只鸡,想问他要或者买,他不肯,因而结怨。结合征西将军府三小姐派人护送此人进宫献鸡之事来看,杂家相信应该是第二种原因。 而且,杂家甚至可以推断出,必是你等与这献鸡之人在街市上起冲突时被那将军府的三小姐遇见了,三小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但是,当时你们之中有些人的父辈官职比征西将军还要高,情急之下三小姐不得不搬出陛下来压你们。由此可见,这征西将军府的三小姐,与陛下可能是旧识,是不是啊,这位军爷?”长安侧过脸看向一旁的将军府兵士。 那兵士愣愣道:“公公您真是神了,我家将军曾是先帝爷的副将,府中三小姐与陛下确是旧识。” 第21节 长安得意,复看着那蓝袍公子道:“今日公子入宫参选郎官,不意看到这得罪过公子的献鸡之人居然也在。公子心中不忿,便对杂家说他的鸡有鸡瘟,见杂家不信,更是提议让鸡市的人来验。公子既然爱好斗鸡,必然与鸡市的人相熟,心想不管是谁来了,看到公子与你身后的朋友都在,岂有敢不帮着你们说话的?陛下虽为一国之主,但最终管他们这些市井小民生死荣辱的,还不是你们那代天牧狩的父辈?市井小民目光短浅重利轻义,自会做出于己有利的选择。到时众口一词,这献鸡之人便是辩无可辩,杂家更等同于自扇嘴巴,是也不是?” “这位公公,你说这么多不过都是你自己的推断罢了。廷尉断案都讲求个证据确凿,公公若想仅凭这些主观臆断就将本公子排挤于郎官之外,本公子死也不服。”那蓝袍公子一甩袖子道。 长安冷笑,道:“杂家是御前之人,自然不敢信口开河,即便有所推断,也是有事实做依据的。不直说,是想给公子留几分颜面,既然公子不领情,那杂家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她回身拎过那只鸡笼,口中不咸不淡道:“不巧的很,在入宫之前,杂家在潜邸给陛下养过几年斗鸡,不敢说经验独到,一只鸡有没有病,打眼还是能看出来的。得了鸡瘟的斗鸡,一般会精神萎顿,呆立无神,羽毛松乱,严重一些的还会呼吸困难,张嘴咳嗽,甚至于排黄色或黄绿色的粪便。诸位请看此鸡,精神矍铄斗志昂扬,羽毛紧密有光泽,无呼吸困难之症状,粪便颜色也正常。依我看来,这只斗鸡体格强壮健康无病。这位公子既然坚持说此鸡有瘟,就请你过来解释一下,它到底哪里看起来像得了瘟病。” 众人听闻这小太监之前竟是给陛下养斗鸡的,一时都有些目瞪口呆。那蓝袍公子更是想到自己自开口之初便已是出了洋相,这小太监也真沉得住气,竟然陪着自己一直演戏演到现在,直到最后才给了他致命一击,害他丢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他心中郁愤不已,但好歹还记着这是在宫里,便强忍着道:“即便我一时眼拙看差了,那是我一人之过,与他们何干?公公何以不分青红皂白,连他们也一同怪罪。” 长安道:“对不住,杂家不但眼神好,记性也甚好。方才你说这鸡是瘟鸡时,他们都是附和了你的话的,虽则他们可能是过分相信你的眼力因而受你牵累,但陛下最不喜欢的就是没有主见之人。若是选他们进去,不但到时他们没有好果子吃,杂家恐怕也会被陛下迁怒,这等损人不利己之事,又何必去做呢?” 众人闻言,无言以对。 刘汾见状,笑容可掬道:“既然诸位公子没有异议了,那就这样吧。今日之事,诸位公子也不必放在心上,各位家世显贵人品风流,将来入仕之途必然坦荡宽广,又何必急在一时呢?” 那位蓝袍公子忍着气对徐良一拱手,道:“那就承公公吉言了。”说着瞪一眼长安,便与那些落选之人出门而去。 刘汾着小太监领他们出宫,又上前对那留下的桃花眼公子道:“这位公子,请问如何称呼?” 那公子彬彬有礼地回礼道:“在下赵合。” 长安暗暗松了口气,昨夜慕容泓在她掌心划了个“三”字,指代的就是丞相府三公子赵合,幸好她没有看走眼。 “哦,原来是丞相大人的公子,难怪乎卓尔不群不同流俗……” “嗤!” 刘公公奉承话还没说完,耳边忽传来一声嗤笑,他停住话头循声看去,却是廊下草垫子上那一直在看书的白衣公子站了起来。 这位公子脸庞瘦削鼻梁高挺,一身文质彬彬的书卷气里偏又透出些许孤高自负的傲气来。 他起身之后也未看刘汾等人,只对长安道:“在下方才并没有附和祁安靖,是否也有资格随公公前去面君?” 长安打量他一眼,讪笑:“公子这般云中白鹤一般的人物,只怕不太适合做这个郎官啊。” “适合不适合,公公说了算?”那公子硬邦邦地顶回来。 长安:“……”她转头看刘汾,以征求意见的语气道:“刘公公,您看这……” “既然这位公子如此自信,便带他同去好了。”虽是调到甘露殿才几天,慕容泓的脾性刘汾多少还是摸出来了些,这般犟头倔脑的书生,去他面前能讨得了好才怪。带他去触触霉头也好。 长安闻言,便带了这公子和赵合,以及那献鸡的并征西将军府的兵士,一同向长乐宫去了。 一行六人刚刚来到甘露殿前,迎面碰上慕容泓。 慕容泓好似刚游园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枝粉艳烂漫的桃花。 刘汾长安一见,忙领着几人上前行礼。 “孔仕臻,朕叫得出名字的姓孔的大臣,唯有太史令孔庄而已。”慕容泓听了白衣公子自报姓名,思量着缓缓道。艳阳下一张俊脸熠熠生辉如珠似玉。 孔仕臻拱手道:“陛下所说,正是家父。” 慕容泓低眸看花,口中道:“孔大人官居太史职掌史事,最是高风亮节刚正不阿。没想到居然也肯让孔公子来做朕的郎官,倒是让朕始料未及。” 孔仕臻不卑不亢道:“家父原本确实反对,是草民说服了他。” “哦?愿闻其详。”慕容泓来了兴趣。 孔仕臻道:“书曰: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草民别无长处,唯自幼受家学熏陶,饱谙经史。若能成为陛下郎官,不敢说能让陛下如获良师受益匪浅,但至少,可让陛下知历代君王之功过是非,王朝之兴替成败。” 长安闻言,有些诧异地看了孔仕臻一眼。刚刚只觉得他智硬而已,而如今,却觉着这人脑袋里简直有刺!他以为他在跟谁说话?慕容泓要知历代君王之功过,王朝之兴替,用得着他来说?帝师是谁都能做的? 慕容泓倒是没生气,只道:“听孔公子之言,似乎大有子承父职之志,是也不是?” 孔仕臻道:“是。” “那朕问你,若你成了太史,先太子之死,你预备如何落笔?”慕容泓把玩着手中桃枝,神情淡然地问。 孔仕臻一愣,抬眸看向慕容泓,神情略显迟疑。 “嗯?”慕容泓凤眸微斜,明光迫人。 孔仕臻心中一颤,下意识道:“建元二年,九月癸巳,太子宪自丽州回京都,于古蔺驿遭其皇叔泓鸩杀……” “放肆!”慕容泓目光一凛,顾左右道:“来人,将这满口胡言的竖子拖下去杖十下,赶出宫去。” 殿前卫士过来拿人,孔仕臻急得大叫:“陛下,秉笔直书乃史官最不可或缺的品藻与史德!所谓直笔者,不掩恶,不虚美。陛下若问心无愧,何惧董狐之笔?” “尔既有董狐之笔,何惧帝王之威?”慕容泓反问。 孔仕臻一口气哽住,竟是无言以对,遂被拖了下去。 慕容泓冷哼一声,面有不悦之色。 赵合见状,上前道:“陛下,自古文人多自负。对他们而言,得不到陛下的赏识便已是致命打击了,陛下无需为他们动怒。” 慕容泓闻言,打量赵合一番,面色稍霁道:“到底还是丞相教子有方。” 第29章 泓哥哥 慕容泓带着众人进了甘露殿,才注意到那只斗鸡。 征西将军府的兵士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呈给慕容泓,说是他家三小姐让他转交的。 长安在旁边悄悄瞄了一眼,见信封上居然写着“泓哥哥”三字,心中滚过一排天雷,抿着唇角收回目光不再乱瞥。 慕容泓不动声色地看完了信,将信封朝下压在桌上,对那兵士道:“回去替朕谢谢府上三小姐。她送朕斗鸡,朕无以为报,赠她一枝桃花吧。”说着将方才拿在手中的那枝桃花递给兵士,兵士恭恭敬敬地双手接了,谢恩退下。 慕容泓又去看那斗鸡,问一旁的赵合:“你看此鸡如何?” 其实在街市上与这养鸡之人起冲突的正是赵合而非祁安靖,祁安靖之所以信口雌黄,不过是为了替他出头而已。 赵合也不是傻子,心知陶行妹(征西将军府三小姐)既然给慕容泓写了信,大约将此事之原委都已告知了慕容泓,此时再装傻充愣未免显得愚蠢,便将自己如何因此鸡与这养鸡之人起冲突之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慕容泓。 慕容泓听罢笑道:“你也是个运气不好的,那陶三妹虽是个女儿家,烈性上来朕都要退避三舍。莫说与你争执,没当街甩鞭子抽你已是给足你面子了。” 赵合讪讪道:“是是,在下领教了。” “既然你如此中意这只鸡,朕便赏给你了。”慕容泓道。 赵合忙道:“在下岂敢夺陛下所好?” 慕容泓道:“这养鸡的不是还在这儿么?他能养出一只这般好鸡,便能养出第二只第三只。朕的鹿苑眼下有七只斗鸡,朕准备凑满鹿苑十二将,到时你带了你府里的斗鸡去鹿苑,咱俩比比,到底谁的鸡更厉害。” 赵合行礼道:“是,谢陛下厚赏。” 慕容泓又问那献鸡之人:“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恭敬回道:“草民时彦。” “时彦,朕待会儿赐你一副匾额,有了朕的御笔题字,你的鸡,才称得上是鸡界一霸。不过这个字却也不是白题的,半年之内,你要为朕凑齐鹿苑十二将,如何?”慕容泓道。 时彦忙跪下谢恩:“草民遵旨,谢陛下隆恩。” 丞相赵枢原本是东秦时期的光禄卿,多年来一直是以慕容渊的内应身份呆在盛京的。赵合作为盛京土生土长的官家子弟,对这盛京内外有什么风景名胜逸闻趣事了如指掌,慕容泓又是个爱听野闻轶事的,一时两人相谈甚欢。 长安见状,便抱了猫悄悄出了甘露殿。长寿等人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这就是御前侍猫的好处,想走便走,慕容泓不去管她,刘汾自然也不会去管。 长福拖了个扫帚在不远处装模作样地扫地,一见长安出来,忙迎了上来。 “怎么样?”长安问。 “如你所料,陛下与那位赵公子进殿之后,怿心便去了趟西寓所,然后嘉言就出来了。”长福低声道。 “现在她们人呢?” “在晏景亭。” “晏景亭……”长安沉吟,这晏景亭在长乐宫去丽正门的必经之路上,离长乐宫不远。怿心与嘉言同去,必是准备到时由怿心出面,暂时引开领赵合出宫的太监,嘉言便可趁此机会与赵合单独会面。 单独会面做什么?这还用问么? 长安转身回到甘露殿内。 慕容泓不经意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目光往桌角一溜。 恰好赵合对盛京南市的描述告一段落,慕容泓端起桌角茶盏,抬头对侍立一旁的嘉行道:“给赵公子上茶,用朕从丽州带来的玄都明谷。”说着又对赵合道:“这玄都明谷茶,你定然未曾喝过。” 赵合道:“的确闻所未闻,莫非是陛下独创?” 慕容泓笑道:“虽不中,亦不远。丽州有座山,因遍植桃树,取意‘玄都观里桃千树’,便叫做玄都山。山顶崖畔三株茶树,其叶泡出之茶水不仅滋味甘醇鲜爽,更具一股独特的兰花清香。此茶必须在每年的清明与谷雨之间采摘,故而朕给它赐名明谷。三株茶树,每年得茶不过数两而已,朕平时都舍不得喝,今日与你一见如故,也算以茶会友了。” 赵合闻言受宠若惊,忙站起谢恩。 茶室里,嘉行看着宝璐和两名御前奉茶在茶叶柜里翻找了半天,问:“如何,可有找到?” 宝璐道:“不曾,平素这些要紧之物,都是怿心和彤云亲自收着的。” “怿心呢?”嘉行问。 宝璐道:“方才说是身体不太舒服,回西寓所去了。” 嘉行立刻派了一名侍女去西寓所找她。 这一来一回便近小半个时辰,结果当然是没有找到。 嘉行回到甘露殿,慕容泓果然已经面色不悦。恰好到了午膳时分,赵合告退,慕容泓令褚翔送他出去。 侍女们上膳时,慕容泓坐在窗下训斥嘉行:“朕委你以重任,你如何回报于朕?当值的宫人目无法纪擅离职守,恐怕也不是头一遭了吧,你这个御前侍女总管到底是怎么当的?” 嘉行满面通红,也不敢为自己辩解,只俯首认错。 “今日好在来的是赵合,若是朕的臣子,朕欲赐茶,等了半个时辰都未可得,你让大臣们如何看朕?区区几个宫人都管不好,还想统御百官君临天下?”慕容泓愠怒。 众目睽睽之下,嘉行羞愧万分,眼圈儿都发了红。殿中众人见慕容泓生气,也无人敢为她求情。 长安见状,上前将爱鱼往慕容泓怀里一放。 慕容泓:“……”抬眼看她。 长安笑眯着眼道:“陛下,用膳前动气不利于克化,请陛下保重龙体。” 慕容泓抚了两下爱鱼柔软的皮毛,面色稍霁,问嘉行:“人找着了吗?” 嘉行低着头道:“回陛下,还未。” 眼看慕容泓又要生气,长安忙道:“陛下,长乐宫这般大,奴才们若有心偷懒,随便往哪个犄角旮旯里一躲,便是找上一天也未见得就能找到。嘉行初来长乐宫,一时力有不逮有所差池也是可以理解的。有了这次教训,又体会了陛下整顿宫闱之心,想必这样的事以后绝不会再发生。陛下,您先用膳,奴才和嘉行再去找找。” 慕容泓点头,道:“去吧。” 第22节 两人出了甘露殿,嘉行这才抽出帕子来拭了拭眼角,对长安道:“长安,方才在殿中多谢你替我解围了。” 长安摇摇手道:“同在御前当差,力所能及之处帮衬一把那还不是应该的么?说什么谢!” 嘉行正色道:“自然是该谢的。若真似你说的这般简单,方才殿中为何无一人开口为我求情,莫非我的人缘便如此之差么?” 长安笑道:“不是你人缘差,是他们不了解陛下。咱们陛下算是脾气很好了,你看今天那孔仕臻当着他的面说他毒杀先太子,也不过被杖十下赶出宫而已,换做别的君主,只怕早推到菜市口去枭首示众了。你今天运气不好,恰好有人来,陛下又心血来潮要赐茶,若是他自己想喝一时未得,也不会这般生气,宫人办事不利伤了他的颜面,才是他生气的真正原因。旁人不敢劝是怕陛下迁怒,殊不知陛下的性子是对事不对人,只消不是火上浇油,又怎会轻易迁怒?不过嘉行姐姐你这次可真得按律严惩,以儆效尤才行,若再来个第二次,怕是陛下就不会这般轻易饶你了。” 嘉行点点头,道:“这是自然。” 她下去布置人手寻找怿心,长福凑过来问:“安哥,现在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吃饭。”长安转身往殿后小花园里走。 送赵合出去的是褚翔,这哥们儿死忠又不知变通,完全不必担心他会被怿心勾走从而让嘉言有机会单独接触赵合。 果不其然,午饭过后,长安在去西寓所的路上堵住了悒悒而回的嘉言。 “哟,嘉言姐姐,身子不好怎么不在房里好生休养?这才几天就出来溜达啦?”长安蓦然从道旁的花丛后步出来,一双细长的眼睛狐狸一般盯着嘉言,拖长了调子曼声道。 嘉言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本就难看的面色更差了两分,问:“你怎会在此?” “今天赵公子进宫,我特来提醒你身子没养好之前万不可贸然去见他。你看你,面色蜡黄,眼圈发黑,唇上干燥起皮居然还涂了胭脂……啧啧啧,这般模样万一被赵公子见着,你说他会不会后悔曾和你好过?”长安绕着嘉言走了一圈,品头论足。 嘉言捏着帕子的手指陡然紧了紧,看着长安惊疑不定道:“莫非……莫非是你……” 长安冷笑一声,扯着嘉言走到一旁延福殿的后墙根处,伸手道:“拿出来!” 第30章 出气 “什么?”嘉言想装作听不懂长安的话,可心虚之下竟下意识地想将一只手藏到背后,又反应过来这样似乎太着痕迹,于是那只手就极不自然地僵在身侧。 长安扫了眼她的手,慢条斯理道:“这些天发生这许多事,若由得你一桩桩一件件慢慢向自己的情郎倾诉的话,只怕没个一时半刻说不完。稍微长点脑子的,都会用张纸写下来,让人带回去慢慢看吧?你不交出来也没关系,因为猜我也猜得到你会在纸上说什么,无外乎你与他之事已被我察觉,要他早做准备,想办法封住我的嘴,若能同时设法将你调离长乐宫,便更好了。是不是?” “你……你……”发现自己一举一动甚至所思所想都逃不过长安的眼睛,嘉言真的从心底开始发憷了。 “哼,我早知道一心扑在男人身上的女人没什么脑子可言,却也没想到你居然会愚蠢到如此地步。好歹也是长信宫出来的,能不能对得起你头上这块招牌?”长安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嘉言又恨又怕,心有不甘,道:“就准你趁火打劫,还不许旁人反击了?你当你是谁?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你也讨不了好去!” 长安给气得笑了:“反击?你居然认为这是对我的反击?”她伸手抚额,让自己冷静了一会儿,耐心地跟她讲道理:“你以为把这件事告诉赵合,他就会如你所愿地来对付我,保护你?大姐,都是差一点当娘的人了,别这么天真好不好?是,如果你有孕这件事没旁人知道,赵合应是会想方设法地替你周全。但现在这件事被我知道了,我是谁?我是陛下的御前听差!这件事就不是他赵合一个人能担得住的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遇到自己担不住的事情,会怎么选择?毫无疑问,回去告诉他爹。 国丧期与你通奸使你有孕,这件事一旦披露出来,丞相的名望官声乃至前途,都会毁于一旦。更甚者,太后派你等去看望丞相府公子小姐的原因也会被深挖。我相信不管是丞相还是太后,他们得知这件事后,第一个要对付的绝对不是我这个知情人,而是你这个当事人。只有你这个当事人死了,那才是真正的死无对证一了百了,我这个知情人自然也就失去了作用。即便我手里还握着你的口供,但你死了,谁能证明那些话的真伪呢?这样简单的道理,你都想不明白?” 嘉言听得心慌意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又好像是这么回事。但她着实不甘心从今往后就这样被长安拿捏着,于是外强中干道:“即便我出事,你也别想脱得了干系!” 长安悠悠道:“我当然脱得了干系,我有人证啊。” 嘉言疑惑:“什么人证?” “嘉行。她可是撞见你落胎的,虽然她当时不知道你那是在落胎,但一旦东窗事发她知道了,你说她会不会竭尽全力地撇清自己?而能证明她并非有意包庇你的只有我,也就是说,不管我说什么,只要对她有利,她都会配合我。太后一共就派了你与她两名侍女来此,若是因为此事将两名侍女都搭进去,你说陛下会如何看待长信宫的宫人,会如何看待太后?此等情况之下,太后会选择相信你,还是相信嘉行?”长安凑近她,嗓音轻缓,却字字诛心。 嘉言不可思议地看着她,道:“你、你一开始就全都设计好了!” 长安一笑,道:“你还不明白么,在这宫里,没点脑子是活不下去的,除非别人愿意放你一马。眼下我还是愿意放你一马的,只要你自己不作死,就不会有危险。” “你说得好听,既然你不准备用此事去要挟赵合,你费心费力地设计这一出,又是为的什么?”嘉言不信道。 “这是我的事,你不需要知道。但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今天陛下与赵公子相谈甚欢,赵公子这个郎官是做定了,日后免不了时常入宫伴驾。管好你自己的眼和嘴,不要让人看出来你和他关系非常,否则的话,不用别人告密,也会东窗事发。”长安警告她。 嘉言抿唇不语。 “不要太自以为是。赵合宰相之子前途无量,不是非你不可。想要勾住这等男人的心,光凭一张脸是做不到的,更何况你还不算绝色。”长安伸指缠住她鬓边一绺发丝,眸光狡狯地低声道,“那赵公子,一看就不是什么一心一意情比金坚的,你若真想有那么一天能出宫与他比翼双飞,说不定还要靠我呢。不信你就等着瞧。眼下你就别折腾了,先养好身子吧,若是唯一仅剩的美貌也没了,旁人即使想帮你,又能怎么帮呢?远的不说,甘露殿中,容貌与你不相上下甚至胜于你者,也不乏其人吧。” 嘉言细细一想,还真是,陛下身边几个侍女已是容貌不俗,更别说那前朝皇后陶夭,更是个让人看一眼就骨酥筋软的尤物。以后赵合时常来甘露殿走动,会……变心吗? 长安察觉她眸底的忧虑和惊惧,知道此行的目的已达到,便不再多言,转身走了。回到甘露殿前,远远见一人趴在殿前地上被两名守卫执杖打得鬼哭狼嚎的。 长安满心不解,这个时辰慕容泓应该在午憩才是,怎会有人在殿前施刑?莫非这厮搅了慕容泓午睡不成? “哎,这谁啊?”长安走到正在监刑的长禄身边,撞了撞他的胳膊。 “钩盾令彭芳。”长禄侧过头来低声道,“今天陛下用完午膳,忽然说春天到了,可以种花了,就让人把这彭芳叫来商议种花之事。陛下说了几种花,这彭芳不是说没听过,就是说没见过,陛下恼了,说他敷衍塞责藐视君上,让拖出来打三十杖。” 长安:“……”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还真是彭芳那老家伙。长安一下就乐了,见他被打得屁股开花,也懒得再用言语去刺激他,起身欢快地朝殿中去了。 刚进殿就听到慕容泓一句:“……面目可憎,这样的人管理禁苑园圃朕不喜,你去跟太后打声招呼,换个人做钩盾令。多的不求,既然管理禁苑园圃,花花草草的总该懂些吧,像这样一问三不知,不是存心惹朕生气么?” 刘汾连连称是。 “你去吧。”慕容泓道。 刘汾弓着腰退出来,一转身正好瞧见长安,长安点头哈腰地给他行了礼。 慕容泓正坐在窗下翻书,红唇温润下颌尖秀,侧影的弧度清俊得让人怦然心动。 爱鱼两条后腿蹬在他腿上,左前爪撑在桌沿,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慕容泓的指尖,那指尖刚拈起书页一角,它便扬起右前爪将书页一撩,就像个绿色环保的自动翻页机器喵。 嘉行宝璐等侍女都安安静静地侍立一旁,长安见状,便也悄没声息地往旁边一站。 不多时,长禄回来禀报道:“陛下,打完了。” “嗯。”慕容泓眸光朝这边轻轻一扫,道:“好了,都下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长安留下。” 众人领命退下,长安狗腿地凑上前:“陛下有何吩咐?” 慕容泓眉眼不抬,问:“今天在钩盾室受气了?” 长安谄笑道:“那算什么受气,不过拌了几句嘴而已。” 慕容泓斜眼看她,那眼尾精致,乌黑水亮的眼珠子溜溜地靠过来,犹如停驻檐角的一轮明月,清辉笼罩之下,叫人无所遁形。 长安垮了肩,小声道:“陛下圣明,奴才的确受了气。” “为何回来不告诉朕?”慕容泓收回目光,翻书的手往后落,抚上爱鱼毛绒绒的圆脑袋。 长安愣了一下,为何不告诉他? 受了委屈回去告状,家里也得有人能帮你出气才行啊。她上辈子这辈子都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命,受了委屈想不到告状,只想着日后怎样报复回来,没毛病吧? 不过……一个奸佞小人,怎么能缺少告歪状这种经典的反派技能呢? 长安瞬间心领神会,见他抚摸爱鱼,心痒痒地过去跪坐在他腿边想分一杯羹,见无处下手只好退而求其次地撸着爱鱼的尾巴,口中笑道:“这不一忙就忘了么。” “以后在宫里行走,胆气放足些。朕虽没有亲政,还不至于无能到护不住你们这几个小东西。受了气也别自认为懂事地瞒着朕,于朕而言,脸比命重要。朕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这辈子麻烦事少不了的,不在乎多你们这几桩。”慕容泓道。 长安笑得见眉不见眼,道:“谢陛下,奴才记住……” 话还没说完,爱鱼回身就撩了她一爪子。 原来爱鱼不喜被人撸尾巴,已经不爽地瞪了长安好久了,偏长安只顾着跟慕容泓说话,没注意一旁虎视眈眈的它,结果它忍无可忍就给了她一爪子。 好在指甲是剪钝了的,没对长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长安惊了一跳之后,下意识地就去抬它的屁股。 “你做什么?”慕容泓按住她问。 长安愤愤道:“您怎么揉它都没关系,奴才轻轻摸两下就挨巴掌,奴才要看看它是不是只母的?” 慕容泓:“……”抬手也撩了她一爪子。 第31章 美人计 三月中旬,甘露殿前那两株高大的垂丝海棠发了春意,红花满枝纷披婉垂,微风过处,落英缤纷香雪满阶。 慕容泓闲来无聊,便令人在树下设了一张小桌三把椅子,请了慕容珵美和赵合来赏花。 阶上支了画架,慕容泓素手执笔,当风作画,宝璐和嘉言捧着文房四宝站在一旁伺候。 嘉言不时地抬起头向宫门那头张望,长安在一旁冷眼看着,也不去提醒她。 慕容泓对着海棠作画,人人都以为他画得是海棠花。结果完成后长安凑过去一看,画的却是坐在树下小桌上洗脸的爱鱼。 不过那画画得是真好,虽不如油画逼真,但寥寥几笔却把爱鱼画得形神兼备,没有一定的丹青造诣是决计做不到的。 长安脸皮厚,当下用尽所有溢美之词将慕容泓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听得一旁的长寿一愣一愣的。他出自耕读之家,家乡被兵祸延及才沦落至此,本以为所有的太监中他应该算最识文断字的,不曾想词汇量居然还不如这个养鸡的? 慕容泓默不作声地在一旁洗手,待长安马屁拍得告一段落时,抬头对她说了句:“你应该夸爱鱼。” 长安:“为何?” “了解朕的都知道,非是朕的心头好,朕是画不好的。”慕容泓弹了她一指头水珠,这才拿过一旁的巾帕来擦手。 长安一边抹脸一边笑:“爱鱼是务实派,夸奖不如小鱼干啊。” 慕容泓侧过身,霞姿月韵地睨她:“言下之意朕不是务实派,所以需要你溜须拍马?” 长安腆着脸道:“言下之意您不吃小鱼干,除了言辞之外,奴才不知该如何表达奴才对您的敬仰之情真是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慕容泓瞪着她,长安努力睁大眼睛与他对视,以示自己一片赤诚绝未说谎。 只可惜她长眉狭目脸庞尖瘦,原本就是眯着眼笑的时候才显出几分可爱,这般瞪大眼的模样倒似受了惊的老鼠一般,一副惶惶然的憨傻之态,很有几分可笑。慕容泓便真的笑了起来。 不过他笑也从无大笑,不过唇角一弯,道:“油嘴滑舌的奴才,罢了,既然你说朕画的好,这幅画便赏你了。” “谢陛下赏!”长安慌忙跪下谢恩,用她独有的拖长了尾音的腔调。在场的除了慕容泓之外,绝大多数人都悄悄抚了抚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就在长安把那幅画卷巴卷巴不知道放哪儿好的时候,慕容珵美和赵合来了。 单论外貌,这两人都算上佳,倾国不能,倾一城女子春心还是绰绰有余的,可惜都没什么气场。 要说气场,还是那脚踝杀手,也就是太尉之子钟羡有气场。那冷峻秀美不苟言笑的小模样,简直在入眼的瞬间就让长安心痒难耐跃跃欲试?身手比褚翔还好,身材一定不像慕容泓那样搓衣板……幻想着钟羡若是像上次慕容泓那样衣裳半敞春光乍泄的模样,长安忍不住垂涎三尺。 只不过,钟羡与慕容泓貌似关系不好,在宫中应当是没什么机会见到他了,思之甚是惆怅啊。 仔细想想,其实也没什么可惆怅的,别说见不到,就算能日夜相处,又如何?她现在的身份是太监,还能去与他搞基不成?想要安稳风光地活下去,还是老老实实抱着慕容泓的镀金腿争取做到九千岁吧。 如是想着,她收敛心神,规规矩矩地站到树下去伺候。 慕容珵美和赵合都是世家公子,再不堪,盛景当前拽两句酸诗总还是可以的。 长安听着赵合那明显是淫词艳曲改编而来的咏花诗,偷眼一瞄对面的嘉言,却见那丫头一脸崇拜爱慕之情几乎要从那双春水盈盈的目中夺眶而出了。 她又瞄一眼慕容泓。慕容泓抱着爱鱼听他们两个吟风弄月,不时点评两句,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不多时,侍女奉茶过来,慕容泓招呼两人喝茶。 慕容珵美和赵合两人意犹未尽地在桌旁坐下,目光扫过奉茶侍女,便再也移不开了。 第23节 经过近二十天的调教,嘉容,也就是前朝皇后陶夭,终于能担任御前奉茶一职了。 她头梳双环髻,乌黑的发辫从两颊垂下,衬得一张粉面珠玉也似。螓首低垂,纤柔粉白的脖颈向前微弯,如垂丝海棠的花梗一般弧度诱人。纤腰一握,柔弱无骨。上茶之时,一双素手从袖中伸出,肌肤似雪纤指柔嫩,指尖一点嫩红,娇娇欲滴。靠近时更是温香拂面闻之欲醉。 如此绝色,只看得慕容珵美与赵合两人目瞪口呆。 自赵合出现,嘉言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他,如今又怎会看不出他眼中的垂涎爱慕之意?当下又是紧张又是气恼,忍不住拿眼去瞪嘉容,一抬头却见长安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心中一惊,忙收回目光不敢乱看。 “二位兀自发呆却不喝茶,是嫌朕这里的茶不好么?”慕容泓轻抿一口清茶,放下茶盏眉眼不抬地问。 慕容珵美和赵合二人回过神来,忙道不敢。 慕容珵美喝了一口茶,探过头悄声问慕容泓:“莫非这就是那前朝皇后陶氏?” “怎么,看着不像?”慕容泓见他神色中颇有些调侃意味,不答反问。 “像,自然像。若非有如此姿色,焉能让赢烨那个逆首椒房独宠?只不过,”他压低了声音笑道,“现在可是国丧期,如此绝色在侧,陛下您可千万克制着些。” “克制?你以为我会对她怎样?”慕容泓抬眸看慕容珵美。 慕容珵美虚拳掩唇清了清嗓子,别有意味地与赵合交换一下目光,低声道:“陛下您又何必明知故问呢?”言讫两人都笑了起来。赵合笑得稍微有些勉强。 慕容泓扬声唤:“长安。” 长安上前道:“奴才在。” “你来说,朕对她会有什么非分之想吗?”慕容泓扫了眼站在一旁的嘉容。 长安不假思索道:“自然不会。” “理由?” “不说旁的,单论外貌,您比之于她,恰如明珠比之鱼目。试问明珠又怎会对鱼目产生非分之想呢?” “所言是真?” “陛下,奴才是断了根的,看人客观公正,不带杂念,口中所言,必是心中所想。”长安一脸正经道。 “嘿,我说安公公,你夸陛下用不着将我和赵公子一道骂了吧。我们怎么就带了杂念,怎么就不客观公正了?”慕容珵美仗着是慕容泓的堂兄,说话不似旁人般拘谨。 长安瞟他一眼,道:“二公子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见这句话这么快就用回了自己身上,慕容珵美瞠目。慕容泓倒笑了起来,伸手拈了一块海棠酥给长安。 长安忙双手接了,喜笑颜开地退到一旁。 “若不为美色,陛下又为何力排众议,非得将她接入长乐宫呢?”懒得与个奴才计较,慕容珵美喝了口茶,便转移了话题。 慕容泓对嘉容招手:“过来。” 嘉容有些紧张地抿了抿绯红的唇,那丰润的唇瓣便格外鲜艳起来。 她迟疑着走到慕容泓身边。 “跪下。”慕容泓道。 这阶下的石砖为了防滑,表面都是有菱形凸棱的,春衫单薄,嘉容跪下的瞬间便吃痛地白了脸。 赵合性好渔色,见如此绝代佳人竟被这般苛待,心疼得眉头都耸了起来。 长安在一旁觑见,忍不住又看了看慕容泓,似乎有点明白他非要把嘉容弄进长乐宫的用意,可又有些不敢置信。毕竟他在朝上力保嘉容之时,还不知道赵合和嘉言这档子事呢。除非,赵合与嘉言这档子事出得与他之初心不谋而合。 赵合,丞相之子,呵,看起来是敌非友了。 “长兄如父,杀我兄长,即为杀父之仇,普天之下,有什么仇恨能与杀父之仇相提并论?”慕容泓抚着爱鱼的背,慢条斯理地问。 慕容珵美神色一动,道:“陛下是指,夺妻之恨。” 慕容泓冷冷一笑,伸手拿起桌上的玉如意,抵着嘉容的下颌抬起她的脸。 嘉容本也是王侯之女,自幼被人娇宠着长大,刚刚及笄便又嫁了一方枭雄赢烨,何曾受过这等屈辱和苛待?故而慕容泓不过叫她当众跪了跪,她便忍耐不住,泪花珍珠般不断涌出那双莹莹美目,沿着剔透的脸庞滑落下来,恰如牡丹含露梨花带雨,看得人心魂欲碎。 这回不止赵合,就连慕容珵美也露出怜花惜玉的不忍来。 慕容泓神色不变,居高临下看着嘉容,道:“朕问你几个问题,你好生回答,若有一字不实,朕就挖你一只眼。听清了么?” 嘉容吓得连眼泪都不敢流了,一脸凄惶地看着慕容泓,道:“清……奴婢清楚。”声如莺啼,入耳酥骨。 “你与赢烨如何相识?” “他、他原是我父亲的家将。” “这么说,是他雄霸一方之后,你父亲才做主将你嫁他?” “不是的,奴婢父亲早亡,奴婢……是他养大的。” 听到这一条,慕容珵美不由的与赵合面面相觑。转念一想,赢烨已经三十出头,而这嘉容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说赢烨能把她养大倒也不虚。只可惜,他们怎么就捞不着这么一个绝代佳人来做童养媳呢? “外间传闻他对你极好,属实么?” “是。” “如何极好法?” 嘉容顿了顿,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簌簌而下。 “他说,要让我母仪天下,还说,要为我做史书上第一个一人后宫的帝王。” 第32章 小叶九重葛 慕容泓将沾了泪痕的如意递给长安,伸手端过桌上茶盏,看着对面的慕容珵美道:“听见了么?赢烨的心头肉如今匍匐在朕脚下,朕想让她如何,她便只能如何,何其畅快?他们想杀人,朕却只想诛心。若让赢烨知道他的皇后在朕这里为奴为婢,但凡他还有一丝男儿血性,又当如何?” 慕容珵美恍然,拱手道:“陛下英明!只是……”他扫了眼嘉容,低声道“陛下何不给她安排个别的差事,让她做御前奉茶,万一她心存歹念加害于您怎么办?” “慕容兄,这你就不懂了。如此安排,正体现了陛下的英明。”赵合道。 “哦?此话怎讲?”慕容珵美来了兴趣。 赵合道:“就算是在你我府上,端茶倒水的也不会只有一两个人,陛下这边分工必定更加细致。一杯茶端到御前,负责保管茶叶茶具的宫人,烧水的宫人,包括端茶的宫人,人人都有责任。若是陛下因用了茶而有所不适,这些人都脱不了干系。在这等一损俱损的情况下,那些保管茶叶茶具以及负责烧水的人,能不时时注意着这个有可能对陛下不利的前朝皇后?由她奉茶,背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而这些,还都是底下人为了自保自愿监视。若是给她换了别的无关紧要的差事,会有这许多人自发情愿地监视她?慕容兄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慕容珵美笑道:“果然只要事关美人,老弟便能多出一副水晶心肝来,陛下我跟您说……” “咳,请慕容兄放小弟一马,拜托,拜托。”赵合也不知想起什么,双颊泛红向慕容珵美作揖。 慕容珵美见状,笑了笑,喝了口茶,就断了话头。 赵合转而向慕容泓道:“依在下看,这……嘉容,也未必会有对陛下不利之心。都说相由心生,观她之面相,并无丝毫杀伐之心。” 赵合替嘉容说了话,本指望能获得美人青眼一枚,没想到嘉容只顾低着头暗自神伤,并未看他。倒是一旁的嘉言观他神色知道他对嘉容动了心,恼得银牙紧咬,袖底素手几不曾将帕子扯碎。 “想不到知行你还精通相面?”慕容泓放下茶盏道。 知行是赵合的字,相处日久,慕容泓已与他相熟到直呼其字。 赵合刚欲说话,慕容珵美笑道:“是呀,他尤其擅长为美人相面,若是能让他摸一摸骨,相得更准。” 在美人面前被揭短,赵合直羞得满面通红。偏慕容泓还一本正经地问:“是么?” 赵合羞窘道:“陛下别听他胡言,他今日是特特来拆我台的。” 慕容珵美道:“哎,老弟此言差矣,我明明是为你扶梯的,你若顺着我的话说,备不住陛下还真的让你给美人相面呢。” 赵合指着慕容珵美发狠道:“好好,今日相助之情,我记下了。” 慕容泓正想打圆场,小黄门来报,说是太后和端王来了。 慕容泓起身准备迎接,让跪在他旁边的嘉容退下,不料嘉容跪的时间略长,一时竟站不起。赵合离她近,眼见机会难得,正欲过来搀扶,不防长安抢前一步扶起嘉容。赵合未能得逞,又不好说什么,只得悻悻地回身与慕容珵美一起恭迎太后。 太后今日看着心情不错,亲自牵着才两岁出头的端王慕容寉,旁边跟着慕容寉的母亲贞妃郭氏,三人在大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缓缓行来。 慕容泓见外面坐不下了,便想引众人进殿。太后却说她带了时新点心,又有端王在,不如就在树下再添几张椅子,权当家人小聚了。 宫人搬了椅子过来,慕容泓太后与郭氏坐了,慕容珵美和赵合站在一旁不敢落座,慕容瑛笑着对二人道:“坐吧,反正都不是外人。” 慕容珵美闻言,自是从善如流,赵合却难免有些讪讪的。 慕容泓道:“知行,你虽是外臣之子,但丞相乃国之肱骨,是朕的顾命大臣,亦是朕的良师益友,太后说你不是外人,倒是与朕不谋而合。坐吧。” 赵合这才谢恩坐下。 侍女们将太后带来的点心装盘上桌,太后又招呼慕容珵美和赵合等人品尝。 慕容寉孩童心性,自是闲不住的,一来便被慕容泓怀中爱鱼吸引,跑过来上手就抓了两下。 爱鱼虽然平时看着懒洋洋的没什么脾气,恼了可也是会抓人的,长安用小鱼干笼络了它一个多月,撸它尾巴照样被抓,何况别人? 是以慕容寉那两下一抓,爱鱼脊背便戒备性地拱了起来,张开嘴露出尖牙做威胁状。 两岁孩童哪懂威胁,还要上手来抓,慕容泓一把握住他的手,头也不抬道:“贞妃,你没教过他,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随意去碰么?” 郭氏才十九岁,生就一副风流媚态,当初慕容渊在世时,不是很喜爱郭氏,幸她还是因为喝醉了酒。 听慕容泓发问,郭氏忙收回偷觑慕容珵美和赵合的目光,起身过来娇娇弱弱地福了福,道:“陛下恕罪,寉儿年幼,不懂事……” “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慕容泓斜眼看她,目光如冬日初凝的薄冰,清澈锋利,“平日伺候他穿戴的是哪些人?” 郭氏愣了一下,回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宫人。有两名端王府的奴婢出来向慕容泓行礼,道:“回陛下,是奴婢。” “拖下去,杖毙!”慕容泓道。 两名侍女闻言,惊惧不已,跪在地上大声求饶起来。 “陛下,这是为何?”这两名侍女能贴身伺候慕容寉,自然是郭氏身边得力的丫鬟。莫名其妙被赐死,郭氏顿时慌了神。 慕容瑛也有些不解地向慕容泓投来目光。 “身为先帝存世的唯一骨血,重孝期身上穿戴居然见了红,你说伺候他的人该不该死?”慕容泓目光能锋利能柔和,然而语气却从来不带一丝戾气,这般低着眸慢条斯理说话的样子,仿佛他根本没在生气。 众人闻言,忍不住都开始打量慕容寉的穿戴,白色中衣白色外袍白色小靴,连项上挂金锁的璎珞都是银线编织的,并未见丝毫红色。 “这……哪有红色?”郭氏面色有些难看。 慕容泓抬头看她一眼,默不作声地将慕容寉的外袍袖子卷起,露出里面小衣的袖子,那袖口内侧赫然绣着一朵小叶九重葛,红花白蕊,惟妙惟肖。 众人见此,面色顿变,而慕容珵美除了惊讶之下,眸底更是闪过一丝慌乱,但转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太后,这……必是奴婢们一时疏忽,况且又是里衣,回去换了便是了……”郭氏面色苍白地转身向慕容瑛求情。 “住口!这么大一朵花,都眼瞎不成?阳奉阴违是先帝最厌恶之小人行径,这些奴婢竟敢用在端王身上,使其对先帝犯下大不敬之罪!你身为端王之母,不思自己管教无方,反倒为这几个罪奴求情,是何道理?你当太后与你一样不通情理不明是非?如此德行,我看你难承教养端王之重任,不如将端王留在宫里,交由太后看顾吧。”本该疾言厉色方能体现愤怒之情的话,慕容泓字字沉缓,反倒别具一股让人无可辩驳的气势。 郭氏大惊失色,朝慕容瑛跪下,凄切道:“太后,您德高望重,端王若是能得您照拂,自是他的福分。只是端王年幼,又从不曾离开过妾身,蓦然将他留在宫中,只怕会哭闹不休,累得太后不得清静。今日之事妾身知错了,日后必定严格管束下人,亲自准备端王的里外衣物,断不会再犯今日之错。求太后看在我们孤儿寡母的份上,法外开恩。” 第24节 慕容瑛闻言,侧过脸对慕容泓道:“先帝尸骨未寒,如此强行拆散端王母子,未免会遭人诟病。贞妃今日受了教训,日后定会用心教养端王,陛下不如就饶她这一回,以观后效。” 慕容泓揉着爱鱼毛绒绒的下颌,瞥了郭氏一眼,道:“既然姑母为她们母子求情,那便罢了。只那两名侍女可恨,断饶不得。” 慕容瑛朝一旁的郭晴林使个眼色,郭晴林会意,指挥侍卫将那两名侍女堵住嘴拖了下去。 有了这么一出,郭氏是无论如何待不下去了,请求先行告退。 慕容瑛因还有事情要与慕容泓说,便让慕容珵美送她们母子回府。 赵合本欲一同告退,慕容泓道:“知行稍等,朕待会儿和你去鹿苑看朕的鸡。”赵合只得又留了下来。 慕容瑛看了赵合一眼,劝慕容泓道:“虽是帝师病了,该读的书也还是要读起来。丞相好心让知行过来伴驾,陛下整天带他斗鸡走马,没的还把人带坏了。依哀家看,既然史庄病了,不如为陛下另外寻访一位帝师,也好叫陛下收收心。” 慕容泓道:“姑母为朕着想,朕自然无有不从。不过此番可千万别再聘史庄这般迂腐刻板的了。帝师帝师,就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韦编三绝博古通今,出将入相出口成章,风华绝代国士无双……” 正滔滔不绝呢,慕容瑛皱眉伸手打断他,道:“好了好了,知道的是你在选帝师,不知道的还当是在卖弄文采呢。” 在场的宫女太监闻言,皆掩口偷笑。 慕容泓道:“对了,朕听闻东秦时就在这帝都盛京有个儒学大家经世之才名叫傅月樵,姑母不若将他聘来当朕的帝师,也让朕见识见识一代名宿的风采。” 第33章 对食 “晚了,当年萧皇后欲聘傅月樵为太子太傅,傅月樵坚辞不来,萧皇后派人将他暗杀了。”慕容瑛道。 慕容泓扼腕叹息道:“生不逢时,天妒英才。罢了,既如此,此事就交由姑母全权做主好了。” 谈妥另聘帝师之事后,慕容泓本以为慕容瑛应该走了,谁知她今日似乎谈性颇佳,又聊起往年三月这盛京的游春胜地。 慕容泓自幼随着慕容渊南征北战,盛京只在小时候来过几次,自是不知这盛京有哪些盛景。赵合倒是清楚得很,与太后你一言我一句,居然相谈甚欢。 足聊了有两盏茶时间,寇蓉趁着慕容瑛喝茶之际在她身旁道:“太后,再有片刻便到用膳时间了。您看您是在甘露殿与陛下一起用膳,还是回永寿殿用膳?” 太后唇角笑意一凝,看了看对面年少英俊的赵合,眸中光彩略暗,道:“午后哀家还要去礼佛,回永寿殿吧。” 送走了太后,慕容泓自己也没什么去鹿苑的兴致了,便让刘汾安排人送赵合出宫。刘汾自己要伺候慕容泓用膳,叫长寿去送。 临行前赵合偷偷回眸看了眼嘉容。她身娇体弱,跪了片刻膝盖疼痛不良于行,宫女太监们顾忌她的身份,也不敢去帮她,由着她自己一瘸一拐在桌边收拾茶具。 这般绝代佳人,若是给他的话,疼都来不及,却在这里受这份罪过。赵合好生不忍,却又无可奈何,蹙着一双俊眉心事重重地转身离开。 出了长乐宫,他终是忍不住问一旁的长寿:“那嘉容……平时便是如此么?” 长寿佯装没听懂,笑答:“嘉容是御前奉茶,平时自是要奉茶的。” “我的意思是……”赵合话说一半,警觉自己并没有资格过问此事,心中又担心长寿回去告诉慕容泓,便又止住话头,甩了甩袖子,悒悒地往前走。 “赵公子的意思,是想知道陛下平时是否也这般苛待她?”长寿接着他的话头道。 赵合眼睛一亮,发现这奴才上道,又惊又喜,道:“寿公公既然明白我的意思,当是不会回去告诉陛下吧?” “奴才有何可告诉陛下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赵公子也不过随口一问罢了。”赵合的到来让长寿在两头受堵的死胡同里看到了第三条路。丞相之子,他若是能通过他成为丞相在宫里的眼线,是否能多一份保命的筹码?当然,一味依附也是不行的,实力悬殊的合作只能让他成为被利用的对象,而非合作对象。是以在合作之前,他还需抓点什么对方的把柄在自己手里方好。 “对,寿公公你说得对极了。”赵合高兴地摩拳擦掌,又觉也不能这么快就和长寿太热络了,于是便从怀中掏出一只装满金豆子的锦囊来递给长寿。 长寿不接,只问:“赵公子此举何意?” 赵合笑道:“我这人心软,最见不得有人受苦了。嘉容一个女子,赢烨做些什么也不是她能左右的,被如此迁怒,实是可怜得很。寿公公若是方便的话,还请代为照拂一二。” 长寿将锦囊推回,道:“陛下要为难她,谁也不敢明着相帮。赵公子若有怜香惜玉之心,不妨弄些她用得着的东西,比如伤药膏子之类的,奴才倒还能帮您转交。” 赵合叹息:“那么个娇滴滴的美人儿,陛下怎么就下得去手……” 长寿低声道:“奴才看陛下八成还是个童男子,不懂女子的好处,自然也不懂怜惜。” “有道理。”赵合原本清俊的眉眼刹那变得猥琐,见四下无人,凑过来道:“寿公公如此明白,莫非也曾体会过女子的好处?” 长寿心中鄙视他们这些贵公子外表道貌岸然,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的纨绔做派,面上却双颊泛红小声道:“进宫之前,是曾……有过那么一遭。”既然要做一丘之貉,自然先得臭味相投。 赵合乐不可支,将锦囊强行塞给长寿,道:“寿公公真乃妙人也!你这个朋友我赵合交定了。宫里生活不易,这些给你上下打点用,日后还少不了要有麻烦寿公公之处。” 长寿本想推辞,又担心赵合会觉着自己动机不纯,于是客气一番也就收下了。 两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向宫外走去。 甘露殿前,嘉容收好茶具端着茶盘正要走,一抬腿膝盖上一阵刺痛传来,她腿一软,眼看摔倒,冷不防旁边突然闪出一人来,一手接住她的茶盘一手扶住了她。 嘉容抬头一看,来人长眉狭目高鼻薄唇,笑眯眯狐狸一般,不是长安又是谁。 “多谢安公公。”她低了头,想去端回长安手里的托盘。 “得了吧,就你这样,万一摔了茶杯,少不得又得再受一顿罚。怎么,今天还没跪够啊?”长安一边搀着她往茶室走一边道。 嘉容咬了咬唇,没说话。她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在这人人视她为异类的环境下,更是少言寡语了。 长安见她似是委实疼得厉害,便对她道:“算了,你下午不必当值了,回寓所去休息吧。” 嘉容怔了一下,摇摇头。 “你觉着你这样还能当差?”长安瞄一眼她的膝盖,裙摆上似乎还隐隐透出了血迹。不过就跪了一跪而已,这皮肤也太嫩了,莫非真有吹弹可破这回事? “我不敢。”嘉容声如蚊蚋道。 长安陡然想起前几日怿心擅离职守一事,嘉行按规矩打了她十杖,等级更是连降两级,由甘露殿一等宫女降为三等宫女了,此事在侍女中影响颇大,如今谁也不敢仗着自己是潜邸过来的就妄自尊大玩忽职守。 “放心,陛下那里我自会替你去说,若有罚,我替你领。”长安道。 嘉容侧过脸来看了她几眼,不解问道:“你为何要对我这样好?” 长安笑眯着眼,道:“你当我对食可好?” 嘉容愣了一刹,突然大力地甩开长安的搀扶。结果用力过度,甩是甩开了,自己也跌了一跤。 长安也不生气,看着跌在地上的嘉容道:“怎么?还幻想赢烨回来接你呢?” “只要他还活着,一定会来接我的。”嘉容咬咬牙,自己站了起来。 “嗤!就算是,你笃定自己能等得到他来接你的那天?”长安斜眼瞟她,“说不定哪天陛下想起赢烨于他的杀兄之仇,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命人砍你一双脚或者挖你一只眼,他还会要你吗?” 嘉容白了一张娇花似的脸,不愿相信却又不能不相信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因为今天慕容泓就曾说过要挖她一只眼的话。还有伺候端王的那两名侍女,不过就给端王穿错一件衣裳,就给拖下去杖毙了。 那个总是抱着猫的少年帝王,并不如他表面所展现出来的那般温柔可亲牲畜无害。 “如果真有那一天,除了我,没人敢为你求情。而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陛下对我的话,还是愿意听一点的。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长安语带诱惑。 嘉容又哭了起来,用袖子遮着脸摇头道:“不,我只喜欢赢烨,不喜欢旁人。” “哼,这世间最易变的就是人心,尤其是男人之心,否则又哪来朝秦暮楚始乱终弃之说呢?你在这儿为他苦守贞操,备不住他早就在那儿左拥右抱了。”长安哼笑道。 “不会的!我相信他。”嘉容毫不迟疑道。 长安闻言,有些无趣道:“罢了,与其有在这儿和你商量的功夫,我何不直接去求陛下呢?反正陛下留着你也只为折辱赢烨,为奴为婢若是不够,再加上一条,与太监配成对食。赢烨若真的对你情深意重,听到这个消息,会不会气得吐血?哈哈,陛下定会成全我的。” 嘉容睁大泪眼,目瞪口呆地看着长安转身离去的背影,愣了一会儿之后,猛然冲上前去扯住他的袖子,哀求道:“不要,求你不要。” “可以啊,那你到底跟不跟我做对食?”长安一副凡事好商量的模样。 “到底……你到底为何偏偏选我?”嘉容屈辱万分,泪水涟涟地问。 长安回转身,用自己的袖子替她擦擦眼泪,叹气道:“哭什么?我不过心软,看不得美人受苦罢了。可若要对你好,总得有个借口吧,否则万一旁人扣我个同情逆首的罪名怎么办?再说我是断了根的,就算与你做对食,也不过就图个心理安慰罢了。你若肯应我,咱俩悄悄的就行,若让陛下开口,那可就阖宫皆知了。哎呀,你怎么又哭了?我都说了会对你好的,只要你乖乖听话,月经带我都肯替你洗,好不好?” 第34章 时彦与吕英 本以为赵合见了嘉容之后会天天往宫里跑,谁知那日一别之后,竟然七八日都未曾进宫。 慕容泓派人去请,得到的消息却是:赵合病了。 赵合不来,那养鸡的时彦却一连来了三次,给慕容泓送来四只斗鸡,还缺一只便凑满鹿苑十二将了。 唯一的郎官不来,无人伴驾的慕容泓又开始闲得无聊,于是便常往鹿苑跑。 这日,时彦给慕容泓送来了第五只斗鸡,慕容泓带了刘汾、褚翔和长安三人前往鹿苑检阅他的鹿苑十二将。 在鸡舍呆了片刻之后,慕容泓又带着刘汾与褚翔去了犬舍,留长安与时彦二人在鸡舍交流养鸡经验。 见人都走了,长安自鸡笼前站起身来,对时彦道:“时掌柜,借一步说话。” 时彦放下手中鸡食,拍了拍手,跟着长安行至避人处。 “时掌柜,最近铺子生意不错吧?”长安笑盈盈地问。 时彦一脸喜色道:“全托陛下的福,自从那块御赐匾额挂上去后,远近稍有名气的养鸡人都来投奔我,否则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给陛下凑齐这鹿苑十二将。” “嗯,这么快就凑齐了鹿苑十二将,而你又不想给陛下养鸡,以后还能用什么借口进宫求见陛下呢?”长安伸手摘了一朵含笑花,回身看他,“还是说,时掌柜以后都不想进宫了?” 时彦表情一凝,低眉拱手道:“草民不知安公公此言何意?” “陛下赐你匾额的第六天,你送来一只鸡,黑尾红爪,毛色偏绿,那是七闽特有品种红靴将军。隔了五天,你又送来两只鸡,一只肉冠发黄满身红羽,那是马邑名品黄金冠,另一只鹰嘴鹅颈,冠呈瘤状,那是五原名品仙鹤顶。再有三天,你又送来一只鸡,冠色深红,喙短而弯曲,周身白羽,颇似金阿林的雪中一点红。短短半个月,便集齐了天南地北各色名鸡,有此能耐,却为了一只斗鸡得罪当朝丞相之子?时掌柜,你实在不像那等目光短浅因小失大之人啊。”长安揉搓着手中那朵含笑道。 时彦笑道:“安公公您高看草民了。这盛京乃六朝古都,天下甫定皇朝新建,各地来此谋求官职者有之,来此浑水摸鱼者也有之。区区鸡市,鱼龙混杂,要找这么几只名鸡,却也不难。” “哦?那肉白虫呢?据我所知,黄金冠和雪中红一点红毛色鲜艳夺目,要养好这两种斗鸡,最难之处不在于如何喂养训练,而在于,如果防治它们易患的脱毛之症。喂药的话虽可止住脱毛,但毛色干枯无光,卖相不好。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它们的饲料中掺入肉白虫。这种只生活在肉苁蓉与白术混生之地的虫子,可不是随处可得的。肉苁蓉喜干,多生活在沙漠中,而白术喜水,多种植于湿地中。具备能同时种植这两种药材环境的地方,整个大龑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恰好都离盛京十分遥远。时掌柜,莫非你要告诉我,这肉白虫,也是那些混鸡市的人顺路带过来的?”长安抬眸盯住他。 时彦表情凝重起来,道:“看起来安公公今日是有备而来。” 长安笑道:“杂家这叫术业有专攻。时掌柜几番试探,不也就是想看杂家的反应么?正所谓有其主必有其仆,若是奴才废物,主人八成也好不到哪儿去。是不是啊时掌柜?怎么样,交个底吧。” “此时交底,未免为时过早。目前我只想寻求合作,并不想效忠什么人。若安公公也有此意,我倒是可以先表一下诚意。”时彦道。 长安爽快道:“谨慎是好事,杂家理解。既如此,时掌柜请说吧。” 时彦四顾一番,见无人注意这边,便压低了声音道:“赵合并未生病,而是被他爹赵丞相禁足于府中。” 长安挑眉,等他下文。 “一个月前,赵合与有夫之妇私通,被其夫发现,扭打中不慎将那妇人之夫失手打死。国丧期犯下如此重罪,赵丞相也不过暗地里打点将此事压下去了而已,并未将他禁足。而那日赵合自宫中回去之后,便被赵丞相禁足至今。”时彦道。 长安心口一跳,对时彦拱手道:“杂家知晓了,多谢时掌柜告知。日后若是方便,每个月初一十五,你我便到这鹿苑见面如何?” 时彦摇头,道:“任何动作一旦形成了规律,就容易被人看破。长信宫寇姑姑手下有个冯姑姑,这位冯姑姑是寇姑姑的副手,专门负责长信宫与宫外联系事宜。她身边有个侍女名叫冬儿,你若有事要找我,可联系这个冬儿。” 长安道:“我一个长乐宫的太监,贸然与长信宫的宫女来往甚密,不是更容易遭人怀疑?” “这位冯姑姑,是中常侍刘汾的对食。”时彦道。 长安愣了一下,随即喜笑颜开,赞道:“时掌柜果非池中之物!” 与时彦暂别后,长安并未去犬舍寻慕容泓,而是直接回宫去了。 第25节 身边常有太后的耳朵与眼睛,她与慕容泓也做不到时时沟通,大多数时候只能各自筹谋。慕容泓为何坚持拉着她陪他对弈,不过就是在培养两人的默契罢了。然而聪明人与聪明人的默契像是天生就有的,就如上次她扫一眼桌角,慕容泓便能由桌角的茶盏联想到茶叶,结合赵合之事联想到嘉言和怿心一般,今日慕容泓目光往时彦那边一斜,她也能明白他的意思是和时彦摊牌。 没想到,虽未探出时彦的老底,却得了另外两则有用的消息。尤其是赵合被禁足一事,实是耐人寻味。 国丧期与人通奸杀伤人命赵枢都容忍了,那么那日赵合进宫发生了何事让他不能容忍至斯?禁足,是为了让他不能继续入宫伴驾,从而制止某些事的后续发展,到底是什么事让赵枢如此忌惮呢? 长安边走边回想那日赵合进宫都发生了哪些事?思前想后,也不过见了嘉容、太后、慕容珵美、贞妃和端王这几个人而已。若说赵合被禁足与这几个人有关,那关联又在哪儿呢? 首先慕容珵美、贞妃和端王可以先排除出去,因为并非每次进宫赵合都能看到这三人。剩下的便只有嘉容和太后。 是为了避嘉容?还是太后?太后也不是赵合随便能见的,那就只剩下嘉容了。 赵合上次见了嘉容,虽被迷得失魂落魄,却也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莫非是被太后瞧出端倪,与赵枢通了气,所以赵枢才当机立断将赵合禁足,以免他继续进宫与嘉容发生点什么,让慕容泓抓了把柄? 思前想后,似乎也只有这个理由能解释得通。若真是如此的话,赵合这条线岂不就白白断了?不知慕容泓能否想出什么后招来补救。 “安公公!”长安正想得入神,冷不防道旁突然闪出一个人来,倒将她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却是个眉目秀致笑容清艳的少年,这少年生得十分好看,虽不如慕容泓那般精致如妖,却也绝对当得少年风流四个字了。可惜,是个太监。 “安公公,上次多谢你出手相救,请受奴才一拜。”那貌美太监恭恭敬敬地朝长安行了一礼。 长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你是何人?” 那太监道:“奴才吕英,在钩盾室当差。那日安公公经过时,被踩在地上打的,就是奴才。” 长安想了起来,扫了眼他白净细嫩的脸庞,道:“举手之劳而已,不必多礼。”谁闲的没事去救他?不过看着有机会捞钱,过去借题发挥而已,谁知最后被彭芳那老家伙横插一杠,功亏一篑。 “此事于安公公虽是举手之劳,于奴才却宛如再生,故而这一礼,安公公是千万要受的。”吕英目光诚挚。 “此话怎讲?”嘴甜的帅哥长安也是喜欢的,虽则这帅哥是个太监,但在这宫中,聊胜于无吧。 吕英低眸看着道旁一圃开得正艳的金盏菊,眉眼黯然道:“奴才不是自愿进宫的……到了宫里之后,本就有些自暴自弃,周围所见之人又皆是面目扭曲形同妖魔,难免就破罐破摔起来。反正这般男不男女不女的活着,本也与死无异。直到那天我看见了安公公,”吕英回头看向长安,双眼放光,“安公公抱着猫闲庭信步悠然自得,呵斥花二等人时义正辞严底气十足,便是对上彭公公,也是浑然不惧游刃有余。我这才知道这宫里的奴才并非人人都过得如鬼一般,也有人是昂首挺胸地活着的。但首先,需得到上位者的赏识与宠信才行。” 长安似笑非笑看着他,明明是想拍马屁套近乎,却说得如同肺腑之言一般,这奴才有点意思。 吕英说完这段,见长安不为所动,只得自顾自地说下去:“奴才不想继续混沌度日,恳请安公公提携奴才。” “请杂家提携你?”长安笑了起来,掸了掸袖子,问:“杂家不过是个御前侍猫,能提携你什么?这事儿,你该去找中常侍刘公公。” “奴才押陛下。”吕英忽然道。 “什么?”长安动作一顿,抬眸看他。 “不管现下情势如何,奴才愿永远追随陛下。”吕英信誓旦旦道。 长安唇角勾起一丝冷笑,上前伸出一指勾起他的下颌,眯着眼瞧他,问:“押陛下,用什么押?这张脸么?年轻人,能好好活着就好好活着吧,别学人家自作聪明当赌徒,那些都是不要命的。”言讫,拍拍他的脸,越过他欲离开。 “就算是一条狗,没有爪牙,能活下去吗?”吕英站在原地低着头问。 长安停步回身。 吕英转过身来,褪去了欢颜的眸子黑沉沉地看着长安,道:“我知道我这辈子只能做狗,我只想做一条有牙齿有爪子,让别人即便想踢踹我也得先掂量一番的狗。余生所愿,唯此而已。安公公真的不能成全吗?” “行啊。只不过,想要入伙绿林都得先交一份投名状,这儿虽不是江湖,却胜似江湖。你,也先交一份投名状过来。”长安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道。 第35章 找怼 因着被吕英耽误了一会儿,长安回到甘露殿时,已是晌午时分了,但慕容泓还未用膳。 长安也是来了甘露殿一段时间后才知道慕容泓金尊玉贵的身份却为何恁般消瘦的原因。此君不仅挑食,而且肠胃虚弱,有轻微厌食症,每顿饭都吃得甚为艰难。 长安想起外面那些卖儿鬻女的难民,再看看慕容泓吃饭如吃药的模样,都不由暗道一声:作孽! 今天慕容泓去了鹿苑鸡舍,鸡嘛,打扫得再干净,也难免当场拉点新鲜的给你看,估计今天这顿饭又是吃不成的多。 果不其然,慕容泓在桌旁坐了片刻,未曾动筷,只抚着爱鱼对刘汾道:“朕没什么胃口,让他们三个给朕试膳。”他指的是长安长寿和长禄这三个御前听差。 刘汾当即安排人重新拿了筷子和碗碟来。 原本长寿是第一个,但他借故往后让了让,于是长禄便成了第一个。 陛下还未动筷的御膳,自己先要去尝一口,没经历过的人自然会心里打鼓。 长禄这家伙尤其紧张,一筷子春笋夹了三次才夹起来,临到嘴边却又掉在了地上。刘汾看得直摇头,挥挥手叫他站一边去。 长寿做了一段时间的心理准备,看上去就镇定多了,每个碟子里夹一点,吃得斯斯文文,品得仔仔细细,滋味浓淡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刘汾转过脸去看慕容泓,见慕容泓兀自低眸逗着爱鱼,并无表示,于是便又挥手让长安上。 长安正饿得发慌,看着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御膳,眼角余光瞥向慕容泓,心中暗自得意:每次都是姐吃你剩下的,今儿你丫得吃姐剩下的! 如是想着,她一筷子伸出去,小半碟子的春笋木耳都被她夹了起来。 刘汾瞠目,正想喝止,慕容泓一个眼风过来,刘汾乖乖闭了嘴。 长安一阵大嚼,咽下肚后,赞一声:“好吃!”然后又双目放光地将筷子伸向下一个碟子。 几声“好吃”之后,慕容泓的御膳只剩了一半。 长安放下筷子,一抹嘴,心满意足地对慕容泓道:“陛下,御膳都很好吃呀。” 刘汾实在忍不住,上前敲了长安一拂尘,斥道:“你个死奴才,叫你试膳,你把陛下的御膳吃得剩一半,撑不死你!” 慕容泓失笑,道:“别打他,以后就让他陪朕用膳吧。” 刘汾:“啊?可是这……” 慕容泓摆摆手,道:“别的不要紧,这奴才的吃相,让朕觉着饿。” 长安一听,生怕慕容泓后悔一般忙不迭地跪倒在地,拖长了调子道:“谢陛下赏……识。” 慕容泓眸底含笑地瞥了她一眼。长安抬头,露出个讨好的笑容,却不想方才吃得太急,牙缝里还嵌了一片菜叶。她牙白,衬得那片绿色菜叶格外戳人眼。 慕容泓表情一僵,有些后悔自己刚做的这个决定,但最终还是很有涵养地别过脸,将猫递给长安,道:“去喂猫。”将她打发了。 长寿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人眉来眼去,心底忽然明白什么试膳不过都是慕容泓想给长安恩典的一种手段罢了。他们这些奴才出身与慕容泓天差地别,口味又怎会一样?可恨他还自以为是地演那一出,真是可笑之极! 上次刚与赵合搭上,赵合便再不曾来过,莫非天也要绝他?长寿想到这点,便灰心丧气得很。 午膳过后,慕容泓照例小憩了片刻,起身后又去鞠室蹴鞠,不曾想一时不慎自己跌了一跤,将额头都磕破了。 伤口虽不大,但耐不住他面如美玉肤若凝脂,放别人脸上微不足道的一道伤,放他脸上却似雪地里一朵红梅,扎眼得很。 于是第二日早朝时,丞相赵枢领衔奏事毕,便问:“不知陛下缘何龙颜受损?” 慕容泓脸不红心不跳:“昨晚起夜时不慎磕的。” 赵枢道:“可微臣听说陛下此伤,乃是昨日在鞠室蹴鞠摔的。” 慕容泓低眉看手中的如意,口中淡淡道:“丞相既知,何必明知故问?” “陛下,别忘了国丧期停宴饮禁娱乐是您亲自下的圣旨!陛下身为一国之君,更应该以身作则表率天下,怎可于此时蹴鞠玩乐?”赵枢高声道,活脱脱一副铁骨铮铮的谏臣模样。 慕容泓闻言抬头,身子缓缓前倾,双肘支在龙案上,看着赵合问:“丞相知道蹴鞠的起源么?” 赵枢道:“陛下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慕容泓不以为意地一笑,抬起眼看着满朝文武继续问:“有哪位爱卿知道蹴鞠的起源?” 御史大夫王咎出列,道:“《经法十六经正乱》中有载,‘……黄帝身遇之蚩尤,因而禽之。其发而建之天,谓之蚩尤之旌,充其胃以为鞠,使人执之,多中者赏。’据此,后人多推断蹴鞠乃是黄帝所作。” 慕容泓赞道:“王爱卿果然学贯古今博学多才,无怪乎这朝堂几经易主,你始终屹立不倒。” 王咎面不改色,道:“陛下谬赞。古语有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卑臣秉奉此言半生碌碌,只求得遇明君安治天下,而今遇到陛下终于夙愿得偿,幸甚至哉。” 慕容泓弯起唇角眸光明艳,道:“王爱卿得空多进长乐宫陪朕说话,朕爱听你说话。” 王咎谢恩退下。 慕容泓看着众臣正色道:“朕听闻,为人臣者,君忧臣辱,君辱臣死。为何到了本朝,却完全不是这般?莫非是朕君不君,尔等臣不臣了?蚩尤是黄帝之仇,黄帝杀了他,拿他的胃做成蹴鞠给手下士兵踢来踢去。赢烨是朕之仇,朕虽没有黄帝那般的能耐,但朕却也是恨不能啖其肉寝其皮。每当朕想起弑兄之仇,一腔仇怨无处发泄,便只好去蹴鞠,想象那鞠便是赢烨的人头。丞相,你位极人臣,不思为君分忧,反而为此事来质问于朕,不觉可笑?” 赵枢道:“陛下对赢烨的仇恨臣等感同身受同仇敌忾。但眼下立国不久百废待兴,逆首赢烨虽是退守荆益二州,实力犹存,非一朝一夕便可尽数剿灭,还请陛下宽以时日,我大龑将士定不负陛下所望。” 慕容泓道:“丞相既如此说,朕便等着了。” 本以为此事便告一段落了,不料赵枢又道:“陛下,蹴鞠一事臣等可以理解陛下手足情深复仇心切,不知斗鸡陛下又作何解释?鹿苑十二将,陛下日日操练,莫非也是为了将来有一日能派上战场么?” 慕容泓:“……” 赵枢见他无言以对,得寸进尺:“还有……” “不必说了。”慕容泓忽然打断他道,“朕独居深宫,除了太后之外无亲无故无师无友,好不容易招个郎官可以陪朕说说话,还莫名其妙的就病倒了。朕寂寞之余,确实往鹿苑去得勤了些。丞相既要寻朕的错处,朕认,便是发罪己诏也无妨。但尔等能监视朕在宫里的一举一动,朕却无法得知尔等在宫外的一举一动,这不公平。既然丞相开了这个头,也别独独欺负朕一个,要查,就大家都查查吧。司隶校尉何在?” 司隶校尉李儂出列道:“臣在。” “马上去查,国丧期间,盛京那些达官贵戚王侯将相,哪家不遵礼法有违律例的统统报上来,酌情节严重削官夺爵抄家下狱。朕就不信,你们一个个都那么循规蹈矩无可挑剔!还有,此事既然是丞相提起的,想必丞相府定然干净得很,就从丞相府查起好了。听清了么?”慕容泓道。 李儂:“这……”盛京几大纨绔,丞相府三公子赵合首当其冲,不用查也知定然干净不了,到时自己是报还是不报? “怎么了?哦,朕倒忘了,朕还未亲政,凡事要得到丞相批准方可施行。丞相,你说说看,要不要查?”慕容泓一脸认真地问赵枢。 “陛下可能误会丞相的意思了。先帝临终前曾叮嘱陛下要克勤无怠励精图治,丞相铁口直谏,不过担心陛下玩物丧志有负先帝所托,实非恶意。”御史大夫王咎出列打圆场。 慕容泓问赵枢:“丞相是这个意思?” 赵枢看了王咎一眼,俯首道:“正是。” “那你直说不就成了,何必有一副质问的模样?朕是最不耐烦被人质问的。史庄告病已有月余,朕欲聘一代鸿儒傅月樵来做朕的帝师,你们又聘不来,朕实是无聊的很。对了,丞相,最近在兴办国子学是不是?”慕容泓问。 慕容泓思维跳跃跨度太大,赵枢险些跟不上,想了想方道:“正是。” “在哪里?朕也想去听听。” “因芜菁书院还未修缮妥当,故而还未曾开学。”赵枢道。 慕容泓道:“岂有为了修缮书院耽误学业之理?宫中殿阁多得是,依朕之见不若先将国子学设在含章宫明义殿,着众爱卿家中品学兼优的少年子弟入学,朕也去听课。在此期间尔等一边修缮芜菁书院一边为朕另聘帝师,如此便可两不耽误,丞相以为如何?” 赵枢迟疑,道:“含章宫虽不在后宫,但毕竟与后宫只一墙之隔,此事臣需面奏太后,请太后定夺。” 慕容泓道:“好,散朝后朕和你一同去长信宫征询太后的意见。” 第36章 迷雾重重 “将国子学设在含章宫明义殿,此乃陛下体恤天下学子之拳拳心意,依哀家看来并无不妥,丞相因何反对?”长信宫永寿殿,慕容瑛听完慕容泓与赵枢的来意后,直言道。 慕容泓闻言,眸光湛亮地往赵枢那边一扫,意思不言而喻:丞相还有何话说? “太后,历朝历代就从未有过将国子学设在宫中的旧例。何况这含章宫与后宫只隔一堵宫墙,外男诵读之声直达后宫,这、这成何体统?”赵枢道。 “丞相,历朝历代没有这样的旧例,不代表朕就不可以开创这样的先例。若都因循守旧固步自封,又何来那许多史无前例的佳话?至于外男诵读之声直达后宫,反正后宫之中又无嫔妃,只有朕与太后。丞相是怕这诵读之声扰了朕,还是太后?”慕容泓问。 第26节 他面色平和,那双眸子却委实生得好,波光潋滟清亮通透,这般盯着人看的时候,总让人分不清那明亮的底色里,到底是一轮遥映春光的月,还是一柄霜刃未试的剑。 “含章宫虽与后宫一墙之隔,离哀家的长信宫还远得很,怕是吵不着哀家。”慕容瑛侧过身去端茶盏,观其面色,倒似有些不悦了。 赵枢见状,知此事怕是无转圜之余地了,只得拱手道:“既然太后与陛下都同意将国子学设于含章宫,臣自然也无异议。” 慕容泓笑意微微道:“如此甚好。对了,丞相,知行的病如何了?” 赵枢道:“犬子不过偶染时疾,调养些时日便可痊愈,并无大碍。多谢陛下垂问。” “知行病下有十余日了吧,依朕看丞相也不可大意,待会儿还是带个御医回去给知行瞧瞧。朕久居深宫孤陋寡闻,也不知当下如朕这般年纪的官家子弟中流行何种打扮时兴什么话题,到时明义殿同修,还指着知行给朕做参谋撑场子呢。丞相可别为着担心朕将他带坏了就将他拘在家中不令他来国子学,若是这般,朕可是要亲自去府上讨人的。”慕容泓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赵枢忙颔首道:“臣不敢。” 慕容瑛一边喝茶一边听他们说话,啜了一片茶叶在口中都不自知,待发觉,又不好当场吐出,便含在舌尖。 好在慕容泓与赵枢又聊了几句赵合之后,便向慕容瑛告辞,赵枢也没什么借口可以单独留下,遂与慕容泓一道走了。 见两人消失在宫门外,寇蓉递上唾壶,让慕容瑛将那片茶叶吐了出来,轻声道:“丞相,似是有话想对太后您说。” 慕容瑛冷哼道:“畏手畏脚杞人忧天,老生常谈的话哀家都听腻了!” 寇蓉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慕容瑛眸光一转,问:“近来长乐宫那边有什么动静?” 寇蓉道:“还是那样,若说有什么不同,大约是陛下宠那个名叫长安的小太监宠得有些奇怪。” “奇怪?如何个奇怪法?”慕容瑛问。 “刘汾说,看他俩平日里眉来眼去那情状,倒颇似东秦时的乐王与贴身太监何欢。”寇蓉道。 慕容瑛眉头一蹙:“乐王与何欢?”思量片刻,她倒是又缓缓笑了起来,自语道“若是如此,便更好了。” 寇蓉小心翼翼道:“太后,若陛下真有龙阳之癖,您说他如此挂念赵三公子,会否也是别有所图?” 慕容瑛愣了。 寇蓉忙道:“奴婢只是猜测,太后不必当真。或许真是赵三公子的才华令陛下折服也不一定。” 慕容瑛斜她一眼,道:“你紧张什么?即便是真的,倒霉的也不会是你。” 入夜时分,钟慕白从西郊大营回到太尉府,听下人说钟羡回来了,便径直去了他的秋暝居。 “此行可有什么收获?”父子二人见了面,钟慕白开门见山。 钟羡放下笔,从书桌后走出来,与钟慕白一同在窗下几案两侧坐下,给钟慕白斟了一杯茶,这才抬头道:“虽无什么大的收获,却发现了一些以前未曾留意的线索,也算不虚此行吧。” “哦?什么线索?”钟慕白打量着钟羡,短短半个多月,他瘦了不少。想来也合该如此,故地重游,本就容易勾起离思别绪,更何况,这个故地,还是他的至交好友——慕容宪命丧之地。 “古蔺驿人去楼空,并未能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于是我又往前赶了一个驿站。也就是在三垟驿,我偶然听人说起,古蔺驿的庖人做得一手好饭食,是因为该庖人不管做什么菜,都爱加一点鸡骨猪骨混熬出来的汤,故而尝起来格外鲜美。”钟羡道。 “那又如何?难不成问题出在这骨汤上?”钟慕白问。 钟羡摇头,道:“问题在于,慕容泓根本吃不得荤腥。” 钟慕白伸出去正欲端茶的手一顿,抬眼看着钟羡道:“吃不得荤腥?但当时先太子的随行侍从以及那驿站中人不是都作证,看到他与先太子一同用膳了么?” 钟羡道:“我记得很清楚,十一岁那年秋天,先帝与父亲你们外出征战,留先太子、慕容泓和我在崇州。见无长辈管束,先太子与我便偷偷出去行猎,猎了一头鹿。不敢叫人知晓,便在外剥了烤。烤好之后,先太子使人去将慕容泓也叫了过来,分了块鹿肉给他。慕容泓不吃,我笑他扭捏,他一怒之下便吃了。结果回程时便尽数吐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慕容泓当晚虽与先太子一起用了膳,但因为菜中有荤腥,过后他又吐了?所以先太子中毒身亡,而他却安然无恙?”钟慕白问。 钟羡点头道:“我认为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那他为何不言明?” “因为根本就不曾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我曾在鹿苑犬舍前问过他。” “如果他这般对您说,您会信么?” 钟慕白沉默。 的确,若是慕容泓就用这样简单的一个理由来为自己开脱,他确是不可能相信。 “关于先太子遇害一案,先帝未曾问过慕容泓只言片语。此种态度本就足够让人联想很多,如今事情过去了半年之久,相关证据早已湮灭,真相到底如何,更是无从得知。事到如今,除非抓到真凶,否则慕容泓身上的嫌疑,是无论如何也洗涮不清了。只不过,此行最大的收获不在于上述种种,而在于,一直令你我父子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件事,也就是对方为何选在古蔺驿下手?对于这一点,我倒是有些头绪了。”钟羡道。 “你且说来。”钟慕白正襟危坐。 钟羡道:“从丽州到盛京,水驿陆驿一共有四十七个,古蔺驿是第三十一个,距盛京尚有六百余里路程。以往我们都太过注重于古蔺驿这个地方,不明白四十七个驿站中,对方为何偏偏选择古蔺驿,古蔺驿到底有何特别之处?所以我们将当地官员、古蔺驿驿丞诸人乃至驿站附近的村庄都摸了个遍,试图找出对方选择在古蔺驿动手的原因。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此番因骨汤一事让我将慕容泓暂且排除在外后,我突然有了一条新的思路。会否在古蔺驿下手只是巧合,凶手真正选定的,不过是这个时间而已?这个时间先太子和慕容泓恰好落脚于古蔺驿,于是他们便在古蔺驿下手了。 按时间顺序从前往后推算,九月初三,先帝攻下盛京,中箭昏迷。九月初六,先太子和慕容泓从丽州出发赶往盛京。九月十一,您星夜赶回盛京探视先帝。九月十二,先帝在昏迷了八日之后,首次苏醒。九月十三,先太子遇害。 爹,您不觉着先太子遇害的这个时间,很耐人寻味么?若是早了,陛下中箭昏迷命在旦夕,您这个大龑太尉又不在盛京,若是太子再遇害,盛京很可能军心不稳发生动乱。而若是晚了,您已到盛京,稳住了军心,陛下苏醒,您必会派人去接应太子他们,对方将再没有下手之机。” 钟慕白思索一番,点头道:“有道理。那对方卡着时间谋杀先太子又是为何?不想让他继位登基?如果先太子不能登基,那……”说到此处,钟慕白神情忽而一愣。 “看来爹也发现了。其实从当时的情况来看,先太子遇害,最有利的并非慕容泓,而是端王。毕竟先帝就这两个儿子,谁也不会想到先帝会把帝位传给自己的弟弟而不传给自己的儿子,兄终弟及这样的例子古往今来都是屈指可数的。我们之所以会把慕容泓认为是得利之人,那是因为先太子遇害之后,先帝马上就把帝位传给了他,使我们先入为主地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然而这样一来,新的问题却又出现了。是谁为了端王行此逆举?目的何在?端王之母不过是平定侯送给先帝的美人,并无家世根基。若说是平定侯为了端王母子孤注一掷,且不论他是否有这个实力,光动机就不好找。就算是他想借着端王母子更上层楼,他哪来的自信能越过您、太后和丞相等人去操纵端王母子?所以我认为此人可以排除。可除了他之外,端王母子得势,到底还对哪些人有利?莫非端王母子在朝中还有什么隐藏的靠山不成?”钟羡俊眉微皱,一脸凝重。慕容宪死得不明不白,此案一日不破,他便一日不能安心。 钟慕白端起茶盏,慢慢地饮了两口茶,道:“且不论端王母子身后有什么隐藏的势力,若是你的推断成立,那慕容泓的问题,便大了。” “正是。先太子无故横死在他面前,先帝却又将皇位传给他。按常理来说,即便先帝不问,他也该对此做出解释以宽先帝之心,至少,也该将事发之时到底是何状况说出来。可观他行状,对此事却是讳莫如深绝口不提。如此看来,若不是他参与了谋划此事,便是有什么原因让他宁可自揽罪责也不能将事实说出口。”说到此处,钟羡握了握拳,道“我与他话不投机,若是强行寻些由头去见他,未免又显得刻意。如果有机会能让我与他时常见面,说不定还能看出些端倪来。” “有机会,眼下就有一个绝好的机会。”钟慕白忽然道。 钟羡抬眸看他。 钟慕白道:“今日慕容泓在朝上提议将国子学暂设在含章宫明义殿,丞相虽有反对之意,但此事本就是有利无弊,只要慕容泓坚持己见,太后未必会帮着丞相。他说他自己也会去明义殿听课,如此,你与他,不就有相处之机了么。” 第37章 怨念 隔了几日,慕容泓拿到了国子学的学子名册,晚间无事,他便坐在窗下翻阅。值夜的长安凑在他身边与他一起看。 当看到钟羡的名字赫然在册时,长安瞬间高兴起来。虽不能把他怎样,但如此合她胃口的鲜肉,能常常视奸一下也是好的。尤其是今时不同往日,即便她明目张胆地视奸他,他也不能如那日一般扭她脚踝来加以报复,那气恼万分却又无可奈何的小模样一定勾人极了! 大约想得太激动心跳呼吸都变快了些,慕容泓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结果就看到她盯着花名册双眸放光,饿狼看到了肥羊一般。 他顺着她的目光一路寻去,最终定在“钟羡”这两个字上。目光凝了凝,他侧过身,好整以暇地盯住长安。 长安瞬间回过神来,见慕容泓眼神不对,知道自己方才的小动作恐怕又被他给察觉了。好在他不知她心中所想,还可以补救一下。 如是想着,长安便指了指钟羡的名字,然后捧起自己的手腕做凶狠啃咬状,随即一脸谄媚地凑到慕容泓腿边,小心翼翼地拖过他的手,在他手心划下“陛下放心,奴才定给您报那一摔之仇”。 慕容泓看着她不语,映着灯光的眸子如夜幕下的海,月色迷离温柔静谧,却不知那宁静的表象下是否潜藏着澎湃的暗涌。 长安假笑得腮帮子发酸,见他这样,心知不妙,眼珠转了转,又想在他手心划字表忠心。 慕容泓一把甩开她的手,伸指勾住她下颌抬起她的脸,自己俯身过来。 看着那张妖孽似的脸朝自己压下来,长安吃惊地瞪大了眸子,心道:擦,这公鸭嗓干嘛?难不成想亲我?不对呀,我是个太监,他若亲我,那他岂不就是个断袖?不行,绝不能让事情发展到那般不可收拾的地步。既然是危险,那就该提前规避! 她正在考虑是捂住慕容泓的嘴好还是捂住自己的嘴好,慕容泓前倾之势却停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做欲盖弥彰?”慕容泓鼻尖与长安相距不过两寸,用只有两人可闻的声音道。 长安:“……”她欲盖弥彰了么?好像……是有那么一点。 “可是,奴才真的只想咬他一口替陛下出气而已。”长安讪笑,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慕容泓,可惜眼睛狭长,眼珠子又太过灵活,这样的动作由她做来不显可爱反显奸猾。 “想得垂涎三尺?”慕容泓目光往她唇角一扫。 长安下意识地抬手一拭,暗骂:擦!上当了! 慕容泓弯起唇角,收回挑着她下颌的手道:“朕不过好意提醒你罢了,钟羡此人不是好相与的。到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可别找朕来哭。” 长安:……他以为我想对钟羡做什么?相由心生,莫非自己方才意淫得太欢,淫笑出来了?不对不对,我是个太监,万不可让他把我往好男风的方向去想,如若不然,万一正合了他胃口呢? 需得尽快岔开话题才行……长安正七想八想,冷不防垂在身侧的手背感到一阵绵软,她低眸一瞧,原是爱鱼过来蹭了她一下。 她正想伸手抱它,那家伙往她跪坐在地上的腿上一跳,然后借势跳上了慕容泓的腿,喵喵地求抚摸。 慕容泓见状,放下花名册开始撸猫。 长安呆了片刻,又暗戳戳地将慕容泓一只手拖过来,在他掌心划:陛下,刘汾那里,奴才到底怎样出卖您才好呢? 既然慕容泓的后招已出,她也该尽快开始行动了。 慕容泓收回手,从爱鱼头顶一直抚摸到尾巴,细长的手指顺着爱鱼背部线条温柔起伏,春风般迤逦而过。 长安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又想歪了:将来他的妃子若是被他这般抚摸,会不会稣了半边身子去?唔,应当不会,就慕容泓这妖孽样,估计只消情意绵绵地看人一眼,就能让人稣了半边身子去,又何须动手呢? 慕容泓看她眼神就知道这奴才又在胡思乱想了,伸指弹了她额头一下,然后又那般将爱鱼抚摸一遍。 这回长安秒懂了。顿了半晌,她伸出两指捏住他绣着云纹的宽大衣袖轻轻摇了摇,抬眸看着他无声哀求:陛下,我们换种方式不行么?虽然我是个奴才,可我也是有清白的啊。被摸这种事,万一刘汾有心验证,岂不是真的要被你摸?虽然我也不是那样意志坚定地排斥搞基,可是我喜欢瘦肌不喜欢瘦鸡啊陛下…… 慕容泓任由她扯着袖子,单手托起爱鱼的两只前爪,爱鱼直起身子伸长了脖颈用头顶去蹭他的下颌。慕容泓眸光往长安这边略略一扫,示意:要不这样? 长安立刻松开他的袖子,从地上爬起来,一本正经道:“陛下,时辰不早了,您还不就寝么?” 慕容泓笑颜如花开,无声而华美。依着她,收拾一番上床安置了。 半夜里外头起了风,吹得檐下铜铃叮当作响。片刻之后,天际隐隐滚过一排闷雷。 龙榻上慕容泓睁开双眼,静静地躺了片刻之后,悄无声息地支起身子,掀开被子赤足下了榻,打开内殿殿门走了出去。 长安被殿门开启时轻微声响惊醒,揉着眼睛循声看去时,只见雪白衣角在朱门处一闪即逝。 她顿了顿,起身跟了上去。 外殿守夜侍女也醒了,见慕容泓出来,想要上前伺候。慕容泓挥挥手让她们退下,径自走到被风吹得微微翕动的殿门处,卸去门闩拉开殿门,狂风猛灌而入,扑得殿中灯火一阵明灭,两名侍女急忙去护。 殿外守卫闻声回头,见是慕容泓,齐齐下跪行礼。 慕容泓来到殿前檐下,那两株垂丝海棠本就已经开到荼蘼,被风一吹,飞花如雪,纷纷扬扬一副埋骨堆香的气势。 风实在大,慕容泓的长发与衣袂疯了一般在风中翻卷。长安在后头看着夜色中那抹翩然欲逝的身影,第一次相信当年赵飞燕迎风起舞,汉成帝因怕她乘风而去而派人将她拉住的典故,或许并非杜撰。 慕容泓在阶前站了站,便缓步下了台阶,走到左边那株海棠树下,抬眸向长乐宫门的方向望去。 花依然如雪在落,发和衣也依然厮缠翻卷毫无章法,只那瘦削的身影不动如山停伫如云。 那俨然是个等待的姿势。 长安在殿门内站了片刻,不明白慕容泓此举何意。耳闻天上闷雷滚滚,他还是没有回来的意思,她也只好迎着那迷眼的落花走下阶去来到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一片黑暗的宫门方向,问:“陛下,您在等什么人吗?”风将她的声音撕扯得含混不清,所幸两人挨得甚近,慕容泓当是听见了。 但他没说话。 就在长安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轻缓地开了口:“从小到大,我都很怕打雷。每次打雷,只要兄长在家,不管是什么时辰,总会来我院中看我。……而今,雷声再大,他也再不会来了。” 第27节 说到后面几个字,长安觉着他似乎带了鼻音,借着殿中透出的光线去瞧,又未见他颊上有泪。或许是她听差了,又或许这风真的太大,大到足以将人眼眶中刚凝聚成型的泪珠瞬间吹散。 长安心中难得有些酸酸的,想来如她这般从未得到亲情的还不算最惨,最惨是如眼前人一般,曾经羡煞旁人地拥有过,正眷恋之时,却又猝不及防地一夕失去了。 她嘴皮子利索,安慰人的话,真要说起来也是一套一套的,不过都是虚情假意罢了。只是此时面对这样的慕容泓,她却有点说不出口。 真是日了狗,她明明是个人渣好么?这等绝好的与上司增进关系的机会放在她面前,她居然会因为不忍心而看着它白白溜走,简直不可理喻! 沉默有顷,一滴雨突然砸在了她鼻尖上,她道:“陛下,下雨了,我们回殿吧。” 慕容泓也未坚持,她拽他袖子,他便跟着她回殿了。 “长安,你心中可有在乎之人?”内殿妆台前,长安拿着玉梳给慕容泓梳理发丝中夹杂的海棠花瓣时,慕容泓如是问她。 “当然有啊。”长安心中想着弥补方才错失的机会,不假思索张口就来,“就是陛下您呐。” 外头风雨大作,檐上响声不绝,却更显得殿内这一方天地幽然静谧。 这样的天气外面那听壁角的应是不会在了,因为即便在,雨声之中,他也听不到什么。 “长安,你可知在朕面前,话是不能乱说的。”慕容泓道。 长安抬眸从镜中看了他一眼,忽然发现他今夜的确与往日有些不同。 最明显的是他的眼睛,往日里这双眼睛总是波光潋滟晴方好的模样,而今夜,这双眼睛里的波光凝结成了冰,而且是那种深不见底坚不可摧的冰。就连那精致斜飞的眼角,也挑出了刀锋般锐利的弧度。 他这样的目光让长安心里有些没底。但转念一想,她也不算骗他,她的确在乎他啊,最在乎他了,因为她后半生的功名利禄荣华富贵,不还都指着他呢吗? “陛下,奴才没乱说啊。在奴才心里,谁也越不过您去。”长安信誓旦旦道,就差举三根手指来应景了。 慕容泓从她脸上收回目光,没再说话。 梳完头之后,长安又令人打了水来给慕容泓洗脚,然后伺候他上床就寝。 好容易收拾妥当,长安在自己的地铺上躺下。刚闭上眼睛,耳边传来一句:“长安,记住今夜你自己说过的话。朕,不会让你有机会食言。” 第38章 明珠络 次日一早,风停了,雨势也小了些。 慕容泓上朝回来令嘉行和宝璐去他的私库里取了一盒合浦珍珠出来,足有好几十颗,每一颗都有指面大小,玉润浑圆光泽艳丽。慕容泓自己留了几颗,其他的派人送去御府,让御府令安排下去做国子冠,说设计好了先做两顶送来甘露殿给他过目。 外面在下雨,慕容泓也不想出去,闲来无事见嘉容站在一旁,便又将她唤上前来。 嘉容心中害怕,加上被长安甜言蜜语地哄了几日,虽心中仍是排斥,这种时候倒是下意识地对长安生出几分依赖之情来,悄悄抬眼看了看站在慕容泓身侧的长安。 长安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别怕,一切有我。 嘉容战战兢兢地走到慕容泓身边,慕容泓问她:“会编缨络吗?” 嘉容莫名其妙,摇头道:“奴婢不会。” 慕容泓扫视殿中一圈,问嘉行:“怿心呢?” 嘉行道:“回陛下,怿心已经降为三等宫女,只能在殿外伺候了。” “去把她叫来,她极会打络子,让她教会嘉容。”慕容泓吩咐道。 嘉行答应着去了。 长安看他手里把玩着那几颗珍珠,心思这人不知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 要说玩心眼,她这个穿越的外来户到底比不上慕容泓这个深宅大院里长大的土著。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但凡她有所动作,他能配合,证明他知道她想做什么。而他一旦有动作,她能看穿他兵锋所向的几率却不大,除非事到临头,才能体察一二。 长安有些挫败,觉着要在他身边立足,自己还需多多修炼才行。 御府令动作不慢,过了三日,便有两顶做好的国子冠送来给慕容泓过目。是时慕容泓刚用完午膳准备小憩,让长安将冠送到内殿去。 “下午知行过来,朕看他挺爱吃太后上次带来的点心的,你去长信宫问问还有没有,有的话就拿一点过来。”慕容泓吩咐刘汾。 刘汾答应着去了。 慕容泓坐在窗下,看着桌上那两顶国子冠。竹制的帽胎,涂了漆,外面用乌纱造型,再镶以珠玉,做得小巧玲珑而又儒雅精致。 “你觉着这冠做得如何?”慕容泓手中托着一顶国子冠,问一旁的长安。 “冠自然是好的,但更好的是陛下对他们的期许。”长安道。 “朕对他们有何期许?”慕容泓摩挲着那冠道。 长安笑道:“这冠上镶珠嵌玉,可不就寓意珠玉在侧么?” 慕容泓抬眸笑看她一眼,道:“就你这奴才机灵。”他伸出细长食指,将手中那顶冠上的珍珠抠了下来,吩咐长安:“去把嘉容叫来,另外,再寻两个锦盒过来。” 片刻之后,慕容泓躺在榻上午憩。长安将那两顶国子冠装进锦盒,在装着有珍珠的国子冠盒子上放了一包茶叶,用缎带将锦盒与茶叶一起捆好。然后坐在一旁单手托腮看嘉容打络子。那颗被慕容泓抠下来的大珍珠已经被串到了络子上,再有一会儿,一条精致的明珠络就可以完工了。 “你看什么?”嘉容被长安直勾勾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偷眼看了看榻上的慕容泓,见他闭着眼,才敢悄声问道。 “看美女啊。”长安笑嘻嘻道。 嘉容脸一红,背过身去。 “哎,别躲,过来我跟你说话。”长安伸指点点她的肩头。 “别动手动脚的。”嘉容低斥。 “你转过来我不就不动你了么。”长安无赖道。 嘉容无奈,转过来看着长安,虽还是绷着脸,那双明艳无双的眼睛里却没有厌憎之情。 想来赢烨是真的将她保护得极好,所以她才会有这般单纯的心性。只要旁人不伤害她,她便是想讨厌,似乎也讨厌不起来。 长安于她,就是这样。 长安上半身越过小桌附在她耳边道:“待会儿那赵合过来,你设法让他将你手里这根络子拿去。” 慕容泓伸手将珍珠抠下来的那一刻,她总算明白他又是做国子冠又是叫嘉容打络子用意何在了。 此番丞相府入国子学的一共有两人,一位自然是赵合,另一位是赵椿。这两人虽然年龄相仿,却如慕容泓与慕容宪一般,差着辈分呢。这赵椿,是赵合的侄儿。 据说丞相赵枢出身并不是很好,家中无财屡试不第,不过机缘巧合之下救了东秦时一位国舅爷,这才一路青云直上。 他原本在家乡早已娶妻生子,得势之后忘恩负义,在盛京停妻另娶,生了两儿一女。不过后娶的夫人在生下赵合不久就去世了,后来天下大乱,他便至今都未再续弦。 这赵椿,便是他乡下那位糟糠之妻的长子长孙。赵枢的乡下发妻和长子早逝,这赵椿是自己找来盛京的,有元配的书信与信物为证,正好当时赵枢另娶的夫人也不在了,这赵椿便入了赵府。 有这些前因后果在里头,这赵椿与赵合,关系怕是不会太亲密。 而赵枢不让他京里的嫡长孙和赵合一同入学,却让赵椿和赵合一同入学,原因或许也正在于此。 赵枢不想让赵合入宫,却又没有正当理由不让赵合入宫,于是只好再派一人做他的耳报神。京里的嫡长孙自幼与赵合一同长大,应当关系不错,怕是不会如实地将赵合在宫里的一言一行反馈给他。而这个赵椿则不然,他在相府唯一的依靠便是赵枢,定会对他言听计从。 慕容泓有此一招,目的应是想招揽这个赵椿了。而计划的第一步,便是让赵椿和赵合貌合神离的关系彻底决裂,顺便从丞相的怀抱转投他这个大龑皇帝的怀抱。 至于为何让嘉容编这条络子,只怕也是考虑到了爱屋及乌的道理。如果是慕容泓自己把这条络子赐给赵合,赵合也未必会珍爱有加随身佩戴。他是丞相爱子,什么珍奇没见过,区区合浦珍珠怕是还不在他眼里。 但如果这条络子出自嘉容之手,那于赵合的意义,便完全不同了。 这些弯弯绕长安能想明白,嘉容那单纯的小脑袋瓜自是不可能明白的,于是她问:“为何?这络子难道不是陛下要的么?” 长安低声道:“是啊,陛下要这络子,也是为了能不动声色地送给赵合。你若能将此事办了,岂非为陛下分了忧?让陛下觉得你对他有用,他才不会为难你。这是我看在咱俩交情匪浅的份上才提点你的,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嘉容想想有理,却又有些为难,道:“可是我与那赵、赵公子又不相熟,怎能无缘无故赠他东西呢?” “好姐姐,谁让你当面送了?你上茶的时候,或者走路遇见他的时候,让络子掉在地上,再装作不好意思去捡的样子,他自然会捡起来给你。你不接,这络子不就被他拿去了?”长安教她。 “若他不捡,或是他捡了硬要还我,怎么办?”嘉容问。 长安坏笑,道:“要不要赌一下?若他如我所料那般拿了这条络子,你就给我亲一下,若他不拿,我给你亲一下如何?” 嘉容见她又开始故态萌发不正经了,登时涨红了脸,羞恼道:“谁与你开玩笑!” 这时长禄来到内殿门外对长安招手,小声道:“赵公子来了。” 长安点点头,随即对嘉容低声道:“你先出去,走路匆忙些,经过他身边时络子往地上一掉。不管他捡不捡,我出去唤‘赵公子’的时候,你就走开,能做到么?” 嘉容一紧张便习惯抿唇,犹豫了片刻方点了点头,道:“我、我试试吧。” 长寿去殿外迎了赵合,两人刚走到殿门前,正面迎上脚步匆匆的嘉容。 嘉容抬头觑了赵合一眼,很快又低垂粉脸往茶室方向去了。 赵合没想到一来就与自己魂牵梦绕的美人打了个照面,那春波潋滟的一眼看得他骨头都软了一半。正不知今夕何夕,忽见美人身上掉下个东西来。 他定睛一看,原是一条串了明珠的络子,这下可有搭讪的理由了!他急忙将那络子捡起来,欲去唤嘉容,嘉容却早已走出去五六步了。 赵合想去追,长寿拦住了他,低声道:“公子若是想把这络子还给嘉容,就让奴才代劳吧。”赵合好不容易得了个可以和美人说话的机会,怎肯轻易放弃?正待拒绝,长安从内殿走了出来,笑盈盈唤道:“赵公子。” 赵合当即将络子往怀里一塞,迎上前去。 长寿虽觉不妥,但一来怕扫赵合的兴,二来长安已经出来了,他也就不便再说什么。 安顿好赵合之后,长安去内殿。慕容泓已经醒了,见两顶国子冠已经有所区分地包装好,嘉容也不在内殿,心知在他午睡的时候长安已经安排好一切,当下也不多言,梳洗一番后出去见赵合。 慕容泓与赵合说了两盏茶时间的话,刘汾才带着点心回来。赵合见都是他素日爱吃的,连连感谢慕容泓费心。 慕容泓但笑不语,费心的又哪里是他? 临走时长安将那两只锦盒拿来给赵合,慕容泓说锦盒里头是刚做好的国子冠,他与赵椿一人一顶,先拿回去试戴一下,看看合不合适。至于那包茶叶正是上次他提及的玄都明谷,也送给赵合带回去尝尝。 赵合谢恩之后,便由长安陪着往宫外走。 若说一开始进宫赵合还抱着得天子赏识向朋友炫耀的心思,此时则满脑子都是美人儿嘉容了。 他本想着如果是长寿送他,一路上两人还可以说说嘉容之事,谁知慕容泓居然叫长安送他。 这长安虽然在慕容泓那里更得宠,但正因为如此,赵合反倒不敢随意试探拉拢,万一他转头就将他所言所行全部告知慕容泓怎么办? 慕容泓那般敌视赢烨,自己对嘉容有非分之想的事情,可万不能被慕容泓知晓。 赵合不开口,长安也不挑话头,两人就这样默默走了一路。 出宫上轿之后,赵合忙不迭地从怀中掏出那条明珠络,凑到鼻尖闻闻,似乎还带着美人香泽。他陶醉地将那条络子贴在脸颊上磨蹭,幻想磨蹭的不是络子,而是美人那娇艳非常的脸蛋儿,直想得血脉贲张欲火中烧。 回府后他随意打发个下人将没有茶叶的那只锦盒送去给赵椿,自己则忽匆匆回了院中,拉着一名美貌通房上床泻火去了。 甘露殿茶室,长安堵住了嘉容。嘉容唯恐他真是来索吻的,低了头想躲。躲来躲去均被长安拦住去路,她急了,道:“你又想做什么?” 长安笑嘻嘻道:“甘露殿后小花园里开了好一片芍药,我想邀你同赏啊。” “我不想去。”嘉容有些局促道。 “那今天你就哪也别去了。”长安抱着双臂,很是无赖地用足尖去蹭她的足尖。 第28节 嘉容满面通红,一边把脚往后挪一边道:“你再这样我喊人了。” 长安眸光湛亮地睨她,道:“喊啊,把人都喊来了,我就当众亲你,正好让他们当个见证。” “你——”嘉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急又气,泪珠子盈盈欲坠。 “哎呀,你怎么动不动就哭?不过与你开个玩笑罢了。快别哭了,我有正事与你说。”长安小心地扯住她袖子,哄着她往后花园去了。 第39章 左拥右抱 小花园芍药圃侧,长安从袖中拿出一方手帕,展开递到嘉容面前。 嘉容抬起哭得微肿的眼一瞧,却是两块香喷喷的芙蓉栗子酥。 “谁稀罕。”她侧过身道。 所以别怪女人有小性子,那都是被人宠出来的。若换做是慕容泓,给她两块泥她也只能乖乖吃了,还“谁稀罕”? “好啦,你就知足吧。若非有我罩着你,还不知前面有何等厄运等着你呢。”长安拱了拱她的胳膊道。 嘉容拭眼角的手一顿,回身看长安,问:“你什么意思?” 长安看她肌肤瓷白细嫩,衬着那红唇娇艳光润如染了胭脂的荔枝一般,连她都想尝尝是否如看起来那般甜嫩,也难怪赵合那厮被迷得神魂颠倒了。 “那赵合,对你有这意思,你看出来了吧?”长安拈起一枚栗子酥塞自己嘴里,将另一块重新包好塞进袖子,做了个拇指对拇指的手势,含糊不清地问。 嘉容双颊一红,低头不语。 自从来了长乐宫之后,她是动辄得咎如履薄冰,过得谨小慎微战战兢兢,本就十分留意旁人一举一动。那赵合来了两次都恰好是她奉茶,他眼珠子盯着她不放她又如何能不知?只不过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罢了。 长安凑近她道:“今天我送他出宫时他不停地跟我打听你,听他话里的意思,颇想与你成就一回好事。我假装没听明白他的话,没给他回应。可是你要知道,我虽然有心护你,不会帮他来欺负你,但旁人就不一定了,他能接触的长乐宫人也不止我一个。若真有人被他给收买了,趁着无人之时将你迷晕了往哪座空着的宫殿里一拖,让他得偿了心愿,你怎么办?” 嘉容被她这种设想给吓呆了,嗫嚅道:“怎、怎么可能?这是陛下的长乐宫啊。” “这是陛下的长乐宫,但你指望谁给你做主呢?陛下?”长安问,“那可是丞相之子,若坐实了在长乐宫强奸宫人,一个杀头的罪名是逃不掉的。陛下会为了你去杀他的郎官,得罪当朝丞相吗?” 嘉容面上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在这座宫殿中,无论自己遭遇什么,可能都不会有什么人在意。 长安这会儿倒有心情赏花了,她慢悠悠踱到一边摘了一朵要开不开的芍药递到嘉容脸侧,嬉皮笑脸道:“当时我醉美人家,美人颜色娇如花。” 嘉容看着她,眼眶中的泪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涌起,随即凝聚成珠噼里啪啦地往下砸。 长安:“……”擦!还真给她碰到个水做的女人!看看这泪珠子,不要钱似的,一天能流八百回。她一辈子都流不了这么多! “唉,你怎么又哭?哭能解决问题?当初你和那个谁……赢烨,对,和赢烨在一起时也这般天天哭?”长安有些不耐烦道。 嘉容抽抽噎噎道:“有他在,谁敢惹我哭。” “哟,还挺自豪啊。问题是现在他不在,你哭也没人心疼啊。”长安哼哼。 “你、你不心疼吗?你不是说舍不得看我受苦,要保护我的吗?都是哄我的?”嘉容睁大泪眼看着长安,“赢烨他果真没有骗我,世上除了他之外,再没有一个言而有信的男人了!” 长安:“……”这赢烨该不会是邪教首领吧,洗脑洗得挺成功啊。 “好好,我心疼你,心疼你行了吧?快别哭了,我告诉你该怎么做。”长安凑上前对她耳语一番。 嘉容泪珠子还挂在腮上呢,听完几句话双颊居然又粉艳艳起来,这下不是梨花带雨,倒是芍药带雨了。 “你、你这个淫贼!”她指着长安骂道。 长安放下脸来,道:“不见棺材不落泪,权当我没说,你自己等着见识真正的淫贼去吧。”说着转身便要离开。 “你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嘉容惊诧道。 长安回过身道:“还不是你看人端菜碟!” “我如何看人端菜碟了?”嘉容也是个心大的,这会儿还有闲工夫和长安斗嘴。 长安走回嘉容面前,发现自己还没有她高,心里便更不爽了,于是脸色愈差,道:“赢烨一方枭雄,保你一个女子不过是举手之劳,而你不仅给他亲给他摸,还陪他睡。而我不过是这宫里的一个太监,自己尚且仰人鼻息,还要保住于陛下而言是仇人之妻的你,我容易么?不过逢场作戏你都不肯,你倒是说说看,我这般吃力不讨好,图什么?” 嘉容被他说得又羞又囧哑口无言。 长安哼一声,转身欲走。 “别,我……我答应你还不成么?”嘉容垂着小脸道。 长安背对着她弯起唇角,心思:小样儿,慕容泓我都哄得住,还唬不住你一个傻白甜? 搞定嘉容之后,长安哼着小曲走在回甘露殿的路上,哼着哼着一股子不甘心就冒出头来:看,那哭哭啼啼的傻白甜因为长了张好脸就被人宠成皇后,而自己这样秀外慧中精明强干的女人居然只能做个太监!太特么暴殄天物了!不行,她一定不能甘于现状,她一定要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奸宦九千岁,然后在宫外开门立户,养它个面首三千…… “安公公。”长安正在心中描绘自己的未来蓝图,冷不丁旁边有人唤她打断了她的思路。她不甚耐烦地循声看去,却是嘉言。 长安冷眼看着她,不说话。 嘉言有些局促地走过来,犹豫再三,还是鼓足勇气开口道:“安公公,你方才说赵三公子向你打听嘉容之事,是真的吗?” 长安眯眼:“你偷听我们说话?” 嘉言忙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原本就是想找你,后来听到你们说起赵三公子,就、就多听了一耳朵。” 长安心中不悦,但思及要紧的话自己都是对嘉言耳语的,她当是没听到,且这人还有利用价值,于是便耐下性子道:“真与不真,你自己分辨不出来吗?” 嘉言见她没有纠缠偷听一事,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但转而又难过起来。赵合对嘉容那点心思,凡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出来了,还有什么可自欺欺人的呢? “还有别的事么?若是没有,我可走了。”长安道。 “安公公,”嘉言急忙唤住他,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却又不愿放弃机会,“为何你如今对我的态度,与之前大不相同?” 长安唇角勾起一丝冷诮的弧度,问:“你我之间有交情么?” 嘉言摇头。 “你我之间有利益关系么?”长安再问。 嘉言咬了咬唇,还是摇头。 “既无交情又无利益,你想我对你何种态度?”长安问。 “可是,你曾经不是说过会……会帮我……”嘉言支吾着,有些难以启齿。 “可着你听人话还是挑拣着听的?没错,我是说过会促成你与赵三公子的话,可我也警告过你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别让人看出来你与赵三公子的关系,你听进去了么?几辈子没见过男人似的,一见赵三公子眼睛里都能射出绿光来,陛下连着观察了你好几次你都不自知。你自己找死,难不成我还上赶着陪葬不成?”长安连珠炮一般道。 嘉言一下变了脸色,结巴道:“你、你的意思是陛下已然察觉了我与他……” “端王不过摸了两下猫,都能叫陛下瞧见了他小衣袖子上的花。你觉着你那花痴样能逃过陛下的眼睛?”长安斜睨着她道。 嘉言顿时心慌意乱起来,自言自语:“可是怿心明明说……” “怿心怿心,你自己没长脑子么?看她自己如今落到何种地步也应知道不该再听她的话。” “可她落得如今的地步也是为我……” “为你?呵,笑死人了。我说你再蠢也不该想不明白,若是你和嘉行都倒霉,得利的会是谁吧?”长安道。 嘉言想起长安上次对她说过的话,想起当日自己手中那张纸万一真如怿心设计的那般递到赵合手中,说不定此刻自己已经死于非命。可,若说怿心是故意害她,她又委实不能相信。 “她若要害我,又何必那般帮我?”嘉言皱眉摇头,不愿相信长安的话。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若是不亲自参与到这件事中来,又如何能掌握你与嘉行的动向?再者若不是做出一副为你着想的模样,你又如何会这般信任她,对她言听计从?”长安说着说着便不耐烦起来,甩甩袖子道,“得了,懒得与你磨嘴皮子。说到底,你们如何,关我什么事?” “安公公!”嘉言急忙扯住欲走的她,紧张之下呼吸都急促起来,激动道:“你帮我这一回,我告诉你一个挣钱的门路。” 第40章 假戏真做 “挣钱的门路?”长安回身看她。 嘉言点头道:“对,你不是想谋财吗?我知道一个挣钱的门路。” “说来听听。”对于挣钱这类事情,长安永远是有兴趣的。 嘉言环顾四周一圈,靠近长安低声道:“掖庭丞崔公公是寇姑姑的干儿子,他在宫里卖寒食粉。” “寒食粉?什么东西?”长安问。 嘉言道:“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好像是一种禁药。” “禁药……”长安明白了,能把禁药弄进宫来的渠道,可不就是一条财路么。 其实这嘉言并不如嘉容一般没脑子,不过容易在男女之事上钻牛角尖罢了,好好引导调教,未必不能用。 长安看着一脸忐忑和期待的嘉言,眼珠一转,居然又给她想出一条财路来。 “虎口夺食,这种消息,也就聊胜于无。”长安装作对嘉言提供的这条消息并不满意的模样。 “安公公,旁人也就罢了,你是陛下面前的红人,你怕什么?便是直接去找崔公公要,他敢不分你一杯羹?”嘉言急道。 长安看着她,要笑不笑道:“你倒是聪明,怎么就自己那点事弄不明白?” 嘉言眼眶一红,忙低了头,抽出帕子掖了掖眼睛,嗡声道:“只是没想到他会这般薄幸。为他受了那些苦楚,若就这样忍气吞声地放手,我实不甘心。” “那你又知不知道,人生在世,最最危险的就是‘不甘心’这三个字。多少英雄豪杰红粉佳人都毁在这三个字上。”长安道。 嘉言攥着手帕道:“如若不然,又能如何?把柄攥在你手里,陛下如今也对我生了疑心,便是我从现在开始安分守己,难不成就能安稳度日了?左右不过是夹缝里求生,还不如赌一把,还请安公公给我指条明路。” “指路不难,只不过,若最后你还是变成了一具尸体,这番心力却是白费了。我这人不太喜欢做这般白费心力之事。”长安悠悠道。 嘉言咬了咬唇,道:“若得安公公指点,我定然依言而行,绝不再擅作主张。” 长安看她两眼,勉为其难地对她勾勾手指道:“那好吧,你过来。” 嘉言附耳过来,长安低声道:“眼下最要紧之事,就是打消陛下对你的怀疑。日后赵合再进宫,不论何时何地,你都不可以再对他眉目传情,反正他现在一门心思都在嘉容身上,你就算瞪爆了眼珠子他也未必会看你一眼。而我只消给他们创造一点机会,很容易将陛下的视线从你身上引开。” “若是如此,岂不正遂了他的愿?”嘉言问。 长安坏笑:“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下次赵合进宫,我会设法让你与他有独处之机,到时,你就要挟他若是敢始乱终弃,就将你与他之事告诉陛下。记住,只需这样说便可,千万不可提及你落胎之事,否则便如我上次所言,你这条小命不保。” 嘉言凝眉,思忖着道:“我若这般要挟他,岂不令他对我更加厌憎?” “于你而言,他的不厌憎甚至喜爱,有用么?你要的难道不是摆脱宫女的身份,在他的后院占有一席之地?”长安道,“他这种男人,见一个爱一个,争宠,你争得过来么?更别说争到宠之后还得固宠。如你们这般地位不对等的关系,感情是最无用的,你需要的是筹码,能将那个地位比你高的男人牢牢握在手中的筹码!不管这件筹码是令他恐惧反感还是厌憎,只要能让他对你有求必应,你的目的就达到了。女人不狠,地位不稳,知道么?” “可若他一不做二不休,对我下狠手怎么办?”嘉言忧心忡忡。 长安无奈道:“你是不是傻?你就不会告诉他若是你遭遇不测,自有旁人会将此事告知陛下?这样他不就不敢轻易动你了?” 嘉言犹疑道:“这样……真的能行?” “行不行试试不就知道了?当然,若是你有更好的办法,也随你。”长安无所谓道。 嘉言心中一紧,思及方才自己答应过长安的话,忙道:“我听你的。” 第29节 打发了嘉言,长安正欲去甘露殿,远远见长福躲在甘露殿后院墙角处冲她招手。见她过去,将一个油腻腻的纸包递给她,道:“你让长禄弄的烤鸭,弄来了。” 长安跟着慕容泓吃了近三个月的素,本以为是国丧期才不能吃荤,后来见刘汾的饭菜里有肉,才知只不过前三个月不能吃肉而已。而御膳中之所以没荤腥,那是因为慕容泓不吃荤腥! 没肉吃,这还了得? 长安当即从她的小金库里拿出一角碎银,让长禄去他那在广膳房当差的干姐姐那儿弄只烤鸭来解馋,没想到这么快就弄来了。 闻到那股久违的肉香,长安的唾液腺瞬间就不受控制起来,正准备下手去撕块肉下来,便见一滴透明的可疑液体滴到那焦黄的鸭皮上。 长安抬头一看,擦!长福那厮的口水都沿着下巴滴下来了。 长福自然也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忙抬袖子擦了擦嘴角,有些不好意思地冲长安一笑。 长安动作迅速地撕下两只鸭腿,一脚踹在长福的屁股上,骂道:“看你那没出息的样!拿去跟长禄分了吧。” 长福大喜过望,捧着余下的烤鸭一溜烟跑了。 长安在外头啃完了那两只鸭腿,心满意足地回到甘露殿,刚踏上台阶便吓了一跳。 长福和长禄两个都在殿前贴着墙双手撑地做倒立呢。 “干嘛呢这是?”长安蹲在长禄面前问。 长禄艰难道:“安哥你小心些吧。陛下说我们身上的烤鸭味熏得他欲作呕,罚我们出来倒立到鸭味散尽为止。” 长安:“……”转身欲走,长寿已经出现在殿前,唤道:“长安,陛下叫你。” “我尿急,待会儿就来。”不等长寿说话,长安拔腿便跑。一路跑到茶室,连喝了几杯茶,又嚼了几口茶叶,然后对着嘉容哈哈地哈气,问:“还闻到鸭子味么?” 嘉容用帕子掩着鼻子道:“闻不到了。” 长安拉下她的手,问:“闻不到了你捂鼻子做什么?” 嘉容皱眉道:“难不成没有鸭子味,这嘴里的味道便好闻了么?” 长安无言以对,转身悻悻地回甘露殿去了。 结果,不到片刻还是加入了长禄长福他们的倒立行列。 长禄侧过脸问长安:“安哥,不是提醒过你么,怎么还是来了?” 长安面无表情道:“陛下生于戊戌年。” 长福颤颤悠悠地问:“什么……意思啊?” 长禄甚是机灵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哥也是戊戌年生人,属狗的。” …… 是夜长寿在甘露殿守夜,长安等三人倒立了小半个时辰,累得如狗一般,回到东寓所倒头便睡。 戌正左右,长安醒了,见同屋两人还睡得如猪一般,便悄悄出了门,来到刘汾房间附近的树丛里潜伏下来。 得知他有对食之后长安连着盯了他好几日才摸出规律,每逢双日,他会去长信宫他的对食那里过夜。而今天,正是双日。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刘汾房里的灯火一暗,他提着一盏灯笼出了门。 趁他回身落锁的时候,长安走出树丛,蹑足而行。 刘汾锁好门转过身来,便见不远处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地在路上晃悠,看那身形,倒像是那三个长之中的一个。 天色已晚,这厮不睡觉在路上乱晃什么?刘汾略一思索,便吹熄了手中的灯笼,悄悄跟了上去。 察觉刘汾已经上钩,长安行动便愈加诡异起来,走个几步就要回头张望一番,见无人,便又如鼠一般向前急蹿。 走了片刻,刘汾已然发现这厮去向乃是宫女所住的西寓所,又见他如此行状,越发觉得可疑,紧盯不放。 长安走到离西寓所有段距离的延福宫后墙根,果见嘉容在这儿等她,登时大喜,一边扑上去一边道:“心肝妙人儿,你果然知情识趣。” 夜色四合宫苑阒寂,嘉容胆小,独自一人在此等待本已惊惧不已。好容易等来了长安,刚松一口气,不曾想她上来便又抱又亲的,当即吓得花容失色,将两人白天谋定之事忘得一干二净,一边挣扎捶打长安一边叫道:“你做什么?住手……你再这样我就喊人了。” 这嘉容虽是弱女子,但毕竟比长安年长两岁,身量也比她高,故而这没头没脑的两拳下来,倒也让长安有些吃痛不住。 长安心中恼火,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然这蠢女人已经忘了白天她们说好之事,干脆便假戏真做好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嘉容按在墙上,恶狠狠地威胁道:“你叫啊,叫来了人,我就说是你勾引我的,否则黑灯瞎火的你孤身一人在这儿做什么?” “明明是你……” 嘉容一开口长安顿觉要糟,万一这蠢女人将白天她吩咐她的话喊出来了那还得了?情急之下长安也顾不得多想,双手死死地按住她,踮起脚就用自己的嘴堵住了她的嘴。 嘉容身子一僵,随即不要命地挣扎起来。长安按不住她,干脆一把将她抱住。嘉容胡乱挣扎中稳不住重心,长安又撑不住她,两人便都摔在了地上。 长安一看正好,翻身就骑在了嘉容身上,一边低着头在她脸上勃颈上乱亲一边胡乱撕扯着她的腰带,臀部一耸一耸地模拟着某种急色动作,含混不清道:“别做无谓的挣扎了,在这宫里,谁会帮你?嗯?还不如乖乖从了我,自有你的好处……” “不要,求你住手……”嘉容惊惧之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挣扎的力气都小了好些。由此可见,女人如果遭遇不幸,第一不能做的就是害怕和哭泣,因为一哭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岂不更容易被坏人得手? “哭什么哭!不识抬举!敬酒不吃吃罚酒!”长安咒骂着将她外衣衣襟扯开,魔爪按上她的胸,当下眼睛一亮。 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里的温热柔软和富有弹性,手感真好!啧,赢烨那厮可真有艳福! 长安正胡思乱想,冷不防屁股上被人狠狠踹了一脚,紧接着耳边传来刘汾的呵斥声:“死奴才,还不住手!” 第41章 苦肉计 长安回头一看,见是刘汾,当即一副惊吓太过以致呆傻的模样。 嘉容趁机推开她,拢着衣裳哭天抹泪地跑了。 “刘、刘、刘……”长安吓得舌头都捋不直了,刘了半天也没说出句整话来。 “刘什么刘?你个死奴才,毛长齐了么你就行此畜生行径?还耸耸耸,你有那家伙事儿吗你就耸!”这甘露殿长字辈的四个太监,长禄长福长寿刘汾都管得,独这个长安因受慕容泓宠信,他不大好管。 这宫里头的人又都是见微知著见风使舵的,见这长安受宠,自然也就多有巴结,一来二去的竟让这长安与他成了分庭抗礼之势。 他不忿已久,好容易这奴才自己作死,又被他抓了个现行,哪有不借题发挥的?故而踹了长安几脚还不算,又一把扭住她耳朵道:“走,跟我去面见陛下!” “饶命啊刘公公,奴才一时鬼迷心窍,求您饶奴才这一回。”长安赖着不肯走,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刘汾哪里肯听,手上使劲,差点没把长安的耳朵给揪下来,口中骂道:“国丧期你竟敢行此兽行,那是你自己找死。若没被杂家看到也就罢了,既然被杂家看到了,杂家若是瞒而不报,岂不犯了包庇之罪。你别耍无赖,杂家入宫几十年了,什么人没见过,你小子这点道行算个屁!快走!” 长安急得往前一扑,抱住刘汾的大腿胡乱喊道:“亲爹亲爷爷亲祖宗!只要您饶奴才这一回,奴才下半辈子做牛做马伺候您!” 刘汾本来一心想要惩治长安,被她这么一喊心思倒又活泛了。 太后派他来做这个中常侍目的何在他心里是再清楚不过的。虽然陛下还未亲政,他这中常侍不过是个空架子,但毕竟是个官职,每月领着俸禄,比之原来的差事不知体面了多少。若是光领俸禄不办事,这中常侍怕是好当不好卸。 然而有徐良这个前车之鉴在,慕容泓的虎须,他也不敢贸然去捋,只怕一着不慎落得如徐良一般下场,死得不明不白。 他来了甘露殿两个多月了,还未有什么有用的消息传回长信宫去,太后那边本就颇有微词了,若再无建树,只怕要糟。 若是这长安能为他所用,那就不一样了。慕容泓既然宠信他,正好让他去监视和刺探慕容泓,即便事发,那也是他的事,自己大可撇的一干二净。这不用出力却能获利之事,何乐不为? 当然,若有此打算,第一要紧的就是确定这长安的忠诚。毕竟这也是个头脑灵活心思活泛的,否则也不可能四人同来甘露殿,独他一人混出了头。若不彻底拿住了他,将来万一被他反咬一口,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念至此,刘汾便继续揪着她耳朵道:“你安公公可是御前的红人,你的伺候杂家消受不起。别废话了,识相的就自己起来跟我走,如若不然,我回去叫了卫士来叉你到甘露殿去。” 刘汾方才那一顿虽然时间很短,但长安已然察觉,知道这老太监的心思已经活泛了,之所以继续刁难,不过试她有几分真心罢了。 “亲爹,求求您了。此事若是被陛下知晓,奴才决计逃不过一死,何不留着奴才这条贱命服侍您呢?便是条狗,还能为您看家护院对您摇尾乞怜不是?”长安抬起脸可怜巴巴地求道。 “你安公公可是长乐宫有名的大能人,杂家怕差使不起啊。”刘汾阴阳怪气道。 “只要嘉容一日不死,奴才这个把柄便永远攥在您手中。除非不要命了,否则奴才绝不敢不敬着您,您说是不是?”见他话风松动,长安急忙打蛇随棍上。 刘汾点亮手里的灯笼,提起来照了照长安的脸,见她满头大汗涕泗横流的,知是真的吓坏了,便伸手捏住她下颌道:“说得有几分道理。但若是我现在包庇你,将来万一事发,少不得要与你一同受过。你拿什么来交换,才能让杂家觉着这笔交易值得一做?” 长安紧张得咽了口唾沫,迟疑着试探:“陛、陛下的特殊癖好,可以么?” 刘汾心中一跳,表面却装作不以为然,道:“陛下能有什么特殊癖好?” 长安想起慕容泓撸猫的那个动作,心中一阵恶寒,闭了闭眼,战战兢兢道:“奴才也不知道是不是做梦,就是……每次在殿中值夜,睡梦中总觉得有人在摸我。若是做梦,也不会每次都做同样的梦。可若是说真的有人趁奴才睡着对奴才上下其手,那、那殿中除了奴才也只有陛下……” 刘汾本来怀疑慕容泓突然宠信长安有什么特殊原因在里头,但长安这么一说,他倒又不得不多想了。 若真是慕容泓趁他睡着摸他,那慕容泓定是断袖无疑。可慕容泓若是断袖,御前这四个长字辈的太监中,长安可算不得长相最好的,长得最好的应该是长禄,慕容泓为何不宠长禄? 莫不是长安比长禄嘴甜会来事儿? “此事你有向旁人提及么?”刘汾问。 长安摇头道:“奴才不敢乱说,只旁敲侧击地问过长禄一次,问他在殿中守夜时有没有做什么特殊的梦,他说没有。” 刘汾思量片刻,还是觉得真假难辨。但正如长安所说,只要嘉容在,不怕这奴才能翻出他的掌心去。况且若真将这奴才揪到慕容泓面前,慕容泓心中不忍却又迫于规矩杖杀了他,岂不将一腔仇怨都记在他头上? 于是他踹了长安一脚,骂道:“死奴才,且饶你一马,快滚吧!回去把嘴巴闭紧一点!” 长安千恩万谢,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到通往甘露殿与东寓所的岔路口,长安往路旁花丛后一躲,看着刘汾提着灯笼慢悠悠地往甘露殿那边晃去,心中暗骂:死阉竖,今日你打我打得痛快,来日看我怎么剥你的皮! 耳朵被拧得火辣辣地痛,屁股后腰那块儿又被踹得钝痛,长安一边嘶嘶地吸着冷气一边向东寓所走去,深觉将来若做不到九千岁,都对不起今夜遭的这番罪。 没错,九千岁是她的,奥斯卡小金人也是她的!必要之时,阿q精神还是能当止痛药用的。 次日一早,慕容泓梳洗时发现长安耳朵青了,问:“怎么回事?” 长安护着耳朵道:“这不昨天奴才偷吃了烤鸭惹您生气了吗,晚上回去就梦见奴才的老娘拧着奴才的耳朵骂奴才,骂了整整一夜。醒来时发现奴才还自己揪着自己的耳朵呢。” 慕容泓失笑,道:“得了,上午你就不用在御前伺候了,自己去太医院要点膏子抹抹。” 长安赶忙谢恩,直起腰正好对上刘汾的目光,不免又露出讪讪的模样。 上午闲来无事,长安便真的去太医院走了一遭。来到御药房时,赫见御医许晋挽着袖子亲自在那儿用切药刀切药材,手腕内侧三寸处有块指面大小的紫色瘢痕,也不知是伤还是胎记。 因着慕容泓两次蹴鞠受伤都是许晋去处理的伤口,故而长安与他算是有几面之缘,当即笑嘻嘻地挨过去道:“哟,许大夫这是在切药呢,这御药房连个切药的奴才都没有?还劳驾您亲自动手?” 许晋放下手中活计,整了整衣袖起身相迎,温文尔雅道:“原来是安公公。如今整个太医院只侍奉太后和陛下两人,平日里难免就清闲了些。我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过来摆弄些药材,倒并非是这御药房的公公偷懒。” 长安一双眼睛四处打量,有些心不在焉道:“原来如此。” “不知安公公突然来此,所为何干?”许晋问。 长安指着自己青紫的耳朵,对许晋道:“许大夫,您给看看我这耳朵还有治吗?” 许晋笑道:“安公公可真会开玩笑,不过就是淤青了而已,怎么就能没得治了?”他侧身吩咐正在药柜前整理药材的小太监道:“甘松,去取一盒子丹参川穹膏来。” 名叫甘松的小太监答应着往后头药柜里寻去了。 “安公公这耳朵,看着倒像是被拧的。只不知长乐宫里有谁这般能耐,能把安公公的耳朵拧成这样?”许晋有些好奇地问。 长安道:“长乐宫里能拧我耳朵的多了去了,有什么好稀奇的。” 许晋闻言,闭上嘴不再多话。 第30节 长安瞄他一眼,觉着这好歹是个大夫,搞好关系有利无害,于是低声问道:“许大夫,您成家了么?” 许晋愣了一下,眼底有些戒备,但仍彬彬有礼道:“不知安公公为何打听在下的家事?” 长安摆手道:“您别误会,不是我对您的家事感兴趣,我是想向您讨几个对付女人的好法子。就算给我一个亲一口耳朵不会遭此横祸的法子也成。还请许大夫不吝赐教。” 许晋抑着笑意道:“原是如此。只是怕要让安公公失望了,在下并未成家,对付女子的法子,更是无从谈起。” 长安有些惊讶地打量许晋两眼,道:“观许大夫文质彬彬相貌堂堂,官职加身医术精湛,娶妻应是十分容易才是。何以孤身至今?” 许晋道:“在下年少时便在东秦的太医院里供职,后来朝局不稳天下大乱,上位者心气不顺拿御医出气之事屡见不鲜。我自己尚觉着朝不保夕,便不想再祸及旁人。如此一耽搁,便耽搁下来了。” 长安摇头啧啧道:“可惜,真是可惜。” 这时甘松取了丹参川穹膏过来,许晋将药盒递给长安,叮嘱道:“每日早晚各抹一次,不出三天,便能痊愈。” 长安打开药盒闻了闻,赞道:“这膏子味道倒是好闻,药味与花香浑然一体。” 那甘松道:“那是自然,这可是我们许大夫自己研制的膏子,独门秘方,不仅能治瘀伤,什么烫伤割伤抓伤都能擦,且不留疤痕呢。加之气味清香,连太后都对这膏子赞不绝口。公公你可是有福了。” 长安受宠若惊道:“那可真要多谢许大夫了。” 离了御药房,长安一路走到含章宫侧,吕英忽然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拦住了长安的去路。 “有事?”长安问。 吕英道:“安公公上次不是说让奴才交投名状吗?奴才今天来交投名状了。” 第42章 嘴甜 跟吕英谈完之后,长安若有所思地回到长乐宫。刚到甘露殿前,迎面看到嘉容端着茶盘从甘露殿里出来。 长安冲她露出个和善无比的笑容。谁知嘉容却似见了鬼一般,扭头就跑。 长安:擦,昨晚被捶被踹被虐待的明明是我,你跑个什么劲儿?抬脚就追。 这嘉容还真是个单纯如白纸的姑娘,坏人跟在后头不能往僻静处跑的道理都不懂。不但往僻静处跑,还慌不择路钻进了一处死角。 眼见无路可逃,退路又被长安堵住,这姑娘无计可施,居然往地上一蹲,拿茶盘遮着脸闷声喊道:“你别过来!” 长安看她那怂样,又好气又好笑,于是便也在她面前蹲下,手指敲敲茶盘,道:“哎,我过来了,怎么着吧?” “你走开!再不走我、我用茶盘打你了。”嘉容颤着嗓音威胁道。 “你打我一下我就亲你一下,来,打吧。”长安把头伸过去。 “你、你怎么这样?”嘉容想起昨夜被她又是亲嘴又是摸胸的,羞愤至极却又无可奈何,哭了起来。 又哭?赢烨那般曾与慕容渊双分天下的一代枭雄,一生最爱居然是个小哭包?果然爱情是不讲道理的。 “怎么又哭?来,让我看看昨晚伤着没有?”想起自己昨晚将她按在墙上时颇费了一些力气,这姑娘皮肤嫩,说不定留下伤了。长安好心地去拉她的手想给她验伤。 “你别碰我!”嘉容尖叫着动作奇快地拿茶盘往长安头上哐哐地敲了两下。 敲完之后,两个人都愣住了。 长安:“……”特么的好声好气蹬鼻子上脸是吧?从昨晚到方才一直被打都已经破了她的人生记录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一把夺过嘉容手里的茶盘,指着她的鼻子道:“你再打一下试试?” 嘉容缩成小小的一团,眼巴巴看着长安手里的茶盘,一边掉金豆子一边哭诉道:“就会欺负我!你等着,以后我定叫赢烨砍了你的头!” 长安将茶盘往旁边一扔,贼兮兮地笑道:“只砍头不砍手么?这双手昨晚可是……嗯嗯……”她做了个猥琐的抓握动作。 嘉容想起昨夜那羞耻一幕,捂脸大哭。 长安被她哭得心烦,忍不住道:“你有什么好哭的?你看啊,我的初吻,初抱,初捏,所有的初体验都献给你了,而你的初吻初抱初捏献给谁了?老牛吃嫩草,老车把式驾新车,明明是你占了便宜,竟然还有脸哭?” “你、你胡搅蛮缠颠倒是非!”嘉容一张泪水盈盈的俏脸涨得通红,可恨从小到大都无人敢与她斗嘴,害她笨嘴拙舌说来说去就那几个词。 “好,我不胡搅蛮缠,说正经的。”长安挨过去道,“明日国子学可就开学了,那赵合,又要进宫咯。” 嘉容哭声一顿。 长安又挨过去点,挤着她道:“你猜他会不会明天就对你下手呢?上次听他的语气,可是急不可耐呢。” 嘉容小手交握心慌意乱,转过脸来楚楚可怜地看着长安。 长安呲牙一笑,问:“怕了?” 嘉容小鸡啄米般点点头。 “想我帮你?”长安再问。 嘉容继续点头。 “我凭什么帮你?”长安起身就走。 嘉容急了,想拦住她,谁料蹲得太久腿麻了,没站起来反而摔了一跤。 长安回身瞥她一眼,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种温室里的花朵,整天哭哭啼啼拎不清轻重,不让她真正受些风雨摧残,怕是学不了乖的。 是夜,亥时初,长安悄悄自被中钻出来。 今夜长禄在甘露殿值夜,屋中就睡了她与长福长寿三人。长安爬到那两人身侧,伸指头戳了戳两人的脸,都死猪般一动不动。 看来晚上放在那壶茶里的药起作用了。 那椒房殿的江公公是个老实人,长安与他套了几回近乎之后便寻了机会去那殿中暗格处将所有的瓶瓶罐罐都掏了个干净。这有事的时候用一点还真是挺方便的。 长安穿好衣服,避着巡宫的卫士从鸿池那边绕到长秋宫,然后再从长秋宫去到离广膳房不远的紫燕阁。吕英早就在那儿等着她了。 “怎么样?今天有动静么?”长安低声问。 吕英摇头,道:“想必不是天天都来的。” 长安走过去看了看紫燕阁门上的锁,心想虽未亲眼看到,但这把锁倒是能证明吕英这小子说的可能是真的。否则宫中这么多空着的亭台楼阁,凭什么就这紫燕阁上了锁?一般比较重要的宫殿,比如椒房殿长秋殿之类,会派专人看守打扫,而这种小楼阁在没人住的时候,里面都是空的,根本没有上锁的必要。 在阁前徘徊两步,长安问吕英:“你果真看清了那黑斗篷从紫燕阁出来之后去了广膳房,陪同他的人待他进去了,就把广膳房的门也锁了?” 吕英道:“我看得真真切切的,还有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与先前那人前后脚出来,是往长信宫的方向去的。” 如此说来,便是宫外有人通过广膳房那条地道进来与长信宫的人幽会了。 可自从在地道里抓了嘉容等人后,太后就下令将地道封了啊,怎会有人能从地道进出?除非……地道根本就没有被封闭。 那么地道没有被封太后究竟知不知情?若是不知情,长信宫里是谁这么大胆敢在太后眼皮子底下阳奉阴违?若是知情,那么,目的何在? 长安思虑片刻,对吕英道:“此事不宜声张。我不是每晚都有空,此处便交由你盯着。若真能抓住条大鱼,陛下身边,自有你一席之地。” 吕英大喜过望,连忙应了。 次日一早,慕容泓下朝回来,换了身御府刚送来的素锦长袍,看着衣襟下摆大朵大朵金银织就的牡丹花纹,道:“盛京少年子弟中竟流行这般花样纹饰?也太过花哨了。” 长安腹诽:这哪是花哨,明明是骚包好么? 刘汾在一旁笑着答话道:“陛下,这牡丹雍容华贵富丽端庄,素来为京中达官贵胄们所喜爱。眼下又正是花期,京中流行牡丹纹饰并不稀奇。这是在国丧期,若是平时,用各色红线刺绣出来,更是惟妙惟肖呢。” 慕容泓不置可否,转过身来展开双臂,问长安:“好看么?” 九重帝阙,斯人如璧,玉貌绮年,瑰姿艳逸,又怎会不好看? 于是长安笑眯眯由衷道:“陛下,您即便不穿也是美的。” 殿中气氛一静。 本来正对着慕容泓发花痴的众宫女太监齐齐侧目:陛下不穿的样子……你见过? “呸呸呸!”迎着慕容泓意味深长的目光,长安轻轻抽了自己一嘴巴,讪笑:“瞧奴才这张嘴,一见到惊为天人的陛下就开始语无伦次了。” “在朕面前语无伦次不要紧,对着旁人可别语无伦次。若是丢了朕的脸,朕唯你是问。”慕容泓对着镜子捋了捋衣襟,转过身来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朕是去读书,也别太多人跟着了,免得有些人说朕摆架子。长安和褚翔跟去伺候就行,其他人留下。” 刘汾与长寿等人闻言,只得停步。 慕容泓到了含章宫,远远便见明义殿廊下聚了一帮人,个个油头粉面锦服华裳。可惜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活像一丛疏于修剪的花草,美则美矣,难登大雅之堂。 为首的正是赵合。 有那眼尖的瞧见了慕容泓与长安这三人,提醒了赵合。赵合便带着众人迎上前来拜见慕容泓。 见过礼后,众人簇拥着慕容泓往殿中走。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独自落在后面,一副想融入众人,却又摸不着门道的模样。 长安早就看到了他头上的国子冠没有珍珠,心中暗忖这人恐怕就是赵合的侄儿赵椿,便疾走两步与他并排,搭话道:“这位公子看着甚是面善,是与杂家在哪儿见过吗?” 那人见陛下身边的人主动来搭话,还有些受宠若惊,忙拱手道:“公公怕是记差了,在下赵椿,乃是初次进宫。” 长安做恍然状,道:“原来是赵合赵公子的侄儿,难怪面善。到底是叔侄,相貌终究是有几分相似的。” 赵椿有些勉强地一笑,没有说话。 “椿公子,你这冠上的珍珠怎么不见了?”长安装作刚刚看到的样子。 赵椿快速地向殿前阶上投去一瞥,低着头道:“这个……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许是我一时不慎弄丢了,实在是愧对陛下恩赏。” 长安顺着他方才偷瞥的方向抬头一看,恰看到赵合和慕容泓站在阶上说话,腰间一条缨络镶珠缀玉。看那样式,正是嘉容编的那一条明珠络,赵合回去自行配了一枚玉佩在上头,就做了挂件。 “哦,原来是这样。”长安收回目光,笑着道,“我说呢,这国子冠都是御府统一制作的,也不可能独独就忘了给你这顶冠镶嵌珍珠。无妨,陛下那儿还留了几颗珍珠呢,待会儿杂家替你讨一颗来,你回去找人镶上便是。” 赵椿忙道:“那就有劳公公了,赵椿感激不尽。还未请教公公如何称呼?” “长安。” “哦,长公公。” “你叫我安公公即可,甘露殿还有几位长字辈的公公呢,都叫长公公你分不过来。”长安笑容和煦道。 赵椿果然如沐春风地从善如流了。 他俩边走边说,速度难免就慢了下来。褚翔只当长安是在趁机巴结官员之子,路过她身边时便瞪了她一眼。 长安冲他的背影比个中指。 “安公公此举何意?”赵椿看着她竖起的中指,不解地问。 “哦,这个啊,哈哈,五根手指中就属这中指最长,我是在夸他高呢……他喜欢我这么夸他。”长安假笑着解释道。 “原来如此。”赵椿自己也暗暗朝褚翔比了比中指,一脸‘你们宫里人真会玩’的新奇。 说话间两人也到了阶上,长安自觉站到慕容泓身后,赵椿则去了赵合身边。众人正要进殿,忽听有人在一旁低声道:“……来了,来了。” 慕容泓停步回身,长安也跟着转身看去。 第31节 四月的艳阳下,十余名年轻公子身姿矫健器宇轩昂地向明义殿行来,那风姿神采,与赵合这帮乌合之众简直是云泥之别。 而为首那人头戴国子冠身穿绿锦袍,脸庞堪与明珠比美,眉眼能与日月争辉,矫矫朗朗煦色韶光,当真是殿前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第43章 钟羡小乖乖 时隔五个多月再一次见到钟羡,长安心中只有一句话不吐不快,那就是——擦!你丫想迷死姐么? 脸俊也就算了,身材还那么好!看他那劲窄修长的腰肢,与慕容泓的瘦削完全不同。以长安上辈子术业有专攻的专业眼光来看,绝壁是标准的狗公腰,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那一型。说不定还有巧克力腹肌和人鱼线……长安瞪着一双狐狸眼,兀自对钟羡视奸个不停。 钟羡带着众人行至阶前,中规中矩地向慕容泓行礼。起身与慕容泓说话时,总觉得有道令人不太舒服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打转。他分神往旁边一看,只见一修眉长目的小太监站在慕容泓右后侧,一双贼眼珠子滴溜溜地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赤裸裸的,仿佛在他目光下的自己就是赤裸裸的一般。 他心中不悦,却也不便发作,与慕容泓寒暄几句便与众人一起进到明义殿里去了。 殿中桌椅板凳笔墨纸砚早已布置妥当,除了前面正中间一张书桌格外宽大外,其余桌椅皆是一般规格。 众人见了那张大书桌,自然而然以为便该慕容泓去坐。慕容泓自己显然也是这般想的,却不料还未走到那张书桌前便被钟羡唤住。 “陛下,鞠场上您为公平起见,与陪您蹴鞠之人不分君臣。不知这明义殿内,又分不分君臣?”钟羡眉眼其实生得很是神采飞扬,只不过他竟日板着脸不苟言笑,故而显得凛冽了些。 殊不知长安就爱看他这一本正经甚至有些凶巴巴的模样,再与想象中他衣衫半解满面潮红眸光水润的模样一对比,简直令人兽血沸腾! “分又如何,不分又如何?”慕容泓反问。 钟羡上前两步,与慕容泓对面而站,道:“若是分君臣,草民等人并无官职在身,别说与您平起平坐,与您同殿进修都属大不敬。您在殿内,草民等人只能退至殿外旁听。若是不分,”钟羡瞟一眼那张大书桌,道“那张书桌,在下也想用。” 慕容泓脾气甚好道:“如此说来,朕还只能与你们不分君臣了。至于这张书桌,倒是朕疏忽了,除了钟公子之外,还有谁想用这张书桌么?”他环顾四周。 赵合那边的人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他们没这个底气跟慕容泓叫板。 钟羡身后那帮人只是做了个姿态,表示他们不想。 “看起来,这殿中只有你我对这张书桌感兴趣了。按道理来说,在这宫里,朕是主你是客,该朕让着你才是。只不过既然连君臣都不分了,再分主客也没什么意思,你我便都只是这明义殿里同修的学子。如何解决此事,你可有想法?”慕容泓问。 钟羡道:“既然大家来此都是为了学业,争的又是书桌,自然应以才学论长短。你我各出三道题,答对多者,这张书桌便归他所用,如何?” 褚翔闻言,面上一急。若是比才学,陛下怕是毫无胜算啊。早在丽州时,这钟羡便已才名在外,丽州士子争相与他结交者繁多。而陛下,在他印象中,小时候倒还读过几年书,近两年好似书本都没怎么碰过,怎么比? “若是你我三道题都答出了或都答不出,如何算?”慕容泓问。 钟羡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平手亦算我输!” 赵合那帮人闻言,倒吸一口冷气,心中暗思:钟羡这是疯了?竟然如此藐视陛下!莫不是太尉想造反?陛下就算再好的性子,面对如此挑衅,恐怕也忍不下去了吧。 如是想着,便不约而同地去偷觑慕容泓的表情。 “好。”慕容泓温淡一笑,侧面看去唇角绯红眉眼精致,真真是面若好女。那本身不好男风的都看得眼红耳热怦然心动,其容色之美,可见一斑。 “长安。”出乎意料的,慕容泓虽然同意了钟羡的提议,却并无要与钟羡对阵的样子,反而姿态悠闲地往旁边椅上一坐,唤他的贴身小太监。 长安恋恋不舍地强行扯回像口香糖般黏在钟羡身上的目光,弓着腰跑上前,问:“陛下有何吩咐?” “去,陪钟公子玩玩。”慕容泓一手托着下颌斜倚在桌上,一手漫不经心地指了指钟羡。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一个小太监,如何能与钟羡比才学?既然必输无疑,慕容泓何必玩这一出?直接相让岂不还显得心胸宽阔礼贤下士? 钟羡瞥了长安一眼,见她矮小瘦弱一脸奴相,显然也甚是不满,问:“陛下此举何意?” 慕容泓道:“长安是朕精心教养出来的,朕认为他可堪与钟公子一比。是输是赢,朕都担得,与人无尤。怎么,钟公子该不会因为他是个奴才,觉着赢了他胜之不武吧?既然在这明义殿内君臣都不分了,钟公子若还如此自持身份,那可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长安腹诽:哪有精心教养?明明只有粗粗喂养而已。哼,心眼多如蜂窝的家伙,明明是自己骑虎难下,却拿我来顶包。若是我赢了,说出去堂堂太尉之子才学都比不过陛下身边的一个奴才,敢向他挑衅的钟羡自是颜面扫地。若是我输了,钟羡也不过赢了一个奴才而已,没什么好得意的,自然也损不着他的面子。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可惜我虽是穿越的,之乎者也怎可能比得过这些本土读书人?活该输死你! 这般想着,长安心中稍觉解气,有些痛快地偷眼看了慕容泓一眼。却见他两指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手腕,向她投来的目光别具深意。 长安反应了一会儿,理解了他的意思之后,目瞪口呆。 他他他……他此举是要她帮他报当初那一摔之仇?也就是说她非赢不可?不要啊,她现在扑上去咬钟羡一口行不行?毕竟当初表忠心时她也只是想以暴力方式帮他出气的啊!比才学……这仇只怕会越结越深啊! “既然陛下这么说,那就请公公不吝赐教了。”慕容泓话说得圆满,钟羡也只得强行按下不悦,冲长安一拱手道。 长安强打精神,讪笑道:“远来是客,钟公子您先请,您先请。” 钟羡听这太监话音里似乎并无紧张之意,心中其实是有些意外的,于是正眼看了他一眼。本来他只觉得这小太监看人的眼神让人不舒服,这正眼一瞧之下却猛然发现,这亮晶晶坏蔫蔫的狭长眸子,可不与数月前在他马前假摔的那小子如出一辙? 认出长安之后,他下意识地往他脚踝那儿扫了一眼,心道:这厮居然还敢以这般眼神看我,真是不知悔改! 殊不知长安心中本还有怯战之意,被他那一眼扫过,却是给扫得毛了,心想:看,看什么看?有本事你再像上次那样来扭姐的脚踝啊?姐愿意视奸你那是你的荣幸,不服来战!反正你自己说了,打成平手也算你输。姐如果答不上你出的题,就让你也答不出姐出的题,姐稳赢,怕个毛! 念至此,她精神一振,催促道:“钟公子,请出题吧。” 赵合那帮人不知钟羡与长安之间还有这番过往,见钟羡磨蹭,便只当他是拿捏不准出题的难度。毕竟对手只是个小太监,如果题目出得太艰深难答,难免就会如慕容泓说的那般,胜之不武。呵,不同流俗自负才名的钟大公子,此番怕是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真是喜闻乐见! 众人所虑之事,钟羡自然也有考虑,但他既然才名在外,反应自然也是不慢。不过转念之间,便有了对策,开口道:“第一题,公公请听好。一百馒头一百僧,大僧三个更无争。小僧三人分一个,大僧小僧各几何?” 居然是道算术题。 算术算不上是上层人的专利,店铺掌柜甚至街边小贩都能演算一二,否则那账便结不清了。故而钟羡对一个小太监出了一道算术题,实是再聪明不过的选择。 当然钟羡也不可能为了不落人口实而让长安轻易过关。这道算术题对于学过二元一次方程式的现代人来说不算什么,然而对于没有系统学过算术的古代人而言,却还是颇有难度的。 故而当长安很快就心算出大僧有二十五人,小僧有七十五人时,殿中诸人的表情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震惊! 的确震惊,因为别说长安是个奴才,便是殿中这些受过名师指导的学子,也鲜有能这么快就得出答案的。 唯独慕容泓眉目安然面不改色,仿佛不管长安做出何等壮举,他都不会感到惊讶。 第一题这么容易便被答出,钟羡心知自己是轻敌了,第二道题就出得稍微慎重了些。 他画了一幅画,让长安据画作诗。 当他搁笔之后,众人一起围过去看。本以为会看到什么妙笔丹青,殊不料纸上只是一团纠结凌乱的线条而已。 众人愣了一下之后,心中不由大呼:奸!实在是奸! 不管他是画山画水画人物甚至只是画物件,要诌两句诗出来应景都不难。可他画一团乱麻,这叫人从何处着手? 意识到这一点后,众人便都向长安投以同情的目光。 长安过去瞄了一眼之后,双手反剪煞有介事地在书桌隔出的过道里踱起步来。表面眉头微蹙面有难色,实则内心都快笑翻了。 上辈子为了泡一位语文系的助教,她几乎是兢兢业业地把所有能找到的唐诗宋词元曲都啃了一遍。只可惜啃完之后准备下手去泡帅哥之时,却发现那位助教出国进修了。那教训惨痛得啊,长安死过一回都忘不了,想不到此番倒还派上了用场。 七步之后,她在心中选定了一首合适的词并和李后主打好了招呼,回身便做出一副福至心灵的模样,打个响指道:“有了!” 清了清嗓子,她换了一副悲戚貌,一边以夸张的动作配合一边语调做作地吟道:“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殿中再次一静,众人都在心里品评她这首词与那幅画的关联之处。结果发现,剪不断理还乱那句简直是神来之笔,那样一团乱线,可不就是剪不断理还乱么?最妙的是还以离愁喻之,简直太贴切了! 词是好词,才也是奇才,只不过……赵合那帮人看着还在那儿作以手拭泪四处乱弹状的长安,不约而同地想:就是这人矬了点。若是钟羡真的输给这扭捏作态的小太监,定然会视之为奇耻大辱吧?真是好期待呀好期待! 此番连钟羡都对长安刮目相看了。虽然他心底觉着这词不像是长安这种阅历的人能作得出来的,但也知世间有人不可貌相之说。无凭无据妄加揣测,倒显得自己失了风度。 “公公胸有沟壑,在下佩服。前两道题公公都已答出,便只剩最后一题了,公公请听好。《维摩诘经》上说,要修道,需将须弥山没入芥子之中。在下不才,敢问公公,偌大的须弥山,如何才能没入小小的芥子中?”钟羡彬彬有礼地问。 哟,还论起佛经来了,小样儿,还真是博学多才啊!长安玩味地打量着钟羡那张近看也毫无败笔的脸,恨不能上手捏两下。 又来了!这厮,端的可恶!钟羡忍了一会儿,终究忍不住移开了目光,只怕自己再多承受一点那放肆的眼神便会忍不住将他的头摁到地上去。 见今时今日面对自己的眼神调戏,这不可一世的太尉公子只能扭头躲避了,长安心中那个得意啊!嗯,这是个好兆头,照此发展下去,上手调戏指日可待! “想不到钟公子对佛理也有研究,真是博学!只不知钟公子平时是自己参研佛经,还是得过高僧指点?”长安笑眯眯地问。 钟羡虽觉她这问题与答题并无关联,颇有拖延时间之嫌。但他君子当惯了,做不来斤斤计较之事,况且这也不算什么难以启齿的问题,当下便答道:“在下昔年曾得佛音寺的一江大师指点过一段时间。” 长安赞道:“杂家一见钟公子,便知钟公子乃尊师重道之人,果不其然。尝闻钟公子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杂家一直不太明白,这学识怎能用车和斗来衡量呢?” 她人生得小,眉头微蹙满脸苦恼的样子就如一个孩子遇到了什么难解之题,束手无策的模样颇具迷惑性。 钟羡不想她将时间都浪费在这些无谓的问题上,当下解释道:“学富五车才高八斗,都只不过是形容人才学很高而已。其中这个学富五车,是指人学了五大车的书,才高八斗是南朝诗人谢灵运称颂三国诗人曹植时用的比喻。他说‘天下有才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如此可明白了?” “五大车书那么多!”长安惊讶地围着钟羡转了一圈,将他的宽肩窄腰翘臀长腿都尽纳眼底之后,道:“那旁人说钟公子你学富五车,岂不是说你也看了五车书?可我也未见你来时推着五车书啊。” 见她总问这些幼稚无聊的问题,钟羡稍显不耐地瞥她一眼,道:“公公是在开玩笑么?书看过了自然就记在脑中,又何须随身携带?” “哦,原来钟公子将五大车的书都装进了自己脑子里啊!”长安做恍然大悟状。 钟羡突然察觉自己上了当!不出所料,长安接着便道:“那么可否请钟公子先演示一下如何将五大车的书装进您这小小的脑子里,我再向钟公子演示如何将须弥山没入芥子里?成吗?” 赵合那帮人听至此处,击掌大赞:“安公公不愧是御前红人,三言两语竟将赫赫有名的钟公子引入彀中,再来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妙哉!妙哉!” 长安满脸堆笑地冲她的支持者们团团作揖,口中谦虚道:“过奖过奖,都是陛下教养有方。” 目光转到慕容泓那边时,见他眉舒目展地看着自己,清艳的姿容被身后赵合那帮庸脂俗粉衬得如高山之巅的雪莲一般,风华绝代遗世独立。 长安朝他飞个得意的眼神,转身面对钟羡时却又变得笑容可掬起来,问:“钟公子,杂家这一题,算答对了么?” 钟羡眼底带了一抹深意,拱手道:“安公公才思敏捷莫测高深,在下领教了。” “那,还要继续么?”长安有些意犹未尽地问。 赵合那帮人一想,对啊,方才钟羡自己亲口说的,如果双方都答对或者都答不对,都算他输。如今他所出的三道题长安已经全部答出,即便长安再出三道题他也全部答对,按他的话来说也算他输,那还有继续的必要么?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既然说好了比试,自然要有始有终,半途而废算什么?公公还是请出题吧。”钟羡还未开口,他身后便有那急性子的替他说道。 双方打成平手钟羡认输,和钟羡此刻认输意义绝对不一样。再怎样也要让人知道论才学,钟羡绝对不会在实力上输给这样一个小太监。故而他身后的拥趸者才会催促长安继续。 长安向钟羡确认:“继续?” 钟羡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长安奸笑:颜好体佳的小鲜肉,可不是姐不心疼你,这都是你自找的哦! 第44章 坑人不分亲疏 方才长安连着答对钟羡三道题,令殿中众人对她刮目相看,此刻自然也很想知道她会出些什么题目,一个个翘首以待。 长安也没有多卖关子,对着钟羡竖起一根细细的食指,道:“第一题,猜字谜,钟公子请听题。日落香残,免去凡心一点。炉熄火尽,务把意马牢拴。” 钟羡略一思索,眉头便是一皱,抬眼看着长安不出声。那眼底的兴味,却是越发浓厚了。 赵合那帮人交头接耳地讨论着字谜答案,殿中一时只闻窃窃私语之声。 钟羡眉头一皱时,长安便知他有了答案。见他不说话,长安心中暗笑,等了片刻之后便问:“钟公子可有答案了?” “你这奴才好生奸猾!”钟羡身后有一人分开人群走上前来,眉眼舒朗身姿矫健,看着应该也是将门出身。 他站在钟羡身旁,瞪着长安道:“方才钟公子出最后一题时,你拐弯抹角地打听他与佛门中人的渊源,在得知他曾拜一江大师为师后,竟紧跟着就出了这样一道字谜题。想来在你打听之时便已想好了这一计。试问曾拜佛门中人为师的钟公子,又如何会对佛门中人不敬,将秃驴二字说出口呢?你这比的不是才学,而是心机,我等不服,换题!” 赵合那帮人经此提醒,才发现谜底原是秃驴二字,登时乐不可支。 第32节 有人高声道:“比试就是比试,扯什么尊师重道?拜佛门中人为师的是钟羡,安公公又不曾拜师,如何就出不得谜底为‘秃驴’的字谜了?按你们这么说,万一哪天你们的妻妾不守妇道,那旁人家还种不得红杏呢,以免修剪不及时出了墙,岂不又犯了你们的忌讳,戳了你们的痛处?” 赵合那帮人闻言,更是拍桌跺脚哄堂大笑。 钟羡身后诸人怒不可遏,他身边那人似乎尤其冲动,一撩下摆就欲过去动手的模样。 钟羡手臂一抬挡住他,冷眼看着方才说话那人,道:“文教之地污言秽语不堪入耳,你这等人也配进国子学?给我出去!” 他声音不大,但目光如炬不怒自威,一股凛然之势霎时镇压全场。赵合那帮人如被掐了脖子的鸡鸭一般,笑声戛然而止。 被钟羡盯住的那人磨磨蹭蹭地挪到赵合身边。 他们这些人一直以赵合为首,此等情况之下,赵合若是不为他们出头,面子上过不去。 故而赵合心中虽不大想对上钟羡惹祸上身,但还是清清嗓子道:“钟公子,这国子学又不是你家开的,你有什么资格叫人出去?” 钟羡不为所动,只将目光移到赵合身上,缓缓道:“赵公子也想一同出去?” 赵合怒了,问:“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不过国子学乃大龑最高学府,国之重地。各位靠祖辈恩荫才得以来此也就罢了,若连羞耻二字都不知怎么写,也太过贻笑大方!”钟羡负着双手身姿挺傲,连鄙视人的话都说得甚有气度。 赵合冷笑,曼声道:“你钟公子才高我们知道,论才学,我等或许真的不及你。但若是因为如此我等便没资格进国子学读书,你身后那帮人又怎么说?他们个个也都如你一般学富五车才高八斗?” 钟羡道:“便有不如,也不至于连《三字经》都默不出来。” 赵合脸庞涨红,厉声问:“你说谁默不出《三字经》?” 钟羡不避不闪盯住他,道:“说你。” 赵合急怒之下,忍不住去找他的终极靠山:“陛下,您看这……” 慕容泓姿势优雅地一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一副黑帮大哥老神在在的模样,道:“不必多说,跟他赌。若是你默不出,你出去,若是你默出来,他出去。” “一言为定。”赵合尚未吱声,钟羡便应了。 赵合:“……” 慕容泓见钟羡这般嚣张,催促赵合道:“知行,上啊。” 赵合:“……” 慕容泓忍不住回头看他,见他目光躲闪,惊问:“你不会真默不出来吧?” 赵合面色紫如猪肝,嗫嚅道:“都是三岁时背诵的了,谁还记得……” 这下轮到钟羡身后的人畅快大笑了。 慕容泓扶额,道:“既如此,便好生坐着吧。既然这是文教之地,连有辱斯文的话都不能说,有辱斯文的事就更不能做了。只要你们自己不走出去,他总不至于过来把你们拎起来扔出去。” 赵合:“……”他倒是有这个脸皮和底气在慕容泓身边继续坐着,他身边那人却是待不住了。赵合有个能与太尉平起平坐的丞相爹,他可没有。眼见连陛下都无法为他们说话了,他哪还敢戳在殿中惹钟羡不快,于是寻个借口便灰溜溜地出去了。 长安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暗道:看见没,这就是权势。只要根基足够稳实力足够强,便是皇权,也能碾压.只是……她有些怜悯地看了看霸气侧露的钟羡,心思:眼下你如此威风八面不可一世,待会儿却在姐手下一败涂地,可怎么办哟! 好吧,不能相爱,相杀也不啻为一种缘分。这就是传说中的——孽缘! “长安,继续!”就在长安在心里默默为钟羡点蜡之时,慕容泓开口道。 “是。”长安答应着,回身看向钟羡等人,笑着作揖道:“抱歉,都是杂家胡乱出题引得大家不快,杂家这厢向诸位赔礼了,望各位看在陛下面上化干戈为玉帛,莫再计较此事。既然钟公子的朋友对杂家方才出的题有异议,那杂家便重新出一题,钟公子请听好了。有两人结伴上山采药,不慎跌进猎人设下的陷阱里,一死一伤。死了的那个叫张三,请问,活着的那个叫什么?” 殿内诸人闻题,又开始交头接耳地讨论解法,窃语半天,摇头者居多。 钟羡仔仔细细地将这题在脑中过了好几遍,还是未能发现字里行间有何能推断出幸存那人姓名的玄机。答不出他也不耽搁时间,只有些疑虑地问长安:“此题有解?” 长安得意道:“自然有解……”话说一半无意中瞥到慕容泓在那儿看着她似笑非笑,她心中不忿起来,想:特么的姐在这儿斗智斗勇累死累活,你在那儿作壁上观悠然自得也就算了,还似笑非笑?不爽个毛啊! “看陛下笑得这般胸有成竹,定然已经猜到答案了吧?奴才能否请陛下纡尊降贵不辞辛劳,为钟公子解惑呢?”长安眼珠一转,凑到慕容泓身边一脸谄媚道。 赵合等人瞠目看着长安,不明白她此举何意?他们讨论半天都没能得出答案的题,她居然叫陛下去答,若是陛下不知,岂不是和钟羡一起丢脸?这小太监脑袋被门夹了吧? 慕容泓明眸微斜,睇着长安,眼神传递过来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奴才,敢拿朕消遣,做好被朕报复的准备了么? 长安喉头咕嘟一声,有些想退缩。然而转念一想若是被他一个眼神就镇住,未免也显得自己太怂了。于是她抬高下颌努力睁大狐狸眼给他瞪回去:您不是说奴才是您教养出来的么?自己立的flag跪着也要扛住了啊。 慕容泓眼睛微微一眯。 长安讪笑。 “这样简单的题也拿出来考钟公子,你倒真是打心里没把他当回事。”慕容泓淡淡开口。 长安:“……”人家刚才都承认不会了,陛下您还追着打脸,有些不妥吧?更何况,这话怎么越听越像挑拨离间呢? 心中虽这般想,她口中却道:“钟公子出了三道题奴才不费吹灰之力便尽数答出,想必是钟公子有意放奴才一马。奴才知恩图报,不过是礼尚往来而已。” 钟羡的拥趸者们听着他们主仆俩在那儿一唱一和,名为捧实为踩地坑钟羡,又都开始不忿起来。 钟羡抬手制止身后那帮群情激奋的少年出声,上前两步,拱手道:“公公美意,在下愚钝,怕是只能心领了,还请……”他目光转到慕容泓身上,“请陛下不吝赐教。” 赵合那帮人见钟羡果然顺水推舟地将问题推到慕容泓身上,妄图拉他一起下水,登时又是担心又是期待。担心自然是担心慕容泓答不出来,落得与钟羡一般丢人的下场。期待么,自然是期待慕容泓能答出来,让钟羡丢人丢得更彻底一些。 “钟羡,你别告诉朕,这连三岁孩童都会的题,你真的不会?”慕容泓用目光挑着钟羡道。 钟羡并不受他言辞所激,平静道:“学海无边,书囊无底。钟某永远都不敢自称读得尽世间书,解得了天下事。” 慕容泓不以为然地轻笑一声,道:“两人掉进陷阱,一死一伤,活着的叫什么?自然是叫救命!这还用想吗?” 众人:“……” 长安:擦!他真的知道答案!这么无厘头的脑筋急转弯他怎么可能答得对?他该不会……也是穿的吧? 钟羡蹙眉,而他的拥趸者之中已有人叫了出来,道:“这位公公明明说死了的那个叫张三,问活着的那个叫什么?言下之意是问活着的那个叫什么名字,怎么可能叫救命?” “安公公题目出得明明白白,大家都听清了,他问的是活着的那个叫什么?可没问活着的那个叫什么名字?至于什么言下之意那都是你们自己的揣测,我们可不认同。”赵合这边有人出声呛道。 “若问的不是名字,为何特意在前面说上一句‘死了的那个叫张三’?” “安公公愿意说,不行啊?就算他多说了一句废话,难道影响你们答题?如果这就影响了,呵呵,所谓才名,也不过如此吧。” 钟羡这边人还想反驳,钟羡抬手制止了他们。他看着长安道:“以假乱真故布疑阵,安公公出题深得兵家之诡道,是在下先入为主钻了牛角,这一题,在下输了。请安公公出最后一题。” 若说方才长安还是完全从色相上来欣赏钟羡,这一回,倒是真的从心底里开始欣赏这个少年了。有脑子有担当有风度,虽则心思不够奇巧,却也正显得他为人磊落作风清白,不屑于如她这般投机取巧的蛇鼠之道。不愧是她一眼看中的男人! 虽是死过一次,她这看男人的准头到底还是没丢,自带技能傍身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长安自得一番,瞄了瞄还在等她出题的钟羡,肚里的坏水又冒了出来,心痒痒地想:小乖乖,看你这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的样儿,姐要是不一次性把你虐惨了,你又怎么能记得住姐呢? 第45章 心结 一心想让钟羡记忆深刻的长安这回祭出了她的终极绝招——关门放小明! “方才钟公子给杂家出了一道算术题,这回,杂家就也给钟公子出一道算术题吧。题目是这样的,小明问他爹借了一百两银子,又问他娘借了一百两银子,共计二百两银子。去青楼过了一夜之后,还剩三十两银子。” 听到此处,钟羡身后的拥趸者们纷纷露出不屑的表情,心想:这小太监好歹也是御前的人,就不能说点上道的话么?出个题也能出到青楼去。钟羡这般阳春白雪对上他这般下里巴人,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了。 长安不知他们心中的小九九,兀自道:“回来后,小明还给他爹十两银子,还给他娘十两银子,如此,还欠他爹娘各九十两银子。他自己身上还剩十两。那么问题来了,九十加九十加十等于一百九十两银子,还有十两去哪儿了?” 众人闻题,一时都陷入沉思。 长安看着钟羡那微蹙也好看的俊眉,心想:能把众多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都绕晕的题,不信你一时半会儿能理得清其中的关系。慕容泓已经来了这么久,定然已经有人去通报国子监祭酒与博士了,就算老头子腿脚再慢,也不敢让慕容泓一直坐在这儿干等的吧? 果不其然,长安一念未完,外头已经有人进来通报,说是国子祭酒来了。 长安赶忙回身,用袖子将那张最大的书桌连椅子都快速地擦了一遍,然后一脸谄笑地请慕容泓过去坐。 慕容泓瞥钟羡一眼,过去稳稳地坐下,对长安道:“退下吧,这儿不用伺候了。” “是。”长安躬身应了,路过钟羡身边时,对他露出一个八颗牙的标准微笑,欢快地出殿去了。 赵合那帮人方才受了钟羡的气,此刻见钟羡败在一个被慕容泓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太监手里,心中那个痛快就别提了。 钟羡还未想出最后那道题的解法,见国子祭酒来了,便暂且按下,与身后众人入座听课不提。 却说长安出了明义殿,心想:这一课也不知要上到何时?无所事事岂不无聊?不如…… 她眼珠子一转,溜到明义殿西侧,伏在大开的长窗一角偷看钟羡。 殿中一共摆了五列书桌,慕容泓坐在正中间那列的最前头,左手边是赵合,右手边是钟羡。 长安略略地将整个大殿扫了一眼,心中暗思:这盛京女子的春闺梦里人,只怕泰半都集中在这儿了。 做太监就是好啊,宫女哪儿有这眼福? 说来也是奇怪,同样是人,同样坐着,但给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比之钟羡如松挺傲如竹修韧的坐姿,慕容泓与赵合两人就显得有些没骨头一般软趴趴的。然而都软趴趴的人软得还不太一样,慕容泓软得像天上的一团云,风姿飘逸。赵合软得像地上的一滩泥,扶不上墙。 长安撇撇嘴,将目光重新定在钟羡身上,话说两世为人,她这渣渣的德性怎么一点都没改呢?越是看上去难度系数很高不好撩的,她越想上手去撩。然而一旦撩上手了,那么离甩也就不远了。 这辈子钟羡是她盯上的第一个目标,这个目标于她而言难度系数可谓史上最高,不仅因为两人出身迥异,更因为她如今的身份是个太监。 让钟羡那般云中白鹤冰壶秋月一般的人物和一个太监搞基……若真被她做到了,那成就感一定让人像吸了大麻一般飘飘欲仙! 如今饵她已然投下,就看钟羡这条大鱼咬不咬钩了…… 长安正想入非非,冷不防额上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她抬头一看,只见一位年轻公子双颊绯红眸横春水地看着她,见她看来,便伸指点了点窗棂方向。 长安低眸,却是一个纸团滚在窗棂上,想来方才砸她的就是这玩意儿了。 她捡起展开一看,是一首诗,诗曰:花茵云幕月垂钩,悄恍冥冥夜正幽。谩道皇家金屋贵,碧桃花下好风流。 长安:擦,这基佬竟敢以淫词来挑她? 她再次抬头看向那公子,却发现这公子正坐在她与钟羡这两点一线上,估计是她刚才情意绵绵地盯着钟羡看时,这厮自作多情地以为她是在看他,所以才敢有此一举。 感觉上有点无辜,然而,既然敢挑到她头上,不叫他出点血长点记性,都对不起安公公这三个字啊! 见长安看了诗,那公子稍微有些忐忑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长安含羞带怒地瞋了他一眼,转身想留给他一个风情万种的背影,谁知一转身赫见褚翔一声不响直挺挺地站在她身后! 长安惊了一跳,本能地手捂胸口道:“妈呀,吓死爹了!” 褚翔浓眉一皱,问:“你说什么?” 长安讪笑:“没说什么。” 褚翔瞪了她一眼,转身道:“跟我过来。” 长安看着这哥们虎背熊腰的背影,心道平常看到我不都视若无睹么?今天这是唱哪一出? 两人来到离明义殿有段距离的僻静之处,褚翔停了下来,回身看着长安。 长安看看左右无人,心中倒还有些不安,定了定心神后,看着褚翔谄笑:“褚护卫,我们有话好说,你可别想不开啊!” 第33节 褚翔虎目一瞪,道:“你以为我想对你做什么?” 长安瞄一眼他硕大的拳头,嗫嚅道:“就怕是些难以描述惨绝人寰之事……” “你!”褚翔气得一握拳头。 长安抱头就跑,又被褚翔揪着领子拎了回来。 长安苦着脸道:“翔哥,我最近没得罪你吧?” “我就想跟你说个话,你做出这些可笑的丑态来做什么?”褚翔怒道。 “说话啊,嗨,你不早说,害我虚惊一场!”长安一把挥开他来不及撒开的手,抱着双臂抖着腿道“说吧,什么话?” 褚翔也是被她这前恭后倨的模样给磨得没脾气了。他移开目光看向宫墙外的天空,半晌,语气略显沉重道:“我终于明白当初……彤云为何会为你挡刀了。她素来会看人……就今天钟羡之事,不管是我还是她,都没有这个能力可以为陛下分忧,但你能。料想她在天有灵看到今日这一幕,也不会后悔当初的选择吧。” “还有呢?”长安继续抖腿。 “当初她所思所行,皆是她自愿,我也不该强行迁怒于你。” “还有吗?”长安有些不耐烦地掏掏耳朵。 见如此沉重之事她竟表现得如此轻忽,褚翔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气又腾腾地蹿了上来。他控制不住地一把揪住长安的前襟将她拽到身前,居高临下鼻息咻咻道:“你是不是觉着她舍身救你是应该的?所以丝毫不存感激之心,就连提到她,心里也毫无波澜?” “我对她感激涕零日夜痛哭,想起她心里便如巨浪滔天难过得不能自已。有用吗?她救我难道是为了让我记住她感激她?”长安直视着褚翔泛着血丝的眼睛问。 褚翔被她问得目光怔忪哑口无言。 长安一把扯开他的手,捋平自己的前襟,道:“你自己不也说了,她救我,就是因为看我比她对陛下更有用。那我继承她的遗志,好好伺候陛下不就成了?做什么要和你一样,每天都沉浸在失去她的痛苦中不能自拔,我又没有偷偷爱慕她。” “你——” “你什么你,就你那点心思,小爷我一眼就看穿了好吗?以前让着你是因为虽然彤云不是为了救我而救我,但我也承她的情,你年纪轻轻痛失所爱也挺可怜的,故而不想跟你计较而已。既然今天话都说开了,以后咱俩就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好生辅佐陛下,争取早日为彤云报仇。”长安大喇喇地伸手拍着褚翔的肩膀道。 褚翔见她这几句话说得总算还有点良心,也就不去计较她自来熟的动作了。 “还有,彤云临死前塞给你的那只锦囊,还在么?”褚翔问。 “在啊,你要啊?”长安从怀中掏出那只锦囊,问。 “怎么瘪了?这里面的糖呢?” 长安道:“我吃了。” 褚翔急了:“你怎么能吃?” 长安不以为然道:“当初你也没说不能吃。” 褚翔道:“我哪知道你连别人的遗物都吃。” 长安贼笑:“吃遗物算什么?我连尸体都吃呢。” 褚翔:“……!” “怎么那副表情?所有端到桌上的肉食不都是家畜家禽的尸体?别说你没吃过。”长安道。 褚翔懒得再跟她废话,道:“这锦囊里的糖,是专门为陛下准备的。陛下自幼没有父母缘,先帝那时又总是很忙,故而陛下来缠着先帝陪他玩先帝不得空,或是陛下不开心时,先帝就会拿一颗锤子糖哄他。久而久之陛下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心情不佳时,吃颗糖就会好一点。原本这份差事是彤云的,她将这锦囊给你,是将这份差事一并托付给你了。” 长安:“哦。” “哦什么哦,还不去把锦囊装满,以后不许偷吃陛下的糖。”褚翔瞪着她道。 “嗨,有我在,陛下怎会心情不好?还要什么糖?哟,这还有一颗呢!”长安从锦囊里掏出最后一颗锤子糖,当着褚翔的面往自己嘴里一塞。 褚翔觉着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抬脚就要去踹她。 长安何等机灵,早一溜烟跑远了,嘴里含着糖还不忘回过头来口齿不清道:“翔哥,你爹娘一定很会过日子,连翔都舍不得浪费,还要储起来。褚翔,真是好名字!哈哈哈!” …… 晌午时分,上午的课结束了,到了用膳时间。 明义殿东配殿做了天厨,为什么叫天厨呢,因为天子和众人一起在这儿用膳。 也就是在这里,长安平生第一次吃肉吃撑了。 赵合那帮家伙,为了感谢她替他们出了气,什么肉丸子鸡大腿猪大排都往她碗里夹。 她本来还挺开心的,可慕容泓那厮就坐在那儿似笑非笑地看她。她担心他出什么幺蛾子让她吃不成,就跑到殿外狼吞虎咽地全干完了。 话说这撑死和饿死,也不知哪个更好受一些?长安抚着肚子在殿外转圈消食的时候,如此胡思乱想。 “安公公。” 长安刚转到明义殿前时,身后传来一声沉唤。她回身一看,哟,钟羡! 第46章 抓包 都说饱暖思淫欲,这饱和暖,大约也需要有个度。比如像长安现在这般吃撑了,人就有些难受,有些懒懒的,连视奸鲜肉都懒得了,还思什么淫欲? “钟公子,这么快用完午膳了?”长安笑眯眯地问。 钟羡曾在行伍中历练过几年,吃饭不似一般世家公子那般讲究,速度自然也比他们快。 听得长安问,他点了点头,本不想看长安,但又觉着这样对面站着连个正眼都不给,似乎显得太过倨傲。于是便抬眸快速地扫了长安一眼,发现她眼中并没有方才那股令人不悦的神采后,他居然很没出息地松了口气,自己反应过来后,也有些啼笑皆非。 “安公公,我来解方才你出的第三道题。”钟羡道。 “胜负已分,钟公子为何还这般执着?”长安问。 “胜负是一回事,解题是另一回事。安公公自己出的题目,难道就不想知道旁人如何去解么?” “不想。” 钟羡:“……” 长安看着他稍显呆愣的模样,不觉好笑起来。大约以他的身份,还不曾有人在他面前这般不识好歹过。 “当然了,若是钟公子愿意说,杂家还是愿意听的。”她弯着唇角道。 钟羡忽然觉得无趣起来。他原是本着探讨的目的来的,被长安这般一说,倒像是他硬要向她显摆自己会解那道题一般。果然有其主必有其仆,慕容泓那人难沟通,他这奴才与他也是一个德性。 但既然来了,话也已经说出口了,钟羡自然也不可能因为她两句不中听的话就负气而走。他理了理思绪,开口道:“安公公出的那道题关键就在于,原本小明向他爹娘共借了两百两银子,第二天小明还给他爹娘各十两后,他向他爹娘所借银子的总数就变成了一百八十两,而非是原来的二百两。一百八十两银子,他花去了一百七十两,加上他身上剩余的十两,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好。所以安公公一开始提出的那个算法就是错误的,所谓的‘还有十两银子’,也是根本不存在的。” 长安听完,啪啪地给钟羡鼓掌,赞道:“钟公子果然冰雪聪明才思敏捷,杂家佩服至极!只不过,杂家这儿还有一道旷世难题,杂家困扰了半年之久还是不得要领。不知钟公子能否为杂家解惑?” “安公公请讲。”钟羡甚有君子风度道。 长安叹了口气,抬头,以一种既深情又绝望的目光注视着钟羡,语气沉重而又悲苦:“曾经,有个出身卑微的少年,他自幼父母双亡无亲无故,一直寄人篱下仰人鼻息。本以为这一生就这般孤苦伶仃无悲无喜地过了,不曾想,机缘巧合,他遇见了一位与他出身迥异的世家公子,并且对这位公子一见钟情。他原想不顾一切地去追随这位公子,不料一时不慎为奸人所骗,被送进宫做了太监……” 如果说钟羡一开始还听得云里雾里,那么听到此处,以他的聪慧,差不多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于是他轩着双眉,目光冷冷地看着长安做戏。 长安垂下脸去,小声道:“那少年知道,即便他是个女人,他也配不上那位公子。更何况他是个男人,而且还做了太监,那位公子若是知道了他对他的感情,定然会如厌憎秽物一般厌憎他。可书上有言,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那少年曾经不信,遇到那位公子后,他却是信了。” 钟羡眸光微散,“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句话他是第一次听到,虽不曾有过情感方面的体验,却也有些触动。 “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少年本以为今生与他的心上人再无见面机会,原准备将这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思慕永远压在心底了。可谁料,时隔数月,那公子居然又出现在他面前。真真是‘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钟公子,你说这算不算天可怜见的缘分?那少年最终能否得偿夙愿,永远追随他心爱的公子呢?” “大约不能!”长安说完那一长段话,正准备趁着钟羡琢磨她话里诗句的机会悄摸地去扯他袖子,谁知身后突然传来这么一句,而且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长安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爱鱼一般一蹦三尺高,回身一看,果然是慕容泓在赵合等人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陛下,您也用完膳了。”长安讪讪的,表情都有些僵,只因从未想过撩男人的时候会被慕容泓当场抓包。 慕容泓瞥她一眼,没理她,只对钟羡道:“这一题钟公子解不了,然而想法却还是可以谈一谈的。钟公子对此题有何感想,朕倒是很想一听。” 钟羡目光冷诮地看着他,道:“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陛下非常人,底下奴才自然也甚是了得。” 明明是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可他之措辞冠冕堂皇,慕容泓纵想挑刺,也无处下手。 “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果不其然。钟公子如今之口才相比当初,真是大有长进。”慕容泓不冷不热道。 钟羡闻言,忽而想起当初和慕容宪一起纵马长歌热血疆场的日子。什么勾心斗角什么弯弯绕绕根本都与他无关,立马横刀快意天下,方不失为男儿本色。 奈何斯人已去,再不可见。余生,怕也再碰不到这样一个人,能与他如此趣味相投情义相交了。 他心中冷痛,面色便更沉了三分,道:“人皆会变,不同只在于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那你自认为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这取决于陛下。” “取决于朕?”慕容泓唇角有些讽刺地一勾。长安在一旁瞠目看着,只因很少看到他露出如此刻薄而富有攻击性的表情。 慕容泓走近钟羡,目光冷遂一字一句道:“你错了,这些不取决于朕,而取决于你的父亲——钟太尉。” 钟羡眉头疑惑地一皱,慕容泓却不再多说,绕过他往明义殿里去了。 下午的课到未时末就结束了,值夜的侍女和太监在晚饭前有一段时间可以回寓所去洗漱更衣,毕竟和陛下同处一室,这陛下又是个鼻子特别灵的,万一有什么不良气味熏着了他,那可就不妙了。 长安撩钟羡却被慕容泓当场抓包,深觉自己要完,就回去洗了个头,想让头脑更清醒些,也好为今晚这场硬仗做准备。 身为长安御用洗头小哥的长福一边往她头发上抹槿叶汁一边问:“安哥,你今天怎么看着心事重重的?” 长安仰躺在长板凳上,看着日渐四合的暮色,悠悠叹道:“王的男人不好当呀!” “王的男人?”长福疑惑。 长安摆摆手,问:“今天陛下和我不在期间,甘露殿可有事发生?” “没什么事,就是慕容公子来了一趟。”长福揉着她的头发道。 “慕容怀瑾?他来做什么?”经长福这么一提醒,长安才想起今天在明义殿没见着他。 “他来找陛下,得知陛下去了含章宫后,他去茶室讨了杯茶喝,然后就走了。”长福道。 长安沉默片刻,忽问:“今天茶室谁当值?” 长福愣了一下,道:“这我倒是没注意。” 长安反手在他额上弹了一指头,道:“不想一辈子做洒扫,就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如果方才问你的是陛下,你来句‘奴才没注意’,那以后也就没人会注意你了,知道么?” 长福憨憨道:“记住了,谢安哥提点。” 洗完了头,用布巾擦至半干也就盘起来了。长安啃了个饼,振作精神往甘露殿去。 行至殿前恰刘汾从殿里出来,长安忙上去作揖:“爹,您这是要回去?” 刘汾眉头一皱,低斥:“乱叫什么?” “不叫爹,那叫干爹成么?”长安笑得没脸没皮。 “不成!”刘汾作势要用拂尘敲她。 第34节 长安抱着头道:“好好,您不愿收奴才做干儿子,奴才不叫就是了。” 刘汾收了拂尘,问:“今天陛下去明义殿进修,可还顺利?” 长安将明义殿内钟羡与慕容泓争书桌之事一五一十地对刘汾说了一遍。 刘汾听完,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道:“你倒真是个机灵的。” 长安腆着脸道:“要在陛下身边立足,总得有些旁人不及之处不是。” “行了,快进去吧。”刘汾道。 长安应是,小跑着进殿了。 刘汾回身看着她的背影,心思:这小子说的话倒与我得到的消息一致,也不知是真心不敢瞒我,还是猜到了明义殿可能也有我的眼线,故而实话实说。且不管他,多观察一阵再说。 长安来到内殿,见殿内窗牖大开,慕容泓探身窗前,正伸手去摘窗外那一朵芭蕉。纤白的手映着深绿色的蕉叶,犹如深秋清晨覆着薄霜的一朵白菊,清润通透。 听到长安的行礼声,他慢悠悠转过身来,半边身子斜倚在窗棂上,披散的长发在风中飘扬如缎,丝丝掠过那秀美的脸庞,然而发丝掩映下的那双眸子却不似往日温艳迷离。 他捻揉着指尖那朵大红的芭蕉,目光幽深难测地落在长安脸上,不语。 长安:“……”是她的错觉么,为什么会觉着今夜的陛下好像有点……攻气十足的? 殿中气氛有些微妙地沉默了一刹,慕容泓低眸看向指尖花朵,道:“愣着做什么?关门。” 第47章 奉旨撩汉 长安苦着脸回身关上内殿殿门,暗想:不妙,看他这样子,今晚怕是很难蒙混过关了,需得先发制人才行! 拿定了主意,她回身时便已换上一副谄媚的笑面,疾步趋至慕容泓身前,开口就问:“陛下,其实您也是穿的吧?” “你说什么?”慕容泓指尖动作一顿,抬眸看她。 惨,看他这样子不像。 长安反应奇快,道:“奴才少说了几个字,奴才的意思是,其实今天那身牡丹袍,您还是爱穿的吧?” “你不是说朕穿着好看么,朕自然爱穿。”慕容泓睨着她道。 长安:“……”正了正神色,她瞟了窗外一眼,窗开着,慕容泓又站在这儿,应该是没有听壁角的敢来,于是她低声道:“陛下,奴才有两件十分重要的事情要向您汇报。” “说吧。”慕容泓把玩着那朵芭蕉,不甚在意道。 长安凑到他耳边,将吕英发现的紫燕阁之事与崔如海卖寒食粉一事都告诉了他。 慕容泓听后,若有所思。 长安暗暗松了口气,心道:这就对了,想正事要紧啊陛下,明义殿那点儿破事就让它随风飘散吧。 见慕容泓似乎陷入了沉思,她暗戳戳地回转身子,想去铺自己的地铺,然而…… “明义殿那边风景好么?”身后忽然传来这么一句。 长安转身:“啊?” “你再装傻试试?”慕容泓语调轻缓,尾音却曳出了出鞘一半的刀剑之声。 长安立马噗通跪倒在地,小心而虔诚地牵住慕容泓的衣角下摆,仰头看着他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在奴才心里,除了甘露殿之外,别说是明义殿,便是整个宫中,整个天下,再无一处配得上‘风景’二字。陛下,您一定要相信奴才。” 慕容泓低眸看着她,少倾,薄红唇角微微一弯,露出个桃花初绽般的微笑来。 他蹲下身来,伸指掐住长安尖尖的下颌看着她的眼睛道:“便承认了又何妨?不就是看上了钟羡么?若你想玩,朕由得你去玩。但若你是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他的指尖沿着她的下颌往下滑,一点微凉水珠般迤逦至她激烈跳动的颈动脉处,停住。 “那条路,你只能横着去走。” 长安被他划得胳膊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心里暗骂:擦!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干嘛? 她讨好地笑道:“奴才没有看上他,奴才虽然现在不男不女,但进宫前好歹也是个带把儿的男人,怎么可能会看上男人呢?奴才只是气不过他对陛下不敬,想捉弄捉弄他而已。后路什么的更是无从谈起,奴才是个太监,除非他谋朝篡位,否则他能给奴才什么后路?” “还敢睁眼说瞎话,当朕眼瞎不成?”慕容泓猛然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摁倒在地。 长安本来就跪在地上,这么一倒疼倒是不太疼,就是有些吃惊。这、这算什么?原形毕露? 那个从来都只会抱着猫微微笑,浮生偷闲云淡风轻,连说话都不带半分戾气的少年帝王呢? 虽然一直知道那不过是张面具,但…… 长安有些崩溃地在心里尖声大叫:陛下,您面具掉啦!要掉也可以,拜托别在我面前掉啊!这般真性情的您,奴才真的承受不住啊! 慕容泓将她按倒之后,表情有瞬间的凝滞,大约也察觉自己失态了。然而看到长安吃惊的目光后,他挑了挑眉,风度宛然地为自己找阶梯下:“老虎不发威,当朕是爱鱼?” 长安面色一缓:还好还好,刚掉的面具他又戴上了。见他收了手,她一骨碌爬起来,跪在地上伸出三根手指道:“奴才对天发誓,奴才对陛下所言若有半句虚假,就让奴才余生日日承受净身之痛,永不得解脱!” 这誓发得……慕容泓看着那一脸赤胆忠心可比日月的奴才,冰雪消融清风徐来般笑了起来。 “朕信你。”他语调温存道。 长安还来不及高兴,便听他接着道:“你向来是说到做到的,就如你说会替朕报那一摔之仇,今日便真的替朕报了一样。数月不见,钟羡那厮确实愈发可恶,你说得对,是该整治整治他。来,跟朕说说,你原准备如何捉弄他的?” 长安眸中黠光一闪即逝,小声嗫嚅道:“就准备像今天这样捉弄他一下的。毕竟,只要是个正常男子,突然被一个太监示爱,都会如吃了只发臭的死老鼠般恶心吧?” 吃了只发臭的死老鼠……钟羡有没有恶心不好说,慕容泓倒是真真切切地被她这个比喻恶心到了。 他横了长安一眼,起身去桌上的瓷罐里拿了颗盐渍梅子含在嘴里,坐在桌边对长安招招手。 长安麻利地爬过去,跪在他腿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慕容泓填了颗梅子在她嘴里,道:“可是照今日情形来看,他似乎以为你之所以有此一举,不过是朕安排的一出戏罢了,并未当真。” 长安酸得直皱眉,腹诽:还不是因为你丫出现得不是时候!让他注意力都转移到你身上去了。 “钟羡此人立身太正,确实不好下手。”长安同仇敌忾地握拳道。 “如此,朕便更想看他狼狈的样子了。长安,朕命你再接再厉,务必要将他拿下!”慕容泓道。 长安目瞪口呆:“……啊?” 慕容泓俯下身来,精致的眸子反射着灯火的温暖光芒,诱哄一般低声道:“你若能成功,朕重重有赏。若不能成功……”他温柔一笑,“如你这般还未成人便进宫的小太监,长大一点就得再去净身房检查一次,若是没长出来也就罢了,若是长出来了,就得进行所谓的‘扫茬’。” 长安瞠大双目:“……!” “以你的聪慧,不必朕跟你解释什么是‘扫茬’吧。”慕容泓伸指在她颊上轻轻一刮,道。 长安:特么的撩钟羡明明是姐的私事好么?慕容泓你丫擅作主张把它变成公事也就算了!还敢威胁姐不成功便送姐去扫茬?扫你征西将军府的妹啊扫! 不过她的脑子到底也非常人可比,转瞬间便透过轻浮的表象看到了深藏底下的本质。于是她往慕容泓身边挪了一点,仰头看着他低声问了个跟眼下场景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陛下,您为何想收买赵椿呢?” 慕容泓暗藏戏谑的目光微微一凝。 长安其实很早就在想这个问题了。皇朝新建,赵枢这个丞相又是先帝在世时封的,即便慕容泓再不待见他,只要赵枢不犯什么大错,慕容泓能做的最多不过打压而已,至少在他亲政之初的十年内,他能做的不过如此。 然而如果只是想打压的话,利用赵合,就足够达到打压赵枢的目的了。仅仅是在国丧期与人通奸杀伤人命这一条,赵合这颗脑袋就保不住。到时再牵扯出此案原先是怎么被压下去的,就算赵枢事情做得十分利落,没留下任何首尾可以让人将此事牵扯到他自己身上,但瓜田李下众口铄金,他即便能全身而退,必也退得万分狼狈。 可这么大一个把柄慕容泓却视若无睹,那只能说明,对于丞相赵枢,他有更大的图谋。 若是如此,那他方才那番话必然也别有深意。 让她去接近钟羡,难道会真是为了所谓的看他不顺眼?钟羡是谁?太尉之子。丞相与太尉一文一武,乃朝中权力最大的两位重臣。慕容泓若对丞相有不可言说之图谋,那对太尉呢? 且观他今日与钟羡说的那句话也颇有玄机。 他问钟羡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钟羡说这取决于他,言下之意无非是“若你是昏君,看我定然是佞臣。若你是明君,看我自然是忠臣”,而慕容泓却回他一句“这些取决于你的父亲钟太尉”,他什么意思? 慕容泓目光怔忪了刹那,忽而又变得冷利起来。 “聪明到这一步就足够了,在朕身上,你不需要更聪明。”他看着长安面无表情道。 长安:啧,好像触到了逆鳞的感觉啊!这小瘦鸡的秘密还真多。 “是,奴才记住了。”她俯首帖耳道。 慕容泓上床之后,长安关了窗熄了灯。想着慕容泓反正晚上也不起夜,未干的头发盘在帽子里又委实闷得慌,便干脆将帽子摘下来放在一旁,头发散开,舒舒服服地往铺上一躺。 眼睛虽闭上了,脑子却还活泛得很。 那个让慕容泓想起时怔忪,回过神来又目光冷利的秘密,应该是他内心最深的秘密了,也是他一切行动的出发点。 长安现在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但总有种预感,预感这个秘密若有揭晓的那一天,必然是个足以震动整个朝堂,甚至整个大龑的惊天秘闻。 身怀这样的秘密却不露半分端倪,慕容泓显然是个极能忍的。而有这般忍性的人,一般心都不可能软。因为忍字上刃下心,也就意味着往自己心上插刀,那才叫忍。能往自己心上插刀的人,往别人身上插起刀来定然更是得心应手。 与这样的人共事,她确实该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可惜慕容泓聪明归聪明,阅历到底还是浅了些。钟羡能算她的后路?即便将来真的勾搭上了,他充其量也不过是她的一条过道。 指望别人给自己留后路的人,往往最后踏上的都是死路。真正的后路,只有自己,才能给自己留。 于她而言,她的后路不在别处,恰恰就在慕容泓身上。原因很简单,她要得势,首先就得他先得势。而他一旦得势,那就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她依附谁都不及依附他来得有用。只要他不动她,天下就没人能动她。 而至于怎样才能让他得势之后也不动她,她只需朝“不想”“不能”或者“不舍”这三个方面下功夫就成了。 要骗过慕容泓这等人精自然不易,但她可是奥斯卡小金人得主,怕什么? 长安这一天天的过得也挺累的,想不了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亥时左右,刘汾悄悄来到甘露殿外殿。今夜在外殿值夜的侍女是刘汾与嘉行提前打好招呼特意安排的,都是她们那边的人,不会将今夜之事泄露出去。 “里面有动静么?”他悄声问其中一名守夜侍女。 那侍女摇头,低声道:“奴婢一直听着呢,里面熄灯后就再没有过动静。” 刘汾点头,上前将殿门轻轻推开一条缝。这两扇门的门轴白天都上过油,刘汾反复推过好几次,确保不会发出一点声音。 他凑在门边,透过那条细细的门缝看向内殿,一眼便看到长安仰躺在墙边的地铺上,半晌都不动一下,应是睡得正熟。 殿内灯火昏黄寂寂无声,配着殿外唧唧虫鸣,一派春夜缱绻静谧的气氛。 刘汾耐心地等了片刻,也不见慕容泓有任何动静,心中愈发不确定上次长安对他说的那件事到底是真是假。转念一想,长夜漫漫,就算慕容泓真的有去摸他,谁又知什么时候会去摸?若他一来就刚好被他看到,八成是演戏居多。 如是想着,他便耐下性子,准备再多等一刻,若还是没有动静,就让侍女盯着。他不当值,此处到底不便久留。 就在他给自己限定的时间快要耗尽时,眼前突然人影一晃。 刘汾吓了一大跳。寂寂深夜,他正凝神屏息地盯着殿里看,一道长发披散白衣如魅的身影突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你说瘆人不瘆人? 刘汾努力稳住因惊吓而变得有些紊乱的呼吸,眼珠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抹正朝长安走去的身影,想看他意欲何为? 第48章 陛下的红耳朵 第35节 慕容泓走到长安的地铺边上,悄无声息地跪坐下来。 刘汾几乎是摒着呼吸在偷看。 然而过了好一会儿,慕容泓还只是跪坐在那里而已,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动作。 刘汾瞪得眼珠子发干,正想闭眼缓一缓,忽见他抬手自长安脑后拈了一缕发丝,凑到鼻端嗅了嗅。 刘汾眼神猥琐起来:看来陛下对长安这奴才果然动了歪心思,因为如果真的上手去摸,说不定只是想占点便宜罢了。但闻头发,这心里要是没点情意,还真做不出这等爱屋及乌之事。毕竟一个奴才的头发,还能有香味不成? 慕容泓嗅了嗅那发丝上带着点苦味的草木清香,抬眼看向长安的脸。 那双慧黠的长眸闭上之后,整张脸都失了那份略带狡猾的灵气,显得有些青涩和稚嫩。唇角鲜明而微微上翘,仿似正做着某种美梦一般。 此等情形之下还能做何美梦?莫不是……梦见了钟羡? 慕容泓眸光暗换,伸手去捏她颊上并不丰腴的皮肉。谁知指尖刚刚触及,便见她眉头蹙了蹙,唇角的弧度倒似弯得更大了些,一侧身就抱住了他的小臂,脸颊自然而然地在他手心蹭了蹭,咕哝道:“宝贝儿,别闹。”说完这句又睡得呼呼的。 宝、宝贝儿? 这奴才,醒着的时候舌灿莲花也就罢了,睡着了还不忘嘴上抹蜜!最关键的是,这个‘宝贝儿’,到底是在叫谁呢? 慕容泓瞪着长安,很想把她掐醒了问一问。然而寻思片刻,却就着被她抱住小臂的姿势,在她身边的金砖上挨着她躺了下来。 眼看着金尊玉贵不可向迩的皇帝陛下居然为了靠近一个奴才席地而卧,刘汾一时忘形,本能地“啧”了一声。 声音一出他便觉着不对,好在这一声“啧”很轻,若不细听,很容易与窗外的虫鸣混在一起。 刘汾正暗自庆幸,那边慕容泓却是霍然起身,大声喝问:“谁在外面?” 刘汾惊了一跳,下意识地就往殿外奔,奔了几步又觉着不对。内殿与外殿殿门之间隔着这般长的距离,他又如何能在慕容泓出来之前就奔出门去?若是被他瞧见自己惶惶而逃的模样,岂非更为不妙?于是又急忙停步。 果不其然,他刚刚转身,慕容泓便已拉开内殿的门走了出来,散发赤足,面色不虞。 刘汾与两名侍女忙上去行礼。 慕容泓看着刘汾,一双眸子晶灿如火光熹微中将融不融的冰凌,问:“刘汾,你为何在此?” 刘汾趴在地上埋着头道:“奴才晚间起夜,一时难以入眠,便过来看看守夜的奴才有无偷懒。” “今天不是双日么?为何没去长信宫西寓所?” 慕容泓的语调一贯听不出喜怒,刘汾的汗却唰的下来了。他竟然连他双日去冯氏那儿都知道。 “奴才……” “不必找借口了,这等小事虽犯不着治你个欺君之罪,打你个半身不遂却还是可以的。说,方才都看见什么了?”慕容泓站在殿门前,眉骨精致眼尾冷峭,半边脸庞被烛光照得莹莹生辉,透着股不太真实的华丽质感。 “奴才什么也没看见。”刘汾深恨此番自己太过大意,这等事情交给她们这些值夜宫女就好,他做什么要以身犯险?一向好说话的慕容泓如今这般发难,显然是怕国丧期传出他与太监不清不楚的流言,于他名声不利。为防患于未然,真的对他下狠手也未可知。届时他就会像徐良一般,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想到这一点,刘汾只觉心中生寒四肢发凉,几不曾瘫软下去。 “陛下,发生何事?”这会儿长安总算胡乱束好了头发戴好了帽子,从内殿出来站在慕容泓身后问道。 “无事,你自去睡你的。”慕容泓声音平白多了三分温和,柔声细语地对长安道。 长安:“……”好,这狗粮简直撒得不动声色。 “去,把殿外卫士叫进来。”慕容泓指着其中一名守夜侍女道。 那侍女忙忙地去将卫士叫了进来。 “从今往后,但凡与守夜无关人等,夜间擅闯甘露殿以行刺论!今夜之事再有下次,尔等同罪!听清了么?”慕容泓冷声道。 四名卫士应是,慕容泓便挥挥手让他们出去。 “你们三个今夜就跪在此地,好生反省!”慕容泓抛下这句,转身进了内殿,吩咐长安:“关门。” 长安从门缝中向刘汾投去同情一瞥,待门彻底关上后,立马又换了副喜滋滋的模样,回身冲慕容泓竖起大拇指,用口型道:“陛下您真行!” 话说这当场跳出来去捉偷窥的,绝对比默不作声地演戏让刘汾看好啊。至少跳出来了证明有恼羞成怒的可能,相当于连着演了两场戏,若没有特别坚定的主观意见与特别强大的分辨能力,差不多都会被蒙蔽过去吧?而且这么做的另一个好处是,刘汾理亏在先,慕容泓就有理由给他穿小鞋,此等情况之下,她再要打入刘汾的阵营,会相对容易。 最近脑子里事情太多,着实有些累。她本来还惦记着今夜刘汾可能会来偷窥,想着要如何应对才显得真实自然?没想到眼睛闭上没多久就睡得如死猪一般,好在慕容泓记得。只不过……方才她被惊醒时,仿佛看到慕容泓是自她身边起身的,这厮也不知对她做了些什么?该不会真的上手摸她了吧? 慕容泓见长安面上看着他笑,那眸底的神色却闪烁不停,心知这奴才肯定是在胡乱揣测方才发生之事了。 他有心教训这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奴才,正好她伸着手,他便抓住她竖着的那根拇指,一把将她拽过来抱住,以不大不小,刚好够窗下与门外那几人隐约听见的音量道:“别担心,有朕在,谁也不敢拿你怎样。” 长安:“……!”拉着帷幕演的戏,背台词不就好了,有必要用动作配合么?这死瘦鸡分明是在占她便宜! 虽然她现在还没胸,这瘦鸡身上那股似花似木的味道也挺好闻的,可是……两副排骨撞在一起真特么挺疼的好吗! 长安想想这辈子的遭遇,也是欲哭无泪。 上辈子虽然时运不济,缺了点家庭温暖,但在男人这块儿她还真没委屈自己。初吻和初抱都献给了高中时那棵看似清冷实则狂野的校草。那种紧贴着对方贲张的肌肉,被疯狂热吻的感觉,想想都性感得起一身鸡皮疙瘩。 可这辈子呢?初吻给了嘉容也就算了,毕竟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且那樱唇柔软丝滑触感很好,她也不算吃亏。可初抱居然给了这个瘦鸡!而且撞得她肋骨疼!麻蛋,好亏!就算给钟羡也比给他强啊! 好,不就是借演戏占便宜吗?谁怕谁?你夺了姐的初抱,总得还点儿什么吧。 如是想着,长安眼睛一通乱瞄,最终定在他白皙玲珑的耳珠上。暗暗点头:嗯,就它了。 慕容泓虽然年仅十六身量未足,但比长安还是高一点的。长安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低声道:“陛下,过犹不及,还是适可而止吧……”说到后面,她假装足尖不稳,身子往前一压,一边伸手扒住他的肩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舔了下他的耳珠子。 慕容泓身子一僵,猛然将她推开。 长安踉跄着后退两步,心中暗自得意:啧,反应这么大,该不会正好是他的敏感点吧? 她收拾一下快要泛滥的情绪,一脸无辜地抬头向慕容泓看去,本想假惺惺地道歉来着,结果却发现那冰肌玉骨的少年从耳朵尖到耳朵根到脸颊到脖子,都红透了! 他本就容颜绝世,再染上这么一层绯色,活像御花园里一朵迎风怒放的秦红,真真是艳色惊人。 长安一脸好奇地盯着他看,明知故问:“陛下,您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就红成这样了?” 慕容泓强抑着羞怒指了指她,露出个“你给我等着”的表情,回身便躺回了榻上。 长安忍着笑,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探头看着他,怯怯出声:“陛下……” 慕容泓恨恨地一扯锦被,将他那张尚未褪色的脸给蒙上了。 长安转身坐回自己铺上,瞄一眼龙榻上藏头缩尾的慕容泓,得意地想:小样儿,还以为你多能耐呢!脸皮这么薄还敢学人家搂搂抱抱?姐今夜教你知道,装x不成反被撩到底是种什么感觉!哼哼! 怀着这种不可言述的愉悦心情,长安很快又睡着了。 有了这么一出,慕容泓第二天起床时面色便不太好。 刘汾跪了四五个小时,腿都快废了,还得强撑着在一旁伺候慕容泓。见慕容泓面色不佳,只当他还在介怀昨夜之事,行动间不免更为谨小慎微起来。同时心中也有些疑惑:陛下心情不好,怎么气色这般好?看那脸,白里透红粉光秀腻,与往日相比格外不同。 他偷觑了旁边的长安一眼,揣测昨夜关门之后,这内殿怕是还发生了一些不足为外人道之事。不过看这奴才老神在在一脸坦然,陛下却是如此情状,莫非他俩在一起时,是这奴才在上,而陛下在下……?可这奴才也没这功能啊!除非,如当初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禁忌的名字,刘汾头皮一麻,慌忙打住。 上朝回来,慕容泓带了刘汾和长寿去明义殿上课。 长安也没空去计较慕容泓是不是真的生气,从龙榻下的小金库里摸了几锭银子就往长信宫去了。 第49章 接头(修) 长信宫规模比长乐宫稍小一些,里面的宫殿比长乐宫的少,然而各司各部却甚多。 想来也是,皇帝有专门供养他的少府,太后可没有,多养些人来替自己服务也情有可原。 长安向守宫侍卫亮了亮长乐宫的腰牌,便顺利地进了长信宫。 至于一路上身后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长安只当丝毫未曾察觉。 一路打听着来到四合库门前,恰一名宫女捧着盒子从院里出来。长安忙迎上前笑嘻嘻地问:“这位姐姐,请问这里是负责去宫外采买的四合库吗?” 那宫女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穿的不是普通太监穿的青布袍子,便多了几分耐心,问:“你哪来的呀?” 长安笑眯着眼道:“奴才是长乐宫刘公公的手下。” “刘公公?哪个刘公公?” “中常侍刘公公啊。” 那宫女闻言,面色明显和缓下来,道:“哦,冯姑姑在里头呢,你进去吧。” 长安进了内堂,抬眼便见一名脸庞圆润的中年女子坐在桌旁提笔记录着什么,旁边站着一位娃娃脸的宫女,手里捧着一本册子,正一边看那中年女子记录,一边对照着自己手里的册子,口中还念念有词。 察觉有人进门,那中年女子抬眸向长安这边瞥了一眼,长安忙凑上去作揖道:“请问可是冯姑姑?” 冯春将他打量一番,问:“你是谁啊?” 长安面上一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冯春纳头就拜,道:“奴才长安拜见干娘。” “谁是你干娘?”冯春脸放了下来。长安这名字她耳熟,刘汾常提,说是御前得宠的小太监。这御前得宠的小太监莫名其妙跑来叫她干娘,她自然满心戒备。 长安抬头道:“昨天刘公公已经收奴才做干儿子了,他是我干爹,您自然是我干娘。” 冯春眉头一蹙:“他收你当干儿子?”往日听刘汾提起这小太监的语气,似乎并无好感,怎会无端地收他当干儿子?且刘汾并不似一般太监身世孤苦,他在京中有兄弟有侄孙,且他弟弟还将自己的二儿子过继给了他,他实无必要在宫中收这些没根的当干儿子。 长安面带微笑道:“昨夜刘公公不知为何夤夜去到甘露殿里,似是惊着了陛下。陛下大怒,要将他治罪,是奴才在一旁百般劝说,后来陛下罚他在殿中跪了半夜便作罢了。刘公公念奴才为他说情之恩,说日后会关照奴才。奴才在外头无亲无故无父无母,便求他做奴才的干爹,他应了。” 刘汾触怒了陛下?怎会如此?求情之后还在殿里跪了半夜,那定然将陛下得罪的不轻,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冯春想不出个所以然,又担心刘汾的处境,有心向这小太监问个仔细,但这四合库人来人往的又不大方便。 “干娘不必担心,陛下气性不长,今日下朝后又带着干爹去明义殿上课了,估摸着昨夜那事就算揭过去了。”长安宽慰她道。 冯春又看了长安一眼,心道刘汾说这小太监极会察言观色见微知著,今日一见,倒还是真的。且不管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先打发了他,其余事等见了刘汾再说。 “你今日来此就为了拜我一拜?”冯春问。 长安腆着脸道:“拜见干娘自然是第一要紧的,不过奴才听说四合库负责出宫采买之事,奴才也想向干娘讨个便利,拜托四合库的姐姐们替奴才从宫外捎点东西。” 冯春闻言,侧过脸对身边捧着册子与她对账目的娃娃脸宫女道:“冬儿,带他去做个记录。” “多谢干娘。”长安机灵地道了谢,起身跟着那位名叫冬儿的宫女往偏房去了。 偏房里有张书桌,书桌后有面架子,架子上累累地堆了许多册子。 冬儿想去磨墨,长安忙抢前一步拿过墨锭道:“冬儿姐姐你坐,这等粗活奴才来就行了。” 冬儿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一边在书桌后落座一边道:“你是不是见着个宫女都叫姐姐呀?” “怎么可能?奴才好歹也算得上御前一宝,如非像姐姐你这般漂亮的,奴才哪会上赶着套近乎呢?”说到这里,长安眸光一闪,倾过身去问道:“冬儿姐姐,你这个冬,是冬虫夏草的冬,还是秋收冬藏的冬呀?” 冬儿执笔蘸墨的手一顿,抬眼看她。 长安与她四目相接,虽不言语,却自有一番交锋在里头。 少倾,冬儿收回目光,道:“这两个有什么区别么?冯姑姑还等着我去对账呢,你别扯这些有的没的,赶紧说要买些什么?” 好吧,这就算接上头了。 长安磨完了墨,凑在冬儿身边向她打听宫外有哪些好吃好玩的,让都买一点,再给她带两匹细棉布,剩下的银子就买点冯姑姑平素爱吃爱擦的。 第36节 谈妥之后,长安向冯春作了别,离开长信宫时,已是晌午时分。 她想想回甘露殿也没事可做,还不如去含章宫看她的小鲜肉钟羡。虽则午饭还没吃,但饿死事小,撩汉乃大呀! 在明义殿配殿外潜伏了一段时间后,果见钟羡与两三位公子一同出来。几人在配殿门口作别,那几位公子自回了明义殿,而钟羡却朝着明义殿后面一片竹园走去。 长安远远地缀在他后头,不敢靠得太近。原本只想随便一撩,撩得着最好撩不着拉倒,但现在既然撩他都变成公事了,自然得好好筹谋一番。倒不是她真的怕慕容泓送她去“扫茬”,她比较感兴趣的是,慕容泓会怎样重重赏她?权力地位目前慕容泓怕是给不了她,那么重重的是形容银子么?若是如此,下次她还得让四合库帮她买个大箱子回来。 钟羡穿过竹园小径,小径尽头是个傍水的凉亭。他踏上凉亭,在临水的那一面亭栏上坐了下来,一条腿曲起踩在栏杆上,一条腿舒展地搭在下面,背靠亭柱侧过脸去看着河面。 粼粼水光投映在他的俊脸上,遥遥看去,但见伊人身姿潇洒清俊,眉眼盈彩流光,如水之灵秀如竹之清雅。寂然之地不过就多了这一人,便显得景色蔚然起来。 长安躲在不远处两株碗口粗的竹竿后,看着钟羡手捂胸口,暗道:骚年,你说你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家世不菲正当年少,做什么竟日眉头紧蹙郁郁寡欢呀?若姐有你这般身世,做梦都会笑醒的好吗? 钟羡沉默地坐了片刻,素白修长的手指一翻,一片翠绿的竹叶赫然出现在他指间。他将竹叶递至唇边,婉转清脆的曲调便响了起来。 长安睁大眼睛看着他,想:还会吹竹叶?真是多才多艺啊。啧,好羡慕那片竹叶,好想知道被那两片血色红润优雅贵气的唇瓣轻轻含住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不过长安胡思乱想了一刹便也打住了,原因无他,钟羡吹得这首曲子有些悲伤,还有些苍凉,让她那火热的想法实在是无以为继。 听着这似压抑了太多离愁别绪的曲调,长安的心思又活泛开了:什么事,或者说什么人让他这般放不下?虽则她与钟羡算上今天也不过才第三次见面而已,但她总觉着如他这样的人,并非是那争强好胜爱慕虚荣的。那么当他面对慕容泓时那故意挑衅咄咄逼人的态度,又是为了什么? 上次慕容泓遇刺之前在鞠场被钟羡摔了一跤,记得当时慕容珵美曾经说过,钟羡与慕容泓乃是自幼相交的交情。两个没有利益关系也没有追同一个女孩的男人,自幼相交的交情一般是不会弄到如斯境地的,除非有什么让两人都难以释怀之事破坏了这种关系。 慕容泓应当清楚其中缘由,但是,只怕这事关乎到他心中深藏的那个秘密……管他呢,问了再说。如果他不想说,最多不说而已,总不会打她一顿吧。 于是傍晚用完晚膳之后,长安与慕容泓之间便发生了如下一段对话。 长安问:“陛下,听说您和钟羡自幼相交,为何如今您与他之间关系如此冷淡?” 慕容泓懒洋洋地撸着爱鱼,不答反问:“记得孔仕臻么?” 孔仕臻?那个被打了十杖赶出宫去的智硬的家伙? “记得。” “相同的问题问钟羡,他的答案,会与孔仕臻一致。” “哦,原来是这样。那也不至于因为自己的一点猜测就如此针对陛下吧?” “慕容宪,是他最好的兄弟。”慕容泓抬起脸来,唇角别有含义地一弯。 长安:“……”这就难怪了,钟羡这般人物,又是独子,能与他相交的人本就不多,更何况能与他称兄道弟的。怪不得他怏怏不乐郁郁寡欢,原来是痛失兄弟兼知己。 反观慕容泓,慕容宪可是他的亲侄儿,他兄长又对他那么好,可他提及慕容宪之时居然无动于衷,连眼神都未波动半分。这心得有多狠? 反过来说,或许正是他这无所谓到有些反常的态度,才会让人将慕容宪之死归咎于他吧。 长安正暗自揣摩慕容泓的心思,慕容泓却递来一只小盒子,道:“明日朕要举办一场牡丹宴,你早做准备。” 长安俯首称是,打开盒子,见里面放着一颗珍珠与两枚铜铃。珍珠的用处她知道,这铜铃又是做什么的? 想想明天她要应付的人,她又明白了。 珍珠是给赵椿的,赵合有嘉容就行了,至于这铜铃,自然应该是用来对付钟羡的。 第50章 揣摩人心 慕容泓的这座宫阙不似明清时期的皇宫一样有御花园。整座宫里头并没有一个成规模的花园,反而是每个略大的宫殿后面都自带一个小花园。 皇帝后妃们赏花的地方在粹园,也就是皇宫西侧那个满目疮痍的园子。那里面原有一片牡丹园,前年赢烨入主盛京时,大约为了讨好嘉容,将那牡丹园修整了一下,去年又修整了一下,今年好不容易花都开了,却便宜了慕容泓。这事大概赢烨也是万万没想到。 这牡丹宴,就设在粹园这片牡丹园中。 慕容泓带了刘汾褚翔和长安前去赏花,长禄和长寿这两个御前听差被留下待命。 来赴宴的大多是明义殿中的学子,当然也有旁的皇亲国戚,乍一看去人头济济的足有四五十人。 慕容泓一出现,自然被众星拱月般围了起来。 长安左奔右突好容易挤出重围,果然就看到了被排挤在重围之外的赵椿。 “椿公子。”她笑着迎上去。 赵椿本来独自站在那儿还有些无所适从,一见长安,脸上瞬间堆起笑来,走过来作礼道:“安公公。” “上次杂家说要替你向陛下讨一颗珍珠的,喏,讨来了。”长安从袖中拿出珍珠递给赵椿。 赵椿忙双手接了,感激道:“多谢安公公,在下无功受禄,实是惭愧得很。” 长安不甚在意道:“嗨,又不是什么奇珍异宝,椿公子不必放在心上。对了,杂家看今日这牡丹宴来得多是风流才子,只怕结个诗社是在所难免,椿公子可有做准备啊?” 赵椿面色有些尴尬起来,迟疑半晌见长安还看着他,只得实话实说道:“其实在下之所以能进国子学,不过是祖父让我看着三叔而已,论才学,在下管窥筐举末学肤受,与同殿学子,实是比不得的。” “看着赵三公子,为何?”长安问。 赵椿眼底闪过一丝不忿之意,道:“三叔他为人跳脱性情乖张,祖父恐他在宫中言行有失,所以叫我看住他。” 长安闻言,啧啧道:“赵丞相可真是不心疼自己的孙儿啊,这般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交给你来做。难道有你跟着,赵三公子就能循规蹈矩守正做人不成?你说他万一有些不规矩,你是告诉赵丞相好?还是不告诉的好?你若是如实告诉赵丞相,赵三公子难免就会记恨于你,你若不如实告诉赵丞相,赵丞相定然又会怪罪你办事不利。真真是左右为难,里外不是人啊。” “谁说不是呢。”赵椿眉眼黯然道。 长安拍拍他的肩,叹气道:“椿公子,您出身虽比杂家好上千倍万倍,想不到却与杂家有同病相怜之境遇啊。” 赵椿有些惊讶地转过头看着长安问:“莫非安公公也经历过此事?” 长安点头,道:“杂家爷娘死得早,从小在叔叔手下讨生活。婶娘生了六个女儿才生出一个儿子,也就是我表哥,夫妻两个便疼得如眼珠子一般。我那表哥也是个吃喝玩乐四处闯祸之人,叔叔婶娘无暇看顾他,便让我看着他,就如你现在这般。那时我才六七岁,真是又傻又天真,想着要在叔叔婶娘手下讨生活呢,自然要对他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所以日日紧盯我那表哥,但凡他有什么行差踏错,全部如实地告诉我叔叔婶娘。叔叔婶娘知道他犯了错,自然要斥责他,几次之后,我那表哥便将我恨上了。后来他设了个毒计,将一包铜钱藏在我床铺下面,然后诬陷我偷我婶娘的铜钱。虽然我百般澄清,但叔叔婶娘又怎会不相信自己的儿子,反过来相信我这个侄子呢?于是我便被赶了出来。好在后来遇见陛下收留了我,否则怕是坟上早已荒草丛生了。” 赵椿听了长安这段信口胡诌的往事,忍不住叹道:“想不到安公公早年也过得这般孤苦。其实……在下早年过得也不比安公公好多少。” 长安好奇地看着他。 赵椿心里到底有些忌惮,勉强一笑,道:“嗨,都是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安公公当年走投无路之下能遇见当今陛下,可见福祉深厚,将来定然大有前程。” 长安笑道:“椿公子莫不是以为我有今天的地位,全靠运气?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若说运气,我平生所有的运气,在遇到陛下并为陛下所救的那一刻,大约就已经全部用完了。之后我在潜邸为陛下养了四年的斗鸡,一直默默无闻,陛下甚至根本都未曾注意过我。直到陛下登上帝位,我从潜邸来到宫里,做了太监,才感觉到我的人生,真正开始打开局面。说起来还要感谢我的叔叔婶娘还有表哥,若非他们给我上了那样刻骨铭心的一课,我只怕至死都是个糊涂人。” “哦?怎么说?”赵椿见他居然能从与自己相似的经历中得到益处,登时来了兴趣。 “因为他们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的目光,永远都不能只局限于眼前。这个道理说起来虽然听着高深,但其实再简单不过,那就是,为人处世,一切都以自己最长远的利益为出发点。就如当初面对我叔叔婶娘要我监视我表哥之事,如果我目光够长远,就会想到我就算对我叔叔婶娘掏心挖肺,他们也不可能亲厚我胜过表哥,所以我不应该为了讨好他们得罪我表哥。而我表哥虽然将来会成为一家之主,但他品性顽劣道德败坏,也做不得我将来的依靠和助力,所以,我也不该对他全无防备引为知己。最好的做法无非是,两边不得罪。若是表哥犯了大错,我便捡些无关紧要地去告诉我叔叔婶娘,叔叔婶娘就会想‘我儿子到底还是好的’,心情一好,对我的态度自然会好。而表哥呢,也会感激我替他隐瞒了错处,就不会如后来那般陷害我。事实上,有哪个父母愿意听到自己孩子的坏话,即便你实言相告,他们还怀疑你添油加醋恶意中伤呢,表面夸你差事办得好,内心还不知如何厌憎你。”长安道。 赵椿沉思半晌,缓缓点头,道:“安公公到底是过来人,看问题看得通透。我也常有你说的这些顾虑,只是……唉,我家中关系复杂,应对起来不似你说的这般容易。” 长安道:“杂家虽不知你府中到底是什么情况,但在杂家看来,你这事其实也不难办。” 赵椿眼睛一亮,拱手道:“在下正焦头烂额,若能得公公指点迷津,在下感激不尽。” 长安看了看已然走远的皇帝与众人,低声道:“你祖父赵丞相是有爵位在身的,他对先帝有从龙之功,这爵位定然是世袭。你这事情好办就好办在这儿。谁将来能继承你祖父的爵位,谁便是你的依靠,你就要向此人靠拢。而目前,所思所行自然要以此人的利益为出发点。监视赵三公子于此人到底是有利,还是有害,想清楚这一点,你便知自己到底该如何行动了。” “继承爵位……”赵椿有些出神。 长安看他两眼,笑道:“椿公子,你不会身在赵府,连你祖父将来想把爵位传给谁这点事都看不明白吧?” 赵椿瞬间回过神来,道:“祖父他向来喜欢三叔,这爵位多半是传给三叔。” “传给赵三公子?不会吧,一般不是都传给嫡长子或者嫡长孙么?”长安做惊讶状。 赵椿道:“安公公你有所不知,早在东秦初年便有过非是长子的嫡子继承爵位之事,久而久之,朝廷对嫡长继承制,实行得也不是那么严苛了。” “原来如此。”长安想了想,笑道“不过到大龑可就不一定了,先帝走得早,当今陛下可谓是大龑真正的政令革新与实行者。若他坚持恢复嫡长继承制,底下谁敢不从?即便他不坚持恢复嫡长继承制,如你祖父这般世袭的爵位,定谁为世子,那都是要上报宗正请陛下批准的,若是陛下压着不通过,你祖父喜欢谁也没用。” 赵椿心里一跳,就似压在自己头上的大山突然裂开了一条细缝,让他看到了些许阳光的感觉。随之而来的,便是常年来苦苦压抑的不平与野心。他强抑着惶恐而兴奋的心情,试探地问长安:“在下见陛下甚是待见我三叔,只怕将来我祖父要三叔袭爵,陛下也是乐见其成的吧?” 长安看着一旁迎风摇曳的牡丹,悠悠道:“那可不一定,玩得好是一回事,袭爵是另一回事。陛下是务实之人,比起能陪他玩的,自然是更喜欢能为他所用的。毕竟这天下,也不是每天斗鸡走马吟风弄月就能治理好的。椿公子,你说杂家说的,在理么?” 第51章 金针与桃花蕊 赵椿乱世之中能孤身一人来盛京投亲,并顺利被赵枢接纳,其人自然也是敢想敢做的。之所以始终融入不了赵合那个小团体,不过是因为原生环境不同,造成眼界与性格都不相投而已。 而且长安断定,在此之前,他定然也不止一次地尝试过想要融入那个团体。 身处同样的环境却不被同等身份的人所接受,那种被排斥和漠视的感觉,会比在底层仰视他们更难受。 这赵椿但凡还有那么一丝野心,这出戏,便精彩了。 事实证明,这赵椿,果然是有野心的,因为他紧接着便道:“陛下乃九五之尊天下之主,底下供他驱使之人不计其数,想必也不是人人都能入他法眼的吧?” 长安道:“那是自然。” 赵椿闻言,眉间微皱地捏了捏拳。 长安瞄他两眼,道:“不过椿公子你眼下却有个大好的机会。” 赵椿忙抬头问道:“什么机会?” “你可知陛下为何会提议将国子学设在含章宫明义殿?” “这……陛下思虑深远圣心独到,在下不敢妄自揣测。” 长安失笑道:“什么思虑深远圣心独到,不过是因为赵丞相在朝上弹劾他斗鸡走马不务正业,而芜菁书院又恰好尚未修缮完毕,故而才有此一提。” 赵椿惊道:“竟有此事?” 长安道:“千真万确。陛下虽心中不悦,但一来他尚未亲政,二来丞相是先帝钦定的顾命大臣,他也不方便疾言厉色地去与他争辩,所以才只能出此下策。你看陛下面上云淡风轻若无其事,可心里其实还憋着一股子气呢。丞相能监视他在宫里的一举一动,他却无从得知丞相在外面的一举一动,你说这不是君臣不分本末倒置了么,换谁不气?” 赵椿明白他所说的机会到底是什么了,心中似有豁然开朗之感,却也更加的顾虑重重。替陛下做祖父身边的眼线,这行得通么?万一事发怎么办? 他犹豫片刻,还想向长安多讨些定心丸,谁知长安却忽然道:“哎呀,看杂家这张嘴,话匣子一打开收都收不住。若被陛下知道,又得教训杂家少说话多做事了。这会儿陛下也不知行至何处了,杂家得赶紧去找找。”说着起步就走。 赵椿忙跟上道:“在下与安公公一道去。听安公公言下之意,陛下不喜欢话多之人?” “陛下不是不喜欢话多之人,是不喜欢蠢笨愚钝、事事需要他提点之人。有时候他心情不佳,可能一整天都不说话,那咱们这些底下人难道就能不当差了?还不是要揣摩着圣意继续办差事?”长安边走边道。 赵椿恭维道:“陛下如此宠信安公公,那安公公必是御前第一聪明会办差之人了。赵椿厚颜,日后还请安公公不辞辛劳,多多提点在下。” 长安笑道:“如此盛誉实不敢当,杂家每日当差其实也与别的公公并无二致,只不过心里清楚陛下是我等奴才的终身依靠,故而所思所行就为陛下考虑得多了点。陛下虽为一国之君,但终究也是凡人。既是凡人,就难免为烦心事所困扰,自然是谁能为他分忧,有好处时便多想着谁一点了。椿公子可别小看这一点,若将来赵丞相向宗正府申报世子人选时,陛下一看不满意,这时候你的名字若能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那杂家可就得改口叫你一声赵侯爷了。” 赵椿惶然地连连道:“安公公说笑了,在下万不敢当,万不敢想。” “什么都不敢可不成啊椿公子,”长安侧过脸瞟他,别有深意道“毕竟富贵险中求嘛。” 赵椿闻言,神色一怔。 长安再不多言,直接向人多之处走去。 赵椿跟在他身后,到了众人围聚之地,下意识地在人群里用目光搜寻赵合。 找了几圈也未见着赵合人影,赵椿上前向方才和赵合一道走的祁安靖作礼道:“祁公子,请问可有看见在下三叔?” 祁安靖本来正与几名公子谈笑,闻言转过头来瞥了赵椿一眼,半教训半不耐烦道:“赵椿,赵合是你三叔,又不是你祖宗,你将他看得这么紧做什么?便是祖宗,你能看住的也不过是块牌位而已,喏,这儿有他方才留下的一本诗集,拿去看着吧。”说着将桌上一本诗集丢给赵椿。 第37节 旁边那几位公子闻言,都窃窃地笑了起来,投向赵椿的目光都毫不掩饰其中的戏弄与恶意。 赵椿满面通红,拿了诗集转身便走。 长安在不远处闲闲地看着这一幕,确定赵椿很快就会归入她与慕容泓的阵营。 “长安。”耳边忽传来慕容泓的声音,长安转身一看,眼睛发直。 慕容泓抱着猫坐在一圃开得正艳的牡丹旁,人与花交相辉映,美的愈美,艳的更艳,竟叫人分不出个高下优劣来。 斯人斯景,才真正配得上国色天香这四个字。只可惜,她不是完全的颜控,否则,有这样的妖孽在侧,还有钟羡什么事啊? “回甘露殿把朕的画架子搬来,朕想画画。”慕容泓今日看着心情不错,眼波明媚得似这片天地的春光都敛在了他的眸子里一般。 “是。”虽还未见着钟羡,但撩汉毕竟是副业,坑人才是正业。想到这一点长安便毫不迟疑地回宫去了。 甘露殿前,原本在四处溜达的长禄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按着长安之前的吩咐,对长寿道:“哎哟,我肚子有些痛,我去净房方便一下。” “去吧,反正陛下不在,不必着急。”长寿道。 长禄闻言,便一溜烟地跑了。 长寿见状,正中下怀,立马快步走到长乐宫门口朝外张望。 昨日赵合让含章宫的一个小太监带话给他,说今日会趁陛下在粹园举办牡丹花宴之机与他见面。他没能跟着陛下去粹园,但赵合有郎官腰牌,又是时常进宫伴驾的,要从粹园来长乐宫应是也不难。 果不其然,他等了没一会儿赵合便出现了,他迎了上去。 “寿公公,我是偷摸过来的,烦请你安排让我和嘉容见上一面。”一见长寿,赵合便开门见山道。 “见嘉容?这毕竟是在宫中,又是国丧期,万一被陛下发现,那……”长寿有些迟疑。 “拜托寿公公千万帮忙,陛下在粹园,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赵合塞过来一大包银子,低声道“上次我不是捡了她一条缨络吗?就想还个物件给她罢了,没别的意思。” 长寿踌躇一阵,暗想此番自己若是拒绝帮他,他们俩本就不甚稳固的关系必定破裂,还不如冒险一试。赵合不乱来,自是最好,赵合若乱来,正好也落了把柄在他手中。嘉容身份特殊,即便受了欺负,只怕也没这个胆去向慕容泓告状,事后自己再去对她威逼利诱一番,不怕她不闭嘴。 最妙的是,不但陛下和刘汾不在,嘉行去了长信宫,连长安那个鬼灵精也不在,真是天助他也! 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银子,他暗自发狠:富贵险中求!机会稍纵即逝,只能放手一搏了! “既如此,这样,椒房殿右边的长亭殿无人看守,你且去殿后的小花园里等着,待会我叫嘉容过去。但有一点杂家必须提醒赵公子,万不可有非礼之举逾矩之行,否则若她闹将起来,局面便不可收拾了。”长寿叮嘱赵合。 赵合喜不自禁道:“寿公公放心,在美人面前,我是最君子不过的。就送她个物件,说两句话我就出来。” 长寿点头道:“那样最好。”说着给赵合指了长亭殿的方向,赵合便兴冲冲地去了。 长寿寻个安全之地先将那包银子藏了,这才佯做无事地踱到茶室。 到了茶室门前,他先探头往里面看了看。慕容泓不在,这茶室里头的宫女果然又各自去偷懒,只留了嘉容一人在里头看着。 春困秋乏夏打盹,这春日的午后,无所事事还真是容易犯困,嘉容此刻就坐在窗边头一点一点的打瞌睡。 长寿谨慎地将茶室内外观察个仔细,确定没有旁人在场,便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嗯哼”了一声。 嘉容吓了一跳,站起身惊魂未定地看着长寿,双颊嫣红明眸如水,真真是可遇不可求之色。难怪连赵合那般欢场老手都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怎么就你一人在此,其它人呢?”长寿摆出一副替皇帝查岗的模样。 嘉容小声道:“奴婢、奴婢不知。” 长寿看她一眼,对她表现出来的怯懦很是满意,遂道:“昨日陛下说想喝新茶,既然底下还没来得及进贡,你们茶室就该着手自己炒制一些。长亭殿的后花园里好似有几株茶树,你拎个篮子去摘些回来看看成色如何。” “可是她们叫我看着茶室,我若擅离职守,万一陛下回来,茶室却空无一人,岂非又要触怒龙颜?”嘉容有些担心道。 “你自去你的,茶室杂家会帮你看着。摘个一小把就可以了,也别摘多少。”长寿有些不耐烦道,“难不成摘茶叶这种事你们奉茶侍女不去,还要杂家去不成?” 嘉容没这个底气与他争辩,只得拎个藤编的小篮子一路寻摸着往长亭殿去了。 长寿待她走远了,偷偷跟了上去。 长安一路跑到甘露殿,见长寿和长禄都不在,知道八成有事。正想去找长禄,恰好长禄从椒房殿那头行来,见了长安,便对他耳语一番。 一席话听完,长安不禁露出她经典的蔫儿坏蔫儿坏的笑容,伸手拍拍长禄的肩道:“辛苦了,找个地方玩儿去吧,别呆在甘露殿里。” 长禄得令,往广膳房寻他的干姐姐去了。 长安调转方向一路向西寓所疾奔而去,到嘉言嘉行的房前一看,嘉言正坐在窗下撑着个绷子穿针引线。 “喂!干嘛呢?”长安忽然窜到窗前,一脸坏笑地扒在窗棂上问。 嘉言惊了一跳,针尖戳破了手指。 “安公公,你做什么一惊一乍的,吓死我了。看看,手指都叫针给戳破了。”嘉言含着指尖埋怨道。 “针尖刺破手指算什么?快走,再晚一步那边金针都要刺破桃花蕊了。”长安将她的绣花绷子一扔,催促道。 “什么?”嘉言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什么啊?抓奸啦大姐!”长安急得跺脚道。 第52章 雅蠛蝶 嘉容挎着小篮子来到长亭殿后花园,此处虽然疏于打理,却绿树葳蕤花枝蔓蔓,风景独好。 嘉容长得美,也爱美。自从陷在这宫中之后,日日过得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敢也无心打扮自己。此时见这园中春花烂漫,四周又无人看着自己,哪还按捺得住那颗爱美之心?恰园中一架蔷薇开得如火如荼,她瞧着喜欢,便上前摘了一朵簪自己发上,可惜没有鸾镜得照朱颜。她也不在意,贪看花色,在蔷薇架前流连不去。 “琴筝箫管和琵琶,兴满金尊酒量赊。歌舞留春春似海,美人颜色正如花。”原本幽静的园中突然响起一道男声,惊得嘉容兔子般回身看去,却是赵合自一丛茂盛的芭蕉后走了出来。 自嘉容来了之后他便一直躲在暗处偷看她,见她摘花自戴娇俏可爱的模样,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喜爱,便拿出他的搭讪绝技,一边吟诗称赞美人,一边自诩风流地登场亮相。 往日不管是秦楼楚馆的头牌名妓,还是市井街头的小家碧玉,只要祭出这一招,八成能换来一个含羞带怯的媚眼,更甚者还能换来一句“公子过奖了”的莺喃燕语。 嘉容的反应却是与众不同——她吓得脸都白了,实力诠释什么叫花容失色。 赵合想着自己怎么看也不是那凶神恶煞之人,美人如此害怕,定是自己出现得太突兀,吓着了她。于是便上前两步,彬彬有礼地拱手道:“嘉容姑娘,在下赵合……” “你别过来!”赵合话还没说完,嘉容便一边惊慌失措地后退一边喊道。 赵合疑惑地蹙起眉头,看这样子,这嘉容好似真的非常怕他,为何? 其实若没有长安那几番添油加醋,嘉容的确没理由这般惧怕赵合。人家毕竟只看了她几眼而已,并未对她做什么伤风败俗之事。然而嘉容听了长安说的那些话,一见赵合满脑子都是“他想与你成就一回好事”“拖入殿中”“急不可耐”……眼下情景岂不与长安说的不谋而合?她吓得都快哭了。 “嘉容姑娘,我……” “不要!你站住!你别过来!”赵合试图解释自己并无恶意,嘉容却激动得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眼见他还想上前,嘉容一抿唇,趁其不备就想绕过他跑走。 “嘉容姑娘,你听我说!”赵合情急之下,张开双臂去拦她。 看,他拦着不让我走,是不是待会儿就要把我拖到什么地方去了?此处僻静无人,我即便叫喊,恐怕也没人听见,怎么办?跑,对,一定要跑掉!嘉容又急又怕,眼泪汪汪地下定了决心,便朝他右边一鼓作气地冲过去。 赵合费钱费力好不容易得见她一面,结果她却似见鬼一般连个说话的机会也不给他,他也是有些微恼了。见她执意要走,他干脆一把将她抱住,急道:“嘉容姑娘,你听我说呀……” “不要不要!你这登徒子,你放开我……”嘉容蓦然被他抱住,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一边哭着捶他一边用力挣扎,仿佛再慢一秒就会被他当场给办了一般。 赵合:“……”他虽然对嘉容的确有歪心思,但这次是真的纯粹只想来送她东西博取好感的。然而她这般作态,却是勾得他心底那丛邪火越烧越旺,马上都快燎原了。 这就好比一个男人拦住一个女人,本来只想问个路,结果那女人却一边眼泪汪汪地捶他一边娇声哭喊“雅蠛蝶”“哈那西贴”,再正经的男人多多少少都会被勾起一丝征服凌虐的欲念吧。更何况这女人还长得如花似玉倾国倾城。 赵合搂着怀里柔软馨香的女体,看着嘉容那娇花带雨的美颜,某处膨胀得几不曾撑破裤裆,不管不顾地想:我原本就想送她个物件,她却这般反应,好似料定我就是来奸淫她的一般。既然好言好语她听不进去,还这般入戏,不陪她演完这场都对不起她这般卖力地挣扎。反正瞧她这副模样想让她心甘情愿地承欢是不可能的了,还不如得手一次是一次,说不定待她尝到了甜头,反而不会这般挣扎抗拒了。 如是想着,赵合便不再试图用言语去哄嘉容,只原形毕露地紧紧抱住她,掰过她的脸凑上嘴去一顿乱亲。 小花园入口,长寿躲在一丛灌木后面,悄悄看着赵合那边的势态发展,只等赵合与嘉容真的成了事,他再去抓现行。 西寓所通往长亭殿的路上,长安带着嘉言一路快跑。想着此行是要去抓赵合的奸,嘉言心中五味陈杂,一时不慎脚下一绊摔了一跤。 长安回身看她,见她蹲在地上揉膝盖,表情恍惚眼中有泪,也不知是摔疼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怎么?你不会事到临头又退缩了吧?”长安问她。 嘉言怔了怔,用袖子拭一下眼睛,站起来摇摇头。 “这就对了,男人嘛,无聊的时候玩玩就好,认真你就输啦。”长安这会儿可没心思安慰她,“待会儿记得按我跟你说的那样做,你可别脑子抽风上去撕打嘉容,须知她和你一样,都是受害者。再者万一你撕打嘉容的时候赵合趁机跑了,事后觉着你居心叵测于他不利,不给你开口的机会就直接设法把你给弄死,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嘉言神色一凛,目光中的恍惚和犹豫缓缓褪去,点头道:“我知道了。” “那快走吧。”长安拽着她一路跑到长亭殿之侧,想着要抓现行就不能让赵合提前听到动静有所准备,于是两人慢下步伐蹑手蹑脚地往小花园走。 谁知刚到花园入口就见长寿背对着他们趴在灌木丛里往花园那边张望。 嘉言吓了一跳,转头想问长安怎么办? 长安竖起一根手指抵唇,示意她别出声,两人又慢慢退开一段距离。 “你先藏起来,我去引开他,你再进去行事。”长安对她附耳道。 嘉言点头应承,转身就近躲到一棵大树后面。 长安跑远一些,然后一边往长亭殿这边走一边嘴里嘀嘀咕咕:“人呢?明明说往这边来了?” 长寿也是个耳聪目明的,隐约听到长安的声音心中一惊,暗思:他怎么来了? 他也不做声,只往灌木丛里面躲得更隐蔽些。 谁知长安走到近前,忽然神色不对劲起来,自语道:“哎哟,想尿尿了。这附近也没净房,算了,随便找个地方解决吧。”说完直奔长寿藏身的这丛灌木来了。 长寿藏得隐蔽,心思只要长安不用手扒拉,应当发现不了他,于是便屏住呼吸不动。 长安来到灌木丛前,好死不死正好站在长寿前面,叉开腿撩起下摆就要解裤腰带。 长寿瞠目,想:看这模样这厮竟是要站着尿?如果他站在此地尿,岂不淋我一脸?眼见长安裤腰带都解开了,他也彻底躲不住了,猛然从灌木丛里站了起来。 “哎呦我去!”长安装作吓了个半死的模样,一手拎着裤子一手捂着胸口,瞪着长寿骂道:“你躲这儿做什么,吓得小爷一泡尿都憋回去了。”说着迅速地系好裤腰带。 长寿不想让他发现赵合和嘉容在小花园里,到时再把自己牵扯出来就不妙了。于是便有意无意地挡在通往小花园的那个方向,表情有些不自然道:“我就随便走走……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陛下要作画,我着急忙慌地回来取东西,结果你和长禄这两个原本应该在甘露殿待命的人却一个也不见。又是画架子又是文房四宝的,我一个人怎么拿?”长安骂道。 长寿道:“搬些东西而已,也不非得我们两个搬吧,你随便找个小太监或者卫士帮你搬好了。” 长安眯眼道:“听你这么说,可着我应该放着你们这两个本该当值却偷懒的人不找,反而去找那些另有差事的?长寿,这话你敢当着陛下说么?” 长寿表情一僵,道:“我也不过随便说说罢了,我的意思是你有从甘露殿找到这儿来的功夫,早都可以叫人帮你搬了。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长安道:“你这么大一个人走过来,还指望没人看见不成?” 长寿的脸色瞬间有些难看。 此时花园里的嘉容大约听到了长安的声音,奋力地喊了起来,可惜刚开口就被赵合捂住了嘴。 长安眉头皱了皱,侧耳细听,道:“刚才好像有什么怪怪的声音。” 长寿讪笑道:“哪有什么怪怪的声音,我没听到。” 第38节 “真有,你别说话,让我仔细听听。”长安说着,作势要往花园里走。 “哎呀,听什么听?陛下还等着作画呢,走吧,搬东西要紧。”此时长寿也顾不得其他了,扯着长安就往外走。 “真有声音……”长安一边回头张望一边又不太坚持地被长寿扯走了。 走出去很长一段距离,长安偷偷回头一看,恰好看到嘉言的背影在花园入口一闪而逝。她弯起唇角,眼睛笑眯成一条线。 第53章 第一次亲密接触 牡丹园里,慕容泓对着花圃作画,众人都围上去看。 长安目光扫了一圈,没看到钟羡身影,兴致缺缺地走到一旁的花亭里去喝茶。 她来回跑了几趟,渴得喉咙里冒火,见桌上茶杯都是用过的,干脆拎起茶壶对着壶嘴往嘴里倒。正毫无形象可言地大口灌茶,眼角余光瞄到一条人影走上亭来,身姿清俊步履从容,还未瞧见脸,光是那副身材就透着一股让人垂涎三尺的男性魅力。 哪来的帅哥?长安眼珠子移到眼角定睛一瞧,然后就呛到了。 特么的早就该知道,像钟羡这般颜好身材更好的男人,在这盛京的贵族公子里头不会有第二个。 长安想着反正自己现在是个太监,又不是美女,本身就没什么形象可言,瞬间就释怀了。 瞄了眼站在亭栏旁面向慕容泓那边的钟羡,长安礼节性地开口道:“钟公子,您喝茶吗?奴才给您倒?” “不必了。”钟羡身形未动,语调既不冷淡,也不柔和,就是那种教养很好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腔调。 长安看着那背对自己的英挺身影,缓缓伸出一只手,对准钟羡的影子一根一根地收拢细瘦手指,最后攥成拳头,眯着眼心道:钟羡,你有种。将来见到姐挪不开眼的时候,看姐怎么治你! 长安正在心里幻想蹂躏钟羡的一百零八式,一位公子从亭下走来,见了长安,眼睛一亮,上前道:“安公公。” 长安侧过脸一瞧,是当日在明义殿扔纸团用淫词挑他的那位公子。 “公子有礼。”长安笑着站起来,眸光灵动态度讨喜道,“还未请教公子如何称呼?” 那公子见长安对他假以颜色,更是双眼放光,拱手道:“在下李展,家父是司隶校尉李儂。” “哦,原来是李公子,幸会幸会。”长安表面与他打哈哈,心中却暗自思量:这司隶校尉是个什么官职?重要么?回头问问慕容泓去。 见这李展目光灼灼地在她身上打转,长安自忖自己现在一无美貌二无身材,还能勾起他此等兴趣,这李展八成是有恋童癖。又或者就好她这种半大不大的小倌儿。 反正在宫中不怕他乱来,长安乐得与他周旋,顺便敲点银子花花。 “公子怎不去看陛下作画?”长安没话找话。 李展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讪笑,道:“看过了,陛下已经画完了。” “画了只猫是吧?”长安笑问。 李展惊奇道:“安公公如何知道?” “陛下作画,不管他是对着海棠还是牡丹还是别的什么,画出来的永远是猫。御前伺候的人都知道。”长安耐心地为他解惑。 “原来如此,在下还以为陛下要画牡丹呢。”李展见长安笑得长眸眯眯的又坏又可爱,心中有些痒酥酥的,欲待说些俏皮话来挑她,瞥了眼杵在一旁的钟羡,又不敢造次。 俏皮话不能说,正经话又不知说什么好,一时间竟让李展不知道何以为继,倒还是长安另起了话头:“难得今日风和日丽百花争艳,各位又都是名扬盛京的风流才子,为何不结个诗社各展才情,也让陛下见识一下这大龑未来的国之栋梁都是何等风采。” “在下正有此意。只是,你看众人都三三两两地分散院中各处赏花,如何结社?难不成让我一个个去请?”李展附和着长安的话道。 长安笑道:“这有何难?”她变戏法一般从怀中掏出两只花纹古朴的青铜铃铛来,拎在手中轻轻一摇,清脆的响声顿时涟漪般以花亭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去。 一直背对二人的钟羡背影一僵,倏然转过身来。 李展见众人听见铃声都向亭中投来目光,不由赞道:“安公公果真聪慧绝伦,在下佩服。” 长安得意地将铃铛在手中一抛一抛,道:“这等小事,杂家不费吹灰之力就……”话还没说完,抛上去的铃铛却没有落回她手里,而是被另一只手给中途拦截了。 钟羡接了铃铛在手,一看之下眉头一皱,抬起深黑的眸子锁定长安,问:“哪来的?” “陛下扔给我的玩的。怎么?钟公子也喜欢?”长安边说边伸手想去他手里拿回铃铛。 不料钟羡闻言,眼神一冷,握着铃铛转身就往亭外走去。 “哎,哎,钟公子,你想干嘛?”长安追上去扯住他的胳膊,问。 钟羡低眸看一眼她挽住他胳膊的手,低斥:“放手!” “你把铃铛还我。”长安道。 钟羡也不跟她废话,伸指在她手腕上轻轻一弹,趁长安手腕发麻时将胳膊抽了出去。 长安捂着被他弹疼了的腕子,扫一眼园中众人,心道:好你个钟羡,众目睽睽之下,比耍赖姐要是输给你,姐直播非礼慕容泓! “钟公子,你堂堂太尉之子,欺负我一个奴才,天理何在?大家快来看,钟公子抢劫啦!”长安猛地扑上去,从背后一把牢牢抱住钟羡的腰,放声大叫。两手十指交缠扣得紧紧的,尾指却趁机按了按锦袍下男人的小腹,触感果然如她想象中一般紧绷结实弹性十足。 长安脸贴在钟羡背上,表情激愤,心里却乐开了花。 钟羡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以这种姿势从身后抱住,感觉……很不好。 他俊眉深蹙,侧过脸斥道:“放开!” “你把铃铛还我。” 钟羡的衣服大约不似慕容泓那般薰香,他身上除了一丝淡淡的皂荚味并无其他气味,清清爽爽的很是好闻。长安甚感满意地把脸在他背上蹭来蹭去。 钟羡被她蹭得头皮发麻。他纵然可以故技重施将她强行扯开,然而众目睽睽,若真论起理来,这铃铛虽不是这小太监的,却也不是他钟羡的,他并没有足够充分的理由从她手里强夺这铃铛。 想到这点,钟羡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冷静道:“你先放开,铃铛还你。” 见他没有如上次一般强行让她放手,长安胆子又大了起来。她悄悄松开手指,假装调整抱住他的姿势趁机在他腰上狠狠摸了几把,口中道:“不要,你先还给我,我再放手。” 这下钟羡彻底被她给摸毛了,扯开她的手将铃铛往她手里一塞,一把将她甩到一旁。 他原本清冷的眸子怒火熊熊地盯了长安一眼,但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径直朝慕容泓去了。 长安稳稳地站在台阶旁,看着钟羡的背影,暗想:啧啧,果然有风度啊!明明动怒了,出手却还拿捏着分寸,没把我甩倒在地。哎呀,真的好喜欢摸他的那种手感,如果脱了衣服摸,定然更带劲啊! 迎着众人略带惊诧的目光,钟羡走到慕容泓面前,中规中矩地行了一礼,抬头道:“陛下,请移驾园外,在下有话要说。” “长安。”慕容泓搁下茶杯,面无表情地唤。 “陛下有何吩咐?”长安一溜烟跑到他身边,奴颜婢膝地问。 慕容泓将爱鱼递给她,起身与钟羡一前一后出了牡丹园,往僻静处走去。 长安抱着爱鱼与众人闲话几句,趁人不备便悄悄溜了出去。一路寻摸到慕容泓与钟羡谈话之地,躲在一丛月季后面,透过枝叶缝隙向那边张望。 这两人很会选地方,所站之处一面是湖,另一面都是蝴蝶兰三叶草之类的低矮植被,方圆三十丈之内基本没有可供人藏身之处。此种情况之下,除非他俩说话用喊的,否则旁人根本不可能偷听得到。 了解到这一事实,长安顿时有些泄气。这时身边突然挤来一人,长安惊了一跳,转头一看,却是赵椿。 长安瞠目,问:“你怎会在此?” “恰好路过。”赵椿一边说,一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小假山。 长安顺着他手指方向定睛一瞧,却见那假山某块山石一角隐约露出几缕雪白的尘尾。 在宫中,只有刘汾与郭晴林这种有官职在身的太监才能手持拂尘,而今日能出现在此地的,定是刘汾无疑。 “安公公,你藏在此处做什么?离得这般远,什么都听不见的。”赵椿低声道。 是啊,什么都听不见,那刘汾这老阉货躲在这里做什么?莫非与她一样,想根据两人的表情动作推断些什么了,既如此…… “别人听不见,不代表杂家听不见。”长安得意道。 赵椿问:“此话怎讲?” 长安斜眼看着小假山那边,道:“杂家只要看他们的口型,就能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话。” 山石那边的尘尾突然露出更多了,显然是刘汾那个老家伙被她这句话吸引,身子朝这边倾过来,想更清楚地听她说些什么。 “哦?这等奇能我只在书中看到过,想不到世上竟然真有人会这项绝活。”赵椿又是惊讶又是佩服。 “嘘,他们要说话了。”长安紧张兮兮地制止赵椿再出声,聚精会神地看着钟羡和慕容泓那边。 第54章 绝活 慕容泓和钟羡并列而站,就似牡丹与翠竹比邻而栽,不分高下各有千秋,远远看去甚是赏心悦目。 “有什么话,说吧。”面对钟羡,慕容泓倒是收起了面对钟慕白的那套似真似假,面无表情道。 三十丈开外的月季花丛里,会看口型的安公公实时破译:“事到如今,你还想说什么?” 旁边赵椿一脸兴奋崇拜地看着长安。 钟羡也收起了人前那副中规中矩的恭敬之态,开口就道:“君行(慕容宪字)的疾风呢?为何它的铃铛会在太监手里?” 长安:“你是不是和赵合好上了?为何他频频出入你的甘露殿?” 赵椿:“……” “疾风是他生前最爱的坐骑,自然应该追随他去地下。”慕容泓负着双手,理所当然道。 长安:“你我早已一刀两断,我与谁好,与你无关。” 赵椿:“……?” 钟羡蹙眉:“你杀了疾风!” 长安:“别说气话行吗!” 赵椿:“……!” 慕容泓瞥他一眼,淡淡道:“怎么,朕连处置一匹马的权力都没有了?” 长安:“朕愿意这么说话,你管得着吗?” 赵椿:“……?!” 钟羡努力控制住情绪,想着正事要紧,费不着为了一匹马使这场谈话无疾而终。于是他侧过脸看着湖面道:“前一阵子我去了趟古蔺驿。我得知你与君行当夜所用的饭菜中有荤腥。”他转过头来,看着慕容泓道“我就想问你一句,当夜用过饭之后,你是不是又吐了?所以君行中毒,你却没事?” 长安:“当初是我对不起你。但你应该知道,我这颗心,对你从未变过。只是你突然一夕之间登基称帝,我茫然失措了。从内心而言,我是寸步都不想离开你的,你明白吗?” 赵椿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用变化表情的方式来表达他的震惊之情了,就一脸呆滞地听着。 慕容泓依然没什么表情,只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长安:“你说的这些,朕都不想听。” “我只想知道当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君行去世的时候到底是何种情状?我想知道,你与此事到底有无关系!”钟羡情绪有些激动道。 第39节 长安:“为何如今你对我如此冷淡?难道你真的已经彻底放下了?还是说,你真的爱上了赵合?” 慕容泓冷笑:“父子一个德性。廷尉府有的是供词,自己去翻。以后别再用这种无聊的问题来烦朕!” 长安:“你凭什么来质问朕?当初割袍绝义的可是你。好马不吃回头草,这般死缠烂打,可不像你钟羡的风格!” “无聊的问题?”钟羡不可思议地看着慕容泓,拳头攥了半晌,终是克制不住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双目充血气急败坏地质问:“慕容泓,你到底有没有心?先帝对你如此,君行对你如此,你怎么能对他的死这般无动于衷?君行身上最深的那道伤是怎么来的,都忘了吗!” 长安:“凭什么质问你?就凭我钟羡这一颗真心满腔痴情全都尽付予你!余生再无丁点情义可以施舍他人!好马不吃回头草?可若是在这马的眼中,就算它走遍天涯也只看得见这一棵草而已,你说它要不要回头?啧啧啧,想不到高如崖月不可攀,冷若冰霜不可触的钟羡,说起情话来居然这么溜,椿公子,大开眼界吧?”她侧过头笑问赵椿。 赵椿叹为观止地点点头,喃喃道:“真是万万没想到。难怪乎要找这么个避人的场所。” 慕容泓垂着双手任他揪着,唇角甚至还缓缓勾起了一丝笑意:“若是我哥活着,谁敢对君行下手?” 长安:“现在说这些,晚了。” 钟羡神情一滞,看着慕容泓不说话。 “若是我哥在,你敢这般揪着我?”慕容泓弯着唇角,目光讽刺,“三百将领,十万大军,护不了我哥一条性命。没有半分武力的我,眼睁睁看着君行在我面前死去,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真论起来,难道不是你们这些行伍之人,比我更加废物么?”他一把扯开钟羡揪着他的手,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问我君行是怎么死的?谁能告诉我我哥是怎么死的?” 长安没出声。 赵椿还听上瘾了,见她不说话,催道:“安公公,你怎么不说了?” 长安叹气:“君心如铁啊!陛下毫无留情地拒绝了钟公子,请让我先为钟公子默哀三分钟。” 赵椿:“……”三分钟是什么意思? 钟羡看着慕容泓眸底几欲喷薄却又被强行压抑住的愤怒、悲伤、疯狂还有泪光,怔怔地说不出话来。然而仿佛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一般,慕容泓不过眨了眨眼,那些令人心惊的情绪便统统不见了,他的眸中再次只剩下旁人司空见惯的和风细雨软玉温香。 “别再来质问朕,你们,没这个资格!”慕容泓最终丢下这一句,转身离开。随风扬起的衣袂与长发让他瘦削的背影看起来有种支伶的孤傲,仿若梅枝覆重雪,不堪承受,却犹不肯低头一般。 钟羡缓缓转过身去,面对着湖水,不动了。 赵椿这会儿机灵起来,问长安:“安公公,你看钟公子这情状,该不会一时想不开想跳湖吧?” 长安:“……” “椿公子,今日之事万不可对旁人提及半句,否则你我便是杀头之祸。”长安正色警告他道。 赵椿回过味来,仔细想想,他居然无意中得知了陛下与钟羡这段不可告人的秘密,如若被他们知道,可不就是杀头之祸么?这两人,他可是谁也得罪不起。当即白着脸点头如啄米道:“我记住了,一个字都不会向旁人透露的。” “那我们快回去吧。”长安从月季花丛里钻出来,快步向牡丹园走去。赵椿跟在她身后。 待两人走远了,刘汾从假山后走出来,面色阴沉地看着长安的背影。 他自然不可能如赵椿一般相信长安的鬼话。只不过,被她这样一打岔,他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过来了,没能留意慕容泓和钟羡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此行算是白费了。 长安回到牡丹园,见长寿站在画架旁边,表情有些不安地看着一个方向。他被慕容泓下令看着画架,没能和她一样溜出去。 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哟,原来是赵合回来了。 赵合发冠整齐面色如常,除了衣服稍微有些皱痕之外,一切都与平常并无两样。他此刻正陪着慕容泓坐在亭中,亭中似乎真的结了诗社,有几位公子正在挥毫泼墨。 长安盯着他瞧,很快发现他与慕容泓说话时虽是言笑晏晏,然而低头喝茶或是看向别处时,眉目间却是心事重重。 看起来嘉言这个奸,是抓成功了。 长寿显然应该也是发现了他的异状,想着自己被长安拉走,没人去破坏他与嘉容的好事,缘何他会是这副表情?该不是出了什么纰漏吧?他身陷其中,自然更为悬心。 申时过半,牡丹宴便散了。 众公子从粹园南门出去直接回府,慕容泓则带着刘汾长安等人从东门回宫。 行经一片桑林时,长安瞧着慕容泓他们头也不回地在前面走,自己将爱鱼往地上一放,就近跑到一棵大桑树旁,将衣摆往腰带里一塞,嗖嗖嗖三两下就爬了上去。 树上桑果累累,红得发黑,长安趴在一根大枝丫上,揪一把桑果塞嘴里,酸甜的滋味让她胃口大开。 近来因为帮慕容泓试膳的缘故,饭菜是吃得好了,就是没水果吃。她一个女人,没水果吃皮肤怎么会好?皮肤不好怎么去撩汉?所以这事很严重。 这桑果营养丰富酸甜可口,又不要钱,趁着果期倒是可以多来几次。 爱鱼这惫懒的家伙,被长安扔在树下大约十分不爽,“喵喵”地叫个不停。 慕容泓听见猫叫,回身一看不见长安人影,问左右:“长安呢?” 长寿眼尖,指着远处那棵大桑树道:“在那儿。” 慕容泓见那奴才好好的居然上了树,就过去看他到底搞什么鬼。 长安自知不能耽搁大多时间,故而吃得甚是匆忙,一边吃一边将手帕系成一个兜,准备吃不了兜着走。谁知一低头就发现慕容泓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她。 “陛下,您怎么又回来了?”她猴一般骑在树杈上,对着树下的慕容泓讪讪笑道。 “你在做什么?”慕容泓看着她那张被桑葚汁染得花里胡哨的脸,笑起来似乎连牙齿都是黑的,有些泛恶心。 “吃桑葚。陛下,您长这么大一定没吃过这种神奇的果子吧,奴才摘一个您尝尝?”长安提议。 “不要。”看她吃得那个脏样,慕容泓想也不想就拒绝。 “陛下,身为一国君主,最为百姓称道的品德就是与民同乐啊。您不想体验一下么?奴才不摘那熟透的给您,摘那红中带一点黑的,既酸甜可口,也不会把您的手弄脏,好吗?”长安循循善诱。 慕容泓犹豫了一下,见那奴才目光灼灼一脸期盼地看着他,他心中其实还是不愿,却又有点盛情难却,最后只得道:“好吧。” “陛下,您摊开手。”长安兴奋道。 这种讨要的姿态……但既然都已经答应了,慕容泓也不好反悔,只得有些不自然地伸出一只手,摊开掌心。 长安自然瞧见了他那不情不愿的模样,一边在心中鄙视他矫情,一边伸手去够旁边一根细枝上的大桑果。左手攀着树枝的时候,很是意外地抓到个软绵绵的东西。 她定睛一瞧,原来是一条灰褐色肥嘟嘟的野蚕。 长安眼珠一转,坏水上行,笑盈盈地对慕容泓道:“陛下,接着!”手一扬,桑果与野蚕齐飞! 桑果小,不禁力,早不知飞哪儿去了,那条野蚕倒是稳稳地落进了慕容泓的手心里。 慕容泓低头一瞧,吓得汗毛倒竖,“啊”的一声大叫,一边踉跄后退一边将那野蚕甩开,手掌抽风般在腰侧的衣服上蹭个不住。 长安瞠目结舌地看着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如此失态的慕容泓,愣了半晌之后,忍不住“哧”的一声笑出声来。 没想到他除了晕血之外,居然还如此怕虫,真是个活宝!看他刚才蹭手掌的模样,实在是太好笑了。长安简直乐不可支。 慕容泓好容易平复了情绪,凤眸中寒光一现,盯着那不知死活的奴才,冷声道:“你,给朕下来!” 第55章 投怀送抱 “陛下,奴才知错了,您就饶了奴才吧!给奴才一个将功补过改过自新的机会嘛!”甘露殿前,长安双手双脚抱着树干,无尾熊一般挂在殿前那棵海棠树上,仰着头干嚎。 刚嚎完脚上就挨了一棍子,长安吃痛地低头一看,长寿一边啃着饼一边用竹棍敲打着树干道:“过线了过线了!” 长安只得再往上爬了一段,低头看看脚离那圈系在树干上的红绳有段距离了,这才仰起头来继续干嚎:“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陛下,相较于宽宏大度德才兼备的您,奴才就像个屁一般微若无物不值一提。但屁乃腹中之气,岂有不放之理?您就顺其自然,将奴才放了吧。” 正在殿中用晚膳的慕容泓乍闻此言,差点呛着,拿帕子掖了掖唇角,吩咐站在一旁的刘汾:“去叫那个奴才闭嘴。” 刘汾走到殿门前,一甩拂尘,拖长了调子道:“陛下有旨,树上的奴才闭嘴。” 长安:“……” 看一眼站在树下奉旨看管她的长寿那小人得志的模样,长安懊恼地以头抢树:真是脑抽一时爽,过后火葬场啊!虽然她会爬树,也不代表能这样一直爬在树上啊!不得不说,慕容泓的这个惩罚,够狠,够绝!可怜她的手臂啊,她的腿啊! 不能开口求饶,长安一双贼眼珠子骨碌碌地四处乱瞄,想看看有没有谁能进去替她求个情。 正是晚膳时分,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见一向受宠的安公公居然被罚挂在树上不许下来,那张脸又花里胡哨的,纷纷掩口偷笑。 长安看着那些幸灾乐祸的脸,心中好不郁闷:姐平时的人缘就这么差? 恰宝璐端着漱口茶从树下经过,长安冲她挤眉弄眼:“吡!吡吡!”见宝璐没注意到她,她迫不得已轻声唤道:“宝璐姐!” “闭嘴!你敢抗旨?”长寿抬起竹棍抽了她一下。 长安毛了,骂道:“你特么的适可而止啊!信不信小爷我反手给你一嘴巴?” 长寿正想反唇相讥,看到长安眼中满满的恶意,心中却是一凉。 赵合与嘉容那事他还未来得及去了解后续,可恨如今要在这里看着长安,如若不然,他真想此刻就去找嘉容。这么一想,顿觉长安那眼神大有深意,又恐自己多想了,毕竟长安下午一直在牡丹园陪着陛下,不应该知道此事才对。 宝璐闻声看来,见了树上的长安,抿嘴而笑,道:“陛下还没放你下来啊。” 长安苦着脸道:“是啊,宝璐姐姐,求你可怜可怜奴才,进去帮奴才求个情呗。” 宝璐道:“我可不敢。你一向受宠,若不是犯了大错,陛下绝不会这样罚你。我若此刻帮你去求情,岂非自讨苦吃?你安公公是明白人,却设这样一个套让我去钻,好狠心人!”她瞪了长安一眼,转身进殿了。 长安:“……”犯个屁大错啊,不就扔了条虫吗?她怎么会知道慕容泓人中之龙会怕一条虫?她怎么知道堪称忍者神龟的他居然忍不了一条虫,以至于当众出丑?这简直是飞来横祸好吗? 不过想想当时他那吓得跳脚的模样,还真是蛮可爱的。长安抱着树干,回想着当时那情状,暗自偷笑。 慕容泓用完膳漱完口,听外面寂寂无声的,心里又不舒服起来,于是对刘汾道:“去叫那个奴才继续求饶。” 刘汾走到殿门前,一甩拂尘,拖长了调子道:“陛下有旨,树上的奴才继续求饶。” 长安:“……”慕容泓你丫还能更无聊一点么? 不过既然对方给机会了,不用白不用。 她酝酿一下情绪,带着哭腔干嚎道:“陛下,奴才生下来就没爹,三岁没了娘,一个人在这世上过得连狗都不如。是您救了奴才,让奴才吃得饱穿得暖,还给奴才体面,您真是奴才的再生父母啊!在奴才心里,您是电您是光您是唯一的智障,啊呸,口误,您是唯一的神话。奴才对您的敬仰之情,犹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如果您愿意,让奴才天天跪舔您奴才也心甘情愿啊陛下……” 慕容泓拿着一叠诗稿,有些烦躁地坐在窗下听着外面那奴才胡言乱语,心想:这死奴才,好好求个饶都不会么?这般胡搅蛮缠,让朕怎么饶你?不过听她话语里带着哭音,莫非哭了不成?进宫至今还从不曾见这奴才哭过,若真的哭了,倒也不失为一件趣事,值得一观。 这般想着,慕容泓便走到甘露殿门前,往长安那里看了一眼。 卫士们见慕容泓出来,自然要行礼。长安闭着眼嚎得正起劲,听到行礼声知是慕容泓出来了,顿时转过脸来冲他露出个花里胡哨灿烂无比的笑面,满怀希冀道:“陛下,您原谅奴才了?” 慕容泓:“……”早该知道这没心没肺的奴才不会为这点小事流眼泪。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也近愚者蠢了。 也不知是气自己愚蠢还是气长安没皮没脸,他哼了一声,转身又回到殿里。 “陛下,陛下您别走啊!”长安急道,“奴才尿急,您再不放奴才下来,奴才可就在树上就地解决了,到时候您进进出出的都闻着这股味儿,可别怪奴才!哎哟,爱鱼小乖乖,爱鱼小可爱,帮我向你爹求求情啊!” 慕容泓听长安越说越不像话,恼道:“去把那奴才带进来!” 长安终于得以下树,迈着罗圈腿七歪八扭地走到殿中,对着慕容泓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慕容泓心里憋着气,本来准备狠狠地训斥那奴才一顿。结果转身就看到那奴才顶着一张脏不拉几的脸,一双狭长的眸子怯懦而委屈地看着他,唇角完美下撇,一副但凡他敢说一句狠话,她就马上哭给他看的模样。 虽然心知这副表情九成九是装的,但慕容泓到底是不忍心,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知错了么?” “奴才知道错了。”长安委委屈屈道,膝行几步到慕容泓脚边,小心翼翼地伸手牵住他衣袍下摆,仰头以狗狗般无辜而忠诚的眼神看着他保证:“陛下,奴才下次再也不敢了。如果奴才下次再敢冒犯您,您就罚奴才把桑树林里所有的野蚕都吃掉,生吃!” 生吃野蚕?慕容泓想想那画面,胃里一阵抽搐,差点把刚吃下去的晚膳都吐出来。他一把抽出被她拽住的衣袍,平生第一次口吐粗俗之语:“滚滚滚!” “是!多谢陛下不杀之恩!”长安飞快地跳起来,箭一般射出殿去。动作之快,看得殿内众人目瞪口呆。 刘汾回头看慕容泓,眼神询问:“就这样放过他了?” 第40节 慕容泓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别再提此事。唯一可以重用的奴才偏偏是这等德性,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 站在殿门之侧的长寿见状,正想找个机会偷摸溜走,慕容泓忽然拿起桌上的诗稿,唤:“长寿。” 长寿忙上前来。 “朕听你平素谈吐文雅,似是读过书的,你会写字么?”慕容泓问。 长寿不知他为何问这个,想着许是要派差事给他,于是便道:“禀陛下,奴才幼时是读过几年书,会写几个字。” “那正好,你把这些诗稿归整归整,抄录出来,朕要拿去刻印成册。”慕容泓道。 本来想去找嘉容的长寿就这样被慕容泓名正言顺地给拘在了甘露殿。 长安一离了慕容泓眼前,登时又神气活现起来。长禄和长福两个跟班一脸崇拜地凑上来,长禄道:“安哥你太牛了!方才回来之时,陛下明明那般生气,怎么这一会儿功夫就原谅你了呢?” 长安从长禄手里接过大饼和包着桑葚的手绢,得意道:“陛下就是个大疥疮!” 长禄、长福:“……” “只有我这帖狗皮膏药能治!”看着两人呆滞的表情,长安笑了起来,一边啃饼一边道“套路,都是套路而已。晚上回去再给你俩传授经验,我有事,先走了。” 丢开那两人,长安一路溜到西寓所。嘉行还在殿中伺候,房里只有嘉言一人,长安将她叫了出来。 “今日之事进行得如何?还顺利么?”两人来到避人处,长安开门见山地问。 嘉言点点头,不语。 长安见她神情不太对,问:“怎么,看到他与别的女人颠鸾倒凤,心里还难受呢?” 嘉言摇头道:“不是,我去之时,他们还没成事呢。只是……” “只是什么?” “赵合说,都是嘉容勾引他的。” 长安:“……你信了?” 嘉言咬唇道:“嘉容那双眼,看人就似在抛媚眼,确实有这个可能。” “别逗了好吗?大姐。你是过来人,我只问你一句话,那时赵合与你成事,用了多长时间?若是嘉容勾搭的他,两厢情愿之下,也不过就是一滑进去来回摩擦的事,能至于磨蹭到你去抓奸还未成事?除非赵合他娘的中看不中用。哎,他是不是中看不中用,你应该最知道了呀。”长安坏笑着用胳膊拱她。 嘉言被她闹了个面红耳赤,羞窘道:“你怎么什么话都说来就来?” 长安抱着双臂闲闲道:“切,说难道比做更羞人不成?说不过舌头打个滚,做那可是赤身露体坦诚相对钻上拱下妙不可言……”话说一半,叫嘉言扑上来捂住了嘴。 嘉言羞不可抑地跺脚道:“别说了!羞死人了!” 长安刚欲笑,一想不对,扒拉下嘉言的手,问:“你信了他,那后来呢?” 嘉言神情躲闪起来。 “说话啊!到底有没有按着我教你的做?”长安追问。 “我……我……” “擦!你不会被他三言两语地一哄,又跟他睡了吧?”长安跳脚。 嘉言双颊涨得通红,低着头不说话。 “好嘛,被嘉容勾起来的火,最后都泄你身上了。果然办得一手好差!可着我不是叫你去抓奸的,反而是为你俩拉皮条的!”长安讽刺地说完,转身就走。 嘉言也未拦她,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道路的拐角处。 长安气冲冲地走到延福宫侧,又停了下来,暗暗想道:赵合被嘉言撞破恶行,如若对嘉容依然贼心不死,那嘉言无疑就成了他的绊脚石,必会设法除掉她。嘉言如此不识抬举,留着她也没什么用,还不如送个人情给赵合来的有价值。当然,要做成此事,第一步就是先得把长寿这个碍事的家伙踢出局外。 如是想着,长安便又掉头去西寓所寻嘉容。 与嘉容一个房间的宫女说自下午开始就没见着她。长安闻言,回东寓所拎了盏灯笼,去长亭殿后花园找她。 无人管理的荒废园子一到夜间处处都显得奇形怪状张牙舞爪,很是瘆人。 一盏白灯笼晃晃悠悠地飘进来,长安自己都觉着自己有些吓人,不过是吓别人,那就无所谓了。 不知名的夜鸟与鸣虫在耳边叫得热闹,却更显得园中毫无人气一片静谧。 长安晃了一圈没见着嘉容身影,心道:糟!这姑娘不是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吧?嘉言不是说没成事么? “嘉容,嘉容!”她对着黢黑的园子叫了两声。 无人回答她。 除了这儿,嘉容还能去哪儿?长安正茫无头绪,不远处的花丛里却蓦然响起一阵女人的哭声。 “哎呀妈呀!”长安吓了一跳,抚了抚胸口,提着灯笼去那花丛里一照,果然是嘉容蜷缩在那儿哭。 “我说好姐姐,可算让我找着你了。”长安松了口气道。 嘉容抽抽噎噎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肿得核桃也似,看了长安两眼,突然站起扑进长安怀里,放声大哭。 长安被她扑得后退两步,挑眉:哟,投怀送抱了呢!赢烨老兄,绿帽子拿去,不谢! 第56章 男友力 见嘉容扑在自己怀里嘤嘤嘤地哭,长安知道展现自己男友力的时机到了。她轻声细语地哄了嘉容一会儿,嘉容就止住了哭声。 她从下午一直哭到现在,嗓子都哭哑了,原本就没有多少眼泪可流,故而一哄就哄住了。 “我、我还以为、为,就算我、我死在这儿,都不会、有人来找我呢。”嘉容哭岔气了,说话都不连贯。 长安用手背给她擦擦眼泪,扶着她就地坐下,将灯笼放在一旁,柔声道:“别难过了,我这不是来了么?你也是的,受了委屈来告诉我啊,一个人躲在这儿哭什么哭?你倒是胆大,这黑黢黢的一个人不害怕?” “害怕,可是我没脸出去。”嘉容低着头哑着嗓子道。 “没脸出去?这叫什么话?怎么啦?”长安问。 嘉容低垂着小脸,磨磨蹭蹭地放开了一直捂在胸前的那只手。 长安仔细一看,擦!衣襟都给扯破了! 啧啧啧,想不到赵合那个酒色之徒居然还有这等手劲,估计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吧! 长安一边脑补当时霸王硬上弓的场景一边一脸单纯地问:“衣服怎么破了?不小心被树枝勾了?” 嘉容嘴角撇了撇,似是想哭,估计眼睛实在太疼,哭不出来了,最后吸了吸鼻子,低声道:“是被人扯破的。” “什么?哪个王八蛋敢行此禽兽行径?你告诉我,我替你出气!”长安一脸义愤填膺,正经得就仿佛她没对嘉容做过相似的禽兽行径一般。 嘉容今天逢此大难,孤零零地一个人哭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来个人关心她,哪会怀疑长安其实是装的?当即感动得眼泪汪汪,将长寿骗她来摘茶叶,然后遇见赵合,又被赵合非礼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长安。 长安听到她描述奋力挣扎不让赵合得逞的场景时居然说“我想着就算死也不能对不起赢烨”,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好想回她一句“就算你死了,只要赵合够禽兽,一样可以让你对不起赢烨”。 好容易听她磨磨唧唧地讲完了,长安收拾好四处发散的思维,气愤道:“长寿竟敢吃里扒外!你放心,这口气我一定帮你出!若做不到,罚我下辈子还是没鸡鸡。” 嘉容一脸单蠢:“什么叫下辈子还是没鸡鸡?” 长安:“……这不重要,你只需知道,我一定会帮你报这个仇。” 嘉容十分感动地看着长安,问:“你为何对我这么好?”经历了今日之事,她总算明白那夜长安的确是在和她演戏而已。真正的兽行是伴随着粗重灼热的喘息和不堪入目的动作的。而长安那夜虽然亲了她的嘴,但没伸舌头,虽然按了她的胸,但没揉捏。与今日赵合那恶心的行状是完全不同的。 “虽然只是演戏,但我毕竟亲过你,我得对你负责啊。我长安决心要保护的女人,谁动,谁倒霉!”长安握拳道。 嘉容唇角往下撇了撇,带着哭音小声道:“若是这宫里没有你,我都不知该怎样活下去。” 长安得意道:“现在知道安哥我的好了?” 嘉容点点头,道:“你是世上第二好的。” “第一好是赢烨?”长安问。 嘉容再点头,道:“若是将来赢烨反攻,我会保住你,不会让他杀你的。” 长安:“……”这姑娘对赢烨还真是信心十足啊。 “对了,你怎么会到这里来找我?”嘉容这会儿平静下来了,侧过脸来问长安。 长安深情款款地看着她,眼睛眨也不眨道:“今日陛下在粹园设花宴,回来时路过一片桑园。我看着那黑里透红的桑果就想起你了,那么甜,岂不与你给我的感觉一般?于是我就摘了点带回来想送给你吃。你同房的宫女说你不在,我四处打听,最后遇到嘉言,才知你可能在这里,于是就找过来了。”她边说边从怀里掏出包着桑果的手绢,结果…… “这可是你扑过来的时候压烂的,不怪我。”长安看着一手绢稀巴烂的桑葚,严肃道。 嘉容看看他那紫黑一团的手绢,想想他里面的衣服怕是也不能幸免于难,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长安将手绢一撇,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刚才吃剩下的大饼来,递给她道:“晚饭还没吃,饿了吧?给你。” 嘉容讷讷地接过,问他:“哪来的?” 长安看着别处道:“捡的。” 嘉容:“……”咬了两口她才反应过来,问“这是你的晚饭吧?” “哎呀,长这么漂亮就算了,还这么聪明,让别的庸脂俗粉怎么活?”长安装作不耐烦道。 嘉容红了脸,撕了一大半饼递给长安,道:“我们一起吃。” 长安给她推回去,道:“我想看着你吃,让你吃饱比我自己吃饱更让我开心。” 嘉容低了头,过了半晌,有些愧疚道:“小时候,赢烨被我父亲责罚的时候,我也总是省下我自己的吃食偷偷送给他吃。长安,你的心意我明白了,只是……这辈子我心里只能有他,不能再有别人了。” 长安以摸爱鱼的姿势摸摸她的头,道:“没关系,你不必觉着对不起我。反正你也看到了,我就是个太监,又不能真的对你如何。我只是单纯地喜欢你,想要保护你而已。你不喜欢我没关系,但在这宫里头,你一定要听我的话,这样,才能够保护你自己。今天好在嘉言行经此处发现了你与赵合,如若不然,你想想看,如今也不知会是怎样不可收拾的局面了。” 嘉容心有余悸地点点头,道:“我会听你话的,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 长安弯起唇角,道:“那就好。” 待嘉容吃完了饼,长安拎起灯笼,伸手牵她,道:“走,回去吧。” “可是,我的衣服……”嘉容拢着胸口破烂的衣襟窘迫不堪。 “没事,现在天黑了,没人瞧得见,回去缝补一下也就是了。”长安道。 “我不会针线。”嘉容道。 “有我在,你什么都不必担心。”长安牵着她一边往外走一边道。 一路来到西寓所嘉容的房前,房里不当值的两名宫女正准备上铺睡觉,见嘉容一身狼狈地被长安送回来,都瞪着眼珠子满脸惊讶地看着。 嘉容被她们看得恨不能钻到地底下去。 长安对那两人勾勾手指,道:“过来。” 这两名宫女都知长安是御前红人,虽觉晚上一个太监来她们宫女的房间有些不妥,却也不敢不理他,当即上前问道:“安公公有何吩咐。” 长安指指嘉容,对两名宫女道:“她是杂家的人,你俩好好照顾她,杂家每个月给你俩每人五百钱的辛苦费,如何?” 第41节 两名宫女眼睛一亮,五百钱比她们的月例还多一百钱,哪有不想要的?当即点头如捣蒜。 其中一名宫女比较细心,问长安:“安公公,您想我们如何照顾她?” “简单,她不会的,你们帮衬一下,如此而已。比如说,她那衣裳破了,她自己又不会针线……” 两名宫女心领神会,连连道“明白了”。 长安见状,又对嘉容道:“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的。” 嘉容点点头,见他要走,也顾不得还有两名宫女在一旁看着,咬了咬唇道:“你回去路上小心些。” 长安翘起唇角,跟她挥挥手,便回东寓所去了。 次日一早,慕容泓坐在妆台前梳头时,从镜中看了站在一侧的长安一眼,长安不动声色地朝他递个眼神。 “刘汾,传朕旨意,卸去长寿御前听差一职,着其看守宫门。”慕容泓毫无由来地突然开口。 刘汾一愣,一旁的长寿急忙跪下,道:“陛下,不知奴才犯了何错让陛下不悦,请陛下明示。” “你犯了何错自己心里没数么?果真想让朕明示?”慕容泓眼神冷利起来,配上那刀锋斜挑般的眼角,锋锐得能叫人不敢直视。 长寿心中一惊,手脚顿时一阵冰凉。听陛下这语气,分明是指嘉容那件事,只因除了那件事之外,他自认自己近来并未犯什么错。可若真是嘉容那件事,为何昨夜就寝前还好好的,今天一起床便突然发作?是谁给他递了消息不成? 他忍不住侧过头去看一旁的长安,长安笑得长眸眯眯的,背对众人用口型对他道:“安哥我这反手一巴掌打得响亮么?” 一个时辰后,长信宫永寿殿。 太后慕容瑛正在用早膳,燕喜急匆匆进来,向慕容瑛呈上一张纸条道:“太后,嘉行传来的消息。” 慕容瑛放下银箸,用巾帕拭了拭唇角,接过纸条展开一看,娥眉顿时一皱。 她将纸条递给一旁的寇蓉,问燕喜:“她还说什么没有?” 燕喜道:“她还说这纸条是有人放在她胭脂盒里的,她不知是谁放的,也不知真假。只想着或许对太后有用,于是就送过来了。” 慕容瑛低眸看了看桌上的早点,道:“都撤了吧。”起身与寇蓉一起来到内殿。 “此事你怎么看?”慕容瑛问寇蓉。 寇蓉思忖着道:“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们一直琢磨不透陛下到底是何心思,若此事是真的,倒是可以借由此事试他一试。怕只怕,若任由事情继续照此发展下去,赵三公子越陷越深,到时候无法全身而退。” 慕容瑛来回踱着步,不语。 “还有这个往嘉行胭脂盒里塞纸条的人,必是陛下那边的人,否则她不用这般偷偷摸摸。如此行为固然可以视作陛下那边有人欲向我们投诚,但也不能排除此事是陛下故意设计的可能。而若是陛下故意设计,当事人又是赵三公子和嘉容,这事,就严重了。”寇蓉分析道。 慕容瑛脚步一顿,抬头看着寇蓉道:“你说得对。此事轻忽不得,你马上回去给丞相府那边传信。” 第57章 撩汉妙计 慕容泓去上朝后,长安在甘露殿的书架上一阵乱翻。阶级斗争固然重要,撩汉大业也不能耽搁啊,必须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钟羡这样的男人,寻常手段是不可能会奏效的。好在她长安也有一颗不寻常的脑袋,已经想好如何将他一步步引入彀中了。 长安翻了半天也没找着一本合心意的书,最后拖了椅子过去,在书架最顶端一只雕刻精致的青檀木盒子里发现一本封皮上写着《六韬》的书。 长安大略翻了翻,书里的字与慕容泓其他书上的字不太一样,长安只能约摸认出几个字,看书名,应该是本与兵法有关的书。 有道是物以稀为贵,既然这本书被保存得这么好,里面的字又这么有特色,说不定就是孤本之类的珍品。 长安将书往怀里一塞,将椅子放回原处,出了甘露殿,清了清嗓子,对被她赶到殿外的宫女道:“好了,你们进去吧。” 打发了宫女,长安抱着爱鱼四处转悠了一圈,回来时慕容泓已经带着褚翔和长禄去含章宫了。 刘汾和嘉行站在海棠树下不知聊着什么,见长安过来,嘉行就进甘露殿去了。 长安上前向刘汾行礼:“刘公公,在这儿晒太阳呢?” “杂家可没你这个福分,该当差的时候溜得不见人影,陛下也不见怪罪。”刘汾睨着她道。 长安讪笑:“奴才这不是遛爱鱼去了么。既然刘公公有事,那杂家就不在这儿讨嫌了。”说着,抱着爱鱼要走。 “前两天,你去四合库了?”刘汾忽然问。 长安背对着刘汾长眸一眯。就知道长寿被贬,这老家伙也按捺不住了。虽说宫女里头应当有不少他们那边的人,但宫女毕竟是宫女,能时常伴驾的还是只有他们这些御前小太监,更别说还有每晚甘露殿内殿的值夜差事,更是宫女们沾不得的。 她回转身,笑得巴结,道:“奴才无意中得知您与四合库的冯姑姑关系要好,就借了您的名头,去四合库请那边的姐姐们帮忙从宫外捎点东西。怕您不高兴,就没敢跟您提。” “仅仅是借了我的名头?”刘汾问。 长安笑容无赖起来,道:“顺便叫了冯姑姑一声干娘。奴才想即便认不成干爹,认个干娘也是好的。反正只要冯姑姑认了我这个干儿子,您不是干爹也是干爹……” 刘汾抡起拂尘作势要抽她。 长安忙将爱鱼一扔,抱着头躲到树后,探出半张脸来委屈道:“刘公公,奴才无父无母,不过想认个干爹罩着自己而已,缘何您这般不愿?莫非奴才哪里得罪了您不成?” 刘汾冷笑,道:“说句实话,在这宫里头收个干儿子确实不算什么新鲜事,但杂家觉着你动机不纯。陛下如此宠信于你,你靠他罩着便能横行宫里了,何须再来向杂家这等底下人讨好卖乖?” 长安闻言,便从树后走了出来,凑上前道:“刘公公久在宫里当差,难道还不懂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如今陛下尚年少,贪玩好乐,见奴才这小太监说话有趣能逗乐子,便宠我一宠。谁知道过几年陛下长大了,又是怎样一番光景?以色侍人尚且还会色衰爱弛,如奴才这等只会耍嘴皮子的,难道还敢指望受宠一辈子?更别说过两年陛下封后纳妃,后宫凭空多了那么些个可以骑在奴才头上的娘娘,万一有哪个得宠的就是看奴才不顺眼,成天对着陛下吹枕头风,奴才这点儿宠信,又能禁得住吹几次呢?” 刘汾不动声色,只看着他道:“你倒是个深谋远虑的。” 长安腆着脸道:“奴才别无所长,也就这脑子还算清楚。刘公公,其实您仔细想想,若是您收奴才当您的干儿子,对咱们两人来说,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之事啊。于奴才而言,您是中常侍,又是太后派来伺候陛下的,长乐宫众内侍中,您地位最高,说话最有分量。若奴才能得到您的关照,日后即便在御前失了宠,总也不至于落到在长乐宫混不下去的地步。于您而言,多了我这样一个头脑清楚会侍奉您会给您办差的干儿子,又有什么损失呢?若是您怀疑奴才居心不良,奴才与您同在甘露殿当差,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要试奴才的用心,还不是易如反掌?” 刘汾道:“看这张嘴,巴巴的果然伶牙俐齿口才了得。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若杂家拒绝,倒显得是杂家不通情理愚不可及了。” 长安听他这话是答应的意思,刚想拜谢,刘汾忽道:“那杂家现在就来试试你的真心有几分。你去四合库买东西的那两锭银子,哪来的?” 长安犹豫了一下,小声道:“陛下赏的。” 刘汾眸光犀利起来,骂道:“死蠢的奴才!撒诈捣虚张口就来!为显皇恩浩荡,陛下赏人的银子,那银锞子底下都是刻了字的,你连这都不知,还敢说是陛下赏的?杂家果然没看错,你这奴才满嘴就没一句真话!” 长安见他气冲冲地转身欲走,忙上前拦住他,急得抓耳挠腮道:“干爹干爹,您先别生气。奴才并非有意欺瞒您。这事……唉,我不敢说实话也是怕您生气啊。” 刘汾听她这话说得蹊跷,便又停步转身,问她:“此话怎讲?” 长安支支吾吾道:“这银子……是掖庭丞崔公公给我的。” 刘汾眉头一皱,问:“他为何会给你银子?” 长安睁大眼睛看着刘汾,有些惊讶地问:“干爹您真想不明白?” 刘汾不悦道:“你与他之间的事,我如何想得明白。” 长安松了口气,道:“既然您不是与他一伙的,那奴才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是这样……”她环顾四周一圈,凑过去附在刘汾耳边道“您也知道奴才没事就爱抱着猫四处闲逛。前一阵子,在闲逛之时奴才无意中得知这崔公公在宫里卖寒食粉,且这寒食粉是宫中禁药。奴才一时利欲熏心,就找了个机会去诈他。 一开始他不承认,奴才威胁说要将此事告诉陛下,他才给了奴才这两锭银子做封口费。他还说他也不易,卖的银子大多要孝敬上头,求奴才放他一马。还说这事如果真闹到陛下那里,谁也讨不了好,因为他孝敬的那个人,即便是陛下,轻易也是动不得的。 奴才想着在宫里卖禁药这事,他一个人的确兜揽不住,方才不敢对您实话实讲,是因为他说他孝敬的那人陛下也动不得。那这宫里头陛下动不得的人,除了太后还能有谁?奴才从他手里拿了银子,不就等于从太后嘴里夺了食么。” 刘汾闻言,思虑一阵,道:“既然知道他孝敬的那人有可能是太后,你还敢拿他银子?” 长安干笑道:“干爹,您不知,这银子拿过来容易得很,可再要还回去……那真是比登天还难!奴才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银子,拿在手里就跟黏在我手心似的,怎么也摘不下来啊。” 刘汾用拂尘敲了她一下,骂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看你这奴才早晚也逃不过这句话。” 长安缩着脖子道:“所以才要请干爹您多多关照啊。” 刘汾瞪她一眼,转身往长乐宫门方向去了。 长安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定是找冯姑姑说道此事去了。方才她话语里没有透露她知道崔如海是寇蓉干儿子这件事,所以猜测崔如海孝敬的人是太后无可厚非。然而以刘汾的地位和身份,他是不可能不知道崔如海是寇蓉的干儿子的。于是在他那里,崔如海所谓要孝敬的上头人,就多了一个人选——寇蓉。而且崔如海孝敬这个寇蓉的可能性要比孝敬太后的可能性大得多,因为如果他孝敬的是太后,他根本没必要怕长安说出去而给长安封口费。 让刘汾知道崔如海卖寒食粉这件事,后果无非有三个。第一,如果冯春刘汾加起来分量与寇蓉相当,他们就会有这个底气去与寇蓉分一杯羹。若是寇蓉拒绝,两方就会狗咬狗,长安自然乐见其成。第二,寇蓉同意与他们分一杯羹,那么正好全部拉下水,将来事发一网打尽,长安还是乐见其成。第三,冯春刘汾加起来也不能与寇蓉相抗衡,但又想吃这块肥肉,那刘汾就很可能借用陛下的势力,也就是利用她这个干儿子继续去敲诈崔如海。打着刘汾的名头去对付崔如海这样的事,长安自然也是愿意干的。 四合库之行的目的至此全部达到,长安甚是满意,看看天色不早,便往含章宫去了。 时间太短她还没来得及摸出钟羡的作息规律,不知道钟羡是否天天用完饭之后都会来竹园这边的凉亭散步消食,于是决定碰碰运气。 在凉亭之侧等到日上中天,远远看到竹林那头出现了一条身影,修长清俊风度翩翩,定是钟羡无疑。 长安急忙溜到湖边,从怀里掏出那本《六韬》,放到水里浸了个湿透,然后往湖边的大石上一摊,转身就藏到了不远处的迎春花丛后面,悄悄往这边张望。 片刻之后,钟羡来到亭中,却未如那天一般坐在亭栏上吹竹叶,而是沉默地看着湖水,眉宇间心事重重。 没错,他的确心事重重,因为除了慕容宪之死的谜团之外,如今他的心里又多了一个谜团,那就是昨天慕容泓对他说的那句话——谁能告诉我我哥是怎么死的? 一开始他没留意,以为慕容泓只是在发泄对他们没能护住先帝这件事的愤懑之情而已。然而回去后越想越觉着不对劲。 先帝在攻打盛京之时于乱军中一时不慎身中毒箭,射箭之人当场就被斩杀,事后经俘虏辨认,那人确实是赢烨麾下的一员副将。 慕容泓到达盛京之后,先帝将帝位传给他,弥留了两日才死,他们兄弟有两日相处时间。而先帝在清醒之时除了对他交代后事外,并未提及其他,他们这些先帝亲近之人当时都守在龙榻前伴驾的,听得十分清楚。可以说,先帝的死因,是一目了然明明白白的。 那么慕容泓为何会问这样一句,而且是以那种表情,那种沉静于表却激烈在骨的表情? 与慕容泓接触得越多,就越觉得此人身上藏着无数秘密。可想撬开他的嘴,却又委实无计可施。 钟羡一手搭上亭柱,抬眸往远处看了一眼。眼角余光却发现湖边大石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他转头一看,却是一本书。 他走下亭子来到湖边,拿起那本湿淋淋的书看了看,眼神微变。四顾一番,不见有人,他心中疑惑,便拿着书来到亭中坐下,将书放在亭中石桌上,从袖中抽出一条手帕,将那书一页一页地用帕子吸干水分,神情专注动作轻柔。 长安躲在花丛后,暗戳戳地观察着钟羡的一举一动,一面对自己五体投地,一面对钟羡垂涎三尺。要说这一向冷峻的人突然温柔起来,还真是别样迷人啊! 表面的水分吸干了,书自然还是湿的 钟羡站起来四顾,还是不见有人过来,只得重新走下湖堤,将手帕铺在石上,再把书放在手帕上摊开晒太阳。自己站在一旁,一边等着书的主人出现,一边不时地翻动一下书页。 长安看着湖边那身姿比修竹更为俊雅清逸的少年,暗暗地咬住自己手指,眯着眼心中窃喜:他在等姐,他那样乖巧老实地在等姐!不行了,好想咬他一口! 乖巧老实的钟羡等到最后都没能等来书的主人。将书拿走显然是不妥的,于是他将自己的手帕与书一起留在石上,自己回明义殿上课去了。 待钟羡走了一会儿,估计走得远了,长安才扭着腰肢嘚瑟地从花丛后走出来,去石上取了书和那方手帕。 爱书的人都知道,湿书直接铺在石上晒干,干了的书页有很大可能会粘在石上,一扯就破。钟羡既有才子之名,这点常识应该还是有的。 而设下这一计骗得了钟羡手帕的长安其实却是没有这个常识的,她之所以知道这一点,不过因为她小时候看了西游记而已。 “哎,贴身之物呀,这么容易就得手真是连成就感都降低不少呢!钟公子,你要矜持,矜持呀!”长安挥着帕子,看着钟羡离去的方向笑眯眯道。 第58章 踩奶 时近六月,天气开始一天三变。中午阳光艳烈,下午天就阴了,到了傍晚,更是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甘露殿内殿灯烛辉煌人影乱晃。慕容泓静静地坐在窗下看一本山川志。爱鱼趴在他腿上闭着眼咕噜咕噜。长安在殿内来回踱步。 晃了半天也不见慕容泓看她一眼,长安停在他面前,感叹道:“唉呀,是不是夏天快到了呀?怎么这么热,走两步都让人热汗直冒。”她一边说,一边拿出帕子装模作样地在自己额上摁了摁。 慕容泓抬头瞥她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帕子上停了停,重又低眸去看书,口中淡淡道:“难怪他下午用袖子擦鼻子,原来手帕在你这儿。” 用袖子擦鼻子?钟羡?陛下,黑人的技术就不能再高明纯熟一点吗? 第42节 长安将手帕往袖中一塞,凑过去蹲在他腿边道:“陛下,钟羡已经开始一步步走入奴才设下的圈套之中,现在您能不能告诉奴才,您要奴才接近他,究竟意欲何为啊?” 慕容泓眉眼不抬道:“钟羡是钟太尉的独子。” “然后呢?” “我要钟太尉绝后!” 长安:“……”擦,这是多大仇,要人家绝后? “这……陛下,那传宗接代的玩意儿长在他身上,奴才也管不住啊!难不成你想让奴才阉了他不成?”长安愁眉苦脸道。 慕容泓转过头看她一眼,突然拿书敲了她一下,眯着眼道:“你再装傻充愣试试?” 长安伸手捂着头顶,哀怨地看着慕容泓,道:“陛下,您的气质呢?您的风度呢?怎么老在奴才面前原形毕露啊?” 慕容泓愣了愣,很快回过神来,缓缓道:“没错,如朕这般身份,怎么可以亲自动手呢?” 长安唇角一弯。 “如你这般不知好歹的奴才,直接让人叉出去打板子才对。”慕容泓说完,抬头作欲唤人状。 长安抿着唇,以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眼神看着他。 不见她求饶,自己也不可能真为了这点小事叫人打她板子,慕容泓一下掉进了自己刚挖的坑里,进退不得。 主仆俩就这般大眼瞪小眼地暗自较劲。 慕容泓眼神愠怒:你个死奴才,还不求饶?以为朕真的不忍心打你? 长安长眸眯眯:你打呀你打呀,打死我我也不会伤害我的钟羡小乖乖一根手指的。 两人正相持不下,救场的来了——爱鱼醒了! 它站起身子在慕容泓腿上撅臀伸爪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圆溜溜的眼睛看了看这凑在一块儿气氛微妙的两人,不明就里地“喵”了一声。然后,它做了一件让长安乐不可支,让慕容泓啼笑皆非的事。 它开始在慕容泓的肚子上踩奶。 这件事虽然它以前也干过,但从来没在人的身上干过。 看着它那对小爪子一下一下认真地踩揉着慕容泓的肚子,而慕容泓则一脸尴尬地敞着怀让它踩,长安唇角拉得平平的,一双长眸流光溢彩。 偏这时慕容泓不知好歹地瞪了她一眼。 “哈哈哈哈!”长安笑得捂着肚子直接滚到地上去了。 慕容泓抚额,感觉自己在这奴才面前的确是毫无形象可言了。 半夜,雨势渐急。 甘露殿内殿的长窗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叩声,有人在外面轻声唤:“安哥,安哥。” 殿中两人同时惊醒。 长安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过去开了窗,只见长禄湿淋淋地站在外头,低声道:“安哥,有个叫吕英的来找你,说是有急事。” 长安点头,道:“好,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长禄一溜烟地跑了。 长安回身看慕容泓,慕容泓点点头。长安便装着肚子痛,拿了把伞出了甘露殿。 长寿自从被贬去看守宫门,已经搬到下等太监的房里去了,故而吕英此番来得还算凑巧。 长安自然知道他来意味着何事,故而两人见面之后,长安二话不说将伞往屋里一放,就与吕英一起冒雨出去了。 一路来到紫燕阁前,雨势太急,视线十分模糊,但隐约还是能看到阁上似乎有亮光。 “看来人还没走。”长安伏在草丛里,抹一把脸上的雨水道。 “我一见有黑斗篷从广膳房出来,立刻就去找你了。”吕英道。 长安潜伏片刻,道:“不行,雨太大了,即便待会儿有人出来,我们也看不到什么。” “那怎么办?”吕英问。 长安略一沉思,便想出一条奸计,问吕英:“会唱戏吗?” 吕英摇头:“不会。” “一两句也不会?”长安问。 吕英还是摇头。 长安泄气,道:“这样,我教你两句,你跟我学。” 吕英不明白这个时候他为什么还有心情教自己唱戏,但想着他既然能做御前红人,总不可能是个疯子,于是点了点头。 “公子呀,可见石阶己覆满苔霜,鸿雁几渡这青天一方。十年来成全春归梦一场,为何落个玉损消香,却落个玉损消香……”长安尖着嗓子教吕英。 吕英学了几遍,也就能唱个八九不离十了。 “记住一定要尖着嗓门学女子的唱腔。好了,现在把外袍脱下来,头发散开往前披。”长安一边说一边帮他拾掇,弄好之后长安抬眼一看,自己心里也是一毛。眼前之人白衣惨然披头散发,如果再凄婉哀怨地唱着戏文,再于这样的雨夜远远看去…… 长安嘴角勾起奸笑,观察一下紫燕阁那边的情况,叮嘱吕英道:“待会儿我会到紫燕阁那边去,你听到有人大喊‘鬼呀’,就站起来唱着戏迈着小碎步往梅渚那边走,记住了么?” 吕英这才明白他想做什么,有些担忧地问:“万一有人追我怎么办?” “不是让你往梅渚那边去么?如果有人追你,你跳进水里也就是了。怎么,不会水?”长安问。 吕英道:“会。” “那就行了。记住,走了之后千万别再回来。今夜能否有所收获,就看你了!”长安拍拍他的肩,自己猫着腰在夜色的掩映下一路跑到紫燕阁的后墙根一株高大的杨树旁。 紫燕阁二楼,慕容瑛坐在灯下,眉目阴森。赵枢负着手在房中来回踱步,半晌,停住脚步看着慕容瑛道:“我早说过,不能让赵合进宫,你偏不听劝。” “我哪知道你把他教养成这样!”慕容瑛不悦道。 赵枢一噎,转身在慕容瑛对面坐下,放缓语气道:“不然,还是借故将他拘在府里,待芜菁书院修缮好了,再放他出来?” “你还能拘他一辈子不成?” “那依你之见呢?” “一不做,二不休……” “鬼呀!”楼下忽传来一声模模糊糊男女不辨的尖叫。 楼上二人一惊,忙止住话头不敢出声。 守在楼下的燕笑指挥着屋里另外两名侍女出门去查看,自己推开窗往外一看,只见不远处的树影暗处一道白影正往远处飘去,淅沥的雨声中隐隐约约传来女子哀怨凄婉的戏文唱腔。 她只觉背上一凉汗毛直竖,大着胆子继续观察片刻,见除了那道越来越远的白影外,并无别的异常,于是又将窗关上。 这时那两名侍女回来了,显然也受到了惊吓,白着脸对她道:“只看到一条白影,周围并无其他人。” 燕笑点头,转身往二楼走去。 “怎么回事?”慕容瑛问。 “回太后,只看到一条白影在远处唱戏,这会儿已经不见了。”燕笑抑着恐惧道。 慕容瑛眉头一皱,问:“那喊‘有鬼’的人呢?” 燕笑摇头道:“奴婢没瞧见,外面并没有人。” “此事蹊跷,我得赶紧回去。”赵枢拿过一旁的斗篷道。 “好。”慕容瑛也不留他。 “那事……”赵枢看着慕容瑛,神情略显迟疑。 慕容瑛侧过身道:“我自有主张。” 赵枢见她这样,知道多说无益,叹口气出去了。 慕容瑛对燕笑道:“待会儿哀家走了之后,你埋伏在近处,看看今夜这里到底有什么蹊跷?” 燕笑想起方才那道唱戏的白影,心中害怕,却又不敢不应。 楼外,长安躲在那棵大杨树的枝叶间,看着楼里之人一个接一个的离开,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直到楼里的人全部走光,她还是没动。 燕笑按着太后的吩咐在近处道旁的花丛后站着,看着眼前黑夜寂寂阴雨绵绵,耳畔似乎还回响着方才那白影哀怨的唱腔。想起这宫苑里头历朝历代后宫倾轧毒计迭出,本就不知死过多少人。前两年连着换了三任皇帝,更是血流成河,这后苑中的冤魂野鬼,也不知有多少。 这样无星无月阴雨连绵的深夜,岂不正是这些孤魂野鬼出来找替身的好时候? 她忍着心底巨大的恐惧强撑了两刻时间,终于撑不住步履凌乱地落荒而逃。 而长安却在树上耐心地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估计周围应该不会再有潜伏的眼线了,这才从树上滑下来,迅速地没入雨幕之中。 第59章 意外的任务 长安淋了近两个时辰的雨,回到东寓所换了身衣服,继续去甘露殿守夜,顺便将今夜之事告诉慕容泓。 她虽没看到那两个穿斗篷的人的脸,但推开窗户探头出来的燕笑的脸,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由此看来,在二楼与人私下会面的必是太后无疑,只是另一人是谁呢? 而且为什么沉寂了这么多天后,偏偏选在今夜又再次会面?是因为今夜下雨不容易被人发现,还是因为最近发生了什么事让两人不得不碰面?还是……纯粹是因为太后独守空房寂寞难耐? 长安想了一会儿,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寅时中,雨还未停,刘汾照例来叫慕容泓上朝。 往常只要刘汾声音一响,长安早一骨碌爬起来伺候慕容泓下床了。今天刘汾叫了两边,她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慕容泓只当她昨夜来回奔波,又睡得太晚,太累了所以起不来,于是便自己下了床,过去想叫醒她让她待会儿回寓所睡去。过去一看才发现情况不对,长安其实已经醒了,只是双眼半开半阖,似是睁不开的模样,两颊透着不正常的红晕。 慕容泓伸手一贴她的额头,滚烫。 “来人!”他站起唤道。 刘汾等人推门进来。 “赶紧去个人到太医院看看哪个御医当值,把他叫过来。”慕容泓道。 刘汾小心翼翼地问:“不知陛下龙体何处有恙?” 慕容泓道:“朕无恙,是长安病了。别啰嗦,快去!” 刘汾怔了一下,他东秦时就在宫里当差,还从没见过哪个上位者会为了一个奴才染恙这般心急火燎找御医的。看来这个长安在陛下心里果然分量不一般。他当即便遣了个小太监去太医院请御医。 第43节 眼见慕容泓让褚翔把长安抱上他的软榻,刘汾忙道:“陛下,还是把这奴才挪回东寓所去吧,免得过了病气给您。” “没见外面还下雨吗?怎么挪?雨停了再说。”慕容泓这会儿倒是显出了几分少年人遇事容易沉不住气的不耐烦来。 刘汾见状,便闭了嘴。 慕容泓梳洗完毕,御医自然还没来得及过来,他便吩咐一旁的嘉行道:“待会儿御医来了,让他给长安好生瞧瞧,别因为是个奴才就疏忽怠慢,若长安因此出了什么事,朕第一个饶不了他!” 嘉行领命。 慕容泓还是不放心,走到软榻边看看烧得迷迷糊糊的长安,回身对嘉行道:“派两名宫女给他先把冷帕子敷起来。若太医院没有为奴才瞧病的成例,便只当是朕以私人名义请他给长安诊治,一应诊金药钱,从朕的私库里拨付。” 嘉行一一应了,慕容泓这才带着刘汾前去上朝。 散朝时雨停了,慕容泓回到甘露殿,长安刚灌了一碗药下去,御医许晋还未走。 慕容泓问及长安病况,许晋道长安不过是因为风寒袭表而致发热恶寒,服几贴药若能把热退下去便无碍。 慕容泓问:“若退不下去会如何?” 许晋怔了一怔,拱手禀道:“回陛下,一般是能退下去的。 “朕是指万一。”慕容泓道。 “轻者痴傻,重者殒命。”许晋答道。 慕容泓:“……”走过去摸了摸长安的额头,还是烫。他在榻前来回踱了几步,转身对许晋道:“这几日你什么都不要做,就看着他。” 许晋领命,道:“陛下,为免过了病气给主上,自来染病的奴才是不能在殿中伺候的。您看是不是把安公公先挪回他自己的房间去?” 慕容泓抬眸看了看被夜雨洗得一片青翠的窗外,道:“刚下过雨,地上湿滑,万一摔了岂不雪上加霜?待地上干了再挪回去。大不了他在内殿,朕去外殿便是。” 刘汾在一旁问:“陛下,今日不去明义殿了么?” 慕容泓道:“地上湿滑,路不好走,不去了。” 刘汾:“……” 晌午时分,里头看着长安的宫女来报说长安醒了。 慕容泓来到内殿,不顾众人反对在软榻边上坐下,挽起袖子用手试了试长安额上的温度,发现虽然还是热,但已经不似早上那般滚烫了。 “你感觉如何?”见长安目光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慕容泓问。 长安嗓子痛鼻子塞四肢酸痛浑身无力头还昏沉沉的,难受得要命,便可怜巴巴地嘶哑着嗓子道:“奴才觉得奴才快要翘辫子了。” 慕容泓目露疑惑:“翘辫子?” 长禄在一旁殷勤地替长安翻译:“就是死。” 慕容泓不悦地横了他一眼,转过脸看着长安低斥:“不许胡说!许晋说了,最多不过痴傻而已。且不论这还是最坏的情况,便是你真的痴傻了,朕也会养你一辈子的,别担心,嗯?” 哎呀,想不到比起钟羡来说无疑有些娘娘腔的慕容泓事到临头,展现出来的居然是霸道总裁式的关怀? 只是……天啦,一辈子的诺言能不能别轻易许啊!这一辈子你能对我不起杀心我就谢天谢地谢祖宗了。 长安心中吐槽慕容泓这基情满满的话,表面却感激涕零地伸手牵住慕容泓的袖子道:“陛下,您救了奴才一次又一次,您已经不能算奴才的再生父母了。” 殿中除了许晋之外,都知道长安极会拍马屁,此番见她这样说,便等着她接下来的惊天马屁。连慕容泓自己都有些期待。 “您是奴才的再生祖父母。”最终长安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给慕容泓升了一辈。 众人:“……” 慕容泓恨不能给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奴才一顿板子,考虑到她还病着,也就算了。 “晌午了,你想吃些什么?”慕容泓问。 长安眼睛一亮,问:“不管奴才想吃什么陛下都会赏么?” 慕容泓道:“只消别是想吃人就行。” 长安舔了舔嘴唇,双眼放光道:“奴才想吃烧鸡烤鸭小肥羊!” 慕容泓:“……” 迎着长安热切期待的目光,他站起身,若无其事地吩咐刘汾:“找几个人把这奴才挪回东寓所去吧。” “陛下,君无戏言呐咳咳咳……”被抬出甘露殿的时候,长安挣扎着向慕容泓伸出两只细瘦的爪子,痛心疾首地呐喊道。 慕容泓背过身不看她,见许晋收拾了药箱要跟着离开了,他低声问:“能吃么?” 许晋没反应过来,问:“不知陛下所指何物?” 慕容泓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道:“就是那个……烧鸡烤鸭小肥羊。” 许晋道:“病中不宜进食太过油腻之物。” 慕容泓深以为然地点头,一本正经道:“你要将这道理讲给他听明白。” “微臣遵旨。”许晋拱手领命。慕容泓这才挥挥手让他离开。 这日茶室清理茶柜,一些因为保存不当受了潮或是发了霉的茶叶都要拿去扔掉,这类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自然又是落在嘉容身上。 扔也不能随便扔,而是要找个地方刨坑埋掉。 “奴婢拜见皇后娘娘。”嘉容正拿着花锄在甘露殿后花园笨拙地刨坑时,身旁突然传来这么一句。 她惊了一跳,回身一看,却是一名面生的宫女。 “你、你刚才说什么?”嘉容结结巴巴地问。 “皇后娘娘,奴婢是陛下派来的,这里人多眼杂,为了不暴露身份,请恕奴婢不能对您周全礼数。”那宫女一边紧张地环顾四周一边语速很快地低声道。 嘉容瞠圆眸子,惊道:“你是……”一开口发现自己声音太高,忙又用手掩住。她看着面前这名宫女,这几个月在长乐宫的连番遭遇好歹让她有了一丝防备之心,她问:“你说你是他派来的,有何凭证?” 那宫女从怀里掏出个核桃来递给她,道:“陛下说,您看到这个,自然会相信奴婢。” 嘉容动作有些僵硬地接过那核桃,眼中的泪一下泛了上来。她紧握着那颗核桃泪眼汪汪地问那宫女:“赢烨他还好吗?” 宫女道:“陛下一切都好,只是太过忧心皇后娘娘的安危,以致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想发兵来盛京救娘娘,又恐慕容泓那狗皇帝会对娘娘不利。真正是投鼠忌器进退维谷,陛下愁得双鬓都斑白了。” “不要,你叫他千万不要为了我以身犯险。”嘉容摇着头泪如雨落,她垂眸看着手里的那颗核桃,道:“有他在,他们才不会轻易杀我。若是他出了事,我才是真的没有活路了,也不想活了。” 那宫女凑近她道:“娘娘莫哭,陛下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眼下只要将娘娘救出宫去,他立刻就能发兵攻打盛京。” “将我救出宫去?如何救?”嘉容睁大泪眼。 “陛下筹谋了数个月,如今已在宫中打通一条可以将娘娘救出宫去的暗道,现在只缺一个合适的时机而已。”宫女道。 “什么时机?” “如果慕容泓突然驾崩,宫中必会大乱,那时候就没有人会注意娘娘您了。那就是娘娘您出宫的最好时机。” 嘉容不明白,问:“可是慕容泓好好的,没病也没灾,怎会驾崩呢?” “娘娘您不是御前奉茶吗?只要将此物放入慕容泓的茶中,大事可成。”那宫女将一个小瓷瓶塞入嘉容手中。 嘉容吓住了,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去给慕容泓下药?” 宫女道:“娘娘,这不是奴婢的意思,是陛下的意思。陛下对娘娘思念成疾,难道娘娘就不想尽快见到陛下么?娘娘放心,此药无色无味,绝对不会被人发觉,而且不会当场发作,要隔几个时辰才会发作,绝对不会让人联想到娘娘您身上去。” 亲手去毒杀人命,这样的事别说去做,嘉容连想想都紧张得手脚发颤,迟疑道:“可是……” “娘娘,时间紧迫,您最好今天就动手。得手之后哪儿也别去,就在您房里等着,奴婢自会来接您的。有人来了!奴婢先走一步,娘娘保重!”那宫女急匆匆说完,转身就溜得不见影踪。 “嘉容,叫你扔几包茶叶你磨蹭到现在还没回去,是不是在偷懒?”一名宫女从甘露殿侧走过来,远远地看着嘉容道。 “哦,马上就好。”嘉容慌里慌张地将那小瓷瓶塞进袖子里,一下没塞得好,去拿花锄时那瓷瓶滑出来掉在了草丛里。她也没发觉,将茶叶扔在土坑里马马虎虎地填了点土,便离开了花园。 第60章 思虑深远 嘉容回到茶室,魂不守舍地回想方才花园发生之事。想到惊奇之处,她还以为自己是白日做梦,去怀里摸到那只核桃,才知不是梦。 可若不是梦,赢烨怎会让她去杀人呢?他明明说过,这一辈子不管他走到哪一步,永远不会让她手上沾一滴血的。他说天上神仙府,世上帝王家,他要她活着时能住在帝王家,百年后也能去神仙府。为此,他甘愿杀孽满身,便是死后下十八层地狱也在所不惜。 或许、或许就像那宫女说的,他实在是无计可施了,所以,才不得不让她行此险招。毕竟,若是她做了,说不定他们很快就能见面,若她不做,她陷在这宫中,他投鼠忌器不敢发兵来救,他们何年何月,或者说今生今世,还能有见面的那一日吗? 既如此,还不如与他一起下十八层地狱。因为没有他的神仙府,于她而言就像这座没有他的宫殿一般,与地狱无异。 毒杀慕容泓……从她和赢烨在一起那天起,所有人都视她为赢烨最大的累赘,连她的亲姐姐都不例外。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没用。但这次,为了赢烨,她能做到的,她一定能做到的! 只是,若是慕容泓一死,长安的靠山不就没了么?他可是这世上对她第二好的男子,她不能将他丢在此处自生自灭,需得带他一起逃出宫去才行。反正他是个太监,赢烨应当能容得下他的吧? 嘉容深觉自己平生第一次想得这般深远居然是为了长安,太对不起赢烨了。在这股愧疚感的推动下,她决定要立刻就去告诉长安这件事,将他安排好了,她就不必再为他担心,可以一心一意地想赢烨了。 她怀着一份忐忑的心情来到甘露殿旁边,看着殿中的人进进出出好几拨,就是见不着长安。她自知自己身份特殊不受慕容泓待见,旁人自然也不待见她,故而也不敢随便找人问话。 等了足有一刻钟,长禄从殿中出来了。嘉容眼睛一亮,这人她认识,常和长安勾肩搭背的,两人好像关系很好。看在长安的面上,他应当不会如别人一般忌讳她吧。 念至此,她赶紧迎上去,道:“禄公公。” 长禄见是她,颇感惊奇,话说这个前朝皇后从来都像个哑巴一般默默做事的,今天怎会突然上来跟他说话? 嘉容看出他眼中惊讶之色,有些局促地绞紧了手中帕子,犹豫半晌还是鼓足勇气道:“我是来找安公公的,他在殿里吗?” 长禄恍然,道:“原来是找安哥啊,他病了,今天不当值。你……找他有事?” “没、没事。”嘉容想起自己要与长安商议之事,一阵心虚,慌慌张张地转身走了。 长禄也不是笨的,见她这模样,八成是有事,于是对她便多了几分关注。 嘉容回到茶室,芒刺在背般坐立不安。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身负如此重任,可如今她想带着一起出宫的那个人却病了,也就代表在他病好之前,自己不能动手。 听说打仗有“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说法,她觉得用在自己身上怕也是成立的。 到底该怎么办? 不管长安? 不行不行,她前面十几年不曾亏欠过什么人,后面几十年也不想带着对旁人的亏欠度过。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呢?也不知他得的什么病?刚才走得太匆忙,忘了问长禄了。 对呀,她怎么那么笨,长安可以去西寓所找她,她为什么不能去东寓所找长安呢?去见他一面,若是他病得不严重,也不妨碍跟着她一起逃走啊。 心中存了这个念想,好容易等到晚膳时分,嘉容便假做要去如厕,想趁机去东寓所见长安。 她刚出茶室不久,便有一名宫女跟了上去。这一幕恰被出殿来领晚饭的长禄看到,当即寻了个由头将那宫女拦了下来。然而他没发现的是,那名宫女被他拦下之后,很快又有另一名宫女跟踪嘉容去了。 嘉容心中想着要去找长安,可思及长安那时正经时不正经的坏样儿,又有些犹豫不决,以至于走走停停,动不动还突然回身想要原路退回。 可就在她第三次回身之时,她猛然发现,好像自己每次突然回身,眼角余光都能瞥见不远处有人影一闪。怎么回事?莫非有人跟踪她?为何要跟踪她?莫非想害她? 第44节 难道是她想毒杀慕容泓的目的暴露了? 眼看这天就要黑了,宫苑里头人又少,身后那人肯定想跟踪自己到一个僻静之处,然后再将自己杀死。没错,一定是这样。 嘉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到,顿时惊慌失措起来,六神无主中只一个念头分外清晰,那就是——有危险,找安哥! “来人!救命啊!救命!”极度的被害恐惧中,她掉转头,一边慌不择路地乱跑一边大叫。 身后那宫女:“……”这嘉容怎么这么奇葩?如她这般大叫很容易引来人,那她还跟不跟? 可上头要她盯住这嘉容,看她与什么人接触,不跟怕是不行。 她默不作声地继续跟在嘉容后面。 跟了没一会儿,迎面走来两名太监,这会儿嘉容也顾不得避嫌了,连忙冲上去揪住其中一人的袖子,边哭边指着后头说有人跟踪她想害她。 这长乐宫的太监大多还年轻得很,没来得及被宫中争权夺利的氛围污染,故而其中大部分人心地还算单纯干净。再加上禁不住嘉容美貌的杀伤力,这俩太监很快便半信半疑地往她来路上查看去了。 嘉容心中怕得要死,只想尽快见到长安,也不等那俩太监查看结果如何,回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 跟踪她的宫女见状,知道自己此番任务是很难完成了,心中暗恨。见俩太监过来询问,她冷笑道:“跟踪她?这路是她家开的不成?只有她能走,旁人走就是跟踪她?” 俩太监回头一看,嘉容却已不在原地。他们自讨了个没趣,也就不管这事了。 东寓所长安房里,长安喝了一天的药,烧已然退了,虽然人还是没什么力气,鼻子也不通,却已经好受多了。 她看了看一直在旁边照顾自己的许晋与长福两人,道:“许大夫,杂家好多了,您累了一天,就别在这儿耗着了,回去休息吧。” 许晋道:“是陛下命微臣这两天都要看着安公公的。” “陛下那边杂家自会去说的,您不必担心。这眼看天就要黑了,若您再不走,难不成晚上就住这儿?”长安道。 许晋看了眼大通铺,眸中终于露出一丝犹豫之色。他回身整理好药箱,对长安道:“那微臣明日再来。” 长安摆摆手道:“不用了许大夫,杂家不过是个奴才,虽得陛下恩宠,也该知道分寸才是,怎好一直麻烦您来回的跑。药杂家自会按时服用的,若病情有反复,再着人去请许大夫不迟。” 许晋见他这样说,便也不勉强,只道:“也好,只是……”他抬眸看着长安,道:“若安公公信得过微臣,不仅是这次,将来若身体有什么不适,也只管来找微臣,微臣自会尽心尽责,就不必再去找旁的大夫了。” 长安:“……”为何他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许晋不做解释,斯文地作了个礼,便往门外走去。 长安这才回过神来,忙道:“长福,送送许大夫。” 许晋和长福离开了,长安躺了一天,也有些腻歪,眼看天要黑了,便准备趁长禄长福都不在,起来洗漱一番。 刚刚下了铺,门忽然被撞开,嘉容满脸是泪一身是泥的冲进房来,见了长安,那泪珠子滚得愈凶。 长安看她那模样不对,刚想说话,她却早已乳燕投林般扑了过来,哭道:“长安……” “哎哎哎……”长安哎了几声,还是毫无悬念地被嘉容扑倒在铺上,登时叫苦不迭,她的腰啊! “长安,有人要害我,我害怕!”嘉容压在长安身上,头埋在她肩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道。 长安本就浑身乏力鼻子不通,被她这么一压更是出气多进气少,她翻着白眼费力道:“你先起开,你再不起开,我就要被你害死了……” 嘉容经她这么一提醒,才发现自己居然做了把一个男子压倒在铺上这般羞耻之事,登时烫着般慌忙从她身上起来。 长安被她乱七八糟的动作压疼几处,无奈而同情地想:不知赢烨那玩意儿还安好否?这姑娘根本不知道男人身上哪些部位禁不得她没轻没重啊。 “去,把门关上。”长安以一种老爷们儿吩咐老娘们儿上酸菜的语气吩咐嘉容。 嘉容抬头一看,才发现原来方才自己将长安扑倒之时,门居然还是开着的!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旁人瞧见?她双颊颜色愈红,忙过去将门关了。 长安往自己背后垫了条被子,舒舒服服地坐好,问她:“到底发生何事?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嘉容见他问及此事,按捺不住心中忧惧之情,一边哭一边道:“这宫中有人要害我,我待不下去了。长安,你跟我一起逃出去吧。” 第61章 诱哄 “害你?谁想害你?为何要害你?”长安问。 嘉容摇头,抓着长安的袖子道:“我不知道,但是我来的路上有人跟踪我。长安,你跟我一起走吧,好不好?” 长安一开始没把她那句“跟我一起逃出去”当回事,以为这姑娘只不过终于承受不住压力胡言乱语而已。如今见她第二次强调这话,心中不免慎重起来,问她:“走?去哪儿?” “出宫去。”嘉容道。 “怎么出宫?” 嘉容目光有些闪烁起来,她借着低头拭泪的动作稳了稳心神,小心翼翼道:“是……是赢烨派人来接我,你愿意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吗?” 长安愣了一下,随即道:“自然愿意,不管你去哪儿,只要你愿意带上我,我都愿意跟你走。” 嘉容没想到他答应得这般痛快,又惊又喜,道:“你真的愿意?你、你舍得宠信你的陛下?” 长安伸手拉住她的手,情意绵绵道:“为了你,别说陛下,便是唯一仅有的这条命,我也舍得。” 嘉容红了脸,抽回手道:“待出了宫,你千万不可以对我这样。赢烨他不喜欢我与旁的男人接触,连说话都不可以。若是看到你拉我的手,哪怕你是个太监,怕是也不会放过你的。” 长安露出犹疑之色,蹙眉道:“他这么凶!” 嘉容见他犹豫,生怕他因为畏惧赢烨而不跟她走,忙道:“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只要我一哭,他就心疼得不得了,什么都答应我。他若想对你不利,我就天天哭给他看。” 长安点点头,认真道:“嗯,我相信你一定能说到做到。”看这大姐最近的表现,完全可以拿来做“西湖的水我的泪”表情包。只要她愿意,别说天天哭,月月哭年年哭都不在话下。 嘉容又高兴起来,长这么大,还没什么人这般信任过她的办事能力,对长安的好感度再次提升。 相较于她的喜形于色,长安却显得有些忧虑,她看着嘉容道:“可是,宫禁森严,要怎样才能逃出去呢?万一失败被抓回来,那是必死无疑。我死不要紧,可若要我看着你与我一同死,我怎能忍心?一定会死不瞑目的。” 见在她面前一向强势果断的长安露出这般软弱迟疑的神情,嘉容难得地体验了一把比旁人更能左右局面的优越感。她安慰长安道:“你别怕,只要时机一到,赢烨那边的人自会来西寓所接我的,到时你什么都别管,就和我一起跟着她们走就是了。” 擦,逃出宫去这么大的事,这姐姐居然跟她说什么都别管,跟着别人走就行? “这些都谁跟你说的?”长安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嘉容的智商碾压下飞速流逝。 见长安愿意跟她走,只是心中还有担忧,嘉容一心想让他信任自己,便实话实说道:“今天下午,我在甘露殿后面的小花园埋茶叶的时候,有个宫女来跟我说的。” “你怎么确定那个宫女就是赢烨派来的人?” “我没有很轻易地相信她,我有问她问题的。然后她拿出这个我才相信她的。”嘉容从怀里掏出那只核桃,一脸“没想到我会这么聪明吧”的表情。 长安接过那只核桃,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道:“不就是一只普通的核桃么?怎么能认定她就是赢烨派来的?” 嘉容道:“我爱吃核桃呀。” 长安:“……” “可是这宫里没有人知道我爱吃核桃呀,只有赢烨那边的人才会知道。而且赢烨除了打仗之外,最擅长的就是给我剥核桃了。他把核桃放在掌心这么用力一握,壳就碎了,而核桃仁还是完整的。”嘉容语带骄傲道。 长安挑眉。好吧,她现在确定这大姐一定玩过《植物大战僵尸》,而且还防卫失败了…… “原来是这样,果然只要与赢烨有关,你就会变得聪慧绝伦。”长安将核桃还给她,语气酸酸地道。 嘉容接过核桃,有些讷讷道:“你别这样,以后、以后我和赢烨一起保护你,我让赢烨给你封官做。” 长安扬起笑面道:“跟你开玩笑的,赢烨他能封你做皇后,我能给你什么?你对他好是理所应当的。” 嘉容见他这样善解人意,大大地松了口气。 “那,我们什么时候行动呢?”长安问。 嘉容想起要先去毒死慕容泓,有些不大自然道:“要、要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嘉容觉着此事虽然至关重要,本来不应该向旁人透露,但长安现在与她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不应该瞒着他。至少也应该让他有个心理准备才行。既然他愿意与她一起逃出宫去,那应该不会阻止她向慕容泓下毒吧? “她们让我利用御前奉茶的便利对慕容泓下毒,说只要慕容泓死了,宫里必然大乱,到时候我们就能趁乱出宫。”嘉容一边小声说一边观察着长安的表情。 长安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又慢慢平静下来,攥着拳头道:“太好了!” 嘉容:“……” 长安双眼放光地看着嘉容道:“你不知道,我忍他已经很久了。原本我只想跟着他混口饭吃而已,谁知这个天杀把我弄进宫来不说,还割了我传宗接代的玩意儿,谁特么愿意为了进宫伺候他挨一刀啊?我这辈子算是毁在他手里了!嘉容,你若能帮我报了这个仇,我真的打心底里感激你八辈祖宗。” 嘉容目瞪口呆道:“我、我还以为他对你那么好,你会反对我去害他呢。” 长安义愤填膺道:“他对我再好,能弥补我从一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少年变成一个不男不女的腌臜阉货的耻辱吗?明明心里恨极了他,却不得不假装开心地去奉承他,还得为他兴之所至的一点小恩小惠感激涕零。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吗?嘉容,我求求你,不要心软,一定要毒死他丫的!对了,既然让你去下毒,那毒药给你了吗?” “给了。”嘉容一边说一边去袖子里摸,摸了两下便从铺沿上站了起来,袖中怀里遍摸不着,她急得哭了起来,看着长安无措道:“找不到了,我明明藏在袖子里的,怎么会没了呢?” 长安心中叹气,对嘉容招招手,道:“掉了也没关系,只要不被旁人发觉就行。宫中别的不多,毒药有的是,明天我让长禄带一瓶给你。” “让长禄?那他不会起疑心吗?”嘉容听说长安能弄到毒药,心中稍觉安慰,拭着泪重新在铺沿上坐下来。 “我会告诉他瓶子里装的是盐,带给你擦牙用的。他对我言听计从,不会生疑的。”长安宽慰她道。 嘉容点点头。 “她们有没有说让你什么时候动手?”长安问。 嘉容道:“那个宫女说越快越好,最好今天就动手。但今天不是我当值奉茶,后来又听说你病了,我想着要带你一起出宫,本来想等你病好了再动手的,谁知道药被我弄丢了,我真是没用。” “不要自责,你第一次遇见这种事,一时惊慌也是可以理解的。只是这种事不能拖,须知迟则生变。我会让长禄在你当值奉茶的那天把药给你,你一定要当机立断,不要犹豫。事成之后,我们就可以逃离这里了。”长安哄劝她道。 嘉容想了想,咬牙道:“好,我听你的。但是,需那种服下之后不会立刻发作的毒药才行,若是立刻发作,我怕是会……” “这不用你担心,我岂舍得陷你于那等险境?不巧的是我病了,如若不然,这种事都不用你来做。哎呀,看你这衣裳脏的,来时跌倒了?快让我看看伤着没有?”长安凑过去替她检查手臂。 嘉容一边由着长安检查一边将路上有人跟踪她,她如何机智地甩掉跟踪之人,却又不慎摔了一跤的事告诉了长安。 长安听了,心中暗自留意,口中却道:“你别怕,只要熬过这两天,我们便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这个时候你一定要撑住,不能让旁人看出你有异常,陛下的耳目可是十分敏锐的。” 嘉容有些勉强道:“我会努力的。” 长安又宽慰了她两句,便把她给打发了。 这时正好长福给她端了晚饭回来,长安让他赶紧沿着从东寓所到茶室还有从茶室到甘露殿后花园嘉容埋茶叶之处这两条路上去找有没有一只小瓷瓶。 长福心中不解,但还是很老实地提着灯笼去了。 长安看着炕桌上的饭菜沉思:昨天紫燕阁太后与人密会,今日便有赢烨的人要毒杀慕容泓,世上会有这样凑巧的事?而且毒杀慕容泓这样重要的任务居然会落在就差把“胸大无脑”四个字刻在脑门上的嘉容身上,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虽然现在她还不是特别清楚整件事情到底是怎样一个来龙去脉,但有两件事她可以确定,第一,的确有人想对慕容泓下手,否则用不着费尽心机地来这一手。若不是前期她对嘉容这傻姑娘做足了工作,以嘉容目前在这宫里的处境,谁也不会是能为她分忧解虑的朋友。但因为每次她去撩嘉容都避着人,故而对方没料到嘉容还有她这样一个倾诉对象也是可能的。 第二,嘉容不会是谋害慕容泓的真正人选,她顶多是个替死鬼而已。在这甘露殿里,应该还有另外一个人,或者说一伙人,正想借她之手将毒汁灌进慕容泓的嘴里。那帮人以及她们的计划,应该才是这次弑君行动的核心所在。对方让嘉容去下毒,却没有跟她讨论具体的细节,更没有确定动手的时机,证明对方根本就不是很在意这两点。而这两点对于一件投毒案来说无疑是事关成败的关键所在,换言之,对方其实并不在意嘉容何时下毒,怎么下毒。反正,不管嘉容下不下毒,慕容泓最后都会中毒。 所以,她才会怀疑,她们给嘉容的那瓶毒药,也许根本不是毒药。毕竟以嘉容的为人,很容易还没成事就先败露了。她们要的,只是嘉容脑子里那个“是我毒死了慕容泓”的念头。 至于事后,慕容泓一死,最先反应过来的自然是同在宫中的太后。只要抓了嘉容一审,嘉容自己承认毒杀了慕容泓,那她身上那瓶东西到底是不是毒药,都不重要了。如果有人有心查证,太后自然也能让那瓶东西变成毒药。 慕容泓不顾群臣反对硬要留在身边的逆首之妻下毒害死了他,可谓自作自受与人无尤。即便有人想为慕容泓报仇,也只能去找嘉容,去找赢烨,与旁人无干。 第45节 真真是算无遗策的一出好计谋! 第62章 指教 长安等了一个半时辰,长福才满脚是泥的回来。 “找到了么?”长安自铺上坐起来问。 “找到了。”长福从怀中拿出一只小瓷瓶,一边递给长安一边擦汗。 “辛苦了,在哪儿找到的?”长安看着那只小瓷瓶问。 “就在你说的嘉容埋茶叶的地方。”长福渴得嗓子冒烟,连灌了大半壶凉茶。 长安:“……”可着人家前脚刚把药给嘉容,这姑娘后脚就掉了。 “长福,还要辛苦你一趟。你现在立刻去太医院,问问许大夫这瓶神仙药能不能送人上天?”长安将瓷瓶又递给长福。 长福虽听长安的话,但在外面寻寻觅觅地走了一个半时辰,到底有些累了,便不太情愿道:“昨夜便是许大夫当值,今天又在这里看顾了你一天,这会儿肯定出宫回家了吧。” 长安笑眯眯道:“我跟你赌啊,若是他在,你就把这瓷瓶给他,若是他不在,我一年的月例都给你。” 长福眼睛一亮,问:“当真?” 长安反问:“你何时见过我安哥说话不算数了?” “我这就去!”长福一把抢过瓷瓶,飞似的冲出门,那腿脚比兔子都快。 长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悠悠地想:人之所以活着,也许就是为了这种看着可能存在其实并不存在的成功。 长福追求的成功是赢得她一年的月例,而她追求的成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和权柄。有时候细想想,她一个女人,一边假扮太监一边追求这种成功,其实真的挺操蛋的。因为再多的呕心沥血艰苦卓绝,也抵不过旁人扒下她衣服的那一瞬间。 可是……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不追求这个,恐怕炮灰得更快啊。至少只要能登上那个位置,她的衣服,天下除了唯一地位比她还高的那个人之外,也没有旁人敢扒了。 长福去了许久都不回来,长禄在甘露殿值夜,长安一人在房里闲得无聊,正好身子不舒服,便想早点睡觉算了。 谁知刚躺下,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长安心中狐疑,长福长禄回来不会敲门,眼下都快亥时了,除了这两个,还有谁会来?她自铺下摸出个冬天用来拨炭的铁签子藏在被子里,这才道:“进来。 门被推开,长安抬眼一看,却是吕英。 她松了口气,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问:“你怎么来了?” 吕英脸色有些不好看,道:“我来问问昨夜有何收获?” 长安一听,这哪是来问问有何收获的,这明明是为了催她兑现诺言来的。 “坐下说。”她朝桌边的凳子抬了抬下颌,示意他入座。 吕英迟疑了一下,道:“不用了。” 长安见他站姿有些别扭,又不肯落座,后知后觉地问:“怎么?身上有伤?” 吕英一开始就没想瞒着她,道:“最近我夜间经常离开寓所,让我同房的帮我遮掩,说过两天会给他们好处的。因为我一直未能兑现,今天他们把我夜间总是溜出寓所的事告到了钩盾令余公公那里,余公公问我晚上都去哪儿了?我不说,他便着人打了我一顿。” 长安听了,笑道:“多大点事,看你那如丧考妣的模样。要想有所收获,哪有不先付出代价的。你看我,昨夜跟着你出去淋了场雨,还得病了呢。不过既然你在钩盾室待不下去了,继续耗着也没什么意义,你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绝活没有?” “绝活?”吕英露出为难之色,看了长安两眼,有些迟疑地问:“扎花束子算么?” “扎花束子?扎得非常好看?”长安问。 “还……还可以吧。”吕英不太确定道。 “那好办了,陛下每天大概是辰时初下朝回到甘露殿。这样,你卯时中就在长乐宫门外候着,待见了陛下,你就上去献花,只说是钩盾令见你花束子扎得好看,让你来献的。”长安道。 “借用钩盾令的名义,这万一被揭穿,岂不坏事?”吕英问。 长安叹气道:“大哥,在这宫里,太老实是混不下去的。你这脑子如果不赶紧转起来,即便到了御前,恐怕也活不到过年,你信不信?” 吕英肃然,拱手道:“吕英愚钝,还请安公公指教。” 长安道:“事前你怎么胡说八道都不要紧,关键是事后能圆得回来。你的名字杂家在陛下面前提过,陛下应是会有印象,所以明天你能否成事,关键只在一点上,你知道是哪一点吗?” 吕英略一思索,小心问道:“花束子扎得好看?” “没错。你需知道,无论是我还是钩盾令,从原则上来说都没有资格向陛下举荐奴才,所以陛下即便想留你在御前当用,也得有个合适的借口才行。而你一旦被陛下留下了,钩盾令得知此事,敢说不是他让你去献花的?顺水人情不送白不送,除非他是个傻的。即便他真的是个傻的,告诉旁人说不是他让你去献花的,那么在旁人眼里,你也不过是个为了向上爬而不择手段的奴才而已。你没成功,在旁人口中你必然是‘不择手段’的,但你成功了,在旁人口中,你就会变成‘智勇双全’,懂吗?” 吕英心中豁然开朗,忙对长安连连道谢。 比起他的跃跃欲试势在必得,长安却显得有些沉默。 她盯着吕英的眼睛,道:“其实,若是你对陛下说,是我偶然间见你扎花束子好看,让你来献花的,你成功的几率会更大。毕竟陛下宠信我这是阖宫皆知之事,即便你的花束子扎得不是那么入眼,陛下留下你,旁人也能理解,因为有我的面子在里头。但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这么说吗?” 这次吕英思考了良久,才试探问道:“安公公是否是担心以后万一吕英行差踏错,会连累到安公公?” 长安冷笑,道:“你行差踏错与我何干,你又不是我生的。” 吕英:“……” “我是想让你明白,有些河流看起来风平浪静,但底下暗流汹涌,分不清情况就贸然下水,绝对十死无生。这长乐宫就是这样一条河,你既然想进来,就得做好心理准备,别天真地以为这儿住着真龙天子,这儿就是瑶池仙阙了。这里的确能让人上天,而且途经很多,但独独没有白日飞升这一条,懂么?”长安目露警告道。 吕英心里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拱手道:“多谢安公公提点,吕英记住了。” 长安收回目光,挥挥手道:“既然记住了,就回去吧。” 吕英转身,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没一会儿,长福垂头搭脑地回来。 “安哥,你怎么知道许大夫还在啊?”长福不信自己运气真有这么差,所以抓着长安想要问个明白。 长安笑着道:“第一,他奉旨照料我的病,我让他回去休息已经是有违圣旨了,若他还私自出宫回家,万一夜间我病情反复找不到他人,岂不坏事?第二,他又没有家室,急着回去做什么?” 长福瞠目:“安哥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家室?” 长安道:“好啦好啦,现在追究这些有用么?快告诉我,许大夫怎么说?” 长福知道自己八成又被长安给哄了,但也没办法,谁让自己脑子没他聪明。 “许大夫说了,这瓷瓶里装的是矾石粉。别说这小小的一瓶,即便你吃上十瓶,也上不了天。”长福噘着嘴道。 果不其然。 长安对长福招招手。长福不乐意道:“又要做什么?” “事关紧急,快点!”长安一脸严肃道。 长福见他这样,以为真有什么重要之事,便附耳过去。 “长福,你尝一下这瓷瓶里的东西,我给你一百个钱。”长安笑眯眯道。 长福犹豫:“为什么叫我吃这个?” 长安继续笑眯眯:“反正许大夫都说了吃不死人,你怕什么?” 长福道:“许大夫只说上不了天,没说吃不死人。” 长安翻白眼,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他一下,道:“吃死了不就上天了,既然上不了天,自然是吃不死人的。我说你也跟着我混了这么久了,就算学不到我安哥的真才实学,皮毛总也该学到一点吧?怎么还是这样榆木脑袋不开窍。” 长福摸着脑袋讪笑道:“你们说话都跟山路十八弯似的,谁绕得过来……” 长安作势又要打他,长福忙躲至一旁。 “快!倒杯茶来。”长安道。 长福老老实实倒了一杯茶过来,长安将瓷瓶里的粉末倒进茶杯中,晃了晃,很快便全部溶解了,仔细嗅嗅,的确没什么特殊的气味。 “喏。”她将茶杯递给长福。 长福苦着脸,正想一口闷,长安道:“慢慢品,告诉我什么味道。” 长福:“……”看茶色没什么异常,他小心地抿了一口。 “什么味道?”长安盯着他看。 “好像没什么味道。”长福咂咂嘴。 长安不信,自己端过茶杯抿了一小口,又噗的一声吐了。 “怎么了?”长福惊了一跳。 长安拭拭嘴角的水渍,道:“纵然吃不死人,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长福瞪大眸子指指茶杯又指指自己的嘴,拔高了音调道:“不是好东西你让我喝下去?” 长安无辜道:“我哪儿让你喝下去了,我只叫你尝尝而已。你自己愿意喝下去,也怪我?” 长福仔细一想,的确,他刚刚是说让他“尝尝”来着,可“尝尝”代表不能喝下去? 长安也不理旁边那个气呼呼的傻小子,兀自思量:这茶水中带了一点酸味,莫非,最近陛下正在喝带有酸味的茶?如若不然,嘉容将这东西添进茶里,岂不是很容易被慕容泓发现? 第63章 孽力回馈 次日一早,长福自甘露殿前扫完地回来,走到房门前看见长安坐在铺上喝药喝得眉歪眼斜,便先不进屋,躲在门外一边看一边乐。 “傻乐什么?欠收拾啊。”长安喝完了药,把碗往炕桌上一顿道。 长福忙收敛笑意进房来。 “让你带给长禄的话带到了么?”长安问。 长福道:“带到了,后来陛下去上朝时他跟我说,说陛下说了,让你安心养病,甘露殿那边不用你操心,他自有主张。” 长安:“……”擦,早有准备你丫倒是跟姐说一声啊,害得姐一晚上都在琢磨这件事! 不过……长安托腮,坏蔫蔫地暗自琢磨:我之所以知道这事,是因为嘉容那个傻姑娘禁不住哄,对我和盘托出了。慕容泓又是从什么渠道得知此事的呢? 一直以来她都觉着他身边除了她之外似乎就没有什么得用的人了,如今她这一病,莫非逼得他不得不启用自己的隐藏势力了?还是说,其实他的隐藏势力一直在默默地活动着,只是她没发觉? 虽然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在体贴她,但她怎么有种自己于他而言可有可无的不爽呢?既然他这样胸有成竹,不给他捣点乱都彰显不出自己的存在感啊。 这个念头一起,长安便趁着长福出去如厕的空档,从铺下一块地砖下挖出一个小罐子来,从里面弄了点药粉灌进嘉容的那只小瓷瓶里。 待长福回来,她笑嘻嘻地对他招手,道:“小福子,过来。” 长福一见她这不怀好意的样儿就知道没好事,警惕地问:“做什么?” 长安眸光湛亮地看着他,低声道:“给你一个和大美女近距离亲密接触的机会,要不要?” 第46节 长福脸一红,背过身去道:“你又想捉弄人,我不理你。”说着就想出门。 “这次绝对不是捉弄你,我发誓!”长安举三根手指。 “那我也不要。”长福道。 “哎哎,好吧好吧,不与大美女亲密接触了,那拜托你把这个瓷瓶去还给大美女总行吧?”长安忙叫住他道。 长福回身一看,疑惑道:“这里面的东西都没了,她还要瓶子做什么?” 长安道:“我装了青盐在里头,给她擦牙用。你告诉她尽管用,不要怕浪费,我这儿多得是。” 长福接过瓶子,腹诽道:就给这么一点,擦一次牙估计都未必够,装什么大方?心里嘀咕,脚下却没停,直往茶室那边找嘉容去了。 慕容泓下朝回来,刚走到长乐宫门口,道旁一名捧着花束的奴才突然噗通一声五体投地,高声道:“奴才吕英,拜见陛下。” 刘汾眉头一皱,地位微末又不相干的奴才在宫里遇见皇帝,跪在路边行礼便好,出声是大忌。他上前斥道:“不懂规矩的奴才,谁让你开口的?惊了陛下你担待得起吗?” 吕英埋着头道:“回公公话,奴才是奉钩盾令余公公的令来向陛下献花的。” 刘汾闻言,回身向慕容泓请示。 慕容泓漫不经心的瞥吕英一眼,见这奴才手中那束花不仅花型颜色都配得极好,还别出心裁地装点了肾蕨之类的绿叶在里头,比起寻常奴才随意一摘一捧,的确多了几分看头。 他示意褚翔将花接过来,对刘汾道:“派个人代朕去谢谢钩盾令,顺便跟他说一声,这奴才朕要了,就让他留在甘露殿伺候朕的花瓶吧。” 刘汾领命。 吕英大喜,忙叩头谢恩。 慕容泓回到甘露殿换了衣冠,就坐在窗下撸猫。 刘汾在一旁站了片刻,见慕容泓还在那儿撸,便上前问道:“陛下,今天还不去明义殿么?” 慕容泓看了看阳光灿烂的窗外,道:“日头太亮了,照得朕睁不开眼,不去了。” “那奴才派人去说一声。”刘汾道。 慕容泓抚摸着爱鱼柔软水滑的皮毛,眉眼不抬地嗯了一声。 刘汾看了嘉行一眼,嘉行行至殿前,对守在外头的宫女道:“陛下不出去了,叫茶室奉茶过来。” 宫女答应着去了。 本来一直侍立在慕容泓身边的长禄忽然悄摸地退后两步,想溜出殿去。 “去哪儿?”慕容泓忽然开口。 长禄身形一顿,回身小心翼翼道:“回陛下,奴才想去如厕。” “去外头跪着。” 长禄愣住。 刘汾等人也是不解其意。 原本奴才在御前当值的时候按规矩即便想如厕也得憋着,但慕容泓自继位以来在这块儿对奴才向来管得不严,兼之长安在的时候,常常是随时随地想溜就溜,连招呼都不打的,久而久之众人也就习以为常了。 今天慕容泓突然来这么一出,众人惊愕了一瞬,只当他心血来潮想要整顿规矩,便也释然了。 过了片刻,茶还没上来,殿外来报说是赵合来了。 长信宫永寿殿,太后慕容瑛得了慕容泓并未去明义殿的消息,对一旁正在给她捶腿的寇蓉道:“看来刘汾报来的那个消息倒也并非是空穴来风。你看看,那个叫长安的小太监一病,他连读书的兴致都没了。” 寇蓉眉间疑虑道:“不知为何,奴婢心中总觉得不安。那边不会出什么纰漏吧。” 慕容瑛眯眼道:“嘉行和刘汾他们自会见机行事,应当可保万无一失。端王一行到哪儿了?” 寇蓉道:“方才外头奴才来报,说是到了丽正门,这会儿应该已经进宫了。” 慕容瑛笑意微微,眼角却带着一点寒凉,道:“说起来,哀家可是端王的姑祖母呢。” 寇蓉恭谨道:“待此番事成,奴婢就该改口称您为太皇太后了。” 主仆两人正说着话,燕笑忽然从门外进来,禀道:“太后,刚得到消息,说是赵合赵公子去了甘露殿。” 慕容瑛一怔,直起身子急问:“这会儿他不在明义殿读书,去甘露殿做什么?” 燕笑道:“眼下还不太清楚。” 慕容瑛缓过神来,挥挥手让她退下。 “太后,刘汾和嘉行可都不知赵公子他是……”余下的话寇蓉没有说,反正这种话在她们两人之间从来都不需要明说。 “不必担心,她们不知,自有人心里有数。”慕容瑛端过一旁的茶盏,眼睛里似有毒蛇在吐信,“怎么会这么巧?你马上派人去打听,赵合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去甘露殿?” 寇蓉领命退下。 甘露殿,赵合春风得意地进了殿门,抬眸一看,却见嘉言侍立在殿中,脸上笑容僵了一僵,随即快步上前向慕容泓行礼。 赵椿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慕容泓让他免礼,扫一眼后面的赵椿,笑道:“没想到你们这对叔侄感情倒好,形影不离的。” 赵合笑得有些勉强,因着实在不想被慕容泓知道赵椿是奉命来监视他的,他扫视殿内一圈,转移话题:“诶?今天怎么不见安公公?平素安公公与陛下您不也形影不离么?” “他病了。”慕容泓道。 “哦?不知安公公得的什么病?算起来我与他也算是有交情的,合该去探视一番才是。”赵合道。 慕容泓笑道:“他一个奴才,哪值得你亲自去探视。你若真的有心,让你侄儿替你去一趟也就是了。” 赵合一想,借这个由头将赵椿支开,自己岂不自由些?当即转身对赵椿道:“既如此,椿儿,你就代我去探视探视安公公吧,跟他说今日来得匆忙,没来得及准备礼品,改天给他补上。” “是。”赵椿应了,慕容泓便派个小太监领他去东寓所看望长安。 “嘉行,让茶室给赵公子上茶。”慕容泓一边吩咐嘉行一边拿出本书来,对赵合道“你看朕这书不知为何皱巴巴的。” …… 茶室里面,嘉容正在准备茶水,瞧着四下无人,她悄悄从袖中拿出那只小瓷瓶来,想将里面的药粉倒入杯中。 明明是极其简单的一个动作,事先也曾在脑海中演练过千万遍,可事到临头,她的手居然抖了。 这药粉一旦倒进茶中,不出几个时辰,甘露殿中那个少年就会一命呜呼。他才十六,比她还小一岁…… 为了一个能让自己逃出去的时机,要去剥夺那样鲜活的一条人命,她做不到。 可是,如果她不做,赢烨怎么办?这么多年来,这是他第一次要求她去做一件事,她怎么可以不做呢? 对,为了赢烨,为了和赢烨在一起,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嘉容咬着唇,努力放空脑子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想一股作气把药粉倒进去。 瓶口伸到茶杯上,顿了顿,又收了回来。 她做不到,她真的做不到!姐姐说的没错,除了这张脸外,她真的一无是处! “嘉容。” 嘉容正痛苦地天人交战,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唤,她吓得一抖,手中的瓷瓶便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几片,药粉也洒了出来。 她一时手足无措,面色苍白地回身一看,唤她那人却是同为御前奉茶的晴雪。 晴雪见她双目溜圆一脸惊慌,狐疑地问:“你怎么了?”说完又扫了眼碎在地上的瓷瓶,问“那是什么?” “哦,这、这是青盐,擦牙用的。”嘉容慌忙跪下来收拾地上的碎瓷和药粉。 晴雪过去一看,道:“嘉容,你当我没见过青盐啊?我说你刚才鬼鬼祟祟,现在又慌里慌张的,你该不会是想给陛下下毒吧?” “没有,我没有想。”嘉容又急又怕。 晴雪抱起双臂睨着她道:“呵,你也不看看你那样儿,脸都白了。说你没存坏心思,谁信啊?你若真没存坏心思,这‘青盐’你舔一口我看看?” 嘉容僵在地上。 “不敢?那肯定是毒药无疑,好你个嘉容,竟敢毒害陛下!”晴雪低斥道。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嘉容摇着头,急得哭了出来 “那你倒是舔呀。”晴雪咄咄逼人。 嘉容一边泪如雨落,一边用手抹了一指药粉,慢吞吞地舔进了嘴里。 晴雪:“……” “哎呀,我不过与你开个玩笑罢了,你还真舔啊。我说你也太会哭了,哭成这样还怎么去御前奉茶?你先去收拾收拾,这茶我替你端去吧。”晴雪放柔了脸色道。 “多谢你。”嘉容从地上起来,抹着泪出去了。 茶室里的人一早就因为各种原因被嘉行调开了,嘉容这一走,更是只剩下晴雪一人。 她快速地将原先案上泡好的茶都倒了,将茶壶和茶杯都放到待洗框里,重新拿了套茶具出来。回身看一眼茶室门口,确定没人进来,她从怀里拿出一包茶叶,与案上茶叶罐里的茶叶对调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她才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熟练地泡了一壶茶,倒了两杯,端着往甘露殿去了。 却说嘉容哭哭啼啼地出了茶室,一想到自己舔了那药粉,再过几个时辰就要毒发身亡了,她心里怕得要命,也顾不得今天是自己当值奉茶了,一边哭一边就向东寓所跑去。 这都是报应,她不该存着害人之心的,连想都不应该去想。如果注定逃不了一死,死在长安身边总比孤零零地死在外边好。嘉容是这样想的。 东寓所,长安与赵椿两人正在房里密谈,之所以说是密谈,那是因为赵椿给她带来了一个消息。 这赵椿是在乡间长大的,小时候就爱养狗,到了丞相府还是爱养狗。前天夜里下雨,他担心狗舍的奴才偷懒不给他的狗舍前支雨棚,让他的爱犬淋雨,于是大夜里的亲自去狗舍查看。 结果让他无意中发现他的祖父半夜里穿了黑斗篷从府里的后门偷偷出府。至于为何对方穿着黑斗篷又撑着伞,他还能认出来是他的祖父?那是因为,给他撑伞是府里的大管家金福山。除了他祖父赵枢本人,谁还有这么大面子能让金管家大半夜亲自给他撑伞? 长安仔细一问赵枢斗篷的样式和出府时间,当即确定,前天夜里在紫燕阁与太后相会的定是赵枢无疑。 她正想详细问问赵椿丞相府里的具体情况,那边门突然被撞开,嘉容双颊通红眼光迷离地冲了进来。 “长安,我要死了,她逼我吃了那个药,我好难受,我马上就要死了。”嘉容一边胡乱嚷嚷一边扑到长安身上,抱着她哭个不住。 吃、吃了那个药?什么药?是她让长福拿去给她的药?不会吧?那是她精心为慕容泓准备的呀! 长安当即觉得不妙,正想把嘉容推开问清楚。那边嘉容哭声渐止,脸颊滚烫地侧过头来,一边亲上长安的脖子一边呢喃:“赢烨,赢烨……” 长安:“……!”她挣扎了一下没能挣开,忙对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赵椿道:“椿公子,快去甘露殿前找扫地的长福,让他赶紧去太医院请许大夫过来,就说我病情反复了!快!” “哦……哦!”赵椿看了两眼八爪章鱼般缠在长安身上四处乱亲的嘉容,面红耳赤地出了门。 “嘉容,哎,不是,别亲那里!哎,好姐姐,你听我说……”长安一边手忙脚乱地避着嘉容凑过来的唇一边试图和她讲道理。 “赢烨,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可惜嘉容禁不得药力,已经神志不清了。见长安不肯配合,干脆往前一扑,仗着体型优势将她压倒在床铺上,骑在她身上就胡乱吻了上去。 长安病体未愈,挣扎了两下又喘又咳,鼻涕泡都吹出来了。 看着压在她身上一脸饥渴如狼似虎的嘉容,长安直想仰天嘶吼:擦!难不成姐这辈子的贞操要毁在一个女人手里?这孽力回馈得也太特么快了吧!救命!救命啊! 第47节 第64章 出乎意料 甘露殿,慕容泓和赵合在书桌那边赏画。 晴雪端了茶进来。刘汾与嘉行见了,面面相觑。本来应该是嘉容奉茶,怎会突然变成晴雪? 嘉行正想上前询问,刘汾用眼神制止了她。眼下情况不明,这晴雪又是潜邸来的,不宜贸然开口。不管是嘉容还是晴雪,只要不牵扯到太后那边的人就无所谓。 晴雪将茶一边一杯放在窗下的小桌两侧,然后便端着茶盘侍立一旁。 慕容泓和赵合在书桌那边又说了一会儿话,便一同走到窗下落座。 赵合本没什么才学,但慕容泓做出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他便得意忘形忘乎所以,在慕容泓面前一顿胡编乱造夸夸其谈,直说得口干舌燥嗓门冒烟,坐下便端起案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慕容泓见他那样,也不做声,自己端着茶杯在那慢条斯理地吹。 刘汾和嘉行克制而又热切地盯着慕容泓,只盼他赶紧把那杯茶喝下去。不管是嘉容还是晴雪泡的茶,只要用的是茶室案上那罐茶叶,慕容泓都是必死无疑。 至于赵合,就算他倒霉吧,谁让他偏偏今天撞过来。 眼看慕容泓把茶杯凑到唇边,刘汾和嘉行的心也吊到了嗓子眼,就差一步,马上就能大功告成了。 然而唇还没沾到茶水,慕容泓忽然又将茶杯放下,四顾道:“朕的爱鱼呢?” 刘汾和嘉行暗自扼腕,急忙吩咐底下太监宫女去找爱鱼,只盼慕容泓不要因为此事耽误了喝茶。 见他俩派人去找了,慕容泓果然又将茶杯凑至唇边,然而还未来得及喝,他对面的赵合却出了状况。 只见他突然面色痛苦地捂住肚子,张着嘴想说话,却又像发不出声音一般,下一刻口鼻都溢出血来,人往地上一倒,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 殿中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除了刘汾嘉行和晴雪外,众人的表情都是呆滞的。 一片死寂中,突然传来“哐当”一声,是晴雪手中的茶盘掉在了地上,原本不大的声音于此时骤然响起,直如惊雷一般。 慕容泓第一个被惊醒回神,站起身大叫:“来人,护驾!” 褚翔第一个挡到慕容泓前面,殿外卫士闻声,也迅速地涌了进来。 “抓住她!”慕容泓一指晴雪道。 晴雪呆若木鸡地看着地上的赵合,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明明、明明将茶罐里的茶叶调换了,怎么还会中毒呢?不可能,这不可能! 直到被卫士押住,她才回过神来,大喊道:“陛下,不是奴婢,是嘉容,茶是她泡的,奴婢只是帮她端过来而已。” 慕容泓没理她,蹙着眉对刘汾等人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请御医啊!” 刘汾忙指派了一名小太监去太医院延请御医。 殿中同样呆若木鸡的还有嘉言,看到赵合吐血倒地的那一幕时,她差点没控制住自己扑上去,只因慕容泓就在赵合身边,才生生忍住了。 如今看到赵合倒在地上不知生死,她怎么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自己也知道这样是极不妥当的,于是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赵合身上,侧过身一个劲地用手绢拭泪。不想这一幕却恰好落在了就站在她对面的嘉行眼里。 不到盏茶时间,跑出去请御医的太监就带着许晋过来了。 慕容泓惊诧:“怎的这般快?” 许晋上前行礼道:“回陛下,微臣本是来给安公公复诊的……” “好了好了,别多礼了,快看看赵合怎么样了。”慕容泓急道。 许晋奉命放下药箱,上前诊视赵合。 去请许晋的长福一看许晋被陛下半途劫走了,唯恐长安那边会发生什么状况,于是又急匆匆地往东寓所赶去。刚走两步碰见赵椿,赵椿暗戳戳地还想跟长福一起去东寓所看那美人硬上弓的好戏,结果听说甘露殿里出了大事,吓得三魂少了两魄,转身就往甘露殿跑去了。 长信宫永寿殿,慕容瑛手里拿着一块荷叶绿豆糕逗弄慕容寉,口中道:“先帝小时候呀,不爱吃饭,就爱吃这些茶果点心。我嫂子想让他吃饭,就把点心藏到架子的最上层,先帝够不着,居然把架子都给推倒了。小小的人儿,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气得我嫂子拿着鸡毛掸子撵他。如今想想啊,还真是三岁看老,先帝打小就是个要翻天的。” 贞妃郭氏在一旁陪着笑道:“哎哟,听您这么说,这寉儿跟先帝小时候还真是一模一样,不爱吃饭,专爱吃这些点心。他力气也大着呢,那次跟丫头生气,他一把将丫头都推了个踉跄。” 慕容瑛笑道:“他是先帝的儿子,不跟先帝像,跟谁像?哀家看着,他和先帝一样,还有帝王相呢。” 郭氏心中一惊,又喜又惧,讪讪的正不知该如何接话,燕笑突然从外头进来,道:“太后,甘露殿那边出事了。” 慕容瑛强抑着心中的激动站起身问:“出什么事了?” “听说赵合赵公子在和陛下一起饮茶时中毒了。”燕笑道。 慕容瑛脑中一晕,一句“怎么会这样”差点脱口而出,好在理智尚在,她稳了稳心神,厉声问:“那陛下呢?” “陛下无事。”燕笑道。 猛然得知事态居然发展至此,慕容瑛顿时只觉心中一团乱麻,既恨手下办事不利,又担心赵合的安危,当即也顾不得其他,带了人就往长乐宫赶去。 与此同时,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到明义殿,打断了讲经博士的授课,对殿中学子道:“诸位公子,赵合赵公子在甘露殿中了剧毒,急需一味解毒药材金果榄。御药房目前短缺此药,陛下有旨,请各位速速回府查看各位府中是否存有此药,若有,请尽快送来宫中,救赵公子一命。” 众人哗然,欲待问那小太监赵合中毒的详细情形,谁知那小太监传达完陛下的话,转身就跑了,来去一阵风。 他们这些世家公子高官之后,进宫都是有仆从跟随的,只不过仆从不能进宫,都留在宫门外待命而已。当下便有人去宫门外通知那些仆从们各回其府找寻药材。 明义殿内,众人议论纷纷。 “我说赵公子今天怎么没来上课,原是去了甘露殿。只不过好端端的,怎会突然身中剧毒呢?” “赵公子身中剧毒,也不知陛下如何了?” “方才那小太监声称是奉了陛下的令,那陛下自然是无事的。” “这你就不懂了,就算陛下出了事,在事情没调查清楚之前,宫里敢声张?赵公子在甘露殿中毒,若是陛下没事,难不成是陛下给他下毒的不成?” …… 众人越议论越觉得此事不简单,想要进后宫去一探究竟,又怕惹祸上身。 最终有那按捺不住的起身问钟羡:“钟公子,你向来有主见,此事你怎么看?我等应该此时去关切一下陛下的安危吗?” 钟羡放下手中紫管,拈起写好的名帖吹了吹,道:“此事钟某给不了诸位建议,各位还是自行衡量吧。”说着,将名帖折了折,转身出去了。 祁安靖那帮人不忿,见钟羡写了帖子,知道想要仗着离后宫近的便利趁乱混进去是不可能了。可如果真递帖子进去,赵合中毒一事又涉及什么宫闱秘辛,事后会不会按名帖来灭口呢? 他们到底没有钟羡那样的胆量和气魄,议论了半天最后还是无疾而终。 东寓所长安的房里,长安好不容易从嘉容的魔爪中挣脱出来,滚下床铺,撩一下被她抓散的长发,看着铺上已经陷入昏迷的嘉容气喘吁吁道:“小样儿,差点还真毁在你手里了!啧啧啧,难怪能让赢烨独宠你一人啊,天使的面孔魔鬼的身材,关键时刻还会坐上来自己动,这样的女人凡是带把的都不可能不喜欢吧?要不是安哥我没那个功能,说不定还真半推半就地把你给办了!” 见嘉容身上的衣裳也是被她自己扯得不像样,长安刚想上去给她整理,那边门“砰”的一下被推开了。 长福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抬头一看,就看到嘉容衣衫不整满面潮红地昏在铺上,而同样衣衫不整头发散乱的长安正一条腿站在地上一条腿跪在床沿上,一脸猥琐地朝嘉容伸出双手。 “安哥,你你你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此兽行,你你你简直禽兽不如!”长福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指责长安。 长安忙不迭地拉过被子将嘉容盖住,回身骂道:“谁行兽行了?无凭无据乱扣罪名是要被反坐的你不知道啊?” 长福定睛一看,发现长安脖颈上星星点点的全是红印,刚想表示疑惑,长安却不耐烦和他磨叽,看了看他身后道:“让你请的大夫呢?” “被陛下劫去了。”长福想起自己回来的目的,擦了擦汗上前观察长安,道:“椿公子说你病情反复了,可我看着挺正常的啊。” “被陛下劫去了?陛下怎么了?”长安打开他伸过来想摸自己额头的手,问。 “陛下没事,是赵公子出事了。” 长安愣了一下,突然发现自己的确小看慕容泓了。 当初听到长福传话说他自有主张时,她想的是他最多不让自己中毒,顺便把想对他下毒的人揪出来而已。没想到他居然顺手把赵合给拖了进来。 长久以来,他们一直为太后对赵合的态度感到不能理解,此番,怕是可以看出点端倪了。 长安突然深恨自己病得不是时候,若此时能在甘露殿中,定然可以看到一出精彩大戏。 第65章 假传圣旨 太后一行赶到甘露殿时,就看到赵合半身赤裸地躺在榻上,许晋正表情凝重地往他身上扎针。 慕容瑛看着赵合那几乎已经没了活气的脸,心跳都漏了一拍,胸口疼得厉害。若不是长年在后宫尔虞我诈中锻炼出了一副铁石心肠,几乎就要撑不住当场瘫软下去了。 而此刻,她生生忍着心口刀剜一般的疼痛,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听嘉行详细描述了一番事发之时的情景,便走到慕容泓身边,关切地问:“陛下,你没事吧。” 慕容泓摇摇头,道:“好在有赵合帮朕当了灾,否则,此刻躺在那儿的就该是朕了。” 慕容瑛心中一滞,指甲嵌入掌心,看了眼正在专心扎针的许晋道:“御医怎么说?人要紧么?” 慕容泓瞪着晴雪道:“许大夫说此毒药性十分猛烈,若非赵合中毒之时他恰好在这长乐宫中,只怕赵合等不到他来便已一命呜呼了。刚才已给赵合灌了两大桶水催吐毒物,许大夫此时正在施针护住他的五脏脉络,若能撑到解药熬出来灌进去,或许还能救回一条命。” 慕容瑛听他这般说,便知赵合中的的确是自己为慕容泓准备的毒药,心都凉了一半。若是那般容易救回来,她又怎会用来对付慕容泓? 她忧心如焚,忍不住也拿眼去看晴雪。 晴雪是她七八年前就安插在慕容渊身边的眼线,是她极其信任的一个人,否则,慕容渊死后她也不会紧接着就把她安插到慕容泓身边。兼之她的父母族人俱都掌握在她手里,按理说,她是绝对不可能背叛她的。 那么事情究竟又是如何发展到这一步的呢? 她一早就告知过晴雪赵合对她来说非常重要,要她时刻关注赵合在长乐宫的一举一动。那么今天赵合出现之后,她就该知道对慕容泓下毒之事今天不能再继续,至少,不能在赵合在场的时候继续。看她脚边掉着茶盘,这茶应该是她端进来的,按常理来说她是绝对不会把有毒的茶端给赵合的,为何赵合还是会中了她为慕容泓准备的毒? 她想不明白。所以才想从晴雪的表情中找寻答案。 然而晴雪递来的眼神,却似乎比她更迷惑和茫然,她似乎也完全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发展到如斯境地! 长乐卫尉闫旭川和太医院的另外几位御医先后到场,紧接着门外来报,说是钟羡求见。 慕容瑛娥眉一皱,道:“他怎么进来的?” 旁边慕容泓一边示意让人放钟羡进来一边道:“是朕让他进来的。赵合乃丞相之子,却在朕的甘露殿出事,这下毒的贱婢又是潜邸来的,即便朕自觉问心无愧,若是传了出去,只怕也是好说不好听。正好他递帖子求见,朕便允了,让他来做个见证也好。” “做什么见证?”慕容瑛直觉不对。 “朕要闫旭川当殿审这贱婢,今日不断出个是非黑白来,绝不干休!”慕容泓怒指着晴雪对闫旭川道:“闫旭川,且休管事情真相到底如何,先把这贱婢双手的皮给朕剥了,剥了再审。” 闫旭川迟疑:“这……”他请示般拿眼看慕容瑛。 慕容瑛劝慕容泓道:“就让闫卫尉按着他惯常的法子审吧。这还没审出个子丑寅卯,先急着剥皮做什么?没的显得我们慕容皇族有多残暴似的。再说你不是见不得血么?” “下毒弑君乃是凌迟之罪,剥个皮算什么?朕是见不得血,但闫旭川自剥他的,朕不看便是了。”慕容泓侧过身道。 “陛下,奴婢冤枉,这茶真是嘉容泡的,奴婢不过就帮她端了一端而已。”晴雪惶急地分辩道。 慕容泓冷笑,道:“可着一个个的都知道朕厌恶她是逆首之妻,所以有什么事都往她身上推,想着不管真相如何,只要让她沾了边,没罪都得多出三分罪来是不是?” 晴雪泪水涟涟道:“陛下,奴婢所言句句是真。今日赵公子来了之后,奴婢去茶室通知嘉容多准备一杯茶,当时她背对着奴婢站在茶案前,奴婢一叫她她吓了一跳,手中掉下个瓷瓶来摔碎了。奴婢问她瓶子里是什么,她说是擦牙用的青盐,不等奴婢过去看就慌里慌张地收拾起来了。奴婢当时心中便有所怀疑,但念及她平素老实胆小,就没追究那瓷瓶的事。再想不到她会有毒害陛下的胆量。后来她又推说自己忽然头晕得厉害,求奴婢替她当一趟差,奴婢虽心中不愿,又怕她万一真的不舒服办砸了差事,连累整个茶室的奴婢都跟着受责,这才替她过来奉茶的。” 慕容泓闻言,似乎还想辩驳,慕容瑛在旁边道:“此事干系实在重大,宁可错杀不可轻纵。既然这奴婢这样说,那不妨将嘉容也唤上殿来,让她们两人当面对质即可。” 慕容泓侧过脸瞥一眼已经进殿的钟羡,忍住一口气,道:“就依姑母所言。来人,去把嘉容叫上来,顺便把茶室所有今天当值的人都叫过来,朕要一个一个地审。” 第48节 嘉行答应着,转身之时偷瞄了刘汾一眼。刘汾却眼睛平视前方,看都不看她。她抿了抿唇,心事重重地出去了。 这边说话告一段落,钟羡上来向慕容瑛和慕容泓见礼。 慕容泓问:“你求见朕所为何事?” 钟羡道:“方才在明义殿得知赵合中毒一事,草民担忧陛下安危,特意过来探望一二。” 慕容瑛闻言一惊。 慕容泓也惊奇道:“太医和闫卫尉他们是出事之后朕第一时间派人前去通知的,也才刚刚赶到而已。怎么你们在明义殿的居然也这般快就得到消息了?” 钟羡眉头微蹙,看着慕容泓目露疑惑,道:“不是陛下您派小太监去通知众人赵合中了毒,说御药房缺了一味解毒药材,让众人回府找寻解毒之药的么……”说到此处,他忽然觉着事情不对。 果然,慕容泓道:“真真可笑,朕在这里忙着救赵合还来不及,哪曾派过什么小太监去明义殿?更何况许晋开方子时根本没说御药房少什么药。即便真的少什么药,也用不着朕来操心吧。” 钟羡皱眉深思,道:“如此看来,那小太监不是陛下派去的。那会是谁呢?又为何假传圣旨?”他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慕容瑛。 其实也不怪他怀疑的对象变得这般快,毕竟后宫里就慕容泓和慕容瑛两个身居高位之人,一个说没做,怀疑另一个是很自然的事。更何况结合眼下情况来看,赵合在慕容泓的甘露殿出了事,现在看来救不救得回来还得两说,这种情况下慕容泓借由找药的借口将这件事宣扬得满朝皆知显然对他不利,除非后面事情有反转。 而如果这一切真的与慕容泓无关,那么抛开动机不谈,在后宫中有此能力做到这一切的,目前看来只有太后慕容瑛而已。至少,表面看来的确如此。 至于为何要让小太监假传圣旨将这件事宣扬出去,可以视作是对事败后的一种弥补手段。毒杀慕容泓不成,却无意中毒翻了赵合,那么干脆将这一切都推到慕容泓身上。那个逆首之妻显然是慕容泓身上最大的也是最好被利用的一个破绽,因为她是逆首之妻,又是御前奉茶,她有这个动机和机会毒杀慕容泓,而且一切都可以归咎为她与慕容泓有仇,与旁人无关。 但显然慕容泓已经察觉了这一点,所以他宁愿盯着这个潜邸来的宫女也不愿相信是逆首之妻对他下的手。 慕容泓身上迷雾重重,今日之事目前看来也是迷雾重重,且耐心等着看此事后续如何发展,或许还能给他窥出一些天机来。 想到这一点,钟羡便收回投在慕容瑛身上的目光,摆出一副作壁上观的姿态来。 慕容瑛此刻却是如坠冰窟。今日之事,居然已经宣扬得满朝皆知了! 慕容泓显然是下定决心一定要当殿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如今有钟羡这个旁观者在,她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有,若晴雪受不住刑罚开了口,那她该怎么办? 不、不对,看晴雪刚才攀咬嘉容的模样,面上虽惊慌,但眼底却是沉着的。可见她虽然不知为何会造成眼下这等局面,但对于将罪责推到嘉容身上这件事,应该还是颇有把握的。且据她了解,那逆首之妻嘉容胆小又愚蠢,说不定真能糊里糊涂地担下此罪。 当然,若到时候实在不成,反正长乐卫尉都是她的人,即便钟羡身负武功,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将他与慕容泓一起拿下,毒茶灌进去,慕容泓与赵合一起留在这殿中,钟羡的尸体就从广膳房的地道里运出去。即便钟慕白等人有所怀疑,端王慕容寉在她手里,谁敢擅动?除非他们真想反了这大龑王朝。 即便他们真的想反,外头她还有赵枢,并非全无胜机。 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如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她也是绝对不会选择这样危险地孤注一掷的。 嘉行寻嘉容去了,但愿她能在嘉容出现在这殿中之前,先把人摆平了。 时至晌午,长福兴冲冲地出门去领大饼,见宫苑里头乱糟糟的到处都是人,他心中疑惑,上前叫住一个他认识的,问:“你们在做什么?晌午了怎么送饼的还没来?” 那人没好气道:“你还想着吃午饭?甘露殿里出大事了!陛下要当殿审案,正满宫里找御前奉茶嘉容呢。” 长福一听,转身回房将此事告知了长安。 长安看着床上仍处于昏迷状态的嘉容,眼珠一转,唇角便勾起了坏笑,道:“既然大家都在找嘉容,你还不赶紧出去告诉他们嘉容在这儿?快叫两个人过来把嘉容抬到甘露殿去呀!” 第66章 意外之喜 甘露殿中,闫旭川正在审问茶室当值的奴婢。 一圈下来,竟无一人瞧见晴雪和嘉容之间到底发生何事。 闫旭川向慕容泓复命道:“陛下,此事看来只有让晴雪和嘉容这两个当事人当面对质才能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慕容泓一直坐在一旁喂爱鱼吃小鱼干,闻言眉眼不抬道:“闫旭川,你这个长乐卫尉是谁封的?” 闫旭川愣了一下,不知他为何突然有此一问。他拱手道:“若不是陛下,那想来便是朝廷封的。” “这么说,便是丞相代朕封的了。那就算看在丞相的面子上,你也不该如此敷衍了事啊,赵合,可还躺在那儿呢。数月前朕遇刺之时,为了查出救驾之人到底是谁,卫尉你明察秋毫洞若观火,让朕甚为钦佩。怎么今日之事却处理得这般草率?难不成是因为此刻躺在那儿的人不是朕?可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今天赵合没来,又或者这毒药性再稍微轻一分,让赵合喝下毒茶之后没那么快发作,那朕此刻便与赵合一样了。”慕容泓抬眸看着闫旭川,“朕尚未亲政,或许让谁做这个长乐卫尉朕做不了主,但让谁做不成这个长乐卫尉,大约还不太难。闫卫尉,朕对你没有偏见,但首先,你得认真办差啊。” 听到慕容泓状似无意地说出数月前遇刺之事,慕容瑛心中一揪,眼角余光扫过一旁的钟羡,果见他盯着慕容泓目露惊疑之色。 纵然自问那件事上自己并未留下什么首尾,时隔几个月,相关人等也早就处理干净,但慕容瑛心中仍是十分不安。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慕容泓,原以为这个矜贵秀雅的少年不过是慕容渊温室里养出来的一朵名花而已,外表光鲜无比,实则娇弱易折。却不曾想,他根本不是什么娇花,而是一棵竹笋。用弱小稚拙的外表包裹着自己,仿佛一脚就能踢开的模样。然而只要你错过了那一脚的机会,他便慢慢开始抽条拔杆,用以伪装的笋箨一层层褪去,方知他有他的韧度,未来更有不可衡量的高度。 让他不再继续示弱继续伪装的原因,才是慕容瑛心中不安的根源。 是连番遇刺让他觉着示弱无用,还是他根本就是已经察觉了欲对他下手的就是她,想要今天一举将事情挑开并做个了断? 她难以确定,但她绝对不能束手待毙。于是她借着从寇蓉手里端茶的机会,朝寇蓉使了个眼色。 寇蓉是她待字闺中时就伺候她的丫鬟,数十年朝夕相对,那份默契自然非是旁人能比。故而慕容瑛一个眼神过来,寇蓉便已心领神会,默默退到一旁站着,只等待会儿寻个众人不注意的机会溜出殿去见机行事。 那边闫旭川听了慕容泓的话,一时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放水,卒与车不能兼得之时,便只能丢卒保车。慕容泓不是见不得血么,那他便偏要弄点血出来,只要慕容泓晕了,相干人等还不是随便他审?反正有太后在此,钟羡也不敢多话。 如是想着,他退到一旁,喊卫士过来对那几个宫女上刑。 “好端端的上什么刑?不知朕见不得血么?想着把朕弄晕了就没人挑剔你了是不是?”慕容泓不悦地斜着眼看闫旭川,仿佛刚才下令剥晴雪皮的根本不是他一般。 闫旭川也是被他弄得没脾气了,拱手道:“既然陛下不让用刑,这几名宫女所言又难辨真假,那该如何往下审?还请陛下示下。” “审什么审?今天她们在茶室当值,茶室就那么大,晴雪与嘉容之间发生这么多事她们居然都没看见,能导致这种情况发生的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当时她们不在茶室之中,自然无从得知晴雪与嘉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当值之时擅离职守,上次已经为此杖责过怿心以儆效尤,她们再犯,是为屡教不改,又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理应直接拖出去杖毙。第二,若是人在茶室之中而没看见此事,证明她们眼盲耳聋,那眼睛和耳朵长着也没什么用,拖下去挖出眼珠捣聋耳朵便是。”慕容泓动作轻柔地抚着爱鱼,字字温存。 下头跪着的侍女却大惊失色。她们原本就是听了嘉行的话,说过来只是走个过场,一应问题说自己不知就是了。她们当时受嘉行派遣都不在茶室,原本就不知此事,想着再怎么追查也追查不到当时不在茶室的自己身上,索性推个一干二净也无妨。万没料到到了慕容泓嘴里,却成了只能在死罪和酷刑之间任选其一。 慕容泓话音方落,便有那胆小的直接哭着求饶起来,说她当时不在茶室,是嘉行派她出去办差了。 有一个开了头,后面几个便也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待最后一名宫女交代完自己当时的去向,众人的目光便都聚到了面色苍白的嘉行身上。 慕容泓目光如冬末春初拂过天际的风一般,柔和于表凛冽在骨地扫了嘉行一眼,悠悠道:“嘉行,你虽非朕从潜邸带过来的,但看在太后面上,朕自问待你不薄。为何你如今的面色却告诉朕你有愧于朕?” 嘉行慌忙跪下,道:“陛下,奴婢冤枉……” 话刚起了个头,慕容泓便打断了她,道:“你是太后送来给朕的人,朕给你留一点面子。闫旭川,派人把她带到偏殿去审。” 闫旭川领命,派了两名卫士将嘉行带到偏殿去。 嘉行见眼下局势如此,自己恐怕免不了要被推出来当这个替罪羊了,惊惧之下腿软得站都站不住,被卫士架着双臂拖了进去。 这时门外卫士突然来报,说是御前听差长安求见。 慕容泓眉头一蹙,道:“他不在东寓所养病,跑这儿来做什么?” 卫士道:“他说有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必须要当面向陛下禀报。” 慕容泓一听就知道长安又要出幺蛾子,本不欲他来捣乱,但眼下嘉容没来,闲着也是闲着,也就放他进来了。 长安带着人抬着嘉容进了甘露殿,一眼看到她的钟大美男也在,兴奋之余当即决定要让这个意外之喜来得更猛烈些。 她先弓着腰一溜烟地来到慕容泓与慕容瑛面前向两人行礼,待慕容瑛恩准她免礼之后,她佯装无意间往窗下的软榻上看了一眼,然后…… “哎呀!死人!”她吓得一蹦三尺高,惊叫着绕过人高马大站得又离她很近的褚翔,一下扑入了站在褚翔右后侧的钟羡怀里。趁着钟羡还没反应过来,她搂着那劲长的腰肢,脸蹭在钟羡胸前深吸一口气,心底呻吟:“啊,多么熟悉的味道,多么迷人的手感!” 钟羡:“……”从没料到这样的场合会有人突然撞进自己怀里,他懵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把推开长安,抚平自己胸前的衣襟,礼貌而疏冷地开口:“安公公请自重。” 长安清了清嗓子,讪讪道:“抱歉啊钟公子,杂家胆小,吓着了而已,平日里杂家还是很自重的……”她磨磨蹭蹭地又看了赵合两眼,挪到慕容泓边上,问:“陛下,赵公子这是怎么了?” “你先别管他怎么了,你说你有了不得的事要当面向朕禀报,到底是何事?”慕容泓好脾气地问。 长安似乎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目的,正色道:“陛下,适才奴才在来的路上听闻您下令找寻嘉容,奴才要向您禀报之事,恰也与这嘉容有关。陛下,最近您千万要当心,这宫里有人要害您。” 殿中众人见他这样说,俱都看了过来。慕容泓更是目光一凛,问:“此话怎讲?” 长安嗡着鼻子道:“今日赵椿公子受赵合公子所托去东寓所探望奴才,奴才正在屋里与他寒暄呢,嘉容突然冲进屋中,对奴才说她吃了药,马上就要死了,然后扑过来对着奴才又抱又亲的。奴才一看不对,就让椿公子通知长福去请许大夫过来。椿公子走了之后,嘉容更是状若癫狂,竟将奴才当成赢烨,欲与奴才行那欢好之事。 奴才趁她不备泼了壶冷茶在她脸上,她稍微有些清醒过来,奴才便问她究竟发生何事。她说有人要她往陛下您的茶水里下毒,她实在没那个胆量,禁不得对方逼迫,她便自己服了那毒药。说了没几句话,便又发作起来。好在奴才曾跟着褚护卫学过一招半式,当即一记手刀将她劈晕,这才得以脱身。 奴才将她劈晕之后本想立刻来找陛下说道此事,又唯恐她醒来惹祸。正进退不得,长福回来了,奴才便让他叫了两个人,将嘉容抬上甘露殿来,顺便向陛下禀报此事。” 慕容泓看了眼地上昏迷不醒的嘉容,淡淡道:“若照你这么说,嘉容并未在朕的茶里下毒,那这茶里之毒,又从何处来呢?” 慕容瑛在一旁道:“一个奴才的片面之词,也不可尽信。哀家听他话语里的意思,倒是大有要为逆首之妻脱罪的嫌疑。” 长安急道:“奴才所说句句属实。嘉容来找奴才之时,赵椿公子也在场,陛下宣他上来一问便知。至于嘉容是否服了什么药,几位御医都在殿中,随便找个过来给她诊一诊脉便清楚了。” 第67章 撒网不收 长安出来这么一打岔,将慕容瑛的思绪都打乱了。只因她不知长安有此一举,到底是早有预谋,还是突发情况? 但显而易见,若是按着他的话说,嘉容自己把本来要下到慕容泓茶里的药给吃了,那赵合中毒之事就与嘉容无关了。 慕容瑛认为不能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于是长安话音甫落,她便抢在慕容泓前面开口道:“杜太医。” 杜梦山上前听令。 “去,把那奴婢弄醒。”慕容瑛一指嘉容道。 杜梦山奉命刚要上前诊视嘉容,长安忙拦道:“杜太医稍等。”她向太后行礼道:“太后,嘉容身中之毒药性十分厉害,只要能动,根本不看人,抱着就是一顿亲。您看奴才这脖子。”长安仰起她被嘉容种满草莓的脖子向众人展示,“若是她醒来,抱着杜太医就是一顿啃,岂不连累杜太医晚节不保?” 杜梦山老脸一红,道:“无碍,若是受外力击打而致晕厥,微臣在她足底的涌泉穴扎上一针,便能让她醒来。如此,在她醒来之前,微臣便可退至一边了。” 长安道:“如她这般情状,醒了也无非就是添乱而已,杜太医不若先帮她把药性解了。” “你这奴才,甘露殿投毒一案真相为何如今就着落在她的身上,你将她弄昏了抬来已是引人怀疑,如今又百般阻挠太医施法让她苏醒,到底存的什么心?”慕容瑛厉声斥道。 长安忙垂眉顺目地缩到一旁老实站好,嘴抿得跟河蚌一般。 慕容瑛见他老实了,这才压下一口怒气,示意杜梦山继续。 杜梦山能得太后点名,到底是有两下子的,脱了嘉容右脚的绣鞋后,连袜子都不用脱,在她足底某处扎了一针,捻揉两下,那边嘉容便悠悠醒转。 杜梦山动作迅速地拔了针退至一边。 众人目光都盯在嘉容身上,只见她双颊绯红地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头顶的藻井半晌,目光不见清醒,反而更显迷乱。不过须臾,她嘤咛一声,蜷起身子,以一种饱受情欲折磨却又不得解脱的性感嗓音呢喃道:“嗯……我好难受……我好热……赢烨……赢烨……救我……”她身边无人,无法在旁人身上得到宣泄的她只得一边呻吟一边本能地抚摸自己。不到片刻,长安好不容易给她理好的衣衫便又凌乱不堪了,嫩滑的香肩露了出来,白皙的小腿也露了出来。 看着她难耐地在地上扭动自摸,想起自己就是造成这一局面的罪魁祸首,长安有些不忍卒睹地扭过头去。殊不料这一侧头,倒让她发现了一道奇景。 不见光处列刀枪,满殿支起小帐篷啊! 这个时代的人亵裤衣袍本就松垮,如今正值春末夏初,穿着更是单薄,故而那玩意儿一旦勃起,还真没什么能束缚住它,一个个楞头倔脑地顶在袍子上,一眼看去甚是醒目。 长安一边乐不可支一边暗笑这些卫士没见过世面,嘉容不过扭动两下呻吟几声,便一个个都立正行礼了。若是嘉容再放荡一些,口中呻吟的不是“我好难受”,而是“啊,抱我,摸我,吸我的舌头”,这帮家伙是不是就该喷了? 她暗戳戳地意淫一回,忽而想到还有两人的反应没去看呢,如果也与这些卫士一般,那可就真成笑料了。 她先是不动声色地往钟羡那边瞟去一眼,却见他早已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转过身去背对着嘉容,身姿依然从容傲挺,然而一向严肃的表情中却带了一丝隐晦的不耐烦,显然眼下场景让他十分不满。 这家伙,自制力果然非同一般。 长安再偷眼去看慕容泓,却不料与慕容泓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眼底那一抹洞若观火的亮色,再想起这药本来是想借嘉容之手给他吃下去的,长安心中一寒,做贼心虚地急忙移开目光不看他。心底却忍不住暗想,若是慕容泓做出嘉容这副媚态……嗯,说不定她的幻肢会硬,咳! 第49节 慕容瑛大约也没想到会是这副情形,看着实在不成样子,便让闫旭川派人将她抬离甘露殿,指派了一名御医先去给她解毒。 这会儿第一碗药终于熬好端来了,几位太医彼此配合着给赵合灌了进去。 慕容瑛忍了片刻,终究忍不住问道:“人如何了?能救得回来吗?” 杜太医上前道:“回太后,解毒之药能灌进去,赵公子的生机便多了大半,如不出意外,当是能救回来的。” 慕容瑛一直紧绷着的心弦这会儿才算稍稍放松了一些。 “救回来之后能与以前一样吗?会不会落下病根?”慕容泓问。 杜太医道:“回陛下,此毒药性十分猛烈,赵公子就算能救回来,十有八九也是会落下病根的,只是具体会落下何种病根,需到那时才能知晓。” 慕容瑛刚放了一半的心忽然又悬了起来。会落下病根?赵合才十七岁,这样年轻若是就落下了什么治不好的病根,可怎么办? 看着一旁若无其事的慕容泓,她恨得心里几乎能挠出血来。 “陛下,你看现在已然时过晌午,那奴婢还不知何时才能清醒,此事,可否明天再审?”赵合眼下的状况委实让慕容瑛心神不安五内俱焚,她只觉这一上午下来自己已然疲惫不堪心力交瘁,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与慕容泓继续周旋,故而提议。 慕容泓道:“既然赵合没有性命之忧,此事朕也懒得亲自审问了,就让掖庭局和廷尉府协同审理吧。相干人等闫旭川今日便可带走,嘉容留下。若审案期间需要传嘉容前去问话,朕自会派人送她过去的。唉,长乐宫接二连三地出事,都是底下人不得用之故,朕也该着手好好整顿一番了。” 此言一出,太后、闫旭川、钟羡与长安皆是吃了一惊。太后闫旭川吃惊,是因为照眼下形势发展下去,若慕容泓坚持要亲自督办此案,局面对他们将十分不利。便是最后能脱身,只怕也得付出相当惨重的代价。故而一开始慕容泓接连发难咄咄逼人他们能够理解,但他这样遽然撒手抽身事外,他们却不能理解了。 钟羡吃惊自然是因为慕容泓的态度。这样差点要了他命的一桩投毒案,随便换做哪个皇帝都不可能就这样轻轻放过,但他却眼皮抬都不抬地轻易放过了。是的,又是那种漫不经心满不在乎的态度,正如他面对慕容宪被害一案时的态度一样。原来他不仅仅是不在乎慕容宪,他连他自己也不在乎。 长安吃惊也是因为慕容泓这网撒了一半,还未捞上鱼来便戛然而止的做法。在她看来,没能弄清太后为什么突然要对他下手的原因,也没能充分挖掘晴雪和嘉行的价值,连赵合都没死。此事除了让人虚惊一场外,几乎是一无所获。 那他演这么一出为了什么?她完全不能理解。 让所有人都一头雾水的慕容泓自己却毫无所觉地起身开始送客。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慕容泓回身,见长安还立在一旁,便问:“你病好了?” 长安吸吸鼻子,道:“还没。” “那你还不速回东寓所养病?杵在朕这儿作甚?”慕容泓在布置好的桌旁坐下准备用膳。 长安涎着脸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奴才昨天没见着陛下,甚是想念,今天好容易见着了,便想多看两眼。” 慕容泓眉眼不抬道:“你可知世上有单相思一词?朕不想被你看,退下吧。” 长安脸一垮,恋恋不舍地瞄一眼桌上那道翡翠虾丸豆腐羹,行个礼转过身,无精打采地向殿外走去。 刚走到殿外的海棠树下,一名宫女从殿内追了出来,口中唤道:“安公公请留步。” 长安转身,那侍女捧着一只汤碗过来,道:“安公公,这是陛下赏你的。” 长安揭开盖子一看,正是那道引得她口水直流的翡翠虾丸豆腐羹,当即眉开眼笑地扯开她那特有的拖长了尾音的嗓门对着殿里嚎道:“谢陛下赏~” 及至晚间,吕英抱着被褥铺盖搬来了长安长福的房间。这家伙比较倒霉,来到甘露殿的第一天就目睹了这样一场投毒案,生怕知道了宫闱秘辛会被灭口的他到现在脸色都没缓过来。 长安正嘲笑他时,长禄回来了,说慕容泓让她去甘露殿守夜。 长安正想就今天之事向慕容泓问个究竟,便也不管自己伤寒未好,梳洗一番就往甘露殿去了。 午后慕容泓将整个长乐宫的太监和宫女整理了一遍,重新安排了差事。宫门守卫处也下了死令,严禁任何非长乐宫人不经通报擅入长乐宫,严禁夜间除巡逻守卫之外的人在宫中行走,如奉皇命则例外。如再因此生出事端,则巡逻守卫与生事之人同罪。 长安来到甘露殿内殿时,慕容泓正抱着爱鱼在窗前赏月。听到行礼声,他眉眼如月地侧脸看来,心情甚好道:“长安,从今往后,在这甘露殿中,你再不能借着被人偷听之便对朕行不规矩之事了。” 第68章 竹笋炒肉 长安闻言,腹诽:擦!谁对你行不规矩之事了?就你那搓衣板身材,送给姐调戏姐都没兴趣好么?摸下小手舔下耳垂就算不规矩之事?那你又是刮鼻子又是掐脖子还猝不及防就强抱算什么? 不过心里再嗤之以鼻,面上却是万万不能表现出来的,是以长安笑着狗腿道:“陛下您说笑了,就奴才这芥子大的胆子,哪敢对您不规矩呀?” 慕容泓睨着她道:“若你这奴才的胆子真的只有芥子大……” 长安一脸认真地等着他后半句话。 “那芥子大约真的能装下须弥山。”慕容泓冷哼道。 长安:“……” “陛下,奴才是有点那什么,但对您绝对没那个意思……不是,奴才根本就不是那个意思,奴才的意思是……奴才就爱逗人玩而已……”擦,她觉得自己说得没问题,为什么他看过来的目光让她觉着自己越描越黑了。 “不必解释,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朕清楚得很。毕竟朝上那些个之乎者也道貌岸然的臣子偶尔看朕的目光都让朕想砍他们的头,就更别说你这没见过世面的小太监了。此事不怪你,怪朕。但既然朕已经提醒过你了,若日后再犯,可别怪朕不念主仆情分。”慕容泓在窗下的椅子上坐下,让爱鱼趴在他的腿上。 长安:“……”听他这语气,她脑中忽而飘过一句歌词“怪你过分美丽……怪我过分着迷……” 她汗毛一竖,不着痕迹地抚了抚胳膊,俯首道:“是,奴才记住了。”心中却道:自恋若此,这厮该不会是那耳客索斯转世吧? “好了,不说这个了。朕问你,今天你带着嘉容上殿来那么一出,意欲何为?”慕容泓又开始手法娴熟地为爱鱼疏松筋骨。 看着爱鱼那只肥喵被他撸得水一般瘫在他腿上像只废喵,长安真是各种羡慕嫉妒恨——她也想这样把钟羡撸废! 虽然知道如今窗外不会再有听壁脚的,长安却还是习惯使然地过去蹲在慕容泓腿边道:“奴才想帮您对付太后啊。” 慕容泓将目光从爱鱼身上移到她脸上,定住,问:“朕什么时候对你说过朕要对付太后了?” 长安一愣,从前往后细想想,的确,一直以来他花心思的目标似乎始终都只有丞相赵枢,对于太后,却从来都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可是,甘露殿连番出事,分明就是太后暗中设计,陛下您……真的能忍?”事到如今,长安也顾不得玩什么心照不宣了,索性捅破了窗户纸道。 “不能忍又如何?今日之事,即便真的坐实了是太后派人加害于朕,太后也不会被处死,最多以养病为借口避居宫外而已,你信不信?”慕容泓道。 长安略一思索,已然明白其中关键,道:“您是说,她可能会以先太子和端王做借口,说她之所以有此一举,不过是想让皇位回到先帝那一脉的手里。” “换慕容寉做皇帝,慕容宗室所有人在皇帝面前的辈分都升了一辈,何乐不为?更何况,慕容寉还是个奶娃娃,母家又无靠山,他们有的是时间和权力将他慢慢调教成他们需要的模样。”慕容泓目光平静地看着长安的眼睛,继续道“朕虽然现在是皇帝,但是在慕容宗室心中,在满朝文武百官心中,朕是不被期待的。天下是朕兄长打下来的,而朕的兄长之所以能有这个实力争霸天下,那是当时身为东秦贵妃的太后暗中支持的。朕做了什么?朕什么都没做,朕无功受禄了。此种情况下,如果不是朕的兄长当着众人的面在病榻上亲口述下传位诏书并当场让人给朕披上龙袍戴上冕冠,等同于逼着众人在他面前承认朕的地位,就算他留下遗诏传位给朕,朕都不可能坐得上这皇位,你明白么。” 长安沉默有顷,低声道:“所以关于先太子被害一案您从不为自己做辩解,那是因为您知道,说了也是白说。他们根本不是不相信您,他们打心里就不愿相信您是无辜的,他们希望您活着一天,就背负这似真似假的罪孽一天。如果将来有一天他们真的够胆反了,便可以此事作筏来堵天下百姓悠悠之口,来止世间文人口诛笔伐。” 慕容泓点头,道:“然而即便是这样,朕也从没想过要对太后与宗室下手,至少,目前不想。” 长安有些想不明白了,问:“陛下您的意思是……” “因为以他们如今的实力,他们没这个能耐将朕从皇位上拖下去。”慕容泓微微眯起眼睛道。 长安细细一想,朝中如今权力最大的也就属三位顾命大臣了,这三位顾命大臣分别是丞相赵枢,太尉钟慕白,以及大司农慕容怀瑾。 其中赵枢毫无疑问是偏向太后那边的,慕容怀瑾是宗室中人,这两人虽然地位高,但拳头没有钟慕白硬,因为他们没有兵权。 他们想换人做皇帝,除非能得到钟慕白的支持,否则他们再有心,也无力。 “所以,现在陛下您真正想对付的人,是钟慕白?”长安道。 慕容泓缓缓点头,道:“纵观史书,历朝历代的开国皇帝,或早或晚都会对有着开国辅运从龙之功的能臣干将下手,原因无非是‘功高震主’这四个字。更何况朕这个江山之主,还是个寸功未立的,更是不得不防了。” 长安听了,恍然大悟,道:“原来陛下您今日之举,表面看着是放了太后他们一马,实际上,是为了试探钟慕白的态度。赵合在甘露殿中毒一事如今已是满朝皆知,您于这当口把案子往掖庭局和廷尉府一推,必然能牵动不少人的视线。这案子审到最后会得出怎样的结果,实际上就是朝中文武百官最终的博弈结果。这期间谁表现如何,谁是忠是奸,您将一目了然。比之于将太后揪出来却又杀不了她,自然是这个结果更有价值。最可笑的是,此案唯一真正受害的是丞相的爱子,他的态度必将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受害的是自己的儿子,下手的却是自己夤夜暗会的女人,想想都是好一出大戏啊,哈哈哈哈……” 慕容泓默不作声地看着坐在地上一边笑一边擦鼻涕的长安。 长安被他看得笑不出来了,抹了抹鼻子,问:“陛下,您怎么了?” “朕自问这辈子也见过不少聪明人,没一个是你这样的。”能与自己心意相通之人,居然是这副德性,慕容泓实是无奈得很。若非没得选,他真想…… “陛下,那您一定没听过一个词,叫做自作聪明。”长安一本正经道。 慕容泓看着那一脸老实眼珠子却骨碌乱转的奴才,有些忧伤地侧过去头。当初兄长与他的谋士谋事之时,他在一旁看着,感觉他们是那样的高不可攀深不可测,那是野心与智慧的碰撞,是英雄与奇才的合作。为何到他这里,就成了这般模样?是他上辈子不修,这辈子才遇见这样一个一边助他成事一边拉低他等级的奴才么? 长安却全然不管他怎么想,从地上爬起来凑过去道:“若钟太尉真与太后他们狼狈为奸了怎么办?” 慕容泓垂眸看着爱鱼,幽幽道:“钟羡,是他的独子。” 长安自然知道钟羡是钟慕白的独子,可与天下比起来,损失一个儿子又算什么? “钟太尉年纪也不算大,就算没了钟羡,难道不能再生么。”长安不以为然。 慕容泓唇角轻轻一勾,瞥长安一眼,道:“你以为,他只有钟羡这一个儿子,只是偶然么?” 长安表情一呆,擦,这句话里信息量好大! “钟羡目睹了今日之事,对朕的态度必定会有所怀疑。同样的投毒,同样的被朕侥幸避过,同样的不予深究。足够他联想起许多事情。但聪明如他,应该知道从朕这里他是得不到答案的,所以,”他别有意味地看着长安道,“如不出所料,你很快就会真正进入他的视线了。” 长安不领情,傲然道:“即便没有您的促成,他也跑不出奴才的掌心。” “是啊,以朕之珍藏为饵,若还是钓不上这条大鱼,朕如何会放过你?”慕容泓斜眺着她,阴恻恻道。 接触到慕容泓那绵里藏针的目光,长安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讪笑:“陛下,奴才不知您在说什么……” 慕容泓将爱鱼抱起放到地上,对长安勾勾手指道:“过来。” 长安紧张得喉间咕嘟一声,警惕地看着慕容泓,不动。 慕容泓蹙眉不悦:“你那是什么表情?朕像是那种会行粗暴之举的人吗?” 长安很想回他一句:就上次的事情来看,在您掉面具的时候,您是! 慕容泓见她依然不动,忍不住放柔了语气,道:“过来,朕有句话要对你。” 长安想想,他坐着她站着,在她有所戒备的情况之下,他再想像上次那般出其不意地掐她脖子应当没那么容易。于是她便弓着腰小心地凑近两步,道:“陛下您请……” 话还没说完慕容泓猛然抓住她的胳膊将她面朝下拽趴在他腿上,一手按住她的背不让她起身,一手变戏法一般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条戒尺来,“啪”的一声狠狠抽在长安屁股上,口中道:“你想的没错,在某些时候,朕就是这样的人!” 第69章 擦屁股 慕容泓看起来文质彬彬弱质纤纤,特么的手上力气还真大!一只手按得长安动弹不得,另一只手拿着戒尺三两下抽得她鬼哭狼嚎。 “……乱动朕的东西不说,竟然还敢给朕扔水里。你就是把朕扔水里朕都不会这么生气知道么?你个胆大妄为的奴才,朕忍你很久了,这次真的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了’!”慕容泓一边抽她一边道。 “陛下,奴才知错了,奴才再也不敢了,饶命啊陛下!”长安趴在他腿上,挣又挣不开,只得一边哭嚎一边悄摸地扯过他的袍角来擦鼻涕。 慕容泓抽了几下之后,怒火渐消。又见手底下按着的那副脊背纤细消瘦没几两肉,想想也是可怜,便住了手。 长安察觉压制住自己的那股力量没有了,忙不迭爬起身来,捂着屁股跳到一旁,苦大仇深地冲慕容泓伸出一根手指,眼神控诉:一本书!就一本书而已!陛下您居然对我下如此毒手!您的风度呢?您的气质呢?您再继续这样任性妄为下去,很容易成长为一代暴君的你知道么! 慕容泓一看,这奴才哪像是有半点悔过之心的样子?当即捋了下鬓边长发,将戒尺从右手换到左手,看着长安淡淡道:“谁让你起来了?朕不过打累了想换只手而已。过来趴好!” 长安:“……” “啊,奴才头好痛。”她捂着额头非常机智地往地上一倒,闭着眼睛道“奴才已死,大事托梦,小事烧纸。” 换做以前,若有人在慕容泓面前做出这副可笑又无赖的行状,他一定感慨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然而现在,他却只是忍着笑饶有兴趣地看着长安在那儿装死。这也实属无奈,几个月相处下来,长安这奴才在他眼中的形象便是——除了命,什么都可以不要。 这两人都是筹谋人心的好手,好胜心与耐心也不分上下,这种僵持的状态下自然都想等着看对方先破功。 殿中静默了片刻之后,慕容泓先心软了,想:地上寒凉,这奴才病还没好,还是早些打完了让他休息去吧。 于是他掂着戒尺步伐从容地走过来,看着长安眼珠子在眼皮下紧张地滑来滑去,伸手将她仰躺的身子扳侧过来。 长安睁开眼,可怜兮兮道:“陛下,您想做什么?” 第50节 慕容泓鲜妍的唇角微微一勾,三分冷诮三分妖娆。他弯着漂亮的眸子看着她,齿间温柔地吐出两个字:“鞭尸!” …… 半夜,长安翻了个身,结果被屁股上的伤给痛醒了。 她嘶嘶地吸着冷气侧过身去,偷偷伸手去屁股上摸了摸,心中登时大怒:特么的都一条条杠起来了。慕容泓这厮是想打死她还是怎的! 不行,这样下去绝对不行!没了太后的耳目在旁监视,慕容泓这厮在她面前简直是原形毕露啊!身份地位比不上他,心计城府目前看来也没胜过他多少,就连力气都比不过这瘦鸡。而这瘦鸡心眼却比芥菜籽还小,为了本不知写了些啥的书把她往死里打,右手打完换左手,左手打完换右手,丧心病狂惨绝人寰得连爱鱼这唯一的旁观者都吓得炸毛了。长此以往,别说九千岁了,能活到二十岁都够呛啊。 想起太后,长安不由的又想起白天发生之事。慕容泓晚上特意叫她来值夜,并对她说了那番话,固然可以认作他是在教导她如何从他的角度去纵观全局,从而达到今后能够更好地配合他行事的目的。但从另一方面来看,他那些剖心析肝的话,也有故意引导她顺着他的思路去思考这件事的嫌疑。毕竟这么多个月相处下来,慕容泓给她的感觉,并不是一个随便就会将自己真实想法和盘托出的人,哪怕是对着他的亲近之人。 而今日之事在长安看来,就算按着他的思路去想,还是有解释不通的地方。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对付太后,与对付钟慕白,并不互相矛盾。而且以他那份睹始知终见微知著的敏锐,每日上朝都有近半个时辰的时间与钟慕白君臣相对,是忠是奸总能看出点端倪来。换言之,他其实并不需要用投毒案这件事作为契机去试探钟慕白。 那他此举何意?设计让赵合中毒,再把钟羡牵扯进来,最后又将案子推了出去……她相信他的确是想借由此事试探一些人,但试探的人选或者说试探的目的,绝非如他口中所说的那般简单。 长安正七想八想,耳畔传来几声猫叫。 她昂起脖子一看,爱鱼正在殿门那儿转圈圈。它是只训练有素的猫,大小便知道要送出殿外去。 长安护着疼起身给它开了殿门,心中又不忿起来,暗想:慕容泓这厮将我打得这般痛,如不报复他一下,这口气怎生忍得下去? 看着爱鱼消失在殿门外的身影,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回身看一眼龙榻上睡颜安详的慕容泓,她蔫儿坏蔫儿坏地笑了起来。 不多时爱鱼解决完生理问题回来了,长安一反常态地并未按规矩第一时间拿湿布给它擦屁屁,而是小心地抱起它,蹑手蹑脚地来到龙榻边上。 她撩起爱鱼的尾巴,将它毛茸茸肥墩墩,最重要的是,刚拉完屎的大屁股对准慕容泓熟睡的脸,心中奸笑:尊敬的陛下,借您娇贵的脸给你家闺女擦一下屁屁。 她摒着呼吸将爱鱼的屁股慢慢向慕容泓的脸凑过去,还差几寸之时,慕容泓毫无预兆地突然睁眼,眸光清明地侧过脸看着长安,以一种早已洞察先机的语气道:“还想再挨……” 话还没说完,长安秉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原则与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信念,一下将爱鱼的屁股重重地撴在了他的脸上。 慕容泓:“……!”他高估了自己的权威与震慑力,却低估了长安的脸皮与胆量。 结果…… 慕容泓洗了大半夜的脸,长安则拖着疼痛的屁股给他提了大半夜的水。 待慕容泓去上朝后,长安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空无一人的寓所,身心俱疲地往铺上一扑,捶床大叫:“说好的报复的快感呢?特么的明明是伤敌八百自损八千啊!长安你个大傻叉!” 自怨自艾地躺了一会儿之后,她起身摸出上次许晋给她的丹参川穹膏来抹在屁股上,登时觉着好受了许多。看着已经见底的药盒子,她心道:药是好药,就是不禁用,抹了两次耳朵一次屁股,就见底了。 巳时左右,许晋过来了,先给长安诊了脉,又问了这两天的服药情况,见无异状,便从药箱中取出六盒丹参川穹膏来放在桌上。 长安不解,问:“许大夫,您这是何意?” 许晋道:“方才陛下派人来太医院通知我说给安公公你准备十盒丹参川穹膏,御药房只有六盒存货,我先拿来了,还有四盒过两天再拿过来。安公公,你要这许多的丹参川穹膏做什么?” 长安额角滑下一滴冷汗,讪笑:“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很想知道。” 送走了许晋之后,长安回身看着桌上那六盒丹参川穹膏,深觉自己的身心都受到了极其惨烈的重创,急需调戏个美男来抚慰一下自己千疮百孔的灵魂。 如是想着,她将钟羡的手帕往袖中一塞,转身就去了含章宫明义殿后面的竹园。 快六月了,日头越来越毒。长安禁不得晒,见人还未来,便躲在亭子里乘风凉。 不多时,竹园那头隐约出现一条人影,长安急忙下了亭子跑到上次钟羡晒书的那块大石旁,一屁股坐了上去。晒得滚烫的石头与她受伤的屁股一亲密接触,痛得她差点跳起来。 但为了她的撩汉大计,她咬咬牙生忍了。 钟羡刚走到亭前便看到了湖边的石上坐着一人,他走上亭子,才发现那人却是慕容泓身边的小太监长安。 钟羡在亭中站了片刻,见长安始终面色平静眸光淡然地看着湖面。他循着长安的目光看向湖面,湖面波光粼粼平静如常,并无丝毫异状。 他本不是多话之人,见对方不动不语,他纵然心中再觉得奇怪,却也不会贸然开口。 就这样两人在相距不过两丈的地方各自沉默了片刻,长安晒得实在受不了了,便忍着疼痛一脸满足地下了石头。转身看到亭中的钟羡,她扬起笑靥行礼:“钟公子。” 钟羡回礼:“安公公。”见对方晒得满头大汗脸庞通红,他礼节性的寒暄了一句“如此烈日,安公公方才是在打坐?” 长安走进亭子,一边从袖中掏出手帕来擦汗一边笑道:“杂家又未遁入空门,打什么座?方才不过是在钓鱼罢了。” 钟羡注目于长安手中那方手帕,见自己曾经所用之物如今却亲密地擦过另外一人的额头、脸颊、下颌和脖颈,就好似自己与眼前之人共用了一方手帕一般,心中感觉甚是怪异。 “钓鱼?姜太公钓鱼好歹还有根鱼竿,安公公连鱼竿都不用,果真是非凡之人。”因着心中那份怪异,他不想再纠结那方手帕之事,于是稍有些不自然地顺着长安的话道。 “钟公子深通佛理,岂不闻‘一片石即一座佛,一座佛即一片石,无非一片心’之语?杂家心中有鱼竿,自然就能钓到鱼儿。钟公子如此执着于表象,是为着相矣。”长安一语双关别有深意道。 钟羡思忖着她这番话,果然面色有些凝重起来,他看着长安,想确定她之所言是否如他心中所想。 长安抬起头迎上钟羡的目光,突然调皮地朝他眨了眨左眼,心中暗乐:钟公子,咱俩之间的钓鱼游戏才刚刚开始呐,我为渔夫你为鱼儿,这场游戏定然有趣极了! 第70章 攻心计 钟羡见好好说着话他却又做出这副怪样子来,立时想起初见的那几次,这小太监看他的目光让他非常不舒服。昨天在甘露殿中甚至还往他身上扑,虽则事后这小太监说是被吓到了故而如此,但他又不是傻子,岂能看不出当时他就是在装模作样? 如今国子学设在明义殿,也不知何时才能搬出去。慕容泓也在殿中同修,而这小太监又是他的贴身内侍,日后怕是免不了要经常见面。 钟羡是磊落之人,本就不擅长藏着掖着,见长安似乎并没有收敛之意,索性便直接挑开了道:“安公公,你是否对在下有何想法?” 长安听他这样问,心中一乐,暗道:不容易啊钟公子,被我视奸三回抱了两回,总算有点觉悟了。面上却装着惊了一跳,结结巴巴道:“钟、钟公子,您都看出来了?” 钟羡看他那表情,预感到自己恐怕又会听到一些不堪入耳有违伦常的话了。这些话他自是不愿听的,但既然是他先挑起的这个话题,自然也不可能做出临阵脱逃之事。于是他负起双手绷着脸,准备听他到底会说些什么。 岂料长安一语不发,只目光酸楚地看着他的眉眼,那眼中的泪光倒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堆叠,渐成汹涌之势。随后,慕容泓一直想见却一直未能得见的长安的眼泪,就这么当着钟羡的面,轻而易举自然而然地簌簌而下。 钟羡:“……”不是没见过人哭,只是从未有人这般满眼痴缠地看着他哭过。 他心里有点不舒服起来,原本今天将话挑明了,是准备如果这小太监再出言不逊,他就要教训他的。可他这样一哭,倒仿佛是他欺负了他一般。 他做什么了,不就随口一问吗? 长安深谙过犹不及的道理,除非是面对那种控制欲和保护欲都爆棚并且真爱你的男人,否则在一般男人面前,你哭泣的时长往往与他反感你的程度成正比。 是以见让钟羡惊讶的目的达到了,长安便以一种猛然惊觉自己在流泪的表情忙不迭地转过身去,背对着钟羡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嗡着声音道:“对不住钟公子,我失态了。” “……无妨。”钟羡看着他瘦小单薄的背影,觉得自己今日实在有些多此一举。 长安收拾好情绪,回身眼眶通红地看了钟羡一眼,又垂下头去,目光定在钟羡腰间那条银色底刺绣花鸟暗纹的缎面腰带上,低声道:“上次在明义殿前我对钟公子说的那番话,钟公子必然以为我在胡言乱语吧。钟公子想得没错,我的确是在胡言乱语,因为那番话,我根本不是想对钟公子你说的,我是想对另外一个人说的。之所以会将钟公子当成了倾诉对象,那是因为,那人的眉眼,与钟公子你的眉眼,生得实在是太像了。” 说到此处,她眼皮掀了掀,似乎想抬头看钟羡,却又生生忍住的模样。稍作迟疑,她身子一侧,走到亭边面对着湖水,这才继续道:“我出生不好,爹是兵痞,娘是暗娼,小时候又长得分外瘦小,因着这两点,胡同里的孩子总爱欺负我。记得有一年我头上长疮,掉了大半的头发。只要我一出门,那些孩子便追着我打,骂我是‘阴沟里爬出来的癞皮鼠’……” 长安声息哽了一瞬,接着道:“七岁那年我娘得病死了,爹是早就不知去向的。无亲无靠的我被街上的地痞抓去卖给了一户姓周的人家做长工。这家是做豆腐的,天天半夜就要起来磨豆子。我人小力气也小,推不动那石磨,于是常常挨打,还吃不饱饭。然而这段时光,却是我自出生以来最开心的一段时光。因为我的生命中出现了他,周家老三。我不知道他大名叫什么,反正他家人都管他叫三郎。我被卖去他家的时候,他才十三岁。 我是周家的草,他却是周家的宝,因为他们都说他聪明会读书,将来能做大官光耀门楣。我那时还小,不知道怎样看一个人聪不聪明会不会读书,只知他长得很好看,而且人很好。每天早上出锅的第一碗浆皮都是要端去给他喝的,许是见我长得瘦小可怜,他会偷偷分我一半喝。吃饭也是,他总是会趁他爷娘哥嫂不注意,偷偷藏点东西在袖子里留给我吃。我曾问他为何对我那样好?他当时说的那番话,我至今都记忆犹新。 他说‘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他说这句话是他在书上看到的,他很是敬佩这样的君子,将来他也要成为这样的君子。其实当时我并不是很明白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既然他说那是好的,那必然是好的吧。反正那时我心里就一个念头,不管他将来是做官还是做乞丐,是飞黄腾达还是穷途末路,如果这一生注定做奴仆,我只愿做他的奴仆,一辈子陪着他伺候他。 就这样,我在周家开心地陪了他五年,可等来的并不是他金榜题名,也不是他洞房花烛,而是终于烧到我家乡的烽火狼烟。周家人要去逃难,不想带我这个累赘,是他力排众议坚持带上了我。我们一起逃到了当时还在东秦治下的台州,台州虽暂时还未被战火波及,却也是朝不保夕人心惶惶。周家人其实还想继续往北去的,可周家二嫂突然早产,我们不得不在台州暂做停留。 那天周家大娘派我去街上买药,三郎怕世道乱我一个孩子孤身出去有危险,便陪我一同前往。结果,就在大街上,他看到本该保境安民的东秦官兵拿军饷不够做借口,在那儿挨家挨户地劫掠治下百姓。他气不过,上前与那些官兵理论,我想拉他没拉住,结果,他还没说两句话,就被那些官兵一刀给杀了……” 说到此处,长安似乎终于控制不住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悲痛之情,转身伏在亭柱上呜呜地哭。 “都怪我没用,若是当时我能拉住他,他就不会死,到现在都还好好活着,都怪我……”长安哭得伤心欲绝。 钟羡在后面看着痛哭失声的长安,心中蓦然泛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酸楚。 他想起了数月前自己乍闻慕容宪死讯时的光景。当时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伤心欲绝,而是不敢置信,不能置信。于是连夜策马赶往古蔺驿,然后,在古蔺驿看到了他的至交好友青黑色的尸体。 那种感觉,他至今都不敢过分回顾,尤其是,他尸骨渐凉,而他不仅未能替他报仇雪恨,甚至于,连寻仇的方向和头绪,都未有着落。思之,真是既痛且愧。 他眨了眨有些湿热的眼眶,硬生生忍下那股泪意,走过去与长安并排,看着湖面平静道:“逝者已矣,安公公还请节哀顺变。” “你不懂,你不明白。”长安哭着道,“再也不会有那样一个人了,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的人,但再也不会有他那样的人了。终我一生,也再遇不到那样知我怜我,让我心甘情愿一生追随的人了!” 钟羡心中如遭重锤。这小太监将他内心最深处对谁都言述不得的痛悔与孤寒喊了出来。 没错,之所以会这样痛不欲生,这样无法释怀,就是因为,这世上再也不会有那个人了!他的生命中,再也不会有那个人了!不管这人生是漫长抑或短暂,他都将带着对他的那份切肤之痛和刻骨缅怀,于孤寂中独自走完全程。 他心绪澎湃喉间哽堵,难再开口。 伏在亭柱上的长安借着拭泪之机侧过脸向钟羡投去一瞥,见他虽依然身姿笔挺面色平静,却眼神沉郁唇角紧抿,甚至连鼻翼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翕动着,显然正在强行压抑心中被她勾起的沉痛与思念。 她心中暗自得意。从今天起,她长安在他钟羡眼中将不再是那个一看到他就犯花痴,面目可憎的小太监了。而是一个一看到他就想起故人,与他有着同等遭遇同样心结的可怜人。 这就叫攻心为上攻身次之,对于他这样优质的男人,她有的是耐心。 又过了片刻,长安估摸着钟羡濒临失控的情绪应该收拾得差不多了,便拭了拭眼泪,回转身睁着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有些难为情地弯了弯唇角,道:“抱歉,钟公子,我又失态了。” 钟羡心绪已经彻底平静下来,听着面前之人哭哑了嗓子的声音,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三分温和,道:“无妨。” 长安闻言,又抬起眼来看了看他,踌躇片刻,以壮士断腕般的语气对钟羡道:“钟公子,请你以后还如之前那般,对我爱搭不理怒目相向吧!” 钟羡一愣,不解问道:“为何?” 长安有些凄楚地一笑,道:“钟公子,其实方才我骗你了。” 钟羡蹙眉。 “三郎的眉眼,其实生得与你并不形似。他的眉眼很是平和,不如你这般英气。但眉眼间那股坦荡磊落的君子之风,与你真的是像极了。你若冷冰冰,还能让我清醒地认识到你并不是他,进而时刻牢记要与你保持距离。可你若这般温和起来,真的……与他相像得让我心痛,不自觉地就想看着你,靠近你。”长安垂着脸小声道。 钟羡:“……” “时辰不早了,我该回明义殿了。”平生第一次,钟羡因为不知该如何答话而选择借口抽身。 长安反应奇快,忙歉意道:“是杂家耽误钟公子了,钟公子你快去吧。” 钟羡与她作礼相别,长安站在亭中看着他腰窄腿长的背影,心中叹道:钟羡呀钟羡,你的确是个君子。可是遇上了我,你的君子之风,还能保持多久呢?啧啧啧…… 钟羡走到亭下,忽然停住脚步。 长安忙收敛心绪,换上一副恋恋不舍却又矛盾酸楚的眼神看着他。 钟羡回身看了她一眼,许是受不了她那样的眼神,很快将目光移至别处,问:“安公公,前两天你是否在这湖边弄湿了一本书?” 长安作惊讶状:“是啊,可是,钟公子你如何得知?” 钟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道:“若陛下还未发现,你最好赶紧将那书好生修复一番。那是先帝留给陛下的手抄本,若是被他发现你如此糟践先帝的真迹,谅你再受他宠信,怕是也不会轻易饶你的。” 长安感激道:“多谢钟公子提点,杂家记住了。” 钟羡点点头,回身走了。 长安心中雀跃:这么快就知道关心姐了。钟羡,你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心思如此单纯,真是让姐喜欢得不要不要……等等,他刚才说什么?先帝的手抄本……真迹! 擦!怪不得昨夜慕容泓把她往死里打,原来真的事出有因啊!不会轻易饶她……看他让许晋给她准备十盒丹参川穹膏,可不是没打算轻易饶她么!偏她昨晚还作死地用他的脸去给爱鱼擦屁股。完了,完了! 长安脱力地一屁股坐在亭栏上,结果又痛得跳了起来。不成!就算为她的屁股着想,也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必须设法挽回陛下那颗渐趋狂暴的心! 念至此,她一溜烟向长乐宫跑去,结果刚到甘露殿前,便见一名宫女急匆匆迎上来,对她道:“安公公,不好了!” 长安一时没认出她是谁,只知不是在甘露殿里伺候的,便推开她道:“一边儿去,杂家正忙着呢!” 第51节 “安公公,嘉容寻了短见了!”那宫女看着她快要窜进甘露殿的背影,急道。 长安在殿前一个急刹车,回身:“啥?” 第71章 遇刺 “……奴婢和同屋的秋霜就出去领了下午饭,回来就见嘉容悬在房梁上了,我们俩赶紧把她放下来。人倒是没死,就是一直哭,也不肯进食……”那名叫春云的宫女一边领着长安往西寓所走一边对她讲述事情经过。 长安沉着脸一语不发。 春云见他面色不好,只当他是因为她和秋霜没看好嘉容故而不快,小声补充道:“宫女自戕是大罪,我和秋霜没敢声张。见她那样,也没别的办法可想,只能去找安公公你了。” 那小心翼翼的语气让长安瞄了她一眼,后者露出个讨好的笑容来。 长安自是没这么容易生气,只是慕容泓那里还没搞定,嘉容这里又出事,让她有种疲于奔命的感觉。最关键的是,她屁股上伤还没好就这般四处奔波,真的痛得她不想说话啊! 两人一路来到西寓所春云的房间,嘉容还躺在铺上面朝墙里在那儿嘤嘤嘤地哭呢,秋霜坐在旁边一声不吭,一副嘴皮子已磨破,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的模样。 长安对春云和秋霜道:“你俩先出去串个门子吧,我跟她说两句。” 两人巴不得赶紧丢了这个烫手山芋,闻言二话不说关上门玩儿去了。 长安走到床铺边上,看着嘉容微微颤动的脊背,道:“哭哭哭,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哭,赢烨都吐血了你知不知道!” 嘉容哭声应声而止,身形僵了僵,蓦然回过头来。 长安惊了一跳,后退一步抚着胸口骂道:“擦!你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再这样我可后悔跟你做对食了。” 嘉容伸手摸了摸自己肿如核桃的双眼,顾不得羞丑,看着长安急急问道:“你刚才说什么?赢烨他吐血了?他为何会吐血?他、他到底怎样了?” “这还用问?当然是被你气得吐血。”长安道。 嘉容闻言,脸上那两只红核桃霎时又肿大一圈,泪珠子源源不断地从里面滚出来。她哽咽道:“我知道,是我没用……他为我做了那么多事,就让我为他做这一件事,我都做不好。而且做这件事还是为了救我出去……呜……我真没用!” 长安:“……”她走过去,伸手捧住嘉容的脑袋一阵乱晃。 嘉容从昨天清醒开始就一直断断续续地哭到现在,粒米未进滴水未沾,本就体虚气弱。再被她这么一晃,顿觉眼前金星乱冒脑中嗡嗡直响,长安一放手她便伏倒在床,晕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看着长安气息奄奄地问:“你做什么?” “我看你这脑袋里明明装的是水,怎么晃不响呢。”长安抱着双臂哼哼道。 “什么意思?”嘉容迷惑不解。 “如果装的不是水而是脑子,谁会因为一颗核桃就相信一个陌生人?还你喜欢吃核桃,难道除了核桃之外你就没有别的爱吃的东西了?就算你真的只爱吃核桃,当初在地道中与你一起被抓的人中应该不乏昔日伺候你的奴婢吧,随便一拷问,别说你爱吃什么东西,连你爱穿什么颜色的肚兜都清清楚楚好么?一手养大椒房独宠的女人居然蠢笨至斯,你说赢烨如果知道了,要不要气得吐血?”长安护着疼痛的屁股小心翼翼地在铺沿坐下,伸指戳着她的额头道。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嘉容急忙辩解,“后来我又细细地想过了,之所以我看到那个核桃就相信了那名宫女,是因为赢烨曾经对我说过,说我和他就像一个核桃,他是壳,我是仁儿,任何人想要伤害我,除非先把他给砸碎。我看到那个核桃时没有想起这句话,可是这句话一直在我心里,所以我下意识地就相信那名宫女是赢烨派来的了。” 长安闻言,做沉思状。 嘉容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长安深思熟虑一番,得出结论:“唔,这样看来,你俩组成的这个核桃,壳有缝。”如若不然,他还好好的,你怎么就陷在此地了呢?所以说,承诺不能轻易给,说到却做不到真是啪啪打脸啊! 嘉容:“……,那你的意思是,那名宫女并不是赢烨派来的?” “当然不是。” “可是,那天我去找你商量逃跑之事时,你不是很相信我的话吗?”嘉容急道。 “废话,我要不装作相信你的样子顺着你的话说,你又怎会配合我们行这将计就计之计。”长安得意道。 嘉容眼中又泛起了泪花,看着长安伤心道:“所以,从头至尾你都在骗我,你都是在利用我而已。” 长安垮下肩,无奈道:“大姐,你就感谢我在骗你吧,如若不然,你现在还有命坐在这儿给我哭哭啼啼?早该你心心念念的赢烨为你肝肠寸断了好吗?” 嘉容眨了眨眼,细想想,他这话倒也没错。若他没骗她,给她一瓶真毒药,她被晴雪逼着舔了一指头,那现在还有命在吗? 既然那名宫女不是赢烨派来的,那也就是说,她并没有办砸赢烨交代给她的事,并没有对不起赢烨? 如此一想,她瞬间高兴起来,一边拿帕子擦着她的核桃眼一边埋怨长安:“那你不早点告诉我,害我难过了这么久。” 长安有些不自然道:“我哪儿知道你会因为这事伤心欲绝,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想起昨天吃了那药之后的种种表现,羞愤自杀呢。 嘉容不明白长安为何突然神情躲闪欲言又止,只娥眉微蹙道:“说起昨天……昨天吃了那药之后,我好像做了个奇怪的梦,我梦见……”她有些羞涩地看了长安一眼,目光正好扫过长安瘢痕未消的脖颈,面色忽而一僵,指着她的脖子道:“你、你那儿是怎么回事?” 长安面不改色道:“天越来越热,蛇虫鼠蚁都出洞了。昨天傍晚去甘露殿后的小花园逛了一圈,被蚊虫叮得够呛。” 嘉容暗暗松了口气。她隐约记得昨天就是梦见自己去找长安,还与他一起滚到了床上。虽然后面发生了什么她记不太清了,但看到长安脖子上的痕迹,她还以为噩梦成真呢。好在不是。 长安见状,宽慰她道:“那本就是一种迷药,会让人产生幻觉的。不管你梦见了什么都不必当真,都是幻觉而已。” 嘉容点点头,又道:“昨天我并没有下手,可我听说后来甘露殿中还是有人中毒了。怎么回事?刚才你说将计就计,难不成是你们自己设计的?” 长安叹气,道:“傻姑娘,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不管你动不动手,陛下最后都会因为喝了你端上去的茶而中毒。因为毒根本不在你手中,而在茶叶之中。你在布局之人的眼里,从始至终都只是个替罪羊而已。” 嘉容惊道:“为、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这里装的是水,好骗呀!”长安戳戳她的脑门道。 嘉容避开她的手,捂着脑门不说话。 “不过幸好,这次你知道来找我说道此事,如若不然,就算事后证明你只是遭人陷害,谁能替你说话?”长安以一种谢天谢地的语气道。 嘉容抬眸看着长安,怯怯道:“所以这次……又是你在陛下面前替我说了好话么?” “那当然,再怎么说你是我长安的对食嘛,陛下多少都要给几分薄面的。”长安伸指刮一下她嫩嫩的脸颊,大言不惭道。 嘉容无所适从地低头躲避。 “好了,不开玩笑了,说正事。陛下将此案交给了掖庭局和廷尉府协同审理,你作为涉案人之一,到时只怕免不了要去过过堂。”长安道。 嘉容吃惊道:“过堂?怎么过?会痛吗?” 长安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耐着性子朝她勾勾手指,道:“就是问话而已,过来,我教你怎么说。” 半个时辰后,长安总算雕完了嘉容那根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朽木,心神俱疲地回到甘露殿。 慕容泓还未回来。这次她也不避着人了,大喇喇地拖了凳子攀到书架上将最上方那只青檀木盒子取下来,打开一看,那本被水浸透又晒干了的《六韬》果然还皱巴巴地躺在里面。 这本她看不懂的书,居然是先帝的手抄本!想起那个惊雷之夜,慕容泓半夜光脚走出殿去缅怀他哥的模样,她真心觉得慕容泓对她是真好,这要换了别人干了这事,这会儿尸体都已经运出宫去了吧。毕竟他也说过,将他扔进水里他都不会那般生气,可见他哥在他心里是何等分量。 只是……这书皱成这样,该怎样修复呢? 长安捧着书冥思苦想,片刻之后,灵光一现:衣服皱了熨一下就平,书应该也差不多。 而整个宫里恐怕只有负责收纳整理太后慕容瑛与皇帝慕容泓衣裳的地方能找到这样的熨斗,慕容瑛的衣裳由谁负责她不得而知,但慕容泓的衣裳由谁负责她却是知道的。 想到此处,她将书往怀里一塞,出了长乐宫就往御府行去。 走到半道一处僻静宫室之侧,身后忽传来一声女子轻唤:“安公公。” 长安停步转身,见一名面生的宫女正抱着两匹棉布一堆纸包向她走来。 “安公公,你让四合库的姐妹帮你买棉布和零嘴,一直不去取,冬儿姐姐命奴婢给你送过来了。”那宫女一边走近一边道。 长安眯眼,戒备道:“既然给杂家送布,怎不送去长乐宫,反而送到此处?” 那宫女面色一僵,忽然将布和纸包劈头盖脸地向长安砸去。 长安不意她有此一招,猝不及防之下视线被布匹遮挡了一下。待她手忙脚乱地挡开那匹飞过来的布匹时,那名宫女早已欺至近前,手握一支尖锐的木簪,朝着她的胸口就狠狠地扎了下去。 第72章 帝王无情 真算起来,连这次在内长安也算是经历过三次刺杀的人了。第一次还是上辈子,她猝不及防,被对方刺杀成功,死了。第二次是在甘露殿前,她有所警觉,但没来得及逃跑,彤云以身替死才让她捡回一条命。而这次,她早有戒备,如不是被布匹挡了下视线,那宫女绝不可能这般容易就接近她。因为她这瘦小的体型带给她的唯一好处,就是跑得快。 眼看那尖锐的簪子快要扎到自己身上,长安退无可退,情急之下忽然想起,她怀中还塞着一本书!于是急忙身子一侧,将被书挡住的那个部位迎了上去。 本以为那宫女突然扎到书上难免会一愣,趁她这一愣的工夫她就可以借机反攻了。不料那宫女用力过猛,簪子扎在书上后,居然惯性使然地顺着她侧身的弧度向下一滑,划开她的衣衫和书的封面及前几张书页,一下刺入了她的腰侧! 长安:……擦!姐的肾啊! 那宫女见一击未中,拔出簪子还想再刺。 长安腰间剧痛,登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心中骂道:去你妈的!不就是拼命么,谁怕谁! 故而面对宫女再次扎来的簪子,她不躲反迎,跳起来就向宫女狠狠撞了过去。 簪子没入她肩头,而她的额头则狠狠地撞上了宫女的鼻子。 那一下长安几乎是以触墙自尽的力道和决心撞上去的,本以为能让那宫女暂时退却。殊不料那宫女却是凶悍异常,鼻梁被撞断鼻腔间血如泉涌也不过就低呼了一声,居然不管不顾,拔出簪子反手就扎长安的脖颈。 长安忍着那一撞之下脑中的晕眩,双手抓住宫女握着簪子的右手手腕,头一侧便狠狠咬了上去。 宫女吃痛,左手一把掐住长安的脖子想将她扯开。 长安趁她分心掐脖子之际,突然出其不意地夺下她手里的木簪,看也不看朝她腰腹部胡乱扎了几下。 那宫女一手掐着她的脖子一手与她抢夺木簪。长安哪里肯让她得逞,顾不得脖子快要被她掐断,摒着一口气朝她胸口又狠狠扎了几下。 那宫女终于支撑不住地喷出一口血来,向后踉跄了几步,仰面倒在了地上。 长安也早已是强弩之末,见宫女倒了,她也一边咳嗽一边脱力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反正现在身上哪儿都疼,也就顾不上屁股上那点疼了。 宫女还在濒死的抽搐咳血中,长安坐在一旁看着她。染血黏腻的手也不知是因为方才用力过度还是心中害怕,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但手中那根簪子却始终握得死紧。 好容易止住了因喉部不适而引起的咳嗽,长安抬手抹一把额上快要流到她眼里的鲜血,捂着腰间的伤口踉踉跄跄地离开了现场。 倒不是她怕承担杀人的罪名,反正是那宫女先动手的,她正当防卫而已。只是如果她继续留在现场,万一恰好有太后的人路过那里,将她杀了再嫁祸被她杀死的宫女,说她们是互斗而亡,她岂不是要呕死? 眼见自己的血浸透了衣摆滴滴拉拉地往地上洒,长安有些惊慌地捂紧伤口加快了步伐。好容易撑到长乐宫前,她只觉冷汗直冒四肢无力,呼吸急促脑中发晕,只凭着一股毅力支撑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长安,你怎么了?”耳边传来长寿惊讶的声音。 长安面色惨白地往前一扑,倒在了地上。 朦胧中感觉周围闹哄哄的,很快便有人抬了她往前走。 她始终不肯彻底晕去,不住地低声呢喃:“去叫许大夫,去叫许晋大夫……”虽到了生死存亡之际,脑中却还介意上次许晋说的那句话,故而不肯让旁人去叫别的大夫。 申正时分,慕容泓带着褚翔和长禄刚回到甘露殿,刘汾便急急迎上来道:“陛下,长安受了重伤。” 慕容泓神情一滞,问:“怎么回事?” 刘汾道:“奴才们也不是很清楚,只知今天下午未时左右长安出了长乐宫,不到半个时辰却满身是血地回来,在长乐宫门外晕倒了,是长寿他们将他抬去了东寓所。” “可曾请了御医过来?情况如何?”慕容泓问。 刘汾道:“许晋许大夫刚才过来了,奴才因为要在此地等着向陛下禀报此事,故而未曾跟过去看,也不知情况到底如何。” 慕容泓侧身,对长禄道:“你速去东寓所看看情况。” 第52节 长禄答应着一路跑着去了。 慕容泓眉目沉郁地回到甘露殿中,见御前侍花吕英站在一旁,便道:“吕英。” 吕英忙上前道:“奴才在。” “你速去将长乐卫尉闫旭川叫来。”慕容泓道。 吕英出去之后,慕容泓在书桌前坐了下来,褚翔站在一旁看着他。他虽能看得出慕容泓此刻心情不好,可他却没有彤云与长安那样能为他分忧的本事,只能静静地陪着。 爱鱼挨过来在慕容泓腿上蹭了两下,然后又两爪搭在他腿上求抱抱。 慕容泓低眸看它,爱鱼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慕容泓:“喵~”慕容泓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将爱鱼抱上膝盖,抚摸起来。 长安房里乱糟糟地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长福和隔壁屋里一个名叫大满的小太监尽职尽责地用布帮她摁紧了肩头和腰侧的伤口。 长安心知不妙,更清楚自己绝对不能昏过去,然而脑中昏昏沉沉,浑身无力得连眼皮都睁不开,她只能通过咬舌尖的方式来保持清醒。混沌中控制不住力道,舌尖被她咬破,血便顺着唇角流了下来。 耳边有人道:“快看,他吐血了!” “完了,肯定是伤及脏腑了,否则不会吐血啊。” “啧啧啧,也不知是谁对他下这么重的手。” …… 众人议论纷纷,语气或悲天悯人或幸灾乐祸,长安也没这个心力去分辨。 长寿躲在人群之后,看着浑身血污的长安,心中甚是痛快。方才救他是因为众目睽睽之下不得不救,而且看他那样,八成凶多吉少,这样的顺水人情不送白不送。到时候长安一死,说不定陛下念在他及时出手相救的份上,还会再把他调回甘露殿去。 长福则是一边按着长安的伤口一边流眼泪,平日里虽觉得长安偶尔对他也挺好的,可大多时候却还是可恶的,嫌他笨不说,还老仗着自己聪明捉弄他。 可如今眼看着长安可能就快死了,他才觉着慌乱无措起来。原来不知不觉中在他心里他早就把长安当做他的朋友,或者说当做他的父母兄长一般看待了。长安在,他心里才有底,反正不管发生什么事,找长安总能解决。自己老实点笨一点也没事,看在长安的面上,也没人敢欺负他。可若长安不在了,以后在这宫中他该怎么活?还有谁会像长安一样来提点他关照他?凡是能得到陛下宠信的,有几人会如长安一般对他这样无足轻重也没有前途的奴才假以辞色? 如不是这么多人在旁边看着,他恐怕已经忍不住要嚎啕大哭了。 就在长安真的快要坚持不住时,许晋终于匆匆赶到,将房中闲杂人等都撵出去后,许晋大略地看了看她受伤的部位,又捏开她的嘴一看,知道舌尖是被她自己咬破的,便知她十有八九还有意识,就问她:“处理伤口我需要有一个人帮我扶着你,找谁?” 长安嘴唇张合了好几次,许晋才明白她的意思,开门将长福唤了进来,对他道:“待会儿你就在后面扶稳他,我给他处理伤口。” 长福擦干眼泪点了点头,爬到铺上将长安扶坐起来。 许晋快速地将她上衣解开,长安的胸部虽然还未明显隆起,但其实已经有发育的征兆了。一般人或许看不出,但如何能瞒过大夫的眼睛? 许晋目不斜视,动作熟练而精准地将她肩头和腰部的伤口上药止血并包扎起来。然后示意长福将她慢慢放倒,用被子将她盖好。最后才着手处理她额上的那处伤口。 “许大夫,安哥他会死吗?他流了好多血,他们说他伤到了脏腑。”长福泫然欲泣地看着许晋问。 许晋在一旁的水盆里洗干净手上的血渍,道:“额头和肩头这两处都是皮外伤,只腰间那处伤口比较危险。但据我观察,伤到脏腑的可能性不大,不过血流得太多,这才是最危险的。单看他能不能撑过今晚了。”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开了张药方,让长福送到御药房让他们熬药。 长禄回到东寓所时,外面的人都散尽了,只许晋独自坐在房中看着长安。长禄问清了情况,又飞快地跑回甘露殿向慕容泓回话。 听说长安真的有性命之忧,自认为明白长安在慕容泓心中重要地位的褚翔也坐不住了,他道:“陛下,您是不是亲自过去看看长安?如果您亲自过去,御医说不定还能更尽力些。” 慕容泓正在抚摸爱鱼的手忽然一顿,抬头看着褚翔,目光冷利而凉薄:“你在担心朕承受不起么?” 褚翔一愣,忙俯首道:“属下不敢。” 慕容泓微微冷笑,道:“时也命也,别说他一个奴才,便是朕,不也得向这四个字低头么!” 第73章 梦行症 晚膳时分,闫旭川来到甘露殿面圣。 慕容泓放下吃了一半的御膳,漱了口让宫女把饭菜撤走,问他:“闫卫尉,今日午后宫中可有发生什么不寻常之事?” 闫旭川拱手禀道:“回陛下,申末酉初,有人在移清殿旁发现一具宫女的尸首,经查,该名宫女目前在长信宫四合库当差。暂时还未发现行凶之人和用以作案的凶器。” 一旁的刘汾听到四合库三个字,面色微微一变。 “彻查这名宫女的身份、来历和近些日子的行踪。”慕容泓道。 闫旭川做迷惑不解状:“陛下,您这是……” 慕容泓拈着杯盖的手指将杯盖往茶杯上重重一合,目光平静里带了一点寒芒,看着闫旭川道:“闫卫尉,聪明人会装傻,但装傻的可不一定都是聪明人。” 闫旭川心中一凛,俯身拱手道:“微臣遵命,微臣告退。” 是夜戌时,刘汾急匆匆来到长信宫西寓所。 冯春刚刚沐浴完毕,正在屏风后穿衣裳,听到有人敲门,问:“谁?” 刘汾低声道:“是我。” 冯春系好腰带过去开了门,疑惑道:“你今日怎么来了?” 刘汾回身关好房门,顾不得寒暄开口就问:“四合库今天下午是不是死了一名宫女?” “是啊,一名负责整理库房的宫女而已,消息这么快就传到长乐宫了?”冯春有些惊奇。 刘汾将事情前后一想,对冯春道:“此事不妙,那宫女可能是去刺杀长安,反被长安所杀。眼下陛下正让闫旭川调查此事,你赶紧去向太后讨个主意。” 冯春懵了:“刺杀长安,就是认你做干爹的那个长安?” 刘汾道:“除了他这宫中还有第二个长安不成?” “可那宫女都死了,你怎么确定就是她去刺杀长安,而不是长安刺杀她呢?”冯春问。 “长安在长乐宫外遇刺受了重伤,回来时手中紧抓着一根带血的木簪子。他一个太监,哪来的木簪子?定是那宫女之物。只要他身上的伤口是木簪子造成的,必是那宫女去刺杀他无疑。若能查出那宫女为何刺杀他便罢了,若是查不出来,而陛下又一定要为他讨回公道,难保就得让你这个四合库的管事来背这个锅。”刘汾道。 冯春听他这样说,有些焦虑起来,道:“听寇蓉说今天太后心情不是很好,此时为了这事去搅扰她,会不会适得其反?” 刘汾闻言,思忖一阵,点头道:“说的也是,就算太后愿意为你担保,过后也难免治你个识人不明治下无方之罪。既如此,还不如我们自己先下手调查,实在不行,就给她编个理由出来。事后即便太后要追究,看在你已尽力弥补的份上,许是不会怪罪于你。” 冯春道:“此计可行。只是,若要给她编个理由,编什么理由好呢?” 刘汾徘徊两步,有了主意,道:“就往逆首赢烨身上推,正好甘露殿下毒一事那逆王皇后也有嫌疑,如能证明今日宫女之举是受逆王指使,岂非与甘露殿投毒一案前后呼应?投毒不成,于是才有了这刺杀之举。你意下如何?” 冯春道:“有一点说不通。甘露殿投毒,目标是陛下。若说投毒不成才有了今日这刺杀之举,那刺杀的对象也应该是陛下才对。可按你推测,这宫女的刺杀对象却是长安,这如何解释?” 刘汾看着桌角的灯盏,有些失神道:“是啊,为什么要刺杀长安呢?” 冯春沉默片刻,道:“你不是收了长安做干儿子了么,若是实在不行,你让他在陛下面前为我澄清几句便是。” 刘汾叹气道:“你不知,他那伤颇重,我来之前刚去探望过他,到现在还没醒呢。若他能醒,一切都好说,只怕他撑不过去,死了,那陛下必然会彻查到底。宫女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就怕陛下查无可查之下,迁怒于你。” 冯春道:“他的生死也不是我们能掌控的,既如此,多想也无益了。明日一早,我先按你说的安排下去,其他的,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刘汾道:“也只能这样了。” 深夜,甘露殿内殿。 长禄早已睡着。龙榻上慕容泓翻个身,睁眼看向墙角。 长禄睡相规矩,不像长安,睡个觉都不老实,仿佛不换个几十种睡姿,这夜便过不去了一般。 今夜,他大约只能老实躺着了。 许晋说:只要能挺过今夜…… 慕容泓又翻个身,恢复了他一贯的睡姿。仰面朝上,双臂平放两侧,闭上眼睛。 不到一年的时间,人间地狱他都领教了,魑魅魍魉他都见过了。他的内心不该再有恐惧,至少,不该再恐惧失去任何人。 他不断地麻木自己:一个足智多谋的奴才而已……一个胆大包天的奴才而已……一个厚颜无耻的奴才而已……一个口蜜腹剑的奴才而已……一个连自保都做不到的奴才而已……一个…… 他有些痛苦地皱了皱眉,睁开眼睛,自己与自己僵持片刻,终究还是披衣起身,打开殿门走了出去。 拒绝卫士们的跟随,也不提灯笼,慕容泓迎着初夏沁凉的晚风,独自一人向东寓所走去。 东寓所,长安刚醒没一会儿,一直守着他的长福长长地松了口气,一开口却又掉下两滴泪来,道:“安哥,你总算挺过来了。我好怕你就这么死了。” 看他那哭哭啼啼的样子,长安原本很送他个卫生球,可惜实在力不从心,只得咧了咧失了血色的唇道:“开玩笑!若做不到九千岁,都对不起我遭的这些罪。死?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长福用力地点点头,开心道:“好!我娘说了,死在前头的人才是有福气的,因为只有活人会想着死人。安哥,我就知道你对我好。” 长安:“……”她不理这傻瓜,抬眸看向正在为她把脉的许晋,问:“许大夫,我多久能下床?” 许晋看她一眼,道:“在下行医多年,如安公公这般心大的伤患,还真是第一次瞧见。” 长安咧着唇角道:“杂家生死几遭,如许大夫这般玉树临风医术精湛的杏林高手,也是第一次瞧见啊。” 许晋一边收起药枕一边道:“说好话也没用,你这伤势,至少躺满一个月才能下床。” 长安一听,佯装昏倒。 长福紧张道:“许大夫,您看安哥怎么突然又晕了。” 许晋道:“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你狠掐一下他的人中就好。” “哦。”长福答应着,伸手就想去“狠掐”长安的人中。 长安急忙睁开眼,斥道:“呆子!他说什么你都信!” 长福理直气壮道:“许大夫救了你的命,我当然听他的!” 长安好想踹他一脚,一来力不从心,二来也怕牵扯了伤口,磨牙半天只得作罢。 长福想了想,又道:“安哥,既然你现在醒了,也没有性命之忧,我要不要去甘露殿向陛下汇报一下,让他宽心。” 长安问:“你在进宫之前,有没有给你们村的财主做过工?” 长福道:“有啊。” “那你想想,如果你受伤昏迷,半夜醒来没事了,还特意跑去财主家告诉他一声,他是会宽心还是会打你一顿?” 长福:“这……大概会打得我连爹娘都不认识吧。” 长安以一种诲人不倦的语气道:“这就对了嘛。你要记住,陛下就是这天底下最大的财主,咱们这些人都是他手底下鸡叫做到鬼叫累死累活挣口饭吃的长工而已,别把自己太当回事。还让他宽心,他这会儿早鼾声如雷了好么?” 长福瞠目,问:“陛下睡觉还打鼾?” 长安道:“你以为呢。这儿都是自己人我才偷偷告诉你们,别看陛下白日里衣冠楚楚温文尔雅的,晚上那睡相……啧啧啧,饶是我这般伶牙俐齿的,都难形容其万分之一。不仅打鼾,还磨牙,一整夜都吵得人睡不着觉,他自己倒睡得雷打不动死猪一般……” “重伤方醒就喋喋不休,不头晕么?”一旁许晋忽然道。 长安:“……好像是有点晕,还有点口渴。” 长福下铺去倒茶给她喝。 门外,慕容泓那张精致华美的脸庞镀着月光如罩寒霜,见屋里那奴才闭嘴了,这才捏紧了拳头转身离去。 第53节 他一定是得了梦行症。没错,一定是。 如果是清醒状态,他怎么可能大半夜独自一人跑来看这么一个……一个……让他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奴才! 担心他熬不过去,结果人家精力好得能拍大夫马屁! 不仅拍大夫马屁,还说他磨牙打呼睡如死猪? 慕容泓恼至极处一个顿步,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再冷静。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更何况才一个月而已。 一个月后,他定要让那奴才知道,什么才是“鸡叫做到鬼叫累死累活挣口饭吃的长工”! 第74章 见鬼 次日一早,嘉容收拾整齐,正准备去茶室当差,刚出门便遇到长福。 “福公公,你怎么来了?”她眨巴着一双恢复了美貌的大眼睛,问。 长福上气不接下气道:“快、快跟我走!” “怎么了?发生何事?”嘉容见他那惶急样,也跟着紧张起来。 “别问了!安哥快不行了!”长福跺脚道。 “什么……什么不行了?是我想的那种不行了吗?可是他昨天来看我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嘉容呆了一呆,那泪珠子就不要钱似的滚了下来,一把扯住长福的袖子连连问道。 看她那样,长福真是心中负罪感爆棚,但想起长安的威胁,又只得硬着心肠道:“就是昨天来看了你,安哥说你脖子上有伤,要去御药房替你求点药膏抹抹。就在去御药房的路上,他被人刺杀了。” 嘉容闻言痛哭失声,长福只得反过来扯着她的袖子一边往东寓所跑一边道:“快点吧,去晚了怕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 两人一路鸡飞狗跳地跑到东寓所,嘉容冲进房中,看到长安面如白纸地闭着眼躺在床上,她悲痛地呜咽一声,一下就扑了上去。长福匆忙间伸出去的手没能拉住她,立刻反应极快往上一抬,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连长福这个四肢健全的人都没能拦住嘉容做那惨绝人寰之事,长安这个躺在床上装昏迷的伤患自然是更加拦不住了。于是…… 嘉容刚扑上去准备放声大哭,便听长安“嗷”的一声惨叫。 嘉容惊了一跳,从长安胸前抬起头来看她。 “你压到我的伤口了……”长安龇牙咧嘴道。 “对、对不住。”嘉容哭哭啼啼忙不迭地从她身上爬起来。 “没关系,反正压不压的,我都已经这样了。”长安艰难地抬起手擦擦她脸上的泪珠儿,道“别哭了,我又不是赢烨。要是被赢烨知道你为旁人这样哭,会不高兴的吧。” 嘉容看着长安哭道:“你都快不行了,还担心我会惹他不高兴。长安,你真是个难得的好人。” 长安心中一口老血喷出来:特么的居然这时候来给我发好人卡! “看看你,脖子上的伤还没好,以后可别再做这样的傻事了。就算我不在,没人护着你,你自己也要好好活下去,知道么?长福,去拿一盒丹参川穹膏给嘉容。”长安一副气息奄奄的样子道。 “别人的女人,你心疼个什么劲!还把自己命也搭上,图的什么?”长福这会儿演起了黑脸,将药往嘉容手里一塞,硬着心肠瞪了她一眼。 嘉容愧疚地低下头去,泪珠子颗颗砸在手中那只让长安身受重伤的药盒上。 “闭嘴!谁准你凶她了?别以为我快死了就治不了你!你再敢对她无礼,我死了也变成鬼半夜回来摸你的头!我喜欢她本就是我一厢情愿的事,从没想过要她回报的。她这样善良这样美好,而我只是个太监,我哪里配得上她?只要她能平平安安全须全尾地等到赢烨来接她的那一天,我便死也瞑目了。”长安骂完长福,又看着嘉容,字字深情道。 嘉容闻言,哭得更厉害了。 长福心道:好在安哥进宫了,否则,就凭他这张嘴,在外头不定祸害多少良家妇女呢。 恰这时许晋用完早饭端着药过来。嘉容见了,也顾不得羞怯,上前泪水涟涟地问道:“大夫,长安他、他真的没救了么?” 许晋:“……”看看床上向他狂打眼色的某人,他沉默地将药放在桌上。 我可以不拆穿你,但我也不会配合你骗这姑娘,所以我就不开口吧。许晋是这样想的。 然而他的沉默落到嘉容眼里,却完全是另外一种含意。 连大夫都无话可说了,那长安一定是没救了。想到这一点,嘉容难过得无法自已,转身伏在长安的床沿上大哭。 许晋有些看不过去了,端起桌上的药碗对长福道:“把他扶起来喝药。” “许大夫,我都已经这样了,你就别死马当活马医吧,没的浪费了你的药材和工夫。”长安虚弱道。 嘉容闻言,忽然抬起头来,抽抽噎噎地劝长安道:“你就听大夫的话吧,虽然喝了药也不一定能好,可是不喝药肯定不好啊。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别放弃好不好?” 长安作抗拒状:“可是……” “我喂你喝。”嘉容三两下擦干眼泪,从许晋手中接过药碗。 长福见状,机灵地上前扶起长安。 嘉容吹了吹药,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匙递到长安嘴边,问:“你喝不喝?” 长安感动地看着她,道:“只要是你喂的,毒药我也喝。” 许晋与长福齐齐侧目,现场围观一个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般地步。 长安老神在在地喝着嘉容喂来的药,脸都不红一下。 见长安在美人的服侍下喝完了药,许晋道:“先别躺下,伤处的药也该换了。” 长安做抗拒状:“换药好疼,反正都是一死,就让我活着时少受点罪吧。” 嘉容忙道:“我给你换,我最会换药了。以前给赢烨换药他曾说最好的大夫都不如我换得好,一点都不疼。” 这大姐居然会换药,倒是省了一番调教。 长安心中松了口气,终于不必在男人面前袒身露体了。虽然她还没发育,可她到底是个女人好么,而且是个心理成熟的女人。昨日那般迷糊着也就算了,清醒状态下让她被许晋这样的成熟男人每天两次看光光,她会崩溃的! 这也是她让长福去把嘉容忽悠来的主要目的。以后换药这项重任,就交给这位娇滴滴的大姐啦! 让许晋把伤药和用以包扎的布条都留下后,长安便把他与长福都赶出了门。 嘉容红着脸给长安脱衣服。 长安低头看看她微微颤抖的手指,道:“不过就换个药而已,你怕什么?” 嘉容羞不可抑道:“我不是怕,只是……只是我第一次给赢烨之外的男人脱、脱衣服……” 长安:“……”这大姐是真不知道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时,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啊。 脱完了衣服,嘉容羞答答地不敢看长安的身子,动作轻柔地帮她把肩上和腰上的药都换了。 长安惬意地眯着眼,心想:这姑娘到底还是有一技之长的,并非一无是处。 换好了药,嘉容将布条缠上长安的伤处,用力一扯。 长安:“……!” “大姐,你这么用力干嘛?啊啊!轻一点!”长安惨叫。 嘉容扯着布条不放,一脸无辜道:“可是赢烨说如果不绑紧了,布条在伤口磨来磨去,不利于伤口恢复呢。” “……我这体格能跟赢烨相比吗?快松开,松开!我要痛死了!”长安吸着冷气道。 “哦……”嘉容吓得赶紧松了手。 长安看着掉下来的布条上沾着的伤药和血迹,无语凝噎:赢烨啊赢烨,喜欢这样的女人居然还能活到现在,你丫这命硬程度,我真是服气的! 好容易磕磕绊绊地换完了药,许晋进来给长安诊了脉,见脉象稳定,他又叮嘱一下服药与伤口不可沾水等相关事宜,便收拾药箱回太医院去了。 他刚走不久,隔壁的大满鬼鬼祟祟地过来,紧张兮兮面色诡异地进门便道:“紫燕阁那边闹鬼你们听说了么?” 长福一脸八卦道:“听说了听说了,怎么了?又有人在那儿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大满额上沁出一层薄汗,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我也看见了。” “你看见了?你晚上去紫燕阁了?”长福好奇。 长安也有些疑惑地向他投去一瞥。 大满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道:“不是在紫燕阁,就在东寓所,就在……”他动作僵硬地回身看了看门口,“你们门外。” “啊!”嘉容吓得一声尖叫,猛地扎入长安怀中。 长安:“……!”擦!她这条小命迟早断送在这大姐手中! 一旁长福白了脸,看了看阳光灿烂的门外,结结巴巴道:“喂,这、这玩笑可、可不好笑。” “我没跟你们开玩笑!就昨天晚上,大约半夜吧,我起来上茅房,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白影一动不动地站在你们房前,乌黑的长发和雪白的衣角在夜风中飘啊飘的,可瘆人了!吓得我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一晚上都没敢睡。”大满心有余悸道。 “我害怕我害怕!”嘉容头埋在长安怀里嚷嚷道。 “没事,有我在呢。”长安搂着她安抚道,抬头问大满:“后来呢?”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那鬼才慢悠悠往西边飘去了。”大满道。 “安、安哥,不会真、真有鬼吧?”这个时代的人大多迷信,长福听大满说得这般头头是道,腿都颤了起来。 长安嗤之以鼻,道:“旁的不说,若这世上真的有鬼,廷尉府早就不复存在了。” “为什么?”大满问。 “你想啊,你们看到个影子都吓成这样,若让你们跟鬼面对面,还不得吓死?那还用断什么案?觉得自己死得冤的直接变鬼出来吓死害他之人,不就一了百了了?”要不是伤口痛,长安真想起身给这俩怂货一人一个板栗,敲醒他们。 大满和长福思量半天,长福道:“那也不一定,我娘说了,阳气旺的人鬼是不敢接近的。男为阳女为阴,这宫里除了陛下之外,都是宫女太监,阴盛阳衰,所以鬼才敢现身。外面就不一样的,到处都是男人,鬼哪能那么容易出来吓人?” 长安刚想反驳,门外人影一晃,一屋子的人都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是长禄回来了。 长禄垂头搭脑的,也没注意到房中气氛不对,回来之后便十分疲惫地往铺上一趴,闭上眼不动。 “喂,长禄,你怎么了?”长福见他不对劲,推他道。 长禄闭着眼睛道:“别吵我,昨晚没睡好,让我睡一会儿。” 大满与长福面面相觑,长福问:“莫非……你也看到那东西了?” “什么东西?” “鬼啊。” 长禄倏然弹开眼睛,懵了半天,问:“什么鬼?” 大满道:“就是那白衣黑发的女鬼……你没见吗?” 长禄摇摇头。 “那你怎么说昨晚没睡好?”长福问。 “值夜的时候一觉醒来,陛下不见了,你说我还能睡得着?”长禄唉声叹气道。 第54节 “陛下不见了?怎么回事?”长安心中一动,忙问道。 “我也不清楚,反正大概半夜时分吧,在外殿值夜的宫女进来叫醒我,说看到陛下出去了,问我陛下去哪儿了。我连他出去都不知道,哪儿知道他去哪了?甘露殿前后都找遍了也没见着人影。过了大约半个多时辰,陛下自己回来了,没事人一般什么话都没说就又上榻就寝了。反倒是我一惊一吓的,后半夜眼睛都没合得上。”长禄道。 半夜,失踪半个多时辰,白衣黑发…… 长安掐指一算:擦!她这个在背后嚼舌根的长工怕是被那个天底下最大的财主给抓了现行了! 本来还想借着这次受伤之机将《六韬》的事糊弄过去呢,这下可真是彻底完蛋了! 第75章 知情者 出乎意料,长安遇刺这事调查得异常顺利。 刺杀长安那宫女在四合库属于默默无闻不善交际的那一类,但她有个小习惯,爱吃宫外和顺大街上一间名为“十桂坊”的糕点铺子里的糕点。每次四合库有人出宫采买,她总要拜托她们去这间铺子给她带些糕点。 闫旭川得知了这一情况,立刻带人直奔和顺大街十桂坊,将店里一干人等从掌柜到伙计全抓了。投入廷尉府大牢一顿拷问,很快就查出一名伙计居然是逆首赢烨那边的人,一直用往糕点里夹塞纸条的方式与宫里四合库那名宫女联系。 可惜这伙计只是个收钱办事的,主要任务是往糕点里塞纸条,上线与下线的具体身份他都不知道。 闫旭川将人都放回去,本想来个守株待兔,可惜已经打草惊蛇,蹲守了近半个月都不曾再见有人来找过这伙计。 长安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快活地靠坐在床上让嘉容喂她吃甜瓜。 财主是个好财主,虽然知道她这个长工在背后说了他坏话,但好吃的好喝的还是流水价地往她房里送,各种补药也是不要钱一般让许晋给她灌,颇有些养肥了好开宰的架势。 长安是来者不拒,反正早晚是一宰,宰之前自然能享福就享福。 “哎,嘉容,我说赢烨如此愚笨,想救你回去怕是遥遥无期啊。”长安张开嘴,等着嘉容拿竹签子插了瓜往她嘴里填。 嘉容闻言,将竹签子往瓜上狠狠一插,生气道:“他才不笨呢。” 长安看着那将瓜插了个对穿的竹签,擦了擦额上的冷汗,道:“你这么生气做什么?事实如此,我又没冤枉他。” “他不笨他不笨,他就是不笨!”嘉容激动地举着那块瓜对着长安乱晃,汁水滴滴拉拉洒得到处都是。 “好好,他不笨。那你说说看,他好不容易安插个奸细在四合库,不伺机将你救出去,反而派来刺杀我,目的何在?难道摘绿帽比救你更重要?”长安用目光挑着她问。 嘉容垂下小脸,半晌,悒悒道:“也不一定就是他下的命令。” “哦?”长安从她语气中嗅到了一丝八卦的味道,凑过去问:“这么说,难道他身边还有什么人不想让他救你回去不成?”问完长安就后悔了,就嘉容这品貌做派,妥妥的红颜祸水。赢烨身边但凡真心为他着想之人,应该都不希望这位皇后回去吧。 没想到嘉容心中还真有个人选,她叹了口气,用竹签戳着瓜道:“大约是我姐姐吧。” “亲姐姐?” 嘉容点点头。 长安问:“既然是亲姐姐,为什么不想你回去?莫非,这大姨姐看上了小妹夫?” 嘉容垂着眸子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长安最爱听这种你爱我我爱他他爱你的狗血八卦,当下也顾不得会不会戳到嘉容痛处,拱拱她的胳膊兴致勃勃道:“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嘉容看着碗里已经被自己戳成了蜂窝的那块瓜,默了半晌,娓娓道来:“我爹娘就生了姐姐和我两个女儿,姐姐年长我七岁。虽然是姐妹,可是她和我一点都不相像。她很聪明,还会武功,是赢烨的左膀右臂。可我却笨手笨脚,从小就什么都做不好,只会拖累别人。 原本我并不知道姐姐她也喜欢赢烨,只是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听到姐姐在和赢烨争吵…… 姐姐说我痴愚蠢笨一无是处,如果赢烨执意选我做皇后,会有损他在臣下心目中的形象。赢烨说那又如何,生而为男人,若是娶谁当妻子都要看别人眼色行事,也太过可怜可悲。他十年戎马半生峥嵘,为的就是要风风光光地娶到他最喜欢的女人。 姐姐问他到底喜欢我什么?赢烨说他喜欢我生得美貌。姐姐怒斥他为何会是这样肤浅的人?赢烨说他本就是这样肤浅的人,而且会一辈子肤浅下去。后来姐姐哭着跑了。” 长安挑眉,想不到赢烨这个颜控居然也有这般好口才,居然能把“好色”两字说得如此金光闪闪逼格满满。嘉容这个傻丫头听到这番对白,指定感动坏了。 长安摸摸她的头,道:“忘了他吧。没了你这块绊脚石挡道,这会儿你那文武双全的姐姐指定已经把他给拿下了,按时间推算,说不定你都已经做了姨母了。” 嘉容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摇头:“不会的,赢烨他不会这样做的。” “哎,我说你能不能别这般无脑地相信他?男人是能相信的么?他们思考问题用的部位跟我们是不一样的,你明白么?”长安苦口婆心地试图策反嘉容。 嘉容还是摇头,目光坚定道:“不管别的男人如何,反正我就是相信他!” 长安看着她那坚信不疑的神情,心中悠悠地想:大约每个陷入爱情泥沼无法自拔的傻女人,都长着这样一张充满希冀的蠢萌的脸。只可惜,迟早都会变一张悔不当初的哭泣的脸。 好在她脑子始终清醒,男人嘛,互撩时彼此开心,上床时彼此满意,下床后彼此洒脱就好。谈感情?那是自找麻烦。结婚?那是自掘坟墓。生孩子?那更是自作孽不可活。 等她做到九千岁,向慕容泓求个恩旨到宫外去开门立户,每天以太监身份进宫上班,下班回去后就换上女装出去撩男人。有钱有权有夜生活,生活简直不能更惬意。 长安想得志得意满,也懒得再去看嘉容那张深情不悔的脸,将她打发了想好好睡一觉,早点养好身体继续去拍慕容泓的马屁。谁知刚躺下便发现嘉容刚才坐过的地方落着一本书,她伸手拿过来一看,书名为《身经通考》。 她大略翻了翻,好似是一本医书,那就应该是许晋之物。许晋做事一向条理分明一丝不苟,这么大一本书不该会被落下才是。况且,他来给她诊脉也未见他拿什么书出来,这书怎会在她床沿? 莫非是他故意放在此处的?那他放一本医书在此的目的又是什么? 带着这丝疑问,长安认认真真地翻阅起那本医书来。很快,她找到了答案。 书上有这么一句话:男子得阳气多,故左脉盛;女子得阴气多,故右脉盛,若反者,病脉也。男子以左尺为精府,女子以右尺为血海,此天地之神化也。 也就是说,男女的脉象是不同的,不管你男扮女装还是女扮男装,大夫一搭脉,立刻原形毕露。 怪不得那次许晋让她不要找别人给她看病,那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她这个御前听差,其实是个女人! 第76章 反击 由于钟慕白至始至终都未插手甘露殿投毒一案的审理,最后的审理结果不出慕容泓预料。 嘉行始终坚称那天将茶室之人派遣出去只是偶然,并非故意为之。照理罪不至死,可惜天热,她受刑造成的伤口感染发炎,没两天就死在了牢里。 而晴雪则编出了一套她与慕容氏有着国仇家恨的故事。她说她的宗族本是东秦皇族,之所以潜伏到慕容氏身边,本就是为了报灭族之仇。至于为什么当初不对慕容渊动手,而选择现在对慕容泓动手,廷尉嵇兴与长乐卫尉闫旭川都没问。 她被判凌迟处死,然后在行刑前一夜,吊死在了牢里的气窗上。 至于嘉容这个投毒未遂自己吃了的,也由褚翔陪着去廷尉府大堂走了一遭。听她说有赢烨那边的人来联系过她让她投毒,廷尉嵇兴便让人抬了被长安杀死的那名宫女出来让她辨认。 天气炎热,那宫女又死了好几天,尸体都开始腐败了,还能辨认出什么来?嘉容吐了一场也就回来了。 慕容泓已经有两天没去明义殿上课了。他是个娇生惯养的,冬天怕冷,夏天怕热,怕风怕雨怕太阳晒,反正他又不用考取功名,这种骄阳似火的天气,自然是留在甘露殿乘风纳凉的好。 得了闫旭川关于甘露殿投毒一案的汇报之后,他就一直低着头坐在窗下撸猫,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午膳过后,赵椿来了。 对于皇帝突然召见一事,他心中还有些没底。他与长安虽已是一条船上的人,可与皇帝还没怎么接触过,生怕自己思虑不周进退失宜引起皇帝反感。 若是长安在就好了。赵椿进殿时忐忑不安地想。 慕容泓倒是平易近人得很,还让刘汾给他赐座。 赵椿受宠若惊,谢恩过后,也不敢大大方方地入座,屁股就在凳子上挨了个边儿,坐着比不坐还难受。 “知行他病情如何了?”慕容泓问。 原来是打听赵合的情况。赵椿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恭敬道:“回陛下,三叔他昨日已经醒了,只是还不能动。大夫说他中毒日深,经脉受了毒害,短期内恐是很难起身了。” 慕容泓沉眉,道:“竟这般严重。说起来知行他这也是为朕挡灾之故,朕理应去看望看望他才对,可近来这天气委实太热,太后又身体欠佳,朕实在是没什么心情出宫。你替朕带话给他,让他好生休养,不要胡思乱想,慢慢调理着,总会好起来的。” “是。”赵椿忙应了。 慕容泓将爱鱼放在地上,抬眸看着赵椿道:“朕听说,你幼时随你爹娘祖母住在乡间?” 和爹娘祖母在一起的那几年,他是受重视被珍惜的长子嫡孙,虽则家境贫寒,家中长辈却从来不舍得让他吃半分苦。那本该是一段值得好好珍藏的回忆。可自从他入了赵府,改名赵椿之后,那段人生却似乎成了他被孤立被轻视的根源一般,提及分毫,都能让他自惭形秽。 是以赵椿面色稍微有些不自然道:“回陛下,正是。” “那你是何时来盛京投奔你祖父的?”慕容泓问。 赵椿还以为慕容泓要问他在乡间的生活情况,毕竟赵合那帮人最爱以长见闻为由让他描述他小时候在乡野田间那粗鄙不堪而又乏善可陈的生活,然后又用来打趣和嘲笑他。 见慕容泓想打听的是后来他来京之事,他稍稍松缓了表情,道:“回陛下,草民是元丰二十三年来京里投奔祖父的。” “元丰二十三年,那也就是六年前了。那时东秦还未灭亡,赵丞相,还是东秦的光禄卿呢。听说那时你祖父手下能臣干将极多,更有个神羽营名扬天下。只可惜后来赢烨攻占盛京之后,这支擅长弓射远袭的军队就不见了。他们都说是被赢烨消灭了,朕却总觉得是被你祖父藏起来了。”慕容泓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赵椿,“你在咸安侯府,可曾见过有擅用弓箭之人出入侯府?” 赵椿闻言一惊,他再没见识,也知任何人背着皇帝私藏军队乃是大罪,当即结结巴巴道:“草民、草民不知,草民未曾见过。” 慕容泓一笑,刀刻一般的眼角柔和起来,双眸一眨波光明灭,秀丽冶艳得仿若春光乍临,道:“朕不过与你开个玩笑罢了,你紧张什么?你虽是知行的侄儿,胆量却连知行一半也无,忒是无趣。” 赵椿汗颜,讪讪地无以为继。 慕容泓似也失了兴致,借口要午憩便将他打发走了。 午睡起来,褚翔也从鹿苑回来了,进殿禀道:“陛下,时掌柜已将您要的犬送至犬舍,八公八母,阚二细细地看了,说都是好犬。您是否亲自去看一看?” 慕容泓摆摆手道:“朕也是一时兴起。朕又不懂犬,就让阚二先养着吧,朕过段时间再去看。” 褚翔领命。 慕容泓又问侍立一旁的长禄:“长安最近如何了?” 长禄笑着上前道:“回陛下,奴才看他能吃能睡,精神好得很,就是不肯下铺。大约不在床上赖满一个月是不会来殿中当差的。” 慕容泓本来正看着吕英在窗下插花,闻言回过眸来看向长禄,道:“既然大夫说要躺满一个月,那自然是要躺满一个月的。你对此事有何不同见解吗?” 长禄见他目光凉浸浸的,知道自己又惹他不快了,忙低了头道:“奴才不敢。” 慕容泓回过头不再看他。 不一会儿吕英插完了花。这是个手巧又肯用心的,他用细柳条编了个上粗下细布满孔眼的圆柱体倒插在花瓶内,再将折来的鲜花与枝叶高低错落地插在这柳编的器具上,花团锦簇绿叶葳蕤之后,便看不出下头还有那样一个器具。小小一瓶花,硬是给他侍弄出了浓妆淡抹典雅雍容的姿态。 慕容泓抬头看看外面失了气势的日头,对吕英道:“带上这瓶花,随朕一起去向太后请安吧。” 长乐宫东寓所,许晋今日大约太医院有事,来得晚了些。 给长安诊完脉后,他道:“已无大碍了,好在对方用的凶器是簪子,若是匕首,再过一个月你都未必能下床。” 长安眼神闪了闪,凑到正在收拾药箱的许晋身边道:“许大夫,近来你给我开的补药是不是都是补血益气的啊?” 许晋道:“正是。” “那能不能给我开些强身健体的?要不您看我这小体格,三天生病两天受伤的,老麻烦您往我这跑我也不好意思啊。”长安嬉皮笑脸道。 许晋合上药箱盖子,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为何?动也。如你这般年纪,进补太过反而于身体不利,饮食调匀多加锻炼才是正道。” 长安连连称是。 许晋背起药箱欲告辞了,忽又想起什么一般,回头对长安道:“我是否有本书落在了安公公这里?” 长安忙去床里拿了那本《身经通考》出来,笑道:“是这本吗?我还以为是许大夫怕我久卧无聊,特意留在这儿给我翻阅解闷的呢,原是我自作多情了?” 许晋将书放进药箱之中,眉眼不抬道:“许某久无家人,一个人独居惯了,除了医药之外,身外之事很少留意,自然也没那么多体贴之心。无心之举却让安公公多了心,是我之故。” 第55节 长安笑道:“看来的确是我想多了。不过这段时间承蒙许大夫细心照顾,杂家无以为报,将来若有我长安帮得上忙的,许大夫尽管开口便是,千万不要见外。” 许晋道:“给安公公疗伤治病,许某不过职责在身奉命行事罢了,不敢托大。若安公公要记恩情,那还是记在陛下身上吧。” 长安:“……”听他这话,莫非他是慕容泓的人?那慕容泓是不是也知道了她其实是个女人?…… “安公公。”长安正胡思乱想,许晋忽然唤她。 “嗯?”长安瞬间回神。 许晋面有为难之色,踌躇片刻,道:“其实,许某虽不敢邀功,却确有一事想求安公公帮忙。” 长安道:“何事?许大夫不妨直说。” 许晋道:“许某自从医以来,一直苦求一本医书而不得。近来打听到许某苦求不得的那本书可能就藏在宫中的文澜阁,按规矩,宫中除了陛下与皇子皇孙外,闲杂人等是不能轻易进出文澜阁的。所以,许某想拜托安公公,若是哪日陛下有幸驾临文澜阁,安公公能否帮我找一本名为《诸病起源论》的医书。有生之年若能得此书一观,许某死而无憾了。” 长安微微眯眼,看来,这许晋并不是慕容泓的人。毕竟慕容泓虽未亲政,但对于得用之人还是很大方的,若这许晋是他的人,不至于连本书都求不来,还要请她去私自夹带。 且目前看来,这许晋似乎暂时也没有出卖她的打算,比起出卖她,他似乎更看好她的利用价值。去文澜阁为他夹带医书,不过是他的第一步而已。试探她的第一步,也是控制她的第一步。 长安心中冷笑,表面却笑得如糖似蜜,道:“我以为什么事呢,还用上了求字。不就一本书嘛,包在我身上。” 第77章 周信芳 夕阳斜斜地在万寿殿的檐角洒下一抹血色,一直流淌到站在廊下的宫女脸上,将她们素白的衣裙都染成了绯色。 听说慕容泓要过来,郭晴林一早就在万寿殿阶下候着了。 “太后这两天身体如何了?好些了么?”慕容泓一边往殿中走去一边问。 郭晴林落后他半步,恭敬道:“回陛下的话,太后娘娘调理了大半个月,好多了。下午周夫人来探望太后娘娘,太后娘娘甚是高兴,与周夫人一直聊到现在。” 慕容泓脚步一顿,侧过脸问他:“哪个周夫人?” “就是忠义侯的夫人,大司农夫人的娘家嫂子。”郭晴林解释道。 慕容泓闻言不再多问,直接进入殿中。 慕容瑛一身家常打扮坐在上首,看着倒是真的比月前清减了些,气色不佳,精神倒还好。 同在殿中的还有一位容长脸的贵妇和一位十六七岁的娇俏少女。 慕容泓进了殿,先向太后行礼,尔后周夫人与其女周信芳向慕容泓行礼。礼毕各自落座。 太后先开口,看着慕容泓笑道:“方才你进来之前,周夫人急惶惶地要将她的女儿藏起来,是哀家对她说‘大家都是亲戚,往日兵荒马乱来往不便,不能时常相聚已是遗憾。如今既然连这天下都是我们慕容家的了,也就不必避这个嫌了。况陛下虽然年少,却是知书达理之人,断不会对你女儿如何的。’周夫人这才舍得将她女儿留下,与你这位拐了两道弯的表兄见上一面。” 慕容泓闻言,清粼粼的目光往周信芳那边一扫,却见周信芳也正睁着一双黑漆漆水灵灵的眸子打量着他。 他唇角勾起新月般的弧度,冲她微微点了点头,温柔儒雅道:“那可真是幸会了。” 对面那十六岁的美貌少女终于有些禁不住的红着双颊低下头去,却又大着胆子从睫毛底下飞快地偷看慕容泓一眼。 慕容泓眸底春光涌动,也不知是笑是讽。 大司农慕容怀瑾说起来是他的叔叔,可实际上不过是他伯父旁出的庶子而已,与慕容瑛倒是一个爹生的。慕容氏族没落之时,慕容瑛通过选秀进了宫,慕容怀瑾这位庶出的兄长脑子灵活胆子大,便跟着她一起来盛京混前途。多年摸爬滚打加上后来慕容瑛的扶持,倒也让他在盛京生根发芽,成了家当了官。 可惜后来起事时慕容瑛本家男丁出息者少没能崛起,反倒让慕容渊慕容泓这一支占了先机。 所以慕容瑛与这个周夫人亲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要说馥儿(周信芳乳名)这孩子也是时运不佳,刚刚及笄便遇上先帝驾崩,这一耽搁便要耽搁三年。女子这一生大好时光能有几个三年?依哀家看,就馥儿这品貌,耽搁个两年也就可以了。陛下你意下如何?”太后看着慕容泓问。 三年国丧,民间确实不可婚嫁,此番却唯有一个例外,那就是两年后慕容泓年满十八,到可以亲政的年龄了。而历朝历代一贯的规矩是皇帝成婚了才算成人,才可亲政,未成婚的皇帝不管多大都只能做儿皇帝看待,都需要顾命大臣或者太后代替他行权理政。也就是说,如果慕容泓两年后想要亲政,他必须在亲政之前完婚。 届时能被他纳入宫中的女子,从现在算起其实只有不到两年的时间需要守孝了。 “姑母见多识广目光如炬,自是比朕更会看人。对姑母的眼光,朕还是相信的。”慕容泓道。 慕容瑛和周夫人闻言,彼此交换个心照不宣的眼色,顾忌着还在国丧期,也就不再纠缠这儿女婚假的话题。 自慕容泓进门慕容瑛就注意到了他身后捧着花瓶的标致太监,这会儿得空了,便问:“这花是带来给哀家的么?” 慕容泓侧过身看了看吕英手中的花瓶,道:“正是,朕瞧这奴才插花插得别出心裁,想起姑母素日也爱摆弄花草,便特意带过来让您瞧瞧。” “呈上来。”慕容瑛甚感兴趣道。 燕笑过来自吕英手中接了花瓶,放到慕容瑛身旁的桌上,周夫人也凑上去看。 趁着她们两人在那儿赏花,周信芳又偷偷从睫毛底下偷看对面的慕容泓一眼。是时慕容泓正侧着身子在那儿喝茶,玉瘦的腕子修长的手指,红润的唇抿着瓷白的杯沿,从下颌到脖颈曳出一条流畅隽丽的曲线,看得人一阵脸红心跳。只觉世间只怕再没有比他更精致出尘的男子了。 偏偏这样的男子青葱年少之时便已成了九五之尊一国之君,真是天下的好处都让他一人占尽了。 若能得到这样的男子一生独宠……周信芳只觉自己的心从未如此时一般跳得厉害,一股隐秘却又强大的力量,自此与慕容泓这三个字一起,在她的心中生了根发了芽。 女人之间的谈话大约不管如何开头,最终都会殊途同归地回到如何美容养颜永葆青春上。 先是太后感叹岁月不饶人,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居然就老了。 周夫人一通马屁拍下来也未能让她展颜,这时周信芳温婉大方地开口了,不是劝慰太后,而是提醒她娘周夫人:“娘,您忘了舅母有个极会调理的丫鬟么?何不举荐给太后?” 周夫人一愣,随即额手道:“瞧我这记性,若不是馥儿提醒,还真忘了这茬。对,就是大司农夫人,她有个从南疆来的丫鬟,听说出自一个已经没落却十分神秘的部族,懂得许多美容养颜的秘术。” 慕容瑛眼底有了光彩,细细思量着道:“怪道前一阵子哀家见她似乎年轻了不少,她死不承认,还说哀家拿她打趣。” 周夫人笑道:“她那是在藏私呢,怕您知道了把她的心肝宝贝给抢了去。” 慕容瑛淡淡道:“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哀家虽不是君子,却也知君子不夺人所好的道理。” 几人又说了会儿话,便各自散了。 慕容泓带着褚翔吕英等人回到长乐宫,刚到甘露殿前,便见殿门内射出一条人影,跐溜一下滑到他腿边,跪在地上抱着他的小腿嚎道:“陛下,几十年没见,可想死奴才了!” 慕容泓:“……”看着黏在他腿上的奴才,顿时就想起那夜打呼磨牙之语,他甩了甩腿,道:“起开!” 长安听他这语气就知道这小肚鸡肠的还在记仇,当即一边抱着他的腿不放一边哀哀呼痛。 慕容泓只当不小心踢到他伤口了,便道:“既还呼痛,不在东寓所好好躺着,跑到这儿来作甚?” 长安仰头,眼巴巴地看着他道:“奴才想您了。” “朕不想你,快起开!”慕容泓急着回去更衣,没工夫和这奴才歪缠。 长安脸贴在他腿上笑得贱兮兮的,道:“您不想奴才,天天问长禄奴才好了没?” 慕容泓冷冷道:“朕的戒尺想你,行了吧!”这死奴才,再不放手他都快憋不住了,早知道不在太后那儿喝那么多茶了。 长安屁股一痛,愈发将他抱得紧了些,可怜兮兮死皮赖脸地求道:“陛下,奴才知错了。您大人大量,饶奴才这一次好不好,就一次,就这一次,好不好?” 慕容泓焦躁:“你到底放不放手?” “您不答应我就不放。”长安牢牢地抱着他的腿道。 慕容泓有心叫褚翔过来将这奴才拖走,又怕拉拉扯扯的真撕裂了他的伤口,心急之下,干脆强撑着往前走了两步。 谁知这奴才就像块狗皮膏药般黏在他腿上随他在地上拖,也不怕磨痛了屁股。 四周宫人见此一幕,都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 慕容泓见状,心里深恨自己不该这般惯着这奴才,口中却道:“起来!朕饶你这一次。” “谢陛下不杀之恩。”长安直接往地上一趴就算行了礼,抬头看着慕容泓笑得狗腿万分,一双长眸晶亮晶亮的。 慕容泓横了他一眼,一边急匆匆地往殿中走一边自忖:方才心里还似一潭死水,这会儿怎么又波动起来了?这奴才重伤一场居然还胖了几分,也算天下头一个了。只不过……不可否认,见这奴才大难不死,他心里到底还是高兴的。 第78章 野心 傍晚,赵椿闷闷不乐地回到咸安侯府他的小院中。 丫鬟洇儿端了茶上来,见自家主子神情恹恹的,便知他在外头八成又遇见了不顺心的事。 她回身向屋里的另外两名丫头使眼色让她们出去。这洇儿虽然进府比那两个丫头晚,可她长得有几分姿色,且进来没多久就上了赵椿的床,赵椿对她自与旁人不同,故而她在丫头中颇有几分威信。那两名丫头得了她的眼神,便退出屋去将门关上。 “公子为何愁眉不展?今日去宫中遇到什么不平之事了么?”洇儿柔声细语地问道。 “没有。只是午间陛下召见,我觉着自己应对得不好,恐是令陛下不喜了。”想起慕容泓说他无趣,赵椿便有些心灰意冷。长安曾说让他为慕容泓办事,争取将来能继承他祖父咸安侯的爵位。可若陛下想起他只觉得他无趣,又怎会将爵位给他? “公子多虑了。陛下乃一国之主,胸怀天下,每天外朝后宫那么多人就够他应付了,哪会因为您一次应对不好就厌恶您呢?”洇儿宽慰他道。 赵椿有些烦闷地叹了口气,道:“你不懂,陛下现在还未亲政,身边常陪着的就那几个人。如今三叔中毒不能起身,我本想,若是能趁机取代三叔的位置便好了,谁曾想,陛下嫌我无趣。” 洇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赵椿蹙眉不满道:“你还笑,有什么好笑的?” 洇儿红唇弯弯地问:“公子您觉着老爷有趣么?” “祖父?整天绷着脸,他能有什么趣?”因在自己院中,这洇儿又是他的通房,故赵椿说起话来也没那么多顾忌。 “可即便他这般无趣,还不是一样做了位极人臣的丞相?”洇儿道。 赵椿心中一动。 “公子您曾经不是回来说过,那位安公公叫您做对皇上有用的人么?我看这位安公公倒真是有心帮您的,毕竟,有趣没趣那是对玩意儿的评价,有用没用那才是对臣子的评价。公子,您说奴婢说得在理么?”洇儿温情款款道。 赵椿斜眼看着她微微笑,抓着她的腕子将她一把拽到腿上抱住,在她耳边低声道:“本以为你只是朵娇软润泽的芙蓉花,没想到,还是朵善解人意的解语花。” 洇儿羞红了脸嗔道:“公子你好坏,就该让老爷见见你这不正经的样儿。” 赵椿一边将手伸到她怀中揉弄一边冷哼道:“他也不见得就是什么正经人,否则又怎能生得出赵合那种货色。” 洇儿被他揉得微微喘息,道:“公子,您说奇怪不奇怪?别说您,就连大爷、槿少爷和栎少爷,似乎都比不上三爷在老爷心中的地位。这是为何?” 赵椿伸手解她腰带,道:“老来得子,自然比寻常的更宝贝。” “三爷出生时,老爷也不过才三十多岁,算什么老来得子?哎呀,公子,这可是国丧期,三爷闯了祸自有老爷兜着,您若闯了祸可找谁给您兜呢?”洇儿一边半推半就地由着他将她外衣解了下来一边娇嗔道。 “呸!总有一天,爷我谁的脸色都不用看!”赵椿恶狠狠道。结果仿若现世报一般,话音方落,门外忽有奴才道:“椿少爷,老爷叫您过去。” 赵椿手一顿,洇儿忙从他腿上滑了下来。 “成天看管我比勾栏院里龟奴看管粉头还严!”赵椿愤愤不平地将桌上那杯冷茶喝了,待体内那股邪火渐渐熄了,这才整整衣襟出门去。 来到赵枢的令德堂,愤世嫉俗的那个赵椿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谨小慎微的赵椿。 “今天去甘露殿了?”赵枢坐在上首看着赵椿,那目光不似看着自己的孙子,倒像是看着一个奴才。 于他而言,这不过是他年少无知时留续下来的一点血脉罢了,因为他的存在时刻提醒着赵枢他并非生而光鲜,虽然他如今爵位加身权柄在握,但从根源上来说,他与那些历代相传的世家大族,还是有着本质区别的。区别就在于,他生而贫贱,而他们生而显贵。 因着这一点,他不仅不待见赵椿,甚至还有些厌恶,若不是为了要他看住赵合,这个孙子他是能不见则不见,反正供他锦衣得穿饱饭得吃,便已是仁至义尽了。 第56节 “是。”赵椿对这个曾经抛弃妻子的祖父同样不待见,他真正恭敬的不过是他代表的那份权势和富贵而已,尽管这权势和富贵如今还未惠及到他。 “陛下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了问三叔的病情,叫我带话给三叔让他好生休养,说等他得空了再来探望三叔。”赵椿低着头垂眉顺目道。 “除此之外,没说旁的?”赵枢端起茶盏道。 赵椿见他连个正眼都不给自己,心中愤恨,原本不想说神羽营之事的,此时便有些任性道:“哦,陛下他还说起神羽营。” 赵枢喝茶的动作一顿,目光如电地向他扫来,问:“神羽营?他为何会提起神羽营?” 赵椿见果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心中得意,面上却半分不露,仍然恭敬有礼道:“他问我何时来京里投奔您的,我说是六年前。他就说六年前您还是东秦的光禄卿,手下有个神羽营,后来赢烨攻打盛京时这支神羽营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他还开玩笑说他觉得这支军队肯定被您给藏起来了。” 赵枢神色不动,眼底阴霾却越来越浓,问:“还有呢?” 赵椿道:“没了。我说我不知道,陛下说我无趣,就把我打发出来了。” 赵枢握拳不语。 他之所以始终都觉得慕容泓不简单,就是因为他说话做事总是这样。仿若无心地挑动你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却又没有后续。让你提防吧,唯恐中了他引蛇出洞之计,若不提防,又恐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以往种种即便真是试探也无妨,可是这次…… “老爷,许大夫来了。”管家金福山忽然进来禀道。 “直接带他去老三的院中。”赵枢道。 金福山领命退下。 赵椿见状,忙道:“祖父,若无其他吩咐,赵椿也告退了。” 赵枢挥挥手。 赵椿退出堂外,心思:既然陛下让我带话给赵合,那我便往赵合院中去一趟。若是赵合也有话让我带给陛下,那我明日岂不是又有借口与陛下说话了?有道是一回生两回熟,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像今天这般笨嘴拙舌。 打定主意,他便一路向赵合院中走去。 赵合正躺在床上骂人。 他才十七岁,下半生便有可能只能躺在床上度过,这是宫里太医院众御医会诊后得出的结论。他爹还想瞒着他,这种事能瞒得住他吗?他看他屋里那些侍婢的脸色就能猜出七八分。 一个躺在床上只知道吃喝拉撒的废人,活着还不如死了呢。 刚骂完丫鬟,眼珠一转见许晋来了,他气不打一处来,道:“不是叫你别来了吗?天天来扎扎扎,你能把我扎好吗?死也要我死得体无完肤是不是?” 许晋将药箱放下,一边拿出针灸包一边面色平静道:“太医院不是我做主,侯府也不是你做主。多言无益。” 赵合被他一句话噎住,一转头发现赵椿也来了,又骂道:“你来做什么?来看我笑话吗?” 赵椿忙道:“我哪儿敢呢?三叔,我是替陛下带话给您的。” 赵合眉头一蹙,想起若非那天慕容泓叫他去甘露殿,他也摊不上这无妄之灾,当即没好气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话好说?” 赵椿巴不得他态度再恶劣一点,道:“陛下很是关心你的病情,让你好好休息,说他过阵子有空了会来探望你的。” “探望?我都这样了,难道还要我为他纡尊降贵地来探望我而感激涕零吗?”赵合激愤道。 赵椿不语。 赵合胸口起伏一阵,口不择言道:“我不要他来探望,你就跟他说……嘶……许晋,你故意的是不是?”他话说一半,许晋突然下针,扎得他剧痛无比,却又不能动弹挣扎,当即叫骂起来。 许晋依然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温淡表情,道:“此处刺痛感比前几日强烈的话,证明你的经络正在逐步康复中。” 赵合将这话细细一琢磨,眼睛一亮,急急求证道:“许大夫,你的意思是,我还有救?我还能站起来?” 许晋道:“或许。” 赵合泄气。 赵椿在一旁道:“三叔,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你也别放弃啊。陛下也说了,此番你是为他挡了灾,他会念你的恩的。若等你好了,岂非前途无量?” 赵合看他一眼,叹气道:“我也不指望什么前途无量了,只要能再站起来,我就谢天谢地谢祖宗了。算了,你替我带话给陛下,我多谢他关心。” 赵椿口中答应,心里却深感遗憾,忍不住看了许晋一眼。方才若不是他打断,还不知赵合要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呢。 许晋专心致志地在赵合的腿上扎着针,表情始终未变分毫。 第79章 安老师 是夜,长禄无精打采地回到东寓所。 长安与长福正一边说笑一边吃从慕容泓那里顺来的一串葡萄,见长禄回来,长安“噗”的一声吐个葡萄皮,问:“今晚不用值夜?” “陛下让吕英值夜。”长禄往铺上一倒,有气无力道。 长安与长福互看一眼,曼声道:“哦,有人还没得过宠,就要失宠了。小福子,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长福一边伸手去摘葡萄一边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 长安上去给他一巴掌,道:“安哥我教你生存之道呢,给我认真点!” “哦!”长福嘴里含着的那颗葡萄都被长安给拍掉了,他暗戳戳地从铺上捡起葡萄飞快地往嘴里一塞,老老实实地在铺上盘腿坐好。 “一个人就算再聪明,也有一件事是永远、绝对不能去做的。”长安坐在两人中间,老气横秋道。 长禄侧过脸看着她,长福则很配合地问:“什么事?” “那就是,自己不擅长的事。”长安公布答案。 “自己不擅长的事……可是安哥,如果不去做,怎么会知道自己不擅长呢?”长福问。 长安道:“不去做,难道你不会看么?近来在甘露殿有没有见着吕英插花?” 长福点头道:“见过几次。” “同样的花和瓶子给你,你能做到和他一样好么?” 长福摇头。 “所以,插花,就是你不擅长的事。但你是负责洒扫的,不擅长插花没关系,只要扫好你的地就算尽到本分了。可若你见吕英插花插得好,得了陛下赏识,你也想去试试……会有什么结果,应该不难预料吧。”长安道。 长福想了想,道:“就我这粗手笨脚地去插花,别被陛下骂死吧。” 长安打个响指道:“对了,长禄犯的就是这个错。” 长福看长禄,长禄坐起身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自问:“我做了我所不擅长的事?” 长安挑眉看他:“你到今天还没反应过来吗?” 长禄思虑一番,摇头,道:“我不明白。” 长安叹气,拍拍他的肩道:“咱们是在进宫的路上就认识的,有幸一起被分到这里,也算一种缘分,所以我才仗着比你们大两岁提点你们两个几句。长福老实,认命,听话,所以对他我还是比较放心的。至于你长禄呢,毫无疑问,不管是办事能力还是聪慧机敏,你都比长福强上许多。但在陛下身边这一圈人中,你也仅仅是比长福强罢了。不能跟我相比,更不能与陛下相比。你别不服,我问你,赵合中毒那天,我去甘露殿时看到你跪在外头,你可知陛下为何要罚你跪在外头?” 长禄道:“大约是因为我在当差时自作主张想去如厕吧。” “你当时离开真是为了去如厕?” 长禄:“……” 长安向后靠在墙上,大腿翘二腿,道:“我虽不知当日到底是什么情况,但我敢肯定,你当时想出去绝对不是为了去如厕。你想去做的那件事陛下早有安排,而你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所以你的擅自参与就相当于给了他计划之外的变数。陛下不想计划好的事情徒生枝节,所以才会罚你出去跪着。一是为了让你无法去实施你想做的那件事,二,自然是为了敲打你。” 长禄闻言,低眉沉思。 “你若不信,不妨将你当时出殿的真正目的讲出来。反正事情都已过去了,殿里伺候的人除了刘汾都换了一拨,也不怕得罪谁。”长安拈着葡萄道。 长禄觉着事到如今,的确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还不如讲出来让长安帮他分析分析,便道:“就在出事的前一天,嘉容到甘露殿前来向我打听你。我说你生病了,问她是不是有事?她说没事,着急忙慌地走了。我看她那样就觉得八成有事,于是就留了心。傍晚的时候我看到她从茶室出来往东边去,估计她是要来东寓所找你,后面却有个宫女跟着她,我就借故将那宫女拦下了。通过这两件事我感觉茶室似乎有点问题,所以第二天陛下让上茶的时候,我就又想去茶室看看,结果被陛下喊住。无凭无据的我也不能说我觉得茶室有问题,只好找个借口说我要去如厕,然后就被陛下罚跪了。” “然而后来甘露殿出事之后,你还是没能反应过来当时陛下为什么要让你罚跪。只是觉得从那以后但凡你多做点儿什么或者多说了几个字,都会引来陛下的不悦,颇有点动辄得咎的意思,对不对?”长安问。 长禄狂点头,道:“对,就是这样。” “这就是陛下看你不明白,在敲打你呢。好在今天安哥我心情好给你上一课,否则等陛下敲烦了也不见你这木鱼脑袋开窍的话,指不定就发配你去和长寿作伴了。”长安道。 长禄闻言急道:“安哥,你快帮帮我,我这脑袋都快想破了也没想明白。” 长安道:“关于甘露殿投毒一案,我问你几个问题。既然是通过茶室往甘露殿投毒,谋害对象是谁一目了然吧?” 长禄道:“那自然是陛下。” “当天原本负责奉茶的是谁?” “嘉容。” “后来赵合来了,陛下吩咐底下人给他也上茶之后,奉茶之人是谁?” “……晴雪?” 长安道:“关键就在这儿,为什么多了一个人喝茶,这奉茶之人就变了?” 长禄一个头两个大,猜测着迟疑道:“难道是陛下安排的?所以赵公子中毒了,而陛下因为早知道茶中有毒,所以没喝?” 长安:“……”这么说好像也说得通,自导自演嘛,晴雪正好又是潜邸来的。 原来的版本太复杂曲折,倒是他推断出来的这个简单易懂,长安干脆顺着他的话道:“对呀,如果这时候你去了茶室,看到晴雪借故支开嘉容,往茶水里加东西,你会怎么做?” 长禄道:“大约会到陛下面前去告发她。” “所以啊,你这么一来,不就破坏陛下的计划了么。”长安拍腿道。 长禄恍然大悟,可不一会儿又蹙起眉头道:“可是,陛下为什么要毒害赵公子呢?” 长安:“……现在我告诉你聪明人绝对不能做的第二件事。” 长禄:“什么事?” 长安道:“多管闲事!” 长禄:“……” 他仰面在铺上躺下,看着房顶默了半晌之后,道:“其实说实在的,我知道我有些贪心不足了。做殿前听差的时候,想做御前听差,做到御前听差的时候,又想做像安哥你这样的御前红人。我也知道自己的能力不够支持自己的野心,可是我真的想,真的好想好想,好想像刘公公那样有能力把家里人都接到盛京来享福。 我家祖上就穷,父母都是遇到荒年饿死的。我大哥做死做活地将二姐、三哥和我拉扯大,耗到二十五岁还没成亲。村里远近的姑娘都嫌我哥穷,二姐虽嫁了,却还有三哥和我两个累赘,所以都不肯嫁给他。 官府来村里采买太监时,三哥跟我说他要把自己卖进宫当太监,凑点钱给大哥娶媳妇。结果不知怎么被大哥知道了,将他狠骂一顿,说就算他一辈子打光棍,也决不能让自己的兄弟进宫当太监。他整日看着我三哥,我便得空跑了出来。 其实我三哥已经十五了,长得也比我高大结实,不用两年就能成为家里的壮劳力,实在不值当将自己卖进宫当太监的。而我是家里最小的,若是我进宫当太监,不但家里没了累赘,反而能多一笔钱,对大哥三哥都好,所以我就把自己给卖了。 我把卖身得的钱放一半在我大哥床上,还有一半藏在了家里的腌菜罐子里。大哥三哥得知我自卖己身进宫做太监了,撵了十几里山路追上采买太监的官兵,想把我赎回去,可他们只带来了我放在我大哥床上的钱,自然是赎不回我的。” 长禄说到此处,忍不住用袖子摁住泪水满溢的眼睛。长福爬过来坐到他身边,笨嘴拙舌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最后只得拍了拍他的肩。 长禄胡乱抹去眼泪,唇角露出微笑,道:“我告诉大哥三哥还有一半的钱在腌菜罐子里,他俩精疲力尽地坐在地上看着我大哭。我告诉他们听人说宫里有饭吃有肉吃,我是去宫里享福了。以后也会把他们接来一起享福。他们就坐在那里,看着我一直哭一直哭。” 第57节 长禄起身下铺,从柜子里翻出这几个月他攒起来的月例钱还有陛下遇刺那次赏给他的银子,沉甸甸的一包。他眼眶红红地对长安道:“安哥,我家那个山村特别穷,这么多钱够我大哥二哥两个人盖房娶媳妇的花费了。我想把这钱寄回去给他们,可是路途这么远,我怕路上就被人给私吞了,到底该怎么办呢?” 长安看着他道:“先留着吧。从明天起好好当差,不用几年,你定然可以将你全家都接来盛京的。” 第80章 肥羊 次日一早,慕容泓带着刘汾和褚翔去宣政殿上朝了。 宫女们每天只有这个时辰能在甘露殿内做打扫和整理。 一名宫女正手脚利落地擦拭着书架,却眼尖地发现书架第四层的《地藏经》中微微露出纸页一角,其颜色与书页颜色不一致,看样子,似是有纸张夹在了这本书中。 她看了一眼便又去擦拭别处,借着动作之便向自己身后看了一眼。见无人注意她,便又去擦拭第四层,假做整理书籍的模样将那本《地藏经》挪了挪,一挪之下手指已经极快地翻开了那本书。 里面果然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笺,上面寥寥几行字,她却一个字都不认得。 她正想仔细辨认一下,眼角余光发现殿门处有人进来。她忙不着痕迹地合上那本书,继续擦拭书架。 长安抱着猫遛弯回来,一眼就看到嘉言和怿心靠在殿中窗下在那儿低声说笑。自嘉行出事后,慕容泓便将甘露殿的差事与茶室的差事分开管理了。甘露殿由嘉言负责,怿心调回来给她打下手。茶室由宝璐一人负责。 嘉言与怿心两人见长安进来,笑容便浅了,正想各自走开,长安悠悠开口了:“哟,看到杂家就走,两位姐姐这是对杂家有意见呐。” 怿心知道当初自己被打遭贬就是长安从中作梗,而嘉言则有把柄握在长安手中,这两人看到长安能有什么好心情?只不过长安地位在那儿,两人到底没这个底气与他撕破脸,见他这么说,只得停住脚步。 嘉言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陛下待会儿就要下朝了,我等职责在身,还要去督促洒扫的宫女们动作快一些。” “知道你们职责在身,新官上任三把火嘛!”长安拖长了调子道,上下打量两人一眼,她又笑得别有深意道“陛下居然把你俩放在一处当差,是准备让你们这对好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么?倒真是体贴。也不枉你们费尽心思地设计一场。” 这近一个月长安虽然人在床上躺着,脑子可一刻也没闲着。投毒一案陛下是如何洞察先机如何暗中排布的她没有多想,倒是太后为何在第一次刺杀不成功之后,时隔几个月又来这第二次的原因,她想了很多。 而且细细想来,太后这次行动其实是蛮仓促的,至少,甘露殿外围的工作她就没做到位。再怎么说,动手那天确保不会有长乐宫以外的人过来节外生枝那是非常有必要的,但显然她并没能做到这一点。 所以问题就来了,她为何要这样仓促地动手?是什么事情促使她必须尽快对慕容泓动手? 长安思前想后,也只想到一件事——赵合非礼嘉容之事。 这件事除了两个当事人之外,还牵涉了另外三人进去。第一个自然是她自己,第二个是长寿这个拉皮条的,第三个就是嘉言这个抓奸的。 长寿被贬去看守宫门,这件事在他身上算是惩罚过了。而她自己在这件事里虽然出力不少,但都是借别人之手,可说并未真正露面。最关键的是嘉言。她虽当时被赵合甜言蜜语巧舌如簧地给哄了过去,但事后经她提醒,未必不会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那么,要杜绝赵合为了此事对付她的可能,又要彻底切断赵合与嘉容的联系,该怎么办最好? 嘉言是了解太后对赵氏兄妹的爱重之情的,所以,将此事断章取义地告诉太后最好。她原本一定想着,太后为了不让赵合继续犯错,定然会干预此事。要么敲打皇帝,要么惩罚嘉容,或者不许赵合再到甘露殿来都有可能。但她没想到太后会直接对慕容泓下手。 那太后为什么会因为此事对慕容泓下手呢,只有一种可能:她认为赵合与嘉容之事是慕容泓故意设计的,换言之,她认为在赵合身上,慕容泓已经发现了什么关键,所以才会将他作为设计对象。而这是她无法容忍的,所以才这般迫不及待地想要除去慕容泓。 然而最后慕容泓没中毒,反倒是毒倒了赵合,这应该也是她始料未及的。所以她气得病了。 这样往前推算,那个雨夜太后与赵枢在紫燕阁见面,很可能就是为了商量这事。 以慕容泓事后对甘露殿人手调整的情况来看,他的想法应该与她不谋而合,在向太后那边告密这件事上,他的怀疑对象也集中在嘉言和怿心这两人身上。毕竟,虽然表面看来两人中只有嘉言知道此事,且有这个动机。然而这两人可是无话不谈的好姐妹,比起嘉言来,怿心无疑更善筹谋,也更有执行力。 所以长安才会突然说这么一句话来试探她们。 嘉言一脸没反应过来的茫然,而怿心虽没什么表情,但长安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袖子却微微波动了一下。 她心中有数,看着嘉言皮笑肉不笑道:“这种时候还有心情说笑,想不到你倒也是个狠心的。” 嘉言面色一白。 长安不再多言,将爱鱼放在殿中,转身优哉游哉地走了。 不多时慕容泓下朝回来了。 太阳艳烈,尽管刘汾给他撑着伞,他玉白的双颊还是被热气熏出两抹绯红来,加之他本来就眉目秀致面若好女,这般一来便更加艳色惊人了。 啧啧啧,希望将来后宫之中有个把彪悍妃子,能在床上好好磋磨磋磨这个身娇体柔却又钢心铁骨的芝麻包,真是想想都带劲啊! 长安站在海棠树下暗搓搓地意淫一番,见人走得近了,这才上去行礼。 “准备一下,待会儿随朕去明义殿。”慕容泓对她道。 “是。”长安本想跟着他进去,刘汾却朝她使了个眼色。她站住脚步,在海棠树下等着。 刘汾一路将慕容泓送进殿中,不多时果然独自出来。 “干爹,有何吩咐?”长安殷勤地凑上去。 “你哥要成亲了,我准备在地段稍好些的地方给他置个两进的院子,手头还短缺了点。”时间紧迫,刘汾开门见山道。 “我哥?”长安做迷惑状。 刘汾瞪眼,道:“你既叫我一声干爹,我儿子自然便是你干哥哥?” “哦。”长安恍然,当即笑道“既然是干哥哥要成亲,我这个做弟弟的自然要随份礼。干爹的意思我明白了,您且等着吧。” 刘汾满意地点点头,要说长安这小子若是能不起歪心,有这么个一点即通的干儿子,还真是他的一大幸事。只不过,越是聪明人,就越能明白,在这宫里人与人之间什么都能谈,独独不能谈感情。 慕容泓换了身绣着竹叶的素白深衣出来,腰间系一条青绿色镶着玉片的缎带,风神郎朗秀骨清像。方才那一身团龙王袍的年轻帝王瞬间就变成了一个青丝白衣贵丽秀雅的翩翩少年。 长安并未多看,凑上前狗腿地替他撑开伞。 慕容泓侧过脸看她。 这般近看,更觉着他肌肤细腻五官精致,不可方物了。 “陛下想奴才走您左边?”长安眨眨眼,不解风情地问。 “不必。”慕容泓回过头抬步向前走去。 长安一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一边心里暗哼:姐上辈子虽然是撩汉狂魔,渣女一个,但姐的渣也是有原则的!这个原则便是——从来不脚踏两条船!更何况,姐喜欢的是钟羡那种有颜有料的直男,如你这般有颜没料且有搞基倾向的弯佬,姐没兴趣! 好在慕容泓虽多智近妖,但还没妖到会读心术的地步,否则估计又得给长安上一盘竹笋炒肉了。 春宵苦短,夏日也苦短。长安趴在明义殿侧的长窗上,刚把钟羡从头发看到腰臀,又从腰臀看到头发,上午的课居然就结束了。 摸摸怀中那颗定时炸弹,长安飞快地溜到天厨吃完饭,正想去竹园后头的亭子里等钟羡,走到配殿后头却被人唤住了。 长安回身一看,原是李展。 “李公子,时至晌午,怎不去天厨用饭?”长安以看着肥羊般的和善目光看着李展笑眯眯地问。 李展两颊有些薄红,虚拳掩唇清了清嗓子,目光闪烁地看着长安道:“方才在明义殿,安公公是在看在下吗?” 长安眼珠一转,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眸去,踢着脚尖道:“有、有那么明显么?” 李展见他承认,有些激动地上前两步,问:“安公公为何看在下?” 长安侧过身,嗔怪道:“李公子又何必明知故问?” 李展大喜。虽长安的相貌在他玩过的小倌儿之中只属中等偏上,但他是御前红人,且听祁安靖他们风言风语的,好像说长安之所以能成为御前红人,似乎是因为与陛下有那层关系,所以才能在御前脱颖而出。 这就很不一样了。皇帝的女人天下无人敢动,但皇帝睡过的太监,如果他也能睡上一睡,日后也是能在朋友间吹嘘的资本啊。最妙的是虽然这小太监是皇帝的人,但皇帝搞太监本就是有伤风化难以启齿之事,且这又是在国丧期,慕容泓即便知道了,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声张不得。 念至此,他瞧着左右无人,上去就欲搂抱长安,口中道:“安公公,在下对你也是爱慕已久,我们……” 本以为能抱个满怀,结果衣角都没沾着就让长安躲了开去。 “李公子这是把杂家当外面那些任君采撷的野花野草呢。”长安躲开了他的搂抱,站在一旁放下脸道。 “不不不,他们岂能与安公公相比?在下无意唐突,只是一时情难自禁,还请公公恕罪。”李展装模作样地给长安赔礼道歉。 长安顺坡下驴,和缓了脸色道:“杂家如今还与旁人住着大通铺,一直想有个单独的房间,如此,也能方便些。只是,要想住单间得去给刘公公送礼,杂家每个月只有几百文铜钱的月例,他如何能放在眼里?李公子既然有心于我,可否资助一些?” 李展的爹李儂官居司隶校尉,那次长安回去一问慕容泓司隶校尉是干什么的,就知道这李展家里绝对有钱。能与现在国家监察部首长相比的官职,那是闹着玩的么? 果然,这李展根本不把钱能解决的事当回事,张口就道:“公公需要多少?只要在下拿得出,全都给公公。” 长安伸出三根手指,道:“刘公公说要三百两银子。” “小事一桩,明日我带来给你。”李展满口应承。 “那就多谢李公子了!李公子真是爽快人,陛下虽坐拥天下,论大方,与公子你相比,连万分之一都不到呢。”长安喜笑颜开道,不等李展说话,她四顾一番,压低声音道,“此处人多眼杂不宜多留,公子先去天厨用饭吧,我们来日方长。” 李展见他尖瘦的小脸上长眸眯眯唇角弯弯,尚显青稚的笑容里偏带着那么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坏,狗尾巴草般挠得他心中痒痒的,恨不能当场就把他拖到哪个角落去办了。 但到底念着这是在宫中,是以他收敛心绪,与长安作了礼,就回前头去了。 待他身影彻底消失在墙角拐弯处,长安唇角的笑意也冷淡下来,头也不回地拖长了声音道:“出来吧。” 第81章 花式撩汉(一) 赵椿闻言,磨磨蹭蹭地自藏身之处出来。 长安回身,见到他毫不意外,只道:“就知道是你。” 赵椿问:“你看到我了?” “你躲在墙后我哪儿能看得到?你当我目光会拐弯呢!”长安道。 “那你怎知是我而不是别人?”赵椿好奇。 长安双臂环胸道:“这还不简单。这种时候能来这里的无外乎两种人,第一种,如李展那般心怀不轨想做坏事的,第二种,心事重重却又不合群的人。因为没人可以听他倾诉心事,所以就趁着众人都聚集一处之时,出来找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冷静冷静或者发泄一下。这明义殿中人虽多,要找个不合群的,却只有你赵椿呀。” 赵椿对长安的分析能力叹为观止敬佩不已,但转念便问道:“那安公公又是哪种?” 长安:“……杂家自是来抓你们这两种人的!你有没有事?若是没事,杂家可要走了。” 赵椿忙拦住她道:“安公公,我有事。” “什么事,快说。”长安急着去见钟羡,应付旁人难免耐心欠缺。 偏赵椿还支支吾吾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看得长安心中直窝火,若不是身份有别长安早一脚踹上去了。 “哎,该不是你不举吧?这种事找我说可没用。”长安不耐地猜测道。 赵椿吓了一跳,忙摇头道:“当然不是。” “那你支吾什么,快说啊!”长安催促。 赵椿心一横,道:“安公公,我觉着陛下似乎有点讨厌我。” “哦?哪来的结论啊?”长安将放在钟羡身上的注意力稍微分流了一些给赵椿。 赵椿先将昨日慕容泓召见他的经过讲了一遍,又道:“今日我代我三叔来谢恩时,他也只淡淡说了‘朕知道了’这几个字就不再理我,好像很烦与我说话的模样。安公公,难道昨天我的表现犯了他的忌讳不成?” 长安闲闲道:“忌讳是没犯,不过不够聪明罢了。还记不记得我在粹园是怎么跟你说的?” 赵椿点头道:“记得呢,我一个字都没忘。”那可是第一次有人在他的前路上为他点了一盏名为一步登天的灯,他怎会忘呢? 第58节 “方才我与李展的对话你都听见了?”长安忽然转移话题。 赵椿有些讪讪道:“安公公,我不是有意听你们壁角,只是担心当时离开的话万一弄出些动静被你俩发现,局面更不好看。” 长安摆摆手道:“谁跟你计较这个。我的意思是,你觉着我和李展这事能放到明面上去说么?” 赵椿忙道:“那自然是不能。” “那你为何会觉着我在粹园跟你说的那些话,能放到明面上去做?”长安问。 赵椿一愣。 长安冷冷一笑,道:“有些事,有些话,注定是不能见光的。我与李展是这样,你和陛下,也是这样。我说过了,你要讨好陛下只有一个途径,那就是替陛下监视你的祖父赵丞相。我也说过,赵丞相监视着陛下的一举一动,那就证明,在陛下身边,是有你祖父的眼线的。若是你与陛下过从甚密,你祖父难道不会防备你为陛下所用么?你还监视个屁啊?不管是昨天还是今天,你与陛下有接触,皆是因为你三叔赵合之事,都无妨。陛下也不会对你生出成见来。可往后你若还不知好歹地正事不做,一再试图去跟陛下套近乎,你的富贵荣华路,也就到此为止了,明白么?” 赵椿醍醐灌顶,对长安深深一揖,道:“安公公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如若不然,由着我糊里糊涂的,怎么断送的自己都不知道。” 长安拍拍他的肩膀,谆谆教诲道:“我也知道,你现在处境不佳。但你要知道,凡能成大事者,无不满足三个条件。一,要有机会。有机会才能扶摇直上,没机会只能怀才不遇。二,要有能耐。没能耐就算机会来了,也只能眼睁睁错失良机而已,有能耐才能‘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三,要耐得住寂寞。古往今来,有几个帝王将相一辈子都是顺风顺水的?不经过几个潮起潮落都不能算完整的人生好么? 远的不说了,就拿你祖父举例。他于贫贱之时机缘巧合地救了东秦的一位国舅爷,这就是机会。这位国舅爷为报恩,将他收纳麾下,而你祖父在他的保荐下当上了官,在官场游刃有余连年上升,最后做到光禄卿,这就是你祖父的能耐。而你祖父虽然做到光禄卿,其实也不过是东秦那位宠妃娘娘的一个奴才而已,他动心忍性,一忍就是二十余年,这就是耐得住寂寞。成大事的三要素齐全了,所以你祖父最后助先帝推翻东秦建国立业,功成名就位极人臣那是水到渠成之事。 再回过头来说你,你现在机会是有了,但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能抓住这个机会,能不能耐得住寂寞默默奉献,等到陛下亲政的那一天再给你回报。若答案是肯定的,毫无疑问,将来盛京的王侯将相之中必有你赵椿一席之地。若答案是否定的,你下半辈子会过怎样的生活,应当不用我来给你描述吧。” 下半辈子会过怎样的生活?无外乎弱冠之后被随便匹配一门婚事,以他的出身,许是也只能将就那些品阶较低的官宦人家的嫡女。然后拿着分到的少许产业,搬离咸安侯府另立门户,从此与盛京那些最底层的百姓一般,终身为生活劳碌奔波吧。 赵椿默默地捏了捏拳,再次对长安拱手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接下来该怎么做,我已经非常清楚了。他日若能有所成就,必不忘今日公公提携之恩。” 长安笑道:“他日椿公子若能得偿所愿,那也是陛下开恩,椿公子自己努力所得,杂家是万万不敢居功的。时辰不早了,椿公子还是快去天厨用饭吧,不管做什么,都得有个好身体不是?” 赵椿答应着,辞别长安往前头去了。 长安眯眼看着他的背影,心思:虽不知慕容泓与赵枢到底有何恩怨?但看如今慕容泓对赵家的种种动作,将来若有机会,撸了赵枢的丞相之位都未必会停手,抄家灭族怕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呢。赵椿啊赵椿,你也别怪杂家花言巧语地哄你,反正你现在做不做这个内应,将来都免不了给你爷爷陪葬,还不如现在多做点贡献,备不住将来慕容泓心一软,对你法外开恩呢?虽然心一软这种事情发生在慕容泓身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同情完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赵椿,长安撒腿就往竹园后头的凉亭跑去,钟羡果然已经在亭中了。 “钟公子。”她气喘吁吁地笑着跑过去。 钟羡沉静地转过身来,一如往常般身姿笔挺面庞俊秀,也一如往常般眉眼深黑不苟言笑。 长安可不管他言笑不言笑,她眉开眼笑地在他面前转了个圈,问:“钟公子,你可有发现杂家今日与往日不同?” 与往日不同?的确与往日不同。往日他总是奴颜婢膝面带谄媚,与钟羡司空见惯的那些宫人们并无不同,若非要找出那么一点不同来,大约就是那谄媚中比旁人多出了几分机灵和狡狯吧。 而今日他却是眉目舒展眼神清澈,笑容干净纯粹,不带半分猥琐与算计,颇有些一扫阴霾阳光灿烂的意思。 然而这些变化钟羡即便都看出来了,自然也是不好说出口的,于是他淡淡道:“有何不同?” “杂家比上次与钟公子会面时胖了一斤。”长安兴高采烈道。 钟羡:“……”他怎么忘了,这奴才思路向来与常人不同。 他本不欲接话了,可长安就那样眼巴巴地看着他,他低眸侧身,那厮居然还跟着他转过来继续眼巴巴地看着他。钟羡无奈,只得道:“那恭喜安公公了。” 长安噗嗤笑了出来,眼波明媚地看着钟羡道:“钟公子,你连无奈的样子,都与我记忆里的三郎甚是相像。” 钟羡略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上次提到那位“三郎”时,他还哭得那般痛彻心扉,不过时隔一个月,他居然能笑着说他与他的“三郎”相像了。这一个月中发生了什么? 长安目光坦然地看着钟羡道:“方才杂家不过是与钟公子开了个玩笑罢了,其实杂家说自己今时不同往日,正是指在这件事上杂家的心态不同了。鬼门关上转了一圈之后,杂家算是明白了,人活着,能开心则开心,能让你始终记在心里的人,肯定也是希望你能活得开心的。许大夫对我说,怒伤肝,喜伤心,悲伤肺,思伤脾,恐伤肾,所以人不能大怒、大喜、大悲、大思和大恐。三郎他一直很关照我,他是希望我能好好的。如今他不在了,那我自己就得好好的,不让他在另一世为我担心,这也不啻为我对他之情义的一种回报。钟公子,你说杂家说得在理么?” 钟羡默了片刻,抬眸目色深深地看着长安,道:“你说得对。”停了停,又补充道:“而且你能做到,这很好。” 长安又笑了起来,道:“仔细算算杂家也与钟公子见了好几面,每次见面钟公子总是眉心微皱思虑重重,可是心里也有什么放不下解不开之事?若钟公子不嫌弃,不妨说与杂家听听,说不定杂家还能为钟公子排忧解惑呢。” 长安主动提起此事,钟羡倒是很想打蛇随棍上地借机向他打听慕容泓之事,但见长安满面真诚目光纯澈,他又开不了口。最终只得微微侧身看着湖面道:“公公误会了,钟某生性如此,并非心中有何疑难之事。” 他发扬君子之风,不愿乘势而上。长安可没他这么薄的脸皮,当即化身那条随棍而上的蛇,从怀中掏出那本《六韬》道:“杂家这里倒是有件疑难之事想请钟公子帮忙。钟公子,您看看这书,还能补救吗?” 钟羡低头一看,见那书不仅皱巴巴的,封面连同前面五六张书页都被什么东西划开,缺口参差不齐,惨不忍睹。他微惊道:“怎会弄成这样?上次我不是与你说过,这是先帝遗物么?” 长安苦着脸道:“就是上次听您说这是先帝遗物,我才想拿到御府去找人将它熨平的。谁知半路上有人刺杀我,若非这书替我挡了一下,只怕如今我早已不在人世了。” 钟羡眉头一皱:“有人刺杀你?” 长安摆手道:“杂家贱命一条,不值一提,只是这书变成这样,我至今都不敢让陛下知道。上次因为发现这书被我弄皱了,他就亲手打了我一顿。若是被他知道我把这书弄破了,还不得打死我?钟公子,我实在没招了才来求你,求你千万发扬大侠风范,江湖救急啊!” 钟羡的关注点却有些不同,他愈发惊讶地问:“他亲手打你?” “是啊,他把我摁腿上,拿戒尺打我屁股,打得可狠了呢。害我养到现在屁股上的伤口都未愈合,不信你瞧?”长安说着转过身背对钟羡撅起屁股,一撩下摆就欲去解腰带。 第82章 花式撩汉(二) 钟羡见他好好说着话突然来这么一出,忙背过身去斥道:“光天化日之下做此不雅之举,成何体统!” 长安心中暗笑:就知道你不敢看我才敢撩啊! “那您不是不信我么。”长安放下衣摆站直身子道。 长安因为此事被打,钟羡自然是信的。他所惊讶的不过是慕容泓居然亲自动手?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那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那个彬彬有礼中总藏着冷淡疏离的人,居然会把一个奴才按在自己腿上用戒尺打? 若是真的,那,长安这个奴才,对慕容泓来说意义绝对不一般。 “此书我可以替你带出宫去找书斋专事修补书籍的工匠师傅问一下。但损毁到这个程度,你也别指望能补得完好如初,陛下那里,你还是早做应对的好。”钟羡道。 长安大喜,连连作揖道:“那就多谢钟公子了!钟公子您真是人美心甜脾气好,不像有些人,都是假装的!” 钟羡:“……”既然长安一再挑起话头,他也就不再矫情,顺着长安的话问道:“安公公口中的某些人,是指哪些人?” “还能有谁,不就是……”长安一副说话不经大脑的模样,然而话到嘴边却又戛然而止。她看一眼正等着他下文的钟羡,讪笑道:“钟公子,那个人我惹不起,咱们别提他了。” 钟羡可不是赵椿之流,长安说什么是什么,完全没有主见不会判断。 见自己原本不上钩时,他不断地将话题往他感兴趣的方向引,而自己一旦真的开口问了,他却又闪烁其词不愿作答。钟羡心中顿时升起一股被戏弄的恼怒来,他耐着性子看着长安平静道:“好,不提他。在下有个问题十分不解,不知安公公能否为在下解惑?” “只消不是关心杂家如厕的姿势问题,杂家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长安笑眯眯道。 钟羡:“……”自从结识了眼前之人,他才知道,原来与人说话也是需要极强的定力和忍耐力的。 “在下虽不敢说有多么了解陛下,但对陛下与先帝的兄弟之情,多少还是有些耳闻目睹的。此书既为先帝遗物,陛下绝不可能将它随意放置,敢问安公公是如何拿到此书,又为何会让此书落入水中呢?”钟羡盯着长安的眼睛问。 长安:擦!整件事中最大的bug被他发现了! 这一点若圆不过来,撩汉计划必将彻底宣告泡汤。 不过她长安是谁?死的都能给她忽悠活了,何况区区一bug? 她叹了口气,面色黯然地回转身,看着湖面道:“说起此事,我便又想起了我的‘三郎’。想我长安那般低贱的出身,幼失双亲流离失所,恰逢乱世命如草芥,若非后来遇着他,连温饱都成问题,更别提读书认字了。可如今,却又恨不能当初没遇见他,或者遇见他了,他却从没教过我读书认字。如此,我便可安分守己鼠目寸光地当一辈子下等人,不会存那些个长风破浪鹏程万里的远大志向……” 这话钟羡认同,舞文弄墨之人,总归比那些打渔砍柴之人要多些雄心壮志。 “时运不济,我被人骗进宫当了太监,本该认命才是。可我就是贼心不死,我就是身残志坚,我就是命为下贱心比天高啊!想我长安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晓人和,明阴阳,懂八卦,晓奇门,知兵法。怎么能甘心只当个卑躬屈膝的太监?俗话说,有条件要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我决定要以这残缺之身,在这等级森严的宫闱之中,闯出一番属于我自己的天地来。”说到此处,长安豁然转身看着钟羡双目放光,问:“钟公子,我这个志向是不是很远大?我这个精神是不是很可嘉?” 钟羡的关注点却又跑偏了,他挑眉问道:“你还知兵法?”他研习过兵书,也亲历过战场,就这样他也不敢自称自己“知兵法”,这样一个底层长大的小太监,居然敢说自己“知兵法”? “那当然!”长安抬起一脚踏在亭栏上,老气横秋地掰着手指道:“我告诉你,什么金蝉脱壳、以逸待劳、擒贼擒王、调虎离山、瞒天过海、声东击西、远交近攻、隔山取火、老汉推车……”嗯?好像有哪里不对? 钟羡英眉微蹙,见长安不再往下说,他敏学好问地拱手道:“前面的那些词从字面意思也能理解一二,只是最后这隔山取火和老汉推车,又是怎样的计策?” 不好意思,这不是计策,而是体位,一时说顺嘴了而已。 长安一边庆幸钟羡正直得连春宫图都没看过一边讪讪笑道:“这个么,钟公子以后可以和令正慢慢研究。” 钟羡愈发疑惑,长安却已将此事拨到脑后,接着之前的长篇大论下总结道:“总之,我就是这样一个胸有大志好学不倦的太监!通过几个月艰苦卓绝优胜劣汰的拼杀,我终于成功接近了陛下并成为他的心腹。而他不仅宠胖了我的身体,更宠肥了我的胆子。那天,我在他书架上看到一只雕刻精美的绿檀盒子,里面放着这本看名字就知道是与兵法有关的书。我一看,这书能让陛下如此珍藏,定然是一本旷世奇书。于是我偷偷将它带出来,本想看完了就立刻还回去的。谁知,我居然一个字都看不懂……” 长安泫然欲泣地指着亭下湖边的那块大石头道:“就在那里,我捧着那本让我一个字都看不懂的旷世奇书,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了深刻的怀疑。兵法对我如此重要,而我却看不懂那本旷世奇书,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就在我泪眼迷蒙魂不舍守之时,书,从我手里,掉进了水里……” 钟羡冷眼看着他,心思这奴才学识和机敏都不缺,只是,满嘴没一句实话。 “钟公子不信我?”长安问。 “身为御前听差,你的差事不过是伺候陛下,要懂兵法做什么?”钟羡也懒得与他争辩话中真假,开口便直切要害。 长安道:“上次钟公子不是说过,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 “安公公的意思,是说陛下好兵法?”钟羡冷笑,慕容泓那个人他还不知道么?说他好养猫,好养花他还能信几分,说他好兵法……他骂人都用“一介武夫”来骂的好吗?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之语,钟公子没听过么?从丽州到盛京,从雍王到大龑皇帝,陛下凭的,可不仅仅是运气而已。”长安一副‘我知道很多内情’的模样。 钟羡盯了长安片刻,长安抬起下颌,挑衅地看他。 “安公公,我们来做笔交易如何?”钟羡忽然道。 “什么交易?”长安很感兴趣地问。 “关于陛下,我有几事不明。你若能帮我解惑,道义之内,条件随便你提。”钟羡道。 啧啧啧,道义之内?姐想把你推倒算不算道义之内? 长安腹诽一番,扬起笑靥道:“好啊,与钟公子这般聪明人做交易定会十分有趣。那我提条件啦。” 钟羡凝眉:“你都不想先听听我叫你打听何事?” 长安摆手道:“不是我吹,只要与陛下有关,若是我都打听不出来,旁人更没有机会。所以,钟公子,不管你要打听的事是什么,满宫之内除了我,没人能与你做这笔交易。相较之下,难道不是我的条件,对你我这笔交易最后能否达成显得更重要吗?” 钟羡深深地看了长安一眼,拱手道:“安公公言之有理,什么条件,请说吧。” 长安笑得眉目飞扬,道:“上次明义殿中与钟公子以文会友,杂家一直觉着意犹未尽呢。这第一件事,我的条件便是,我出一题,钟公子若是能答出来,我就为你去打探,如何?” 钟羡有些惊讶,问:“只是这样?”关于长安可能会提什么条件,他在心里设想过。人嘛,无外乎功名利禄这四个字。鉴于长安太监的身份,功名和禄于他而言意义不大,所以最初他认为长安所提的条件应该会与利有关。最好是拿钱办事的那种,两不相欠。万没想到他居然会提这样一个条件。 长安心里却是这样想的:伯牙为何会绝弦?那是因为天下只有钟子期能懂他的琴。你钟羡为何会对安公公心心念念?那是因为天下只有我长安出的题,你钟羡答不出来。钟小乖乖,这才是我真正的鱼饵呐,你是咬呢,还是咬呢? “钟公子觉得不妥么?”长安心中得意,面上却一本正经地反问。 “不是,我原以为……” “以为我会管你要银子?钟公子,若今天对我说这番话的人是别人,我许是会如你所想那般管他要银子。拿钱办事天经地义嘛。但对你,我不会。” “为何?” 长安戚戚然:“钟公子,你明白当一个人站在最高峰,因为无人能及难逢对手,所以倍感寂寞空虚冷的那种痛么?” 钟羡:“……”和这厮说话真不是一般的累! “在下明白了,安公公请出题吧。”他恨自己方才多此一问。 长安兴致勃勃地竖起一根手指,道:“钟公子请听好了,第一题,如何能最快地将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的事?” 钟羡刚欲思索答案,长安又道:“钟公子不必急着破题,下次见面给我答案即可。若是下次见面钟公子还未能得出答案,我会告诉你答案,然后另出一题,直到钟公子能答出我的题为止。如此条件,钟公子能接受吗?” 第83章 初潮 第59节 未时,长信宫永寿殿。 慕容瑛刚午睡起来,恹恹地斜倚在贵妃榻上,双眸无焦距地看着窗外婆娑的树影,一语不发。 她十六岁进宫,到今年四十六岁,整整三十年了,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年?这三十年来她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然而到现在,却不知自己这一路摸爬滚打,放弃了那么多,失去了那么多,最后又得到了什么? 唯一的那点血脉眼下看来也是个百无一用不堪一击的。事至如今,她真的不知下面的路自己还能怎么走? 她生性好强,凡事都好与人争个高低胜负。可如今,就算她争胜了,又如何?后继无人,这一切的一切,她还能带进棺材去不成? 越想越是心情烦躁,想叫郭晴林进来解闷,却又想起郭晴林被她派出去了,正在此时,燕笑进来道:“太后,长乐宫那个插花的太监又来献花了。” 慕容瑛目光一动,道:“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吕英捧着大瓶鲜花进来,跪在地上向慕容瑛行礼。 慕容瑛没让他免礼,反叫他抬起头来。 吕英有些懵懂地抬起头来。十七岁的少年,正是天蓝水绿的明媚年纪,更何况他本身就长得眉目如画脸庞秀致,这般看去,便更俊俏可人了。 “听说,你原先是在钩盾室当差的?”慕容瑛有些懒懒道。 “是。” “给陛下献了一次花,陛下就把你留在甘露殿了?” “是。” “谁让你去给陛下献花的?” “是……” “想好了再说,陛下年轻,有些事懒得去计较。哀家与他,可不一样。”慕容瑛目光冷利道。 吕英面色微微一变,低下头去,咬了咬牙,轻声道:“是奴才自作主张,并非是受命于余公公。” “你胆子不小。”慕容瑛挥挥手,示意殿内的侍女出去。“欺君之罪可是要砍头的,知道么?” “太后饶命,奴才、奴才只是不甘心一辈子受人欺压,所以才冒险一博,求太后娘娘饶命!”吕英吓坏了,连连磕头道。 “好了,再磕下去头就要破了。”慕容瑛道。 吕英抬起头来,洁白的额头上果然已经磕出了一块红瘀,泪光闪闪目色惊慌,看着更招人疼了。 慕容瑛向他招招手。 吕英不明所以地膝行至贵妃榻前,睁着一双干净纯稚的眸子看着慕容瑛。 “跪得那么远做什么?哀家能吃了你?”慕容瑛一手支着额侧道。 吕英又往前膝行两步。 慕容瑛伸手,一指挑起吕英的下颌。 吕英有些紧张,乌黑的眼珠子在眼眶里灵活地滑来滑去,都不知往哪儿看才好。 “想出人头地,怎不来长信宫献花?陛下能给你的,哀家给不了你是么?”慕容瑛轻声问道。 “不、不是。奴才是想着陛下年轻,许是会看得上奴才这点小花样。而太后您见多识广,奴才不敢到您面前来献丑。”吕英因被慕容瑛挑住了下颌不能低头,便垂着长长的睫毛老实道。 “那你实话实说,愿不愿意到长信宫来伺候哀家?”慕容瑛看着这张年轻稚嫩却又充满活力的脸,心中一阵唏嘘。当她这般花红柳绿的年纪时,伺候的是那个肥胖丑陋肌肤松弛的老色鬼。而当她遇见这般花红柳绿的少年时,自己却已经成了那个人老珠黄青春不再的老色鬼。真是时也命也。 吕英闻言,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愿意。” “为何答应得这般快?陛下对你不好?”慕容瑛收回手,神情又变得懒散起来。 吕英下巴不再受人控制,神情略微放松了些,道:“陛下喜欢长安那等能说会道脑子灵活的,奴才没他那般本事,在甘露殿怕是出不了头的。” “那你就能确信在哀家的永寿殿能出得了头?”慕容瑛睨着他问。 吕英有些羞涩地一笑,眼眸清亮得仿若映着山色的湖光。他道:“太后是陛下的长辈,即便在太后身边做个寻常奴才,也胜过在陛下身边做个得宠的奴才。奴才只会插花,大约也只能做个寻常奴才了。” 傍晚,慕容泓刚回到甘露殿,刘汾便来报,说长信宫那边传了话过来,太后喜欢吕英的插花手艺,望慕容泓能割爱,让吕英留在永寿殿伺候。 慕容泓不甚在意道:“不过是个插花的,既然太后喜欢,就留着好了。” 他自去沐浴更衣,长安被长福长禄拉到一旁。长禄从怀中掏出个纸包来递给长安,道:“我和长福的那份都吃完了,这是留给安哥你的。” 长安打开一看,却是十几颗桂圆。 “又是那广膳房的干姐姐给你的?”长安问长禄。 长禄点头,道:“她说是长信宫那边做羹汤剩下的,就藏了点给我。” 长安笑着拱拱他胳膊,八卦道:“你这个干姐姐挺关照你的嘛,是不是对你有那意思?” 长禄红了脸,道:“咱们不过是太监,还能有什么非分之想不成?” “太监又怎么了?你看刘汾和冯春这一对,将来到了年纪放出宫去,还不跟真夫妻一般?”长安道。 长福在一旁机灵地补充道:“就算不能像刘公公和冯姑姑一般,像安哥和嘉容一般也成啊,受伤了还有人端茶倒水喂饭喂菜地照顾。” 长安上去给了他脑袋一下,道:“就你机灵。” 三人正说笑,长禄扯扯长安的袖子,对他身后努努嘴道:“安哥,你相好来了。” 长安回身一看,原是嘉容在不远处躲躲闪闪的,一副想过来又不好意思过来的模样。她当即丢下长福与长禄,去到嘉容身边,将手中包着桂圆的纸包递给她,道:“刚想去找你,没想到你倒自己来了。怎么,现如今一天见不着我,也会想我了不成?” 嘉容红了脸,低声道:“我有件事想求你。” “咱俩之间还说什么求不求的,直说好了。”长安风流毓秀地伸指划过嘉容嫩嫩的脸蛋,长福与长禄在不远处一边偷窥一边嗤嗤地笑。 嘉容羞得直躲,道:“你别这样,他们都看着呢。” “哦,那他们不看着我可以这样?”长安笑着追问。 “你什么时候也不能这样!”嘉容羞至极处,跺脚撅唇道。 长安:啧,都会对我撒娇了,赢烨的绿帽子戴得快要摘不下来咯。 “好好好,我不动手动脚,说吧,找我什么事?”长安对这妹子也是越来越没脾气了。 嘉容脸又红了起来,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怎么了?是不是屁股上长痘痘了想让我帮你挤一下?”长安一本正经地猜测。 嘉容羞恼地用小拳拳捶她,道:“你才长痘痘。” 长安哈哈大笑,握住她的手道:“不想让我想歪,那你倒是快说呀!” 嘉容偷偷瞄了长福长禄那边一眼,见离得尚有一段距离,她咬了咬唇,道:“上次我在你房里看到你有两匹布,可以卖给我一点吗?” “你要布做什么?”长安问。 嘉容双颊红透,道:“你卖给我就是,其他的别管。” “那可不行。”长安严肃道,“万一你买回去做成布条上吊,我找谁哭去。不说用途不卖。” “我不会的。”嘉容急道。 长安道:“口说无凭,除非你告诉我到底要布做什么?” 嘉容拗不过她,最后只得低垂着红得快要滴血的小脸声如蚊蚋道:“我……我要做那个。” “那个什么呀?” “月布。” “月布是什么东西?” “就是女子每个月都要用的那个……”嘉容实在说不下去了。 长安秒懂,道:“哦,不就是月经带么,看你羞得这样。” 嘉容又羞又急,看着她道:“你一个男子,怎能这般大喇喇地说……” “哎哟,不就是个寻常物件儿吗?怎么可以因为它放置的地方与众不同就歧视它呢?我还羡慕它能与你如此亲密呢。”长安搂着羞不可抑的嘉容一边往东寓所的方向走一边低声哄她道:“我买布就是为你买的呀,你别不好意思,告诉我月经带怎么做的?我给你做……” 入夜,长安好不容易从嘉容口中弄清了月经带的制作样式,洗漱一番赶去甘露殿值夜。 慕容泓倚在内殿的窗下,手中把玩着什么,素纱如云青丝如瀑,一如既往的妖孽祸世。 长安想起那本惨不忍睹的《六韬》,决定从今夜开始要拿出十二万分的精神来拍他马屁。 她弓着腰小跑过去时,腿间似乎有些热热的东西溢出来。她心中犯疑,但此时又不能脱裤子查看,只得先置之不理。 凑到近前,慕容泓素白的手指一翻,长安才看清他手里把玩的居然是把三寸长的小刀。 她心中一惊步伐一顿。 慕容泓何其敏锐,长安一个深吸气他就知道这奴才惊着了。这奴才不是胆小之人,断不会因为看到他玩刀就惊着,那肯定是…… 他抬眸看向长安,精致的眸子一半映着灯光一半映着月光,冷热交替阴晴不定,看得人心中直打鼓。 长安努力忽视他手中那把刀,笑得狗腿:“陛下,您今夜好美。如明珠辉夜如日月耀世,简直要闪瞎奴才的狗眼了。” 慕容泓也不说话,起身一边甩着那把小刀一边向长安走去,那步态神情,与当日掂着戒尺向长安走去的样子如出一辙。 长安绷不住了,一边后退一边讪笑道:“陛下,您别激动,有事好说,有事好说……” “你个狗胆包天的奴才,还不老实交代!”慕容泓眯着眼诈她。 长安还想垂死挣扎一下,便一脸懵然道:“交代什么?” “还装傻!”慕容泓佯怒。 长安后退间不小心绊到凳子跌倒在地,慕容泓乘势上去按住她。 长安眼珠一转,想起甘露殿当值的侍女已经全部换过一批了,也就是说,当日看到她拿那本书的侍女已经不在殿中伺候。她当即决定抵赖到底,道:“陛下,您肯定是误会了什么。” 慕容泓红艳的唇角一勾,刚想说话,又突然停下来吸了吸鼻子,倏忽站起身后退三尺,露出一丝嫌恶的表情看着长安道:“你伤口还没好透么?怎么有股血腥味?” 血腥味? 长安动了动腿,果然感觉腿间有些黏黏的,暗思:擦!刚才那股热热的液体,该不会是月经初潮吧?你妹啊,要不要这么迫不及待!这边刚研究完月经带的制作方法,一转眼大姨妈就来了? 慕容泓闻出了血腥味让她心中有些发慌,但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她就委屈地嚷了起来:“陛下,您吓得奴才痔疮都裂开了啦!” 第84章 意外收获 最终,号称痔疮开裂的安公公被慕容泓赶出了甘露殿。 夜里,长安在铺上辗转反侧。 第60节 她不能再睡大通铺了,她必须住单间,如若不然,迟早掉马。 别的不说,没有苏菲超熟睡420,也没有超大蝴蝶扇尾,她睡觉又不老实,什么渗漏侧漏分分钟可能发生好么?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一觉醒来床单上会有一滩或者几滩血……不敢去想长福长禄的眼神。 当然,长福长禄的反应还在其次,关键是慕容泓。这丫晕血,没想到对血腥味也敏感,居然能闻出来她身上有血腥味,这就不好了。一次两次还行,若是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让他闻出她身上有血腥味,就算他暂时不知怎么回事,待他封后纳妃后,发现他喜欢的嫔妃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不能侍寝……她不就完犊子了么? 而且,既然慕容泓能闻到,难保宫里还有其他鼻子灵的人也能闻到,所以这个问题必须解决。 嗯,明天去找许晋。他不是想利用她吗?她若出事,他也少了个可利用的对象不是? 次日一早,趁慕容泓去上朝,长安一路跑到太医院。许晋这个孤家寡人果然在。 “许大夫,”长安双手环胸吊儿郎当地往太医院值班房的门框上一靠,看着正在盆架前擦脸的许晋,不无同情道“你是不是在宫外没房子,所以才把这太医院的值班房当家了呀?” “安公公到底是对许某的私事感兴趣。”许晋将布帛绞干了搭上架子,不咸不淡道,“然而就算对许某的私事了解再多,对安公公而言,也不会有丝毫裨益。” “许大夫救过杂家的命,杂家这不是关心许大夫么。”长安晃进狭小整洁的房间,啧啧道“一床一桌一斗柜,许大夫,人生短短数十年,何必过得如此艰苦卓绝呢?你又不是苦行僧。” “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许某不过看得较常人更为明白罢了。许某待会儿还要去药房盘点药材,安公公若有事,不妨直说吧。”许晋长身玉立地看着长安道。 长安回头,看了看面庞白净气质儒雅的他,笑着凑过去道:“许大夫,你看这不是夏天来了么,杂家这血特别招蚊子,陛下呢,对这血的气味又特别敏感。昨天杂家不过就拍死几只蚊子,就被陛下嫌弃身上有血腥味。杂家实在没招,只能来找神通广大的许大夫想想办法。请许大夫千万帮帮忙啊。” 许晋打量她一眼,转身向门外行去,道:“跟我来吧。” 长安在御药房门口等了两刻,许晋手里拿了几个半个手掌大小的草药包出来。还未靠近,长安便闻见一股浓郁得仿佛化不开但一转眼便又淡了开去,只剩少许带着一丝苦涩滋味的花草清香萦绕鼻尖的味道。 “此药包驱虫效果良好,气味也不算熏人,安公公可随身佩戴。”许晋将草药包递给长安道。 “日抛型?”长安掂了掂手中药包,问。 许晋疑惑:“什么?” 长安笑道:“许大夫一下给杂家这么多包,莫不是一包只能用一天?” 许晋:“……” “安公公大约也不想成为甘露殿特别的那一个吧。”许晋依然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态度。 “还是许大夫考虑周祥,那就多谢了。”长安眉开眼笑地道过谢后,带着药包离开了御药房。 走了有一段距离,长安停住步子,从怀中掏出药包嗅了嗅,又回身看了看御药房的方向,眸间闪过一丝疑虑。 回到甘露殿长安就开始派发草药包,长禄长福各一个,嘉容也得了一个。还剩一个长安准备留给她的钟羡小乖乖。 刚发完没多久,慕容泓下朝回来了。长安小跑着上去行礼,还未靠近,慕容泓便用袖子掩住脸连打了两个喷嚏。 长安:“……” 慕容泓打完了喷嚏,袖子微微下放掩着口鼻,只露出两颗黑眼珠子扑闪扑闪地看着长安问:“什么味道?” 长安道:“陛下,奴才只是佩戴了一枚驱虫用的药包,您……要不要也戴个?” 慕容泓瞪她一眼,道:“与朕保持一射距离。” “是!”长安急忙退开三丈远,腹诽:你个龟毛的小瘦鸡,当谁愿意靠近你呢?哼!嗯?一射距离?到底是哪个射呢?若是那个射,我退这么远岂不是给他脸上贴金了? 慕容泓大约真的受不了这草药包的味道,去含章宫都没带长安,而是带了刘汾和褚翔。 长安乐得清闲,不过,想起那只待宰的小肥羊,她又自己跑了趟含章宫。 一路注意避着不让刘汾发现,长安悄摸地躲到了明义殿配殿后的墙角处。 等到晌午,果见李展鬼鬼祟祟地摸过来,喊了长安好几声长安才从藏身之地走出来。 李展欢喜地迎上来。 长安却耷拉着脸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安公公,你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不成?”李展察觉他情绪不对,关切地问。 长安瞄他一眼,慢吞吞道:“杂家是陛下身边的人,谁敢惹我?” “那你为何一脸不悦?” 长安侧过身,一副暗自生闷气的模样。 李展愣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问:“莫不是在下惹安公公生气了?” 长安倏然转过身来,一双长眸焰色盈然地盯住李展,道:“那日你传诗给我,我本以为你对我是有情的。昨日我向你借资三百,你二话不说就答应,我心中更是感激。不曾想,你在外头却是男女通吃,对妓馆那些粉头比对我大方多了。你这是欺我年纪小不懂事,由得你哄吗?” 李展目瞪口呆,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男女通吃?对妓馆的粉头比对你大方?这都谁他娘的在背后编排我?你告诉我,看我不打死他!” 长安冷笑道:“这算恼羞成怒么?你是高官之子,杂家不过是个太监,便受你哄了也只能咬牙忍着,你又何须如此?”言讫,转身便走。 “哎哎,安公公!我这哪是恼羞成怒啊,我实是冤得慌。我跟你说,自我懂事就没碰过女人。在外头即便有人相邀玩乐,也是去南院。里头的小倌儿三五钱银子就可过夜了,一两银子一夜那都是才色双绝的才敢要的价。一百两银子能买个头牌小倌儿回家伺候。又哪来我对旁人比对你大方之说?”李展忙拦住长安苦口婆心地解释道。 长安仍是不信,道:“什么南院北院,我又不曾去过,还不由得你说。” 李展急得抓耳挠腮,最后实在没法了,口不择言道:“安公公,我实话与你说吧,我是断不可能喜欢女人的。” “为何?”长安用眼角斜睨着他问。那高傲又冷淡的小模样愈发勾人了。 “因为……因为这好男风,乃是我李家家学渊源。”李展有些羞赧道。 长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瞪着李展道:“家学渊源?你的意思是,李校尉他也是……” 李展点点头。瞄了长安一眼,他又道:“其实这也不算什么丢人之事,京中好男风的达官贵人本就不在少数,入了国丧期之后便更多了。毕竟找小倌儿不似嫖娼那般被朝廷明令禁止,小倌儿也不会有喜,不怕搞出事情来闹得自家身败名裂。” “说得倒也有理。只不过,若好男风是你李家家学渊源,李校尉又怎会有你这个儿子呢?莫非你不是李校尉亲生的?”长安问。 李展道:“我自然是我爹亲生的。不管是不是好男风,祖宗传下来的这点香火总得继续传下去。待我到了弱冠之年,我爹势必也会为我娶进一门亲来,洞房之夜服点药,圆了房让妻子有了身子,我的任务便算完成了。” 长安心里骂道:靠!这年代的女子是有多悲催?在她原来那个社会,基佬骗婚是要受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的,妻子发现丈夫出柜也可以离婚。而在这里,这些骗婚的死基佬不仅心安理得,而且以他们的地位和身份,以这个社会流行的礼教规矩,他们的妻子大约只能默默地守一辈子活寡。 李展见长安沉默不语,以为他介意他娶妻生子之事,便凑上来道:“安公公,你放心。不管将来我娶谁,那都是家里的一个摆设而已。我这心里,永远都只有你一个。” 长安好想一脚踩他脸上去。 “安公公,你要的三百两银子我带来了。我还多带了一百两,给你日常打点用。”李展见长安面色和缓,当即从怀里摸出两张银票,磨磨蹭蹭地想来牵长安的手。 长安从他手里一把夺过银票,指着他的鼻子道:“你最好说的都是真的,否则,杂家叫你人财两空!” “真的,绝对是真的!”李展信誓旦旦道。 长安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李展见他走远了,脸便沉了下来。 他本来只打算给长安三百两银子的,那一百两是见他生气了临时拿出来哄他的。原本他昨夜想得好好的,一下拿出来三百两银子,就算长安是御前红人,这么一大笔钱怎么着也够资格搂搂小腰亲亲小嘴了吧?谁曾想,不知哪个王八蛋在他背后嚼他舌根坏他好事!他与宫里头的人没什么接触,应当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去长安面前编排他,那便只有明义殿里的人了。 他忍了一口气,决定回去打听打听最近明义殿里都有哪些人在跟长安接触。 长安一路出了含章宫,回想起方才一幕,笑得几乎要打跌。 男人她太了解了。若不事先装出一副生气的模样找找茬,李展那厮一下拿出三百两银子来给她,能不趁机对她提点小要求占点小便宜?而她这么一生气,银子拿出来能平息她的怒火李展就阿弥陀佛了,哪还敢东想西想? 只不过,没想到这败家玩意儿为了哄她高兴,连他爹是断袖这样的事情都告诉了她,这倒是意外收获。 呵,堂堂大龑司隶校尉居然是个断袖,这件事怎么想都有可利用之处啊。 长安眼珠转了几转,摸了摸怀中的银票,便向四合库走去。 第85章 喜新厌旧 长安来到四合库,发现冬儿在,冯春却不在。 冬儿见了她,曼声道:“你倒是个不怕死的,还敢来?” 长安凑过去,嬉皮笑脸道:“看冬儿姐姐你这话说的,害群之马终究只是少数。杂家豁出这条命给四合库除了一害,认真说来,杂家对四合库还有功呢,为何不来?” “这么说,你这是请功来了?”冬儿道。 “不敢,不敢。”长安贼眼珠子四下一溜,确定近处无人,便压低了声音道:“冬儿姐姐,烦请时掌柜帮我打听一下司隶校尉李儂。” 冬儿眼神闪了闪,道:“买什么?你再说一遍,我方才没听清。” 长安虽未回身,却听到门外传来浅浅的脚步声,她便大声道:“买草纸。在床上躺了那许久,杂家的便秘愈发严重,连带的痔疮也愈发严重,实在是用不得厕筹了。” “你小小年纪,竟然也生了痔疮?”身后那人进门道。 长安转身,见是冯春,忙上前行礼道:“干娘好。哎呀,干娘您有所不知,奴才小时候家里困苦,常年吃糠咽菜的,半点油腥也无,这屙屎自然就困难。奴才六岁就得了这个病了。” 冯春看她一眼,道:“也是可怜。” 长安愁眉苦脸道:“可不是么,如今倒是有油吃了,可这个病根却也是落下了。唉,瞧我这张嘴,尽说这些有的没的,倒忘了正事了。干娘,借一步说话。” 冯春跟着她走到一旁,长安从怀中摸出那张三百两的银票递给冯春,低声道:“干娘,干爹说大哥要成亲了,这就算我随的份子钱吧。” 冯春接过那张不记名的银票,问:“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长安道:“干爹知道。” “那你为何不直接给你干爹?” “干爹这不是在御前伺候呢吗,我怕被人瞧见。又怕这么多银子放在自己身上万一丢了,所以才来四合库找您啊。”长安狗腿道。 冯春释然,手里拿了这么一大笔钱,看长安也有笑模样了,道:“你有心了,我会跟你干爹说的。看看到你大哥成亲之日能否去陛下跟前求个恩典,带你同去宫外吃喜酒去。” 长安双眼冒光,道:“那就拜托干娘了。” 两人说完了话,长安便要告辞了,临走又叮嘱冬儿:“冬儿姐姐,别忘了给我买草纸啊,多买点!” 冬儿道:“你钱还没给。” 长安死皮赖脸道:“我今日是恰好路过,没带钱。看在我这般英俊潇洒的份上,你先帮我垫一下呗。” 冬儿失笑,骂道:“呸!一个子儿都不给你垫!” 长信宫永寿殿,内殿厚锦重缎的帷幔早已撤去,换成了翠绿洒金的纱幔。窗下案上一只小巧玲珑的紫金色狻猊兽口炉缓缓喷著淡白色的雾气。 慕容瑛坐在书桌前,桌上放着一本《地藏经》,她手里则拿着一张发了黄的纸笺。 郭晴林站在一旁看了多时,见慕容瑛不开口,忍不住问道:“太后,这纸上写的是什么字啊?奴才怎么一个都看不懂?” “你若看得懂就怪了,这是梵文。”慕容瑛道。 郭晴林忙奉承道:“到底是太后您见多识广。” “磨墨。”慕容瑛没什么心情与他玩笑,神情冷淡地吩咐道。 郭晴林瞥了眼殿中那瓶开得艳烈繁盛的鲜花,低了眸挽起袖子开始磨墨。 慕容瑛将纸上字句都抄了下来,然后将那张纸笺复又夹回《地藏经》中,将书递给郭晴林道:“让人还回去吧,叫寇蓉过来。” 第61节 郭晴林答应着出去了。 不一会儿寇蓉进来行礼,慕容瑛将抄好的纸递给她道:“你速派人将这张纸送去天清寺请静如法师看一下,这上面的梵文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 寇蓉出去后,慕容瑛看看阳光晃眼的窗外,如影随形的空虚又泛了上来。 “把窗户关上。”她吩咐侍立一旁的燕笑。 “太后,是否上床小憩片刻?”燕笑关上窗户后,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也好。”慕容瑛站起身,由燕笑伺候着宽了外衣,上了凤榻。 “你们都退下吧,去把吕英叫来。”躺下后,慕容瑛道。 燕笑带着众宫女退出了寝殿关上门,派了一名宫女去唤吕英。 郭晴林送完书回来,见宫女们都退出殿外,便知是怎么回事了。正要进去,燕笑拦住他道:“郭公公,您还是别进去了。” 郭晴林愣了一下,恰吕英跟着宫女过来。他身份低,见了郭晴林燕笑之流自然要停下行礼。 郭晴林看着面前玉貌绮年的吕英,忽然想起自己初到慕容瑛身边伺候时,仿佛也正是他这般年纪。一晃,竟已十几年过去了。除了这座宫殿的样式未变,这里的一切,包括人心,都与以前不同了。 他面色平静地离开永寿殿。 有人离开,自然有人进去。吕英,就是那个进去的人。 他心里有些忐忑,只能不断地回想慕容泓让他值夜时对他说过的话。 没有长安会说话?没关系,伺候太后不需要那么会说。 脑子不够聪明?没关系,太后身边不缺聪明人。 不会伺候女人?没关系,不会伺候更好,会伺候才有问题。 怕?这宫中哪一处能让你不害怕? …… 没错,这是一条险途,却也是一条捷径。郭晴林不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才得到如今的地位么?既然别人可以,他也一定可以。 羞耻?宫外笑贫不笑娼,宫内,更如是。 穿过外殿来到内殿之时,他的心绪已经彻底平静下来。抬眸,见慕容瑛斜躺在榻上,朝他伸出一只手。他低了眸,脸上带着青稚的羞涩,步伐坚定地朝她走去。 最近宫中太平,掖庭局也就跟着消停下来。掖庭丞崔如海正在院子一角的枇杷树下逗鸟,有小太监报说长安来了。 崔如海迎至门前,笑着道:“今天是什么风把安公公给吹我这儿来了?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长安无精打采地摆摆手,道:“杂家是为了私事而来。” 崔如海面色微变,笑容不改,道:“哦?莫非杂家还有什么本事能帮上安公公你的忙?” 长安道:“自然。最近杂家痔疮犯了,疼得厉害。听人说你这里有种药叫什么‘寒食粉’,能止疼,杂家是特来求药的。” 堂前值班的卫士闻言,纷纷向这边看来。 崔如海面色有些不好看,拱手道:“安公公怕是弄错了。这寒食粉可是禁药,别说宫中,就是外头那都是禁止买卖的,杂家怎么可能会有呢?” 长安斜眼看着他道:“崔公公,你要是这么说,可就不够意思了。虽说杂家资历浅,一向与你也没什么交情,但以你崔公公在宫里的人脉,总不至于到现在都不知杂家是刘公公的干儿子吧。你与他都是从长信宫出来的,这点薄面都不给?再说杂家又不是要你白送,杂家是带了钱来买的。” 崔如海放下脸子道:“安公公,杂家自然知道你是刘公公的干儿子。可即便刘公公贵为中常侍身份不凡,你也不能这般仗着身后有靠山到处讹人啊。在宫中私卖禁药,这可是杀头的罪名,杂家万不敢当。” 长安冷冷一笑,道:“崔公公,今天我可是给你脸了,既然你这般不识抬举,来日也别怨杂家办事不留情面!” 第86章 陛下讲故事 是夜,长安在甘露殿值夜。 慕容泓坐在窗下,一手执卷,一手搭在趴在他腿上的爱鱼背上,侧影安静而美好。 长安坐在墙角的地铺上,离他远远的。默默观察他半晌,见他全副心思都在书上,她便悄悄背过身去,从怀中摸出那张一百两的银票。 李展说,一百两能买个头牌小倌儿回家伺候。啧,想想买个男版嘉容回去,逗一下脸红红,捏一下泪汪汪,还真是挺带劲的啊。 虽然按道理来说就她上辈子接受的教育来看,她应该抵制人口买卖。然而……她还抵制封建等级制度呢,她自己还不是成了奴才? 改变不了现实,就只有顺应现实,这就是她的生存之道。说她没人性也好,说她渣也好,这社会拯救不了她,她自然也拯救不了这社会。 只可惜,买不到像钟羡那样的,真是人生一大憾事。如若不然,她定然给他椒房独宠…… “长安。”慕容泓忽然开口唤她。 长安忙把银票塞进怀中,回身道:“陛下,有何吩咐?” “过来。”慕容泓放下书卷,对她招招手。 “陛下,奴才身上佩着药包呢。”这种时候,长安不是很想靠近他。 “你不会先把它摘了?快过来,朕有话对你说。”慕容泓温和道。 又是这种语气,又是“有话对她说”?长安眼珠子往殿内溜了一圈,发现那把乌黑锃亮的戒尺正插在插着孔雀尾羽的细颈瓷瓶里,离慕容泓至少三丈远。 她松了口气,将草药包摘下放在枕边,弓着腰跑到慕容泓腿边跪坐下来,笑眯着眸子问:“陛下,什么事啊?” 慕容泓将爱鱼放到地上,俯低身子轻声道:“朕最近手头有些紧。” 长安:“……”她上半身微微后仰,拨开慕容泓垂到她脸上的长发,讪讪道:“陛下您不是有私库么?” “朕有私库没错,但私库中银钱出入都是有专人负责记录的。有些开支,朕不想让旁人知晓。”慕容泓道。 这……没钱干嘛跟她说?这事态的发展方向不对啊。 长安一脸忠心道:“陛下,奴才这里还攒了几个月的月例钱,能顶事么?” 慕容泓闻言,缓缓向后靠在了椅背上,一双桃花流光的眸子沉凝不动地看着她。 长安神色不变,眼神中甚至还透出了少许无辜。 慕容泓红润的唇角一勾,道:“长安,朕昨夜做了个梦。” 嗯?话题为什么突然跳到了做梦上?管他做什么梦呢,只要不继续跟她谈钱就好。 长安忙跟在后头问:“不知陛下做了什么梦?” “朕梦见,有一条金鳞银角的大龙盘在朕的榻上。”慕容泓一边回忆一边道。 长安不失时机地拍马道:“陛下您是真龙天子,梦里显出真身,此乃大祥之兆啊。” 慕容泓摆摆手,道:“当时朕也在榻上,睁开眼看到那条龙,吓了一跳。” 长安:“……”为什么越听越像讲故事? 慕容泓继续道:“朕回过神来,刚欲喊人进来护驾。这时那条龙突然对朕说了一句话。” 咦?还说话了,这故事有点意思。 长安甚感兴趣地问:“它说了什么话?” 慕容泓压低了嗓门学着那条龙慢吞吞道:“吾内急,汝有恭桶否?” 长安愣了一下,差点笑出声来,眉眼弯弯地问:“然后呢?” 慕容泓道:“朕很生气,对它说‘你擅闯朕的寝殿,还敢问朕要恭桶,信不信朕砍了你’?” 长安笑得直捂肚子,话说这慕容泓还真是挺会讲故事,神情并茂。 “那龙倒也是个识趣的,它沉默了一下,说‘信’。朕还没来得及撵它走,它忽然又道‘汝既无恭桶,吾就地解决亦可’。然后,它就在朕的榻下就地解决了。” 长安看着慕容泓那吃了苍蝇一般的恶心表情,笑得几乎要在地上打滚。 慕容泓不动声色地看着长安在那儿笑,待长安笑得差不多了,他才道:“听说妇人梦见金龙入怀是要生贵子。朕倒要看看,朕梦见金龙出恭,又是什么预兆?”说着,站起身就往榻前走去。 长安:“……!”他这是要去看榻下有什么东西?特么的不要啊!好好的童话故事怎么一眨眼就变成了恐怖故事! “陛下!陛下!”长安忙扯住他的衣摆道,“您乃九五之尊,怎能相信这等无稽之谈?” “方才你不是还说朕是真龙天子,真龙天子梦见一条难等大雅之堂的同族,又怎能算是无稽之谈呢?说不定它正是来提醒朕,朕的榻下藏有玄机呢。”慕容泓道。 “您的龙榻下天天有人打扫,能藏什么玄机?”长安道。 慕容泓想了想,道:“也是。” 长安正要松口气,不料他忽然又道:“但看一下又不费事,你这样百般阻挠却是为何?” 迎着他狐疑的目光,长安一横心:舍不得芝麻保不住西瓜!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一百两的银票,恭敬地递了上去。心里却在滴血:我的美男啊,我的小倌儿啊! 慕容泓接过银票扫了一眼,问她:“哪儿来的?” 长安扁扁嘴道:“钟羡给的。” “钟羡?”慕容泓复又在椅子上坐下,问“他为何会给你银票?” 长安小心地觑他一眼,道:“他让奴才帮他打听一件事。” “何事?” “不知道。” “……他未曾对你说要你帮他打听何事,就把银票给了你?” 长安点点头。 “如此说来,这算是定金?”慕容泓弹了弹那张银票。 长安再点点头。 “方才朕说朕手头紧时,你为何不拿出来?”慕容泓问。 长安恋恋不舍泫然欲泣地看着他手中的银票,道:“奴才本来想着,定金就给一百两,钟羡让奴才打听之事肯定非同寻常。奴才且收着他的定金,若是他打听之事于陛下不利,奴才就把定金退还给他,如此既不会对不起陛下,也不会得罪他。” “那现在怎么又拿出来了?” “奴才实在不忍心看着陛下这般冰清玉洁不同凡俗的人物,居然也为这黄白之物发愁。陛下,您放心,奴才虽然只是个奴才,但奴才会负责挣钱养家的,您负责貌美如花就好。”长安忠心耿耿地握拳表态。 慕容泓闻言,眼尾长睫一掀,光华流转,拖长了鼻音:“嗯?” 长安小心翼翼地仰着脸笑道:“待陛下亲政了,陛下负责挣钱养家,后宫娘娘们负责貌美如花,奴才负责伺候陛下和娘娘们。” “你是朕的奴才,凭什么去伺候她们?”慕容泓俯下身来,伸指勾住长安的下巴,半警告半叮嘱地轻声道“只要朕不死,你在这宫里头的日子还长着呢,别殷勤过头,反忘了自己的本分。” 第62节 你妹的!说话就说话!离姐这么近做什么?好在姐不是真太监,要不就你这样动不动就开启搞基模式的,有几个太监能逃得过你的魔掌? “是!奴才谨遵陛下教诲!”腹诽归腹诽,长安面上却还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本以为自己顺着他的话说了,这瘦鸡就该放手了,谁知他目光在长安脸上逡巡一番,忽问:“你今年多大了?” 长安不明其意,老实答道:“十五。” “生辰是哪一天?”慕容泓继续问。 长安道:“爹娘死得早,奴才也不知道。” 慕容泓放开她,道:“十五,若是女子的话,可是及笄之年了。” 长安心中咯噔一声,大着胆子问:“不知陛下何出此言?” “没什么,只不过看你这奴才纤纤细细的像个女子,有感而发罢了。”慕容泓一手支在桌沿,撑着额侧看她。 长安又露出那种蔫儿坏蔫儿坏的笑容,道:“陛下玩笑了,女子讲究的是贤淑贞静,就奴才这德性居然也能让陛下联想起女子来,看来陛下果然是知好色了。” “大胆的奴才,居然敢说朕好色?今日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少不得又得赏你一顿戒尺。”慕容泓睨着她道。 长安忙道:“这可不是奴才说的,这是书上说的。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於君则热中。陛下您看着奴才居然想起及笄的少女,可不就是知好色了么?” 慕容泓抬起一腿作势要踢她,长安忙连滚带爬地躲至一旁,窃窃地笑。 “过来。”慕容泓懒得与这奴才置气,放下腿复又朝她招招手。 长安看他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大约也不会真的动手打她,于是麻利地回到他腿边。 慕容泓从怀中拿出一把连柄带鞘不过五寸长的小刀,递给长安。 长安双手接过。小小一把刀,托在手中居然沉甸甸的颇有分量,刀柄刀鞘都乌沉沉的,不知是何种金属打造而成。她细看了看,仿佛正是昨天晚上慕容泓拿在手中把玩的那一把。 “陛下这是何意?”长安托着刀问。 “你这奴才实在没用,连个宫女都打不过,这把刀给你防身。”慕容泓侧着脸看着桌角绘有画眉玉兰的灯罩,鼻梁高挺眉眼淡然,然那睫毛却扑闪得比寻常快了几分。 长安:“……” 慕容泓顿了顿,忽然站起,越过长安背对着她道:“不必谢恩了。朕困了,伺候朕就寝。” 第87章 论睡相的重要性 甘露殿外守夜的卫士子时换班,长安亥时末借如厕之名溜出了甘露殿,穿过大半个皇宫来到后苑之侧拱宸门与临华门之间,潜伏下来。 要说这偌大的宫苑黑沉沉静悄悄的还真是够瘆人的,也就长安胆子大,灯都不提一盏就摸过来了。不过话说回来,这手中有刀到底比身无长物要底气足些。 等到子正时分,远远便见三辆夜香车从拱宸门进来,每辆车上挂着两盏灯笼,晃晃悠悠地往这边来了。 长安从藏身之处走出去站在道中间。 三辆夜香车到了近处,最前头的那辆夜香车的车夫忽然发现道上似乎站了个人,忙勒住马匹。他提了灯笼从车辕上跳下来,走过去一照,发现果然是个小太监站在道中,便问道:“这位公公,深更半夜的,你站在这道中做什么?” 长安看了那车夫一眼,冷冷地弯起唇角,从腰间解下腰牌来在他面前一晃,道:“杂家是御前听差长安。” 车夫一听,肃然起敬,后头车上之人闻言,也纷纷跳下车来。 “不知公公拦住我等,有何贵干?”听闻长安是御前听差,那半夜三更出现在这儿就绝对不是巧合了,故而车夫问得甚是小心。 “我为何拦住你们,你们心中没数?”长安不答反问。 车夫面色微变,讪讪道:“小的们确实不知,还请公公明示。” 长安越过他走到夜香车边,掩着鼻子绕车一圈,回身对跟在她身后的车夫道:“杂家知道你们不过都是奉命办事的小人物,这样,你们把里面夹带的东西拿出来给我,杂家便放你们过去。” 车夫与同行几人交换一下眼色,上前道:“公公,小的们押送的是夜香车,装粪溺用的。什么夹带之物,小的们委实不明白公公在说什么。” 长安放下掩着口鼻的手,看着车夫道:“你们以为你们上头的人打点了拱宸门的守卫,杂家就拿你们没招了?没有真凭实据,杂家会来找你们几个倒夜香的麻烦?让你们交出东西来走人那是杂家体谅你们这些底下人的难处,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车夫与同行之人面面相觑,一时还有些拿不定主意。 “此处离拱宸门不远,若是杂家此时闹将起来,拱宸门的守卫必会过来查看究竟。要不然,咱们试试当着杂家的面,他们方才没搜出来的东西,现在还敢不敢搜不出来?”长安眯着眼闲闲道。 那车夫是个明白人,知道他们上头的人虽然打点了拱宸门这一班侍卫,可这小太监是御前的人,若是这事捅到御前,谁能兜得住? “公公,您说得对,小的们只是奉命办差的。可也正因为如此,若是丢了货,小的们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啊,还请公公高抬贵手网开一面。”车夫朝长安跪下求道。 长安蹲下身子,手搭在车夫肩上,道:“杂家虽然是御前的人,但今夜杂家的身份是中常侍刘公公的干儿子。是你们上头的人先不识抬举,所以才有了今夜这出黑吃黑,与你们无关。你回去将杂家这番话原封不动地传给你们上头的人听,他们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不会怪罪你们的。毕竟,若是这事闹大了,谁都不好看。” 那车夫闻言,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回身冲身后之人做个手势。那人便钻入第二辆夜香车的车底下,从夹层中拿出一只包袱来,递给长安。 长安拿了那包袱,打开看了看内中之物,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花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跑到甘露殿,长安缓了缓气息才进入内殿,却不想一眼就看到慕容泓坐在榻沿上。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脸朝这边看来。灯影下但见斯人玉容雅素美类好女,却又身形支伶弱不胜衣。 长安看着那样的他,暗忖:这人除了一颗心之外,从里到外大约再也寻不出第二处能以强大来形容的地方了。 她转身关上殿门,一边向桌边走去一边随口问道:“陛下,您怎么起来了?”她实是渴得慌,也不管逾矩不逾矩,端了桌上的茶壶便灌了一大口冷茶。然而茶水落进喉中,却是温的。 “起夜。”慕容泓淡淡道,看一眼她手中的包袱,问“那是何物?” 长安擦一把额上跑出来的汗,兴奋地凑到慕容泓身边,道:“神仙药。听闻吃一点就能让人飘飘欲仙,陛下您要不要尝尝?” 慕容泓垂着长长的睫毛,看着长安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纸包,摊开,露出里头灰褐色的粉末来。 他伸出玉似的指尖,沾了少许粉末凑到眼前细看。 长安长眸亮晶晶期待地看着他,据她了解,人服了这寒食粉之后,会性情亢奋浑身燥热,必须宽衣解带袒身露体来散热才会舒服。若是慕容泓能尝一尝……嘿嘿嘿!嘿个屁!即便他脱光了,估计也没什么看头。 若能找机会让钟羡尝一尝就好了…… 长安正想入非非,冷不防那根沾着寒食粉的手指伸到了她唇边。 长安:“……” “陛下,您这是何意啊?”她讪笑道。 慕容泓不说话,只看了自己的手指一眼,眼神示意她尝尝那药粉。 “陛下,这、这不太好吧,奴才正当值呢,又与您共处一室,若吃了这药,万一神志迷糊对您做出些不规矩之事来……” “一切后果,朕自负。” 长安正挖空心思地编着不吃的理由,慕容泓用一句话就终结了她的借口。 长安心中大骂:你个死瘦鸡,心眼大大滴坏了!自己不尝叫我来尝,还后果自负!你特么的要有钟羡那样的身材,姐吃一包都愿意! 不过骂归骂,吃还是得吃,毕竟刚才自己嘴贱先提议他尝尝的,若是到头来自己反而不敢尝,岂不显得自己侍上不忠包藏祸心?况且就他指尖沾的这么一点,应当也不会有什么效果吧? 念至此,长安苦着脸,凑上去伸出舌尖在他指腹上舔了下。 那柔滑软嫩的小小舌尖舔上来的时候,慕容泓只觉指腹上一阵钻心的麻痒,让他的手都跟着颤了下,忙不迭地缩了回去。 长安被他突来的动作惊了一跳,抬头以不解的眼神看他。 慕容泓撇过脸去向着床里,道:“朕困了,你把东西收拾起来吧。” 长安一眼瞥见他粉粉的耳朵,登时明白这瘦鸡又害羞了。脸皮这么薄还学人撩,被撩的人还毫无感觉,他自己倒羞得耳朵都红了,这撩人的技术也是差到没边了。 只可惜他撩的那人是她,若是别人,她还能教他几招,但如今么,就让这瘦鸡自己火烧云去好了。 长安心中得意,一边收拾包袱一边曼声道:“陛下,如今这天是越来越热了,明天让宫女给您换床薄一点的毯子吧,瞧您热得耳朵都红了。” 背对着她躺在床上的慕容泓闻言,沉默不语地将薄被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耳朵。 过了半个时辰,慕容泓还是睡不着。他搁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搓揉着被长安舔过的那根手指,那一刹的软滑带来麻痒感觉似乎还残留在指腹上,怎么都挥之不去。 他心里有些烦躁,觉得自己似乎与那奴才走得太近了。他明明只是将他当做一名可用之才来收拢而已,为何如今事态的发展却似乎有些不受他控制了? 难道是因为…… 耳边传来那奴才窸窸窣窣翻身的声音,他今夜似乎睡得格外不老实,自躺下后翻了大约有五六十次了。 “唔,好凉快,好舒服……” 慕容泓本不欲看他,谁料那奴才翻身不说,还梦呓起来。慕容泓循声侧过脸一看,眸子就瞪大了。 那奴才不知何时已经从地铺上滚了下来,整个人面朝下呈大字状趴在地砖上。身上的外袍也不知扔哪儿去了,里衣向上掀起一半,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水蛇腰来,亵裤裤腿也撩到了膝盖上,两条细白小腿就似两条嫩藕段子,在乌黑锃亮的地砖上莹润生光。 慕容泓目光呆滞地看了一会儿,注意力忽落到了她臀部亵裤上的那一滩污渍处。正在想那到底是什么?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已经润物细无声般飘了过来。 慕容泓:“……!”他忍着作呕的欲望,背过身去蜷起来,拉高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脸。 第88章 倾城 寅时中,刘汾照例来到内殿门外叫慕容泓起床。 长安头昏脑涨地坐起身来,睡眼惺忪地挠着自己的脖颈,心想:怎么睡了一觉感觉身体被掏空…… 揉了揉眼睛,她习惯性地向慕容泓的龙榻上看去,结果这一看心里就毛了——她为何会离慕容泓的床榻这么近?! 莫名之下,她急忙回头看向她的地铺,结果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那地上零零散散的外袍啊腰带啊中衣啊,都谁的?她后知后觉地低头一看,结果就似被地砖烫了屁股一般拢着微微散开的小衣跳了起来。 刚把地上的衣物捡起来,刘汾已经在门外喊第二遍了。长安回头见慕容泓的被子在那儿微微蠕动,她慌不择路地窜进了离龙榻不远的那两扇小门里,也就是,慕容泓的私人专用卫生间里。 这是间狭窄的暗室,壁上挂着小小的灯盏,地上铺着油布,油布上端端正正地放着慕容泓壁虎造型的紫檀便器,暗室里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味。 长安一边手忙脚乱地穿着衣服一边心想:他昨夜不是起夜了么?这里头怎么一点味道都没有? 弯腰穿鞋子的时候亵裤紧贴在屁股上,触感有点不对劲。长安伸手一摸,擦,干硬的手感,放荡不羁的形态,如果她所料不错,八成是渗漏了又干掉了! 你妹啊!昨夜就那么四仰八叉衣衫不整地躺得离慕容泓的龙榻那么近就算了,居然还给她渗漏!也不知道慕容泓看见了没? 若是看见了……长安捂脸。 虽然她自认是个不世出的奇女子,可她也是有羞耻心的好么? 而且,好好睡着觉,血就流到了屁股上,她要怎么解释才能圆得过去啊啊啊!不行,今天一定要去找许晋问问痔疮的出血量能有多少。 长安整理一下情绪,又搓了搓自己的脸,蹑手蹑脚地从小门出去。 慕容泓已经坐了起来,殿中不见长安,他似乎一时也有些懵。见长安从小门出来,他马上又调整了面色,以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她。 长安决定先发制人,她苦着脸步履蹒跚地走到龙榻前。 第63节 “你怎么了?”慕容泓见她走路姿势僵硬,便问了一句。 “陛下,看来身上有伤的人不宜服用神仙药,奴才的痔疮……” “不必说了!”长安捂着屁股刚开了个话头,慕容泓便急忙打断她道“去叫刘汾他们进来,你回去吧。” 长安心中一喜,过去开了门放刘汾与伺候慕容泓洗漱的宫女们进来,她自己则捂着屁股龇牙咧嘴地出去了。 心思单纯的宫人只以为他被陛下打了板子或者不小心摔了屁股,而这一幕落在自认为洞悉了他和陛下“断袖之情”的刘汾眼里,那意思自然又不一样了。加之慕容泓一向清澈的眼底这次却泛着些睡眠不足的红血丝,便更让人浮想联翩了。 寅末卯初,慕容泓准时到达宣政殿。百官拜见后,照例是由丞相赵枢领衔奏事。 慕容泓如往日一般安安静静地听到了最后,轻轻缓缓地说了一句:“最后一事,朕,不允。” 赵枢一愣,众臣一愣。毕竟这是慕容泓第一次在朝上对已经经廷议决定的政事提出反对意见。而按道理来讲,尚未亲政的他并没有这个权力。 赵枢愣过之后,执笏奏道:“陛下,此事已经廷议决定。”言下之意,陛下你并没有资格反对。 慕容泓看着他,面色平静地问:“若朕坚决反对,丞相是要派人去朕的长乐宫将陶氏强行带走么?只因为朕尚未亲政,就由得你们捏扁搓圆了?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陛下请息怒。臣等并无他意,只是此事经过臣等与逆首那边数次交涉,才取得如今的成果。逆首愿以荆州十郡的代价来换回陶氏,我大龑兵不血刃就能收复大片土地,何乐不为?况且当初陛下坚持将陶氏留在长乐宫,应当也是为了待价而沽吧。”赵枢道。 “待价而沽?”慕容泓艳而冷的一笑,道“朕要的代价,从来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赢烨的人头!要陶氏回去,可以,拿他赢烨的人头来换,否则,一切免谈!” 赵枢神色不动,也不接话,只道:“陛下,请以国事为重。” “国事?呵,朕这个皇位是凭空得来的,不曾为之流过血,自然也不知它有多珍贵。在朕心中,珍贵的唯我兄长一人而已。只要能替先帝报仇,朕不当这个皇帝都可以!朕折寿三十年也无妨!只要能替先帝报仇!当然,朕这样的心情,也不指望丞相这等宦海沉浮几十年的人能懂。但赢烨不仅是朕的国仇,更是朕的家恨!于国事,朕目前无权置喙,于家事,朕总能左右一二吧。”慕容泓端正地坐在龙椅上,目光沉凝道。 赵枢道:“陛下对逆首切齿痛恨之情,臣等感同身受。只是,陛下既然已经继承大统,自然要以江山黎庶为重。如今我大龑势壮,逆首势弱。逆首为换回其妻愿割让十郡,若此事能成,逆首那边的士气与实力必定大为削弱。我大龑将士再趁机攻打荆益两州,逆首势力之覆灭指日可待。俗语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陛下又何必执着于这一时长短?” 慕容泓垂下眼睫,看着手中的那柄玉如意缓缓道:“赢烨杀先帝在先,刺杀朕在后,如今就为了十个郡,丞相就想让朕如他所愿随他心意。在丞相眼中,”他抬起眸来,长睫掀起瞬间的那道眸光凄艳冷利如带血之刃,“先帝与朕的命,到底是有多微贱?” 赵枢一愣,刚想为自己澄清,慕容泓却又接着道:“就如在地道里发现陶氏的那天,朕亦遇刺,甘露殿里死了两名刺客三名宫女。然而第二天丞相提起了发现陶氏之事,却不提朕被刺杀之事。当时朕只当是宫里人报喜不报忧,眼下看来,却也未必了。” 众臣闻言,皆露出震惊的表情。有些是真的第一次听说,自然是真的吃惊,而有些,则惊得过于逼真了。 慕容泓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就似一汪倒映世间百态的清澈浅水,将这一殿之臣的忠奸善恶,俱都照得历历分明。 “陛下曾于宫中遇刺?为何臣等未有丝毫耳闻?刺客是何身份可有定论?”司隶校尉李儂出列以表关切。 “都说帝阙九重,禁卫森严。这宫中每日发生之事不知凡几?你们能知道的,自然也只有你们想打听的罢了。至于刺客身份,长乐卫尉闫旭川说是地道里的漏网之鱼,朕自然也只能相信他。”慕容泓不再给他插言的机会,转而向赵枢道:“丞相若坚持要与赢烨完成这以城换人的交易,可以。但以陶氏的倾国之貌,十郡,大约只能换她一根手指。你去信问问赢烨到底要不要换。如果要换,朕可以先给他把手指寄去,他再割让城池也无妨。” 此言一出,赵枢尚未开口,底下倒有好几个大臣急于直抒己见的模样。 慕容泓抬手制止他们发言,看着最前列中间的那位问道:“王爱卿,对朕这一提议,你意下如何?” 御使大夫王咎出列,道:“两军交战刀剑无眼,故而先帝之殇可谓战祸所致,不能说是逆首德行有失。然而陛下入主盛京之后,逆首竟然派人入宫刺杀陛下,刺杀未遂,才提出以城池换人,并对刺杀陛下一事只字不提。此乃欺我大龑国中无人,欺我大龑朝廷见利忘义。是可忍,孰不可忍?且如此丧心悖德之人,即便欲以城池交换其妻,只恐其诚心也有限。臣坚决拥护陛下之提议,不可轻易予之。” 慕容泓微微点头,目光又扫向王咎之侧的钟慕白,问:“钟太尉意下如何?” 钟慕白出列,言简意赅:“臣附议。” 慕容泓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方才欲发言的那几位大臣,道:“卿等还有何意见,不妨直抒己见吧。” 那几位大臣本就是赵枢鹰犬,方才急着发言不过是想在赵枢面前表现而已。而此时三公中的御史大夫和太尉都已表态支持皇帝,他们的话,还有人听吗?但此等情况之下,临阵退缩更为不妙,于是那几人便硬着头皮出来表达了自己的不同见解。毫无疑问,他们话音方落便遭到了太尉与御使大夫的拥趸者们不留情面的反驳。 慕容泓高踞帝位之上,看着臣下们在那儿唇枪舌剑,眼神清澈唇角温和,就仿佛,他根本不知道他们在争论什么,只是觉着好玩而已。 赵枢静静地看着上面那位少年皇帝,看得见他冰肌玉骨,却看不见那肌骨之中包藏的到底是怎样一副心肠?更难以想象,数年后的他,又会是什么模样? 第89章 对食二号 散朝之后,慕容泓回到甘露殿。因昨夜未曾睡好,他便没去明义殿听课。 晌午时分,甘露殿传了御膳,长安这个试膳的却不见人影。 慕容泓问刘汾:“长安呢?” 刘汾弓腰禀道:“回陛下,听闻这奴才痔疮……” “住口!”慕容泓忽然烦不胜烦地打断了他,道“朕再也不要听见这两个字。” “是。”刘汾唯唯诺诺地退至一边,不知这两个字又哪里犯了他的忌讳。 慕容泓用完了膳去内殿午憩,刘汾便趁此机会回了趟东寓所。 长安正一个人躺在铺上,大腿翘二腿地盘算那么多寒食粉怎样处理的问题。听见有人进门,起身一看,却是刘汾。 “干爹,您怎么来了?”她巴结地迎上去。 刘汾瞥她一眼,道:“长禄不是说你痔疮破裂流血不止,不能当差么?杂家看你怎么倒像没事人一般?” 长安讪笑,有些不好意思道:“旁人不知是怎么回事,难道干爹您还不知么。” 刘汾眼睛一眯,目光不自觉的猥琐起来。他忽然明白“痔疮”二字犯了慕容泓的什么忌讳了。这小太监的尻眼儿本是他的极乐之门,说他的极乐之门长了痔疮,可不让他犯恶心么。 “奴才不过身体稍有不适,竟劳烦干爹特意回来探望,奴才真是万分感动。”长安殷勤地将桌旁的凳子掸了掸,道“干爹您快请坐。” 刘汾收起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老神在在地过去坐了,问:“昨天你送了三百两银子到你干娘那儿?” “是啊,干娘这么快就跟您说了?”长安给他倒了杯水,笑道。 “哪来的?” “崔如海那里要来的。” 刘汾狐疑问道:“他就那般好说话,你要多少给多少?” 长安转身在他对面坐下,气愤填膺道:“哪儿那么容易啊!提起这事我就生气。我去找崔如海说最近手头紧,让他给点银子花花,他居然骂我言而无信,说上次已经说好了给我那么多银子,从今后我不再因为此事去找他。你说他这不是拿我当讨饭的打发么?我没理他,管他要一千两银子,否则就将此事告诉陛下。他最后只给我三百两,说他只有这么多,让我爱告不告。反正上次我也拿了他的封口费,要倒霉大家一起倒霉。” 刘汾闻言,思虑片刻,道:“看来,下次是很难再从他那儿拿到银子了。因为此番你拿了他三百两,更加不会有底气去陛下那里告他。” 长安奸笑道:“奴才也没想要去告他啊。告他他倒霉,奴才和干爹也没银子可拿了,损人不利己,何苦来着?” 刘汾看他那得意样儿,问:“看你的模样,似乎已有对付他的计策。” “那是当然。”长安神神秘秘地从怀中摸出一只纸包,放在桌上,摊开。 刘汾看着纸包中的灰褐色粉末,迟疑道:“这是……” “寒食粉。” 刘汾一惊,看着长安不语。 长安道:“我是什么人?岂由得他捏扁搓圆?他不是不肯给银子吗?那奴才就直接截了他的货,咱们自己卖去。” “你截了他的货?你从哪儿截得他的货?”刘汾问。 长安笑道:“干爹,若没有万全的准备,我就敢随便去诈他?您别担心,此事从始至终我都没提及您分毫,打的始终是陛下的名头,他无论如何怀疑不到您头上。除非,四合库里有他们那边的眼线,知道我给干娘送了三百两银子的事。” “看你这般能耐,这件事完全可以一个人做,又何必拉着杂家与你分钱呢?”刘汾忽然道。 长安压低声音道:“干爹,您虽不用做什么,可这件事少了您配合还真不行。因为要发这个财,上头那两位都得瞒着。陛下这边我能搞定,但太后那边,不还得靠您遮掩过去么。” 刘汾仔细一想,是这个理。但转念又觉着不对,便问:“上次你不是说崔如海上头是太后么,怎么如今又敢这般正面与他叫板了?” 长安笑得奸诈,道:“奴才一开始的确不知崔如海上头到底是谁,但干爹一跟我说您缺银子,我就知道他上头是谁也不会是太后了。毕竟我就是个御前听差,除了他那儿,我还能上哪儿去给您弄银子。您又不是那要钱不要命的,若崔如海上头真是太后,您能暗示我去管他要银子?” 刘汾劈手甩了他一拂尘,骂道:“就你机灵!” 长安腆着脸道:“看在我这么机灵的份上,干爹您分我一个单间呗。” “怎么突然想起要住单间了?”刘汾又警惕起来。 “这宫里有点头脸的不都住单间么?奴才现在好歹也是您的干儿子,还跟洒扫的一起住大通铺,不是丢您的脸么?再者以后怕是少不得要与这东西打交道,”长安朝桌上那包寒食粉努了努嘴,道“这大通铺人多眼杂的,也不方便。” 有脸没脸的不过是借口,但这寒食粉,倒的确见不得光。 刘汾略一思索,便答应了长安,又问:“这寒食粉,你打算如何处理?” 长安道:“先看他们那边有何反应。若是他们识相,便还交由他们去卖,咱们等着分钱就好。若他们还想独自闷声大发财,那就对不住了,我是一个子儿都不会分给他们的。” “你有出手的渠道?”刘汾问。 长安看了看门外,小声道:“明义殿那帮公子哥儿就爱这些玩意儿,只要找上他们,多少都卖得出去,而且价钱还好谈。” 刘汾见他计划周详,颇为满意,因为还要赶去甘露殿当差,坐了没一会儿就走了。 而与此同时,长信宫西寓所也有一对儿在密谈。 “什么,货被长安截了?他如何会知道你何时进货,由何人进货,又从何处进货?”寇蓉蹙着眉问。 崔如海道:“这小子怕是已经盯着我很久了,昨天来那么一出我还当是他诈我,也没当回事。没想到他晚上就把我的货给截了,看来此事,那边是下定决心要掺和进来了。” 寇蓉在屋里徘徊两步,问他:“你的意思是,此事与皇帝无关?” 崔如海细想了想,点头道:“陛下如果知道此事,那来找我的就该是刘汾,而不是长安,毕竟刘汾才是长乐宫的首领太监,最能代表陛下说话的奴才。依我看,这事,就是刘汾和冯春不知在何处得了消息,想分一杯羹,又碍着您的面子不好亲自出面,所以才让长安出面。否则刘汾好好的收个御前听差当干儿子做什么?我听说他在宫外可是有同族同宗的继儿子的。” 寇蓉点头道:“你说得有理。” “干娘,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崔如海问。 “不忙,待我先去探探冯春的口风再说。”寇蓉道。 片刻之后,四合库。 寇蓉踏进门,用手帕摁了摁额角的薄汗,问上来行礼的冬儿:“冯掌库呢?” 冬儿道:“冯姑姑正在小睡,寇姑姑您找她有事?” 寇蓉在一旁坐下道:“既然她在小睡,我便等她一会儿吧,给我上杯茶。” 冬儿答应着,一转身便见冯春从后堂出来,骂她道:“你个不懂事的小蹄子,还真敢让寇姑姑等我,也不怕折了我的寿。” 寇蓉接话道:“瞧你这话说的,我位分比你高了不成,等你一会儿还让你折寿,这是在臊我呢?” 冯春在她对面坐下,笑道:“咱俩虽差不多时候到太后身边当差的,可如今你是长信宫的总管事姑姑,我不过是小小一间四合库的掌库而已。若让你这般干等着,恐怕还真会折寿呢。” “好了好了,你就别自谦了。数十年交道打下来,我还不知道你?旁人就算比你高一分,你也能说成高十丈来。”寇蓉道。 冯春笑了笑,恰冬儿奉了茶过来,她便端了一杯在手中,一边用杯盖抿茶沫子一边道:“这大日头的,你往我这儿来,当不会就为了看看我吧?有什么事,说吧。” “倒也没什么事,只不过听人说刘公公的儿子快成亲了,我想着咱俩好歹姐妹一场,怎么的也得随个份子不是。”寇蓉打量着一旁的冬儿道。 冯春笑道:“可着我还没发喜帖给你,你倒上赶着给我送钱来了。怎么,最近银子多得咬手啊?” 寇蓉叹气道:“银子再多有什么用?哪及得上你们,将来出宫就能儿女绕膝含饴弄孙。要说这刘公公还真是挺会享受这天伦之乐啊,宫外有儿子不说,宫里还收了个机灵能干的干儿子伺候你们夫妻俩,真是羡煞我等孤家寡人了。” 冯春抿茶沫子的手忽然一顿。 寇蓉看着她那只顿住的手。 冯春慢慢笑了出来,放下茶杯道:“嗨,什么机灵能干啊?不过就是个嘴甜会哄人的小孩儿罢了。若比起能干,这满宫里谁的干儿子能及得上您的干儿子崔公公啊。” 第64节 寇蓉眉间一动,看着冯春的目光带上了几许冷意,淡淡道:“未必比不过吧。” 冯春笑容不改,道:“寇姐姐,咱俩本来都是太后的贴身侍女,你比我机灵能干,所以如今你位分比我高,我无话可说。只是皇宫这么大,这进出的宫门却只有那么几个。总不能您的干儿子走着康庄大道,却让旁人连羊肠小径都行不得吧。” 寇蓉注视冯春半晌,点头道:“你说得也对。”她又转头看向冬儿,道:“话说我那干儿子都求过我几回了,让我给他配个对食,我一直都没瞧上的。今日见了你这丫鬟倒是觉着不错,不知道妹妹肯成人之美否?” 冯春道:“哎呀,这可真是不巧,我那干儿子昨天刚磨着我答应了将冬儿配给他做对食,寇姐姐你来晚一步了。” 寇蓉微微笑,道:“是么,那可真是太不凑巧了。” 第90章 开局 冯春站在四合库的院门口,目送寇蓉顶着毒日头离开,心中甚是得意。 正如她所说,两人都是差不多时间到太后身边当差的,当初也都是太后的左膀右臂。待到可以婚配时,又正值太后在后宫中厮杀最激烈的时候,为了太后,两人的终身大事都耽搁了。太后一开始也没有亏待她们,直到后来太后成了东秦的瑛贵妃,就慢慢开始宠信寇蓉胜过她了。 冯春自认为除了没有寇蓉会拍马屁之外,无论是对太后的忠心还是办差的能力,自己都不比寇蓉差。太后这般说疏远就疏远,若说寇蓉没在后头给她穿小鞋,她死也不信。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她能做这四合库的掌库,不过还是仗着当年与太后的点滴情分罢了,要说在这长信宫的地位,与寇蓉根本没法比。 眼下好不容易借着长安之手让寇蓉吃了这么个暗亏,她心中别提多爽快了,颇有种憋屈多年,终于一朝扬眉吐气的感觉。 可笑寇蓉居然还想让冬儿去做崔如海的对食,妄图借这层关系将她和崔如海穿在一条线上,呸!当她冯春是傻子么? 今时不同往日,她对食刘汾是中常侍,干儿子是御前听差,若这样还不敢在她寇蓉面前挺直了腰杆子说话,她就是彻头彻尾的怂包软蛋!被人踩死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心情好,走路都带起了风,冯春脚步轻快地回到堂中,一抬眼就看到冬儿噘着嘴耷拉着脸站在一旁。 “嘿,你个不知好歹的小蹄子,我亏待你了,做出这副哭丧着脸的模样来?”冯春伸指头戳她的额头。 冬儿被她戳得倒退了一步,扁着嘴泫然欲泣道:“姑姑您这么随口一句话就给奴婢配了对食,奴婢不想要对食。” “随口一句话?我说你这小蹄子是耳聋呢还是眼瞎?没听刚才寇蓉说要把你配给崔如海吗?崔如海可四十出头了,你愿意跟他?”冯春骂道。 冬儿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 冯春在桌旁坐下,冬儿忙上去给她添一杯茶。 见她识趣,冯春缓了口气,道:“我这也是无奈之举,若不是说你已经配人了,以我的实力,能阻止寇蓉把你配给她干儿子吗?长安才多大?把你配给他做对食那就是个名头,再说他又是我干儿子,敢对你不好?你若看得上他呢,就趁着他年纪小好好调教,若看不上,撑过这两年再分了就是了。” 冬儿小声问道:“就这样?” 冯春看一眼门外,对冬儿招招手。 冬儿凑到她身边,俯下身子。 冯春在她耳边道:“当然,将你配给他我还有另一重考虑,那就是,试探他对我和刘公公到底是否真心?毕竟天上掉馅饼的事咱们都只听说过,并未见过。你借着对食的名头与他多来往,替我打探一下这小鬼头的心思。” 冬儿点点头,道:“奴婢明白了。” 冯春道:“他上次不是让你给他带手纸么?你现在就把手纸给他送去,看他有空的话,叫他过来一趟。” 冬儿领命而去。 永寿殿,慕容瑛今天依然没有午睡。 今早朝上发生的事她已经都知道了,而这些,也正是她睡不着的原因。 赵枢想与赢烨做交易的目的她很明白,趁着赢烨削地势弱,他就能借趁热打铁之名提议向荆益两州发动攻势。 先帝临终前一直因未能铲除赢烨这个宿敌,完成扫清寰宇统御六极的夙愿而遗憾,故而一旦开战,作为先帝生前第一心腹爱将,钟慕白必定亲赴战场与赢烨一战。 只要钟慕白离京,许多事情,便好做了。 可慕容泓居然一反常态地当朝反对了这个提议,是什么给了他这样的底气?他又究竟为什么要反对这个提议?是真的因为先帝之死与自己被刺杀之事不想如此轻易地让赢烨如愿,还是……其实他已经洞察了某些事情? 她不敢深想,只因这几十年来她从未看错过人。 却又不得不深想,只因若是她此番看错了,后果不是她所能承受的。 慕容泓是凭白得了个帝位,所以他不会明白这个太后之位于她而言意味着什么?这是她的终身成就,不是旁人赠与她的,是她一步一个血印自己挣来的。她不想输,不能输,也输不起! 所以,她不得不抛开以往对慕容泓的固有成见,重新一丝一缕地去剖析她原本以为看得很清楚的这个少年。 他为什么要反对这个以城换人的交易,内中原因她暂时不得而知。 但,当赵枢这边的人想要反对他的提议时,他居然点名让王咎先发言,这就比较耐人寻味了。 王咎是唯一一个身居高位却是前朝遗老的大臣,在东秦时慕容瑛就听说过这号人的名头。能屹立三朝而不倒,他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这过人之处便是——眼力与脑力都非同一般。 东秦末年,皇帝昏庸外戚专政,整个朝堂一片乌烟瘴气,他急流勇退,称病致仕。 后赢烨占领盛京,东秦的大臣们死的死降的降,一时之间也来不及提拔新的官员上来补缺,于是又启用了他。 比起那些急于向新皇献媚的旧臣,他表现出来的是木讷,木讷得近乎不识好歹。但好在他办事能力不差,故而虽然不甚讨赢烨欢心,却还是幸存了下来。 然而赢烨不知道的是,他的朝廷组建没多久,一份详细的文臣武将的名单就递到了慕容渊手中。除了官职之外,每个人什么性格,长处短项各是什么,名单上都写得清楚明白。可以说,后来慕容渊能顺利攻占盛京,这份名单起了不小的作用。而这份名单的撰写者,正是王咎。 最后慕容渊取代赢烨,那些向赢烨献过媚表过忠的旧臣们坟上的草都及腰了,他却一路顺风顺水地挤进了三公之一。其人审时度势的能力可见一斑。 慕容泓第一个让此人表态,会是偶然吗? 而他的支持又是否在慕容泓的意料之中? 最令人感到不安的是钟慕白的态度,他居然附议。作为一名出色的武将,他不可能想不到赢烨割地之时便是攻打他们的最好时机,那么他又怎会附议呢?他不是一直感念先帝,又因先太子之死厌憎慕容泓的么? 莫非是上次甘露殿投毒事发时,端王又恰好在她的长信宫,令他生了疑心? 可若说他生了疑心,为何后来掖庭局和廷尉府协同审理投毒一案,他却又完全没有过问? 形势越来越让人看不清,那些原本清晰的面目也越来越模糊,原本可以掌控的局面,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分崩离析。如再不采取措施,恐怕就要来不及了。 虽然目前这一切都还只是她的推测,但她在波谲云诡的宫闱之中浸淫了这么多年,对于危险的气息,嗅觉总比旁人要敏锐一些。 是时候再与赵枢见一面了…… 这时寇蓉忽然进来,低声禀道:“太后,去天清寺的人回来了。这是静如法师根据您给的那张纸译出来的字。”说着将一封信函递给慕容瑛。 慕容瑛抽出纸张展开一看,却似一首短诗,诗曰: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如妇人闻,则为丧音。 她眉头蹙起,问寇蓉:“静如法师还说什么了?” 寇蓉道:“静如法师说这是一句谶语,意思是,如果一个妇人听到有人对她念出《常棣》这首诗,那这个妇人的大限之期便到了。他还说这句谶语既出自佛家弟子之手,其中必有因果。望太后慎重其事。” “《常棣》,叙述的不就是兄弟情义么。”慕容瑛喃喃地说完,素白艳丽的手指缓缓握紧,将那张纸攥成了一团。 长乐宫东寓所,长福刚回到房里,长安便丢给他一两银子。 长福傻了,问:“安哥,这是什么意思?” “奖励你前一阵子不眠不休替我盯人啊。”长安过去搭着他的肩道,“别把安哥我想得太坏,如果不是手头紧,我会白白支使你们?但凡手上有点钱,我都是会和兄弟们有福同享的嘛。” 长福嘿嘿憨笑,将银子往怀中一揣,道:“既然安哥你手上有钱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长安:“……” “今天茶室谁当值?”他问。 长福想了想,道:“秋瑞和芳君。” “也就是说我家嘉容今天闲着?去,把她叫来帮我搬家。”长安道。 “哦。”长福答应着转身就跑,出了门才回过味来,复又进门问道:“搬家?搬什么家?安哥你要去哪儿?” “安哥我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嘛,怎么能继续和你跟长禄这两个大老爷们儿睡在一起?刚问刘公公要了个单间,今天就搬过去……” 长安话还没说完,长福忽然扑过来一把抱住她哭嚎道:“不要啊,安哥,你别不要我和长禄啊!若没有你天天在耳边提点着,我怕是一天都活不下去啊!” 长安:“……!” 她一巴掌拍上长福的脑袋,骂道:“就在隔壁,你嚎什么嚎?赶紧放开!” “隔壁?安哥你不早说,害我白担心一场。”长福放开她,抹抹眼泪很是不满道。 “你还有理了是吧?”长安抬脚踹他,“还有啊,”长安伸手从自己的脖颈一溜儿划到小腿,道“这儿都是嘉容专用,你不许乱碰知道么?以后再敢动手动脚,看我不把你屎打出来!” 长福嘿嘿笑道:“能打出来最好,最近正上火,屙不出屎呢!” “你个恶心玩意儿!”长安刚抬起腿,长福早撒丫子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笑道:“安哥你稍等,我去找嘉容嫂子来给你消火。” 第91章 缺德 不多时,嘉容跟着长福袅袅婷婷地过来了。长福这厮也算会照顾人,还摘了片荷叶给嘉容当伞撑着,一路过来,那荷叶都被日头烤蔫儿巴了。 “嘉容,安哥我有单间了,以后你我就可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长安迎至门前,一脸激动地抓着嘉容的手就开始喋喋不休。 谁知话还没说完,嘉容忽然吃痛地蹙起眉头,道:“你别碰我的手。” 长安将她的手拉过来一看,擦,手指上的皮都磨破了,殷红一片。 “这谁弄的?”长安问。 长福在一旁道:“嘿,安哥你不知道,方才我去找嫂子的时候,嫂子正在那儿洗衣服呢。那么几大盆的衣服,都她一个人洗,旁边还有专人看管。” 长安脸沉了下来,问嘉容:“嘉言让你洗的?” 嘉容好奇地看着她,问:“你怎么知道的?你会掐指一算?可是我也没见你掐指啊。” 长安:“……”她拉着嘉容进屋,找出丹参川穹膏给她手上厚厚涂了一层,问:“还疼吗?” 嘉容赧然地垂着螓首,感激道:“好多了,谢谢你。” “你我之间还提什么谢不谢的,岂不是见外么?”长安揽着她的腰嬉皮笑脸道。 嘉容推开她的手,羞恼道:“你永远都正经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长安本想再跟她逗几句,眼角余光却见长福一脸猥琐地在一旁看着她俩,当了电灯泡还一点自觉都没有,便一脚踹过去道:“看什么看,还不帮我搬东西!” 进宫混到现在,长安除了藏在龙榻下的那一箱不义之财外,还真是身无长物,长福一个人两三趟就搬完了。 嘉容在单间里四处打量,长安一脚把长福踹出门,过来拉着嘉容笑眯眯道:“怎么样?要不要过来与我同住?”她已经想过了,洗月经带什么的实在是太不符合她长安的形象了,反正区区布料费用她还是负担得起的。所以她决定,月经带用完就扔。 可若是不把嘉容诓过来跟她同住,太监的茅房里居然出现了月经带,还是用过的,这要如何解释?哪怕每个月过来住几天也好啊。 嘉容一下羞红了脸,扭过身道:“我才不来。” 长安跟着她转过去诱哄道:“你想想看,如果你住到这里来,可就没人会欺负你了。而且我每个月只有半个月时间住在这儿,还有半个月要去甘露殿值夜……你真的不来?” 嘉容有些心动。她本就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如今却落得与人共睡大通铺的境遇,若说习惯,哪能习惯呢?不过迫于无奈罢了。 第65节 可是……她看了看那张窄窄的单人床,咬唇道:“这里只有一张床……” “哎哟,我是个太监嘛,又没有坏人清白的玩意儿,你怕什么?”长安扯着她的胳膊,用初次开房男人经典七句话中的开场白道“放心吧,我就抱着你睡,不干别的。我保证!” “不要,我怎么可以和赢烨以外的男人同床共枕,绝对不可以。”嘉容红着脸扭过身去。 “谁叫他不来救你,你也是为形势所迫,不算对不起他啦。” “不要……” “没事啦……” “就是不要……” 两人正拉拉扯扯,冷不防房门前传来一道女声:“对不住,打扰二位了。” 长安抬眼一看,却是冬儿挎着一只大包袱似笑非笑地站在门外,她身后长福正在偷笑,一副“是你自己不关门被人瞧见不关我事”的表情。 “哟,冬儿姐姐,真是稀客!快请进,快请进!”长安放开嘉容去迎接冬儿。 嘉容见他前一刻还甜言蜜语地哄着自己,一转眼却又当着自己的面去对旁的女人献殷勤,心中顿时不舒服起来。 她受赢烨独宠惯了,不习惯本属于自己的目光会投注到别的女人身上去的那种感觉。 冬儿不进门,只将手中包袱甩给长安,道:“安公公,借一步说话。” 长安将包袱扔给长福,跟着冬儿走到院中的榆树底下。 冬儿看一眼周围,对长安道:“我不管你在做什么,但请你尽量避开四合库,更不要累及我。” 长安面色郑重起来,问:“怎么了?发生何事?” “今天寇蓉来找冯春,听她俩话里的意思,应该是你得罪了寇蓉的干儿子。寇蓉为了试探冯春的态度,提议将我配给崔如海做对食,冯春转过来就说我已经配给了你。”冬儿表情愤愤。 长安眉眼含笑,道:“果然还是干娘心疼我。” 冬儿气急败坏道:“我没跟你开玩笑!你知道我有多辛苦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么?就因为你,差点功亏一篑。” 长安笑容不改,低声道:“你放心,既然如今我与时掌柜已经是一条战线上的人,你作为我与他之间的纽带,我是绝对不会看着你出事不管的。” 冬儿冷笑:“你管?如果今天冯春被寇蓉镇住,答应将我配给崔如海,你告诉我,你能怎么管?” “崔如海死了,你不就不用配给他了么?”长安垂眸抚弄着自己的衣袖,冷冷淡淡道。袖口滑出一柄乌沉沉的小刀。 冬儿悚然一惊,道:“你居然身带利器。你可知宫人私藏利器是死罪!” “你识字么?”长安将小刀从鞘中抽了一截出来。 冬儿见那刀身居然也是乌沉沉的,阳光下都不反光。在刀身靠近鲤口处刻着一字,小篆体,仔细辨认,依稀是个“泓”字。 想起皇帝的名讳,冬儿凝眉,道:“这是……” 长安还刀回鞘,抬头道:“宫中不太平,此种情况下要想自保,单靠谨慎可是不行的。现在你也应该明白,我说会保你,就有保你的能力,但也得你值得让我去保才行。你上头虽有主人,但你在宫里他在宫外,鞭长莫及。这种时候,自然是远亲不如近邻了。比起来指责我,配合我才是更明智的选择,不是么?” 冬儿犹疑地看着长安。倒不是她不想相信他,只是,看他这小身板,这巴掌大的小脸,就如冯春所言,他根本就还是个孩子,如何能让人信服? 长安看她那眼神就知道她在嫌弃她人小,当即道:“咱们这些人干的都是脑力活,你以貌取人做什么,又不是选妃。”再说了,姐不就发育晚一点么,瞧不起谁啊! 冬儿被她一句话说得忍俊不禁起来,道:“好吧,冯春让你过去一趟。大约是要告诉你将我配给你做对食之事。” “好,你等我一下。”长安回到屋中,对眼巴巴看着她的嘉容道“我要出去一下,下午你就呆在这儿,别回去洗衣服了,这件事我会帮你摆平的,嗯?” 嘉容听话地点点头,长安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又捏出一串嘤咛来。 长安笑着踏出门去,将一旁的长福招过来,道:“替我办件事。” “什么事?”长福问。 长安对他附耳道:“去外面树上多找几条那种黄黄绿绿身上长满毛的刺毛虫,去刚才嘉容洗过的衣裳上滚两滚。” 长福“噗噗”地笑着道:“安哥,你这也太缺德了!” “废什么话?快去!”长安抬起腿。 长福应声,一溜烟地去了。 长安这才回到冬儿身边,与她一起去了四合库。 甘露殿,慕容泓午睡起来,刘汾来报,说是慕容珵美来了。 “珵美,朕好一段时间没见着你了,怎么还晒黑了?去哪儿了?”表兄弟两个在窗下小桌两侧坐下,慕容泓问。 慕容珵美摆手道:“别提了,我不是在我爹手下任着部丞一职么,主管的是豫州农桑。自去年年尾始,豫州州牧就不断地向朝廷奏报灾荒请求赈济。朝廷应允后,大司农连今年春播粮种一起拨了赈济粮给豫州。可到了今年开春,豫州州牧又以无粮可种之名奏报朝廷请求赈济,当时我爹就觉着奇怪,但朝廷应允了,他便又拨了一批赈济粮下去。就在月前,豫州州牧忽向朝廷奏报说豫州发了百年一遇的蝗灾,禾苗都被蝗虫给吃了,我爹便派我去豫州看看灾情到底如何?这一来一去,可把我累惨了。” 慕容泓端着茶杯低垂着眼睫问:“可看出什么端倪来了?” 慕容珵美道:“什么都没看见。我一进豫州就被豫州府的人截住了,那刘大人竟日除了请我喝酒就是向我哭穷。说什么豫州挨着荆州,逆党整日犯边,害他疲于应付都无暇管理州内政事。又说什么因为经常要与逆党交战,所以他的军饷粮草都该比别的州更多才是。我说要出去看看,他就派人把我领到一片荒地上让我看……唉,实在是一言难尽。” “豫州州牧,可是阳城侯刘璋?”慕容泓忽然问。 慕容珵美眼睛一亮,问:“陛下你对他有印象?” 慕容泓摇头,放下茶杯道:“如今朕尚未亲政,无权干涉政事,闲来无聊也只能熟悉熟悉手下的人了。” 慕容珵美迟疑了一下,道:“陛下,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我是兄弟,不必拘谨,但讲无妨。”慕容泓道。 慕容珵美道:“此番我去豫州,与那豫州州牧刘璋打交道之时,见他提起陛下时言语颇为轻忽,似有不臣之心。说什么本事再大功劳再高也不及旁人出身好,颇有含沙射影之嫌!” 慕容泓握拳,气愤道:“老匹夫安敢如此说话!” 慕容珵美看一眼他握起的拳头,又道:“其实像他们这等开国之臣封疆大吏,原本就仗着从龙之功高人一等,连普通皇族都不放在眼里的。若是先帝在,还可镇压一二,可是换了陛下您,与他一般想法的恐怕不在少数。陛下虽然眼下尚未亲政,可若听之任之,只怕待陛下亲政后,形势更不容乐观。不妨此刻就想想应对之策,毕竟现在还有丞相与太尉等人挡在您前面,不必您亲自出面啊。” 慕容泓强抑着愤怒道:“你说得有理。反正现在天热了,蹴不得鞠也斗不了鸡,还不如想想如何阴人。珵美,朕一人势单力孤智谋有限,若今后得空,你不妨多带些有识之士来与朕一起出谋划策。若能成事,将来光禄卿一职非你莫属。” 慕容珵美闻言大喜,忙躬身谢恩。 两人东拉西扯地一直谈到傍晚,慕容珵美才告辞离去。 慕容泓静静地看着他逐渐隐没在暮色中的身影,眼底也是一片晦暗难明的墨色。 第92章 抖威风 “冬儿跟着我有六年了,这次把她配给你做对食实在是无奈之举。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别拎不清轻重。”四合库,冯春坐在偏房里对长安道。 “是是是,这不消干娘吩咐,怎么说,这也算是我闯出来的祸。只是,”长安凑近冯春,低声道“干娘,我与崔如海他们打交道时,一直是借着陛下的名头,从未提及您和干爹分毫。寇姑姑这么快就找上门来,我怀疑您的四合库里,有她们的眼线。您最好摸查一番,如若不然,咱们有什么动作都瞒不过她们的眼睛啊。” 冯春眉头一皱,道:“照你这么说,倒确是有这个可能。” “还有一点就是,奴才是御前的人,崔如海他们又有把柄在奴才手中,明面上他们是不敢拿奴才怎么样的。但您要提醒干爹小心他们对干哥哥下手。”长安道。 冯春一愣,道:“哎呀,我倒是忘了这茬。” 长安心道:不是你生的不把他放在心上也是可以理解的。 “干娘不必紧张,即便他们有这个打算,也需要花时间去安排。您提醒干爹早做准备就是了。”长安道。 冯春满意地看着长安道:“到底是你脑子机灵,想得周到。” 长安笑得谄媚,道:“如今咱们都是一家人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自然要为干爹干娘干哥哥多想着些。” 冯春点点头道:“你既有此心意,我与你干爹自然也不会亏待你。” “多谢干娘,还有一事,”长安瞄一眼站在一旁的冬儿,笑道“既然干娘对寇姑姑说将冬儿配给我做对食了,就算是假的,也得做做样子瞒过去才好。正好干爹分了我一个单间,不如今晚就让冬儿姐姐住我那儿去吧。” 冬儿面上一臊,拿眼瞪她。 长安只装着没看见,眼巴巴等着冯春的回复。 冯春打量长安一眼,似笑非笑道:“看不出你这小子小小年纪,倒会顺杆往上爬。” 长安忙澄清道:“干娘您这就误会我了。您瞧我这小身板儿,有对冬儿姐姐不轨的实力吗?若我真敢不规矩,冬儿姐姐一脚就能给我踹飞了。” 冯春失笑,道:“说得也是,既如此,”她回身对冬儿道“你就去他屋里住两晚吧。也好绝了寇蓉崔如海那边的心思。” 冬儿不情愿,可又找不着理由来拒绝,最后只得应承。 长安回到长乐宫东寓所时,嘉容还在她房里。这姑娘被娇养惯了,也不知道帮她收拾一下,只铺了床,自己歪在床上睡觉呢。 要说这头脑简单也有头脑简单的好处,至少她不会多想。若换做旁人,皇后沦落为宮婢,别的不说,面子上就抹不开。这姑娘倒好,该吃吃该睡睡,只要没人找她麻烦,她还活得挺自在。 做人心大到她这个程度,也是挺不容易的。 只不过……慕容泓如此心性,而这姑娘又是赢烨的人,并且始终痴心不悔,她的结局,怕是不会好。 想到这一点,长安不由苦笑,觉得自己似乎越来越不像上辈子的那个自己了。上辈子就算别人死在她面前,只要没吓到她,她都可以无动于衷。而这辈子,居然还关心起旁人的结局来了,自己还不知是什么结局呢。 因着晚上冬儿要过来,长安就没再对嘉容死缠烂打,待她醒了就让她回去了。 戌时左右,冬儿来到长乐宫东寓所。长安用过晚饭后让长福帮她洗了头发,到现在都没干,正坐在窗前吹风。 冬儿进门时就见窗前之人修眉俊眼长发飘飘,这女子的轮廓与男子到底是有区别的,她那般清丽秀致的模样,让冬儿微微愣了一下。 长安仗着自己女性特征并不明显,故作风流地抬手一撩长发,睨着冬儿邪笑道:“冬儿姐姐,杂家除了少了根那玩意儿,这副皮囊配你还是绰绰有余的吧?” 冬儿:“……”她真是想多了,这宫中身为男子却面若好女的也不只他一个,真说起来,陛下不是更美若佳人? 她回身关上门,在桌旁坐下,道:“你非要我来你这儿过夜,到底什么意思?” 长安吊儿郎当地来到桌边,一肘撑在桌上近近地看着冬儿道:“冬儿姐姐六年前就到冯春身边了,时掌柜这条线布得够长的啊。” 冬儿拎着茶壶的手一顿,又继续将茶杯倒满,眉眼不抬道:“你不用试探,我不过是时掌柜手下的一颗棋子罢了,什么都不知道。” “啧啧啧,紧张什么?我不过感慨一下罢了。话说回来,刘汾通过什么人与他外头的家里人联系,你知道么?”长安拉开凳子,在她身边坐下。 “知道,就是四合库里的一名太监,怎么了?”冬儿问。 “帮我注意一下这个人,其人什么性格,爱好什么,有什么短处,我都要知道。”长安道。 冬儿疑惑,问:“你又想做什么?” 长安不怀好意地打量她一眼,奸笑:“我想做的多了,你肯配合么?” 冬儿端着茶杯横眉竖目:“你再这样信不信我泼你一脸?” 长安做投降状,道:“开个玩笑罢了,你还当真。”现在想想,如果她真是男人,大约也会喜欢嘉容那样的软妹子,生气了最多也只会嘤嘤嘤。哪像眼前这个,长了张娃娃脸,性情却如母老虎一般,太不可爱了! 次日一早,西寓所里翻了天。 嘉言怿心等人穿上衣裳没一会儿身上便起了好多个大包,又疼又痒。还有数位与她们关系较好的宫女也出现了这种情况。 本来众人还不知为何会这样,不知是谁突然提起一句,说她们这几人的衣裳都是嘉容洗的,会不会是嘉容怀恨在心,所以往她们的衣裳上下了毒? 第66节 嘉言得了提醒,当即带人冲到嘉容的房间,扯着她的长发将她拖出房来,摔在地上。一圈人围着她逼问是否是她在她们的衣裳上下了毒。 嘉容胳膊肘都摔破了,一时又疼又委屈,一边哭一边摇头否认。 嘉言见她头发散乱满脸泪痕,倒在地上狼狈不堪,却更显得楚楚可怜美貌动人,顿时想起那日去捉奸时,赵合抱着她那急不可耐的模样。 她心中郁愤已久,如今好不容易掌了权,哪肯不借机公报私仇?又正逢身上痛痒得心头火起,见嘉容不肯承认,她便指挥左右道:“去,扒了她的衣裳,看她还嘴硬!” 周围宫女都知道如今嘉言是甘露殿宫女里头的一把手,而嘉容却是前朝皇后,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就算对她不公,陛下必然也不会过问,这个人情不卖白不卖,便都围上去动手。 嘉容大惊失色,护住自己的衣襟起身想逃,又被众宫女按倒在地。 “不要!不要!”她大声哭叫着,没两下就被宫女们扒下了外衣,肚兜带子也扯断了,眼看亵裤都要被人扯下来,嘉言唇角刚刚泛起一丝痛快的笑意,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众人循声回身看去,却见长安正沉着脸站在不远处。 嘉言心中慌了一瞬,想起自己此举也算事出有因,又镇定下来,道:“安公公,这是我们宫女内部的事,你一个太监,贸然插手不太合适吧。” 长安不说话,只负着双手朝这边走来。 嘉言仗着自己这方人多势众,又占着理,复又得意道:“安公公,这大清早的……” 话还没说完,长安已经走到她身侧,忽然反手就抽了她一个耳光。这还不够,趁她愣怔之时紧接着又跳起来一脚踹在她小腹上。 嘉言没料到她会突然发难,猝不及防之下被她踹得跌倒在地。 长安犹不解恨,跟过去一边狠踹她一边骂道:“你他娘的,我的女人你也敢动?不知死活的东西!今天就叫你知道,这甘露殿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二把手!” 众宫女见状,呆若木鸡。 怿心最先回过神来,上去一把拉住长安道:“安公公,你这也太过分了吧。嘉言身为甘露殿侍女总管,本就有权督导和管教底下宫女。” “督导和管教?”长安眯眼,一把甩来怿心的手,“当我眼瞎呢还是傻?有她这么督导管教的么?嘉容是什么身份你们不知道吗?竟敢合起伙来欺压凌辱她,万一她一个想不开自尽了,后果你们谁负担得起?嗯?”她目光凌厉地扫视众宫女一圈。 那些还扯着嘉容衣裳的宫女们被她冰冷的目光激得一颤,忙放开嘉容退到一旁。 长安过去捡起嘉容被人扯掉的外衣披在她身上,扶着她站起来,将她送回房去,回身指点着在场的宫女道:“今天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跑!不叫你们知道厉害,我长安两个字倒过来写!” 第93章 又是竹笋炒肉 长安让宫女们知道厉害的方式就是去慕容泓那里打小报告,而且是当着她们的面打。 慕容泓下朝回来,安安静静地坐在窗下撸猫。而长安就弓着腰凑在他耳边唧唧喁喁,说两句还不忘不怀好意地瞄嘉言和怿心一眼,将贼眉鼠眼捧高踩低的小人行状表现得淋漓尽致。 刘汾始终木讷着脸站在一旁。 嘉言看着长安在那儿窃语个没完,慕容泓却始终没有表情,心中愈发不安,忍不住侧过脸去看一旁的怿心。 怿心递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嘉言想想也是,急也没用,还不如好好想想待会儿怎么向陛下解释这件事。 却不料,慕容泓根本没给她解释机会,听完长安的话,直接开口唤道:“刘汾。” “奴才在。”刘汾上前两步躬身听命。 “叫侍卫进来把她叉出去打十杖。”慕容泓漫不经心地用手指点点嘉言的方向。 “是。”刘汾领命。 嘉言见状急了,大声道:“陛下……” “多说一个字加十杖。”慕容泓道。 嘉言慌忙闭嘴,情急之下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趁着侍卫还没来得及进来,她求救地看向怿心。 怿心是个明白人,知道这种情况下如果贸然求情,备不住连自己一块倒霉,于是便咬着牙没开口。 嘉言被拖出去后,慕容泓道:“怿心。” 怿心上前。 “传朕的命令,甘露殿所有侍女罚一个月例钱,免除嘉言甘露殿侍女总管的差事,罚去……”说到此处,他似乎有点想不起来方才要说什么,侧眸看了一旁的长安一眼。 长安低声提醒:“打扫净房。” 慕容泓道:“罚去打扫净房,她的差事由你顶上。” 怿心忙跪下谢恩。 慕容泓将爱鱼放到地上,站起身对长安道:“随朕进来。” 长安跟着慕容泓进了内殿。 “关门。”慕容泓背对着她道。 长安一边关门一边心里直犯嘀咕:大白天的关门干嘛? 刚转过身,便见慕容泓目光阴郁地看着她。长安心中一惊,擦,怎么好端端的面具说掉就掉?发生什么事了? “朕的书呢?”慕容泓并未让她困惑很久,开口就问。 长安:“……” 唇角艰难地扯出一线笑弧,她歪着头一脸无辜道:“您什么书啊?奴才不知道啊?” 慕容泓也不与她废话,回身就从插着孔雀尾羽的细颈瓶中抽出戒尺朝她走来。 “哎哎,陛下您别冲动,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长安一边躲一边道。 “你还敢躲?给朕站住!”慕容泓用戒尺指着她道。 “站住给您打?奴才又不傻!”长安溜到内殿的另一边,继续抵赖“陛下,奴才真的没碰您的书啊!” 慕容泓气得拎着戒尺就追了过去。 长安仗着体型小,老鼠似的四处乱窜。 慕容泓也是好耐心,追着她绕着屏风跑了二十几圈,陡然一个回身从反向迎了上去。 长安果然已经跑出了惯性,一头就栽进了慕容泓怀里。 趁着相撞那一刻的反弹力长安还想回身跑,慕容泓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就将她按在了地上。 “陛下,陛下!奴才的痔疮还没好呢,许大夫说这两天奴才连屎都不能屙,您这一板子下去肯定裂开!您要不怕溅一脸血,您就打吧!”长安见跑不掉了,干脆摊手摊脚地往地上一趴,破罐破摔道。 慕容泓被她恶心得够呛,换做以前恐怕早忍不住直接将她赶出去了。但毕竟受了她好几个月的荼毒,对于这方面他好歹也磨炼出了些许抵抗力,于是便忍着恶心一把将她拎坐起来,道:“把鞋袜脱了!” 擦!这个变态佬莫非还想打脚心? “那更不行了!奴才打小就有脚气病,脚底都是包着水的小泡,又臭又痒。您要是用戒尺打,那水泡里的臭水肯定biubiubiu地往您身上溅,最可怕的是,这病还传染呢,水溅到哪儿就传到哪儿……” “闭嘴!”这奴才说得十分形象生动,慕容泓又是个想象力丰富的,听得都快吐了。本来只有三分怒意,被她这般一恶心,登时暴涨到七分,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掌就一戒尺抽了上去,发出“啪”的一声。 长安尖叫:“啊!” “啪!” “啊!” “啪!” “啊!” “啪!啪!啪!” “啊!啊!啊!奴才受不了了陛下!您轻一点嘛!”长安娇声喊道。 一直在外殿竖着耳朵偷听的刘汾闻言,心中忍不住啧啧道:陛下到底年轻气盛,白日宣淫,啧啧啧!那奴才的痔疮怕是好不了了! 慕容泓被长安夸张的表情做作的叫声给气得乐了,停下来看着她问:“你还不肯老实交代是吧?” “陛下!”长安趁机一把抱住戒尺,泪眼迷蒙地看着慕容泓问:“您真的想听奴才说实话么?” 慕容泓注意力被她眼眶中滚来滚去盈盈欲坠的泪珠子吸引,道:“当然。” “可是,奴才怕说出实话,您会打死奴才。”长安道。 慕容泓盯着那颗亟欲滚落却被她下眼睫毛挡住的泪珠子,道:“你不说实话朕才会打死你,快说!” “那本书,被钟羡给抢去了。”长安道。 慕容泓一愣:“……你说什么?” 长安委委屈屈道:“自那日您打了我一顿,我就知道那本书对您很重要。于是我趁您不注意将它偷出来,想将它复原如初再还给您。可是奴才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让它复原如初。奴才想着明义殿里既然都是读书人,必然有知道该如何修复书籍的,于是就带了那本书去明义殿想找个人问问。恰好遇见钟羡,奴才就把书拿出来向他请教修复之法。谁知他借口看看将书拿去就不还给奴才了。奴才问他为何?他说您不给他留念想,他就也不给您留念想。他让奴才将原话转告您,说您听了就懂了。” 不给他留念想,这是在报复他杀了慕容宪的疾风? 长安偷觑着他的脸色,怯怯地补充道:“陛下,奴才之所以之前没将实话告诉您,是想着书既然是奴才弄丢的,自然应该要奴才自己将它找回来还给您才行。这两天奴才痔疮疼痛不良于行,所以才没去找他。不过您放心,等奴才好些了,便拼了这条命也一定帮您将书要回来。” 慕容泓缓缓站起身,道:“此事你不用管了。” 长安心中一喜,面上却犹豫道:“可是……” 慕容泓猛然想起她那颗泪珠子,于是又着意看了她一眼,结果发现,那颗泪珠子到底还是没滚下来,而是干掉了。 他心中有些感慨,想看这奴才掉一回眼泪,只怕不比想看自己掉一回眼泪来得容易。 长信宫永寿殿。 慕容瑛正用牛乳浸泡双手,燕笑来报,说是大司农夫人求见。 慕容瑛淡淡道:“宣她进来吧。” 不一会儿,大司农夫人张氏带着一名二八年华的少女进殿来向慕容瑛行礼。 “你今天怎么有空来了?”慕容瑛命人给张氏赐座,问道。 张氏谢恩坐下,笑着道:“还不是您那孝顺的侄儿叫我来的。” “珵美?他怎么了?” 张氏道:“嗨,若是珵美,我说他孝顺岂不成了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是陛下。昨日珵美进宫,他对珵美说您最近身子不太好,听说我身边有个侍女极会调理,让珵美回去向我求个人情,把这会调理的侍女献给您。说您身体康健,他方能安心。” 慕容瑛弯起唇角,道:“陛下他一向是孝顺的,哀家身为长辈,倒让他这个晚辈为哀家操心,实是惭愧。”她扫了眼站在张氏身后的侍女,道:“哀家曾听周夫人说过你有这么个侍女,便是此人么?” 张氏道:“正是,白露,还不上去给太后见礼?” 白露身姿轻窈地上前,中规中矩地盈盈拜倒,嗓音清脆道:“奴婢白露,拜见太后。” 慕容瑛打量着她,这女子姿色只能算中上,然而肤色似美玉通透似明珠生辉,长发如丝绒丰美如黑缎靓丽,确非常人能比。 “起来吧。”她看看这女子,对张氏道“这丫头倒是天生丽质,只是,恐怕也没什么真本事。她若有本事,就该将你的肤色与头发,都调理得如她一般。” 第67节 张氏忙道:“太后,这可真不怨她,如我这等年纪的妇人,想要返老还童,谈何容易?许多珍奇花卉和药材,我连听都没听过,更遑论用了。就算真的寻着了,只怕财力上也负担不起。您就不一样了,这天下但有您不想要的,没有您得不到的。旁的话我也不多说,若非以我的能力留着她用处实在不大,我还真舍不得将她献给您呢。” 慕容瑛本来不以为然,然而目光无意间扫过张氏的手,却见她一双手洁白细嫩恍若少女,那肤质看上去比她这日日用牛乳浸泡的手还要莹滑白润。 “你这双手倒保养得好。”慕容瑛赞道。 张氏笑道:“嗨,保养什么啊?就这丫头天天调一盆水,我入睡前泡上一刻,诶,您别说,还真是不同以前。可惜这丫头说那水不能泡脸,否则啊,我还真想连脸一起泡了。” 慕容瑛看向白露,道:“如此说来,这丫头倒还真有几分本事。那哀家就留用她一段时间吧。” 第94章 长安的局 午后,趁着慕容泓午睡,怿心急匆匆地回到西寓所。 嘉言正趴在床上哭,前两天还围着她鞍前马后的宫女却一个都不见。这就是宫里人的现实。 “伤处上药了么?”怿心在床沿上坐下,轻声问道。 嘉言听见她的声音,别过头去向着床里,不理她。 怿心有些难堪地沉默了一下,问:“你可是怪我在殿中没为你求情?” 嘉言不语。 “你扪心自问,当时那种情况下,我求情能有用吗?陛下甚至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你。”怿心道。 嘉言抽噎着,始终不开口。 “挨了十杖觉得丢人么?可你别忘了,我早就挨过了。” “这是要来跟我翻旧账,提醒我你我之间一向都是我欠你,你不欠我?”嘉言忽然回过脸来,语气颇冲道。 “你怎么这样说话?我跟你翻旧账有什么好处?我只想让你明白,形势比人强,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要在甘露殿好好呆下去,就必须去讨好长安。”怿心道,“你当我不知道你为何针对嘉容?可赵三公子已经那样了,将来能不能好还是个未知数,你为了他针对嘉容有意思么?” “可让她洗衣服的主意不是你出的吗?出事了你倒一言不发了。”嘉言哭着道。 怿心蹙着眉道:“是我出的主意没错,可我也是看出你要对她下手,恐你不知轻重,才给你出了这么个主意。我哪儿知道事情最后会发展成这样?” “你总是有理的!”嘉言别过脸去。 怿心叹了口气,也不与她争辩,只道:“陛下已经卸了你的差事,罚你去打扫净房。甘露殿所有宫女都罚一个月例钱。” 嘉言哭声一止,不可置信道:“罚我打扫净房?” “打扫净房还是其次,最要紧的是甘露殿所有宫女都罚一个月例钱。长安受宠,嘉容又是长安要保的人,宫女们不敢把气撒在这两个人头上。这也就意味着,如果你翻不了身,所有人都会视你为敌。以后的日子会是怎样,不用我说你应该也能想象得到吧。”怿心道。 嘉言咬唇。 “我还要去甘露殿当差,不能久呆。你好好养伤,别胡思乱想,看陛下哪天心情好,我会替你求情的。”怿心说完就离开了。 嘉言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身影,眼里闪动的泪光渐渐凝聚起来。 有些话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不以为然,然而一旦有合适的契机触发,便犹如毒藤一般从人的心底最深处窜了出来。 “……若是你和嘉行都倒霉,得利的会是谁?” “……若不是做出一副为你着想的模样,你又如何会这般信任她,对她言听计从?” “……也不枉费你们费尽心思设计一场……” 如今她和嘉行是真的都倒霉了,得利的是谁呢? 费尽心思设计一场,又是谁设计的这一场,害得赵合中毒,嘉行身死? 当初长安跟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只当长安是在挑拨离间,可如今看来,居然桩桩件件都被他言中。 怿心,果然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她么? 如今赵合中毒,她想要出宫与他双宿双飞的机会怕是渺茫了。可若要在这长乐宫好好地生存下去,不步嘉行的后尘,她又该怎么做呢?谁能让她东山再起呢? 是夜轮到长安值夜,傍晚她回东寓所洗漱更衣,却看到嘉容在她门前等她。 见嘉容手中并没有拎着包袱,长安有些讶异。她原本以为经过今早那一出,这姑娘肯定很快就会收拾包袱来跟她同住的。 嘉容偶然间一抬头,见了长安,当即欢喜地迎上去:“你回来了。” “你在等我?想我了?”长安一贯的不正经。 “我是来感谢你的,今天早上,”嘉容想起当时情景,眼圈儿一红,但好歹忍住了没哭出来,“若不是你,我还不知会怎样。” “早叫你搬来跟我一起住,你不听啊,这回想明白了吧?”长安到她下巴上去勾了一指头。 嘉容垂着小脸,轻摇了摇头。 “你还不来?”长安问。 嘉容抬头看着她道:“我知道住到你这儿来不会有人欺负我,也知道就算跟你睡一张床上你也不会对我怎样。可是,我不能来。” “为何?” “设身处地,如果赢烨跟别的女人同住一屋,同睡一张床,就算他是迫于无奈,就算他什么都没做,但我还是会不开心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不能让他不开心。”嘉容认真道。 “大姐,别这么天真了好不好?你在这儿为他守身如玉,说不定他在那儿早就左拥右抱了。”长安一见她这痴情的模样就来气。 “不会的,你不用再说了,即便你说一万遍,我也不会相信你的。我相信他。”嘉容坚定道。 长安摇头叹道:“唉,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视智商于无物啊!” 打发了嘉容,长安一边在屋内洗刷刷一边想:爱情特么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就能让人对另外一个人相信成这样?上辈子没体验过爱情,莫非就是因为她不能全然地去相信另外一个人?可是人又怎能相信别人胜过相信自己呢?这世间自然是自己最值得相信,任何为了旁人委屈自己的事情,那都是不应该做的!除非形势所逼。 就如她现在,她欣赏钟羡,可那也仅是欣赏而已,像是欣赏一件漂亮衣服,一件漂亮首饰一般。做到极致也不过是占有,绝不会有将他珍藏于心甚至视他重于自己的那一天。 与慕容泓的关系则更为简单,合作罢了。他是老板,她是员工,她现在奋力打拼陪他创业,只求将来局面打开之后她能成为一个拥有原始股的高层管理人员而已。如果慕容泓给不了她想要的,她也会扭头就走毫不留恋。 利己主义,没错,这就是她活了两辈子都无法抛开的利己主义。在任何环境下,第一谋求的就是对自己有利之事,除此之外,什么感情什么道义,都可以靠边站。 以爱情之名痴痴地无限期地等待一个男人?对不住,就算在顺境中她都难以想象,更别说如嘉容一般在逆境中了。 总而言之一句话,如果爱情就是这样,那爱情果然不适合她这种人啊! 入夜,长安来到甘露殿内殿时,慕容泓正独自坐在窗下弈棋。 如今两人已经足够默契,所以他很早之前就不拉着她陪他下棋了。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自己跟自己下,下着谁都看不懂的棋局。 虽然他每天的棋局都不一样,但长安多少还能看出一点规律。黑子基本上就是代表的他自己,白子代表他要对付的人。而今天的棋局,白子里混进了一颗黑子,还有一颗黑子就白子的外边,但已经挨得很近。 他这是又要往那边安插眼线么?已经混进了一颗黑子,这让长安联想到太后那边,吕英,不就是混进去的一颗黑子么? 虽然关于此事慕容泓什么话都没对她说,然而,就凭吕英的那份投名状,他若真敢去投靠太后,除非他活腻味了。 那么,这个快要进去的黑子,指代的又是谁呢? “你要的消息,在那儿。”慕容泓眉眼不抬地指了指内殿的小书桌。 长安走过去,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函,抽出信纸来看着看着,眼睛就亮了。 李儂父子都是基佬,可为了掩人耳目,李儂妻妾成群。这成群的妻妾成天独守空房难免寂寞难耐,于是便花样百出地去勾搭男人。李儂表面睁一眼闭一只眼,背地里却暗戳戳地观察他的妻妾们勾搭回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若遇着好的,那男人就倒霉了,前脚刚艹完人家老婆小妾,后脚就被人家老公拖进房里去艹。而且把柄抓在人家手中,为了保命,很多男人都只能长期屈从在李儂的淫威之下。整个李府可谓淫乱不堪。 得此消息,长安略一思索,一个计划就在她脑中成型了。她快步走到慕容泓的棋桌旁,兴奋道:“陛下,鸿池的荷花都开了,您不举办一场‘荷风宴’么?” 慕容泓侧眸看她,目若点漆莹莹泛彩,问:“你欲何为?” 长安伸出细细的爪子,将在黑子阵地中的一颗白子拈了出来,扔到一边。又从对方的阵地中拿了一颗白子填进去,然后将白子阵地中的那颗黑子往空出来的棋格移了一步。 慕容泓细细思量一番,点头道:“可行。” 长安弯起唇角。 慕容泓起身,伸展一下四肢,吩咐长安:“收棋。” 长安弯起的唇角又耷拉下去,腹诽:就姐这军师一般的人物,叫我做这等琐事,不觉着大材小用? 说起大材,长安又想起了龙榻下她的大财,最近诸事不顺,是该看看她的大宅院和三千面首来安抚一下她受创的小心灵了。 第95章 初吻 长安一觉醒来,不知时辰,估摸着已经是后半夜了。 榻上慕容泓呼吸深匀绵长,似乎仍在熟睡中。 长安手脚并用地爬到榻边抬头一看,见慕容泓在薄被中睡成扁扁的一条,连该鼓的地方都不鼓,忍不住心中啧啧:曾听人言瘦的男人那玩意儿大,上辈子因为她不喜欢瘦的男人,所以也没验证过。可如今看这小瘦鸡的模样,八成是个唇膏男啊!啧!想想以后三千佳丽共用一唇膏……画面太美长安想不下去了。 她趴在地上往脚踏后一看,她的心肝宝贝儿小金库果然还在。她喜滋滋地伸手将它慢慢拖出来,可一拖之下就觉得不对劲:怎会这么轻?简直轻若无物。 情急之下她也顾不得再小心行事,一把将箱子拖了出来,打开一看,顿时傻眼了。箱子里果然空无一物,她的银票,她的金子,她的珠宝呢? 长安懵了一会儿后,猛然抬头看向床上那个嫌疑最大的偷金贼!结果却看到方才还仿佛熟睡的慕容泓正一手支着额侧,侧躺在榻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长安:“……” “陛下,您的良心不会痛么?”好不容易找回了思绪,长安捂着胸口一脸苦痛地问他。 慕容泓红唇弯起美目粲然,流瀑般的青丝蜿蜒在枕上,笑得如同一朵在夜色里静静绽放的昙花,轻声道:“完全不会啊。” 长安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早知道他已经动了她的小金库,那天那一百两银票她又何必拿出来呢?尼玛这种痛比戒尺打屁股痛一万倍,简直掏心挖肺啊!不行了,她快撑不住了。 “难受就哭吧,朕恕你无罪。”慕容泓见她眼珠子都发了红,善解人意地开口道。 殊不料长安那眼珠子根本就是气红的,人生第一桶金就这么没了,她一瞬间连死的心都有了。 有道是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见他偷了她的小金库不说,还在那儿幸灾乐祸地劝她哭。长安气急攻心,一时头脑发昏,就做了件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脚一蹬窜上龙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推倒慕容泓并骑坐在他身上,捧着他的脸就胡乱亲了上去。 没办法,这小瘦鸡浑身上下能让长安看得上的也就这张脸而已,所以要对他下手,也只有对他的脸下手了。 慕容泓被她这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的动作惊得完全呆掉了。别说现在他成了皇帝,就算是以前,他还从未想过这世上会有这样一个人敢对他做这样的事。 长安在他滑滑的脸颊上色气十足地舔了两下之后,忽然想起正事还没做,怎么的也得夺了这小瘦鸡的初吻才行。一个皇帝的初吻让一个太监给强夺了,估计够他耿耿于怀一辈子吧! 念至此,她小小的舌尖鲤鱼摆尾般灵活地一滑,就滑进了那张天底下最尊贵的嘴。鼻尖相蹭唇齿相依,要多缠绵有多缠绵。 慕容泓直到此时才猛然回过神来,伸手就把长安给掀了下去,支起身子瞪着躺在他榻沿上的奴才,脸颊阵白阵红地斥道:“你疯了!” 长安死猪不怕开水烫,双脚乱蹬地撒泼道:“奴才何止疯了!奴才都不想活了!你杀了我吧!” 慕容泓感觉脸上被她舔过的地方紧绷绷的不舒服,怒道:“去打水给朕净面。” 长安闭着眼睛嚎:“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第68节 “快去!” “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慕容泓气急败坏地一脚给她踹下床去。 次日一早,刘汾带着人进来伺候慕容泓洗漱时,就觉着慕容泓与长安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 慕容泓虽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但偶尔从镜中向长安投去的目光锋利得几乎削铁如泥。 长安则无精打采萎靡不振地站在一旁。本来想着夺了慕容泓的初吻多少能弥补一些她心中的悲愤,可后来一想,麻蛋虽然她的初吻也被夺了,可夺她初吻的嘉容是个女人。也就是说,跟男人的初吻,她也献给慕容泓这瘦鸡了。这简直是晴天霹雳雪上加霜!而她自然也就活像被霜打过的茄子,垂头搭脑了。 刘汾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将这两人的情状尽收眼底,心道:看这模样,莫非昨夜这奴才没让陛下尽兴?想想也是,昨天上午刚来过一回,晚上再来……这奴才又有痔疮,确实也难为他了。 听冯春提醒他注意外头那继子的安全后,他对长安的印象颇有改观。虽不明白他为何要对自己投诚,但若不是真的关心他,何以能想得这般周全?如今他倒是有点儿明白了,这奴才虽然受宠,可日日被陛下这般蹂躏,估计心中多少也有不忿吧。所以他投向自己,莫非是想为他自己留一条后路? 慕容泓去上朝后,长安一个人去了明义殿。 虽是小金库被吞,可生活总得继续。她也不可能真的为了一箱金银和慕容泓翻脸,毕竟将来若能做到九千岁,这么区区一箱金银算什么?他现在如何对她的,将来十倍奉还就是了。 明义殿辰时初开课,学子们卯时末就得到达含章宫。 李展刚到明义殿前,眼角余光就看到长安躲在配殿的墙角处冲他招手。他趁同行不备,便悄悄走了过去。 “安公公,你今日如何会这般早就来找我?”李展惊喜地问道。 殊不料话音刚落,长安就伏在他肩上哭了起来。 “安公公,这是怎么了?”他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李公子,你帮帮我好不好?帮帮我……”长安哭着道。 “好好好,安公公,你先别哭,有话好好说。只要我帮得上的一定帮你。”李展一边安抚她一边试图去搂她的腰。 长安却在此时抽抽噎噎地离开了他的肩膀,可怜兮兮地睇着他问:“真的吗?” 李展搂了个空,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手,勉强一笑道:“自然是真的,我对安公公之心,安公公到现在还不明白么?” 长安抹了抹眼泪,问:“就算欺负我的这个人是陛下,你也愿意帮我?” “陛下?这……他如何欺负你了?”李展有些迟疑地问。 长安看一眼四周,低声道:“李公子,这可是绝密之事,我相信你才告诉你,你可千万不能泄露出去。” 李展见状,忙道:“那是自然。” 长安用手掩着嘴,凑在他耳边道:“其实陛下他就是个断袖,而且是喜欢在下面的那个!” 李展悚然一惊,他虽早有耳闻慕容泓与这长安不清不楚,但也从未想过慕容泓会是在下面的那个。 “那公公你……”他不由看向长安的下腹部,话中未完之意不言而喻:既然慕容泓是在下面的,你与他又有一腿,那你岂不是有那玩意儿? 长安羞恼道:“李公子不必看,杂家是个真太监。” “那公公平素如何伺候陛下?”李展好奇问道。 “宫中什么都可能缺,独不缺那玩意儿。”长安用手比划了一个角先生的形状。 李展心领神会,登时兴奋起来。慕容泓居然让太监用角先生伺候他,这可是个天大的秘闻,这下他在朋友间可有得卖弄了。 “既然是用角先生伺候他,你又受不了什么?”李展问。 长安扁着嘴道:“一天好几次,我手也会酸的嘛。手酸了就控制不住力道,不是被他嫌快了慢了,便是轻了重了。昨天一不小心弄疼了他,你看他把我打的。”她摊开昨天被慕容泓用戒尺抽的那只手给李展看。 “哦哟,陛下这下手也太重了。”李展小心地托着长安的手给她吹了吹,问“看这样子还不曾擦过药膏吧,怎不去太医院求些药膏擦擦?” 长安低声道:“没银子打点,谁那么好心白送药膏给我擦呢?” “上次不是刚给你一百两吗?”李展道。 长安恨恨道:“伺候他的时候不慎从袖中掉了出来,结果就被他给拿去了。” “哎呀,陛下身为一国之君,怎能贪你那点银子呢?这也太不过应该了。只不过,安公公,这你与陛下之间的事,我纵然想帮,也无处着手啊。”李展心痒痒道。没想到慕容泓表面道貌岸然可远观不可亵玩,背地里居然是个小倌儿的角色,还那么骚,一天要好几次。瞧他不仅小脸生得国色天香,风姿神韵都是天下数一数二的,若能把他压在身下艹得跟家里那些娈童一样哭爹喊娘……啧,稍稍一想小腹深处那股子邪火都直往上窜。 “有处着手。”长安机灵道,“最近鸿池里头的荷花开得好,我听他说要办一场‘荷风宴’,就如牡丹宴一般,你们这些世家公子是一定会被邀请的。到时候,你就带个品貌风流本钱足活儿好的男子一同进宫,谎称是你的亲戚便是。宴上我会在陛下的茶中下药,中途扶他去偏殿休息,再让那男子进去弄他。他若尝到了真男人的好处,说不定就不用我伺候他了。” 李展瞠目道:“他可是皇帝,这你也敢?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吧?” 长安不屑地撇嘴道:“什么皇帝,不过是个尚未亲政的儿皇帝罢了。我跟你说,这个计划万无一失。一来事成之后即便他不愿意,他也无计可施。堂堂一国之君被男人给睡了,传出去他的脸要往哪儿放?二来,就算他不顾脸面闹将出来,也没用。毕竟在外人看来他是一国之君,若非他自己情愿,谁敢去睡他?谁能去睡他?满殿的宫女太监都是死的不成?何况现在是国丧期,丞相他们正愁抓不住他的小辫子呢。到时候他自身难保,哪还有余力来寻别人晦气?” 李展仔细想了想,倒的确是这个道理。最关键的是,万一慕容泓尝到了甜头,日后与那男宠常来常往的,那他是不是就也有机会浑水摸鱼地睡他一遭? 越想越是兴奋,李展两眼放光道:“安公公,找这样一个人带进来不难,只是进宫后一切事宜如何安排……” “李公子,这都不用你操心,杂家在甘露殿委曲求全这么久,也不是白混的。只一点你千万记住,这人长相一定要俊美,本钱一定要足够大,还有活儿一定要足够好,这三样缺一不可。就算他不是专好男色也无妨,我既然能给陛下下药,自然也能给他下药,只要最后能成事,其他都无所谓。”长安道。 李展点头道:“这便更好办了,我眼下便有一个人选,完全符合安公公你说的标准。” 长安心道:你府里半院子操了你大娘小娘的男宠,要挑一个出来自然不难。面上却笑道:“那一切就都拜托李公子了。” 第96章 忙碌地布局中 忽悠完李展,长安本想去四合库的,走到半路又气愤起来。 慕容泓那厮拿了她那么多钱,总该办点实事吧?如是想着,她掉头又跑回了甘露殿。 到长乐宫之后,她先去茶室问嘉容要了条手帕,尔后又去甘露殿等着。 不多时,慕容泓下朝回来,刚走到甘露殿前,就看到长安抱着爱鱼一脸恭谨地站在殿门外。见了他,她脸上绽开一抹纯善无比的微笑,握着爱鱼毛绒绒胖乎乎的右前爪朝他挥了挥。 慕容泓瞥了她一眼,一声不吭直接进殿去了。 长安:“……” 她放下爱鱼,狗腿地跟上去,问:“陛下,昨日您说让奴才今天代您去探望赵三公子的,到底要不要去呀?” 无中生有之事,慕容泓乍闻之下却连脚步都未曾迟疑半分,一边向内殿走去一边道:“跟朕进来。” 长安心中得意:小样儿,有种提到正事你也别理我啊!哼! 慕容泓进了内殿,让刘汾等人都留在外殿。 长安自觉地关上殿门。 慕容泓还是决定先算旧账,一双凤目寒光夺魄地盯着那缩在门边的奴才,问:“你可知罪了?” 长安闻言,肩一垮眉一耷,黯然道:“陛下您别提这事了成吗?” “什么?”慕容泓见他那表情,仿佛还是自己错了一般,本就未曾彻底平息的怒焰又腾腾地烧了起来。 长安见状,摆出一副讲道理的姿态道:“陛下,奴才知道奴才瞒着您将一箱金银放在您的龙榻下不对。可您一声不吭将奴才的钱用得一分不剩就对了?就算这是不义之财,那也是奴才拼死拼活费尽心机得来的。如若动作慢一步,早被太后那边过来调查徐良死因的人得去了好吗?最让人不能忍的是,您明明已经用光了奴才的钱,还借着讲故事之名将奴才身上唯一仅剩的一百两银子也骗了去,而且良心都不会痛。陛下,您有良心吗? 或许您觉着奴才人都是您的,奴才所有的一切自然都该是您的。但奴才是个活物,活物与死物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活物有脑子有欲望。您希望奴才有脑子,却不许奴才有欲望,这不是自相矛盾么?奴才这辈子别无所好,就好钱财。就算好钱财,奴才身处宫中,也无处花费,不过就图过个眼瘾罢了,您连奴才这唯一的幸福也要剥夺……” 说到此处,长安泫然欲泣道:“昨夜发现箱子空了的那一刻,奴才是真的不想活了,想让您杀了奴才,结束奴才那掏心挖肺生不如死的痛苦,所以才敢对您不敬啊!可您何其残忍,非但不肯结束奴才的痛苦,还一再提起,您是想让奴才自尽于您的面前么?” 其实慕容泓动用他的小金库,本也是情非得已。他自己私库虽是充盈,可出入都有专人登记,若动静稍大,难免就会引起长信宫那边的注意。他自己行事虽是小心谨慎,可宫外时彦那边他可不敢保证,故而不能冒险。 这奴才虽然经常嘴里没一句实话,但两人到底相处久了,他情绪波动是真是假他还是能看得出来的,昨夜他眼珠子发红的那一刻,大约是真的真情流露。 念至此,他到底有些心虚,便佯装不屑地侧过身道:“不就一箱金银么,你这奴才至于这般小题大做么。” 长安吸吸鼻子,以一种哀怨而决绝的语气道:“陛下您是富贵中人,哪能懂我们做奴才的心思?有道是头可断,血可流,金银不可丢。陛下,奴才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回继续活着的勇气,您千万别再来刺激奴才了。” 慕容泓:“……” 瞧这奴才这副模样,此话题继续下去恐怕也得不出什么结果来。故而慕容泓暂且忍下一口气,张开双臂道:“过来伺候朕更衣。” 长安也忍下一口气,过去给他脱衣服,一边脱一边腹诽:这小瘦鸡穿一身黑色王袍,衬得那皮肤白得如雪一般,真是一点男人味都没有。 偶然间一抬头,看到他尖秀的下颌上方那张雪中红梅一般的嘴唇时,长安心中又得意开了:要说这小瘦鸡虽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但这张小嘴尝起来味道还是不错的,柔软q弹水润丝滑,仿佛德芙与喜之郎的杂交品种…… “你看什么?”长安正想得愉悦,慕容泓忽然冷冷地开口道。 长安没有丝毫迟疑地低声道:“陛下,刘汾在外头有个继子,您派人将他打残了呗。”仿佛她刚才奸邪的模样就是因为心中在筹谋这件事才无意中显露出来的。 “宫外之事,朕的手如何能够得到?”慕容泓道。 长安笑,道:“陛下,奴才那一箱子金银珠宝,您都拿去养狗了不成?” 慕容泓眼底带上了一抹深意,道:“有句话叫过慧易夭,听过么。” 长安一边手脚利索地帮他换着衣裳一边道:“听过。可是作为一个奴才,不慧的话谁都可能弄死你,过慧的话最多会被主人弄死。如果早晚注定一死,奴才情愿做咬死狡兔的走狗,射尽飞鸟的良弓。” “油嘴滑舌的奴才!”慕容泓冷哼着走到一旁的小书桌旁落座,让长安磨了墨,亲自写了一份礼单,交给长安道:“去叫怿心准备。准备好后你自己挑两个奴才去赵府吧。” 长安领命,拿着礼单退出内殿。 怿心照着礼单去私库准备时,慕容泓带着刘汾和褚翔去了明义殿。 长安在殿前徘徊一阵,对长禄招招手。 长禄过来问:“安哥,有何吩咐?”自从上次被长安教育之后,这小子最近格外老实,可以说对长安言听计从。 长安道:“最近广膳房是不是开始准备冰镇绿豆汤了?” “是啊,安哥你又想打什么坏主意?”长禄笑问。 “打你爹个坏主意!今天天这么热,我这宫里宫外往返一趟还不知被烤成什么样,让你干姐姐给我留一盏解解暑。”长安道。 长禄应承。 长安无意间往长乐宫门那边一瞧,正好看到长寿与另外两名太监一边说笑一边往东寓所的方向走,便扬声叫道:“长寿。” 长寿循声看来,见是长安,面色便僵了一僵。 长安冲他招招手。 他辞别那两名太监,走到甘露殿前。长安也迎了下去。 “不知安公公找我何事?”长寿神态疏离道。 长安笑着道:“上次我受伤,幸好你从旁搭了把手,这恩情我一直记着呢。本来想设法将你调回甘露殿,可近来也没什么合适的机会。待会儿我奉皇命要代陛下去赵府探望赵三公子,如果你愿意的话,过来做一回捧礼太监如何?旁的不说,到了赵府几两银子的赏钱总是能拿到的。” 长寿疑虑地看着他,不知他突然来这么一出是什么意思?但仔细想想,做一回捧礼太监似乎也没什么可被人陷害冤枉的。更何况眼下他苦哈哈地做着中黄门,眼看翻身无望了,若能去一趟赵府,或许还能寻到些机缘也说不定。于是他便拱手道:“如此,便多谢安公公关照了。” 长安笑眯眯:“好说,好说。” 半个时辰后,长安带着四名捧礼太监,拿着慕容泓赐的宫门令牌出了宫。 丞相府有一处遍植翠竹的院子,里头有座临水的华轩叫做绿筠轩,青萝满墙水风送爽,最是避暑的好去处。 往年间院子里的少爷小姐一到夏天常来这里扎堆,而今年么,自然就拨给赵合一人用来养病了。 第69节 被许晋连续针灸了一个多月,如今赵合除了双腿还时感麻木不能行走之外,其余地方都已恢复了知觉。他的心情自然也就一日日好起来了,尤其是胯间恢复知觉的那一日,他兴奋地都想差使下人买两箱烟花爆竹来放,好在被他姐姐及时制止。如若不然,国丧期间放爆竹,一顶大不敬的帽子扣下来,够他喝一壶的。 夏日悠长,他双腿不便能做的事也不多,索性便躺在床上享受鱼水之欢。 他两手枕在脑后,看着浑身赤裸身段玲珑的丫鬟一边骑坐在他身上妖娆起伏一边淫浪地咿咿呀呀。另一名丫鬟将一颗剥了皮的葡萄塞进他嘴里,又紧跟着趴上来亲他的嘴,小小的舌头灵活地将那颗葡萄又勾回她自己嘴里去,只留一截甜丝丝的滑腻舌尖让他含着。 赵合享受着两女的伺候,心中却仍是不足。 眼见自己康复有望,他又开始肖想甘露殿那娇滴滴水嫩嫩的大美人嘉容了。 虽然作为风月老手,他也明白,除非那种可遇不可求的名器女人,所有女人不管美丑,只要闭上眼,玩起来感觉是差不多的。可哪个男人肯闭上眼玩女人呢?就像品菜一般,讲究色香味俱全,色永远都是放在第一位的。女人也是一样。所以美人才能祸国,才能殃民。 换做他是皇帝,为了嘉容那样的绝代佳人,杀几个人浪费几匹绸缎,又算什么?自然是哄她开心最重要。只可惜慕容泓这厮占着美人不发春,害他这发了春的却连美人的边儿都挨不着…… 想起嘉容,他兴致都高了好几分,正搂着两名丫鬟胡天胡地,在门外放风的奴才忽惊慌地报道:“三爷,大小姐来了。” 赵合惊了一跳,忙对两女道:“快藏起来。”大夫可是说过完全康复之前他不能近女色的,他这个姐姐虽然只比他大一岁,却比父亲对他还严厉。若让她发现自己躲在这里白日宣淫,还不知会如何发作。 两名丫鬟显然也怕及了这位大小姐,闻言赶忙抱着衣物躲到了床尾的大衣柜里。 赵合刚扯着毯子将自己盖好,那边他姐姐赵宣宜就进门了。 赵合闭着双眸假装睡着,反正床上的纱帐是放下来的,不怕赵宣宜看见他那玩意儿还直挺挺地竖在毯子下面。 赵宣宜进门之后,走到床前隔着纱帐看了看赵合,问一旁的小厮:“这才上午,三爷怎么就睡着了?” 小厮道:“大约昨夜睡得晚了些,晨间用过早点后,便又睡了个回笼觉。” 赵宣宜道:“既如此,让他好好休息吧。待他醒了来报我一声,到时我再来看他。” 小厮答应着,赵宣宜便带着人转身走了。 听到关门声,赵合悄悄松了口气,睁开眼唤躲在柜子里的两名丫头道:“赶紧穿好衣服回去吧,别让大小姐瞧见你们。” 两名丫头答应着,手忙脚乱地穿好衣裳,到门后从门缝里往外一看,见外头没人,便悄摸地掩上门出去了。谁知刚走到第一个岔道口,就被道旁扑过来的四名壮丁给堵了嘴押住了。 赵宣宜从一旁的山石后转出来,扫了那两名侍女一眼,轻描淡写地对一旁的乳母裘妈妈道:“拖去老三的院子,当着全院子的通房侍女杖毙。告诉她们,在三爷未能下地之前,谁再敢来侍寝,便是如此下场。” 裘妈妈答应着,带着那四个壮汉押着侍女走了。 “小姐,这两个丫鬟听说是三爷眼下最喜欢的,您就这么打杀了,不怕三爷跟您闹?”侍女秀樾在一旁轻声道。 赵宣宜弯起秀气的唇角,道:“三爷的脾气你到现在还未参透么?我没有当面揭穿他已是给他面子,他又岂会为了两个死人来与我过不去?再者说,这事我若不先小以惩戒,传到老爷耳中,还不知怎么收拾他呢。” 秀樾在一旁奉承道:“小姐说的是,从小到大您也不知为三爷挡了多少灾平了多少难。若非有您,我看三爷这双腿都拖不到现在,早给老爷打残了。” 赵宣宜眸中闪过一丝冷色,口中淡淡道:“那是当然。我只有他这么一个弟弟,不护着他,护着谁呢?” 这时一名丫头疾步过来,道:“小姐,宫里来了位公公,说是代陛下来探望三爷的,大爷已经带着人往这边来了。” “宫里来的人?”赵宣宜略一思索,转身一边往绿筠轩走去一边道“三爷睡得够久了,该让他起来收拾一下准备见客了。” 第97章 姐弟 长安跟着赵家老大赵翕进了竹园,忍不住叹道:“想不到丞相府里还有这般避暑胜地,这竹林风一吹过来,浑身的汗意儿都吹没了。想来还真是有‘盛暑翛翛丛色寒’之说啊!” 这赵翕生得与他父亲赵枢形神皆似,三十出头的年纪,颇有几分英武俊朗的模样。想来赵枢年轻时相貌风度应当也不差。 他闻言谦逊道:“安公公过奖了,不过是几竿竹子罢了。” 长安笑着道:“赵大公子年纪轻轻便如此沉稳练达,与赵三公子相比,不似一母所生的兄弟,倒似父子一般。” 赵翕依然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垂眸道:“公公说笑了,我与三弟相差的不过是年龄罢了。家母在我之后,在三弟之前还生过一子,可惜临产不顺,二弟夭亡,家母身体也受了重创,此后十余年便未曾生养。” “原来如此。”长安做恍然状。 “前头便是绿筠轩了,安公公这边请。”赵翕伸手让她。 一行到了绿筠轩中,长安一抬眼便见赵合坐在一张轮椅上,由一名气质高雅容貌素丽的少女推着在门前等他。 “安公公,我一听宫里来人便知是你,果然没有猜错。”彼此见过礼后,赵合一边指挥下人给长安看座一边笑着道。 “哦?为何?”长安一脸好奇。 赵合道:“这出宫的机会可不是每位公公都能有的,陛下自是会照顾最得宠的那个。在御前,论得宠,还有谁能胜过你安公公么?” 长安笑道:“哎呀,论起这得宠,如今杂家恐怕也不得不给三公子你让位了。你看这大热天的,陛下自己连明义殿都不去了,却巴巴打发了杂家来探望三公子。好在三公子看来是大好了,杂家回去也不至于吃力不讨好。” 赵翕闻言,忙又吩咐下人去给长安上冰盏。 赵合道:“陛下有心了,待我能下地后,必亲自去宫中谢恩。” “说起此事,陛下过段时间想在鸿池举办一场‘荷风宴’,若三公子力所能支,不妨也来凑个热闹,也好让陛下放心。唉,你是不知,自你中毒之后,陛下那真是日夜自责,悔不该当日叫你过甘露殿来。”长安叹息道。 赵合忙道:“赵合何德何能,让陛下如此悬心。既然安公公如此说,那我……” “安公公,许大夫说了,三弟他大病初愈,不宜劳累。如此酷暑去宫中赴宴,怕是有些勉强。”赵合话刚说了一半,一旁的赵宣宜忽然打断他道。 赵合扭头去看她。 赵宣宜神色不动,温文尔雅地向长安颔了颔首。 长安看了眼这位端庄优雅文静内敛的赵小姐,笑道:“是杂家心急了。既如此,还请三公子好生休养,待完全康复了,再去宫中谢恩不迟。” 赵合心中不快,却也知如果赵宣宜不同意的话,他大约是去不成的,于是闷闷不乐道:“那就有劳安公公代我向陛下告罪了。” 此事翻篇后,长安又挑了些话题与赵氏兄妹继续聊天。而与此同时,前院的西花厅里,长寿与其他三名捧礼太监正在喝茶。礼物早就交给赵府的下人拿进去了,他们闲来无事,碍于规矩又不能四处乱逛和聊天,一时甚是无聊。 长寿观察着站在门侧的那位赵府小厮,这小厮方才是跟在赵府管家身边一起出来迎客的,看起来像是管家的人。他想要放手一搏,一时又拿不定主意。内心挣扎了片刻,又偷眼看了看其他三位太监,猜测着他们之中是否有长安的眼线。 他决定试探一下,于是站起身走到门侧对那赵府小厮道:“这位小哥,方便告诉杂家贵府的茅房在何处么?” 那小厮闻言,便招来门外的一名奴才,吩咐道:“你带这位公公去一趟茅房。” 那奴才领命,带着长寿往外走。 长寿见身后那三名太监中并无人以同样的借口跟上来,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走出一段距离后,长寿瞧着左右无人,便对那奴才道:“烦请快些带我去见贵府的管家。” 那奴才惊讶道:“公公您不是要如厕?” 长寿急道:“我有重要之事必须马上告知贵府管家,快些带我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那奴才见他着急忙慌的,自己也跟着急了起来,忙连连答应着带着长寿找管家金福山去了。 见了金福山,长寿二话不说,开口就道:“金管家,烦请你告诉赵丞相,千万不要再让赵合赵公子进宫。” 金福山疑惑:“这位公公何出此言?可否将话讲得明白一些?” 长寿道:“时间紧急我无暇多说,请金管家一定要将这句话转告赵丞相。”说着,他转身便走。 “哎,这位公公,还未请教您尊姓大名。”金福山拱手相询。 “杂家名叫长寿,在长乐宫紫宸门上当差。”长寿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前头去了。 绿筠轩,长安与赵氏兄妹说了一会儿话之后便准备告辞了。临走忽又想起一事,从袖中拿出一方素白的帕子递给赵合道:“三公子,上次你落在茶室的帕子杂家也给你带来了。下次可不兴随便将这贴身之物随处乱放了啊,这也正好是杂家捡到了,若被哪个宫女捡到了,还以为三公子你有意于她呢。” 赵合拿了那帕子,满脸茫然,想说他并不曾丢什么手帕。可一想到长安说这帕子从茶室而来,他登时就想起了嘉容,虽不知长安此举何意,但还是顺水推舟地应下了。 长安见他上道,笑容愈发和煦。辞别了赵合和赵宣宜,依旧由赵翕亲自送她出去。 见长安走了,赵合转向赵宣宜道:“姐,反正我坐轮椅出去也不费力,你做什么不让我进宫?” 站在门口的赵宣宜收回投注于长安背影的目光,屏退下人,对赵合道:“你是不是傻?你未曾中毒时爹就恨不能不叫你去宫里,如今你这副模样,你以为你应了这安公公,就能去宫里了?万一今天你答应了安公公,回头爹又不让去,那边陛下却得了安公公的汇报以为你会去,还等着见你,你说怎么办?” 赵合一边听她说一边将那帕子递到鼻尖去嗅,一嗅之下眼睛都亮了。这熟悉的香味,可不就与他日思夜想的大美女嘉容身上的香味一模一样么?莫非这帕子是嘉容的?长安将她的帕子带来给他,什么意思?莫不是他得了什么消息,想在此事中做些文章?这些无根无后的阉货,追根究底不过为了一己私利而已,若是他能助他成就好事,他倒是真不在乎在他身上花银子,多少也舍得。 “你闻什么?这是你自己的帕子么?”赵宣宜问。 赵合回过神来,忙收起手帕道:“这自然是我的帕子。” 赵宣宜哼笑,道:“你我做了十几年的姐弟,我还不了解你?你何曾用过这纯白色的帕子?说吧,到底是谁的?” 赵合见瞒不过,只得道:“是……是嘉言的。”他也没有糊涂到家,心中记着嘉容身份特殊,到底是没敢将她供出来。 赵宣宜想了想,问:“就是曾来我们府上送东西的那个宫女?” 赵合点点头。 赵宣宜在一旁坐下,斥道:“这是国丧期,你可别犯糊涂。” 赵合讪笑,道:“我记着呢,更何况你看我现在这样,有那本事去犯糊涂么?” 赵宣宜嗔怒地瞪他一眼,伸手去端桌上的茶盏。 赵合眼珠转了转,低声道:“姐,我知道府里就你最疼我了。你看我躺了一个多月,整个人都快发霉了,就想去宫里吹吹那清爽的荷风。你帮我想想招儿呗。” 赵宣宜曼声道:“那我可想不出来。便想得出来,也不会告诉你,到时你倒是吹着荷风爽快了,我被爹骂个半死,图什么?” “好姐姐好姐姐,我求你了。这府里现如今除了你能帮我,也没人能帮我了。”赵合急得滚着椅轮子来到赵宣宜身边,扯着她的袖子撒娇。 “不就是荷花么?你这轩外池子里就有,爱看你就看好了,何必那么远去宫里。”赵宣宜道。 “那怎么能一样?好姐姐,你帮我这一次,我送你一套‘金雀斋’的头面做谢礼。”赵合道。 赵宣宜斜睨着他道:“合着在你眼里,我这当姐姐的就寒碜得连副头面都买不起了?” “哎呀姐姐,你做什么偏要曲解我的话?我自然知道你不缺这些东西,可这也算是我当弟弟的一片心意不是?要不你开条件,怎样才肯帮我?”赵合豁出去了。 赵宣宜看他两眼,赵合一径做低伏小的讨好模样。她终是叹了口气,道:“我要什么条件?我不让你去还不是为着你好?爹既然不让你进宫,必然有不让你进宫的道理。” 赵合不以为然道:“有什么道理?他不就看不上我斗鸡走马不务正业,恐我贻笑君前吗?殊不知陛下与我性情相投着呢,前一段时间还说起待到国丧期过了,让我从宫外弄两个会蹴鞠的女子进宫的。就这样的陛下,会来笑我斗鸡走马?” 赵宣宜闻言,沉眉不语。 “姐姐,都说人心情好身体恢复得也快,你就当是为我身体着想,帮帮我嘛。”赵合扯着她的袖子摇晃道。 “好了好了。”赵宣宜不胜其烦,道“要我帮你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莫说一个,十个我也答应。”见她松口,赵合欣喜道。 “这个条件就是,万一到时候出事,所有的后果都你自己承担,不许将我供出来。”赵宣宜道。 “是是是,那是肯定的。”赵合忙不迭地应声。 赵宣宜看了眼门外,对赵合附耳道:“其实这一点不难。今日反正我已代你回绝了安公公,爹知道了应当也不会防着你。到了那一日,你只消使个手段瞒住了爹放在你身边的眼线,悄悄溜出去便是了。” 赵合一惊,看着赵宣宜问:“爹在我身边放了眼线?” 赵宣宜道:“如若不然,你以为爹为何会对你的一言一行了若指掌?” 赵合握拳,恨道:“可恶!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奴才吃里扒外?看我不打死他!” 赵宣宜劝他道:“这你就错了,找出了是谁,你千万不要动他。反正他身份已经暴露,你再要瞒着他行事也容易。若你动了他,改天爹再往你身边安插一个,恐怕就不会那么容易让你找出来了。” 第70节 赵合想了想,点头道:“姐姐你说得有理。只是,我该如何找出这个奴才呢?” 赵宣宜道:“这还不简单?这奴才既然是爹的眼线,与爹来往必然也得避人耳目以防被你察觉。你只要留心府里宵禁之后,你院里有哪个奴才经常不在房里,那必然就是爹的眼线了。” 第98章 造孽 赵宣宜从竹园出来,迎面碰上赵翕。兄妹二人来到道旁的花架子底下,仆从们都留在外面等着。 “那安公公走了?”赵宣宜问。 赵翕点头,道:“方才有下人告诉我,留在花厅的那四个太监中,有一人假借如厕之名去见了金福山。” “呵,看来这事,比我们表面看到的更为有趣。”赵宣宜伸出纤纤素指,从花架子上掐了一朵茑萝下来。 “我们是否要在那太监身上也下点功夫?”赵翕疑虑重重地问。 “不必。没看人直接是奔着爹去的么,咱们这点儿微末道行哪儿在人家眼里呢?”赵宣宜凝视着指尖娇嫩的花朵道。 “那赵合……” “反正今日你们都听见了,我可是反对他去荷风宴的,如果他自己使手段瞒着众人悄悄去了,可怨不着我。”赵宣宜转过身,看着自家浓眉紧皱的兄长道:“大哥,稍安勿躁,眼下这府里该心神不宁的,还远远轮不着你我呢。” 赵翕抬头看看气定神闲的赵宣宜,心中略微安定了几分,道:“好在娘还给我留下一个你,如若不然,在这府中,我可就真成了孤家寡人了。对了,最近我听人说,那忠义侯夫人前一阵子带着周信芳去太后宫里走了一遭,回来之后满世界夸口说她女儿是做皇后的命。你看此事能有几分是真?” “大哥为何在意?”赵宣宜不答反问。 赵翕叹气道:“我这不是担心爹为了防止我与赵合争爵位,连你一并打压了嘛。” 赵宣宜摇摇头,灿烂的阳光透过枝叶星星点点地洒在少女玉白的面庞上,却化不开她眉间那股子若隐若现的阴郁。她道:“朝上虽有三公,可御史大夫到底要低丞相和太尉一等。太尉无女,丞相势大,此种情况下,不论陛下对咱们的爹是倚重还是忌惮,在陛下那边,皇后之位都非我莫属。区别只在于,这个皇后之位到底是拉拢的手段,还是捧杀的开端。” 午前,赵枢从宫里回来,金福山第一时间去向他禀报了长寿让他转达的话。 赵枢换下朝服,在书桌后坐下,问:“他只说了这一句?” 金福山点头,道:“正是。老奴本来还想多问两句,可他急匆匆地就走了。老奴觉着这小太监估计知道一些内情,因为在宫中不得志,便想着另谋出路,做咱们的眼线。他这算是抛出一个饵,等着咱们去咬呢。” 赵枢思虑一阵,道:“自慕容泓将甘露殿的人手重新布置过后,咱们的人就都到了外围。既然这小太监有这自信,咬一下他的饵倒也无妨,焉知将来他不能变成咱们的饵?” 金福山俯身领命。 “府里最近如何?”赵枢问。 金福山道:“一切安好,只是今天大小姐打杀了三爷的两名通房。” “哦?为何?” “这两名通房今天去伺候三爷,叫大小姐抓了个正着。许大夫曾交代过,在三爷未曾痊愈之前,不能近女色。” “那三爷就由着大小姐把他的通房打死了?” 金福山道:“大小姐把人哄出来了在外头抓的,没惊动三爷,三爷怕是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赵枢淡淡笑了起来,笑容别具深意,道:“论起智谋,知行确实不及博雅万分之一。” 金福山在心中默默补充道:然而最聪明的不是你最宠的,这就比较令人烦恼了。 次日一早,长信宫永寿殿。 慕容瑛对着梳妆镜左右偏了偏首,又用手托了托那如云蓬松却又丝毫不乱的发髻,赞道:“想不到区区一条木屑,竟能泡出有此等功效的抿头水来。寇蓉,你看如何?” 寇蓉在一旁赞道:“白露有此手艺,太后今后不必再受义髻累赘之苦了。” 慕容瑛叹气道:“也终不过是假象罢了,哀家这头发,该掉还不是照样掉。” 白露在一旁道:“太后不必忧心,待奴婢开一个抿头的方子出来,太后令御药房按着方子配药,不日定能免除脱发之困扰。” 慕容瑛来了兴趣:“哦?果然有如此神奇的方子?哀家养了这么多御医却无一人知晓,岂非贻笑大方?” 白露恭谨道:“书上有云,术业有专攻。御医们擅长的是如何治病救人,而白露擅长的是如何锦上添花,不可同日而语。” 慕容瑛笑道:“想不到你这丫头还挺会说话的。哀家听人说你来自南疆,南疆那地方毒瘴遍地蛮夷横行,哀家也曾见过来自南疆的臣子,说话都带着股生硬奇特的南疆口音,为何你却没有?” 白露道:“奴婢的母亲是昆州人,奴婢从小受母亲教养,口音本就不重。加上近几年奴婢与母亲一直在内地躲避战乱,入乡随俗久了,身上的蛮夷味自然也就慢慢地消磨殆尽了。” “在内地躲避战乱?那你的母亲还健在么?”慕容瑛问。 白露摇头,道:“当初就是因为没钱给母亲操办丧事,奴婢才凭着点滴手艺,自卖己身跟了慕容夫人。” 慕容瑛道:“如此说来,倒也是一段缘分。昨日你说要在这宫中择一片半阴半阳,界水凝气之地种花。哀家已经派人在宫中找到了这样一处地方,待会儿你亲自去看看是否合宜。” 白露躬身道:“是。多谢太后娘娘。” 慕容瑛道:“只消你真有能耐,别说一片花地,凡你所请,哀家无有不应。反之,若你让哀家耗时费力之后却一无所获,也别怪哀家翻脸不认人。” 白露道:“太后娘娘请放心,白露虽是个奴婢,却也懂得惜命。” 慕容瑛点头,道:“你且退下吧。” 白露下去之后,寇蓉上来道:“太后,奴婢刚收到丞相府的消息。昨日长安名为探望赵三公子,实则是去邀请赵三公子来参加陛下将要举办的‘荷风宴’的,被赵家大小姐以赵三公子身体不适为由给推了。” 慕容瑛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片刻,道:“你好生打听着皇帝要在哪一天举办‘荷风宴’,届时,约丞相来与哀家一会。” 寇蓉领命。 是夜,又是长安值夜。 慕容泓照例坐在窗下自己与自己对弈,长安这回却没在一旁看着,而是呆呆地坐在墙角她的地铺上不说话。 慕容泓也发现了,自从床底下那座小金库空了之后,这奴才有事的时候还是机灵如常,可一旦闲下来,就如此刻,便整个人都似个空壳子一般,魂儿都飞了。 他原本很善于独自一个人筹谋计划,如今多了个奴才无精打采地坐在一旁,不知怎么心里就不是滋味起来。努力片刻终究无法定下心来,索性站起道:“长安。” 长安两眼无神地看过来,活像饿了三天的爱鱼一般,半死不活。 “过来给朕宽衣。”慕容泓黑着脸道。 长安拖着步子走过来,一言不发慢吞吞地给他宽了衣,伺候他上了床,然后又拖着步子回到自己的地铺上,仰面躺了下来。 慕容泓躺了一会儿,心想:人多时这奴才好好的,只有与朕独处时才摆出这副臭脸来,八成是故意做出来给朕看的,绝不能惯着! 翻了个身,又想:恃宠而骄不知收敛,朕不治他的罪已是法外开恩,莫不是还想朕去给他赔礼道歉?异想天开!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去想家国天下,去想满朝文武。他是皇帝,整天要想之事多不胜数,哪轮得到他一个奴才来占据一席之地? 刚进入状态,那边长安悠悠地叹了口气。 慕容泓:“……” 这奴才实在是烦人!太烦人了! 慕容泓蓦然转过身,看着长安蹙眉道:“抱着你的箱子回东寓所去吧,换长禄来值夜。” 长安昂起头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爬起身来,本不想去拿那只空箱子,以免睹物思财。后来想想,这么一只箱子,买买也是钱啊,带回去装月经带也好。于是便钻到脚踏边上去拖那只箱子,一拖之下,心中一愣:这箱子怎么又变沉了? 她心颤颤地使劲将箱子拖出来,打开一看,呆住。 榻上慕容泓见那奴才头埋下去了半晌也没起来,心中狐疑,正想把头探到床沿上来悄悄看一眼。冷不防长安“嗷”的一声跳起来,头顶与慕容泓的额头来了个亲密接触。 慕容泓被她撞得胳膊一软歪在床上,额上一阵疼痛。还未回过神来,却见那奴才又跳上榻来,捧着他的脸就是一顿乱亲,一边亲一边胡乱嚷嚷:“陛下您财大气粗!”“陛下您肤白貌美!”“陛下您人美心甜!” 慕容泓奋力地一把将她掀开,盛怒之下口不择言道:“你这死奴才还亲上瘾了是吧?” 长安麻溜地滚下床去,抱住那一箱子金银珠宝笑得见眉不见眼,伸出细长的脖颈道:“金银堆里死,做鬼也有钱!陛下您杀吧,奴才保证含笑就死!” 慕容泓:“……”片刻之后,他扶着额头倒在了床上,心思:难道朕上辈子真的造了什么孽吗? 第99章 慕容扒皮 长安撅着屁股吭哧吭哧地将那箱子金条推到自己的地铺旁,然后跪在地铺上一脸陶醉地往箱子上一趴,长眸眯眯唇角弯弯,一副做梦都会笑醒的模样。 慕容泓在榻上冷眼看着,感觉到额头上还在隐隐作痛,他气不打一处来,道:“别高兴得太早,你也只能过过眼瘾而已。若敢拿出去用被人抓住,朕可不会为你开脱。”毕竟从私库中特意拨出一千两黄金来哄一个奴才开心这种事,他可没脸传得人尽皆知。 长安美滋滋道:“知道啦。”心中却在想:切,不就是金条底部有刻字么?姐分分钟给它抹平了!慕容扒皮,你也太小看我长安的能耐了! 慕容泓自然不知长安心中所想,听他应答之时语气随便,本还有些不悦。但见他终是一扫死气沉沉,恢复了以往的模样,也就懒得追究他了。 两人总算各自睡了个好觉。 次日一早,不等刘汾来叫,长安又吭哧吭哧地将箱子推回了龙榻底下,然后一脸谄媚地站在榻前等着伺候慕容泓起床。 慕容泓对他这种见钱眼开前倨后恭的小人嘴脸甚感无语,再一次感叹自己上辈子不修,身边最能与他心意相通最聪明的一个谋士,居然是这样一个奴才。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知道这奴才的短处是什么。若这奴才无欲无求油盐不进,他反而会更不放心。 趁着慕容泓去上朝,长安又溜到含章宫明义殿去勾搭李展,可惜这次很不幸,走在李展前面的恰好是钟羡。更不幸的是他视力很好,也正好看到了长安躲在配殿墙角冲这边挤眉弄眼地勾手指,并且以为勾的是他。 长安看到他停下来的那一瞬就觉得事情不妙,心中默念:上课重要上课重要,钟羡你可是三好学生五好青年,千万别受我这个太监的蛊惑啊。 钟羡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长安看着在他后面只能退却的李展:“……” “钟公子,好巧。”见钟羡走近了,长安从墙角后走出来,笑得有些勉强。虽然她爱好泡美男,但那也仅仅是闲暇时的消遣而已,有正事的时候她还是不喜欢被各种意外打扰的。 钟羡也不是那愚钝的,又岂会看不出她笑容里的勉强,问:“安公公不是来找在下的?” “哦,不不,我就是来找钟公子的。我想问问,那本书修得如何了?”长安道。 “尚需一些时日。”钟羡道。 “哦。”长安笑了笑,一副‘我和你已经无话可说了你快走吧’的模样。 钟羡看着她,忽然道:“上次安公公出的题,在下已经有了眉目。” “哦?”长安来了兴趣,“钟公子请说。” “如何最快地将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的事情?这道题若按照我一贯解题的思路,很难作答。可若按照安公公一贯解题的思路与风格,便不难了。答案便是,去掉那个‘不’字。”钟羡负着双手道。 长安:“……”擦!尼玛颜好智商高,让我怎么撩? “不知在下的答案,安公公满意否?”钟羡问。 长安倒是很想说不满意,但她压根就没想过正人君子的钟羡会想出这样无厘头的答案来,于是便没准备第二套方案。 “钟公子大才,杂家佩服,佩服。”长安心不甘情不愿道。 “那么,在下是否可以向安公公打听第一件事了?” “钟公子请说。” 第71节 “数月前陛下在甘露殿遇刺,究竟是怎么回事?”钟羡问。 长安眨眨眼,凑近道:“钟公子为何会对此事感兴趣?是关心陛下?还是只为猎奇?” “我为何会对此事感兴趣的原因,影响安公公作答?”钟羡不答反问。 长安道:“那是自然,若钟公子是关心陛下,那我肯定侧重讲陛下这边的情况,包括他当时的行为,心情,正常的反常的事无巨细统统转述给钟公子听。若钟公子只为猎奇,那我自然从旁观者的身份将这件事从头到尾讲一遍就算了。” 钟羡略一迟疑,道:“安公公权当我是关心陛下吧。” 长安笑道:“好啊,不过刚才你答的那一题只够我从旁观者的角度来讲这件事,若要从陛下的角度来讲,还有个附加条件。” 钟羡见事到临头他居然坐地抬价,忍不住蹙眉道:“安公公,做人不应言而有信吗?” 长安一脸无辜道:“我也没耍赖啊,不是你自己选的吗?你如果选只为猎奇,我现在就告诉你啊。” 钟羡好歹与长安也算打过几次交道的故人了,见他这副模样,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若自己说只为猎奇,只怕连事情真相的冰山一角都别想摸着。 念至此,他耐下性子,问:“什么条件?” 长安从怀里拿出一根金条,递给他,道:“劳烦钟公子帮我把这根金条换成银子。” 钟羡接过金条翻过来一看,便见底部刻着“中兴元年”四个字。 中兴元年是先帝的年号,他蹙眉问道:“哪来的?” “自然是上赐的,难不成还能是我偷的?”长安脸不红心不跳道。 “官银是不能在民间使用的你不知吗?”钟羡将金条递还给她。 “哎哟,你回去熔一下不就成了吗?我在宫里没这个便利条件,若有,不也麻烦不着你了吗?不帮忙拉倒,反正李公子也想找我打听事,我找他帮我换也是一样。”长安拿着金条转身欲走。 “李公子?哪个李公子?”钟羡问。 长安回眸瞥他:“这你也要管?” 钟羡走过来,伸手。 长安从善如流地将自己的手放在他手掌上,握住,心想:这才是男人的手嘛,修长,有力,指骨分明。 钟羡:“……”甩开长安的手,他道:“金子给我。” 长安:“做什么?” “我帮你换。”钟羡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条件,一并说了吧。” 长安嬉皮笑脸地凑过去道:“杂家虽然是个太监,但也有基本的做人原则的嘛。换完金条,我便将陛下遇刺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钟公子。” 钟羡点点头,转身回明义殿去了。 长安来找李展一是为了向他确定人选之事,二就是为了让他帮忙兑换金子。如今见金子被钟羡拿走了,她也不急着去找李展,转身又回长乐宫。 走到半道,远远看见冯春绷着个脸急匆匆的往长乐宫的方向走,她忙追了上去,喊道:“干娘,干娘,您这是往哪儿去啊?” 冯春回身见是长安,拿帕子拭了拭额上的汗,脚步不停,道:“去找你干爹。” “嗨,这么热的天,您有什么事随便打发个奴才来跟我干爹说不就得了?何须自己亲自过来呢?”长安见她脸色不好,估摸着是刘汾的继子出了事。想想那事昨天才让慕容泓去做,隔了一夜居然就有了成果,慕容泓这厮效率挺高啊。 冯春闻言,面色愈差,本不欲多说,可想着出了这事,如果上头没人兜着,备不住真要出大事。于是便停步回身对长安道:“长安,你干哥哥犯了事,陛下那边,你可千万帮你干爹兜着点。” 嗯?不是出了事,而是犯了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过看冯春这模样,这犯事的后果似乎也不比出事好多少。 “干娘,您别着急,有什么话慢慢说。干爹这会儿恐怕还没从朝上回来呢。”长安配合着她的情绪表情慎重道。 冯春又急又恨,站在道旁背阳的宫墙后对长安道:“你那干哥哥昨晚上在青楼里打伤了人,听说被他打伤那人家中还颇有背景。你说说看,国丧期他给我来这么一出,我能不着急吗?我与你干爹在宫中混到如今的地位不容易,就怕被这不知死活的东西给连累了去。” 擦!国丧期来这么一出倒确实比被人打死更头疼。被人打死了不过就赔上了自己一条命而已,而这件事若是处理不好,那连累满门可是分分钟的事,怪不得冯春急成这样! 慕容泓真不愧为天字号芝麻包,牛啊!这么有难度的事也能办得成,而且还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实在让人不服不行! 长安心中窃喜,面上却道:“如此说来,这事倒也不算严重,只要那被打之人不闹将起来,此事应当能够遮瞒过去的。毕竟那被打之人当时也在青楼,事情闹大了对他们家也没好处不是?而且听您说那人家中有背景,如果这背景是家中有人在朝中为官的话,那便更声张不得了。” 冯春闻言,细细一想,觉得有理,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放了一半的心。” 长安扶着她往长乐宫的方向边走边道:“干娘您放心好了,出不了什么大事。干爹现在是中常侍,陛下身边第一人,底下人谁敢不卖几分面子给他?赔点钱财给那被打之人也就是了……” 话还没说完,后头一名太监小跑着追上来,口中唤道:“冯姑姑,冯姑姑。” 冯春闻言回头,见了那太监道:“宝松,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出去再探情况的吗?” 那名叫宝松的太监气喘吁吁道:“冯姑姑,刚才宫外传来消息,被刘公子打伤的那位少爷,死了。” 冯春大惊失色,问:“怎会死了呢?早上不是还说没有大碍吗?” 宝松道:“奴才也不知,是刘家大爷使人送来的消息,说那人死了。也不知是谁将此事捅到了京兆府,如今官府已介入调查此事了。” 第100章 男主外女主内 赵枢刚刚下了朝回到赵府,金福山后脚就来报道:“老爷,京兆府尹蔡大人求见。” 赵枢眉头一皱,思虑片刻方道:“叫他进来。” 不一会儿,蔡和急趋进府,到了书房见了赵枢,竟然纳头便拜,口中道:“丞相大人,救命啊。” 赵枢坐在书桌后,看着神情惊慌汗流浃背的蔡和冷淡道:“你好歹也是个四品大员,光天化日如此失态,成何体统?” 蔡和掏出帕子来擦了擦脸上的汗,低着头道:“委实是事态紧急,下官才不得不前来叨扰丞相大人。” “到底是什么事?”赵枢端过桌角的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 “下官的侄儿,昨夜在千娇阁被人打成重伤,后半夜死了。今日一早,下官去上朝之时有人谎称是下官兄长家的奴仆,来京兆府前击鼓鸣冤。府中都头不明就里,就带了人上门去查看案情。如今,已是闹得满城皆知难以收拾了。”蔡和急道。 “国丧期去青楼,那是自己找死,与人何尤!其子既然已死,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一个教子不严之罪,举家最多不过流放,不会有性命之忧。”赵枢抑着心中厌烦道。 “可是,此案因涉及下官亲族,按制下官必须回避,如此一来,此案必将移交给廷尉府去审理。我这兄长本已痛失爱子,若还要举家流放,情急之下,只怕会口不择言。”蔡和低着头道。 赵枢沉默一瞬,眯起眼道:“什么叫口不择言?” 蔡和头埋得愈深,低声道:“那件事,我兄长……也是知情的。” 赵枢搁在书桌上的拳头猛然握紧,忍了良久终是忍不住,拿起桌上一叠折子就向跪在地上的蔡和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怒道:“蔡和!你欺人太甚!” 站在门外望风的金福山侧了侧头,竖起耳朵。 蔡和扶正被砸歪的官帽,低着头道:“丞相大人,下官明白下官如今的官位前途全赖您所赐,也曾答应过您那件事到此为止永不再提。只是此番之事事发突然,且局面已经超出了下官能控制的范围,这才不得不向您求救。且就目前情况来看,此事也不能排除遭人设计的可能。丞相大人,下官向您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今后下官定当竭尽所能管束自己和家人,再不给您添一丝一毫的麻烦。” 赵枢胸口起伏半晌,好容易控制住情绪,挥手道:“本相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蔡和不敢多言,拜谢之后,弓着腰倒退着出了门。 不多时,金福山进来。 “你派人出去打探一下情况,顺便传个口信给廷尉陈大人,让他晚上来赵府一趟。”赵枢道。 金福山领命退下。 赵枢看着门外艳烈的阳光,慢慢地握紧双拳。因为被人用刀抵着腰侧,所以寝食难安苟且偷生。这绝对不是他赵枢该过的日子! 长乐宫甘露殿侧,刘汾听了冯春之言,顿时心急如焚。这半个上午传来了不少消息,例如,被打死那位公子是京兆府尹蔡和的侄儿。再比如,刘汾的继子刘继宗声称昨晚并非他自己要去千娇阁,而是受人邀请去参加某人的生辰宴。又比如,刘继宗还交代昨晚先动手打人的并非是他,而是司隶校尉李儂之子李展。 长安在一旁听着,渐渐明白于此事而言她的提议最多只是个诱因,绝非主导。一夜之间将事情做到这样,慕容泓他分明是预谋已久。细数数这样一件事牵扯进去多少人?京兆府尹蔡和,司隶校尉李儂,中常侍刘汾,如果她所料不错,既然死的是京兆府尹蔡和的侄儿,那蔡和就应该避嫌,此案应当会移交给另外一个审案断狱的机构——廷尉府来审理,于是廷尉也被牵扯进去了。 刘汾既然是太后的人,那其他被牵扯的官员之间必然有丞相的人,或者还有其他高官的人。 她本意是想把刘汾、吕英和郭晴林这三人的位置重新调整一下,看来慕容泓也想把蔡和、李儂和廷尉这三人的位置重新调整一下。当然,也不能排除他此举还有更深的用意,毕竟他身上那个不能对旁人言说的秘密,定然也是支持他一切行动的力量之源。 嗯,还真是男主外女主内……呸!什么男主外女主内?应该说,自己这点道行以后确实不能轻易在他面前显摆,免得一不小心就成了小孩过家家…… “长安!” 长安正七想八想,冷不防刘汾唤她。 “干爹,有何吩咐?”她立马结束望风状态,跑过去殷勤地问道。 “我与你干娘有要事急需去处理,陛下那边,你先帮我顶一下。”刘汾面色很不好看。 “干爹您放心,交给我万无一失。”长安满口答应。 刘汾点点头,和冯春一道走了。 长安转身回到甘露殿,慕容泓一如既往安安静静地坐在窗下撸猫。微风过处,黑缎般柔亮的长发丝丝缕缕拂过那张精致隽美的脸庞,远远看去如诗清丽如画写意,格外养眼。 长安知道为何今日自己看他格外顺眼,大腿嘛,自然含金量越高她抱得越牢靠。这就好比如果刘禅有诸葛亮的智商,诸葛亮就不会出师未捷身先死,天下也就没有司马一族什么事了。 虽然眼下看来慕容泓实力不够,可以他的城府与身份,想要拉拢一部分人似乎并不太难,至少拉拢钟羡应该轻而易举。因为数月来以她对他的观察,说他为了帝位毒死了他的侄儿慕容宪,她是绝对不信。 他只要肯解释,就有与钟羡和解的可能。而一旦钟羡相信了他,钟慕白还有什么理由怀疑他呢?除非钟慕白本身就有不臣之心,借题发挥。 他最大的疑点就在于他对此事的轻忽与不解释。 因为这一点,结合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事情,她甚至会产生一种他正在以他自己为饵的感觉。至于他以自己为饵想要钓出些什么东西来,大约与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有关,她无从得知。 不管怎么说,跟对老大才有前途,不管这个老大有多么腹黑,先办好差事,再拍好马屁总没错。 念至此,长安弓着腰一溜烟跑到慕容泓身边,跪坐下来,讨好地举起小拳头给他捶腿。 慕容泓:“……”刀锋般冷锐的眼角斜斜一挑,愣是挑出一线兰桡过水般的清漪来,问:“你做什么?” 长安甜笑:“陛下您一大早起来,走了那么远的路去上朝,又走了那么远的路回来,腿一定酸了吧?奴才给您捶捶?” 她自觉笑得纯真又可爱,可落在慕容泓眼里却是:薄红的唇角弯起了蔫儿坏蔫儿坏的弧度,狭长的双眼笑得眯起,只从那黑浓的睫毛间射出一线湛亮的精光来,再配上那尖瘦的下颌斜飞的长眉,这张脸简直是“不怀好意”这四个字最生动形象的写照。再联系前两次他强上龙榻把他…… 慕容泓闭闭眼阻止自己继续回想那不堪一幕,伸手将长安的手一推,警告道:“不许碰朕!” 长安腹诽:不让碰,你丫对姐过敏不成?不过她长安又怎会是轻言放弃的人呢?眼珠转了转,又笑眯眯地凑上去摸爱鱼,道:“每天摸一摸,智慧无限多……”摸了两下发觉触感不对,低头一看,摸的是慕容泓搭在爱鱼背上的手…… 迎着慕容泓冷冽的目光,长安一边往后挪一边讪笑:“陛下,看您目光如炬明察秋毫,应当瞧见了奴才不是故意的哦?” 慕容泓气得拿起桌上的玉如意就要去敲她。 长安抱头鼠窜,眼看就要成功地窜出甘露殿,慕容泓在后头叫她:“长安。” 长安一个急刹车,一条腿翘在门外一条腿踩在门内,抱着门框回首:“陛下有何吩咐?” 慕容泓看他如猴一般没个正形,欲待教训他一番,却又知教训也无益,索性懒得生气了,只道:“明日在流芳榭举办‘荷风宴’,你速去安排一下。” “是。”长安目光在殿内溜了一圈,没见着长禄,出了甘露殿逮着躲在阴凉处躲日头的长福,问:“长禄呢?” 长福道:“他说今天是萍儿,哦,就是他广膳房那个干姐姐的生辰,早上陛下去上朝时他便去了广膳房,说片刻即回的,怎么到现在还未回来吗?” “这家伙皮又痒了,该他当差竟敢擅离职守,如今甘露殿里一个听差的都没有。”长安徘徊两步,转身的对长福道“这样,你先去陛下跟前呆着,就说长禄被我叫去办差了,陛下如有什么差遣,你先应着,待我叫了长禄回来再说。” “啊?我?可是,我怕……” 第72节 “怕个屁啊,这么好的机会给你还怕?你真想扫一辈子地不成?”长安一脚踹在长福的屁股上,骂道“快去!” 长福在她面前逆来顺受惯了,当即不敢多言,丢了扫帚摸着屁股往甘露殿去了。 梅渚之侧的寒香殿后花园里,长禄正汗流浃背地和一众钩盾室的太监们一起搬花泥。 他也是倒霉,前两天拿了一小锭银子借着长安的名头让四合库的人帮忙从宫外带了一支银簪子回来。今天恰是萍儿的生辰,他便趁着陛下去上朝之际与她在梅渚见了一面。本想将簪子送给她就回去的,谁料回去的路上碰到长信宫的郭晴林带着钩盾室的人往这边来拾掇花园。他不过就站在道旁给郭晴林行了个礼,结果就被抓来搬花泥。 好容易搬完了花泥,长禄擦了擦额上的汗,回身一瞧,见郭晴林站在不远处的一株香樟树下摇扇子。他一路小跑过去,点头哈腰道:“郭公公,花泥搬完了。这时辰也不早了,奴才真的要赶紧回长乐宫了。” 郭晴林注目于眼前这个小太监,十三四岁的年纪,身量未足半大不小,一张小脸却长得甚是俊秀,笑起来颊上还有梨涡,一双黝黑的眸子更是清湛而不失机灵,正是顶顶合他胃口的那一种。 “辛苦禄公公了。按说这事实在不该劳烦禄公公来帮忙,只是太后那边催得急,钩盾室能派过来的又只有这么点人手,杂家也是迫于无奈。”郭晴林收起扇子温和有礼道。 长禄见他一直打量自己,一时不明其意,也没时间深究,道:“郭公公客气了,那奴才就先走了。” “慢着。”郭晴林叫住他,从袖中掏出一锭银锞子,目测足有十两重。 他将银锞子递给长禄,道:“这就算是杂家给禄公公的一点补偿吧。” 长禄慌忙摇手道:“举手之劳而已,奴才怎敢收郭公公如此厚礼?” “诶?事情虽小,可禄公公因此耽误了甘露殿那边的差事是真啊,回去少不得上下打点一番帮你遮瞒过去。此事既然是因杂家而起,杂家自然要负责到底。”郭晴林拉过长禄的手,将银子塞在他手里。 长禄握着那锭沉甸甸的银子,想起在家中受苦的两位兄长,终究是舍不得再推出去。 谢过郭晴林之后,他云里雾里地向长乐宫的方向走去,心中还是不明白郭晴林怎会给他这么大一锭银子,是他素来这般大方?还是想收买自己做他在长乐宫的眼线? 他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也就不想了。看着手中那锭银子,心思:管他那么多。我一没偷二没抢,是他自愿给我的。我在宫中挣得越多,大哥和二哥后半辈子便越有着落。这一点最重要,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第101章 前滚翻 烈日炎炎蝉鸣阵阵,长安独自坐在离鸿池不远的一株大榕树下,咬着草杆儿看着十丈开外的那座假山群沉思。 那座假山群可真妙啊,其外苔藓成斑藤萝掩映,其内曲径纵横自成天地,实乃偷香窃玉卖俏行奸干柴烈火水乳交融如狼似虎翻云覆雨之绝妙佳处。 原本还指望李展带个猛男来演一场活春宫,如今李展被牵连进刘汾继子殴死人命一案中,明日还能来参加荷风宴么?若是不能来,活春宫的男优不就没了么? 这可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了,少了这一步,刘汾要怎么除呢? 没错,她不是想让刘汾挪个位置,她想除了他。她不是天生贱骨头,在长乐宫对着慕容泓一人奴颜婢膝就够了,至于旁人,自然要全都匍匐在她的脚下才行。 慕容泓离亲政还有一年半时间,在这一年半之内,她要将太后那边所有可能派过来做中常侍的人统统不着痕迹地除掉。如此一来,待到慕容泓亲政,差不多也该轮到她做中常侍了。 不是她急功近利,一年半后,慕容泓封后纳妃,后宫一下子多了那么多人,相对而言,御前听差的地位到底还是低了些。虽然做到中常侍在后宫嫔妃面前也不过是个奴才,但中常侍是个官,不是后妃们能随意打骂出气的对象。 而且她听前朝那些老太监说过,中常侍为皇帝近臣,给事左右职掌应对,其实权力是很大的。徐良刘汾之流之所以会显得这么窝囊,一是因为皇帝还没有亲政,二是因为他们本身不过是太后那边的傀儡,牵线木偶一般的存在,自然发挥不了中常侍真正的作用。 一年半之后同样的差事换她来做,效果自然会不一样。 长安在树下琢磨半天,也没想出个应对方案来,心中暗骂慕容泓:安排安排,你丫把姐的计划都打乱了,还安排个鬼啊!不行,这样一来,荷风宴举办与否对她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这个问题她必须再去与慕容泓好好探讨探讨。 长安回到甘露殿时,慕容泓还在内殿午睡。天气热了,他午睡不再上榻,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躺一会儿便起来了。 挥退站在一旁困得东倒西歪的长禄,长安两手托腮蹲在贵妃榻前看着慕容泓。 慕容泓这张脸也不知道怎么长的,怎么就能一处败笔都没有呢?从眉眼到鼻梁到嘴唇到整个脸的弧度,用最俗气的字眼来形容那就是,上帝量好了最完美的尺寸后精心描绘出来的,堪称上帝的心血之作。 如果将来后宫的女人都是颜控,不为恩宠地位,光为这张脸就可能打得头破血流。 想想那情景长安都觉着乐不可支,也不知慕容泓这腹黑的男人会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按照夫妻互补的原则来看,应该是……嘉容那样的?啧,那两人的日常不就是每天鸡同鸭讲? 长安眯缝着眼正想到忍俊不禁之处,目光无意间扫过慕容泓的脸,忽然发现他睁开了双眸。 她急忙收敛思绪,满脸堆笑地谄媚道:“陛下,您真美!” 慕容泓不动声色地从身下抽出一条戒尺来。 长安定睛一瞧,擦!熟悉的色泽,熟悉的质感!她到底对慕容泓做了些什么?这男人都开始随身携带这玩意儿防身了? “陛下,奴才有要事与您商量。”长安马上清清嗓子正正神色道。 “退后三步再说话。”慕容泓道。 “陛下,奴才发誓,如果再未经您允许碰您一下,就让您拿这把戒尺打奴才打到戒尺断掉为止!”长安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道。 慕容泓狐疑地观察她片刻,这才收起戒尺,道:“说吧。” 长安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像鸭子似的往前挪了两步,道:“陛下,您把李展给坑了,奴才荷风宴的计划也实施不了了啊,怎么办?” “放心,李展明天会来的。”慕容泓一手撑着额侧,一手把玩着戒尺道。 长安又往前凑了点,两只爪子搭上榻沿,笑眯眯地问:“奴才一开始就觉着奇怪,这李展明明是个龙阳君,又怎会去青楼呢?陛下,这其中到底有何内情,可否透露些许?” 慕容泓瞟她一眼,闲闲道:“以刘汾继子的身份,又有什么资格认识李展?” 长安恍然大悟,对慕容泓竖起大拇指道:“奸!陛下您真奸!” 慕容泓竖起戒尺,长安忙抱头道:“陛下,奴才又没碰您。” “出言不逊一样要打!”慕容泓坐起身,伸手将她往榻上拽。 贵妃榻矮,长安看着情况不对,双手一撑头往榻上一顶,腰腿使力一个跟头就翻到对面去了。 然后,“哎哟,我的腰!”长安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心中暗恨:本来想在这瘦鸡面前炫一把的,没想到弄巧成拙出了丑。不行,以后一定要加强锻炼了。在上辈子,这样的前滚翻对于学过舞蹈的她来说简直易如反掌好么? “陛下,您继续睡,奴才先告退了。”长安深觉自己伤势不轻,准备去找许晋要点膏药来贴贴。 慕容泓拿着戒尺,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闪了腰的奴才一扭一扭地往殿外走,感觉自己对长安这个奴才好像永远都不会有完全了解的那一天…… 长安好不容易挪到太医院,没求来膏药,倒被许晋按在榻上扎了几针。 “许大夫,你上次让我帮你带那什么《诸病起源论》,我最近一直忙着没空催陛下去文澜阁,你倒是也不催我么?”长安趴在榻上,一边忍着针灸带来的酸爽感觉一边问道。 许晋沉静道:“请旁人帮忙,旁人帮是人情,不帮是世故。又何必去催?” 长安挑眉,听他这言外之意,似乎帮不帮随她,他也不会拿她的秘密来要挟她? 这个许晋,还真是吃他不透啊,到底打的是哪门子算盘呢?旁的不说,万一将来她的女子身份被识破,为她诊过脉的大夫首当其冲,一项知情不报的罪名是逃不掉的。哪会有人无缘无故地为旁人担了风险却不求回报的? 长安心中好奇,但也不会问出来,只因知道如他这般的人,问了也是白问。他想说不必你问,他不想说你问了也没用。 “许大夫对杂家照顾有加,这种小忙杂家是一定要帮的啦。待忙过这两天,我就去文澜阁探路。对了许大夫,赵合赵公子的病情如何了?”长安转移了话题。 “已无大碍。但安公公若问的是何时能下地走路,大约还需半年时间将养吧。”许晋道。 “若无许大夫这番针灸功夫,恐怕赵公子这辈子都别想从床上下来了吧?许大夫,你针灸这般厉害,可知有没有哪个穴位是一戳即死的?”长安问。 “不知。”许晋道。 “切,答得这般不假思索,定然是谎话。”长安嗤之以鼻。 许晋道:“医者仁心,素来只知救人的穴位,不知杀人的穴位。” 长安不说话了。 过了片刻,许晋收了针。 长安下榻走了两步,果然感觉好了不少,当即对许晋连连道谢。因心中想着要去流芳榭勘察地情,长安道过谢后便欲离开,许晋却又叫住了她。 “最近,陛下龙体可有哪里不适?”许晋迟疑了片刻,方才问道。 长安疑惑,道:“没有啊。” 许晋不语。 长安见状,追问道:“莫非许大夫看出了什么病兆不成?” 许晋沉默片刻,终是摇头,道:“或许是我多虑了吧。” 第102章 嘿嘿嘿 刘汾直到晚膳前才回到甘露殿。 是时,慕容泓正坐在桌边用膳。他虽是少年,却如耄耋老者一般喜欢口感软嫩易嚼的食物,今晚米饭蒸得略硬,他不爱吃,便赏了长安,自己拿那一盅子牛乳蒸蛋当了主食。 “去哪儿了?”见刘汾进来,他咽下口中之物,眉眼不抬地问。 刘汾适才刚去长信宫为刘继宗求过情,结果太后尚未开口,寇蓉那老贼婆就用一大通规矩礼法给他挡回来了。太后也没吱声,显然是同意了寇蓉的话。 自家主子那儿尚且是这等结果,慕容泓这儿就更不指望了。是以他刚想借口说自己身体不适,便见旁边一直在埋头苦吃的长安突然抬头冲他使了个眼色。 刘汾一愣。 慕容泓轻掀羽睫,不咸不淡地扫了长安一眼。 长安唇角一咧,无比乖巧地冲他一笑。 慕容泓注目于她脸颊上那几粒醒目的饭粘子,正在想到底是怎样的用膳姿势才能让这么大个人把米饭沾到脸上去。还没想明白,便见那奴才伸出一根细细的食指,精准而快速地将那几粒饭粘子全部都刮进了嘴里。 想起这奴才刚才摸了爱鱼没洗手……慕容泓放下手中的银匙,瞪了长安一眼,转而看向刘汾。 刘汾跪下道:“陛下,奴才有罪,奴才今日擅离职守,实是为办私事去了。求陛下恕罪。” “为了你那继子的事?”慕容泓问。 刘汾抬起头来,有些吃惊道:“陛、陛下已经知道了?” 慕容泓斜睨着长安,道:“那奴才说的。他说你那继子已经有了婚约,正在筹备买房搬家一事,如非有人唆使绝对不会自己上青楼去,更不会不知轻重地在青楼争风吃醋打死了人。朕还没得到关于此事的汇报,只听闻司隶校尉李儂之子也掺和在这里面,可是真的?” 刘汾忙磕头道:“陛下,奴才的继子,委实冤得慌啊。昨日他原本好好在家,傍晚忽有朋友来叫他去千娇阁参加李公子的生辰宴。他也是一时糊涂,想着李公子的父亲是司隶校尉,连司隶校尉的儿子都去青楼了,那么他这等平头百姓应当更不引人注目才是,于是便与那位朋友一同去了。到了千娇阁,是李公子先为了一个粉头与那蔡家公子争执起来,后来李公子这边仗着人多势众动了手。奴才继子喝多了,稀里糊涂地被人拉着过去踢了蔡公子几脚。谁料那蔡公子就吐了血。李公子那帮人见势不妙,一下走了个干干净净,就奴才那不争气的继子醉倒在蔡公子身边,于是就被抓了。 后来蔡公子身亡,蔡家将此事闹到京兆府,京兆府尹因是蔡公子的叔叔,为避嫌按制又将此事移交到廷尉府。因此案牵连甚广物议沸腾,廷尉府很快便抓了奴才的继子去拷问。听他说是李家公子带的头,于是又传唤了李家公子前去对质。可,谁料奴才那继子见了李家公子,却说这位李家公子不是他认识的那位李家公子。可经查司隶校尉李大人统共就只有李公子这一个儿子,府中别说其他李公子了,便是连个表公子都没有。 廷尉府便又去拘传当夜与奴才继子一同前去千娇阁的另外几人,可一番搜查下来,居然都是查无此人。整件事便似奴才继子做的一个噩梦一般,除了他与死去的那位蔡公子,其他涉案之人一夜之间全都不见踪影,所有罪名便都扣在了他的头上。” 慕容泓闻言,稀奇道:“竟有此事?若你所言是真,你那继子必是遭人设计陷害无疑了。且对方居然借你继子与李展地位之差弄了个假李展出来,可见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这般算计,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长安看着慕容泓一本正经地编排着他自己,赶忙埋下头去继续扒饭,以免自己一不小心笑出声来。 刘汾闻言细想了想,他在宫中这许多年一直老实本分,若说得罪人,也只有最近因为寒食粉的事得罪过寇蓉和崔如海,莫非真是他们……可是此事又怎能说出口呢?他不由的将目光投向长安。 长安抬起头道:“陛下,出了这种事,也不一定是刘公公得罪了人呐,也可能是您得罪了人。” 慕容泓挑眉,问:“此话怎讲?” 长安抹一下嘴上的油光,道:“陛下您想,刘公公虽是太后给您的人,可外头说起来,这中常侍总是长乐宫的太监总管,您的身边人吧。中常侍的儿子国丧期在青楼打死了人,就目前咱们了解的情况来看很可能是被陷害的,您说您要怎么处置才好?您觉着他无辜想要网开一面,外头的人不知内情,难免就认为您包庇内侍徇私枉法,说出去您的名声不好听不说,以后若再有这等事情发生,您也不好下狠手去罚了。您若按律重罚以儆效尤,您自己自是丢了面子,太后那边也难免会觉着您借题发挥,借刘公公之事打太后娘娘的脸。所以奴才觉着,谋划这件事的幕后之人,是将您一块儿设计进去了。” 刘汾听长安这么一分析,心中对寇蓉设计此事的怀疑更深。因为这样一来既打压了他报了寒食粉那一箭之仇,又陷陛下于两难境地顺便向太后邀功,岂非一石二鸟一举两得? 第73节 “听你这奴才这么一说,倒确实是这么回事。”慕容泓向后靠在椅背上,煞有介事地思虑片刻,对刘汾道:“好了,你起来吧,此事朕会过问的。” “多谢陛下。”刘汾起身。 晚膳结束后,慕容泓由侍女伺候着去沐浴更衣,长安和刘汾两人来到殿前的海棠树下。 “干爹,今日之事我擅作主张跟陛下说了,您不会怪我吧。”长安道。 刘汾看他一眼,问:“你是否心中早有猜测?” 长安道:“正是。当初截崔如海的寒食粉时,我就让干娘提醒过您,要叮嘱干哥哥注意安全。原先我以为你和干娘毕竟和寇蓉一起当差这么多年,她即便心中不忿想要报复,最多不过叫人将干哥哥打一顿罢了。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能耐,更没想到她会将事情做得这么绝。” 刘汾恨道:“她这是在转移视线呢。太后也不是好糊弄的,若是她只是针对我设计此事,难免会引起太后的怀疑,但她将此事做得于陛下不利,太后就……”说到此处,他猛然住口,惊觉自己失神之下居然说漏了嘴。 长安却似毫无所觉地接着他的话道:“太后就会觉得这是朝中各势力之间互相角逐倾轧,不小心正好将你卷进去了而已。” “对对,就是这样。”刘汾忙接口道。 长安见到了如斯境地他还是没胆子背叛太后,心中最后一点迟疑也烟消云散。她道:“干爹,既然现在陛下答应会过问此事,您也不必太着急了。说到底,只要找到那位假扮李公子之人,干哥哥的罪名自然也就能洗清了。” 刘汾愁眉不展,道:“你说得简单,既然是遭人设计,哪有那么容易让我们找到罪魁祸首?” “让廷尉发海捕文书不行吗?”长安问。 刘汾道:“无凭无据,凭什么让廷尉府发海捕文书?” 长安沉思片刻,道:“要不您看这样行不行?您让家里人借探望干哥哥之名带个画师去牢里,让干哥哥描述一下那位假的李公子长什么样,请画师画一幅人像图过来,大不了咱们自己花银子请人寻找此人。只要盯住寇蓉与崔如海那边都与哪些人往来,定有收获。” 刘汾想了想,道:“你这个提议可行,我这就跟你干娘商议此事去。” 长安看着刘汾消失在长乐宫门那头的身影,缓缓眯起了眼睛。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一步,依然全部在她的计划之中,就看明天那关键一步能不能成功了。 话说有慕容泓这样一个老大真是太省心了!当然,他有自己这样一个小弟也不亏。毕竟这世上,闻弦歌而知雅意已是难得,更何况心有灵犀不点自通呢? 次日一早,慕容泓去上朝,长安又一溜烟地跑到含章宫明义殿,这次比较顺利地截住了李展。 “李公子,昨日听闻了刘继宗一事害我吓了一跳,好在你没事。”长安一副见他无恙才终于安心的模样。 李展得意且不屑地道:“他刘继宗算什么东西,区区太监的侄子,竟然也妄想与我结交?不自量力,活该他被骗。” 长安:“……” 李展猛然反应过来刚才他说“区区太监”,言语中对太监颇有轻视之意,而眼前之人也是太监,于是忙道:“当然了,安公公与他们是完全不同的……”至于哪里不同,他一时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毕竟并非人人都有长安那般临场转圜的急智。 长安也懒得与他计较,此番被慕容泓盯上,只怕很快就会炮灰了,不值得在炮灰身上多费心思,还是正事要紧。于是她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道:“杂家与李公子是什么关系,岂会计较这些?对了,李公子,今天下午荷风宴……上次我拜托你之事可准备好了?” 提起这事李展就忍不住兴奋,道:“安公公放心,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长安踌躇片刻,终是忍不住道:“李公子,你可否将那人模样画下来给我瞧瞧?陛下的眼光我多少还能摸透几分,千万别你瞧着好看陛下瞧着反感,那可就坏事了。” 李展笑道:“不是我夸口,此人除了气质风度不如陛下,论样貌,比之陛下也不差多少。安公公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不成,我定要先瞧一瞧,李公子莫不是不会丹青,故而这般推脱?”长安作取笑状。 “什么?我不会丹青?安公公你还真别小瞧人,就盛京这些公子哥儿里头,除了钟羡我不敢比,其他人就没几个作画水平能超过我的。你等着,我这就去画了来。”李展受不得激,转身就要回明义殿去。 长安忙扯住他道:“注意避人耳目,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省得。”李展做了个放心的手势,往明义殿去了。 过了片刻,长安便拿到了一副男人的画像。要说这李展画画还真有两手,寥寥几笔,不仅把一个人的相貌画了出来,连气质风韵都可窥见一二。 画上男人剑眉星目面庞姣好,神态间颇有几分自诩风流的模样。长安要的就是这样一个金玉其外轻浮浪荡的男人,见了画自是颇为满意,辞别了李展之后,转身就向四合库行去。 第103章 荷风宴 长安来到四合库时,冯春已经安排好库里的差事,奉召去了永寿殿。 冬儿在四合库代冯春处理日常事务。 长安将她叫到一旁,轻声问:“上次让你帮我观察的与刘汾家里联系的那个太监是不是叫宝松?” 冬儿点头,问:“你见过他了?” “嗯,昨天见了一面。他这个人怎么样?”长安问。 “就是很平常的一个人,没什么明显的短处,也没什么特别的喜好。”冬儿道。 “那与人交往方面呢?” “就那样,谁也不得罪,也不与什么人过分要好。总之就是一个特别普通的人。” “刘汾为什么会让他与他外面的家人联系?” “他自进宫就在刘汾手下做事,又是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性格,比较受刘汾信任吧。” 长安思虑有顷,点了点头,表示了解,又问:“他今天是不是出宫了?” “嗯,一般下午申时正是出外采买的人回宫的限定时辰,他也会在那时候回宫。” “从哪个门走?” “拱宸门。” 长安得了她要的消息,转身又回了长乐宫。 因着午后有荷风宴,明义殿的课巳时正就结束了,众学子各自回家准备下午来宫里赴宴之事。 李展兴致勃勃地回到府中,不料还未踏进自己院中,就被李儂叫去了书房。 “午后陛下在鸿池举办荷风宴?”李儂问。 “是啊爹,我……” “你不许去。”李儂道。 李展一愣,随即大声抗议:“为何?我都跟他们约好了……” “跟谁约好也不成!”李儂板着脸道,“今日陛下在朝上问廷尉陈标刘继宗一案,陈标都已经说了与你无干,他还回过头问我一句当时你在哪里?众目睽睽之下我不及细想,便说你在家里。回来一问才知你前天夜里直到子时过后才回的府,你说,你到哪儿去了?” 李展低了头,去南院这种事他们父子虽然一早就心照不宣,却也从没放到面上来说过,他一时还真有些开不了口。 见他那样李儂还有什么不明白,当即道:“你最近不要再进宫了,免得言多必失,待这件事过去了再说。” “可是爹,刚出了这样的事我便一反常态不再进宫,岂非更惹人怀疑?”李展道。 李儂细想想,倒也是,一时有些左右为难起来。 “爹,要不您看这样行不行?今天的荷风宴我还是去参加,然后在席上我故意装作身体不适的样子。过两天就以我偶染时疾为借口不去明义殿上课,如此便顺理成章,旁人也看不出什么可疑之处来。”李展提议。 李儂看他两眼,警告道:“你最好不要弄出什么岔子来。司隶校尉的儿子国丧期行为不检,若被人揭发出来,非但不会从轻处理,只会罪加一等。” “我省得,我又不傻。”李展一本正经道,心里却在想:只要今天长安的计划能顺利进行,国丧期逛个小倌儿馆又算什么?陛下的名声荣辱都尽在我掌握之中。 应付了李儂,又草草用完午饭,李展换了身衣服便爬上后院门外早就准备好的马车,越龙已在车内等着他。 既然要假作李展的亲戚,越龙今日自然也穿戴得格外光鲜,他这辈子还从未穿得如此体面过。故而李展上车时,就看到他一脸陶醉地抚摸着腰间那条镶着绿松石和玛瑙的弹墨缎带,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见李展上来,他忙放下手,俊美的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行礼道:“公子,您来了。” “嗯。”李展瞟他一眼,这越龙原是他爹房里最得宠的,玩了几年之后年纪渐长,二十出头了。他爹与他一样喜欢嫩一点的,十五六岁的不大不小正好,故而这越龙便渐渐失了宠。去年他无意间曾窥见过这越龙与后院那几个骚妇偷情,这厮挺着根驴一般的物事,一夜干昏了四个妇人,床上功夫那真不是盖的。只是没见过他干男人,不知面对男人这厮能不能硬得起来? 保险起见,李展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盒子,从盒中又取出一粒黄豆大小的药丸来,递给越龙。 越龙伸手接了,不解问道:“公子,这是何物?” “给你的,自然是好东西。待会儿到了宫中不要乱走,跟在我身边看我眼色行事。”李展道。 “公子,您今天带我一起进宫,究竟所为何事?”越龙忍了又忍,终究忍不住问道。 “一件办好了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办砸了就五马分尸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的差事。”马车开始辚辚地往前走,李展靠在车壁上,懒洋洋地看着越龙道。 越龙表情不太自然起来,期期艾艾地问:“这件事,要、要我来办?” “别紧张,只要你那玩意儿争气,就只会成功不会失败。”李展扫一眼他胯间道。 越龙随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胯间,有些明白过来。 那些戏文野史里头不是常有这样的桥段,说太后公主因为寂寞难耐所以喜欢偷偷在宫中养面首么?如今后宫中没有公主,只有太后,李展莫不是想带他去伺候太后? 想到这一点,越龙登时激动起来。野史里那些得太后宠信的男宠,哪个不是官位加身权倾朝野?若他也能,定然第一个弄死李儂和李展这对父子!虽是出身低贱,但他到底是男人,哪个男人天生就爱被别的男人骑在胯下艹?还不是地位悬殊反抗不得罢了。可是不反抗不代表不想反抗,既然上天给了他这个机会,他就一定要抓住! 半个时辰后,丞相府流玺园,丫鬟秀樾端着凉茶进了绣房,对斜倚在贵妃榻上看书的赵宣宜道:“小姐,老爷前脚出府,三爷后脚也出府了。” “知道了。”赵宣宜眉眼不抬,翻过一张书页道,“再等两刻,替我送一盏燕窝羹过去给三爷,然后去报金管家说三爷不见了。” 秀樾道:“再过两刻,怕是三爷早就进了宫门了呀。” 赵宣宜掀开眼睫安静淡然地看了她一眼。 秀樾恍然大悟,忙躬身道:“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去安排。” 盛夏的午后,鸿池之上熏风徐来荷叶田田,水廊如虹,雅榭如月。 宫女们捧着冰盏端着冰盆于水廊上来往穿梭,素白的衣带在风中飘出了莲一般的风韵。 慕容泓坐在高轩临水一角,被慕容珵美和几名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家公子围在中间,正在小声商议着对付开国功勋封疆大吏的计策。他斜靠在雕花栏杆上,素手擎玉杯,发如流锦衣如雪,明眸流转间,似人间名花开遍,仪态闲适而又煞有兴趣地听着那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高谈阔论。 长安站在榭外的水廊上,一边啃着冰镇西瓜一边对着水里吐西瓜籽。正吐得起劲,肩上忽被人拍了一下。 她转头一看,是李展。 “安公公……” 李展刚想说话,长安竖起一指抵唇,偏过头看了看跟在他身后的越龙,低声道:“李公子,你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交给我。” 李展见他似乎胸有成竹,便也不再多言,点点头带着越龙进了轩里。 长安啃完了西瓜,抬眼看了看岸上,还不见赵合身影,心想:擦!赵合这厮该不会真的不来吧?听赵椿描述,他那姐姐明明是个养废弟弟的好手,没道理突然转性,不顾赵合意愿硬拦着不让他来啊。若没人硬拦着,以赵合的尿性,得了嘉容的帕子怎么可能不来宫里一探究竟? 赵合要是不来,这出戏可怎么演? 正忧心忡忡,衣袖忽然被人扯了扯,她回头,嘉容红着脸道:“长安,我能不能回甘露殿去?” “怎么了?” “里面总有人盯着我看。”嘉容低垂螓首道。 长安笑道:“你比这池子里的荷花还美上三分,旁人自然要盯着你看。乖,再忍耐片刻,待赵合来了,你冲他笑上一笑,我便让你回去。” 提起这事嘉容尤其抗拒,侧过身咬了咬唇道:“他对我做过那等禽兽不如之事,你还要我对他笑!” “傻姑娘,就是因为他对你做过那等禽兽不如之事,我们才不能轻易放过他啊!你想想,你每个月要来月事,我每个月痔疮都会发作一次,旁的不说,光布料每个月都不知要用去凡几,不都得花钱买吗?问他敲点银子花花也好啊。你放心,你只负责对他笑这一次,余下的事都交给我,嗯?”长安拉着她的手哄劝道。 第74节 嘉容有些为难地看了她一眼,迟疑半晌,道:“若是为我自己,给我一座金山我都不愿对他那种人笑。” “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嘉容,我向你保证,只要我长安活着一天,就算豁出命去也会保你无恙,让你全须全尾地等到赢烨来接你。”长安笑眯眯道。 嘉容点点头,明亮大眼小鹿般纯稚地看着她道:“我相信你。” 正在这时,长安远远看到岸上有人推着轮椅往这边来了,忙对嘉容道:“赵合来了,准备一下,千万别笑得勉强。你先笑个给我看看。” 嘉容忸怩片刻,冲长安弯唇一笑。 “不行不行,这笑得跟哭似的,要露齿,露八颗牙齿。”长安给她示范了一个标准微笑。 嘉容道:“可是教养嬷嬷说笑不能露齿。” “教养嬷嬷已经死啦,你听我的。快,重新笑一个。” 嘉容酝酿半天情绪,哭丧个脸道:“我笑不出来。” 眼看赵合已经被人推着上了水廊,长安道:“别急,我讲个笑话给你听。银角大王说:‘孙行者,我喊你一声你可敢应?’悟空:‘你特么有病啊?变态才听到自己名字就硬呢!’” 嘉容:“……” 长安:“……” “我重新讲一个。”长安瞥了眼越来越近的赵合,道“展昭给王朝和马汉讲自己的英勇故事:‘那天我探逍遥楼,获得重要情报,却误中机关,身受重伤。我强提一口真气,支撑到开封府,突然眼前一黑。’马汉关切地问:‘你昏倒了’展昭:‘不,是包大人出来了。’” 嘉容:“……” 长安:“……”天呀地呀,隔着时代的鸿沟,她讲的笑话这妞都听不懂,怎么办? “嘉容,”思虑一阵,长安板着脸严肃道,“其实你笑不出来是对的,我就怕你笑出来。因为赵合已经双腿残废,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了。你若是对他笑,很有可能让他觉着你是在嘲笑他,现在我确定你笑不出来,就放心了。” 嘉容眼睛一亮:“他残废了?真的?” “不信你看。”长安扭头。 嘉容跟着她扭头一看,恰好赵合坐着轮椅被人推到近前,一眼就看到了他日思夜想的大美人嘉容,正欲上前打招呼,便见嘉容冲他嫣然一笑,那笑容发自肺腑明媚万端。 他顿时魂都飞了,愣愣地看着嘉容不知说什么才好。 长安却一边把嘉容往轩里推一边道:“哎哟我的好姐姐,你不在御前伺候跑这儿来发什么浪呢?” 嘉容方才见赵合坐着轮椅既狼狈又可笑,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心中也觉不妥,便急急避进轩中。 “哎……”赵合想唤住她,长安却迎了上来,笑道:“赵公子,杂家还以为你真的不来了。陛下就在轩中,见了你一定会十分高兴的。” 赵合无奈,只得和长安寒暄着去轩中见过慕容泓。 刘汾虽一直跟在慕容泓身边,但他心中始终记挂着刘继宗一事,难免神不思属。长安便亲自执了银壶给慕容泓和赵合斟酒。其实国丧期禁止宴饮,其中的饮,指的就是喝酒。只不过今日这酒名为“茘汁”,其实就是茘枝做成的果酒,平日里是给女子喝的,度数很低。因名字中不带酒字,也就相当于打了个擦边球。 一旁李展见长安亲自给慕容泓斟酒,知道计划已经开始,偷眼看了看慕容泓粉艳流光的脸颊,心中暗暗期待。 长信宫永寿殿,慕容瑛已经趁着慕容泓举办宴会之机前去与赵枢会面,郭晴林与燕笑等人都跟去望风,寇蓉一人留守永寿殿。 未时正,一直监视着流芳榭那边的太监忽然来报,说是赵合来了。 寇蓉怔了一下,寻思着这段时日太后虽然嘴上不说,心底定然是担心着赵合的,毕竟母子连心嘛。如今太后不在,赵合却来了,再怎么说她也该代太后前去看一下赵合恢复得到底如何了。 如是想着,她便吩咐底下人去冰窖拿了些瓜果出来,带着果子点心往流芳榭看望赵合去了。 第104章 嘻嘻嘻 因着有嘉容和慕容泓这两个颜值担当在,今日这流芳榭中众人兴致格外高昂。爱好女色的盯着嘉容,爱好男色的偷看慕容泓,气氛十分和谐。 不多时,钟羡也来了,长安正想上去打招呼,眼角余光瞥见长福站在外头水廊上,于是便绕过钟羡去到榭外。 “安哥,长信宫那头来人了。”长福低声道。 “谁来了?” “寇姑姑。” 长安唇角抿起不怀好意的笑容,道:“很好。你先在这里等着,待会儿看我眼色行事。” 长福点点头。 长安见他汗流浃背口干舌燥的,便进去拿了两片冰镇西瓜给他,道:“躲一边吃去。” “哎!”长福捧着两片瓜屁颠屁颠地跑一边去了。 长安抬头看了看岸上缓缓行来的那一小队人,转身想回榭里,却被钟羡挡住了去路。 方才长安就注意到了钟羡今天穿得格外风骚,头戴玉冠腰束银带,一身玉色的绸衫上用细细的银线疏松精巧地勾勒出莲的形状,精致而风雅。配上他秀美的五官冷峻的气质,简直能把流芳榭里头除了慕容泓之外的其他人从三次元碾压成二次元。 不论他是给慕容泓面子所以才穿成这样来应景,还是他自己有心打扮,都能证明他如今的心态与前一段时间不同了。 “安公公,请借一步说话。”他眼眸深黑彬彬有礼道。 看着他薄薄绸衫几乎遮掩不住的那令人血脉贲张的身体曲线,长安倒是很想跟他去一个无人的角落好好“聊聊”,只是,正事当前,她还是决定先奔前途。 “钟公子,杂家现下正忙,我们待会儿再聊。”长安生怕自己后悔,丢下这句便急忙回了榭中。 钟羡略有些不解地回头看向长安匆忙的背影。不知为何,他觉着这小太监对他时冷时热的,时而热情得似对他有所图谋,时而又冷淡得似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钟公子,请用茶。”方才在榭中,宫女要给钟羡上茘汁,钟羡拒绝了,故而怿心特意给他斟了一杯凉茶来。 “多谢。”钟羡也未多想,端了茶盏便也进入榭中。 怿心手执托盘在后头看在钟羡的背影,目光痴缠而甜蜜,呆呆地在原地站了半晌,方才收拾好情绪跟着进去。 不远处的廊柱后,捏着两块瓜皮的长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过了一会儿,寇蓉带着几名宫女和太监来到榭中,向慕容泓献上瓜果等物,说是奉的太后旨意。 慕容泓甚是欢欣,说寇蓉老远跑这一趟辛苦了,外头日头又毒,便让长安给她倒一杯冰镇茘汁降降暑。 寇蓉推辞不过,谢恩之后从长安手里接过杯盏,避到一旁去喝。趁着这段时间也好生将赵合打量了一番,见他虽行动不便,但气色精神都极好,想着回去对太后能有交代了,便没有多做停留,喝过茘汁之后就告退了。 长安满脸堆笑地将她送出水榭,朝一旁的长福递个眼色。长福点点头,待寇蓉等人走出一段距离后,就悄摸地跟了上去。 慕容泓连喝了五六杯茘汁,面泛桃花眼波荡漾,斜倚在阑干上以手支额,一副娇慵无力的模样。 李展混在众人之中偷眼看着这一幕,渴得两眼放光胸中冒火,只恨两人地位悬殊,如若不然,便是倾家荡产也要一亲芳泽。 同在榭中的钟羡无意间看到这一幕,眉头蹙了蹙,眼底泛起了一丝冷意。 寇蓉带着众人上了岸往长信宫的方向走,越走越热越走越热,本以为是天气所致,可后来实在支撑不住了。左右看看,恰不远处有座假山群,她便对同行之人道:“你们先回去,我稍后便来。” 宫女太监们领命,一径走了。寇蓉见他们走远了,急忙奔入假山下的石洞中。石洞中终年不见天日,又蜿蜒曲折四通八达,自然是凉风习习分外凉爽。 寇蓉在幽洞深处找到一块较为平整的大青石,坐在上头解开衣襟来拭汗。她干儿子私卖寒食粉,她自然知道寒食粉是什么东西,而今也明白方才那茘汁中定然加了寒食粉。只不过在寒食粉成为禁药之前,贵族公子们聚会时在酒中加入寒食粉来助兴也是很常见之事,故而她也没多想,只后悔方才不该喝那一杯酒。好在太后眼下不在长信宫,她即便在此稍作耽搁,也无妨。 她没想到的是,长安在众目睽睽之下递给她的那杯酒中,不但加了寒食粉,还加了催情药粉。 流芳榭中,慕容泓在栏杆上歪了片刻,轻轻一抬手,招来一旁的刘汾,指着慕容珵美带来的那四位公子道:“你记一下,朕要封这四位做朕的郎官。” 刘汾应下。 慕容泓又对慕容珵美等人道:“今天暂且到这儿吧,朕有些不胜酒力,想回去小憩片刻,此事日后再议。尔等也暂将此事搁下,且去赏花吧,如此盛暑进宫一趟,务求尽兴而回方可。” 慕容珵美等人忙站起领命谢恩。 慕容泓叮嘱刘汾代他好生招待诸人,然后就由褚翔和长禄扶着出了流芳榭。 长安一路将他送到水廊尽头,长福面庞通红地跑过来,对长安附耳几句。 长安听完,兴奋地一握拳,带着长福转身又回了榭中。 李展见慕容泓走了,正坐立不安,抬眼见长安回来,刚要过来,长安用眼神制止了他,自己提了银壶给众人斟了一圈酒。待斟到李展那儿时,她低声道:“待会儿让他装作要上茅房的模样,我会让我的人带他过去。” 李展急忙应了,长安走到他身后,给越龙也斟了一杯茘汁。 “这位公子长得可真俊啊。”她半认真半玩笑地夸奖越龙,趁他分神,借着斟酒之便尾指伸到他酒杯上,将指甲里一点粉末抖了进去。 “公公过奖了。”越龙口中谦虚,心中却暗喜:连皇帝身边的人都夸我俊美,莫非陛下对我也有意思? 长安笑了笑,转身又到旁边去斟酒。 李展回身对越龙悄声道:“把我给你的那粒药吃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越龙也大概猜出那颗药泰半是催情药,李展这厮怕是担心他面对位高权重的太后心中紧张成不了事。于是他也没犹豫,借着杯中茘汁将那颗药一口吞了。 李展唯恐耽搁久了药力发作让人看出端倪来,见越龙吃了药,便带他出了水榭说要寻茅房。长福正在外头等着呢,见状便领了越龙往岸上去。 长安本来就在越龙的茘汁中加了春药,李展又自作主张地让越龙服了一颗金枪不倒。双重药力之下,越龙还未走到岸上胯下便直挺挺地竖了起来,他原本那物事就大,这般硬将起来,直将下头衣裳拱起老大一个包,十分不雅观。 他尴尬地用手捂住,想着也不知多远才到,若是路上遇见了人,岂不叫人笑死。 长福上了岸领着他走了几步,忽道:“哎哟,我忘了安公公叫我去广膳房拿东西的,我得回去交代旁人去才行。越公子,您先往那边走着,杂家稍后便来追您。” 越龙熬得艰难,巴不得一个人躲去一边先用手纾解一下,当即道:“公公请便。” 长福回身跑了。 越龙捂着下头朝长福手指的方向走去,想找个无人之处,眼一抬便见前头有座藤萝掩映的假山群,隐约可见藤萝之下山洞黝黑,正是做隐秘之事的好地方,他一头便扎了进去。 洞中果然幽深静谧空无一人,他在山壁下站定,刚掏出硬邦邦的家伙事儿来,耳边突然传来妇人细细的哼吟声,仔细听来,却似正在思春一般的声音。 这用手纾解到底不比与妇人交欢来得畅快,越龙此刻身心皆被药力控制,满脑子都是想与妇人交合的念头,便顾不得其他,竖着耳朵往声音传来之处走去。 七歪八绕地走到一处隐秘的幽洞中,迎面便见一名妇人衣衫不整地躺在一块大青石上,双腿大张,自己用手指在私密处来回抽插着,一副欲火焚身却又不得纾解的难耐模样。 这妇人虽是身形肥壮,少了几分曼妙的美感,可那身皮肉却颇为白嫩,冲撞起来定会如凉粉冻子般颤个不停。越龙咽了口口水,细细瞧那妇人的脸。一瞧之下心中一惊,这妇人不就是方才代太后去流芳榭中送瓜果的寇姑姑吗?当时见陛下都对她客客气气的,想必在太后身边极为得脸。 戏文里都演过,那些个风流公子想偷千金小姐,都得先弄上了小姐身边得脸的丫鬟,借丫鬟之力才能得近小姐之身。莫非他也得走这一步?先弄了这得脸的姑姑,才能借她之便去弄太后? 管他那么多,反正眼下她骚得厉害,自己又憋得慌,即便什么都不为,凑做一堆也彼此快活谁也不亏。 如是想着,越龙便麻利地退下亵裤,将下摆撩起塞在腰带里,就这么光着屁股挺着巨物悄无声息地走到闭着眼的寇蓉身前,忽然拨开她的手,趁她还没反应过来,一举就让自己的巨龙直捣了寇蓉的幽洞。 寇蓉唬了一大跳,她尚有几分神智,睁开眼见自己被一陌生男子给插入了,又惊又慌,伸手撕打越龙道:“哪来的小畜生,还不滚下去!” 越龙一头大力抽送一头腆着脸道:“小生看姑姑着实辛苦,还是让小生来伺候姑姑吧。” 寇蓉素来正经惯了,虽是被越龙两下一捣体内酥麻不已,却还是挣扎着想将他推开,口中骂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你可知我是谁?连我的便宜也敢占,快些放开我!” 可惜她一个服了药骨酥筋软的妇人,力气又怎大得过激情如火的男子? 越龙死死地按住她,使出手段来一阵碾磨,明显感到这妇人下面又湿了几分,知道她不过假正经而已,遂道:“姑姑且莫急着推拒,你只说快活不快活?啊,姑姑长得好妙物,今日能遇见姑姑真是三生有幸,便让小生死在姑姑身上,小生也甘之如饴。” 快活不快活?寇蓉一辈子未成亲,为了保住在太后身边的地位,也不敢与人通奸,只怕授人以柄。平日里寂寞难耐了不过用手指或者角先生自己解决罢了。那些东西,又怎比得了真正的男人?更何况这越龙又是天赋异禀之人,碰巧寇蓉服了春药身子格外敏感,就说话的这会儿功夫,他已经把她给干得泄了出来。那真是寇蓉此生都未曾尝过之极乐,整个身体都轻飘飘地如坠云端,又岂会不快活? 于是原本要去抓他脸的手变成了勾住了他的脖颈,原本要蹬开他的腿也主动地环上了他的腰。 第75节 越龙看着寇蓉眸中一片酥茫茫之色,知道这妇人已经被他奸得美了,便索性放开手脚痛干起来。 第105章 树咚 长安人在流芳榭中,心却早已飞到了假山洞中,此番布局能否成功就看这关键一步能否成事了。为了避免长福来往频繁惹人怀疑,长安叫他如果事成了就到岸边的柳树下站一下,然后回长乐宫去休息的,这大日头底下让他来回跑,再不让他休息只怕会中暑。 不一会儿,长安朝岸上一瞧,发现长福站在柳树下头。她便跟刘汾说茘汁不多了,她去广膳房让他们再送一点来。 其实这种差事哪用得着长安亲自去?随便派个小太监过去便是了。刘汾见长安主动请缨,只当她是想借机偷懒,眼下刘继宗一事还要仰赖她督促着陛下过问,故而刘汾便挥挥手放她走了。 岸上长福见长安从水榭中出来,知道她已瞧见自己,便照她吩咐自回长乐宫去了。 广膳房与长信宫不在一个方向,而那座假山群却是去长信宫的必经之路。长安不能大喇喇地往长信宫的方向走,便从往广膳房去的路上绕了一下,准备穿过一小片叶大荫浓黄花满枝的梓树往假山群那头走。谁料刚刚走进梓树林中,身后忽传来一声唤:“安公公。” 长安回身一瞧,擦!又是钟羡这厮。话说这厮一向自诩正人君子,怎会跟踪她到这儿来? “钟公子,好巧。”她巧笑倩兮地站在树下跟他打招呼。 “不巧,我跟着你来的。”钟羡在她面前站定。 长安:“……”虽然这回答诚实得近乎可爱,可急着去看自己设计成果的长安真的不喜欢这种可爱啊。她决定速战速决。 “钟公子,你有话就说吧,杂家真的还有要事待办。”长安一副很着急的模样。 钟羡不为所动,气定神闲地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递给长安道:“上次安公公托付在下之事,在下办妥了……” 长安不等他讲完便一把拿过那张银票,看也不看往怀中一塞,道:“原来是这事,多谢钟公子了,杂家先走一步……” 钟羡脚步一移,拦在她的去路上。 长安讪讪地调转方向,钟羡跟着移动身形。他本是练武之人,又是其中矫矫,自然比长安更能洞察先机出奇制胜。 几次之后,长安停下,无奈道:“钟公子,你到底想如何?” 钟羡负着双手身姿挺傲,一副讨债的模样:“公公提的条件在下已经尽数履行完毕。如今该轮到公公兑现承诺了。” 长安道:“不是杂家耍赖,杂家眼下真的有要事待办。” “安公公可是觉着,钟某是可欺之人?”钟羡本就是侧着身拦在长安跟前的,此刻便斜眸瞥了长安一眼。 长安讪笑:“怎么会呢?您钟公子乃当今太尉之子,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欺您呐!好吧,其实事情是这样的,陛下遇刺那件事,蹊跷颇多……”她佯装老实地开始娓娓道来,趁钟羡分神听她讲述,瞅准钟羡身后的空隙猛地窜了过去。 眼看快要得逞,后领子忽然被人大力抓住,一阵天旋地转后,长安只觉后背一痛,已是被人推抵在了一棵树上。她睁开眼一看,钟羡一手撑在她身侧的树干上俯低了身子近近地看着她,这姿势,居然被他给树咚了! 后背隐隐作痛,长安心中却得意起来:啧!这厮果然如我预料的那般,外表清冷内心狂野。看看,在这无人之处原形毕露了吧? “今天不把这件事交代清楚,你哪儿都别想去!”钟羡一双黑亮透彻的眸子静而冷地盯住长安不老实的眼,不怒自威道。 看着他细密浓黑的睫毛,长安好整以暇起来,比无赖,她还真没怕过谁,更何况是在如此方便而销魂的姿势下。她浑身放松地往树干上一靠,懒洋洋地抬起下颌问:“钟公子,我若就是不说,你待如何?” 钟羡英眉一蹙,刚想说话,目光却被长安的颈部曲线所吸引。从颌下到衣领处,那一弧曲线柔美利落清逸如柳,肌肤白皙剔透细腻如脂。 他目露疑惑,迟疑地问:“你……为何没有结喉?” 长安:“……”结喉?什么结喉?看他盯着她的脖子,莫非指的是喉结?擦!这厮在怀疑什么? “没有结喉算什么?我还没鸡鸡呢?你想不想看看?”长安一撩下摆。 因她动作突然,钟羡还没反应过来,便下意识地一低头。 “你还真想看!斯文败类!”长安突然蹿了起来,一额头撞上钟羡的鼻子。 钟羡鼻子一痛,难免回手去护,长安便趁机跑了。 “喂,我没有……”看着长安落荒而逃的背影,钟羡试图解释,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长安停步转身,本想再骂他一句,却见他左边鼻孔流出一线血痕来,当即幸灾乐祸道:“活该!” 钟羡后知后觉地伸手一摸,沾了一指头血,忙从袖中拿了帕子出来捂住鼻子。再抬头,长安早就跑得不见踪影了。 慕容泓与长禄褚翔三人走到长乐宫与广膳房的分岔路口,慕容泓对长禄道:“把伞给褚翔,你去一趟广膳房,就说朕晚膳想吃翡翠莲子糕。” 长禄得令,一路小跑着去了。 “去寒香殿。”慕容泓侧过身吩咐褚翔。 褚翔替慕容泓撑着伞,两人走到寒香殿之侧。慕容泓看看左右无人,便从褚翔手里接过伞,道:“去那边树下等朕。” 褚翔颔首,走到一旁的树下望风,慕容泓撑着伞独自来到殿后的花园内。 白露正手执一朵木槿,站在花园一角的榕树下若有所思。见来了一位貌若春葩神如明月的少年,顿时将怀疑的目光谨慎地投注在他身上。 慕容泓穿得素雅,因在国丧期,身上也没佩戴什么贵重饰品,故而白露一时没能将他与大龑皇帝联系起来,只看着他不说话。 慕容泓也不与她说话,目光在挖好了苗坑的园子里淡淡扫了一遍,似自问又似问身边人一般开口道:“园中有三百五十九个坑,心上却只有三百五十八个。这坑中是要种花,还是种魂?若是要种花,到今年白露那一天,能开么?” 白露手一抖,那朵木槿花便落在了地上。她满目震惊地看着慕容泓,颤声问道:“是你让吕英赠木槿给我?你到底是谁?” 慕容泓转身面对她,轻轻缓缓道:“大龑皇帝,慕容泓。” 白露先是一惊,随即反应过来,忙行礼道:“奴婢拜见陛下。” “起来,朕不缺向朕行礼之人。”慕容泓道。 白露微微抬起眼睫,站起身来。 “闲话不必多说,朕知道你的灭族之仇,看你在盛京辗转数年,所言所行也不像趋炎附势之流。若你果真存心复仇,可向朕效忠助朕成事,届时,朕自会如你所愿,让你得报大仇。”慕容泓看着不远处那树开得如火如荼的石榴花道。 只因仇家势大,白露兜转数年也未寻到报仇之机。虽然近年来一直依附在权贵之家,可又有谁会为了一名侍女的血海深仇,去对上一方封疆大吏?她冒着风险悄悄施展本族秘法,本就为了声名大噪之下能入宫服侍太后,从而有机会接近大龑皇帝。她原本想着若能勾上大龑皇帝,说不定有生之年还能等到大仇得报的一天。 不曾想,她刚来宫中不久,这大龑皇帝竟然自己找上门来,而且这般爽快便开门见山。她一时激动得双手都微颤起来,忙攥紧拳头道:“陛下既然让吕英赠奴婢木槿花,想来是知道奴婢的仇家到底是谁的。” 慕容泓再次回身看她,冷淡道:“这般容易便相信了一个初次碰面之人,你的戒心不足。” 白露有些凄切地一笑,道:“奴婢没有理由去怀疑一个有着与奴婢一样眼神的人。” 慕容泓闻言,收回目光平视前方,只留给白露一个有些孤傲的侧面,道:“继续说。” 白露道:“陛下若有心成全奴婢,奴婢自然不怀疑陛下有这个能力。只是……奴婢不敢置信陛下会为了一个奴婢去杀一个开国功勋封疆大吏。” “你错了,即便将来朕杀他,也不是为了你去杀,而是看你为朕所做之事,值不值得朕为你去做这件事。”慕容泓道。 白露满眼希冀:“奴婢有机会为陛下去做这样的事么?” 慕容泓看她一眼,道:“机会自然是有,但看你有没有这样的能力了。” 白露急忙跪下道:“既如此,奴婢愿意效忠陛下,供陛下驱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话说这头长安甩了钟羡,来到假山群旁,四顾一番见没人,便悄悄没入山洞之中。 进去没走几步便听见妇人杀猪般的淫叫声以及连绵不绝的啪啪声。 长安惊了一跳,心想:到底是不是寇蓉啊?瞧她平时一副灭绝师太的样儿,在这种时候会叫得如此豪放? 带着这丝疑问,她循声摸向声音传来之处。只因这座假山群皆由湖石堆积而成,外头讲究的是奇峰突起远近成景,这里头自然就讲究格局玲珑风过留声,所以石与石之间颇多孔洞。 长安还未靠近,便从一方孔洞中瞧见了另一侧幽洞内正在上演的活春宫。 寇蓉光着身子两手支在大青石上塌腰撅臀,越龙就站在她身后把着她的大粗腰不要命地猛撞,那连绵不绝的啪啪声就来源于此。寇蓉热汗淋漓,浑身的肥肉都被他撞得颤抖不止,呻吟声一阵大似一阵。 长安偷笑,心想:这也正好是皇帝尚未大婚,后宫空置无人,否则以他俩这动静,还想瞒过谁去?啧啧,看看越龙这架势,比之她看过的岛国片上的男优有过之而无不及啊,那澎湃有力的撞击,听寇蓉的叫声,她敢打包票,数不到十寇蓉保管能被他干到高潮。 她掰着手指在心里暗数,果然,才数到七,那边寇蓉一声尖叫软倒在石上,浑身抽搐不止。 越龙趁势抬起她一条腿扛在肩上,臀部对准她腿心又是一阵猛耸。 作为过来人,长安自然知道这个姿势男人进入得极深,如果女人能承受得了的话,应该也是比较容易达到顶点的。反正要等他们完事,长安闲极无聊,索性又开始数数,想看看这越龙功力到底如何。 正数到三十开外,眼看寇蓉的叫声又开始激昂起来,长安满心激动地等着看她再次臣服在越龙的棍棒之下,身后却突然伸来一只手,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往旁边拖去。 第106章 小虐钟羡 长禄一路跑到广膳房,刚进院中便见他干姐姐萍儿正端了一碟子葡萄出来。 “哎呦,就知道还是我姐心疼我,知道我这一路过来热得够呛,还特意准备了葡萄等我,多谢了!”长禄笑着迎上去,伸手就去拿碟子里的葡萄。 萍儿一把打开他的手,朝他使了个眼色,唇角往左边歪了歪,口中道:“美得你!你算哪棵葱?” 长禄后知后觉地往院子左边一看,就见葡萄架下多了一张躺椅和小桌,郭晴林正躺在躺椅上摇着扇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萍儿过去将葡萄放在郭晴林身边的小桌上就回到了厨间,长禄跑到葡萄架下向郭晴林行礼。 “今天陛下不是在流芳榭举办赏荷宴么,你怎么这会儿到广膳房来了?”郭晴林看着他被烈日烤得通红的脸蛋,问。 长禄恭敬道:“陛下吩咐说晚膳想吃翡翠莲子糕,故着奴才来说一声。” “哦,原来如此。”郭晴林眯着眸子打量长禄。 长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没话找话道:“不知郭公公又为何在此?” 郭晴林道:“咱们做奴才的,自然是主人要我们在哪儿,我们就得在哪儿,你说对不对?” “对对,那郭公公您歇着,奴才……”长禄本想找借口离开,郭晴林却拈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慢悠悠道:“急什么?天气这么热,来吃两颗冰镇葡萄消消暑吧。”他将葡萄向长禄递来, 长禄迟疑了一下,“多谢郭公公。”他伸手去接。 郭晴林手一抬,不让他拿。 长禄正不解其意,却见他重新将葡萄向他递来,看那意思,竟是要他用嘴去接。 长禄:“……” “奴才卑微,实不敢劳郭公公大驾。”他行礼道。 郭晴林维持着拈着葡萄的动作,问:“你是嫌这葡萄不好吃呢,还是嫌杂家的手拿着这颗葡萄呢?” 若是方才进院的时候没有发生向萍儿讨要葡萄的那一幕,长禄或许还能推脱说自己不爱吃葡萄。可眼下,这两个问题问出来,他哪里敢回答?回答便等于不识抬举。 “奴才不敢,那、那就有劳郭公公了。”长禄忍着心中的别扭,跪下身子去他指尖吃了那颗葡萄。 看着那颗紫色晶莹的葡萄没入少年红润绵软的唇中,郭晴林眼神酥茫了一刹,下意识地问:“甜吗?” 长禄道:“甜。” “甜你就都拿去吧。”郭晴林将那碟子葡萄递给他。 长禄推脱不得,只得接了,谢过郭晴林之后,捧着葡萄来到厨间。 萍儿正忙着在那儿拣菜,见长禄捧了葡萄进来,迎上来道:“怎么又拿进来了?葡萄不好吃?” 第76节 长禄道:“郭公公赏我的。” 萍儿面色微变,拉着长禄避到一旁,轻声道:“你离他远些。” “为何?”长禄虽觉着郭晴林对他态度有些奇怪,但至今也没看出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萍儿四顾一番,凑过脸附在他耳边道:“我听人说,这郭公公最喜欢如你这般大的小太监,如被他看中了,还会被带去他房里过夜呢。” 长禄悚然一惊,道:“可他不是……不是太监么?” 萍儿道:“那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总之你小心些总没错。不过好在你是御前的人,他应该也不敢随便拿捏你。” 长禄心中有些乱,将葡萄给萍儿,道:“陛下晚膳要吃翡翠莲子糕,你记得和宰人说,我先回去了。” 萍儿点点头,道:“我知道了,这葡萄你带着回去吃吧。” 长禄道:“每次都是你留东西给我吃,也该我留一回给你了。我还得回去当差,先走了。” 来到院中,长禄见郭晴林依然躺在躺椅上,那双黑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看。他心中愈发不得劲起来,向郭晴林行个礼便匆匆离开了。 广膳房地道的另一端——朱雀大街武库的地下室内,慕容瑛与赵枢正在密会。 慕容瑛将从慕容泓那边得来的谶语告诉了赵枢,赵枢思虑一阵,道:“我认为此事与你应当没什么关系。常棣之花,鄂不韡韡说的虽是兄弟之情,可以指代慕容渊与慕容泓两人,可那件事你并未直接参与。别说没有东窗事发的可能,即便有,我也绝对不会牵连到你,你尽可放心。” “没有东窗事发的可能?那蔡和又是怎么回事?都快半年了,你怎么还没将这条跗骨之蛆给除掉!”自从读了那条谶语之后,慕容瑛心情一直不好,语气颇冲。 赵枢道:“此人看着唯唯诺诺软弱无能,实则大巧若拙十分狡狯。我稳住他就是想寻找他留下的后手,可盯了他半年还是一无所获……” “也许他根本就没有什么后手。有些人天生就是赌徒,唯一的赌注不过是他们对人心的那点儿自以为是的揣摩而已!”慕容瑛道。 “也许是。可是,我敢就当他没有后手吗?我敢去冒险吗?万一他真的有后手,你该知道会是什么结果。”赵枢道。 慕容瑛不说话了,因为她的确明白。这件事一旦大白于天下,赵氏即便有十族也不够灭的。而她一旦失去了赵枢,在朝中,她还能有什么影响力呢? “我知道你信佛,但也别太把那谶语当回事了,此事从始至终,都与你无关。”赵枢见她眉眼暗淡,忍不住劝慰她道。 慕容瑛缓缓摇头,头上的镶绿宝扁金簪在壁灯的映照下熠熠生辉,道:“你不明白。” 赵枢眉头一蹙,将慕容瑛生平细细捋过,想来想去,也唯有一件事值得她于此时露出这样的表情来。 那是十四年前,东秦皇帝衰老昏聩,皇后所出的二皇子与刘贵妃所出的五皇子争太子位争得如火如荼,后宫众嫔妃皆被波及。当时还是瑛婕妤的慕容瑛因为无子无女,家世又不显赫得以偏安一隅。 是年九月,东秦皇帝庆祝七十大寿,在宫中设宴。因慕容瑛的父亲病卧在床,便由慕容瑛的兄长慕容怀信及其堂兄,也就是慕容渊与慕容泓的父亲慕容麟代其父入京贺寿。 在宫宴之上,因内侍一时疏忽,将慕容怀信与慕容麟的席位与柔妃父兄的席位搞混了,慕容怀信与慕容麟用过席上的菜肴后,当场毒发身亡。 这柔妃的父亲是虎贲中郎将,当时是皇后阵营的人。发现席位弄错之后,慕容氏兄弟之死自然又与争储一事联系起来。于是查来查去,查出下毒之人竟然是依附皇后的丽妃。后经人揭发,证明丽妃是刘贵妃安插在皇后身边的暗桩。一番腥风血雨之后,二皇子顺利登上太子之位,五皇子落败被逐出盛京,刘贵妃也被降位幽禁。而皇后为了安抚无辜受害的慕容一族,擢慕容瑛为瑛贵妃,并收入羽翼之下。 这也是后来太子继位太后掌权之后,后宫中嫔妃横死者繁多,而慕容瑛却能幸存下来的一大原因。 如今听她这语气,莫非当年这件公案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内情不成? 他不好问,慕容瑛自然也不会说。彼此沉默了片刻之后,慕容瑛道:“蔡和多活一天,你便多一分危险。此番蔡和侄子之死,是否是你试探他的手段?结果如何?” 赵枢摇头道:“此事与我无关。” 慕容瑛一惊,转过头看他,皱眉道:“不是你?那会是谁?此事还涉及刘汾,莫不是皇帝?” 赵枢见她整日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心中也有些烦厌,道:“他凭什么怀疑到蔡和身上去?你别什么事都与他联系起来,整天自己吓自己。” 慕容瑛道:“不是你曾说过不能等闲视之的么?如今出了这么多事,怎么倒又对他放松戒心了?” 赵枢冷笑道:“他再聪明,也不过是个乳臭未干未经风浪的黄口小儿罢了。最近我得到消息,说他正与永定侯诚意伯家的几个小崽子秘议着对付信阳侯刘璋。” “刘璋?刘璋可是助慕容渊平天下的十虎将之一,他怎会想到要去动他?”慕容瑛奇道。 赵枢道:“慕容泓虽是还未亲政,可显而易见是个野心不小的,这还没有完全过河,就急着拆桥了。照眼下的形势发展下去,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消稍微有点耐心等上一等,自有旁人会替你我,除了他。” 假山洞中,长安被人捂了嘴拖到一旁,因怕弄出动静来惊了越龙和寇蓉两人不好收拾,她也不敢过分挣扎,老老实实地被身后之人挟着出了假山群,走到方才那片梓树林中,那人才放了手。 见又回到此处,长安不用看也知将她拖出来的定然又是钟羡无疑,心中暗骂:擦!这姓钟的今天怎么阴魂不散啊? 不过今天这出活春宫除了她之外又多了一个观众,也未尝不是一件可以利用的好事。当然,前提是这个观众不会去告发。 长安收拾一下情绪,回身看着钟羡笑得牲畜无害,道:“钟公子,又是你,好巧。” 钟羡神色有些气愤有些狼狈,双颊却透着薄薄一层菡萏色,糅合成一种长安从未见过的羞恼交加的表情。显然,方才那一幕严重玷污了他钟大公子纯洁无暇的眼睛与冰清玉洁的心灵。 想到这一点,长安又有些幸灾乐祸起来:叫你丫做跟踪狂!以后再敢得罪我,就问你一句‘钟公子,那日的活戏好看么’?不信你还能继续道貌岸然! “你究竟在做什么?”钟羡好容易克制住让人羞臊得几乎要落荒而逃的尴尬情绪,冷着脸问长安。 长安一脸无辜道:“我不过被日头晒得受不了,去那假山洞中凉快一会儿,谁知道就看到那两人在……” “住口,当旁人都是瞎子不成?”钟羡生怕长安描述那两人的龌龊行为,忙喝止她道,“你在流芳榭中与李展眉来眼去,还有那个圆脸的小太监几进几出与你窃窃私语,如今再加上山洞中发生之事,你认为我还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么?” 你明白才有鬼!长安腹诽,面上却绽开一抹有些诡异的笑容,绕着钟羡走了一圈,在钟羡疑惑而不悦的目光中仰起头道:“啊,原来钟公子今天一直在观察杂家啊。不知杂家何德何能,竟能这般吸引钟公子的目光?” 钟羡:“……”虽然长安的语气与措辞都暧昧得让他不悦,但无可否认,他今天的确一直在观察他。见面次数越多,越觉着这小太监与慕容泓十分相像,鲜活的表象之下不知暗藏着一副怎样的心肠。比之一眼就能看透之人,他自然更关注让他看不透的。 “你休要顾左右而言它,你可知在国丧期设计这等无行无德之事,本就该与当事者同罪!”钟羡抑着愤怒道。他与慕容宪情如兄弟,对先帝慕容渊也甚是尊敬,有人在国丧期做出这等事来,他自然生气。 长安一听这语气不对,心知若是不出奇制胜,在寇蓉与越龙完事之前怕是赶不回去了。一低头的瞬间,她心中已有计议,于是面含微笑轻轻款款道:“那你让你爹上折子参陛下啊。” 钟羡蹙眉。 “反正我不过是个太监,若无陛下首肯,我敢设计长信宫的管事姑姑寇蓉?一句话说到底你堂堂太尉之子,难道真会在意我一个太监的所作所为?你的目的不就是把陛下拉下水么?现在我如你所愿,承认了,要不要再写份供词给你?”长安讽刺地一笑,道。 “你不用激我,更不用恶人先告状,这些招数对我没用。我只想知道你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为什么要设计长信宫的人?是陛下授意,还是你自己为了争权夺利?”钟羡冷静下来,沉声道。 长安侧过身走到一旁,背对着钟羡道:“抱歉钟公子,我目前有义务向你说明的只有陛下第一次遇刺一事的经过。除此之外,你有权力问,我也有权力不答。” “第一次遇刺?莫非还有第二次?”钟羡神情愈发凝重起来。 长安回身看他,道:“陛下第一次遇刺,是在发现广膳房地道的那天傍晚。两名刺客假扮送膳宫女前来行刺,一名被褚翔在殿外所杀,另一名冲进了内殿之中,为御前听差长禄所杀。陛下手臂受伤,并无大碍。后太后与长乐卫尉闫旭川赶到,太后说那两名宫女是地道中的前朝宫人,闫旭川抓捕之时的漏网之鱼。还对陛下说若是遇刺之事声张出去,只恐有损陛下真龙天子的威仪,所以让陛下按下此事秘而不宣,陛下答应了她。事情经过就是这样。”长安说完,抬步欲走。 “安公公……” “钟公子,你不用再打听了,先太子就是陛下杀的。”长安打断他道。 钟羡一怔,下意识道:“你说谎。” 长安笑道:“你打听陛下之事,最终目的不就是为了便于你做出这样一个判断么?我直接告诉你了,你却又不信,莫非你所思所想所言所行,都是为了帮陛下洗清嫌疑?” 钟羡沉眉道:“从始至终,我要的都不过是足以证明真相的证据而已。你这般说,有何证据?” “证据没有,动机倒是显而易见。很明显,陛下杀了先太子,就是为了坐上这样一个危机四伏岌岌可危的帝位,当上这样一个众叛亲离朝不保夕的皇帝,不是吗?”长安说至此处,迎着钟羡处变不惊的目光凑到他面前低声道“钟公子,换做是你,会这么做吗?你是觉着陛下野心比你大,还是脑子比你愚钝呢?” “不管事情真相到底如何,我都只想听他亲口对我说而已……” “亲口对你说?凭什么?万一真正的凶手是钟太尉怎么办?对你说出真相不就代表告诉钟太尉陛下已经知道了他的真面目?” 钟羡目光一凛,斥道:“我父亲对先帝忠心耿耿,断做不出这等事来!你休要胡言乱语!” “你也说了,是对先帝忠心耿耿,可先帝已经死了。有道是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就能确定你那看上去忠君爱国的父亲胸膛里没有长一颗君临天下的心呢……” 长安话音未落已被钟羡一把揪住了衣襟,他似乎越是愤怒便越是冷静,只眸光冷得仿佛能看水成冰。 “我再说一遍,我不准你侮辱我的父亲!”钟羡盯着长安一字一顿地警告道。 长安浑然不惧,眯着狭长的眸子道:“我侮辱你的父亲?好吧,就算是侮辱,那我也是有理有据的侮辱。” “你有什么理有什么据?” “按你所言,你父亲对先帝忠心耿耿,如今又官至太尉,位高而权重,那他不该是最值得陛下信任与托付的人么?你能否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可以解释为何陛下被陷害,被监视,甚至被刺杀,都不去向你父亲求助?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可消弭的深仇大恨么?”长安问。 钟羡坚不可摧的冷硬目光因为这番话出现了一丝几不可见的裂缝。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的是陛下杀了先太子,先帝作为先太子的父亲,都已经原谅了陛下并且传位于他。你父亲,和你,身为人臣就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又有什么立场和资格仅凭一己私心就揪住这件事不放,一而再再而三地对陛下不敬?一面做着大逆不道之事一面却又打着忠君爱国的幌子,既当婊子又立牌坊这句话说的就是你们这种人!”长安一把推开钟羡揪着她衣襟的手,冷着脸自己捋平了微微褶皱的襟口。 这无疑是钟羡有生以来受到过的最大侮辱,然而,他却找不到话来反驳,因为事实如此。慕容宪之死是他此生最大的心结,他满心所想都是为他报仇雪恨,父亲没有骂醒他,他身边的其他朋友都知道此事是他心中禁忌,更是不敢置喙。于是乎,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他握着双拳站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长安看着他深受挫败无语落寞的样子,好生心疼。如不是情势所迫,还真想借个肩头给他靠靠。 然而事实却是,她转过身,气哼哼道:“若你真的对先太子还有一丝情义,就请放过他的叔父吧,他的敌人已经够多的了!”说完,头也不回昂首阔步地走了。 走出了梓树林,长安动作迅速地躲到一棵树后,悄悄探头往钟羡那边看去,却见钟羡有些脱力般往后退了两步,向来笔直英挺的身姿弯了下来,独自一人默默地靠在树干上,半天都不动一下。 长安眯着眼心中暗笑:钟羡小乖乖,可别怪姐一通胡吣说得你怀疑人生,谁让你娘不叫殷素素呢?若是你娘姓殷名素素,你就会知道,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如我长安这般清新脱俗又没有喉结之人说出来的话,更是万万信不得呀! 顺利摆脱了钟羡,长安满身轻松地回到假山群那边准备收拾残局。还未靠近,便见越龙鬼鬼祟祟地从洞中钻了出来,确定左右无人后,他辨别了一下方向,快步向流芳榭那边走去。 长安借着对地形的了解抄近路绕到他前面,待他将要经过之时,便突然从藏身的灌木丛后面走了出来。 越龙做贼心虚,见去路突然被拦,吓了一跳。抬头见是长安,想起这是与李展相熟的那个太监,他又悄悄松了口气,拱手作礼道:“安公公。” 长安斜着眼将他从头打量到脚,一开口就将越龙吓了个踉跄:“越公子,你好大的胆子啊!连长信宫的管事姑姑都敢奸!” 第107章 收拾残局 越龙见自己与寇蓉的奸情被长安一语道破,而且是以这般不善的表情和语气,顿时吓得面色如土。 僵了一僵之后,他刚想为自己辩解几句,长安却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他忙追了上去,惶急道:“安公公,草民一时糊涂……” “的确糊涂,不过不是一时糊涂,而是杀头的糊涂。”长安边走边道。 越龙习惯了李府淫乱的氛围,一时都没想到国丧上头去,听长安此言以为她说的是寇蓉会杀他,当即道:“草民方才观寇姑姑言行,不像要杀草民的模样。只求安公公能高抬贵手,放草民一马。” “她不杀你,你就不会死了么?好歹也是从司隶校尉府里出来的人,怎么连现在是国丧期都不记得?”长安回身看他。 越龙目瞪口呆,回过神来后,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求道:“安公公,草民真是猪油蒙了心,求安公公看在我家李公子的面子上,饶小的一命!” “呵,你家李公子脸有多大?值得杂家为他犯下这知情不报之罪?”长安抱着双臂冷笑道。 越龙虽算不上聪明人,但比之嘉容之流到底要好上几分。他情急之下目光乱瞟,便发现自己与长安目前所站之处已经偏离了道路,而是道旁一片隐蔽的芭蕉丛后。心中顿时明白长安揭发他的心恐怕也不是那么坚定,如若不然,避到这无人处来做什么? “安公公,您若去揭发,最多不过草民被砍头而已,您又得不到什么实际的好处。何不留着草民这条命,为安公公您效劳呢?”他试探道。 长安瞥他一眼,半俯下身,伸指挑起他的下颌,仔细打量他那张脸。这厮长得确实好看,撇去慕容泓那个妖孽和靠气质取胜的钟羡不提,光就外貌而言,流芳榭中就没几个能与之相比的。比郭晴林年轻,比吕英健壮,最关键的是,他有一件能把灭绝师太变成淫娃荡妇的秘密武器。而且智商不高,便于利用。 长安心中暗自点头,放了手,站直身子淡淡道:“倒也不是个笨得无可救药的。” 越龙眸中露出希冀的光芒,眼巴巴地看着长安。 “你可知,李展带你进宫为的什么?”长安问。 越龙摇摇头,道:“他没说,但他给我吃了一颗催情药。” 长安:“……”原来这厮吃了两份春药,难怪刚才弄得寇蓉如杀猪般嚎叫了。 第77节 “最近陛下看李家有点不顺眼,恐怕不日就要动手收拾他们。李展带你进宫,是为了让你去弄陛下,好将陛下的把柄抓在手里关键时刻以作保命之用,懂么?”长安道。 越龙一脸惊讶,事实的真相,与他之前设想的并不一样。李展并不是带他进来弄太后,而是弄皇帝?那他方才和那位姓寇的姑姑,难道真是巧合而已? 想来也是,那座山洞是他自己进去的,并非旁人叫他进去的,那…… “我、我不知道,那带路的宫人半路丢下我自己走了。”越龙茫然道。 “李展不会听你解释。如今你体内药力已消,若让他知晓你没有弄到皇帝,而是弄了旁人,李展必会担心他的意图已被旁人察觉,所以定然第一个杀你灭口。而你若是对他说你弄到了皇帝,你就成了他手中的一张王牌,他定会好生将你保护起来。换言之,即便杂家愿意放你一马,想要活命,你也得能骗过李展才行。”长安分析给他听。 越龙有些六神无主起来。李展虽然是个纨绔子弟,但在有些方面十分精明,并不好骗,他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能骗过他去。 长安见他那样,叹了口气道:“罢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杂家先陪你演练一番。你站起来,假设这里就是流芳榭,而我是李展,你进到榭中,该以什么样的表情见我?” 越龙酝酿片刻情绪,装出一副蹙着眉头心事重重的模样。 “不对,你刚才在药力控制下弄了皇帝,如今你清醒了,对此你只感到很忧心,心事重重而已?难道不该害怕陛下会派人来杀你吗?”长安道。 越龙立刻又换上一副害怕的表情。 “还是不对,这般吓破了胆以致惊慌失措的模样,是担心旁人看不出你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不成?正确的表现应该是微颔着首,快步走到李展身边,用低而慌乱的声音请求他跟你到榭外无人处,这才将你的害怕和惊慌表现出来,顺便将你睡了皇帝的事告诉他。你做一遍。” 这越龙虽然脑子不够聪明,演戏的本事倒是一流,长安一说他便掌握了要领,演得惟妙惟肖。 长安点点头表示可以了,接着道:“李展听闻你弄了皇帝,定然会问你细节,比如说,一开始皇帝愿不愿意跟你欢好?你怎么说?” 越龙想了想,道:“不愿意。” “那你怎么得手的?” 越龙想起方才在流芳榭中慕容泓醉颜酡红地被人扶走,便道:“他喝醉了无力反抗,我在药力的作用下按住他强行……”说到此处,他又有些犹豫,问长安“这样说可以吗?” “可以。他若问你陛下身体的具体细节,你如何说?” 越龙一边回想慕容泓的模样一边道:“陛下皮肤很白,细腻柔滑,摸起来很舒服。” 长安嗤之以鼻,道:“空洞。你应该说,陛下很瘦,瘦得后背上那两块肩胛骨都像翅膀一样耸了起来。他皮肤很白,通体几乎毫无瑕疵,不过左边腰间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形状就像个玉带钩。” 越龙听长安说得这般详细,心想定是长安给陛下沐浴时所见,当即作揖道:“多谢安公公提点。” “先别急着道谢,杂家虽不是生意人,却也不爱做赔本的买卖。不过看你小子确有几分姿色,若能抓住机会,未必不能飞黄腾达。到时候你自己自是出人头地,杂家也有利可图。李家倾覆在即,出去之后,你寻个机会离开李家藏匿起来,待李家之事尘埃落定之后再出来。你平时都喜欢去哪里打发时间?”长安问。 越龙道:“红楼茶馆。” “在什么地方?” “南市里的春和巷。” “好,到时我若找你,会让茶楼小二留口信给你。” 两人谈妥之后,越龙回了流芳榭,长安却转身又回到假山群中。 寇蓉是女子,方才又与越龙做得浑身汗湿钗横发乱的,收拾起来难免费事了些。 故而长安都把越龙搞定了,她还未出山洞呢。这也是个心细如发的,知道没有梳子头发怎么弄也不会像方才一般服帖,于是便蹭了点青泥苔藓在裙摆和袖子上,想装作不慎摔了一跤以致仪容不整的模样。 一切都收拾停当后,寇蓉用手捂了捂自己的双颊,觉着不似方才那般烫了,才拖着疲软的双腿准备出去。刚走到一半,忽听洞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惊了一跳,往旁边躲避时不慎嵌入一条石缝中,于是索性缩在里头不动。 长安溜进洞中,佯装无意地走过寇蓉面前,走到洞穴深处停下来四处一看,自语道:“怎么没人呢?” 寇蓉心中一惊,想:他在找人?为何会到这里来找人?找什么人?方才这里只有她和那名男子…… 一念未完,便见长安将手拢成喇叭状放在嘴边唤道:“钟公子,钟公子!” 叫了几声,洞中除了悠悠回声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长安团团地转了个圈,埋怨道:“搞什么鬼,明明约我到这里来会面,自己又不见踪影!” 她胡乱走到方才寇蓉与越龙厮混的那个幽洞内,忽然耸了耸鼻子,嫌弃道:“什么味道?腥腥的。咦?这块石头怎么湿了?” 寇蓉嵌在石缝内看不到长安在做什么,心中却有些担心会不会被他发现什么,毕竟这奴才的机灵在宫里可是出了名的。 “嗯?这是什么?”长安忽然道,似是捡到了什么。 寇蓉闻言,急忙悄摸地将自己从头检查到脚,确定自己身上并未缺少什么东西,这才松了口气。 “这东西看着也不像钟公子的啊。嘿,这钟公子怎么看也不像是喜欢捉弄人的人啊,为何叫我来此处,自己却不现身?不行,我得去找他问清楚。”长安转身一阵风似的往洞外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确定长安不会再回来,寇蓉才悄悄从石缝中挤了出来,掉转头从假山另外一侧的洞口跑了出去。 离假山群有段距离了,寇蓉才在道旁一棵树底下停了下来,稳了稳自己的情绪。 方才听长安话中意思,是钟羡叫他去那儿的,钟羡为何会叫他去那儿?又为何自己不现身?莫非是钟羡无意中发现了她与那男子在洞中……所以叫长安前去抓奸不成? 虽事情真相不一定如此,但确实有这个可能。该怎么办才好? 若是此事有丝毫风声传入皇帝耳中,相信他定然十分愿意拿她开刀给太后好看。 为今之计,只有尽快灭了那男子的口,如此,方能空口无凭死无对证。只是,方才在流芳榭中她只顾着打量赵合了,没注意旁人,不知那男子到底是谁?若是朝中哪位高官家的亲眷,那可真的棘手了。 无论如何,回去先弄一份今日皇帝宴客的名单来看一下,不管要采取何等措施,总得先锁定了目标才成。 还有钟羡,若钟羡此举目的真是为了捉奸,得知长安并未撞见那一幕,他会否让钟慕白以太后约束宫人不利,纵容奴婢于国丧期秽乱后宫为名,参太后一本呢? 得想办法采取点什么措施来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如是想着,寇蓉心事重重地回长信宫去了。 第108章 左右逢源 慕容泓和钟羡都没有再回流芳榭,申时初众人便散了。长安陪着刘汾送走了客人,想着待会儿还有事情要办,便找了个借口没与刘汾一起回长乐宫。 看着刘汾怿心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长安正想溜去拱宸门,迎面却走来一人,细看,正是给赵合推轮椅的小厮。 “安公公,我家三爷请您移步一叙。”小厮恭敬道。 长安唇角扬起笑容,道:“走吧。” 那小厮带着长安来到鸿池边上的一座凉亭里,赵合挥手让他退下,坐在轮椅上对长安笑着作礼:“安公公。” “赵公子不回府,却将杂家邀至此处,不知有何贵干?”长安往亭栏上一坐,双腿交叠。 赵合看着长安这随意的动作,心知有门,便试探道:“上次安公公送给我那帕子……” “怎么?莫非不是赵公子的?那扔掉便是。”长安眉梢一挑,道。 “不不。”赵合见他那样,心知他是懒得与自己拐弯抹角,便也不再绕圈子,直言道:“安公公可是知晓了我与嘉容之事?” 长安面上浮起笑容,道:“长乐宫就这么大,只有还未发生的事,没有不为人知的事。” 赵合有些忐忑道:“那……陛下是否也已知晓?” “自然,否则你以为长寿为何会被贬去看守宫门?” “那公公此举又是何意?” 长安从怀中拿出钟羡给她的那张银票,仔细端详着,不答反问:“赵公子,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人不爱这件东西?” 赵合心领神会,却又忍不住道:“有寿公公的前车之鉴在,安公公还敢帮我?” 长安弹着银票,眼角瞟着赵合道:“赵公子这是怀疑杂家的能力?” 赵合忙道:“不敢,以前嘉容见了我避之唯恐不及,今日见了我居然还对我笑,如我所料未错,定是安公公之功。” 长安将银票重新塞入怀中,自得道:“杂家虽然是个太监,但对付女人,你们这些世家公子,还未必有我的手段。” 赵合笑了起来,正想与长安开几句玩笑,一低头看到自己的双腿,却又叹气道:“如今就算安公公愿意帮忙,只怕我也是有心无力了。” “许大夫不是说,最多半年赵公子便能重新行走自如么?趁这段时间好生与嘉容培养一下感情,待赵公子重新站起来的那天,便是你俩成就好事的日子。”长安低声道。 赵合闻言,颇有些受宠若惊地拱手道:“赵合何德何能,能得安公公这般鼎力相助。” 长安道:“杂家是断了根的,这辈子什么也不求,只求将来老了能有足够的银子安度晚年。若赵公子能资助一二,杂家也感激不尽。” “这不消安公公吩咐,便是寻常做媒,不还得准备谢媒礼么?只是不知,我与她这一个在宫外一个在宫里,要怎么培养感情呢?”赵合虚心求教。 长安笑睨着赵合道:“杂家听说,赵公子也算是风月场上混熟了的,难不成,连鸿雁传书这四个字都没听过?” 赵合双眸一亮,刚想说话,长安打断他道:“赵公子先别急着表态,杂家这只鸿雁可是只要价不菲的鸿雁。若要我传书,你这边一个字一两银子,若她回信,则一个字二两银子。要不要传,赵公子说了算。” “传传,当然要传。”赵合迫不及待道,想了想,复又为难道“若信到了安公公手中,由安公公转交我自是放心。只是我这边由何人将信送到安公公手中,倒是个问题。” “现成的人选,赵公子有什么好为难的?”长安道。 赵合细细一想,惊问:“莫非安公公指的,是赵椿?” 长安点头。 “不行不行,他原本就是我爹派来监视我的。让他传信,只怕信还没到你手里,我这双腿就真的给我爹打残了。”赵合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 “赵丞相对椿公子好么?”长安问。 赵合强抑着不屑道:“一个乡下来的不能给他长脸的孙子而已,再好能有多好。” “看赵丞相对赵公子的宠爱程度,将来这爵位八成是要传给赵公子你的。若你对椿公子能比赵丞相对椿公子好上那么一些,你说他是会听赵丞相的,还是你这位未来的赵家家主的?”长安别有所指道。 赵合想了一想,唇角微微扬了起来。 “而他只要得了你一回好处,替你传了一回信,便不会再有那个勇气去向赵丞相揭发你,因为他会害怕自己也被连累。以我对椿公子的印象来判断,他应该就是这样的人,不知赵公子以为如何?” 赵合兴奋道:“你说的没错,他就是这样的人。爱贪小便宜,胆小如鼠,只要旁人对他稍加辞色便像狗一样摇着尾巴凑上去。” “如此,这送信的人也有了。剩下的,便只有一件事让杂家觉着放心不下了。”长安双手撑着膝盖有些忧心道。 “什么事?”赵合问。 “若这件事被赵丞相察觉,你是他的爱子,虎毒不食子,故而即便他再生气,也不会把你怎样。但杂家,恐怕会小命难保。”长安道。 赵合思虑一阵,道:“只要我们行事足够小心谨慎,应当不会这么容易被他察觉吧?” 长安道:“小心谨慎是必须的,但最好能让赵丞相不要时刻盯着你才好。” “安公公的意思是……” “赵丞相乃当今朝廷的中流砥柱,夙兴夜寐日理万机,鞠躬尽瘁劳心费神。赵公子身为人子,也该为赵丞相的身体着想才是。若是每日赵丞相忙完了,能有人让他放松心情疏松筋骨身心愉悦乐不思蜀……想必他也就没那么多闲功夫来盯着赵公子你了吧。” 赵合细细品味着长安的话,点头道:“安公公所言甚是,我娘去世已有十数年,我爹却一直未再续弦。府里那几个姨娘也都是又老又丑失了宠的,这般想想,我爹这日子过得还真是清苦啊。是该找些身娇体软知情识趣的好好伺候伺候他。” 长安道:“赵公子万不可轻举妄动,此事轻忽不得,一不小心就会弄巧成拙。上次我去贵府见令姐似是个睿智明理的,对赵公子也甚是关爱,赵公子不妨与令姐商量一下此事,听听令姐有何想法。” 赵合笑道:“安公公果然不愧为御前第一红人,这未雨绸缪面面俱到的本事,在下实在佩服至极。” 长安腆着脸道:“杂家的养老银子如今就着落在赵公子身上,不为你着想,为谁着想?还有一点我必须提醒赵公子,有道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就是告诫世人凡事都讲究个循序渐进。所以你这第一封信不必急着表明心迹,如今嘉容在宫内处境不佳,第一封信的内容以安慰和关心她为好,看她回信的态度,再决定下一封信该写些什么内容。为安全起见,来往信件都不得署名,信中不得描述和夸赞对方的容貌,力求做到即便此信万一不慎落入旁人之手,凭借信件内容,也不能推断出写信与收信之人是谁为好。第一封信中你夹带一件随身之物以便杂家证明这封信确实是你所写,日后待嘉容认得了你的字,便无需再夹带信物。” 赵合见长安想得这般周全,顿觉弄到嘉容指日可待,心中高兴态度自然也就格外恭敬,对长安拱手道:“一切都听安公公安排。” 第78节 打发了赵合,长安马不停蹄地赶到拱宸门附近,所幸没有错过四合库宫人入宫的时间。见宝松果然在队伍中,趁着宫门守卫验看腰牌的空档,她悄悄地冲宝松打了个手势。 宝松记得长安,知道他是刘汾的干儿子,见他冲自己打手势,进了宫门之后便与同行之人打了招呼,脱离队伍来到长安藏身的墙角拐弯处,谨慎地问道:“不知安公公找我何事?” 长安四顾一番,见无人注意他们这边,对宝松道:“宝公公借一步说话。” 宝松跟着长安一路来到远离拱宸门的繁英阁旁,长安停步回身。 见宝松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语,长安笑问:“宝公公认得我么?” 宝松点点头。 “我是谁?” “刘公公的干儿子长安。” 长安笑容微敛,道:“错了,我是御前听差,长安。” 宝松眉头有些疑惑地皱起。 长安看了看笼罩在夕阳余晖下的阁楼,道:“长话短说,我这儿有笔生意想跟宝公公做,不知道宝公公感不感兴趣?” “什么生意?” “一幅画,换四合库二把手的位置。” 宝松呆住。 长安也不看他,继续看着身侧的阁楼道:“当然,要完成这笔交易或许需要一些时日,至少,也要等四合库的掌库换人做了方能实现。但看宝公公想不想坐这个位置,信不信得过杂家了。” 宝松二话不说就从怀里取出一张人像画来交给长安。 长安笑道:“想不到宝公公倒是个爽快人。” 宝松恢复了他的面无表情,道:“我不想做四合库的二把手,也信不过你。” 长安挑眉,两指拈着那幅人像画晃了晃,问:“那你这是何意?” “我只求保命。”宝松道。 长安闻言,忍不住重新打量宝松一眼。没想到这小太监看着其貌不扬,倒是个冰雪聪明的,知道从她说出这笔交易的具体内容的那一刻起,他便只能在敬酒与罚酒中挑一杯,绝无不喝的道理。 换做平时,她与刘汾博弈,或许这宝松还得好好掂量一番谁输输赢?然而眼下,刘汾的家人犯了事,所以,他干脆利落地选了敬酒。 “放心,我长安虽算不得君子,但答应别人的事,却还是作数的。事成之后,你的命,和四合库二把手的位置,一样都不会少。”长安从自己怀中拿出上午李展画给她的越龙的画像,轻轻塞入宝松怀中,一边帮他抚平衣襟一边笑眯眯道。 第109章 庸俗 是夜长安值夜,当她来到甘露殿时,慕容泓和刘汾都在内殿。刘汾跪在地上,慕容泓坐在桌旁,手里拿着一张画像正在端详。 见长安进来,慕容泓招招手让她过去。 “陛下。”长安弓着腰一溜烟跑到慕容泓身侧。 “刘汾说,他请了画师根据他继子的描述画了假扮李展之人的画像,还说此人就是今天跟李展一起进宫之人。朕在流芳榭未曾留意,你看看今日与李展同来的,是否是此人?”慕容泓将画像递给长安,抚弄着卧在他腿上的爱鱼道。 长安接过画像,装模作样地仔细辨认一番,道:“陛下,单从画像上来看,的确与今天和李公子同来之人有七八分相似。如此说来,莫非刘公公继子一案是李家设计的?” “李儂官拜司隶校尉,他的儿子,又为何要与你过不去呢?”慕容泓揉着爱鱼的头顶,眉眼不抬地问刘汾。 刘汾被问住了,迟疑半晌,道:“这……奴才也不知。” 慕容泓斜他一眼,道:“莫不是你为了替你继子脱罪,自己画了此画来栽赃李展?” 刘汾惊了一跳,刚要分辩,一旁长安笑着道:“陛下您也太看得起刘公公了。您看看这画,若没有一定的丹青造诣,能画得这般形神兼备?” 慕容泓扫了那画像一眼,没吱声。 刘汾向长安投去感激的一瞥。 “陛下,依奴才看来此事也不难办,留着这画像明日召李公子来一问便知。若果真是他设计了此事,乍见这画像他必然心虚,我们抓住机会趁虚而入,必能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长安提议道。 慕容泓想了想,道:“你说的有理。既如此,”他看向刘汾,“画留下,你跪安吧。” 刘汾见状,忙谢恩退下。 内殿殿门关上之后,长安拿着那画看来看去,一本正经道:“李展这画技确实不错。” 慕容泓斜眼睨她。 长安一脸无辜地看过来。 两人对视一刹,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慕容泓笑容灿烂如一场盛世烟花,轻声啐道:“一肚子坏水!” 长安恭敬道:“陛下英明。”心里却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慕容泓瞪她一眼。 长安笑得狡猾狡猾的。 “今日之事进展如何?”慕容泓问。 “托陛下洪福,一切顺利。”长安道,想了想,她又道“陛下,李展之事……” “嘘——”一语未完,慕容泓突然伸指抵唇,一脸慎重道“别出声,你听。” 长安一愣,闭上嘴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心思:听什么?莫非又有人来听壁脚了? 殿中默了半晌,长安什么都没听到。 “听到了吗?”慕容泓抬起脸看她,一双漂亮的眸子流光溢彩。 长安摇摇头,一脸茫然。 “花开了。”慕容泓放下爱鱼,起身衣袂翩飞地向东窗下走去。 长安:“……”她跟着慕容泓来到东窗下,见不知何时那里摆了两盆昙花,一颗颗花苞就似一盏盏紫色的小灯笼般悬在花枝上,其中有两颗花苞紫色的外衣已经绽开,露出了里面洁白的小口。 闻到那缕淡淡的清香,长安恍然大悟,忍不住斜着眼鄙视慕容泓:什么听到花开,闻到花香才是吧。吓姐一跳,还以为你真那么神呢! “第一次见到昙花,还是在应天的灵隐寺,虚云方丈的禅房内。我花了四个时辰等它开放,结果它开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凋谢了。”说到此处,慕容泓伸出玉似的指尖,轻点了点那亟欲绽放的花苞,“虚云方丈说它已经完成了它这一世的修行,就修行本身而言,是无关时间长短的。花开花谢是一种修行,旁观花开花谢,也是一种修行……可惜朕如今比那时年长十岁,莫说修行,连旁观修行的耐心都没有了。” 慕容泓话音落下,本在预料中的长安阿谀的声音却并没有响起。 他侧过脸,身边哪还有那奴才的身影?回身一看,才发现那奴才不知何时已经跑到了榻边,正跪在地上将榻下那箱金子拖出来,一边使劲一边嘴里还嘀嘀咕咕道:“……花有什么好看的?哪有我的金子好看?”将箱子拖出来后,她打开箱盖,撅着屁股喜形于色地往金子上一趴,满脸陶醉。 慕容泓:“……” “庸俗!简直俗不可耐!”他以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 长安睁开眼,昂起脑袋往慕容泓这边看了看,不服地辩解道:“陛下,您喜欢昙花一现的曾经拥有是一种人生态度,奴才喜欢真金白银的天长地久也是一种人生态度。这不过是奴才与您的人生追求不同而已,谁也没比谁高尚……” “放肆!” “好吧您高尚,您高尚。奴才是奴才嘛,庸俗是应当的。”长安怂得很快,说完又往金子上一趴,满脸堆笑道:“只要有金子,别说庸俗,低俗奴才也认了!” 慕容泓面无表情地回过身去,扪心自问:慕容泓,你疯魔了吧?居然会指望能与这样一个奴才一起赏花聊天?不早了,还是洗洗睡吧。 长信宫永寿殿,慕容瑛平躺在贵妃榻上,白露正在用中药、花汁与牛乳调制而成的粘稠汁液为她做睡前脸部按摩。 白露按穴功夫精到,力度适中,慕容瑛被她按得甚为舒服,闭着眼睛问:“你这家传的方子真能让人返老还童?” 白露抿着唇笑道:“返老还童乃是夸张之说,但如太后这般情况,比同龄之人年轻十岁还是可以做到的。” 慕容瑛睁开眼,问:“只能年轻十岁?” “若要年轻二十岁,乃至三十岁,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于太后而言,恐怕有些困难。”白露轻声道。 慕容瑛有些不悦,道:“什么叫于哀家而言?普天之下,论富贵和权势,还有哪个女子能胜过哀家不成?” 白露一边轻柔地往她脸上抹着细腻馥郁的汁液一边道:“奴婢说的困难,与权势富贵都无关。” “哦?那你说说看,到底是怎样的困难?”慕容瑛来了兴趣。 白露垂下脸,低声道:“奴婢不敢说。” “恕你无罪。” 白露咬了咬唇,道:“奴婢祖上传下来的驻颜秘方中,有个非常关键的辅助方子。那上面说,女子若要容光焕发,需得阴阳调和,若要永葆青春,则需采阳补阴方可做到。” 慕容瑛抬眼看她,白露羞红了双颊,垂着眼睫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慕容瑛收回目光,沉默片刻,刚想说话,燕笑进来道:“太后,寇蓉求见。” “叫她进来。”慕容瑛收回到口之话,道。 寇蓉进来后,见慕容瑛正在敷脸,行过礼之后便站在一旁不说话。 慕容瑛见状,对白露及殿内侍女道:“你们都先出去。” 众侍女退下后,寇蓉方上来道:“太后,今天赵合赵公子也进宫参加了陛下的荷风宴。” 慕容瑛微愕,问:“先前那边不是来消息说他不会进宫的么?” 寇蓉道:“其中内情到底如何,奴婢也不清楚。但可喜的是,今日奴婢假借太后赏赐瓜果之名去流芳榭见到了赵公子,看赵公子气色精神俱佳,当是恢复得不错。” 慕容瑛道:“哀家也问过杜梦山,他说假以时日,赵合当是能重新站起来的。”顿了顿,她问“宴上可有出什么事?” 寇蓉道:“为免惹人怀疑,奴婢没在流芳榭多做停留。不过后来听监视那头的奴才说,奴婢走后不久,陛下因为不胜酒力,也早早地离开了流芳榭,后来一直没再回去。” “不胜酒力?他们还喝酒了?”慕容瑛问。 “他们喝的是茘汁。”寇蓉答道。 慕容瑛无语,茘汁这种女子都不会喝醉的果酒,居然让慕容泓不胜酒力? 寇蓉见她不说话,眸中闪过一丝犹豫,但犹豫过后还是开口道:“太后,今日流芳榭一行,还让奴婢发现了一件事。” “何事?” “奴婢看到钟羡与长安谈笑自若状甚亲密,怀疑钟羡有可能已经靠向陛下。”寇蓉道。 慕容瑛眉头一蹙,下意识地问:“怎么可能?” 寇蓉道:“奴婢不知原因,但事实如此。” 慕容瑛顶着一张涂满了汁液的脸从贵妃榻上坐了起来,思虑一阵道:“决不能让钟慕白与慕容泓联合起来,即便是钟羡,也不行。他是钟慕白的独子,在站队之时,钟慕白未必不会考虑他的意见。” “那太后您的意思是……” 慕容瑛冷冷一笑,道:“听闻钟慕白那位称兄道弟的好连襟,行事可不太检点,就拿他开刀好了。” 第79节 寇蓉疑惑,道:“若要告钟家那边的人,势必只能由丞相这边的人出面。假设陛下有心维护,岂非让钟家与陛下的关系更进一步?” 慕容瑛伸手拿过一旁的锦帕将自己脸上的汁液擦了擦,将帕子往水中一丢,目光阴冷而诡谲道:“那就要看咱们的陛下如何抉择了。” 赵枢说慕容泓正在筹备对付开国功勋封疆大吏之事,这钟慕白的连襟季云泽虽算不上什么封疆大吏,却也是不大不小一功臣。拿他作筏,正好看看所谓的密谋对付信阳侯刘璋,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只是慕容泓放出来的烟雾弹。若连个季云泽都下不去手惩治,就更遑论对付刘璋了。 一旁的寇蓉微微松了口气。若钟家为季云泽一事忙起来,钟羡应当就不会有余力琢磨她的事了。她正好趁这段时间将那件事了结掉。 第110章 自省 太尉府秋暝居,钟羡独自伫立于灯下,手中捧着一柄朴实无华的剑。烛光将他的影子斜斜投于东墙之上,秀颀而孤寂。 这是一把未能送出并且再也送不出去的剑。 这是一把他原想在慕容宪十八岁生辰那日送给他的剑,只因他曾说过,待天下平定后,他要与他一样,学剑。 府里几乎所有用不着的武器都会放在兵器房里。但这把剑,他放在了自己的卧房,为的就是提醒自己不要忘了他的血仇,尽管事实上关于这一点,他并不需要这些身外之物来提醒。 他一向认为自己是个襟怀坦白暗室不欺之人,可惜自认为未必是事实,襟怀坦白暗室不欺也不代表他就不会犯错。 他毕竟年轻,痛失挚友身心皆为仇恨所累之时,所思所行难免孤行己见不知起倒。爹娘一向疼爱他,平日里他纵有不是也不忍苛责,更遑论是在他如此悲愤痛苦的情况下。 他没有可以督促提点他的兄弟姐妹,来往的朋友又都以他为尊。他什么都不缺,独缺一个在他犯错时可以不留情面地指出他错误的人。 他从没想过这样的人,居然会是慕容泓身边的一个太监。 今日长安那席话他并不全然认同,但有些话确实戳心了。 不管慕容泓是否是毒害慕容宪的凶手,他的帝位是光明正大得来的,身为臣民,他的确没有资格因为一己之私对他不恭不敬。扪心自问,若不是从小相识,心中还将他置于熟人和朋友的地位之上,他有这样欺君罔上的机会吗? 退一步讲,忠君爱国与为慕容宪报仇其实并不冲突。即便最后证明确实是慕容泓杀了慕容宪,他所需要做的,也不过是在忠与义之间做一个抉择罢了。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追根究底,他并没有权力因为这条路上的艰难险阻而迁怒旁人。 “少爷。”丫鬟在门外轻唤。 “何事?”他一向自持,入夜之后不与侍女共处一室。 “夫人请您过去一趟。”丫鬟道。 钟羡低眉,将剑挂在东墙之上,出门跟着丫鬟往他母亲的院子走去。 “白天总是见不着你人影,国子学的学业重么?”钟慕白在东秦时就是武将,与钟夫人聚少离多,故而两人一个年近半百,一个五十出头,除却前面一个夭折的女儿,长子钟羡才十七岁。 “还好,就是往返宫里耽搁了一些时间。”钟羡温和道。 “你呀,就跟你爹年轻时一个样。再大的事,在家人面前,也从来都是轻描淡写一语带过。”钟夫人本是大家闺秀出身,贞静贤淑温柔娴雅,是个标准的贤妻良母。 见丫鬟端了炖盅过来,钟夫人亲自打开盖子,推到钟羡面前。 钟羡道:“娘,我用过晚饭了。” “娘已经问过了,你院里伺候的人说你晚饭用得不多,娘才着人特意为你炖的。别看里头有老鸭,可也有荷叶与冬瓜,一点都不腻,你尝了便知了。娘知道先太子殁了你心里难受,可也不能总这样消沉下去啊。看看你,非但精气神不如以前,人也消瘦了不少。”钟夫人心疼道。 钟羡垂下眼睫,歉然道:“孩儿不孝,让母亲担忧了。”言罢,拿起汤匙喝汤。 钟夫人见状,心中稍安。想起自己叫他过来的目的,又试探道:“羡儿,明日,你可否请一天假?” 钟羡抬眸,问:“母亲可是有事?” 钟夫人点头道:“为娘想去城外的天清寺上香,你陪娘同去吧。” 钟羡是何等敏锐之人,见钟夫人嘴上说着上香,眸中却似抑着一丝笑意,便道:“除了上香,娘应当还要旁的事要孩儿做吧,不如一并说了。” 钟夫人嗔怪道:“你这孩子,便装傻一次又能如何?” 钟羡笑。 钟夫人抑着一丝自得道:“是这样,明年你就年满十八,到议亲的年纪了。虽说国丧期不得婚嫁,但议亲还是可以的。自过了年,来咱们府上的媒人就没断过。都说一家有女百家求,到了咱们这里,倒成了一家有子百家求了。此事娘与你爹商议过,你爹的意思是只要家世清白,你中意的便可。娘多番打听,听说安国公府的长房嫡长孙女容貌既美性又温婉,琴棋书画样样拔尖,连诗词歌赋都来得的,这家世与我们钟家也是门当户对。更难得的是,他们也有与咱们家结亲之意。明日那安国公夫人带张小姐去国清寺上香,娘亦带你去,让你们见上一面,若彼此中意,便将这门亲事定下来。” 钟羡放下汤匙,用帕子拭了拭唇角,抬眼看着钟夫人问:“陛下尚未大婚,按往常的惯例,陛下选秀之前不是不许民间为适龄女子私定婚约么?” 钟夫人道:“一朝有一朝的规矩,并无定例。就拿东秦来说,在皇帝选秀前一年朝廷才会明令禁止民间适龄女子私定婚约,便是如此,也有那胆大的阳奉阴违,更何况本朝还未有明令出来。并非每个爹娘都舍得让女儿进宫。” 钟羡低眉不语。 钟夫人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儿子似乎不高兴了,忍不住低声道:“羡儿,你……” “娘,在陛下大婚之前,我的亲事您暂且放一放吧。虽然朝廷还未下令,但我并不想僭越。姻缘天定,大约也与早晚无甚关系。爹那里我会自己跟他说的,对了,您知道他现在人在何处吗?”钟羡问。 钟夫人一时跟不上他的思绪,有些愣怔道:“在兵器房。” “娘若无其他吩咐,孩儿先去找爹了。”钟羡行礼道。 钟夫人拦他不住,只能叫人将那盅子荷叶冬瓜老鸭汤送去他房里。 钟羡出了钟夫人的院子,一边往兵器房走去一边想:新朝甫建,如今盛京的达官贵胄除了有从龙之功的新贵之外,便是如安国公这般世代簪缨蜚声天下的世家大族。安国公宁愿将嫡孙女嫁给他也不愿让孙女进宫,是否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世家大族们对慕容泓这位新帝的态度? 宫里勾心斗角事端频出,宫外暗流汹涌波谲云诡。这才是真正的内忧外患孤立无援。 而身处漩涡中心的那个人,比他还要小一岁。 抬头看看在云层中时隐时现的那颗孤星,钟羡在心中叹了口气。眼看兵器房就在前面,他收敛心绪,稳步走了过去。 钟慕白正在兵器房里耍刀,战场上下来的人,招式没那么多哗众取宠的花样,有的只是瞬息之间取人性命的狠厉与利落。 钟羡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待他收式了,方上前行礼道:“爹人虽离了战场,这把刀却似还留在那铁马金戈的疆场上。” 钟慕白接过一旁侍从递来帕子拭了拭额上的汗,挥手让侍从退下,一边将刀放回刀架上一边道:“谁说你爹我离开战场了?”他回身看着钟羡,“朝堂也是战场,一个敌我并肩,只有冷箭,没有明枪的战场。” “那在这个战场上,爹您的主帅是谁?”钟羡看着他问。 钟慕白目光沉了沉,道:“你今日仿似和以往有些不同,发生何事了?” 钟羡也发现自己这般问的确不妥,遂收回目光道:“无事,只是母亲方才将我叫去,与我说了议亲一事。我请她在陛下大婚之前不要为我的婚事操心。” 钟慕白在桌旁坐下,端起茶碗道:“可以,反正陛下大婚过后,你也不过十九而已,议亲也不算晚。” “其实,若按我的意思,在查明先太子遇害一案的真相之前,我都不想定下婚约。”钟羡道。 钟慕白喝茶的动作一顿,抬眸看他。 “因为我不知到了那一日我到底会做出何等选择。我愿意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却不想连累旁人。”钟羡与钟慕白四目相对道。 “那你说说看,你最坏的打算是什么?”钟慕白放下茶碗,问。 “我不能辜负与君行的这段兄弟情义,也不想愧对视我如子侄的先帝……” “好了,不必说了,为父知晓了。”钟慕白打断他道。 钟羡看着他搁在桌上的拳头,沉默了片刻,转移话题道:“爹,有件事,我不知道当不当说?” “何事?” “刘继宗一案我也略有耳闻,听说与司隶校尉李大人的儿子李展有所牵扯。不过后来证明刘继宗认识的那个李展乃是旁人假扮,而真正的李展当夜在家中哪也没去。不知爹所了解的实情与我听说的是否一致?”钟羡问。 钟慕白点头道:“没错。” “但据我所知,李展当夜并不在李府。”钟羡看着钟慕白,“而在南院。” 钟慕白蹙眉:“南院?” 钟羡面上闪过一丝不想说出口却又不得不说的纠结之色,道:“那是盛京最大的专门从事男妓生意的小倌儿馆。” 钟慕白明白了,但同时也更疑惑。他这个儿子素来知趣,从不过问朝堂之事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你如何得知?”他问。 “陶行时他们那夜恰好路过那条巷子,看着李展进去的。后来刘继宗一案发生后,我们同去明义殿的路上曾听他们说起此事。”钟羡道。 钟慕白思忖了片刻,颔首道:“好,我知道了。”。 钟羡行礼道:“那孩儿先下去了,父亲您也早些休息。” 钟慕白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身影,少倾,又回过眼看看刀架子上的那把刀,眉宇间思虑重重。 第111章 弹劾 次日一早,宣政殿。 丞相赵枢领衔奏事毕,刘汾刚要如往常一般来一句“有事启奏无事退朝”,谏议大夫忽出列,参安北将军季云泽在其驻地草菅人命为祸乡里贪纵营私意图不轨,又有御史中丞参司隶校尉李儂徇私枉法薮匿奸宄颠倒铨政掉弄机权。 两人弹劾完毕,朝堂上一时静默。这也难怪,自龑朝建立以来,这还是首次有大臣在朝堂之上仗弹,且被弹劾的两名官员一位是三品武将,一位是二品校尉,皆非易与之辈。 短暂的沉默过后,李儂终于回过神来,出列想为自己辩解。慕容泓抬了抬手制止了他,以不甚在意的语气道:“朕还未亲政,此事你们去丞相府廷议吧,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有结果了告诉朕一声即可。” 众臣闻言,觉得理当如此,便无人提出异议。 散朝之后,慕容泓回到长乐宫甘露殿,坐在殿中撸猫。刘汾等了半晌见他没有去明义殿的意思,想提醒他又恐惹他不悦。其实他去不去明义殿都无所谓,但李展一事他还是想慕容泓能过问的,正好现在李儂被人弹劾,这样的时机再好不过了。 踌躇半晌,刘汾还是不敢自己催促慕容泓将李展叫来对质,于是悄悄派个小太监去东寓所把长安叫过来。 长安正在房里腻腻歪歪地粘着嘉容做月经带,虽然嘉容这妹子针线功夫不行,但一次性用品还是能粗制滥造一些出来的。 听说刘汾找她,她心知是为了李展之事,只是不知慕容泓那厮为何又在装傻。略一思索之后,她安顿好嘉容,起身赶往甘露殿。 结果到了甘露殿之后根本没等到她开口,慕容泓一见她就想起来了,道:“啊,那个李展,刘汾,派个人去明义殿把他叫过来。” 长安:“……” 刘汾抑着激动的心情答应着下去了。 慕容泓见长安脸晒得红红的站在一旁,对她举起一只猫爪子道:“过来帮爱鱼剪指甲。” 长安遂去剪指甲,余光瞄到慕容泓坐在一旁眉眼生春容光焕发,忍不住挨过去低声问道:“陛下,遇到什么好事了?” 慕容泓瞥她一眼,淡淡道:“让你这奴才睡不成回笼觉挺好的。” 长安:“……”敢情这厮还记着她昨晚看金子不看他的昙花,并且看到半夜不睡觉呢。 过了小半个时辰,派去明义殿的奴才大汗淋漓地回来,说李展已经被宫中禁军带走了。 刘汾傻眼。 慕容泓单手撑着额侧微微笑,道:“丞相动作还是蛮快的嘛。” 丞相府赵枢的书房内,李儂已经向赵枢求了一炷香时间的情,赵枢完全不为所动。恰金福山来报:“老爷,各位大人都已到齐,正在议政堂等您。” 赵枢下朝之后本就未换官服,闻言便正了正头上的纱帽,站起身道:“李大人,你也看见了,此事是陛下吩咐要经过廷议决定的,并非本官一人便可做主,你还是回去吧。” 李儂见他这就要撇下自己出去,气急之下忍不住道:“丞相大人,下官虽非你的旧派,但自忖自新帝入朝以来,下官也曾为你办过不少事,效忠之心可表日月。丞相何以如此对待下官?” 第80节 赵枢回身看他,冷冷一笑,道:“李大人表忠心表错地方了吧?你是龑朝的官,办的是皇上给的差事拿的是朝廷发的俸禄,该效忠的自然只有”他伸出手指指了指上面,“当今陛下。你一个二品大员,居然说出要效忠本官的话来,这不是将本官往结党营私窃弄国柄的路上推么?李校尉,其罪大也,本官实不敢当!” 李儂被他一番奚落恼羞成怒,口不择言道:“赵丞相,你结党营私窃弄国柄之心,还需旁人去推么?我不问此番你为何要对我下手,但我李儂也不是可以随意拿捏之人!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言罢,他气冲冲扭头而去。 赵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冷嗤一声,出门往议政堂去了。 李儂策马向李府赶去,远远就看到自家府邸已被南军包围。他气急攻心,下马质问统军的南军左都侯:“廷议还未结束,罪名亦未定下,何以就率兵包围本官府邸?” 左都侯有些轻忽地略拱了拱手就当行礼,口中硬邦邦地冒出官腔:“下官只是奉命行事,还请李校尉见谅。” 李儂盯了他一眼,将马鞭扔给一旁战战兢兢的李府仆从,大步向府中走去。结果刚进院子李展便一脸惶恐地迎了上来。 李儂问:“你怎么回来了?” 李展惊魂未定道:“是宫中禁军去明义殿当着众人的面把我押回来的。爹,咱们家这是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他们要围了咱们的府邸?” 李儂握拳,愤怒道:“欺人太甚!” “爹……” “你先回你自己的院子去!” 李展满心疑问,但见他爹似乎比他还气愤,也不敢多啰嗦,只得先回了自己的院子。 李儂来到自己的卧房,拉开书架进入暗室之内。他身为司隶校尉,这大半年来虽然无所建树,但也从未闲着。谁还不需要一些保命的东西呢,处在他这个位置的更是如此。 本来这些东西收集起来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从没想过要让它们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但既然赵枢铁了心要将他拉下马,那要倒霉大家一起倒霉好了。他李儂虽然不是全然无辜,但至少他没有一个在国丧期与有夫之妇通奸还杀伤人命的儿子! 李儂自暗室墙角的暗格中取出一口箱子,放到桌上,从腰间摸出钥匙打开双鱼铜锁,翻开箱盖一看,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呆在当场。 满满一箱子可以用来还击的口供证物居然全部不翼而飞! 他回过神,急忙来到院中,让府中管家将阖府众人都集中起来,准备排查是谁偷入密室拿走了他的东西。结果在清点人数的时候就发现少了两个人,一个是越龙,还有一个叫菱生。 越龙也就罢了,李儂少说也有一年多没见过他了。他也知趣,知道自己不受宠,几乎从不无故踏足李儂的院子。 可是这个菱生却是近两个月李儂的新宠,李儂宠他到什么地步呢?自己早起去上朝,会留他继续睡在自己房里。 李儂心中隐隐有种猜测,却又不敢确定,于是问门子菱生何时出的府。门子说今早他刚出门不久,菱生便也出去了,手中还拎着个用黑布罩起来的鸟笼。因为府里人都知道他受宠,故而也未敢仔细盘问便放他出去了。 听到此处,李儂还有什么不明白?赵枢那老贼根本就是早有预谋,菱生就是他安插进来的。只恨自己一时大意中了那老贼的套,落得如今无力反击的地步,思之甚恨悔之晚矣。 可要他李儂坐以待毙,他又如何能甘心?思来想去,如今能救他的也只有皇帝了。虽然他还未亲政,但毕竟地位在那儿。李儂自问并未做什么十恶不赦之事,若能得皇帝护佑,至少可免去被赵枢构陷之忧。 念至此,他回房写了道请罪折子,要出府去宫里求见皇帝。 李展跟在他后头道:“爹,我要与您同去。” 李儂皱眉道:“你去做什么?” 李展心中自有打算,却不敢说出来,只道:“孩儿与陛下有同窗之谊,让孩儿跟着去求求情又不会妨碍您。” 李儂一想也是,便同意了。 父子二人准备出府,却在府门前被拦住,左都侯道:“无丞相特许李府中人不得擅自出入。” 李儂简直出离愤怒,当场与左都侯争执起来。 不远处赵枢的眼线见了这一幕,忙使人去赵府向赵枢禀报。 金福山得了消息,到议政堂前以有要事禀报为名求见赵枢。赵枢向众臣打了招呼,出了议政堂与金福山来到大堂之侧的厢房内,金福山将李儂要求进宫去见慕容泓一事告知他。 赵枢听罢,道:“去告诉武都侯,放李氏父子出府。”李儂既然敢进宫求见慕容泓,想必是有信心说服慕容泓为他作保的。既如此,原本只想作壁上观的慕容泓又会作何抉择?李儂掌握的消息他感兴趣吗?若是他保李儂,季云泽又该如何处置? 赵枢简直迫不及待地想看他卸下伪装粉墨登场了。 甘露殿,长安给爱鱼剪完了指甲,去到殿外让长福给她打水洗手,一位在紫宸门当差的小太监来报,说外头有人找她。 长安甩着手上的水珠来到紫宸门上,原是含章宫的一个太监替钟羡来传话,约她午后去明义殿后的竹林一见。 长安暗忖:约我见面?难道这家伙昨夜回去跟钟太尉当面对质发现自己受了忽悠,今天要来收拾我?那我是去还是不去呢? 肯定得去啊,那本《六韬》还在他手里呢。慕容泓最近忙着坑人没空理会这件事,若哪天闲下来了去问钟羡索要,再从钟羡口中得知事情原委,只怕甘露殿里那把戒尺与她的屁股之间会有一场生死较量啊。 有道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如钟羡那般自持身份之人,即便再生气,应该也不会与她一个太监动手。而如果是动口……她长安怕谁? 想到这一点,长安当即让那太监带话给钟羡,说她会去赴约。 打发了传话太监之后,长安刚回到甘露殿,刘汾又进来报道:“陛下,宫门处来报,李儂父子求见。” 第112章 请罪 李儂父子求见?看来今天朝上的确是出事了。长安暗忖。 “这眼看着就到午膳时间了,让他们午后再来吧。”慕容泓道。 长安:“……”眼下离用膳至少还有一个时辰呢,这欲擒故纵的手段可真是简单粗暴。 半个时辰后,又有奴才来报,说是李儂还跪在丽正门外,李展晕倒了。 慕容泓这才松口让李儂父子进来。李展被安置在偏殿,李儂则来甘露殿拜见慕容泓。 长安最机灵,在李儂进殿之前就在殿外让长福打水给大汗淋漓的李儂稍微擦拭了一番,如若不然,恐怕他进去等不到说话就会被慕容泓给撵出来。 “微臣参见陛下。”李儂急趋至御前,跪在慕容泓身前行礼。 “盛夏酷暑,李校尉不在府中呆着,来求见朕所为何事?”慕容泓翻着一本山川志,漫不经心地问。 李儂呈上一本折子,道:“微臣来向陛下呈递请罪折子。” 慕容泓目光投注于书页之上,道:“朕在朝上说得很清楚了,朕还未亲政,你的事,朕管不了。” 李儂道:“就算还未亲政,您也是大龑的皇帝陛下,只要您想管,天下就没有您管不了的事。” 慕容泓闻言,放下书册,向后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看着跪在他面前的李儂,纤长的手指在桌沿微微弹动两下,斜过眸看了长安一眼。 长安忙上前接了李儂的折子,恭恭敬敬地递给慕容泓。 慕容泓拿了折子,不看,只道:“李校尉,跟朕说说你的为官之道吧。” 李儂一愣,不知为何话题会转到这上面。 回过神来后,他理了理思绪,埋着头道:“臣以为,为官之道,不外乎上无愧于君,下无愧于民……” 话刚开了个头,慕容泓就将折子往他身上一扔,转过头去道:“退下吧。” 李儂大急,忙道:“陛下,臣愿说,但请陛下先屏退左右。” 慕容泓露出个耐着性子的表情,道:“除了褚翔,其余人等都先退下吧。” 众人依言退出甘露殿外,李儂这才叩首道:“陛下,臣有罪。臣身为司隶校尉,职在纠察百官,本该刚直不阿恪尽职守,絮白公正不畏强御,方不失为陛下耳目之臣的本分。可是臣却因陛下尚未亲政之故,惮于权势明哲保身,怠于职守御下不严,以致酿成今日之大祸,悔之晚矣。望陛下看在微臣诚心悔过的份上,给微臣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如何将功补过法?”慕容泓问。 李儂道:“这半年多来,臣虽鲜有弹劾上报,然而朝中哪些官员行为不检甚至作奸犯科,臣心里都是一清二楚的。只可惜相关物证都已被奸人窃走。但臣敢以人头担保,今日臣出口之语,字字为真,若有半字不实,臣愿担欺君之罪受凌迟之刑。” 文弱秀美的少年皇帝目横春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欺君之罪,李校尉不是已经犯过了么?” 李儂脸一白,忽然想起刘继宗一案中他曾于朝上为其子李展作保,说他当夜就在府中。 他不能确定皇帝所指的欺君之罪是否是这件事,一时无从辩解,只得磕头求饶。 慕容泓淡淡道:“罢了,反正如今朝中大臣十之八九都在欺君,若都凌迟处死,朝中就无人可用了。你且说说这朝中有把柄在你手中的都有哪些人,犯的又是什么罪?” 李儂拭了拭额上的冷汗,按着时间顺序一一道来。 侧殿之中,中暑昏倒的李展在服了汤药之后渐渐缓了过来,睁开眼便见刘汾阴沉着一张脸看着他。 “刘公公,我、我这是进宫了?”他有些茫然道。 刘汾不无讽刺道:“那是当然。李公子使得一手好苦肉计,若非如此,今日还未必能见得成陛下。” 李家大祸临头,李展也懒得与一个太监来争口舌之利,只问道:“我父亲呢?” “李公子稍安勿躁,你父正在甘露殿中坦呈罪状,待他出来,便轮到你了,还请好生准备着吧。”刘汾冷冷道。 李展见刘汾如此态度,顿时想起他侄子一案有人假扮自己一事。若换做平常,他也不会在意一个太监对他有何看法,但此时李家处境不妙,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他辩解道:“刘公公,令侄一案是有人假扮我行骗,与我真的无关啊。” 刘汾见他到现在还在狡辩,忍不住冷笑道:“到底有没有关系,你待会儿去陛下面前说吧。”说着侧过身去不再理他。 李展:“……” 长安在一旁看着,心知慕容泓既然放他们父子进来,泰半是不想赶尽杀绝。她倒是有心提点李展几句以免他作死,可刘汾一直如狗看耗子般看着他,她也无从插手,只得作罢。 甘露殿内,李儂已经交代完了他所掌握的秘密,慕容泓摩弄着手中的玉如意沉默不语。少倾,他伸出一只手,李儂忙向前膝行几步,将那本请罪折子递了上去。 慕容泓一边翻看折子一边道:“李儂,其实你心机手段都不缺,朝中形势也看得很清楚,虽然还没有真正归入哪一派,但事实上哪一派都没得罪,甚至,哪一派都有人欠了你的人情。按道理来说,官场沉浮,如你这般的人,应该只会浮不会沉才是,至少,不应该沉得这般快才是。你可知真正的问题出在哪里?” 李儂本就对这件事耿耿于怀,虽然知道对他的弹劾是丞相指使,但他根本想不通丞相为什么要对他下手?难道就因为他掌握着赵合杀人的证据? “莫非,是因为臣藏匿的那一箱子罪证?”他揣测道。 慕容泓失笑,道:“你那一箱子罪证也不单单只对丞相这一派不利,说到底,你也并非没有把柄在他手中,而且通过赵合一事,你向他示好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此等情况之下,除了你并不比留着你更好,毕竟,谁能保证下一任司隶校尉会如你一般聪明识相呢?” 李儂细细想来,确实是这个道理,他拱手道:“微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慕容泓微微俯下身来,眸光明艳红唇绮丽,容色美过李儂这辈子做过的最美的春梦。然而出口的话却似一盆冷水,瞬间将李儂兜头浇了个透心凉。 “因为你小看了朕呐。” 李儂愣在当场。 慕容泓向后靠回了椅背上,清艳的眸光中悄无声息地渗入了一丝寒冬将至般的冷与名刀出鞘般的利,盯着李儂道:“方才你有一句话说对了,司隶校尉,从来都是天子的耳目之臣,这也就意味着,他的恩宠荣辱,从来都只系于天子一身。换到本朝来说,朕尚未亲政根基不稳这都是事实,所以不管你是明哲保身还是韬光养晦,朕都可以理解并原谅,但你首先得让朕知道,不管你现在身处谁的阵营,你的内心始终是忠于朕的。然而可惜的是,你并没有做到这一点。” “陛下……” “不必急着为自己分辩,朕只问你一句,那日朕与丞相在朝上起争执,朕让你去查究相府中人,你为何犹豫?”慕容泓问。 李儂思绪骤然回到那一天,为何犹豫?自然还是因为慕容泓尚未亲政,而赵枢势大,他唯恐应承下来得罪赵枢罢了。 “朕未亲政,可朕让你去查究百官在国丧期的所言所行是否合乎规矩礼法,谁敢以朕未亲政的名头来反对朕的这一提议?然而你本人却犹豫了。你可知你这一犹豫,是打了朕的脸?你以为朕未亲政就奈何你不得?事实上呢,你瞧,朕不过稍加试探,你立刻就成了赵枢的一枚弃子。”慕容泓笑得温缓和煦,眼角眉梢却隐隐凌厉。 李儂一时反应不过来,有些失神地喃喃道:“莫非这一切,是陛下您一手安排?” “要不然呢,你觉得只是巧合而已?”慕容泓将他的折子往桌上一丢,好整以暇。 “就、就因为微臣那次在朝上的犹豫?”李儂不死心地追问。 慕容泓点头承认:“是啊,在某些方面,朕可是很记仇的。” 李儂委顿在地。 慕容泓说得没错,他的确小看了他。半年多来,他一直为这个少年皇帝的外貌所迷惑,将他与丞相的针锋相对理解成不知深浅,将他偶尔过问朝事的行为理解成不甘寂寞。他是真的以为他就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少不更事牲畜无害。并且,朝中与他一般想法的人肯定不少。 第81节 他一直觉得慕容渊这一生做过的最可笑的一件事就是临终前把帝位传给了慕容泓而没有传给慕容寉。毕竟,在政治斗争中,半懂不懂少年冲动远比乳臭未干年幼无知更危险,只因比起一个会反抗会挣扎的傀儡,大家自然比较喜欢更弱小更听话的傀儡。如今才知,慕容渊把帝位传给慕容泓,只怕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更不是濒死昏聩中偶然做出的糊涂决定。 “好了李校尉,既然朕愿意见你,想必你也明白朕还是愿意给你机会的。如今你已知事情起因,那么不妨就在此地好生想想,为什么你会成为丞相的弃子?想明白了告诉朕。”慕容泓脸转向窗外,伸出纤长的手指托起一枝探进窗口的小叶九重葛,闲闲道。 第113章 实力坑爹 为什么会成为赵枢的弃子?如果这一切都是皇帝一手策划的话,李儂倒的确可以仔细想一想了。 事情的开端应该是刘继宗一案,假设刘继宗所言属实,那么他李家之所以会被牵扯进来,是因为有人假扮他的儿子李展带着刘继宗去青楼打死了京兆府尹蔡和的侄子。 国丧期去青楼寻欢作乐本就是重罪,刘家虽然打死了人,但他们只是平民。相比较之下,反而是有官职在身的蔡家更应罪加一等。而事发当夜,李展在南院,根据今日御史中丞弹劾他的内容来看,这一点虽然他事后做过相应的安排,但还是被人掌握了确切的证据,于是他的问题更大。 本来这种事情放到平常来说,大家都该心照不宣睁只眼闭只眼的,但赵枢却指使菱生盗走了他所掌握的证据,然后又派人在朝上弹劾他,为什么? 思来想去,他似乎也只能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将他这个家人犯了同样的罪,而官职却比蔡和更高的人推到风口浪尖,以期达到转移众人视线的目的。 司隶校尉的儿子知法犯法,司隶校尉徇私包庇,这等消息一放出来,谁还会去关注那个被打死了的京兆府尹的侄子?换言之,赵枢这样做,目的在于保护蔡和? 更甚者,也许他此番进宫向陛下求情也在赵枢的计划之中。反正证据已经不在他手里,不管他对陛下说什么赵枢都不会在乎,因为在他眼里,慕容泓也不过是个尚未亲政的儿皇帝罢了,空口无凭,他知道再多又能怎样?而若是慕容泓被他说动了,廷议结果出来后,以皇帝之尊要求他们对他从宽处理,想必也正合赵枢之意。司隶校尉都从宽处理了,那死了侄子的京兆府尹还有什么可值得追究的呢? 李儂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慕容泓,慕容泓并没有否定他的推断,显见关于这一点他是认同。 “那么关于这个蔡和,你又了解多少呢?”慕容泓问。 李儂道:“微臣曾派人打听过他的来历,只知他本是兖州新安郡丰南县的县丞。去年十月,丞相突然将他擢升为新安郡太守,今年年初,又举荐他做了京兆府尹。这蔡和的官途简直堪称一步登天平步青云的典范。然而臣一番调查下来,却并未发现他与丞相有何利害关系,人际往来方面与丞相也无交集之处。” “京兆府尹是个什么样的官职,你应当比朕更清楚。依你看来,这样一个人,有可能甫一上任便将各方关系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四平八稳么?” 京兆府尹是个什么样的官职?这官职品级不高,却是朝中最难做好的官职之一。盛京乃大龑都城,京中遍地都是王公贵族,每日发生之事不知凡几,要面面俱到本已十分困难。更何况如今皇帝尚未亲政,朝中党派林立各自为政,关系何等复杂?这等情势之下,就算是官场老油子也未必能左右逢源八面玲珑,更不用说他一个前几个月还做着县丞的人。 然而蔡和自上任以来,的确一直安然无恙,从没出过什么大的岔子。能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得通,那就是,朝中权势最大的那个人在为他保驾护航。有了这样一重靠山,等闲之人自然不敢去找他的麻烦。 “此事确有蹊跷,只是微臣一时还未得头绪。”李儂道。 “一时未得头绪不要紧,以后你有的是时间。”慕容泓温声道。 李儂猛然抬头看向慕容泓。 慕容泓拿起他的请罪折子道:“以你犯下的事来看,杀头是够不着的,降职留用这处罚又显得太轻,最适合的莫过于贬去外地了。那就去兖州吧,待到朕亲政之时,若你还活着,并有所建树,朕还是会起用你的。” 李儂知道自己此行凶险,但若是留在盛京,一样会成为众矢之的。从赵枢在皇帝的设计下对他出手的那一刻起,他便注定不会有转圜的余地了。 况且让慕容泓说出会起用他的话,已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结果了。毕竟以今日所见,他已经不敢认为慕容泓这个皇帝会轻易地被人推下帝位去。 他磕头谢恩,退出甘露殿,本想带着李展回去了,然而刘汾却坚持要让李展去见一见皇帝。 李展见自己老爹面色不好,只当他与皇帝的会面不尽如人意,更觉自己身上责任重大,便也坚持要进去面见皇帝。 于是他就进去了,然而不到片刻便被褚翔给拎了出来。 褚翔将面色如土的李展往阶下一扔,对李儂道:“李校尉,贵公子胡言乱语让陛下龙颜大怒。陛下说了,子不教父之过,请李校尉受廷杖二十,即刻执行!”说罢一挥手,甘露殿前守卫立刻上去押了李儂往外走。 李儂懵了,方才明明还好好的,怎么李展一进去就惹出这等祸事来?这逆子到底对皇帝说了什么?须知这廷杖与普通的杖刑不同,需将臣子押至丽正门外,趴伏于地脱去衣裤露出屁股来受刑。伤痛尚在其次,关键是那份折辱一般人受不了,更何况他恐怕要成为龑朝第一个被杖刑的臣子了。 然此情此景下他到底没有勇气和余力来为自己喊冤,于是便沉默地被守卫押下去了。 长安站在殿门之侧看着那父子二人消失在紫宸门那头的艳阳底下,心思:李展那厮到底说了什么能让慕容泓龙颜大怒的话?糟了!这智障该不会用越龙的事来威胁慕容泓了吧…… “长安,陛下叫你进去。”褚翔转过脸对长安道。 长安:“……!” “这个……啊,我尿急,先去……” “陛下说了,若你敢推脱不去,就让我把你拎进去。”褚翔走过来作势要捏她的后颈。 “哎哎,不劳烦褚护卫亲自动手了,我这就进去。”长安讪笑着往甘露殿里走,心中却在哀嚎:真特么的不怕神对手就怕猪队友啊,尤其是这个猪队友还是个假队友,这就更让人憋屈了! 慕容泓站在内殿的书桌前,背对着殿门这边。 长安站在内殿门侧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想着大不了抵赖到底死不承认,反正李展也走了,又不能当面对质。 如是想着,她弓着背一溜烟跑到慕容泓后面,嬉皮笑脸道:“陛下,您找奴才?” “朕的肩胛骨像蝶翼一般耸起,朕腰间还有一块形如玉带钩的红色胎记。”慕容泓缓缓转身,盯着长安,“说说看吧,对朕,你到底还肖想了些什么?” 长安心中将李智障他祖宗八代都问候了个遍,瞄一眼慕容泓手中松松拎着的戒尺,她头一歪,无辜道:“陛下,奴才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慕容泓温艳一笑,一边向她走来一边道:“你以为朕放走了李展便无人能与你对质了?该与你对质之人不是越龙么?” 长安:擦!他连这个都知道!完了,看他这模样越龙的行踪只怕也在他掌握之中。 她一边后退一边讨好地笑道:“陛下,奴才这也是逼不得已权宜之计。再说奴才也真不是肖想您,奴才自己肩胛骨就像翅膀一样,奴才想着您也不比奴才丰腴多少,推己及人,于是就……”话还没说完,她后背撞到了墙上,退无可退了。 “朕也知道你这奴才素来智谋过人,既然敢编排朕,想来也早就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了。既如此,又何必做出这副畏缩之态?把手伸出来。”慕容泓道。 长安苦着脸,心中大骂:这特么的是要拿这把戒尺收拾我一辈子的节奏啊!怎么办? 眼珠子转了几转,她计上心来,忙道:“陛下,奴才昨天把钟羡的鼻子撞出血来了,看在奴才替你收拾了他的份上,您就饶奴才一次吧!” 慕容泓愣了一下,乌眸半眯,带着一种更为危险的气息继续向她逼近道:“哦?就你与他的身高而言,朕倒是很想知道你是以什么姿势撞到他的鼻子的?” 长安:“……”看看这邪魅总裁的样儿,一言不合就攻气十足。可惜她不是傻白甜小受,无法配合他的倾情演出啊。 她瞄他几眼,忽而一收畏缩之态,站直身子以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表情看着慕容泓道:“诶?” 慕容泓脚步一顿:“……”这奴才抽什么风? 长安眼睛贼亮,继续道:“诶?” 慕容泓不耐,正欲说话,长安欣欣然道:“陛下,奴才忽然发现一件事。” “休要顾左右而言他。”慕容泓警告她。 长安忙摇手道:“绝对不是顾左右而言他,是与您方才的问题有关呐。昨天奴才是跳起来撞到钟羡鼻子的,可是,”她伸手比了比慕容泓与自己的身高差,继续道“奴才发现不用跳起来就能撞到陛下您的鼻子耶,也就是说,您没钟羡高。” 慕容泓:“……”忽然扭头就走。 长安窃喜。 慕容泓走了几步,似乎又觉得就这样走掉太不符合他的性格和身份。垂在身侧的拳头紧了紧,他回身看着长安道:“钟羡比朕年长一年四个月又十九天。”言下之意,他比朕年长,比朕高也没什么稀奇,焉知再过一年四个月又十九天,朕不会与他一般高,甚至比他更高呢? 长安不以为然道:“陛下,休要顾左右而言他。” 慕容泓恼羞成怒,一言不发拎着戒尺就开始追打长安。 长安这次学精明了,一下就窜入龙榻之下,心里想着反正以慕容泓的尿性,是绝对不会纡尊降贵地钻到这种地方来追打她的。 慕容泓比她还要精明,上去就把脚踏后装着金子的箱子往外拖。 这下长安急了,扑上去抱住箱子与慕容泓展开拉锯战。 慕容泓垂眸看着榻下如老鼠一般双眸烁烁的长安,问:“你到底出不出来?” 长安:“您放手我就出来。” 看她那贼眉鼠眼的样儿,慕容泓不用想也知道自己一放手这奴才肯定抱着箱子缩到他够不着的中间去。索性便不再多言,用力将箱子往外拖。 长安也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可惜的是,床下空间狭小,只能趴着的她根本使不上力,最后连箱子带人一起被慕容泓给拖了出来。 慕容泓热出一身汗,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于是长安便趴在她的金子上痛并快乐着地吃了顿竹笋炒肉。 第114章 学武 慕容泓越来越懂得如何使用他那把该死的戒尺了!长安顶着烈日一边往含章宫的方向走一边恨恨地想。 第一次打她时他显然是没有分寸的,所以伤到了她的皮肉。而如今,他已经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力度和方式打她既能起到惩罚作用而又不至于耽误她为他办事。这特么的都是用她的血肉之躯锻炼出来的技巧,总结出来的经验。 这个十六岁的公鸭嗓肆无忌惮地在她面前露出幼稚的一面,可能还觉着这对于她来说是一种荣幸,荣幸他祖宗!这种不能给人带来愉悦感的啪啪啪游戏简直愚蠢透顶! 他乐此不疲,然而她已经厌倦了。因为她已经意识到,如果事态继续这样发展下去,对她而言十分不利。 她是他的谋士和战友,他承认她的能力,却依然像对待奴才一样对待她,这显然是不对的,尽管或许她的待遇要比普通奴才好上那么一些。 如果现在不能适当的改善她与他的相处模式,将来待他亲政之后,情况只会更糟。 当然,慕容泓非常的聪明和敏锐,所以即便她有这个想法,也不能表露出来。至于实施,更是应该采取一些潜移默化不露声色的方法。 长安一边暗自计议一边前行,不知不觉中就来到了含章宫明义殿后的竹林夹道。 “安公公。” 她本想去夹道尽头的凉亭,走到一半却有人在一旁叫她。她扭头一看,钟羡长身玉立于一片青翠的竹林内,素白的衣衫上那淡蓝色绣银色花纹的镶边十分抢眼。 长安微微眯眼:如果他每日的穿戴不是由伺候他穿戴的侍女做主的话,今天打扮得这么靓,应该足以证明他心情不错。难道,他并不是来找她算账的? “钟公子,今日为何不去那凉亭中?”长安笑着迎上去。 钟羡道:“凉亭中可以纳凉,竹林中同样可以。不同只在于,凉亭常有,而这样秀美的竹林却不常有。安公公此刻于钟羡的意义,就如这竹林一般。”他端端正正地向长安拱手作礼,道“今日相邀,实为感谢安公公昨日警醒之恩。” 看着面前彬彬有礼的少年,长安装糊涂:“什么警醒之恩?警醒钟公子令尊可能是个大奸臣?” 钟羡神色不变,道:“除此之外。” 长安看着钟羡笑道:“钟公子,你的脾气可以更好一些吗?”没有丝毫证据地诽谤他父亲都能忍,再相较于慕容泓那睚眦必报的小样儿,果然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钟羡道:“除了安公公之外,没有人说过我脾气好。” 长安向后靠在竹竿上,以一种历经沧桑的语气道:“那是因为他们没伺候过大龑的皇帝陛下。” 钟羡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似乎想绷住表情,然而最后还是忍俊不禁。 这是长安第一次看到他笑,一个由心而发却依然带着一丝克制的笑容。束缚他的不是世俗礼教,而是他的自律。 长安叹气道:“钟公子,你脾气很好,然而你也非常无趣。我原以为既然我开了头,提及的又是你的故人,你至少也会无伤大雅地跟着吐槽几句的。” “吐槽?何为吐槽?”钟羡问。 “就是……打趣,以不那么严肃的方式发表你的一些看法。当然,我知道你不会这样做。”长安有些失望道。 钟羡眼中仍漾着一丝笑意,道:“你知道的没错。”他从自己怀中拿出一本用绸布裹好的书,递给长安,道:“我请了盛京最好的书匠,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长安展开绸布,是那本《六韬》。她原本就没指望能修补得完好如初,然而它的复原程度还是大大超过了她的预期。 “谢谢你钟公子,已经比我预期得好太多了。不过,”长安将书重新包好放到一旁,看着钟羡贼兮兮地笑道“钟公子,你应该知道杂家的脸皮比这本书要厚得多。” “不,我并不知道。”钟羡一本正经道。 长安:“……” 第82节 “你现在知道了。”她道。 “安公公有话不妨直说。” “我希望你可以教我武功。” 钟羡:“……” 长安见他犹豫,唯恐他拒绝,忙解释道:“钟公子别误会,我的意思并不是让你从基本功开始教,我也知道,像我这么大年纪,学武已经晚了。记得以前我对你说过,我曾在宫中遇刺,那本书救了我的命。然而我不可能每天都往自己怀里塞一本书,刺杀我的人也不会每次都是拿着木簪子的宫女。有句话叫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我不敢指望自己下次还能有那么好的运气死里逃生。陛下赐了我一把小刀,可惜我并不知道该如何用它来保护我自己。我希望你能教我几个近身作战的招式,怎样用刀对付冲到你面前的敌人的招式。可以吗?” 钟羡面色凝重起来,道:“你是陛下的近侍,你本该是这宫中最不该直接面对刺客的人之一。” 长安道:“或许吧,但事实上我已经面对了两次,谁知道会不会有第三次。” 钟羡默了一瞬,抬起他那双清而黑的眸子看着长安道:“其实,我认为,你告诉我是谁要害陛下,哪怕只是一个怀疑对象,远比你学武功来得更有用。” 长安盯着钟羡道:“钟公子,我始终希望你能明白的一个事实就是,我信任你,不代表我信任令尊。陛下亦如是。” “我也希望你能明白一个事实,我父亲并不能从我口中得知我所知道的所有事情。” “那又如何?你是要让我相信你亲近陛下胜过于亲近你的父亲吗?那不妨现在来做个选择题,如果最后发现这一切的幕后黑手真的是你的父亲,你会如何抉择?钟公子,我相信以你的为人绝对不会撒谎,所以现在给我答案,是选择帮你的父亲,还是来陛下的阵营?”长安目光犀利起来。 钟羡眉宇纠结,沉默。 “别跟我说你信任你的父亲。当然,如果令尊真如你信任的那样忠诚自然最好,但我现在说的是如果。”长安有些咄咄逼人。 唯一的退路被封死,钟羡顿时被困在了这道曾困扰了无数有良心有操守的文臣武将的千古难题之中。 “给不出答案没关系,钟公子。如果这道题这么容易解答,就不会有忠孝难两全这句话了。”长安一边说一边折了两根竹枝下来。 “但是,在你能给出答案之前,请不要以为凭你一己之力能改变什么。一句话说到底,若是去了‘太尉之子’这重身份,你不过就是国子学里一名普通监生而已,甚至连郎官都不是,你能帮到陛下什么?所以,还是教我招式吧。”长安将竹枝递给钟羡。 钟羡看她一眼,接了竹枝在手,问:“陛下现在还在选郎官吗?” 长安不怀好意地笑道:“不。不过如果我向陛下推荐钟公子,以钟公子的美色,当选应当不……啊!”她话还没说完,胳膊上已被钟羡抽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竹枝抽得很痛,她捂着胳膊质问钟羡。 “你不是要我教你招式吗?世上没有任何两个敌人是完全一样的。他们的身高、作战经验、出手的招式、力量、速度还有角度,都各不相同。所以没有可以应御万敌的招式,只有可以应御万敌的反应。这种反应能力全靠在对战中积累经验方能获取,你刚才已经学到了第一招,它的名字叫出其不意……”钟羡板着脸开始说教。 长安:“……”她怀疑这家伙根本就是在公报私仇。然而,如果正人君子的钟羡也会公报私仇的话,那么,离真正撕下他面具的日子还会远吗? 如是想着,她表面听得认真无比甚至一脸崇拜,私底下却突然出手,用竹枝迅速无比地戳了钟羡的小腹一下。 钟羡:“……” 长安得意洋洋:“钟公子,正所谓教学相长,你刚才也学到了一招。” “什么?” “反派死于话多!” 钟羡挑眉。 然后,竹林里就上演了一场反派boss与新手村菜鸟的遭遇战。 好在午休时间就那么长,待到钟羡结束战斗回去上课时,长安不但小命还在,而且还能生龙活虎地去私会赵椿。 当然了,所谓的私会,也不过是两人在明义殿后擦肩而过,赵椿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塞给她一只布袋而已。 长安离了含章宫,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将布袋里的东西倒出来一看:一锭银子,一条挂着玉佩的明珠络,还有一封密封的信。长安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丝毫觉悟就撕开信封拿出信纸,展开。 赵合这厮字写得不错,人也很上道。信中没有提及名字,没有提及对方在宫中具体的差事及处境,只入骨三分地表达了自己对对方的同情与爱慕之情,引经据典辞藻华丽,最后还作了个哪怕自己身首异处,也会救对方于水火的保证。通篇看下来,赵合那颗披着爱情华丽外衣的色欲之心几乎都要从字里行间蹦出来,做作得让人想吐他一脸。 只不过……长安收起信纸,脸上挂着一丝蔫儿坏蔫儿坏的笑容向长乐宫走去。 无论如何,这宫中终有一人,对这种调调无法抗拒。 第115章 套 长安一路来到长乐宫甘露殿后院,老远就看到嘉言吃力地拎着一只便桶出来。饶是她站得这么远,那股味儿还是无可避免地飘了过来。 她悄悄用袖子捂住鼻子,心中想着在甘露殿呆了几个月下来,连鼻子都变娇贵了。不说小时候,就说来盛京的路上,与她同车的人,甚至包括她自己,谁身上没有屎臭尿臭?没有手纸擦不干净是一回事,有些人上完茅房根本就不擦。 从这一点上来说,她应该感谢慕容泓,自从成了他的人,呸!自从成了他的奴才,至少她用得起手纸了。 这时恰有两名宫女去净房,掩着鼻子经过嘉容身侧,大约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嘉言绷着脸愈发加快了脚步。 长安跟着她出了院子,然后就站在院外一株凤凰木下等她。 不多时,嘉言提着空桶回来,正抬袖擦额上的汗,一抬眼看到长安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她。她愣了一下,脚步不免迟疑起来。 “怎么那副表情?如今像杂家这般笑着等你的人应该不多了吧。”长安扬声道。 嘉言有些无所适从地低了头,踟蹰片刻,拎着桶往这边走,走了两步忽又停住,将桶放在一旁,自己走了过来。 “安公公,你找我有事?”一段时间不见,这姑娘身上那些让长安不舒服的棱角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她不是嘉容,她懂得思考,这段竟日与屎尿为伴的日子应该足够她想明白许多事。 “还记恨我吗?”长安问。 嘉言急忙摇头,道:“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我愚蠢,咎由自取,与安公公无关。” 长安扬起眉梢,道:“听这话,倒似想明白了一般,只别是敷衍我吧。” 嘉言道:“绝对不是。我……我错就错在不该轻信旁人,却以最大的恶意来揣度安公公你。或许你并非真心要帮我,或许你只想利用我,然而我一早就该明白,就算被利用,也胜过得罪你。因为在这长乐宫中,得罪了你,就等同于得罪了陛下,得罪了陛下,就意味着永无翻身之日。”之前的长寿是这样,如今的她,也是这样。 “得罪谈不上,只不过你的出尔反尔自作主张让杂家挺讨厌的,所以小施惩戒而已。怎么,你觉得这不是小施惩戒?”长安弯起唇角,靠近她道“若不是小施惩戒,刚才那两名宫女就不会只动口而已了。你知道如果你这张如花似玉的小脸被按到了便桶里面,需要洗多少次才能完全闻不到那股味儿吗?” 嘉言瞬间白了脸。 长安见状,笑着道:“别害怕,杂家还没清闲到这个地步,大热天的特意过来拿你取乐。”她从怀里拿出信纸,递给嘉言。 嘉言有些莫名其妙地接过,展开看了一眼。 “认得是谁的字么?”长安问。 嘉言摇摇头。 “那认得这是谁的东西么?”长安拿出那条缀着玉佩的明珠络到她面前晃了晃。 嘉言眼睛一亮,伸手去拿。 “看一眼就得了,还想留着这物件不成?找死呢?”长安将明珠络往自己怀中一塞。 嘉言也顾不得那么多,又惊又喜地问:“这是赵三公子写给我的信?” 长安道:“说起这事,你还得谢我。昨天陛下在流芳榭举办荷风宴,赵三公子也来了,不见你在御前伺候,他问我你的近况,我就说你因见罪御前,被贬去打扫净房了。他很是心疼,却又无可奈何。我与赵公子也算有几分情分,见他那样颇是不忍,便答应可以在保证绝对安全的情况下为你俩互通信件。” “互通信件,也就是说我也能给他写信?”惊喜来得太多太突然,嘉言一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当然,不过是在遵守我定下的规矩的前提下。”长安道。 “什么规矩?” “不得在信中点明自己和对方的身份,哪怕是可以让旁人猜出身份的细节也不行。不得在信中提及以往发生过的事,同样是为了避免旁人根据这些事情猜到你们俩的身份。总而言之,必须做到就算这封信不慎落入别人手中,信中也没有丝毫线索可以让旁人找到你头上来,明白了吗?” 嘉言连连点头。赵合愿意写信给她证明他还没有忘记她,同时也证明她出宫的希望也没有完全破灭。这对于眼下处境中的她而言简直就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要能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她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出。 “还有一点就是,你不能安于现状。赵公子双腿康复之后,肯定还会经常来甘露殿伴驾,陛下身边美女如云,你却整天呆在净房这种臭烘烘的地方连赵公子的面都见不着,久而久之,你说他能坚持对你初心不改吗?啧,仔细想想也不应该啊,怿心不是你的好姐妹么,怎么你落难这么久她都没把你捞上去?”长安可惜地看着她,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嘉言默立片刻,咬了咬唇,将信塞进怀里,转身拎着便桶回了净房。 丞相府,廷议已经结束,恰是晌午时分,各位大臣都回自己府里用饭去了,独钟慕白在赵枢的书房多停留了半个时辰才走。 午后,烈日如火,偌大的院子里几乎没什么人走动。 院子最西头的葡萄园里,赵翕和赵宣宜兄妹二人正坐在一座葡萄架下一边闲聊一边看着侍女们在不远处摘葡萄。 “刚才你说赵合他想给爹送一个妾是什么意思?”赵翕有些惊讶地问。 赵宣宜手里握着一块未经雕琢圆润光滑的寒玉,有些讽刺地笑道:“昨日他回到府中没多久就将我叫去说了这件事。说父亲一直没有续弦,府里的几位姨娘也都老了不能侍奉父亲,而父亲又如此的繁忙和辛苦,我们做儿女的再贴心,也终比不上父亲身边有个讨他喜欢知冷知热的女人来得有用。” 赵翕不解道:“他怎么忽然想起这茬儿来了?” “这还用问,定是得了宫里某些人的提点。”赵宣宜道。 赵翕一惊,低声道:“你的意思是,宫里有人想把手伸到父亲身边去?” 赵宣宜摇摇头,道:“父亲也不是好糊弄的,我倒是觉得,相比于安插眼线,对方可能有更深一层的用意。” “比如说……” “比如说,咱们的父亲从一开始就是这般清心寡欲洁身自好的么?” 赵翕经她提醒,细细一想,道:“这样说来,我记得父亲好像的确是在赵合出生前后开始修身养性的。你的意思是说,赵合他的生母很可能身份不一般?” 赵宣宜目色沉沉道:“但愿不是我想的那一位,如果真的是,不仅我们毫无胜算,万一事发,我们赵家都会被连根拔起也不一定。” 那一位是谁兄妹两人都心知肚明,根本不用说出口。 相对沉默了一会儿后,“那赵合提议的这件事,你准备如何应对?”赵翕问。 赵宣宜带着些无法预知事情最后到底会演变成何种结局的烦恼道:“这件事比较难办,我不准备插手。一来是这件事不好办,二来,不久的将来,也许不用我们去谋划,这件事也会发生。” “哦?此话怎讲?” “今天廷议的主要内容是有人在朝上弹劾李儂和季云泽,这季云泽是太尉钟慕白的连襟。方才廷议过后,钟慕白和爹在书房关着门说了半个时辰的话,据金福山说,钟慕白走后,爹脸色十分不好,午饭也没用多少。若我所料不错,关于季云泽,爹和钟慕白八成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而这协议肯定让爹不满意却又无法拒绝,所以他才会面色不好。若说太尉有什么能逼得咱们的爹不得不妥协,那也只有他手中的军队和朝中的人脉。经此一役,爹应该会想办法笼络一些武将了。”赵宣宜分析道。 “而两股势力最光明正大的联合方式,莫过于联姻两个字。爹正室空悬,赵合也到了可以说亲的年纪,也就是说,待到国丧期后,爹至少能笼络两位武将。”赵翕接口道。 “前提是,那方势力大到足以让爹可以不顾赵合生母的感受,同意续弦。”赵宣宜补充道。 …… 傍晚,太阳已经逐渐失了威力,暴晒了一天的地面却开始释放热力,宫女太监们满院子的泼水降温。 不想去跟慕容泓那个小变态大眼瞪小眼,长安闲极无聊地站在廊下用袖子当扇子扇风,默默地怀念着她上辈子的吊带与热裤,以及那对能把吊带和男人的眼球同时撑爆的e罩杯美胸。这辈子看目前这发育势头,能有b估计都顶天了…… 不过这样也好,如果这辈子也有e,她的太监生涯要怎么继续? “安哥。”长禄不知何时走到长安身边,一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长安问。 长禄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开口:“安哥,我想求你一件事。” “说。” “我那个干姐姐萍儿,她被广膳房的膳正殷公公看上了,要与她结为对食。”长禄忧心忡忡道。 长安挑眉,道:“好事啊,以后在广膳房就不会有人欺负你干姐姐了,想必给你留的油水也能更多些。” 长禄急道:“不好,一点都不好。宫女年满二十五就能放出宫去,可若是与太监结成对食,那就一辈子都不能出宫了。” 第83节 “哦,那真是可惜了。”长安道。 “安哥,你能不能帮帮忙,去跟殷公公打声招呼,让他放过我干姐姐。你是御前红人,他怎么也会给你几分面子的。”长禄求道。 长安退后两步,朝他伸出手,凌空拍了拍。 长禄:“……,安哥,这是什么意思?” 长安道:“我知道你难受,我想拍拍你的肩安慰你,可是我手不够长,真的够不到啊。” “安哥,广膳房虽不归长乐宫管,可到底是为陛下准备膳食的。你是陛下的试膳,若你想为难他们简直易如反掌。他们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只要你肯出面,他们断不会为了我干姐姐得罪你的。”长禄拉着长安的袖子苦求。 长安无奈,看着他问:“还记不记得我曾对你和长福说过,聪明人不该做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长禄不假思索:“多管闲事,可是,这不是……” “此事于你而言可能不算闲事,但对我来说,它就是一桩闲事。你干姐姐能不能出宫,与我何干呢?”长安道。 长禄与长安对视半晌,见她眸光全无半点软化的痕迹,最终颓然地放了手。 长安上辈子为人凉薄,这辈子可能身处的环境实在太不友善,故而对身边没有危险的同伴反倒多出了几分来之不易的感情。对于这件事她不准备帮忙,本来也不准备多说,但见长禄眉眼黯然,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你也说了,我是御前红人,若我去为你干姐姐求情,那无疑告诉旁人,你干姐姐与我是有交情的。想想你这御前听差的差事是怎么得来的,再想想,你真的愿意你干姐姐和我扯上关系?” 长禄表情纠结,道:“萍儿她出身很苦,她说我很像她家中的二弟,我真的不忍心看她一辈子不幸。”说到后头,他眸中都泛出了泪花。 长安叹气,道:“何为幸何为不幸?你也说了,她是苦出身,二十五岁才能出宫,家世既不好年龄又大了,你就确定她出宫了能嫁到好人家下半辈子幸福无忧?” “可至少她能和家人团聚,她能自由,她能嫁一个正常的男人生儿育女。”长禄抬袖子擦一下眼泪道。 “呵,自由?你未进宫前难道没有自由?难道不和家人在一起?难道没有生儿育女的能力?你为什么要自卖己身进来,还把生儿育女的那玩意儿都割了?”长安冷笑着反问。 长禄表情怔忪。 “因为你明白,你说的这一切都有一个最基本的先决条件,那就是,你必须得活着。不饿死不冻死不被流寇杀死不被抓壮丁战死,然后,你才能自由自在地与家人生活在一起,才能无后顾之忧地生儿育女!” 说到此处,长安缓了一口气,背过身去道“我认为这事没什么不好,留在宫里至少能让她衣食无忧,还有你这个御前当差的干弟弟可以照看她。至于儿女,她若需要,将来收养一个便是。或者将来等陛下亲政了,咱们的地位稳了,只要你愿意,弄死那殷公公还她自由身也不是不行。但现在插手这件事就是不行。如果这件事就是单纯地由殷公公看上你干姐姐而起,要反对也只能是你干姐姐自己反对,我们没有这个立场和资格。若这件事是个套,你就更应该离远一点,别忘了你家里还有两个亲哥哥在等着你出人头地呢。” 第116章 糕点 是夜,长禄值夜,因心中记挂着萍儿之事,他怎么都睡不着。 一片模糊混沌中,他依稀想起了自己的亲姐姐。她出嫁那年,他还很小,大约是六岁。 这么多年过去,他已不太记得清她到底长什么模样,自从她出嫁后他就再也未曾见过她。只知道她出嫁那天是个很冷的冬日,家里已经饿了两天,或者三天,他不是很确定,总之是冷到极致也饿到极致的那一天。 他醒来后,大哥给他端来一碗热乎乎的稠稠的黍子粥,他长那么大从来没喝过那么稠那么香的黍子粥,他吃得满足极了。 待他吃完了粥,大哥才告诉他,说姐姐出嫁了。 那时他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反正村里的女孩子大了都是要出嫁的。直到后来他发现他无法去探望他姐姐,直到他大了,再想起那个冬天救了他们兄弟三人性命的两袋黍子和姐姐的出嫁,他才明白,出嫁的含义是因人而异的。 长安说的话其实他是认同的,外头并不比宫里好,尤其是对于像他们这等出身的人而言。之所以还是放不下,大概是因为萍儿她不愿意吧。她的不愿意让他想起八年前的那个冬天,他的姐姐是否如她一般不愿意?但是为了他们三兄弟不被饿死,所以她还是装作很愿意地用自己换回了那两袋黍子? 她甚至连向旁人说一句“我不愿意”的机会都没有。 长禄默默地侧过身面向墙里,用袖子摁了摁濡湿的眼角。 次日一早,慕容泓去上朝之后,长禄并未如往常一般回东寓所休息,而是去了梅渚。 他已经来得够早,然而萍儿更早,已经在梅渚旁边等着他了。 远远看到长禄的身影,萍儿有些激动地迎上去,然而看到长禄的表情时,她脚步迟疑了。 长禄愧疚地垂下脸,低声道:“我……我没有能说服长安。” 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萍儿心中一片空白,然而还是勉强笑道:“不要紧,是我让你为难了。” 长禄看着她强颜欢笑,心中说不出的难受,因为他忍不住去想,八年前的那个冬晨,他姐姐离开家时,是否也曾对着他的两个哥哥这般强颜欢笑? 如是想着,长安说的那番话他便说不出口了,只道:“你先别担心,说不定有别的法子的。” 萍儿摇摇头,道:“在这宫里,法子多的都是上头的人,至于我们,永远都只有两个法子——逆来顺受,或者以死相抗。” 长禄沉默,虽然这话听着让人灰心丧气,但这的确是事实。 “长禄,这件事你别管了,该怎样就怎样吧,这都是命。”萍儿红着眼眶道,“我要回广膳房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两人分开后,长禄往长乐宫走,然而走了片刻又掉头往广膳房去了。 说来也巧,刚走到广膳房门口就遇见了膳正殷德。见了长禄,他面上浮起笑容,道:“禄公公,这么一大早来广膳房,可是陛下有何吩咐?” 长禄看着这个四十几岁满脸横肉的太监,恭恭敬敬地作礼道:“殷公公,并非陛下有吩咐,而是,杂家有事想私下和殷公公谈一谈。” “哦?何事?” 长禄看了眼人来人往的广膳房院门,道:“请殷公公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一旁,长禄有些艰难地开口道:“殷公公,杂家听闻您要和宫女萍儿结做对食?” 殷德道:“是啊,莫非禄公公想与杂家私下谈的,就是这件事?” 长禄点头。 “此事与禄公公何干?”殷德好奇问道。 “萍儿与杂家,是干姐弟关系。”长禄道。 “哦,”殷德脸上笑容渐收,问“那禄公公是什么意思?” 长禄道:“此事说来实在有些冒昧,杂家想求殷公公不要与萍儿结成对食。” 殷德面色冷了下来,问:“是她叫你来说的?” 长禄忙摇头道:“不是,干姐姐她什么都没说。” “那你凭什么插手此事?”殷德不悦地问。 长禄道:“只因以前曾听干姐姐说过宫里规矩宫女年满二十五便能放出宫去,我听她说这话的时候好似非常渴望届时能与家人团聚,而一旦与公公配成对食,她便一辈子都出不得宫了。殷公公,求您卖杂家一个人情,将来杂家一定会还你这个人情的。” 殷德冷笑,道:“杂家自从当成了广膳房膳正以来,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要挟。” 长禄一惊,忙解释道:“殷公公,杂家并非要挟,杂家是来求你的……” “若你不是御前听差的身份,你敢来找杂家说这番话?叫你一声禄公公已是给你面子,倒还蹬鼻子上脸了。我告诉你,萍儿杂家是要定了,你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杂家要是连你都应付不了,杂家在宫里这么多年就算白混!”殷德放完狠话,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步回身,指着长禄的鼻子道:“别让杂家看到你再来找她,否则,别怪杂家不留情面!” 长禄目瞪口呆地看着殷德气冲冲地进了广膳房的院子,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好声好气地在求他,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回过神来后,想起自己此番非但没帮到萍儿,可能还弄巧成拙,忍不住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悒悒地回长乐宫去了。 半个月后,刘继宗一案及李儂案、季云泽案的会审结果都出来了。 由于廷尉府在审理李儂案时慕容泓发了一道手谕过去,手谕上到底写了些什么不得而知,但李儂最后被判抄没家产,贬为兖州山阳郡郡丞。蔡和兄长一家被判为朝廷做苦役一年,其罪并未累及蔡和。这两家判得都不算太重,但国丧期去逛青楼这样的事如不严惩,将来盛京必定上行下效乌烟瘴气,于是倒霉的刘家就成了杀鸡儆猴中的那只鸡。刘继宗被判秋后处决,举家流放三千里。而季云泽弹劾罪名成立,却因功过相抵贼患未清之故仍然降职留用,从三品的安北将军降为五品的宁远将军。 这几件案子尘埃落定后,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不管宫里宫外都一片宁静祥和。仿佛盛夏的阳光太炽烈,让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无所遁形了,于是只能销声匿迹。 第一阵秋风起的时候,长安已经跟着钟羡学招式学了近两个月,或者说挨打挨了近两个月。 不过被他打长安心甘情愿,因为每一次挨打都意味着将来她在面对真正的敌人时可以多一分生机。更别说挨打过后她还可以趁机耍赖要求钟羡给她带零嘴安抚她受伤的肉体和心灵。 当时长安要求钟羡教她招式时,钟羡以为她不过是一时兴起,所以才应承下来,没想到近两个月下来不管是烈日酷暑还是刮风下雨,她都准时在晌午过后来明义殿找他。还有练习时虽然钟羡已经注意收敛力道,但偶尔难免还是会抽痛她。每次长安痛得跳脚之后,一转身便又与他缠斗上了。这份坚持与耐力让钟羡对她刮目相看。 练习这么久之后,现在长安的战绩大概是一百招之内能格挡三十招,被抽七十招,偶尔还能偷袭一两招。 钟羡认为她悟性不错,若是从小时候就开始练武的话,如今怕是也能小有成就了。 对此长安只是讪笑,心想:在武学上小有成就,难不成她还能做个龑朝的穆桂英或者樊梨花不成? 这日练完招式之后,长安背靠竹竿坐在地上啃钟羡带来的桂花糕,一边大嚼一边啧啧称赞道:“花香馥郁甜而不腻,这桂花糕做得很好吃啊。钟公子,这是在哪家糕点铺子买的?” 正在拂着肩上竹叶的钟羡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眉眼不抬道:“我也不知,是府中下人去买的。”实则却是钟夫人做的。他从小到大都不爱什么糕点零嘴,长安又总是借着各种名头让他带这些东西给她,为免多生枝节,他便索性从府里拿了一些零嘴带给她。 “我明天还想吃,要劳烦你府中的下人再跑一趟了。”长安笑眯眯道。 钟羡:“……”他走过来在长安身边坐下,道“还有一些时间,可以接着说那四个和尚的故事吗?” 长安:“……”谁能想到一本正经的钟羡特么的居然会喜欢听《西游记》?就那天她心情不是很好,他说教的时候她忍不住来了句“你怎么跟唐僧一样?”他问了句“谁是唐僧?”然后这个故事就开始了。 好吧,或许她应该体谅这是个没有童话故事的社会以及,每个男人的心里都住着一个小男孩,而小男孩是喜欢听童话故事的…… 给钟羡讲了个三借芭蕉扇的故事后,长安回到甘露殿。 暑热渐消天气渐凉,近来慕容泓有些咳嗽,食欲也不佳。太医院派了副院正钟离章来给他诊脉,说他是起居不慎寒温失宜,外感六淫内邪干肺所致,天天两碗药喝得慕容泓更没食欲了。 长安担心长此以往慕容泓真患了厌食症,所以钟羡带给她的零嘴她也会挑拣着分慕容泓一点,今天也不例外,她分了慕容泓一块桂花糕。 慕容泓拈了糕点在指尖,轻轻一嗅,问长安:“哪来的?” 长安不假思索:“托四合库去买的。” 慕容泓对她招招手。 长安机灵地附耳过去,结果就被慕容泓一把拧住了耳朵,只听他在她耳旁轻斥:“不老实的奴才,你倒是说说看,四合库谁那么大的本事,能买到太尉夫人做的糕点?” 第117章 病发 “什么太尉夫人做的糕点,陛下您搞错了吧?”长安耳朵被他拧得剧痛,一边抗议一边去推他的手。 “还不说实话?钟夫人做桂花糕,咳咳,咳咳,喜欢放葛根粉,咳咳咳,朕小时候不知吃过多少回,咳,难道还能闻不出来?”慕容泓拧着她的耳朵不放。 “奴才又不知道,那钟羡说是买来的奴才自然就说是买来的,您又生什么气?早知道不拿出来了!”长安气愤道。 “看来你和钟羡相处得不错嘛,咳咳。”慕容泓眯眼。 长安只觉耳朵上一阵钻心的疼,忍不住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口不择言道:“钟公子是真正的君子,从来动口不动手,奴才自然与他相处得好。哪像您,无缘无故来拧奴才耳朵,知道的是您眼里不揉沙子,不知道还当您吃醋呢。奴才虽然是奴才,但没有分桃断袖的癖好,您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慕容泓咳得愈发厉害,顾不得拧她耳朵,放了手取出帕子捂嘴。 长安捂着发烫的耳朵缩到一旁,见他咳得双颊绯红眼泪汪汪,心想现在来瓶急支糖浆就好了,口中却道:“看您,都咳成这样了还不老实。” 因在内殿,殿里也没有旁人,长安便自己去桌上倒了杯水递给慕容泓。 慕容泓劈手就将杯子打翻在地。 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将外殿的刘汾和怿心都引了过来,在内殿门口探头探脑。 “滚!”慕容泓气喘吁吁道。 两人忙又回身走了。 慕容泓咳了好半天才渐渐缓了过来,伏在榻上喘息。 长安蹙眉,看他方才咳嗽那劲头,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一般,感觉有点不对劲啊。 第84节 “从今往后,你再敢对朕说一句谎话,朕就杀了你!”慕容泓气息稍微平复一些后,微微侧过脸,凌厉的眼尾一挑,眸光冷利地盯着长安道。 长安愣住,他的目光告诉她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可是,不说谎话,怎么可能?她这个太监本身就是个最大的谎话。 她垮下肩,看着慕容泓道:“陛下,您生而是人上之人,您不明白身为一个奴才,本身最大的生存技能就是要分得清什么时候该说真话什么时候该说假话。全都说真话的话,只怕您砍奴才的头砍得更快啊。” 慕容泓又咳嗽起来。 长安迟疑一下,走过去给他抚背,隔着薄薄的衣衫,那凸起的脊椎摸上去一节一节清清楚楚。 慕容泓没抗拒,也没说话。 长安看着瘦弱的他,本不想再多说了,但想想还是忍不住道:“陛下,这世上可能有一辈子都不说谎话的人,但绝大多数人都是做不到的。因为说谎话并非全都是为了欺骗别人推卸责任,有时候,它只是保护自己或者旁人的一种手段罢了。您想想看,就算待您最好不过的先帝,难道他在世时就不曾对您说过谎话么?” 慕容泓还是没说话。 长安垂下眸子,道:“陛下,从旁人跪在您的面前称您为陛下的那一刻起,您就不该再信任任何人。因为您有着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艳羡觊觎的地位与权势,而欲望,是人之所以会撒谎的根本原因。奴才自然也是会撒谎的,因为奴才也有欲望,这个欲望就是,在宫中好好地生存下去。在这个欲望的驱使下,奴才为了掩饰自己的缺点与不足,或许会在小事上欺骗您,但大事上绝对不敢欺骗您,因为您是奴才在宫中唯一的仰赖。至于感情上的需要,您也不该从一个奴才身上获取。奴才的本分只是伺候您听您差遣而已,将来您会有皇后,有很多妃嫔,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与您之间没有任何利益关系,一心一意地侍奉您,那才是您应该拥有的感情。” “感情上的需要?你从哪里看出来朕对你有感情上的需要了?”慕容泓冷声道。 “陛下您自己心里清楚。”长安道。 无论是戒尺打屁股,还是方才那句“你再敢对我撒谎我就杀了你”,都不是一个帝王该对一个太监做的事,说的话。 慕容泓扶着榻头的手指泛了白。 长安转到榻前,跪下,抬头看着慕容泓道:“陛下,若哪天您想杀奴才,任何罪名奴才都能接受,唯独不能接受欺君之罪。奴才对您的忠诚之心可昭天地,可表日月。” 慕容泓有气无力地挥挥手,道:“退下吧,朕想休息一会儿。” 长安磕头,起身退出内殿,关上殿门。 慕容泓还在里头一阵阵的咳嗽,长安凑到刘汾身边,道:“刘公公,奴才怎么觉着服了药后,陛下的病情好像不轻反重啊。” 自刘继宗的案子判下来后,刘汾整个人都阴郁了不少。这也难怪,本来想着等年纪大了可以和冯春两人求恩典出宫养老,和兄弟继子一家其乐融融父慈子孝地度过残生。可如今,兄弟子侄都被流放,刘继宗关在死牢里等着秋后处决,可以说他原先展望的一切都成了梦幻泡影。 更何况,此案但凡只要太后或者皇帝这边肯出手捞一捞,都不会是这等结局。如今这结果,无异于告诉众人他与冯春其实并没有他们表面上看起来的这般光鲜,捧高踩低是宫里人的惯性,他在长乐宫还好,冯春在长信宫的日子却已是十分难过了。 听得长安的话,他不冷不热地睨她一眼,开口就呛:“你有能耐,你去给他治啊。” 长安仿似没看到他面色不佳,兀自笑嘻嘻道:“奴才要有这本事,不早就去太医院供职了么?奴才是担心……”她左右一顾,附在刘汾耳边道:“万一陛下有所不测,您刘家的案子便永远都翻不过来了。” 刘汾心中一动,转身向殿外走去。长安急忙跟上。 “你方才的话到底什么意思?”两人在外头的海棠树下站定,刘汾问长安。 长安道:“您不明白吗?刘家之所以会被重判,上头没有人护着只是原因之一,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李家和蔡家都被轻判了,所以需要拿您刘家杀鸡儆猴。如果能有确切的证据证明干哥哥所说的是真,那这件案子就可以推翻重审,干哥哥不必死,您的家人也可以从流放之地回来。” 刘汾冷笑道:“说来说去不还是着落在那个假李展身上?找不到越龙,还能有什么办法?” “目前的确找不到越龙,不过奴才听说了一个与越龙有关的消息。”长安道。 “哦?什么消息?”离刘继宗行刑之期只剩半个月时间了,刘汾可谓心急如焚,任何一点机会都不想错过。 长安低声道:“陛下举办荷风宴那天,长福看到越龙曾偷偷与寇蓉私会。” 刘汾猛然睁大眸子,问:“此言当真?” 长安道:“您若不信,可叫长福过来亲自问他。” 刘汾当即派了个小太监去把长福叫过来。 “荷风宴那天,你当真看到与李展同来的那位公子与寇蓉私自会面?”刘汾目光灼灼地盯着长福。 长福有些害怕地看了长安一眼,长安冲他点点头,道:“没事,把你看到的都告诉刘公公。” 长福这才小声道:“奴才、奴才的确看见了。” “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 长福道:“是李公子说那位越公子要上茅房,奴才便带他上了岸。上岸之后奴才突然尿急,自、自被割了那东西后,奴才便憋不住尿,唯恐尿在身上惹人耻笑,就让那位越公子等奴才一下,奴才钻入道旁的花丛后小解。谁知小解出来,道上不见越公子身影,奴才便去找他,发现他钻进假山下的山洞中。奴才以为他也是憋不住了所以像奴才一样随便找个地方小解,于是就在假山外等他。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出来,奴才只好自己进去寻他,谁知就看到……看到……” 刘汾见他说到关键之处居然卡住,急得踹了他一脚道:“看到什么,你倒是说啊!” “看到他和长信宫的寇姑姑赤条条地抱在一起,奴才吓坏了,就跑了。”长福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道。 刘汾目瞪口呆。回过神来后,他气急败坏地指着长福道:“你当时为何不去向陛下禀报此事?” 长福被他疾言厉色的模样吓得都快哭了,抖抖索索道:“是、是安哥曾经告诉我和长禄,想在宫里活得长久,就不要多管闲事,所以我、我不敢说。” 刘汾侧过脸瞪着长安。 长安讪笑,道:“其实这事也怪不得他,他也不知我们要抓寇蓉的错处,为了不多惹麻烦闭口不言也是情有可原。” “那现在怎么又肯说了?”刘汾问。 长安道:“是干哥哥的案子判下来后,我认为这越龙是翻案的关键,想着李展带他进宫肯定有其目的,所以挨个询问当天在流芳榭当差的奴才,想看看他们之中有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人有何特别的举动,这才从这奴才嘴里了解到这一情况。” 刘汾沉默不语。 长安见状,挥退长福,道:“眼下看来,此事的确与寇蓉有关。若是陛下真有个三长两短,太后那里,您还能讨得来公道吗?” 刘汾转过身正视着长安,道:“若说杂家以前对你还有些利用价值,那么眼下,杂家可算是大势已去,你做出这番处处为杂家考虑的样子,还有何意义?” 长安道:“当然有意义,至少只要陛下安在,奴才与刘公公您都不会有性命之忧。” 刘汾与她对视片刻,一言不发回到甘露殿内。 慕容泓已经不在咳嗽,长安道:“陛下想是已经睡着,我去给他盖条毯子。” 一旁怿心道:“这本是侍女之事,还是我去吧。” 长安道:“也好,不过你要小心,今天陛下心情可不大好。” 想起那只被打碎的茶杯,怿心脚步迟疑了下,又道:“我忽然想起快要到陛下服药的时辰了,需得派人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内殿之事,还是劳烦安公公你代劳吧。” 长安唇角勾起一丝讽刺的笑容,推开殿门来到内殿,一眼扫过去便看到慕容泓闭着双目双颊赤红地歪在榻上,唇角一缕鲜艳的血丝。 第118章 危险 长安心中一惊,不动声色地关好殿门快步走到榻边,发现榻下地上有一小滩血,看这位置,倒似是慕容泓咳出来。 “陛下,陛下!”她轻声唤着,推了推他。他毫无反应。 她伸手往他额头上一贴,温度高得让她怀疑他再次睁开眼就会变成一个傻子。 她缓缓放了手,退后两步,看着慕容泓不动。 毫无疑问,真正的难关来了。 她知道他病得蹊跷,总以为以他的睿智,总该有所安排才是。可按眼下的情况来看,病至如此,她还能相信他早有安排吗? 如今他昏着,消息一传出去,太后只消派长乐卫尉的人将长乐宫一围,闲杂人等不许随意进出,先将皇帝的病情瞒住了,他的生死还不由着太后拿捏?夏秋交替,天气乍暖还寒最易致病,原本身体就不算强健的少年皇帝因病致死,谁也挑不出个错处来。 这是一场看不到胜算的局,她眼下最该做的就是若无其事的出去,然后趁人不备跑到明义殿去求钟羡带自己出宫,顺便将皇帝的病情告诉他。 然而若她也离开他,偌大的长乐宫,还有谁能于他不省人事之时为他筹谋?还有谁能意志坚定地陪着他一起抗争到底? 好吧,其实她也不是那么坚定,否则也不会站在这里挣扎迟疑。 钟羡是个好人,若她是男子,跟着他或许能有出路,可她是个女子,而且现在的身份是个太监。不管是太监还是女子,她都没有借口死赖着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在这样世道会遭受些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果慕容泓能度过这关,不离不弃的她将彻底赢得他的信任,如果慕容泓度不过,想必太后那边也会给她一个痛快吧。来盛京的路上,那个不知姓名的女孩最终所求的,不也就是一个痛快吗? 百分之五十的翻盘概率,值得放手一搏了。 打定主意,她当即拿出帕子浸透了冷茶搭在慕容泓额上,然后打开殿门,慌张道:“快去请御医,陛下昏过去了!” 刘汾怿心等人闻言,急忙跑到内殿来看。长安趁机将长禄叫到一旁,拿出自己的内侍令给他道:“你马上去找长福,让他拿着我的令牌去含章宫明义殿找钟羡钟公子,就说陛下吐血昏迷命在旦夕。快去!” 长禄前脚刚出甘露殿大门,刘汾后脚已经出来,一边吩咐人去传御医一边派人去通知太后。 长信宫永寿殿,近来慕容瑛心情不错。一是她在白露的调理下不管是身体还是气色都越来越好,连她自己都能看出自己越来越年轻了,对于女人而言,还有什么能比看着自己越来越美更开心的呢?二是作为保住季云泽的交换条件,这次司隶校尉一职的填补钟羡那边没有插手,上任的是赵枢这边的人。三么,自然是皇帝病了。 这生病可是个绝好的机会,毕竟古往今来病死床榻的皇帝是数不胜数,而且在这中间做手脚是最不容易露出马脚的。慕容泓一直以来身体都不强健,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八岁那年一场伤寒差点要了他的命,若说他会病死,相信凡是了解他身体状况的人,都不会太惊奇吧。 慕容瑛从白露特殊调制的水中抽出自己白皙如玉的双手,吩咐宫女去将她泡过手的水倒掉。一旁正在插花的吕英闻言忙过来求慕容瑛将水赏给他。 慕容瑛问:“你要哀家用过的水做什么?” 吕英红了脸,道:“奴才……奴才也想有郭公公那样干净好看的手。郭公公三十有余,手比奴才还嫩,定然是用太后您用过的水洗手方能如此,奴才也想要这样的恩典。” 慕容瑛一开始对吕英新鲜了几天,但吕英毕竟是个新手,什么都不懂,慕容瑛那阵子心情不好懒得调教他,加之后来白露说阴阳调和有助于养颜,近来她晚间还是留郭晴林在殿中伺候的多。 郭晴林好就好在有那样一双巧手,不必借助任何工具就能让她快活,她倒是从未注意他是如何保养他那双手的。 “那先留着吧,待会儿叫这奴才端走。”慕容瑛吩咐左右道。 吕英大喜,忙行礼谢恩。 慕容瑛看着他湛亮的眸子,心底暗暗叹了口气。相较之下,郭晴林到底显得上年纪了。不过颜色好坏也没多大的区别,反正都只是太监而已。 白露给慕容瑛擦干双手,正在抹香膏,燕笑进来道:“太后,长乐宫那边传来消息,说陛下吐血昏迷了。” 慕容瑛愣了一下,当即站起身道:“去叫长乐卫尉闫旭川到长乐宫来。” 当慕容瑛带着郭晴林等人赶到甘露殿时,太医院包括院正杜梦山在内已有四名御医在榻前为慕容泓诊视。慕容瑛见殿中站着那许多人,娥眉一皱,吩咐左右:“将闲杂人等驱出殿外。” 于是长安长禄这些“闲杂人等”就被赶了出去,殿中除了太后的人之外,只留了刘汾和怿心。 “情况到底如何?”慕容瑛去榻前看了眼慕容泓,和杜梦山走到一旁。 杜梦山低声道:“回太后,陛下之病情,不容乐观。” 慕容瑛眉头微蹙,问:“四天才开始发病,如何就恶化得这般快?” 杜梦山回身看了看龙榻那边,和慕容瑛走到更远一些的长窗边上,用更低的声音道:“陛下此番一半是病一半是毒,发作起来自然势头迅猛。” 慕容瑛眸光一沉,杜梦山忙澄清道:“太后,此事与臣等无关。” “与你们无关?” “太后吩咐过要徐徐图之,臣等又岂敢擅作主张?”杜梦山道。 慕容瑛沉吟,若这毒不是太医院这边通过每日两次的药下的,那又是哪来的呢? “如这般情况,能治得好么?”慕容瑛问。 杜梦山道:“毒能解,但若要彻底恢复,少说也得几个月时间的休养和调理。” 慕容瑛思虑一阵,盯着杜梦山的眼睛问:“若不解呢?” 第85节 杜梦山迟疑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道:“以陛下目前的身体状况,多则四五天,少则二三天,绝撑不过七天。” “这么快?”慕容瑛不敢置信。 杜梦山点头。 “若因中毒而死,最后会是什么情状?”慕容瑛问。 “胸痛,喘息,咳嗽,咯血,与痨瘵致死的情状十分相似。”杜梦山道。 “一般人能看出异常么?” “除了从发病到病故时间太短之外,从症状上来看,基本不会看出有什么异常。这个下毒之人十分高明,懂得用毒药来迎合病症,臣甚至认为,陛下眼下这个嗽症,也可能是药物所致。”杜梦山道。 慕容瑛手搭上窗棂,犹豫不决。 这个毒不是她这边的人下的,这就有些难办了。若是她示意杜梦山等人不要为慕容泓解毒任由他毒发身亡,下毒之人有心对付她的话,很可能在慕容泓病入膏肓之际发难。只要有别的大夫诊出他病重是因为中毒,那太医院和她不仅成了旁人的杀人之刀,更成了真正凶手的替罪羔羊。 而若她让太医院救治慕容泓,一来是失去了这样一个绝佳的除掉慕容泓的机会,而慕容泓经此一劫,日后必定更加谨慎,再难有机可乘。二来是旁人下毒她解毒,就相当于她得罪了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下毒之人以及他身后所代表的那股势力,为了慕容泓在朝中树敌,这个闷亏她如何能吃得下去? 若是能知道对慕容泓下毒的到底是谁就好了。 慕容泓一死,如无意外,必是端王慕容寉继位,那么,下毒之人莫非是端王那边的?或者是希望端王上台的?或者……会不会是信阳侯刘璋那边的人呢?毕竟有传闻说慕容泓正联合慕容珵美等人密谋对付信阳侯。 这个念头刚浮出来,但转瞬又被慕容瑛给否定了。因为从时间上来推算,即便是信阳侯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他的手也绝不可能伸得这么快。 慕容瑛从动机上没推断出个所以然来,有些心烦意乱扫了龙榻那边一眼,问杜梦山:“这些人可靠么?” 杜梦山答道:“回太后,整个太医院如今有资格替主上瞧病的,除了许晋,都是臣的人,绝对可靠。” “这个许晋是怎么回事?”慕容瑛一直以为太医院早该是铁板一块,如今听说居然有个异类在里头,自然有些吃惊。 杜梦山道:“这个许晋无父无母无家室,东秦年间就在太医院当差。此人医术高明,为人处世有些特立独行,但从不多管闲事,口风也紧。所以虽不是臣的人,但本着若能将他争取过来,也不啻为一个可用之才的心思,臣还是将他留下了。哦,赵合赵公子的腿,就是他在医治,此番臣就以此为借口,没有带他过来。” “也就是说此人是太医院中最大的变数。”慕容瑛徘徊两步,道“且不管其他,先把陛下的病情稳住,再一一排查毒物来源。左不过都是些入口之物,排查起来应当不难。”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要先查出下毒之人到底是谁。 杜梦山领命,去龙榻那边与其余三名御医安排相关事宜。 殿外,长禄站在海棠树下,看了会儿寂寂无声的殿内,对一旁正在小块小块剥着树皮的长安道:“安哥,我怎么觉着要出大事?” 长安瞄一眼带着一队卫士风风火火向这边行来的长乐卫尉闫旭川,皮笑肉不笑道:“陛下都那样了,可不要出大事么?长福回来了没有?” 长禄摇头道:“还未。” 两人正说着呢,刘汾来到殿门前唤道:“长安,过来。” 长安忙凑上前,问:“干爹有何吩咐?” 刘汾低声斥道:“别叫我干爹!”刘汾曾叮嘱过长安不得在太后面前称他干爹,眼下见长安明知故犯,忍不住气急。 长安笑嘻嘻道:“哦,我忘了,刘公公。” “陛下病情发作得这般快,太后要排查一下是否是御膳出了什么问题?你是御前试膳,先去让御医诊一下脉看看。”刘汾松缓了脸色道。 长安:“……”擦!诊脉,这一诊脉她不就露馅了? “刘公公,这……”她想找个什么借口拖延一下,又怕情急之下胡乱编的理由经不起旁人推敲,反而显得她更可疑,一时进退维谷。 刘汾已经进到殿里,见她没跟上来,忍不住回身催促道:“快点!磨蹭什么?” 长安扫一眼列在殿门两侧目光不善的卫士,心知此刻自己是逃也无处可逃,推亦无法可推,只得硬着头皮跟着刘汾进去。 第119章 病危 长安进入甘露殿时,一抬眼便看到慕容瑛与闫旭川独自站在一旁窃语着什么。闫旭川察觉到门外有人进来,抬起眸来往这边扫了一眼,目光凛凛难掩肃杀之气。 即便长安早有预料,看到这样的眸光心中还是不免咯噔了一声。看起来,慕容瑛是真的要趁机发难了。现在只希望钟羡那边能给力一些,如若不然,这一局还真是生死难料。 外殿窗下的小桌旁有个御医正等着她,长安咬了咬牙,不去御医那边,而是疾步往太后那边去了。 “长安,御医在这儿。”刘汾在后头叫。 闫旭川脚步一移,挡在慕容瑛身前,冷冷地看着长安问:“你想做什么?” 长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高声道:“太后,奴才想老实交代。” “老实交代?交代什么?”太后拨开闫旭川,走到长安面前。 长安仰头看了她一眼,又畏怯地低下头去,嗫嚅道:“太后娘娘,今天陛下在吐血昏迷之前,吃、吃过奴才给他的糕点。” 慕容瑛眉头一耸,问:“什么糕点?” “就是这个。”长安一边说一边伸手到怀中去掏。 “太后小心!”闫旭川警惕地往慕容瑛跟前一拦,一脚将长安踢开。 长安侧倒一旁,肚子被闫旭川踢得一阵剧痛,心中大骂闫旭川千刀万剐,面上却一脸困惑加茫然。 闫旭川在她吃痛的目光中走过去,俯身探手进她怀中,左右一摸,就摸出那块用手绢包着的桂花糕。 长安:擦!这厮必须惩治,如若不然,万一将来她胸长大了他再来这么一出,岂不分分钟露馅? 闫旭川自己先打开手帕看了看那块桂花糕,甚至掰开了以确认里头没有藏着暗器,这才呈给慕容瑛过目。 慕容瑛扫了一眼,问长安:“哪来的?” 长安重新跪好,小声道:“钟羡钟公子给的。” 慕容瑛也不知道为何今天自己听到的消息全都是让自己想不通的,她没有耐心慢慢问长安,只道:“你自己详细说来。” 长安老老实实道:“陛下去明义殿进修时,奴才与钟公子见过几面,也说过话,算是相识。那次陛下在流芳榭办荷风宴,钟公子也来了,对奴才说要请奴才帮个忙,帮他看着陛下。奴才一开始没同意,后来他说只要奴才将陛下每天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告知他就好,还说以后会在城里买一座宅子送给奴才作为答谢,奴才一时鬼迷心窍,就答应了。奴才是个胸无大志的,每次去和钟公子见面都管他要吃的,他也每次都给奴才带。陛下又是个鼻子灵的,自从第一次被他闻见了味儿,每次奴才从钟公子那儿拿了吃的回来,都要分他一些。一直以来都好好的,可今天不知为何,陛下前脚刚吃了奴才给的桂花糕,后脚就又是发热又是吐血的。奴才吓坏了,原本不敢说,可刘公公说太后要查陛下的膳食,奴才觉着瞒不过去,只能老实交代,求太后开恩。” 慕容瑛闻言,让闫旭川将糕点拿给太医去验毒,自己在一旁坐下,打量长安。 长安低着头,肚子还在一阵阵地疼,疼得她直想骂娘。 “这糕点你吃了么?”慕容瑛打量够了,开口问道。 长安抬起脸看了慕容瑛一眼,小心翼翼道:“奴才吃了。”她很想说没吃,只怕慕容瑛较真,将钟羡找来询问,一问糕点数量就能知道她撒了谎。 慕容瑛当即对一旁正用银针扒拉糕点的御医道:“先过来给这奴才诊脉,若他脉象没有异常,那糕点也不必验了。若他脉象有异,再细验不迟。” 长安:“……”擦!推钟羡出来背锅都逃脱不了被诊脉的命运,天要亡她吗?该怎么办? 眼角余光瞄着越走越近的御医,长安手搁在腿上,感觉到小臂内侧那冷硬的触感,脑子里快速地权衡利弊。她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任由御医诊脉,暴露女子身份,慕容瑛必定要借机往她头上扣勾引皇帝淫乱后宫的罪名,顺便把皇帝的名声也搞臭。以她对慕容泓的了解,就算他现在好好的,为顾全大局,他应该也不会为了她冒天下之大不韪。更遑论他现在病得昏昏沉沉,所以,她这一死是难逃的,说不定还要受许多皮肉苦楚。 第二,趁慕容瑛不备抽出绑在小臂内侧的那把小刀,割了她的喉。太后一死,这些御医无人相护必会全力救治慕容泓。然而,就算慕容泓好了,也感念她为他除了一个对手,但他又能如何来保她这个当众谋杀太后的凶手呢?她还是难免一死,而且谋杀太后说不定还会被判凌迟处死或者五马分尸之类的极刑。 特么的思来想去居然只有自行了断最痛快。可若要自行了断,她又怎么能放过这些逼得她不得不自行了断的鸟人?还不如先抹了太后再自杀。 长安正胡思乱想,那御医已经来到她身边,道:“请公公伸出手来。” 长安:“……” 慕容瑛和御医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的迟疑已经快要引起两人的怀疑。 就在长安思想斗争白热化到了临界点,快要爆发之时,出去布置宫防的闫旭川突然匆匆进来,向慕容瑛禀道:“太后,丞相、太尉、御史大夫还有大司农求见陛下。” 慕容瑛霍然站起,双拳紧握,厉声问道:“他们如何会来得这般快?” 闫旭川低头拱手,道:“臣不知。”说是不知,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怎么会来得这般快?定是其中某个人在宫中有眼线,听闻陛下发病,想来看个究竟,又怕自己独自前来太过惹人注意,所以才联合了四人一起过来。丞相太尉和御史大夫是顾命大臣,大司农慕容怀瑾从辈分上来说是慕容泓的族叔,都是有资格来探病的。 慕容瑛扫一眼跪在地上的长安,察觉自己失态了,遂挥手道:“都先退下。” 逃过一劫的长安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忙不迭地爬起身溜出殿外。 陛下情况凶险,慕容瑛虽名为太后,但毕竟只是慕容泓的姑母,拦着不让大臣们进来探病是绝对不妥的,即便现在她真的非常不想让他们进来。 “你去带他们进来。”慕容瑛吩咐闫旭川,转身又进了内殿,将杜梦山叫到一旁,低声道“丞相太尉他们来探病,你需得找个合适的说辞将他们打发过去。” 杜梦山道:“太后请放心,臣明白。在场几位御医众口一词,他们绝无质疑之理。” 慕容瑛点头,道:“那就好。” 长安在殿外看着钟慕白等人从紫宸门那里走过来,心中也老大不解。长福才回来没一会儿,钟羡即便得到消息之后飞回去找他爹,钟慕白也不该来得这般快。 会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个可能,第一,宫中有他们的眼线,并且他们之间传递消息的方式是飞鸽传书。第二,今天这一切,都出自慕容泓的设计,消息也是他自己一早就透出去的。 想到第二点,长安心中一阵发冷。 榻边上那口血,额上吓人的高温,以及太后和众御医的面色可是骗不了人的。若这一切真是慕容泓有意为之,是他设计的一部分,那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到底是什么事,让他不惜拿自己的性命做赌,也要设计这场戏? 若这是一场戏,那他昏倒之前那句“如果你再对朕撒谎,朕就杀了你”,莫非,也只是为了试探她而已?毕竟,在那句话之后,他忽然吐血昏迷病入膏肓,如她稍有异心,有很大的可能会弃他而去。 长安并没有行差踏错,然而她还是怔怔地靠着海棠树坐了下来,浑身一阵发软无力。 慕容泓,一个对自己都这般狠的人,一个才十六岁就有如此诡谲城府狠戾心性的人,她真的有把握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以她的方式轻松愉快地活着? 一条路,路上再多荆棘与石头她也不怕去走,但路的尽头必须是她所希望看到的风景。他能与她同患难,他能与她同富贵么? 或者,她压根就不该指望他能给她什么或者能容忍她到什么程度,毕竟毛爷爷说过,自己动手,方能丰衣足食。 甘露殿内殿,钟慕白和慕容怀瑾并列在榻边,看着榻上面如纸白汗湿双鬓的慕容泓不语。 一旁御史大夫王咎正向杜梦山询问慕容泓的病情,赵枢站在一旁听着。 “痨瘵?这个病我倒是听说过,只是在我印象中,得了痨瘵之人,少则数月,多则数年方会危及性命,缘何陛下的病情会恶化得这般快?”王咎问。 杜梦山道:“王大人有所不知,不管是何种病,其危险程度都是因人而异。所谓病来如山倒,说的就是如陛下这般本来就不甚强健之人,一旦遇到恶疾,那病情的恶化速度就会如山崩一样……” “那你们到底能不能治愈陛下?”钟慕白忽然回身打断杜梦山道。 杜梦山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拱手道:“回太尉大人,陛下病情恶化得如此之快,也是下官等没有想到的。如今,恐怕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也就是说你们无能为力了。”钟慕白走过来。他本是武将,身材高大魁梧,杜梦山站在他面前就像一只矮胖的蛤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杜梦山,目光冷硬地一字字道:“先帝身中毒箭,你们无能为力,陛下突染恶疾,你们无能无力。那你告诉我,太医院存在的价值到底在哪里?” 杜梦山被他沙场悍将所特有的铁血气场生生迫出了一身冷汗,道:“这、这人力,又岂能与天意相抗衡?” 钟慕白怒道:“天意?你居然敢说先帝驾崩陛下病危是天意!那我看今天你要命丧于我剑下也是天意!”说着就要去拔腰间佩剑。 杜梦山吓得瘫倒在地,连连道:“太尉大人饶命,下官并无此意啊。” 一旁王咎忙上来拦住钟慕白道:“钟太尉请息怒,眼下还是让他们救治陛下要紧。” 正在此时,守在龙榻前的御医忽叫了起来:“陛下、陛下醒了!” 第120章 遗诏 第86节 听说慕容泓醒了,殿里够资格凑过去的人都凑了过去。 慕容泓恍恍惚惚地睁开双眼,目光游离了好一会儿才定神。 他看了眼围在榻边的慕容瑛与钟慕白等人,唇角无力地一弯,嘶哑着嗓音道:“如此阵仗……看来朕命不久矣……”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惟王咎立刻接话道:“绝无此事。陛下您洪福齐天,定能遇难成祥逢凶化吉。” 慕容泓看着王咎,声息微弱道:“王爱卿说的话,朕……最爱听。” “臣不胜荣幸。”王咎作礼道。 慕容泓目光在钟慕白赵枢等人脸上一一扫过,道:“都别围着朕,朕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说着又咳嗽起来。 赵枢等人闻言后退几步,让开了一段距离。 慕容泓咳嗽稍定,雪白的额上又沁出一层冷汗来。 怿心跪在榻前用帕子为他擦拭。 慕容泓问:“怎么是你?”目光在人群中一扫,他再问“长安呢?” 慕容瑛向刘汾使个眼色,刘汾忙出去叫长安进来。 长安来到内殿时,慕容怀瑾正凑在龙榻前轻声询问慕容泓的身体情况,结果这奴才忒没眼色地一下挤进慕容怀瑾与慕容泓中间,跪在榻旁哭丧着脸大声道:“陛下,您快好起来吧。您看您这一病倒,奴才就像一只没了主人看顾的狗,谁都能来踢一脚。” 一旁的闫旭川面色难看起来。 慕容泓弯了弯失了血色的唇,虚弱道:“你这奴才惯常的眼力见儿都哪儿去了?朕都病成这样了,你还敢得罪人呢。” 长安昂起脖子道:“您是陛下,是真龙天子,奴才不信您会熬不过去。若真熬不过去,也定是御医们没有尽心尽力的缘故。前两天来给您把脉时明明说您只是起居失宜引起的咳嗽,为何这么快便恶化至此,别是庸医误诊吧。” 杜梦山忙道:“安公公,你这话在下不敢苟同。陛下病重,你心中焦急担忧我等都感同身受,可你也不能无凭无据就把屎盆子往我等身上扣啊。” 长安回过脸道:“反正若是陛下不测,奴才也不想活了,有什么不敢说的?陛下刚开始只是咳嗽而已,喝了几天的药不见症状减轻,反而愈发严重,你敢说没有误诊的可能?若杜院正真的问心无愧,不妨对天起誓,若误诊了,杜家男丁砍头女眷充妓,抄家灭族遗臭万年!” 杜梦山被她这恶毒的誓言堵得白了脸,只得装出一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模样,指着长安“你你你”,却又你不出个所以然来。 慕容泓开口对长安道:“好了,休要胡言乱语出口不逊。你且让开一旁,朕有话要对钟太尉说。” 长安挪动膝盖跪至一旁,钟慕白上前道:“陛下有何吩咐?” 慕容泓道:“自去年来了盛京之后,朕便一直不喜欢这座城池,不喜欢这座宫殿。先帝驾崩于此,朕的侄儿也死于来此的路上,每每想到这些,朕都难以释怀,直到后来遇见了这奴才,才过了几天舒心日子。虽则他只是个奴才,朕却也不忍留他一人在宫中备受欺凌,恰他与令公子也薄有几分交情,待朕去后,烦劳钟太尉将他带出宫去,给他一条活路。” 钟慕白道:“陛下切勿妄言。正如王大人所言,陛下春秋鼎盛,定能逢凶化吉。” 慕容泓有些自嘲地一笑,道:“朕算什么春秋鼎盛,先帝才是春秋鼎盛,然而到了要去的时候,还不是谁都留不住……咳咳!” 见他又咳起来,长安忙上去替他抚着胸口。 钟慕白浓眉紧皱地退至一旁。 少倾,慕容泓又缓了过来,喘息了片刻,道:“怿心,准备笔墨纸砚。王爱卿,劳你执笔,朕要立诏。” “陛下,还不曾到那一步啊……”此时要立诏,自然是立遗诏,王咎等人难免要再劝阻一下。 “不必多言,有备无患。”慕容泓有气无力道。 书桌被抬到了龙榻旁,怿心磨好墨,王咎在椅子上坐定,执笔在手,静候圣喻。 慕容泓道:“王爱卿,你暂将朕所提的几点记下,过后润色即可。” 王咎欠身道:“臣遵命。” 慕容泓闭上双眸休息了一会儿,方睁开眼,看着帐顶缓缓道:“一,朕福薄无能,继先帝之位,却未能报先帝之仇。朕身后,继朕登基之嗣君需承朕之遗志,勿忘先帝、先太子及朕父之仇,追根溯源擒奸摘伏,以图报之。” 慕容泓话音甫落,殿中之人多多少少都露出一丝迷惑之色。他要求继位者报先帝与先太子之仇他们可以理解,但他父亲之仇又从何谈起?当年慕容麟和慕容怀信在东秦宫中的宴席上中毒身亡那桩公案早已了断,幕后黑手刘贵妃与东秦五皇子也早已在后来的战乱中双双殒命,其族分崩离析杳无音讯,还能找谁去为他报仇? “二,”不给众人仔细思量的时间,慕容泓又开口了,“朕有生之年,未能扫清御宇一统天下,国治未臻民生未遂,朕有愧于先帝所托,有愧于天下黎庶。朕身后,望嗣君能承先帝遗志,荡灭贼寇收复失地,保邦于危致治于乱,抚育蒸黎休养苍生。”说完这一段,他又开始咳嗽,长安喂他喝了半盏水才勉强将咳嗽压了下去。 看着他光洁的额上那层涌不歇的冷汗,长安渐渐觉着不妙。诡局或许能设计,人心或许能筹谋,可他这身体状况,眼下看来真的是非常之差啊,扶他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脱力地颤抖,喝水时连吞咽都困难。从小到大,她见过不少死人,见过不少濒死之人,此刻的慕容泓,与她印象中的那些人,似乎并无多少区别。 察觉到这一点,喂他喝完水后,长安就站在榻旁,静静地观察他。 她不知道他是否正承受着某种剧痛,但他的脸和脖子都白至透明,就像一具随时会失温的玉雕一般。所以,这到底是他存心设计,还是真的已经大限已至?若是他存心设计,她怀疑眼下的局面似乎已经不在他的掌控之中,毕竟,人的生命力,又如何能精确地计算呢?症状轻了,引不起太后及钟慕白等人的重视,症状重了,他的身体,真的能承受得住么? 慕容泓不看任何人,只闭着眼躺在那儿孱弱地喘息,似是正在积聚仅存的力量,又似正在容受生命的流逝。 满殿凝滞的沉默中,他静静地睁开乌黑的双眸,再开口,目光与语气都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杀意,道:“以下是朕口谕,不必记录在册。太医院众御医,医术不精不求上进,前不能全先帝于危难,后不能救朕于旦夕,尸位素餐遗祸于君。朕身后,着所有为先帝、为朕诊视过的御医尽皆殉葬。太医院院正杜梦山罪加一等,抄其家,灭其族。” 殿中众御医没想到突然之间祸从天降,愣了一愣之后,不约而同地伏在地上磕头求饶。 杜梦山脸色尤其难看,但比之更难看的,是慕容瑛的面色。面对“殉葬”这两个字,这几个御医还能保持众口一词吗?此时此刻,只消有一个御医反口说慕容泓之所以病重是因为中毒,她的嫌疑便洗涮不清了。毕竟,在钟慕白等人到来之前,这殿中,能做主的只有她。 她满心焦虑,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佯装无意地向赵枢投去一瞥。 赵枢早已看出她面色不对,见状便上前拱手劝谏道:“陛下,有道是‘刻死而附生谓之墨,刻生而附死谓之惑,杀生而送死谓之贼!’殉葬制度不合礼法有违天道,早在百年前便已废除。陛下言芳行洁心迹双清,又何必为了区区数名御医而玷污了您一世英名!” 慕容泓不为所动,只道:“丞相已尽到劝谏之责,然朕意已决。朕之功过是非,朕自行承担,丞相无需赘言了。” 赵枢还想说话,慕容泓一阵咳嗽。 慕容怀瑾趁机对赵枢道:“丞相,御医之事可以容后再说,先让陛下将诏书立完吧。” 赵枢看一眼钟慕白与王咎等人,知道自己此刻若再强行劝阻,难免会显得不知轻重不分主次,于是只得暂且按下。 众御医见赵枢不再为他们请命,心知此番真的是性命难保,个个趴在地上暗自侧头,彼此间交换着只有他们自己才心知肚明的眼神。 慕容瑛掩在袖中的手攥成了拳。 慕容泓此番咳得时间略长,待稍微压下去后,他气息不稳道:“王爱卿,继续。三,朕膝下无子,端王慕容寉乃先帝遗脉,出身正统,然其年幼,其母又正值青春年少。子弱而母强,此乃致祸之源。待朕身后,咳咳,先杀其母郭氏,咳咳咳,咳咳……”说至此处,慕容泓侧过身,一阵控制不住地大咳,忽的又喷出一口血来,随即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御医们忙一哄而上。 慕容泓的病况他们是熟知于心的,虽则此刻刀悬于颈,然而决定却也不是那么好做的。若按着先前杜梦山的吩咐隐瞒实际情况,任由陛下毒发身亡,他们要殉葬。可若此刻揭发真相,就等同于得罪了太后及她身后那股势力,他们也未必能保命。这是真正的骑虎难下进退维谷,所有人都心乱如麻。 慕容怀瑾在外围心焦地徘徊了一阵,忍不住问:“杜太医,这太医院就你们几个御医吗?” 杜梦山满脑子都是慕容泓那句“抄其家,灭其族”,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深思熟虑后再回话,实话实说道:“太医院还有一位御医留守御药房,负责为陛下煎药事宜。” 慕容怀瑾急道:“那还不快派人去叫过来!有道是集思方能广益,多个人一起想办法,陛下也能多一分痊愈的希望。” 杜梦山闻言,习惯性地想去看慕容瑛以征求她的意见,一抬眸才发现钟慕白等人都盯着他。 他忙强行按下那股想要转过头去的冲动,心中忐忑却又别无选择地对侍立一旁的刘汾道:“既如此,就请刘公公派人去请许晋许大夫过来吧。” 第121章 许晋的选择 御药房,许晋仔细地盘点完所有药材库存,净了手从内堂走出来。 甘松及另外一个御药房太监正在熬药。 许晋拿布巾包着药罐盖子揭开看了眼,道:“火头小些,再有两刻就好了。” 话音刚落,外头进来个小太监,道:“许御医,太后着您去甘露殿给陛下瞧病。” 许晋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道:“好,容我拿上药箱。” “您快着些。”小太监催促道。 许晋回到自己位于太医院后院的房间内,心不在焉满面疑虑地整理药箱。合上箱盖的那一刻,他暗暗叹了口气,收拾好表情,这才背着药箱出了门。 郭晴林站在甘露殿外候着许晋,不多时看到许晋出现在紫宸门那头,他刚想迎上去,眼角余光瞥到甘露殿前人影一闪。 他也未回头去看到底是谁出来了,只作未曾察觉的模样迎上前去,对许晋道:“许御医快着些,太后和诸位大人都等得心急如焚了。” 许晋谦逊道:“劳郭公公相迎,在下医术在太医院不过中下而已,实在是愧不敢当。” 郭晴林一边引着他往殿中去一边道:“许大夫过谦了。杂家虽身居深宫,却也知道赵三公子那双腿可全都仰赖许大夫一手出神入化的针灸功夫……” 走到甘露殿前,郭晴林一抬头,发现刚才出来的是钟慕白。两人匆匆向他行过礼,径直往殿中去了。 许晋进了内殿,殿中之人顿时都将目光投注于他身上,他平生还是第一次如此受人瞩目。 他本是太医院中默默无闻无足轻重的一个人,可如今因为机缘巧合,太医院众御医的身家性命,太后的名誉清白,包括在此事中或多或少都有牵涉的各方势力,都将因为他的到来而受到不可预估的影响。 是相安无事还是变生肘腋,都在他一念之间。 许晋其人相貌清俊身材颀长,举手抬足间既有医者的沉稳细致,又有文人的儒雅清贵,触眼瞬间,便觉是个十分可靠之人。 他中规中矩地向太后及丞相等人行了礼,随即迎着众人各怀心思的目光,去到榻边放下药箱。刚欲去给慕容泓诊脉,杜梦山便将他们之前的诊脉册子递给许晋,不及说话,钟慕白忽冷声道:“许太医还是先给陛下诊脉,再看太医院各位同僚的验脉记录不迟。” 许晋遵命,将册子还给杜梦山,杜梦山只得讪讪地收了。 许晋在床沿边上跪下,探手为昏迷的慕容泓诊脉。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龙榻旁几名御医看着许晋在那儿仔细把脉,又不能出言提醒他,一时间个个都是额上冷汗直冒。 慕容瑛已经从一开始的慌乱中冷静下来,反正毒又不是她下的,她有什么可紧张的?别说这些御医没胆子反咬一口,就算他们有胆子反咬,无凭无据,钟慕白之流又能奈她何?况且从目前来看,慕容怀瑾,钟慕白,恐怕也不是那么清白。 钟慕白另怀心思她能理解,毕竟他对端王慕容寉的关怀和照顾从来都没有避着旁人。那慕容怀瑾又是怎么回事?他有今天全是拜她所赐,莫非他还有胆子背叛她不成? 他提议让许晋来诊脉,到底是出于无心,还是……早有预谋?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慕容怀瑾,他此刻亦如其他人一般,注意力全都在许晋身上,表面来看,并无异常。 长安也在一旁暗暗观察着在场众人的表情以便揣摩眼下到底是个什么局势。很显然,许晋的到来并不在大多数的人预料之中,对于御医们而言,方才慕容泓下了口谕,如果他驾崩,众御医要殉葬,杜梦山甚至面临抄家灭族,那么许晋的出现对于他们来说可谓是喜忧参半。 最好的结局莫过于许晋的诊断与他们一致,但许晋提出了一个治疗方法可以治愈慕容泓。于是他们可以借坡下驴,与许晋一起勠力同心力挽狂澜,顺理成章地救回慕容泓,也救回自己的小命。最差的结局,当然就是许晋很可能说出那个令他们冷汗涔涔却又噤若寒蝉的事实。身为御医却隐瞒真相谎报病情,其罪名与弑君无异,一旦坐实,要被抄家灭族的,恐怕就不是杜梦山一人了。 所以,在场众人,唯御医们的脸色最为难看。 钟慕白至始至终都沉着眉宇表情肃然,而赵枢王咎又都是官场老油子,要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出什么端倪,自是没那么容易。 比较有趣的是慕容怀瑾,自进殿听说了慕容泓的病情之后,就一直表现得十分关切。如不是知道他与太后慕容瑛同出一脉,只是慕容泓的族叔,而且是鲜少见面的族叔,还真要以为他与慕容泓这个侄儿的关系有多亲密呢。 至于太后,不用揣摩也知她在此事中定然干净不了。长安唯一不明白的还是那件事,慕容泓明明有大把的机会把这个姑母打发掉,为什么就是不动手? 不过此事过后,许晋到底是哪一方的人,大概就能判断出来了。 许晋诊完脉,将慕容泓的手轻轻送回薄毯之下,又检查了一下慕容泓的眼睑,然后回过身来。 见他即将宣布诊断结果,杜梦山等人的心顿时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有那承受能力差些的已经不得不借着跪在地上姿势来支撑自己发软的身体了。 许晋并没有卖什么关子,回过身之后便道:“陛下得的是痨瘵,而且是极为少见的那一种。” 此言一出,杜梦山等人只觉脑中一松,浑身都泛起一层紧绷过后却又蓦然放松的细细密密的酸麻感来。嗓子眼里的那颗心“咚”的一声落回了肚子里,其声音之美妙,足以绕梁三日。 “如何少见?”慕容怀瑾问。 许晋道:“此病罕见就罕见在,发病初期其症状极易与普通的嗽症相混淆,然而病情恶化迅速,不出一月便能致人于死地。” “哪本书上有关于此病的论述?”钟慕白忽然问。 第87节 许晋看他一眼,不假思索:“此病在《百症赋》、《太平圣惠方》及《医心方》等书中皆有记载。” “既然许御医对此病如此了解,那可有方子施救?”慕容怀瑾问。 许晋迟疑了一下,看着杜梦山道:“治疗的方子自然有,想必杜院正心中也知晓。之所以不敢提出,不过是因为这方子乃是偏方而非正统,且万一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只有这一个方子?”慕容怀瑾不死心地追问。 杜梦山接话道:“若有它法,下官等又何至于束手无策狼狈不堪。” 慕容怀瑾看向慕容瑛赵枢等人,意在商议此事。 许晋起身拱手道:“太后娘娘与诸位大人若要商议此事,那下官就先给陛下施针了。” 慕容瑛等人闻言,便都去了外殿。 杜梦山倒是很想与许晋说些什么,碍于长安还在一旁,只得暂且按下,与其他三位御医帮衬着长安将慕容泓上身的衣物褪去。 外殿,慕容瑛屏退殿内所有太监宫女,对几人道:“陛下的病情,诸位大人都了然于胸了。诸位都是国之肱骨中流砥柱,值此危难之际,还望各位群策群力,救陛下于万一。” 赵枢王咎等人自然知道慕容瑛的意思,但此事事关国体,也不是那么好做决定的,故而一时都没有说话。倒是钟慕白直接问了句:“关于御医说的那个方子,太后以为,是否可以一试?” 慕容瑛道:“兹事体大,哀家不过一介女流,如何敢妄自非议?” 钟慕白道:“撇去陛下的身份不谈,单从血脉而言,天下除了端王之外,再没有比您和大司农与陛下更亲近的了,您自然有权力发表意见。” 慕容瑛见推脱不过,只得道:“若太尉大人定要询问哀家的意见,哀家不赞成给陛下试偏方。所谓偏方,都是底下那些瞧不起病的穷苦百姓聊以自慰的土办法罢了,若真的有效,早已被医药典籍收录,又哪还会是偏方呢。陛下眼下身子这般虚弱,可是禁不得折腾了,正如许晋所言,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届时,又有谁能担此重责呢?” “可若是不试这偏方,照御医所言,陛下的身体,恐怕也熬不得几日。”赵枢眉间忧虑重重。 “臣所见与太后略同,偏方不可信。即便要死马当作活马医,也不能此刻去试。太后与各位大人莫要忘了,陛下之遗诏,可还未立完呢。”慕容怀瑾道。 钟慕白和赵枢闻言,不约而同地向他投去一瞥。 慕容怀瑾道:“下官此话或许有大逆不道之嫌,但正如陛下所言,有备方能无患。陛下若能化险为夷自然是大龑之幸我等之幸,可万一不能,先帝已逝储君未立,向来都是动摇国本之祸,祸起萧墙之源,更何况外头还有赢氏贼寇在虎视眈眈。故而下官以为,不管试不试偏方,第一要务还是要让陛下将诏书立完。” “动摇国本祸起萧墙?依慕容大人之见,若陛下不测,朝中除了端王之外,莫非还有旁人有资格继承大统?”钟慕白问。 慕容怀瑾道:“陛下无子,先帝仅遗端王一子在世,储君人选自然是除端王之外不做他想,但终归是名正言顺的好。” 钟慕白对众人道:“以陛下如今的病况,不试偏方,熬不得几天。试了偏方,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熬不得几天,但终究还有机会能好起来。依我之见,不如一试。” 慕容瑛等人将目光投向唯一不曾开口的王咎。 察觉众人在看他,王咎好似突然回神一般,一开口却冒出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听说这位姓许的御医针灸功夫颇好,也不知陛下在他施针之后,能否醒来?” 众人一听,醍醐灌顶。只要陛下醒来,要不要试这偏方就可以由他自己做主,他们谁都不必担责任了。 慕容瑛看着王咎,心中暗思:这老匹夫果然绝顶聪明圆滑至极,难怪能屹立三朝而不倒。这样的人,改日可以让赵枢去试他一试。若能拉为己用最好,若不能,除非他一直保持中立,如若不然,还真是留他不得。 内殿,许晋在慕容泓身上扎好针之后,让其余几名御医帮忙看着,自己和杜梦山走到一旁。 杜梦山刚想对他方才之援手聊表谢意,许晋制止了他,低声道:“院正大人,余话不必多说,眼下最要紧的是,陛下此病一定得治好。” 杜梦山掏出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道:“我明白要治肯定是治得好的,可是,要不要治的决定权不在我等手里啊。先前话已经放出去了,若是太后丞相他们决定不给陛下试你说的‘偏方’,我们却还是把陛下给治好了,不等同于告诉他们这里面有猫腻么?” 许晋看一眼内殿门处,确定没有人进来,才愈发低声道:“陛下身中之毒,发作时虽与痨瘵极为相似,让人难辨真假,但一旦身亡,其充血的眼睑发黑的太阳穴以及青灰的肤色都会告诉世人,他是死于中毒,而非痨瘵。” 杜梦山悚然一惊,急问:“你如何知晓?” 许晋道:“因为陛下身中之毒,与十四年前太后之兄长慕容怀信和陛下的父亲慕容麟在东秦宫中的宴席上所中之毒是一样的。” 第122章 人心 听说慕容泓所中之毒与当初慕容怀信与慕容麟所中之毒一样,杜梦山更吃惊了,丝毫也未察觉重复地又问了一声:“你如何知晓?” 许晋道:“两位大人毒发时,东秦的萧皇后曾召太医院众御医火速前去救治。当时下官只是太医院的医生,主要差事是为院正背药箱,于是也跟着去了。两位大人如何毒发身亡,生前身后各是何等情状,下官是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杜梦山心乱如麻,如今太医院众人,只有这个许晋是自东秦时就在宫里的太医院当差的,其他人都是慕容渊和慕容瑛带过来的,对于当初那件公案并不了解,自然也就无从辨别许晋所言到底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此事自然事关重大,他定要将这情况透露给太后才好。若是假的,他的目的又在何处呢? “莫非方才你帮我等掩饰,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杜梦山问。 许晋点头,道:“正是。陛下年少,在朝中根基不稳,若只是他被毒死,在各方利益权衡利弊之下,或许能将真相遮掩过去。然而,若是陛下毒发之情状与当年两位慕容大人一模一样,此事还能那般容易遮掩过去么?朝中忠于先帝的文臣武将能不一查到底?届时,整个太医院灰飞烟灭不说,整个朝堂恐怕都要陷入腥风血雨之中。下官也不是忧国忧民之人,下官只是不想无辜受累。而眼下,只有将陛下治愈,方能弭祸于无形。” 杜梦山不停地拿帕子摁着额上的汗珠,六神无主。 “杜院正,此事非同儿戏,您若拿不定主意,还是尽快去征询上头的意见。”许晋作了个礼,转身回到了龙榻边上。 王咎的指望并没能实现,因为针灸过后,慕容泓还是未醒。 最后还是不得不由慕容瑛和赵枢钟慕白他们商议到底要不要给慕容泓试那偏方。这次并未耗时太久,因为听杜梦山说他们商议过后得出结论,至少有六成的把握治好慕容泓后,慕容瑛改变了最初的想法,她决定支持让慕容泓试偏方。 而一开始故意与慕容瑛唱反调的赵枢自然也不可能在治愈把握变大的情况下改变初衷,再加上一开始便支持这一做法的钟慕白,即便慕容怀瑾和王咎都持反对态度,也能以三比二的优势取胜。更何况,王咎这老匹夫至始至终都没有明确表态,慕容怀瑾一人的担忧和顾虑,便更显得无足轻重了。 这般一折腾,天就黑了。外臣没有夜宿后宫的先例,赵枢钟慕白等人再不放心,也只得明天再来看结果。 而这些人一走,杜梦山等人也就不用再演戏了,直接配了解毒的方子交给心腹太监去煎药。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甘露殿内殿留了一名御医值夜,许晋则被唤去了长信宫万寿殿。 寇蓉今日没跟着慕容瑛去长乐宫,故而不知那边到底发生何事,只是发现慕容瑛面色阴冷异常,于是悄悄去问郭晴林。 后头杜梦山与慕容瑛到底说了些什么郭晴林也未听见,只当还是因为慕容怀瑾提议叫许晋过来验脉差点坏了大事,慕容瑛故而生气。于是便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寇蓉。 寇蓉跟随慕容瑛的时间比郭晴林要长得多,心知以慕容瑛的心性,这点事绝不足以让她的脸阴沉至此,定然还有比之更严重的事情发生。但既然郭晴林不说,不管原因是不愿说还是不知道,她都没必要再问了。 她伺候着慕容瑛喝了半盏枸杞菊花排骨汤,外头便报说御医许晋到了。 慕容瑛屏退下人,让燕笑去叫许晋进来。 “太医院御医许晋,拜见太后。”进殿之后,许晋急趋至慕容瑛面前,下跪行礼,言行举止中规中矩无可挑剔。 “免礼。”慕容瑛一边打量他一边道。 “谢太后。”许晋起身,表情淡然地站至一旁,一副静候吩咐的模样。 “你们都退下吧。”慕容瑛沉默一刹,对左右的寇蓉和郭晴林道。 两人领命,也退至殿外。 慕容瑛这才道:“你可知哀家现在召你过来,所为何事?” 许晋恭敬道:“下官心里清楚。” “那你可有什么话要对哀家说?”慕容瑛捧过桌上的茶盏,尖细的指尖缓缓摩挲着细腻圆润的杯沿。 许晋顿了一下,重新下跪,拱手道:“太后,下官年近不惑,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平生所好,惟钻研医药而已。卷入今日之事,实非下官所愿。下官十九岁入太医院,虽生性鲁钝不求上进,然近二十年来耳濡目染,对宫中的生存之道总算也略知一二。下官只求能继续与世无争地在太医院中研读典籍钻研医药,尽忠职守恪尽本分,望太后能成全。” 他这番说辞出乎慕容瑛的预料,只不过她也见惯了欲擒故纵以退为进的伎俩,故而心中倒也不是十分惊讶。 抿了一口茶之后,她放下茶盏,双手交叠看着许晋道:“哀家从杜梦山的口中听说过你,他说你是个有着水晶心肝却又老实本分的人,依哀家所见,却是不然。” 许晋双肩微沉,脊背却挺得更直了些。 “他原本留着你就是想将你收为己用,但你没有这个打算也无妨,有时候,还真缺不得一个置身事外与世无争的人。只不过,既然你对哀家说了想要与世无争,哀家也允了你,将来不管遇到何事,不管面对何人,你都务必莫忘初心。”慕容瑛道。 “是,谢太后恩典。”许晋叩首道。 “今日你救驾有功,哀家本想赐你一个恩典。但既然你只想独善其身,这个恩典想必也不是你想要的。不如这样吧,哀家赐你一门婚事如何?给你配个贤惠淑德的夫人,让你起居饮食都有人照顾,你也可更安心地钻研药典。”慕容瑛忽煞有兴致道。 许晋再次磕头道:“下官多谢太后美意。只是,三十余年来下官已经习惯以太医院为家,习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若蓦然多出一人,恐无心力照拂,反而辜负太后的一片心意。若太后有意赏赐下官,下官一直有个心愿,愿能入文澜阁借阅书籍。若得太后恩准,下官感激不尽。” 慕容瑛甚感扫兴道:“既如此,哀家也就不强人所难了。入文澜阁借阅一事,哀家自会派人与那边打好招呼,你自去便可。” 许晋谢恩告退。刚刚退出十来步,慕容瑛忽然唤道:“许晋!” “下官在!”许晋停步转身。 “陛下所中之毒,与当年哀家之兄长与堂兄所中之毒,果真一样?”慕容瑛低垂着眉眼,于灯光下看去,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白净如一朵暗夜中将开未败的木芙蓉。 许晋依然是那副恭敬有礼的模样,口中吐出的事实却完全不符合他的气质:“不一样。” 慕容瑛掀开眼睫,冷冷地盯住他,问:“那你为什么要对杜梦山说这个谎?” 许晋不避不闪,道:“回太后,下官所言所行皆为自保,绝无他意。若有失礼得罪之处,万乞太后大人大量,原宥则个。” 慕容瑛看了他半晌,最终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红唇微启,道:“退下吧。” 许晋离了长信宫后,再次回到长乐宫甘露殿,对正在殿内守夜的御医张兴道:“张御医,今晚就让我在此值夜吧,明日日间你们再来替换即可。” 太医院众御医只有这个许晋没有家室,平日里晚上值夜这样的差事也都是他做,故而众人都已经习惯了。那张兴闻言,也就没有多做推脱,将差事交给他之后便离开了。 当天夜里,慕容泓未醒。第二天白天,慕容泓未醒。 第二天夜里,甘露殿内殿照例有五人留守,分别是许晋、长安、刘汾、怿心以及太后留在这里的燕笑。 戌时刚过,刘汾、怿心和燕笑三个便东倒西歪地横了一地,独长安目光清明地来到龙榻边上,看着正给慕容泓换帕子降温的许晋道:“许大夫,若明日陛下还不清醒,诸位大人可就要沉不住气了。” 许晋扫了眼身后躺了一地的三人,眼波平静,道:“我知道。” “那陛下到底何时能醒?”长安问。 “许某的医术还未高明到可以左右病患清醒时间的地步。”许晋道。 “那发热呢?陛下到现在温度都未退下去,你是大夫,应当比旁人更了解持续发热对一个人的损害到底有多大。”长安道。 “这同样不在许某可控的范围内。”许晋平静得近乎冷漠。 长安蹙眉道:“至少,我认为以许大夫的医术,不应当出现这样的失误才对。” 许晋转过头看她一眼,澄清:“这不是许某的失误。” 长安愣了一下,决定不再继续拐弯抹角:“许大夫,可否直言相告,此事,你究竟参与到哪一步?” 许晋绞帕子的动作一顿,叹气:“我哪一步都未曾参与。” “包括被叫来替陛下诊脉?” “包括被叫来替陛下诊脉。” 长安呆滞了片刻,缓缓坐在了榻沿上。 她再也没想到,许晋居然与此事无关,她本以为这一切都是慕容泓与他一起事先安排好的。可许晋居然根本没参与。 那这毒哪来的?莫非慕容泓居然敢在没有大夫从旁指导的情况下自行服毒?他就不怕万一过量直接把自己给毒死了? 长安一向对自己的头脑有信心,可这次,她感觉自己似乎迷失了方向一般,对整个事情的起因,经过和结果,根本就毫无头绪。 “若是许大夫不曾参与到这件事中来,那么你过来之后的一切言行又作何解释?你该不会告诉我,你所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吧?”长安想了半天不得要领,于是扭过头去看着许晋问道。 许晋又将慕容泓额上的帕子换了下来,目不斜视道:“能在这宫闱之中活下来的,都是自有其生存之道的。安公公有安公公的生存之道,许某,也自有许某的生存之道。” 第88节 第123章 梦 夜深了,两天两夜睡觉时间加起来还不足三个时辰的长安浑身疲软眼皮酸涩地趴在榻沿上,看着近在咫尺的慕容泓。 有一幕景象一直留在她脑海里,原本以为是看过就会忘的一幕,如今却越想越觉得,那原是戳了她心的一幕。 那一幕就是:比她想象中还要瘦上三分的慕容泓身上扎满了针,高烧不醒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榻旁,心怀鬼胎的御医们装模作样地做着无用功。殿外,与他有着血脉亲缘的人与称他为万岁的臣正站在各自的利益立场上,用他的性命作为博弈的筹码。 号称有着世间最崇高最尊贵地位的他,身边竟没有一人单纯地因为心疼他本身而不顾一切地想要去救他,包括她在内。 而他却在清醒之时,第一时间为她安排了一条活路。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那真的是一条活路,因为若他不测,她留在宫内,必然只有死路一条。不说太后会不会注意到她这个小喽啰,单就崔如海和寇蓉,就不会放过她。 从这一点上来讲,他的境遇,甚至还不如她。 她想起他额上烫手的高温,想起他两次吐血,想起他立遗诏时看着帐顶的那死灰中星火未烬的眼神,由不得自己不信,那时,他对于自己能否活下来这一问题,是没有答案的。 他就是个疯子,他为了那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不惜用自己的命来做赌注,然而这一场豪赌下来他能得到什么,她却不知道。 许晋的忠奸?她的忠奸?抑或钟慕白赵枢等人的忠奸,都不值得他用自己的命来赌这一局。 但无论怎样,赵枢、钟慕白、王咎和慕容怀瑾这四人此番的表现定然是他赌局的一部分。毕竟,若是这四人没有一人站在他这边的话,往后,他也基本上不用再指望什么了,因为他已全然没有胜算。 而要知道这几人的表现,他就必须找其中一人或几人来询问。待他清醒后,会找谁来谈话呢?慕容怀瑾?还是王咎?特么的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高烧转低烧,不知道持续的低烧能不能把人的脑子烧坏?醒来之后又会不会像赵合一样半身不遂瘫痪在床呢?嗯,半身不遂有半身不遂的好处,以后哪怕她把他气得三尸神暴跳,他也不能再拎着戒尺追打她了…… 长安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她做了个梦,梦见她蹲在内殿墙角,把箱子里的金条往自己怀里塞,慕容泓坐在榻上瞪着她,道:“说了你只能看。” 她冲他做鬼脸:“略略略,有种你下来打我呀!” 慕容泓气急,一伸手,那手居然真的越过四五丈的距离伸到了她面前,一把将她推了个四脚朝天。 长安:“……”擦,这不科学! 她刚爬起来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手居然又伸过来将她推了个趔趄。她倏然睁眼,发现是许晋在推她。 “怎么了许大夫?”她双眼涩痛,思绪一时尚未归拢。 “快帮我捏开他的嘴!”许晋语速极快道。 长安扭头一看,擦!慕容泓满脸冷汗牙关紧咬,唇角一缕血丝正如蛇一般向他的颈下蜿蜒,红白相映触目惊心。 她急忙扑上去捏他的下颌骨,可他牙咬得太紧,长安捏得手指发酸都捏不开,于是灵机一动捏住他的鼻子。谁知慕容泓呼吸被阻,苍白的脸都因窒息而泛了红,还是不肯张嘴。 许晋叹气,将手里绞成条状的巾帕递给长安,自己上去也不知怎么一捏,慕容泓的嘴就张开了一条缝。 长安眼疾手快,忙把巾帕塞了进去。 许晋放手,慕容泓就咬住了那巾帕,神色还是极不安稳。 长安擦了擦额上的汗,问许晋:“许大夫,这是怎么回事?中毒的后遗症?” 许晋用湿帕子拭去慕容泓唇角的血丝,又试了试他额上的温度,道:“做梦。” 长安看了会儿慕容泓,叹气:“这得是多么苦大仇深的梦啊!” 慕容泓平素极少做梦,他觉浅,稍有风吹草动就会醒来,自然是容不下梦的深度。 可值此重病之际,却仿似要将平时欠缺的梦都一一补全般,噩梦鲜明历历纷至沓来,他于梦境中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小叔,小叔……”他梦见慕容宪一身铠甲,脸上带着有意克制却仍眉目飞扬的笑容,似是刚刚凯旋的模样。 他脸上也扬起笑容,刚要向慕容宪走去,冷不防一把刀斜刺里向他砍来。他猝不及防,眼看伤于刀下。 一声兵器入肉的钝响过后,眼前场景忽然切换到了十二岁那年的涿州战场上,慕容宪挡在他身前,背上被敌兵砍出一道血肉沟壑,反手一枪刺穿了对方的胸膛。 他手忙脚乱地抱住慕容宪软倒的身子。慕容宪侧过身来,脸色却发了青,眼耳口鼻都淌出血来。他腿一软,抱着慕容宪跪倒在地,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却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痛苦不可抑制地轻颤起来。 “……来人!来人!”良久,他才找回了一丝清明,嘶哑着嗓音大叫起来。抬起眼,却发现自己身处古蔺驿的客房内,周围站着一圈戴着面具的人。 “救他,救救他!只要谁能救活他,我给他封王拜侯裂土封疆……便是江山拱手也无妨!谁能救他?!”他心急如焚声嘶力竭。 那些人不为所动,面具上自然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只一道奸邪的声音森凉入骨地飘了过来:“他不死,皇帝怎轮得到别人做?啊,他已经死了,真是大快人心普天同庆!” 他一低头,发现慕容宪果然已经死了。心痛得仿佛要炸开,而下一刻,心居然就真的炸开了,化作弥天大火从他的胸膛里,从他的眼睛里,从他每一寸皮肤里喷薄出来。 “你们将死,无一幸免!”他一字一句地立着誓言,像个火球一般站起来,向那些冷血围观的人走去,想将他们统统烧成灰烬。 “泓儿,你做什么?”一只手扳住了他的肩。 他回身一看,是他的兄长慕容渊。 他忽然矮了下去,仰望着慕容渊问:“哥,爹怎么还没回来?” 慕容渊站在他们老家那株缀满了梨果的大树下,道:“泓儿莫急,爹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回来了。” 过了一段时间,他又问:“哥,爹怎么还没回来?他答应要带盛京的糖人给我的。” 慕容渊递给他一支糖人,道:“泓儿莫急,爹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回来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再次问:“哥,爹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慕容渊的目光幻化成一首迟来的哀声恸天的挽歌。 他忽然又化作了一团火球。 “泓儿,你做什么?”慕容渊按住他。 “我要杀人!我要他们统统去死!”他疯狂道。 “你这样,是烧不死他们的。看到你的火光,他们一早就跑掉了。你记着,锋芒太露只会成为众矢之的,真正能夺命于无形的利器,是不会让人察觉的。”慕容渊递给他一把乌沉沉的小刀。 他握着那把小刀,浑身冷汗面色惨白地站在一座空壳佛像的肚子里,透过佛像上那丝裂缝看到的,是他前所未见的人间炼狱。 “说,慕容渊的弟弟到底在哪里?”敌兵一边剥着三岁幼童的皮一边向孩子的父亲打听他的下落。 那是慕容渊的副将韩友山最小的儿子,而他前头的几个子女,还有他的妻子,父母,此刻都已化作了韩家祠堂里铺地的血浆和肉泥。 孩子在嘶声惨叫,一声声稚嫩泣血的“爹娘”化作一柄柄利刃将一旁的韩友山削得体无完肤。 这个断了一腕身受重伤的铁血男人生平第一次泪流满面。看着自己血淋淋的幼子,他张开了如被铁水浇注紧闭不开的唇,迎着敌兵得意而残虐的目光,一口将自己的舌头咬了下来。 敌兵愤怒至极,把孩子的皮整个剥下来套在他头上。 慕容渊带着人破门而入,砍瓜切菜般将祠堂里的敌军杀了个干净。 韩友山跪在他至亲的血肉里,用断了手腕的右臂抱起他最后一个被剥了皮的幼子,左手拾起地上的长刀,迫不及待地抹了自己的脖子。 慕容渊一手执着卷了刃的大刀,单臂将他从佛像的肚子里抱了出来。 他已经再次变成了火球,他崩溃地叫喊着:“小刀没有用,小刀没有用!我见不得血了!” 慕容渊正安抚他,一支利箭突然从背后射来,射穿了慕容渊的胸膛。 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脸一身,浇灭了他身上那股从心里喷出来的火焰。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穿在箭头上的慕容渊的心脏。 “有用的。你看,人人都有心脏,这就是人最大的死穴,往这个地方扎上一刀或者一剑,人就会死。可是你的心已经没有了,别人扎你这里,你非但不会死,反而会成为你最好的反败为胜的机会。泓儿,拿好你的刀,找准别人的心脏,出手时别犹豫,务求一击致命,就像这样。”慕容渊把着他握着刀的颤抖不已的手,一刀将自己尚在跳跃的心脏劈成了两半。 慕容泓呼吸一滞,蓦然睁开双眼。 第124章 你要的生活 长信宫万寿殿,内殿。 慕容瑛喘匀了气息,披衣下床,来到屏风后坐入早已准备好的浴桶之中,由郭晴林伺候着洗去那一身香汗。 燕笑与燕喜动作利落地将床上所有寝具都换了,默不作声地退出内殿将殿门关上。 慕容瑛闭着眼靠在浴桶边上,双颊的红晕褪得差不多的时候,她睁开眼,道:“你师父……” 郭晴林手一抖,手中的香胰子掉在了地上。 慕容瑛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郭晴林强行控制住自己不露出惊慌的表情来,拿起一旁托盘里的绸布,一边给慕容瑛擦洗手臂一边低声道:“太后怎么忽然想起那个死了快十年的人了?” 慕容瑛收回目光,道:“哀家是在想,他那样的人,真的那般轻易就死了?” 郭晴林抚蹭着慕容瑛细腻洁白的肌肤,道:“再厉害,也不过是肉体凡胎,一杯毒酒下去,哪有不死的?当时奴才和寇管事都在一旁亲眼看着他毒发身亡的。太后如何就怀疑起这事来了?” 慕容瑛拨弄着水面上的花瓣,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说起来,若没有你,哀家还真没那么容易除掉他。” 郭晴林道:“您是主人,他是奴才,主人要奴才死,奴才没有不死的道理。之所以让奴才替您动手,不过是您想给他留几分体面罢了。” 慕容瑛不语。 良久,她问:“是他一手把你带出来的,却又对你做过那些事。你心里对他,到底是恨多一些,还是感激多一些?” 郭晴林用手轻柔地梳理着慕容瑛的湿发,眉眼不抬道:“反正都已经挫骨扬灰了,恨或感激,还有什么意义呢?” 慕容瑛再次闭上眼靠在浴桶上,道:“你退下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是。”郭晴林行礼,退出内殿。 甘露殿内殿,许晋正给慕容泓包扎左手。一场梦,不仅让他把牙龈咬出了血,左手手心更是被指甲掐得鲜血淋漓。 长安扒着榻沿目光灼灼地盯着慕容泓。 慕容泓侧过脸来,声息孱弱地问:“你看什么?” 长安目不转睛:“陛下,您现在面若金纸体如银条,前所未有的好看哩。” 这话说的,便沉稳如许晋,闻言都忍不住瞥了长安一眼。 慕容泓闭了闭眼,似是想发作又没力气,最后只得道:“去倒水来,朕渴。” 在喝水的间隙,慕容泓瞥到地上那三人,问许晋:“能弄醒吗?” 许晋道:“可以。” 慕容泓点点头,许晋便走过去,在每人的颈后扎了一针,过了片刻,三人便缓缓醒了过来。 刘汾最先回过神来,从地上爬起来到榻前,见慕容泓睁着眼躺在榻上,忙跪下行礼道:“陛下,您醒了?” 怿心和燕笑也凑了过来。 “朕无大碍了,留长安在此就好,你们都退下吧。”慕容泓道。 刘汾等人领命,退出内殿。燕笑忙回去向太后复命,刘汾和怿心则各回了东西寓所。 许晋给慕容泓把脉,慕容泓咳嗽了一会儿,问:“情况如何?” 第89节 许晋收回手,道:“陛下身子本来就弱,经此一劫,没有半年时间的休养调理,恐怕是下不了床的。” 慕容泓唇角有形无势地一弯,道:“意料之中。” 许晋沉默片刻,再次开口道:“陛下,以您的底子,可禁不得几次这样的折腾。” “朕知道。”慕容泓平静道。 许晋起身,行礼道:“陛下低热已退,暂无大碍,微臣先去外殿候着。” 慕容泓点头应允。 许晋一退出内殿,长安便趴在了榻沿上,脸埋在臂弯里。 慕容泓看她双肩微颤,默了半晌,又咳嗽了几声,问:“你……在哭?” 长安瓮声瓮气道:“笑话,您都醒了,奴才做什么要哭?奴才守了您两天,又累又困,借您榻沿一睡。” “你若没哭,抬起头来。”慕容泓道。 长安僵了僵,脸在胳膊上胡乱一蹭,倔头倔脑地抬起脸来,以一种挑衅的欲盖弥彰的姿势看向慕容泓。 慕容泓看着她明显有些红肿湿润的眼睛,那睫毛都被打湿成一簇一簇的了,还死鸭子嘴硬。 他本想说话,一张嘴却又咳嗽起来。 长安忙去桌上倒了水来。慕容泓摇摇头,表示不想喝。长安便又趴在床沿上看着他。 “你哭什么?就算朕真的驾崩,满宫之中,你是唯一一个不需要担心出路的。”慕容泓道。 长安道:“奴才知道。只不过,出路是一回事,自己想怎样活着,又是另外一回事。” 慕容泓看着她眉头轻蹙。 “关于这一点,陛下体会应当比奴才更深才是。您这般步步为营甘冒奇险,不就为了能像您想象中那般活一回吗?”长安道。 慕容泓虽是身子还极度虚弱,但到底昏迷了两日,一时也无睡意。听长安这般说,他倒是没有反驳,只问:“你想要如何活着?” 长安垂着眼睫慢慢道:“您是皇帝,奴才是太监,太监是伺候皇帝的,就应该跟在皇帝身边。当您朱颜绿发青葱年少,奴才在您身边;当您春秋鼎盛年富力强,奴才在您身边;当您白发耄耋垂垂老矣,奴才还在您身边。平生所愿,唯此而已。” 一段话说完,长安自己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不等慕容泓反应便又趴上榻沿,脸枕在自己胳膊上用后脑勺对着慕容泓,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接着道:“当然,这都是后话。这儿也不是奴才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地方。但是,您能化险为夷,奴才还是由衷高兴的。奴才的亲娘都能在饥荒之时抛下奴才自个儿跟着男人跑了,您自己生死未卜之际却还不忘为奴才安排后路,这份恩情便更显得弥足珍贵了。” 长安话音落下,两人都没再开口,殿中一时寂若无人,连外头秋风扫过檐角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趴在榻沿的姿势其实并不舒服,但许是长安真的累了,此时此刻,她满心都是安逸,安逸得直想睡去。 就在快要沉入梦乡的刹那间,她只觉有只温暖的手掌轻轻覆在了她的头顶,耳旁是慕容泓轻若鸿羽却又重若泰山的声音:“朕,允你。” 长安静静地睁开双眸,良久,在慕容泓看不到的角度,愧疚地咬住了自己的唇。 第二日,慕容瑛及赵枢钟慕白等人来甘露殿探望慕容泓时,他已经能靠着迎枕坐起来了。 “御医说,朕大约要在床上躺半年,也就是说朕要离朝半年。本来朝中有各位替朕打理政务,朕也没什么好不放心的。然则按时间推算,待朕痊愈后再有几个月便是亲政之期,也不宜这般长时间的疏离政务。所以朕的意思是,每日丞相府廷议之后,由王爱卿总结一些大事要务,入宫来向朕汇报,不知各位爱卿意下如何?”慕容泓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道。 赵枢率先表态,道:“这是应该的,若陛下需要,臣亦可与王大人同来。” 慕容泓道:“丞相日理万机难有闲暇,此事就不必劳动丞相了。” 赵枢看了王咎一眼,退至一旁。 慕容泓又问钟慕白:“钟太尉,近来你可曾去探望过端王?” 钟慕白拱手道:“回陛下,臣并未亲自去探望过,不过端王府每日都有传信过来,端王一切都好,陛下无需担心。” 慕容泓点点头,脸上露出疲乏之色,道:“这两天诸位卿家日日往宫里来探望朕,辛苦了。日后非召便不用再来了。都退下吧,朕有些累了。” 赵枢等人出去后,慕容瑛留在殿内陪着慕容泓坐了一会儿,又细细地向御医了解了慕容泓的病情,于是便耽搁了一些时间。 送赵枢等人出去的郭晴林回转时,恰好长禄从甘露殿出来。 “禄公公,急匆匆的这是要去哪儿啊?”他将拂尘搭在臂弯上,看着长禄问。 长禄忙上前行礼道:“郭公公,奴才奉命去御药房看看陛下的药煎好没有。” 郭晴林“哦”了一声表示了解。长禄正待告辞,他忽然又道:“最近禄公公似乎甚少去广膳房,莫不是不喜殷德这个干姐夫?” 长禄愣住,不知为何自己的事他却了如指掌。 “还是,”他向长禄走近几步,低声道“殷德这个老家伙欺负你了?” “啊,没、没有。只是最近陛下食欲不佳,没什么想吃的,故而奴才去广膳房的机会便少了些。”长禄后退一步,有些慌乱地解释道。 郭晴林轻笑起来,道:“瞧瞧,杂家不过随口一问罢了,你紧张什么?”他挺直脊背,端出长信宫太监总管高人一等的气势来,道“杂家与你也算投缘,若那老家伙真敢欺负你,来告诉杂家,杂家叫他跪地上给你舔鞋,嗯?” 长禄低着头道:“多谢郭公公,奴才真是无功受禄受宠若惊。” 郭晴林别有所指道:“不必如此,多大的宠,你都担得。” 长禄:“……” “快去御药房吧,陛下不还等着服药呢吗?”郭晴林提醒他道。 长禄回过神来,忙行了个礼,转身一溜烟地去了。 郭晴林目光兴味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紫宸门那头,才转身回了甘露殿。 第125章 探病 又过了两天,一直不见踪影的褚翔才终于露了面,长安去甘露殿时,恰看到他带着人从茶室把宝璐给押了出来。 长安也未过问,兴冲冲地来到甘露殿内殿。 慕容泓如今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躺在床上想事情了,因为担心猫毛会加重他的咳嗽,连爱鱼都不能撸。 长安以各种借口在榻前晃来晃去,几次之后,终于成功地吸引了慕容泓的注意。他侧过脸来,看着穿得焕然一新的长安问:“何事?” 长安展开袖子在他面前转了个圈,一脸炫耀地向他展示宫里刚发的太监制服。 慕容泓:“……” 长安垮下肩,埋怨道:“陛下,奴才穿得这般玉树临风光鲜亮丽,难道您一点都没察觉吗?” 慕容泓看着她那一身崭新的秋装,茶色袍子,襟口袖口绣了一圈菊纹,以他的审美来看,其实挺丑的。 不过眼下他也没心思来计较这些。见这没见过世面的奴才穿了这么件丑巴巴的袍子还到他面前来显摆,他忍不住道:“哦,大约是你獐头鼠目的气质太过超凡脱俗,以至于任何凡俗之物都无法掩其锋芒,是故朕没注意到。” 长安:“……”早知道他善于一针见血,只没想到他还善于一针见毒。 她有心回嘴,但想起自己原先的打算,又生生按下,凑到床沿上去低声道:“陛下,方才我看到褚护卫把宝璐押走了,这是要打草惊您同族的蛇么?” 慕容泓稍有些惊讶地抬眼看她:“你如何知晓?” 长安嘿嘿笑道:“前两个月您去明义殿进修时,有一日长福告诉奴才慕容公子曾来甘露殿找过您。您不在,他去茶室喝了杯茶就走了。以他与您的关系,您去明义殿进修他能不知道?事后奴才打听了一下,他去喝茶那日,茶室正好是宝璐当差,故而一看到宝璐被抓,就想起这事了。” “鬼灵精!”慕容泓眸中笑意如春。 长安收敛了笑意,看着慕容泓轻声问道:“陛下,此番您受了这么大的罪,可曾得到您想要的东西了?” 慕容泓不答反问:“依你看来呢?” 长安想了想,道:“奴才原以为来探病的四位大人在此事中的表现也是您关注的目标之一,但事后您并未找任何人问及此事,再联系宝璐之事,莫非您只是想加深他们彼此间的矛盾?可是,若仅是如此,也不值得您以命相搏啊。” 慕容泓看着她不说话。 长安在他的目光中思量一阵,忽而瞠目道:“宝璐是您从潜邸带来的贴身丫鬟之一,却利用主管茶室之便对您下毒,联想起先太子之死,莫非,当初在古蔺驿投毒之人,也是她?” 慕容泓目光微微闪烁,道:“朕不知道。” “您不知道,但是您心中有怀疑,所以在嘉行出事之后,您才会让她去主管茶室。您的信任让对方觉得有机可乘了。”长安叹道,“如此说来,还真要多谢许御医,若非是他提醒,您这般日日受着慢性毒药的侵害,待到发现时,恐怕就无力回天了。然而此番您猝不及防地给他们来了这样一手,宝璐幕后之人必定会以为是宝璐出了差错。不出预料的话他们定然会着人来联络宝璐询问此事,于是又被您发现一条隐藏在宫中的暗线。您再将宝璐抓起来往掖庭局一送,掖庭丞崔如海是寇蓉的干儿子,大司农又是太后的庶兄,啧啧啧,一场大戏啊。” 慕容泓斜她一眼,道:“朕知道你机灵,不用再抖了。” 长安腆着脸道:“奴才哪有抖机灵,只是惊叹于您计划精巧算无遗策的布局一时忘情而已。” 慕容泓懒得与这奴才耍嘴皮子,只道:“许晋的确是这宫里难得一见的有趣之人,你可多与之接触……” “但不可急功近利,反使他产生戒心。”长安笑眯眯地补足他未尽之语。 慕容泓无力地闭上眼,道:“好了,你出去吧。” 长安遵命,临走前又道:“陛下。” 慕容泓睁开眼看她。 “其实就算您不能动手,也不想出口成脏,还有一个无伤大雅简单易学的动作可以全面地表达您不满、鄙夷、憎恶等等之类的情绪的。”长安一本正经道。 “什么动作?”慕容泓问。 “就是,这样。”长安姿势标准动作到位地朝慕容泓翻了个白眼。 生平第一次接到卫生球的慕容泓:“……” 长安示范完毕,笑得狐狸也似道:“奴才告退。” 慕容泓看着那奴才消失在内殿门外,心中暗思:罢了,也别想着有朝一日会将他治得服服帖帖了,有这样一个个性鲜明的奴才在身边,不也显得自己厚德载物雅量容人么? 长安刚出甘露殿就叫刘汾给截住了。 “如何?有没有向陛下提及你干哥哥的事?”刘汾着急地问道。 长安摇摇头。 “为何不提?还有八天……” “干爹,您也是宫里的老人了,说话不看人脸色的么?”长安打断他道。 刘汾一愣。 长安叹了口气,道:“想必您也知道宝璐被抓的事了吧。宝璐可是陛下潜邸的人,居然背叛陛下,陛下对此是怒不可遏,刚刚还在内殿骂人呢。这种时候,您觉着我为干哥哥向陛下求情妥当?” “可是该怎么办呢?还有八天,你干哥哥就要被斩首了。”刘汾心神不宁道。 长安看了看周围,拉着刘汾走到一旁,道:“干爹,不若,您再去求求太后?” “若是有用,我早就去了,还用你来提醒。”刘汾想起寇蓉就恨得牙痒痒,只可惜怎么都找不到那个关键人物越龙。李儂父子被贬外地,陛下又病了,几乎所有的事都凑到了一起,越龙之事便更无人问津了。 “您无缘无故去白求恩典,当然可能被太后拒绝。可若您先带个有用的消息给太后,太后看在您对她还有价值的份上,说不定会允了你呢?”长安低声道。 “有用的消息?什么消息?”刘汾神情一振。 长安对他附耳道:“宝璐与慕容珵美私下有来往。” 刘汾惊讶,问:“果真?” 第90节 长安点点头。 “你如何得知?” 长安道:“奴才要是连长乐宫这一亩三分地发生了什么事都不清楚,又有什么资格做您的干儿子呢?” 刘汾沉吟不语。 长安也不催他,只站在一旁静静地等着他做决定。 刘汾因刘继宗一事心头一团乱麻,哪还有那耐心仔细考量?故而想了半天还是问长安道:“你觉着太后会对这个消息感兴趣?” 长安道:“莫非干爹觉着太后对这个消息不会感兴趣?旁的不说,如果宝璐所做的一切都是受慕容珵美指使……太后早一些知道,总比等掖庭诏狱审出来弄得人尽皆知的好吧?” 刘汾经她提点,觉着的确是这么回事,于是在脑中想好在太后面前该如何措辞之后,便往长信宫去了。 晌午,趁着长安和怿心在御前伺候,刘汾又不在,长禄悄悄拦下前来送膳食的广膳房宫女芳儿,问道:“芳儿姐姐,最近怎不见我干姐姐萍儿过来送饭?” 芳儿没好气道:“你还记得萍儿是你干姐姐呢?”转身就走。 长禄愣了一下,忙扯住她道:“哎哟我的好姐姐,求求你把话说完整了行么?你这撂下一句就跑,听得我云里雾里不上不下的,如何安生?” 芳儿冷笑道:“你禄公公是御前听差,我们不过是广膳房低三下四的传膳宫女罢了,谁敢让你不安生呢?关于萍儿,你也别向我打听,你若真当她是干姐姐,真关心她,她也不至于落得如今的下场。想知道她的情况自己不会去看?在这儿假模假式地打听,有意思?”说完,她甩开长禄就走了。 长禄越琢磨她的话越觉着不是滋味,于是寻了个借口便出了长乐宫,往广膳房去找萍儿。 因着不敢叫殷德知道,长禄在广膳房外头鬼鬼祟祟地候了半晌才叫他截住一个宫女,从她口中得知萍儿这几天因为生病并未来广膳房当差。 听闻萍儿病了,长禄更是放心不下,问那宫女萍儿的具体情况。那宫女和萍儿不住一间,也不知她到底病得如何。 长禄无法,只得悒悒地先回长乐宫。走到一半,到底于心不忍,明知太监不能私自去宫女的寓所,他还是转身往萍儿所在的寓所去了。 一路遮遮掩掩地来到萍儿的寓所外,长禄瞧着四下无人,飞快地溜到萍儿的房前敲了敲门。 “进来。”屋里传来萍儿有气无力的声音。 长禄闪进房中,将门掩上。 独自躺在大通铺上的萍儿转过脸来一瞧,见是长禄,当即愣住了。 “萍姐,我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可知得的是什么病?”长禄见她面色蜡黄气色十分不好,来到大通铺边上关切地问道。 萍儿有些费力地撑起身子,着急道:“谁告诉你我病了?谁让你来看我的?你快走,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萍姐,我……” “什么都不用说,你快走,我不想见你!”萍儿伸手推他,谁知袖子往下一滑,倒露出胳膊上青青紫紫的伤痕来。 她还想遮掩,长禄一把抓住她的手不让她缩回去,撩起她的袖子看着她胳膊上累累的新伤旧痕,既惊且怒,问:“这伤痕哪来的?殷德他打你?” “与你无关,你快走!”萍儿还是推他。 “萍姐,你真不想见我我可以走,可是殷德他打你这事我一定得过问。他为什么打你,你告诉我。”长禄按住一番动作下来已是气喘吁吁的萍儿道。 萍儿喘了一阵,坐在铺上抬起脸看着长禄冷笑,道:“他要与我做对食你都没管,如今夫妻间打架你反倒要管了?哪来的脸?你滚,我不想见你!” 长禄站在通铺边上看着一边骂他一边眼里却泛起了泪光的萍儿,心中各种不是滋味。 萍儿见他杵着不动,忍不住又伸手去推他,道:“你走啊……”谁知她病弱已久,一推之下自己失了重心差点从铺上滚下来。 长禄眼疾手快,忙一把抄住了她。就在这时,门被一脚踢开,殷德带着两名太监踏进房来。看着眼前一幕,他恨恨道:“好啊,你们这对奸夫淫妇,今日总算被杂家逮个正着!” 第126章 晚上好 长安在慕容泓的病榻旁混完午饭就急匆匆跑去了明义殿后的竹林。 钟羡果然正在林中散步,穿一身料子挺括的白色箭袖,还是竖领,腰如劲竹人美如玉,简直不能更养眼。 长安擦一把事实上并不存在的口水,满心愉悦地向他跑去,一边跑一边情深意切地拖长了调子喊:“师父——” 钟羡回身一看,见长安张着双臂一脸痴笑地向自己扑来,知道这厮又故态萌发了。他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几步,背靠一棵竹子,眼看长安就要扑到自己身上,他动作奇快地一个旋身。 长安:“……”她撞在了他原本靠着的那棵竹子上。 钟羡站在竹子后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道:“数日不见,安公公似乎又忘了与钟某的相处之道了。” 长安抱着竹子,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道:“我没忘,只不过这几日陛下命悬一线,我的日子自然也过得分外煎熬,在甘露殿简直度日如年。今日好不容易跑出来,又看到师父你穿得这么……秀色可餐,一时得意忘形而已。” 钟羡:“……如此说来,陛下已经无碍了?” 长安道:“差不多吧,不过至少要休养半年才能完全痊愈。” 钟羡长眉微蹙地自语道:“陛下幼时虽身子不佳,但经过多年调理,近两年已是很少生病,怎会突然得这样重的病?” 长安道:“陛下不是生病啊,下毒的侍女刚抓到掖庭局去了,钟公子你还不知道呀?” 钟羡愣了一下,问:“是侍女给他下毒?哪个侍女?” “他从潜邸带来的侍女。你说这人难伺候就是不好啊,连身边伺候了十来年的人都想要他死……” 长安正唠唠叨叨呢,钟羡却转身就走。 “哎,师父,你去哪儿?”长安忙叫住他道。 钟羡停步回头,纠正她道:“别叫我师父,我教你那两招还远远够不上你叫我一声师父。” “那叫你什么?师兄?师哥?钟哥哥,羡哥?哥?”长安一脸“我就想亲热地叫你这么多称呼你随便选吧”的表情。 钟羡本不欲跟她歪缠,又担心今日若不解决此事,将来在人前她也胡乱叫他,于是只得道:“我表字文和。” 长安机灵道:“哦,文和哥。” 钟羡:“……”扭头就走。 “好吧好吧,文和,我们今天不练习招式了么?”长安喜滋滋地拦住他道。 “我有急事需处理,抱歉了。”慕容泓身边的侍女能对慕容泓下毒,那在古蔺驿下毒的,会否也是这个侍女?毕竟这侍女若是当时跟在慕容泓身边,要对同行的慕容宪下毒那可是轻而易举。 “那明天呢?”长安见他行色匆匆,只得追在他后头问。 钟羡停步,想了想,回身道:“明日国子学放授衣假了。” 长安:“啊?还放假,放多久?” “一个月。” “那我岂不是要一个月见不着你?不行,我不干!”长安本想去扯钟羡的袖子,但他今天穿的是箭袖,且十分合身,那紧窄的袖子根本没有给她扯的余地。于是她干脆抱住了他的胳膊。 “安公公,请你自重。”钟羡本想将胳膊抽出来,结果他一动长安就把脸也贴了上去。 “我怎么不自重了?既然你连字都告诉我了,应当是把我当朋友的吧,朋友之间勾肩搭背又怎么了?更何况我还没跟你勾肩搭背,只是拉一下胳膊罢了,你紧张什么?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嫌弃我是个太监,觉着我不配做你的朋友。”长安抱着他的胳膊不放,心中暗戳戳地得意:叫得越来越亲热,动作又怎么能跟不上节奏呢? 话说把下巴搁在他肩上看他这个姿势真好,不仅将他清逸的下颌红润的双唇高挺的鼻梁和英秀的眉眼尽收眼底,而且因为两人的身高差距,她不得不仰着脸才能维持这个姿势。而这个姿势,真的太特么像在求吻了。 可惜钟某人丝毫也不懂风情。 他先是伸手一按长安的额头,将她的脸推离自己的肩头,随即握住她的肩,也不知摁住了哪个穴道,她只觉整条手臂都无法使力,眼睁睁地看着他把他的胳膊抽了出去。 “安公公,有几件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第一,我从来不和我的朋友勾肩搭背。第二,我从来没有因为你是内侍而瞧不起你。第三,国子学放假之后,我会申请去做陛下的郎官,练招式的事我们到时候再说。第四,我真的有事先走一步。再会。”言讫,似怕她还要纠缠,钟羡转过身跑了,跑了…… 长安瞠目结舌。 虽然这厮身材好跑起来的背影也是赏心悦目,可是这落荒而逃的架势…… 长安无声地弯起唇角,这才是十六七岁的少年该有的模样嘛!哪像甘露殿那个,活像个身体里住了个老妖怪的小妖怪。 不过身为太监,她能怎么办呢?她也很绝望啊! 成功地将太后和钟慕白的视线都引向宝璐之后,她功德圆满地回长乐宫去了。 长信宫永寿殿,寇蓉看着刘汾垂头丧气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这才侧过脸对慕容瑛道:“太后,刘汾私心太重,恐是不堪重用。” 慕容瑛对此不予评价,一边站起身向内殿走去一边道:“他提供的这个消息还是很重要的,你马上飞鸽传书通知那边,让那边去落实一下是否确有其事。” 寇蓉答应着退了出去。 慕容瑛在内殿的贵妃榻上躺了下来,单手支额心事重重。 如果此番慕容泓中毒真是慕容怀瑾那边指使慕容泓的侍女做的手脚,那古蔺驿慕容宪之死,会不会也有他们的手笔呢? 她想不通的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根本没有动机啊。 她在脑海里梳理着这些年慕容怀瑾父子的行事轨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朵小叶九重葛来,心中顿时就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想到那个可能,她心头一凛,猛然从榻上坐了起来,大声道:“来人!” 燕笑进来。 “快,去把寇蓉追回来。”慕容瑛急道。 燕笑领命而去。 不多时,寇蓉回来,见慕容瑛面色凝重,忍不住问道:“太后,发生何事?” 慕容瑛屏退众人,对寇蓉道:“慕容怀瑾一事你先别管了,派两个可靠之人,替哀家去滁州调查一件事。” 正在这时,燕笑在外间道:“太后,杜太医求见。” 慕容瑛道:“让他在偏殿稍候。” 她吩咐完寇蓉,这才传杜梦山进来。 “太后,微臣听说甘露殿那边抓到了下毒的侍女。”杜梦山面色十分难看。 “陛下的毒解了么?”慕容瑛端着茶盏眉眼不抬道。 “解了。” “他的病是真的么?” “自然是真的。” “那你担心什么?”慕容瑛抬眼看他。 杜梦山道:“旁的不怕,就怕那几位大人生疑。他们若是对微臣产生不满,碾死微臣还不如同碾死蝼蚁一般?” 慕容瑛有些不耐烦道:“再怎么说你也是朝廷正五品命官,哪个蝼蚁有这般品阶?再说哀家还没死呢,你怕什么?” 杜梦山讷讷地不说话,但显而易见心中还是不安定。 这年头要找个医术过得去还敢为自己得罪皇帝的御医并不容易,是以慕容瑛耐着性子道:“丞相和大司农那里你不用担心,至于王咎,那个老滑头即便有所怀疑也不会轻举妄动,最有可能采取行动的是太尉。但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也不可能贸然来动你,毕竟太尉这个位置,可不是仅凭一身蛮力就能坐得稳的,他自会权衡利弊。” “可若是太尉从掖庭诏狱那里得到了确凿证据呢?”杜梦山问。 第91节 慕容瑛目色冰冷,道:“他不会得到的。” 杜梦山见状,知道慕容瑛已有安排,便不再多问。 他正想告退,慕容瑛忽问:“那个许晋,你对他了解多少?” 杜梦山道:“原先下官只知道他是滨州人,东秦大业十三年入的太医院。因为父母早丧,故而后来内乱之时他也没有出宫,一直呆着太医院保管医药典籍等物。平日里不出诊时,他大多数时间都呆在御药房侍弄草药,很少与人结交,人看着也没什么野心。不过这次甘露殿之事倒让下官看出这原是个临危不乱当机立断的,往日里,倒似小瞧了他。” 慕容瑛闻言,沉吟不语。 杜梦山察言观色,试探道:“太后的意思,是不是要除了他?” “不,”慕容瑛道,“你派个可靠的人盯住他,小心别让他察觉。先盯上一个月,然后再来向哀家汇报。” 杜梦山领命。 申时初,长安在离掖庭局不远的千步廊侧的枫树林里漫步,不多时见千步廊上来了一三十多岁的高瘦太监在那左右张望,她唤道:“鄂公公。” 掖庭狱丞鄂中循声看来,见长安站在枫林内朝他招手。他定了定神,来到长安面前,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谨慎道:“听闻安公公邀杂家会面,不知所为何事?” 长安道:“时辰不早了,杂家也就不绕圈子了。鄂公公,杂家这里有个保你做掖庭丞的大好机会,不知你要还是不要?” 鄂中悚然一惊,真说起来,这不过是他与长安第二次见面而已,第一次是长安来诏狱里头提嘉容出去。 “掖庭局里素来是一令一丞,杂家不是很明白安公公的意思。”鄂中道。 长安见自己开门见山这姓鄂的也没急着走人就知道有戏,于是便道:“若眼下这个掖庭丞不在了,不得补一个上去么?” 鄂中眯眼,不语。 长安笑道:“不必这般戒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咱俩可算得上是一类人,都是二把手。我是甘露殿的二把手,你是诏狱的二把手,都属于那种有好处沾不着,有罪过就得上去背的苦命人。你的苦,我懂。” 鄂中眼神闪了闪,还是没说话。 长安也不需要他表态,接着道:“今日御前护卫褚翔送那个犯事的宫女来掖庭局时应该说过了吧,若那宫女在狱中出了任何不测,唯掖庭丞是问。” 鄂中道:“是,杂家已经得到崔公公的命令,一定要看好那名宫女。” “若是那名宫女被人杀死或者自杀而死,崔如海倒霉,你这个看守人也难辞其咎。可若是那名宫女不明缘由的暴毙而亡,你说谁会倒霉?”长安问。 鄂中道:“崔公公,还有杂家。” 长安摇摇手指,道:“错了。宫女暴毙乃是不可抗力,按照陛下口谕,崔如海一人倒霉就够了。即便有人想拖你下去做垫背, 只要掖庭令为你说一句公道话,想必也是能保你下来的吧。” “但是掖庭令为何会为杂家作保呢?”鄂中问。 长安笑得神秘,道:“简单,不是明日就是后日,大司农的公子慕容珵美必会来甘露殿探望陛下。只要有人给他递个消息,说那宫女是你杀死的。待到有人要拖你下水时,自会有人出来保你。” 鄂中疑惑不解地看着她。 长安道:“鄂公公若想知道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无不可,不过今日不能多说。想必你出来时间长了,某些人也会生疑的吧?” 鄂中沉默一阵,问:“如何能让那宫女暴毙?” 长安看着他的脖子道:“摸到你的喉结,然后指尖往两边移。动作不要太大,一点一点移,对,就是这样。有没有摸到两处正在跳动的脉搏?” 鄂中摸着自己脖子上的那两点,感觉有些不舒服,道:“摸到了。” “女人的脖子上也有这两点,找到它,然后稍微用点力摁住。记住不用太大力气,以不会在皮肤上留下青紫痕迹为标准,按住不放。然后你不紧不慢地数三十个数,数到三十时,人基本上也就死透了。仵作验尸会发现,没有中毒迹象,没有致命外伤,这就是暴毙。”长安道。 这两个穴位在医学上的名称叫做“劲动脉窦”,当初来京的路上长安杀死那女孩,摁的就是这个穴位。因为那女孩已经虚弱至极,所以她只摁了她一侧的劲动脉窦几秒钟,那女孩就死了。正常人的话,摁两侧,多摁几秒,应当也会因为心脏骤停而死。她一个现代人之所以知道这些,还是得益于一则新郎吻死新娘的新闻,那个悲催的男人好死不死就吻住了他新婚妻子的死穴。 这种杀人方法鄂中前所未闻,自然觉得有些不靠谱。欲待拿自己做一下实验,又怕真的给捏死了,一时难免犹豫不决。 长安也不激他,淡淡留下一句:“反正机会杂家给你了,要还是不要,你自己做决定。”说着,转身欲走。 “你为什么选我?”鄂中忽然问道。 长安回过头笑道:“这还用问?你自己不也说了么,万一那名宫女不测,就你和崔如海倒霉。与其等别人动手了自己无辜受累,何不自己为自己的前途拼一把呢?毕竟古人早已有云,富贵险中求嘛。你说是吧?” 第127章 笑话 傍晚,长安去四合库取了托宫女采购之物便回了长乐宫东寓所,挑出几样零嘴拿去给隔壁那俩小子,顺便通知长禄今晚去甘露殿值夜。自慕容泓病后,她都已经好几天没睡过囫囵觉了。 谁知到隔壁一推门,那门居然还从里头闩上了。 “喂,大白天的闩什么门?快开开!”长安拍门道。 屋内有动静,但就是没人来开门。过了好一会儿,长福才将门打开。 “大白天的关着门干什么呢?”长安走进屋中,一眼看到长禄睡在铺上,马上又回过身来看长福。见长福眼神闪烁,她指点着他笑道:“啊,你们这俩小子不学好是不是?说,刚才关着门到底干什么了?” 长福摸着后脑勺讪讪道:“真、真的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你露出这副心虚的表情?”长安将手中几包点心甩给他,走到大通铺边上准备取笑装死的长禄几句。长福居然急急忙忙地跑来拦她,道:“安哥,长禄今天不大舒服,已经睡着了,你就别吵他了。” “不大舒服?”长安瞥长福一眼,道“那我可就更应该看一看了。别忘了你安哥我在太医院可是有人脉的,若是病得严重的话,说不定还能去央个医丞来给他瞧瞧。” 长福闻言,想说什么却又找不到由头,最后只得道:“长禄,你也见了,我实在拦不住,你别怪我。” 说话间长安已经走到大通铺边上,看着长禄那青紫肿胀的脸,放下脸色,问:“怎么回事?” 因上次长安已经告诫过他不要去管萍儿和殷德的事,故而长禄并不敢告诉长安是因为去探望萍儿被殷德打了。倒是长福见他不做声,在一旁多嘴道:“是广膳房的殷公公带人打的他。他干姐姐病了他不过去瞧了一瞧,那殷公公就不问青红皂白地把他打了一顿。” “哦?那殷德既然能做到广膳房膳正,想必也不是冲动无脑的。即便怀疑你与那萍儿行止不妥,应该也会看在你是御前听差的份上,押你来交由刘汾发落才是,如何就会自己动手打你?长禄,你这套说辞只能骗骗长福。老实交代,到底是怎么回事?”长安好整以暇道。 长福在一旁瞪大眼睛,不敢相信长禄对自己说的竟然不是真话。 长禄本想去帮萍儿,可到头来自己被痛打一顿不说,还连累了她也遭打,心情正不好。又见长安来盘问,心里登时烦躁起来,道:“反正你又不会帮我,问那么多作甚?” “嗨哟,还长脾气了!”长安霍然站起,一把掀开他身上的被子,骂道:“都这会儿了还在床上躺什么尸?还不赶紧收拾收拾去甘露殿值夜!” 长禄咬唇不语。 长福在一旁小声道:“安哥,你看他被打成这副样子,怎么去陛下面前当差……” “那我可管不着。他不是说了么,反正我又不会帮他。”长安抱着双臂侧过脸道。 长福磨磨蹭蹭地挪到铺旁,推长禄道:“还不给安哥认个错,莫非还真想这副模样去给陛下值夜?” 长禄坐在铺上,嘴唇动了动,破裂的唇角一阵剧痛,想起那顿好打,他心中又不甘起来。他虽出身贫苦,但家中两个哥哥一个姐姐最是护他,入宫之后也不曾受什么欺辱,只这次吃了这般大一个亏,叫他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还不服气?不服气你倒是去打回来啊,坐这儿生什么闷气?”长安激他。 “你知道什么?就算我打得过他,他回去还不拿萍姐撒气?”长禄气恼之余,口不择言。 “哦,原来是殷德打了萍儿。怎么,当着你面打的是不是?然后你忍不住上去保护萍儿,就跟殷德干起来了。看你这模样,一个人应该不至于将你打成人头猪脑,殷德有帮手?”长安问。 长禄扭过头去,不答话。 长安冷笑一声,道:“长禄,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最后一次提醒你。在这宫里,权、钱甚至人情,什么都能谈,但独独不能谈感情。生死都在旁人一念之间的地方,你有什么闲心和资格去谈感情?想死不如自己去死,至少死得痛快。谈感情,哼,只怕到时死都不让你死痛快了。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步回身,道“这几天甘露殿那边我会替你担着,但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下不为例。” 长福见长安消失在门外,他将手里的纸包往桌上一放,对长禄道:“你是不是傻?你得罪安哥做什么?又不是他害你。在这宫里,除了安哥之外我们还有旁人可以倚仗不成?我看你还是赶紧去跟他道个歉为好。” 长禄不动。 长福见状,坐立不安地在屋内转了会儿,自己出门去找长安了。 “在这宫里除了安哥,我们还有旁人可以倚仗不成?”长禄坐在铺上回想着长福这句话。没错,长安可以做他们的倚仗,可前提是,他们的一言一行必须严格按照他的规矩来。长安的很多观点他都认同,可是,作为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不谈感情呢?旁的不说,进宫之初,谁都不认识谁,只不过因为合了眼缘,萍儿就经常借着差事之便私藏东西给他吃,说他年纪小正在长身体,合该多吃点东西才能长得好。这种无缘无故却又真心实意的好,难道他能不回报么? 萍儿没有病,她是日以继夜地被殷德虐待才会虚弱至此。殷德这只老狗,不把他的爪牙打落,萍儿迟早毁在他手里。 长安不肯帮他,那还有谁能帮他? 长禄脑海中不期而至却又顺理成章地冒出一张俊美的微笑的脸来,没错,正是郭晴林的脸。随之而来的,是他的那句“若那老家伙敢欺负你,来告诉杂家,杂家叫他跪在地上给你舔鞋。” 作为太后身边得脸的总领太监,长禄相信只要他愿意,他有这个能耐让区区一个广膳房膳正给他舔鞋。可是,他凭什么帮他呢? “郭公公最喜欢如你这般大的小太监,如被他看中了,还会被带去他房里过夜呢。”这是萍儿曾对他说过的话。那么郭晴林之所以对他假以辞色,莫非是因为看上了他? 带去房中过夜……又是怎样的过夜法? 长禄兀自七想八想,隔壁,长福正在替他向长安赔不是:“……安哥,你知道长禄家中也有个姐姐的,这个萍儿让他想起自己这辈子都见不着的亲姐姐了,所以才割舍不下。你别与他计较,他吃了亏正在气头上,待气消了,自然就会来向你赔罪的。” 长安斜眼睨他,道:“你以为我在乎他来不来赔罪?命是他自己的,他自己愿意作死,旁人又能如何?” 长福陪着笑脸道:“我知道,安哥你这都是为我们好,你放心,他糊涂,我可不糊涂。” 长安见他一脸憨笑,忍不住瞪他道:“下次别这样笑,显得你跟个二傻子似的。” 长福为难道:“可是我只会这样笑。” “那就不要笑,反正上头人也不在乎你笑还是不笑。”长安道。 “哦。”长福老实地点点头。 “去拿一盒丹参川穹膏回去给他。”既然长禄不能去值夜,长安自己就得收拾一下去值夜了。 长福闻言,知道长安并没有真正生长禄的气,当即兴高采烈地拿了一盒膏药回去了。 入夜,长安来到甘露殿内殿。 慕容泓刚喝了药,正在漱口,见她过来,道:“不是说今夜长禄值夜么,你怎么又来了?” 长安眉眼弯弯地凑到榻前狗腿道:“奴才仔细想了想,反正您缠绵病榻奴才回去也睡不安稳,还不如在这儿多陪您两夜。” 慕容泓没作声。 内殿的人都退下后,长安趴到榻沿上双眼贼亮地看着慕容泓道:“陛下,长夜漫漫,奴才看您也无心睡眠,不如奴才讲几个笑话给您听吧。” 慕容泓问:“讲笑话有利于睡眠?” 长安摇头,道:“不过心情好有利于身体康复。” “谁跟你说朕心情不好了?” “没人,不过就算陛下心情原本就很好,还可以更好啊。” 慕容泓无言以对,只得道:“那你讲吧。” 长安得令,变戏法一般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来。这是她前一阵子让四合库的人到宫外去淘的笑话本子。 瞄一眼慕容泓,她翻开书页,清清嗓子道:“陆某,善说话,有邻妇性不好笑,其友谓之曰:‘汝能说一字令彼妇笑,又说一字令彼妇骂,则吾愿以酒菜享汝。’一日,妇立门前,适门前卧一犬,陆向之长跪曰:‘爷!’妇见之不觉好笑,陆复仰首向妇曰:‘娘!’妇闻之大骂。哈哈哈,这个陆某太机智了,真好笑,哈哈哈哈哈!” 慕容泓:“……” 长安:“……” “奴才重新讲一个。咦,这则挺好笑的,陛下您听好了。官坐堂,众后中有撒一响屁者。官即叫:‘拿来!’隶禀曰:‘老爷,屁是一阵风,吹散没影踪,叫小的如何拿得?’官怒云:‘为何徇情卖放,定要拿到。’皂无奈,只得取干屎回道:‘禀老爷,正犯是走了,拿得家属在此。’哈哈哈哈哈哈哈!” 慕容泓:“……” 第92节 长安笑完,发现依然冷场,心中忍不住暗骂:“果真是个老妖怪,笑点到底是有多高?擦!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于是再接再厉,她拿着书读道:“有富翁同友远出,泊舟江中,偶上岸散步,见壁间题‘江心赋’三字,错认‘赋’字为‘贼’字,惊欲走匿。友问故,指曰:‘此处有贼。’友曰:‘赋也,非贼也。’其人曰:‘赋便赋了,终是有些贼形。’哈哈哈……” 慕容泓:“……” 长安一则一则地读下去,时间一长,便忘了是在逗慕容泓笑了,兀自一人傻乐个不停。 慕容泓看着榻旁那个因为这些无聊的笑话而笑得捧腹抹泪前仰后合的小太监,良久,唇角终是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 他不明缘由,但他死水一片的心湖,于此刻确实真真切切地泛起了一丝愉悦的涟漪。 也不知过了多久,长安趴在他榻沿上睡着了。 慕容泓整日躺在床上,自是没那么容易困倦。想了一会儿事情后,肺腑间又开始作怪,他咳了一声,发现自己的咳嗽声于这样的静夜响起来显得格外大声。看一眼趴在榻沿上正在睡觉的长安,他不自觉地伸手捂住了嘴,将脸缩进被中压抑地咳了几声。 其实他咳第一声的时候长安就醒了。此刻,她睁开眼,看着榻上那个为了不扰她清梦而缩进被中压抑咳嗽的人,眸中不由地闪过一丝纠结的神色。 第128章 宝璐之死 外臣请求觐见皇帝一般都是隔天递帖子,昨日慕容珵美和钟羡都向长乐宫递了帖子,慕容泓闲着也是闲着,自然是来者不拒。 今日辰时末,两人便都到了甘露殿。 长安去茶室吩咐她们备茶。本来这种活也不用她亲自去做,不过宝璐出事,茶室自然有新官上任,她也自然要去检视一番。 见长安来了,新替补上来的嘉言忙出来相迎。 长安看她一身崭新的宫装,端庄得体,忍不住点头道:“唔,这才像样嘛。” 嘉言忍着激动道:“多亏安公公提携,此恩嘉言没齿难忘。” 长安道:“旁的都不要紧,好好当差,别陷杂家于不义。还有,不许欺负嘉容,听见没有?” 嘉言有些赧然道:“都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哪能不长教训呢?你放心吧。” 长安道:“那就好,慕容公子和钟公子来了,好生准备两盏茶去。” 嘉言答应着去了。 长安回到甘露殿时,慕容珵美和钟羡正一左一右地坐在榻前陪慕容泓聊天。她找好角度往慕容珵美身后一站,既能从正面大喇喇地看钟羡,又不至于暴露在慕容泓的视线范围之内。 以往长安总觉得钟羡穿得骚包,今日有慕容珵美做对比,她才发现钟羡其实并不是穿得骚包,而是因为身材好气质佳脸蛋俊,所以穿什么都比旁人平添几分颜色罢了。 他似乎并不喜欢华丽的色彩与纹饰,但每件衣服的料子必定十分华贵,样式势必非常考究。正如他第一次给她的印象一般,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孤高自傲而又自重身份的气韵。换个更通俗易懂的的词来形容的话,那就是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子高不可攀清冷禁欲的味道。 她对于这样气质的男人简直毫无抵抗力。 钟羡既然出身武将世家,从小习武,自然早已练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能耐。故而虽然与慕容泓说话时目不斜视,却还是能感受到长安那炙热的目光宛若实质般烘烤着他的脸。 他忍不住好几次侧过脸去看长安。 长安如今撩他的手段早已脱离了最初的低级趣味,故而,即便心里尖叫着好想扯开他的腰带撕开他的衣襟,目光中透露出来的却永远是那种纯纯的毫不做作的欣赏和喜欢。 见钟羡看她她也不知收敛,反而对他灿烂一笑。 钟羡:“……”若长安如当初在明义殿那般不知检点目光放肆,他或许还可以冷下脸来以眼神警告之。可他这副直白纯粹的表情,他却真是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慕容泓何其敏锐,虽从他的位置看不到长安,但见钟羡几次侧过脸看向长安所在的方向,再回过头来时表情中却总隐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便知那奴才肯定又不老实了。 他也不去管她,只对钟羡道:“既然国子学放了假,那你来见朕,又为何事?” 钟羡道:“听闻陛下近来在挑选郎官,在下亦想来参加遴选。” 慕容泓病体未愈,笑起来齿色雪白,双唇却失去了往日的红润,只余淡淡粉泽而已,美得脆弱无力。他就那么青丝如瀑冰肌玉骨地斜靠在榻上的大迎枕上,还真像个一碰就碎的琉璃娃娃。 “是哪个奴才向你传递这等不实的消息,合该拖出来打死。”他道。 钟羡愣了一下,垂眸拱手,道:“在下只是偶然间听人传言而已。” 慕容泓道:“罢了,虽朕如今已不再挑选郎官,但你要来也无不可。不过,如今朕身边几个郎官都是为朕如何对付如信阳侯刘璋这等拥兵自重的开国大将而出谋划策的,不知你对此是否有兴趣?” 钟羡尚未说话,慕容珵美便在一旁道:“陛下此举若能得到太尉大人的支持,定能事半功倍。” 钟羡看了慕容珵美一眼,道:“慕容公子此言差矣,钟羡在陛下面前的任何言行,都只能代表钟羡自己的见解而已,代表不了家父。”转过头又对慕容泓道:“陛下,钟羡对信阳侯等人之事并不了解,钟羡也不认为对付他们是眼下的当务之急。” “哦,那不知钟公子认为眼下的当务之急是什么?”慕容珵美问。 钟羡道:“恢复科举。” 慕容珵美失笑:“钟公子认为眼下最要紧的是恢复科举?民生问题尚未解决,百姓们能有余力来读书考试么?” 钟羡道:“民生问题并非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然恢复科举却是刻不容缓。从东秦末年到我大龑开国,天下经历了整整十二年的战火荼毒,人才凋敝百废待兴。据我所知,如今我大龑很多官员,尤其是各地基层的官员,都是驻守当地的封疆大吏任人唯亲随意指派的,其中十之八九并无担任百姓父母官的能力与资格。如地方不能安定繁荣,则如大厦之根基不稳,迟早将酿成大祸。唯有尽快恢复科举制度,通过科举来选拔出才德学识兼备之人,安排到各地去担任百姓之父母官,带领百姓们治农桑兴水利,还田于民恢复生产,方能使百姓安乐天下归心,则我大龑之国基稳也。” 慕容珵美道:“钟公子想法固然不错,然你有没有想过,若各地的封疆大吏开国元勋手里仍牢牢握着封地的生杀大权,陛下派去的官员,又能有多少的权力与自由?到时候不过又是在苟全性命与效忠陛下之间二选其一罢了。先削权臣之权,再指派官员到各地方是正途。” “陛下……” 钟羡还欲说话,慕容泓轻蹙双眉摆摆手道:“你俩今天不是来探病的么?兀的吵得朕头疼。茶来了,你俩先喝口茶再说不迟。” 慕容珵美和钟羡只得暂且作罢。 今日奉茶的恰是嘉容。见她上完了茶退至一旁,慕容珵美方低声对慕容泓道:“陛下,自月前赢烨提出以十郡土地交换此女未果后,近来那边一直寂寂无声,恐是另有所图。” 慕容泓倚在迎枕之上,单手端起茶盏,闻言,精致的眼角微微一挑,道:“管他有什么图谋,反正离之最近的便是兖州。若他能替朕除了刘璋,朕倒还要对他道一句谢。” 钟羡闻言蹙眉道:“陛下,信阳侯纵有不是之处,但毕竟是我大龑良将,岂可任由他灭于贼寇之手?” 慕容泓垂着眼睫不以为意道:“这是太尉大人该操的心,朕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正在此时,褚翔进来报道:“陛下,掖庭诏狱那边出事了。宝璐今晨被发现暴毙于囚室之内。” 慕容泓等三人闻言俱是一愣。慕容珵美和钟羡今日进宫来探望慕容泓,多少都带着点顺便探听此事的目的,不料尚未开审,犯人却死了。于钟羡而言,好不容易有可能弄清楚慕容宪被投毒真相的一条线索就这样毫无预料地断了,心中的失望与懊恼简直无以复加。 慕容泓回过神来后,将手中茶盏往地上狠狠一掼,怒道:“朕不是……咳咳咳!”他情绪激动之下刚一开口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此刻长安也顾不上看男人了,忙上前替他抚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缓了过来,面色潮红道:“朕不是说过,要掖庭诏狱那边好生看管她,如何才过了一夜就出了这等事?既是一早就发现了,缘何现在才来报!” 褚翔道:“本来那边想等仵作验过尸身判定死因之后,找出下手之人再来向陛下禀报此事。谁知仵作验尸过后,发现宝璐既无中毒迹象,体表亦无致命外伤,根本不知其因何而死,故而只能来向陛下报她之死乃是暴毙。” “暴毙?她在长乐宫这么多个月都活得好好的,一到诏狱就暴毙了?当朕是傻子么?”慕容泓一激动就咳嗽,长安又安抚了一阵,他方接着道:“叫闫旭川和掖庭令合力彻查此事,若给不出个合理的交代,所有与此事相关人等,一律处斩!” 褚翔领命而去。 慕容泓仍在断断续续地咳嗽,长安一边给他抚背一边对慕容珵美与钟羡道:“慕容公子,钟公子,陛下身体欠佳需要休养,依奴才看你们还是暂且回去吧。” 两人见慕容泓那样,确实无法再谈下去了,于是行礼过后双双退出殿外。 这两人一走,慕容泓脸上那愤怒的神色就烟消云散了。长安扶他在榻上躺平,正要出去,慕容泓猛然扣住她的腕子,目露警告道:“不许假公济私。” 长安一边推他的手一边敷衍道:“又没得银子拿,济哪门子的私嘛!” 慕容泓一时不慎被她挣脱了去,眼睁睁看着她像只看到了肉骨头的小狗一般撒着欢地消失在内殿门外,一口气哽在喉间吐不出咽不下。 长安一路溜到甘露殿外,见慕容珵美与钟羡两人正一前一后往紫宸门那边走,忙赶上前去唤道:“钟公子。” 两人停步回身。 长安讪笑,对慕容珵美道:“慕容公子请先行一步,奴才有些私事想与钟公子一谈。” 慕容珵美闻言,与两人作别,独自向宫外走去。 长安扯着钟羡的袖子来到路旁,笑眯眯道:“文和,陛下让我转告你,你的郎官之请他准了。” 钟羡收敛起心中的失望之情,拱手道:“多谢安公公。” 长安用胳膊拱他一下,道:“跟我你客气什么?” 钟羡看了眼自己被拱的胳膊,抬头看着长安直言道:“安公公,你是否对钟羡有何想法?” 这个问题他不是第一次问,但这次长安却不准备如上次一般胡搅蛮缠了。 “是啊。”她坦然道。 钟羡愣住,反应过来后,眉峰微微蹙起,抿唇不语。 长安笑得坦率,道:“文和你为何这副表情?我不过是个内侍,还能对你有何不切实际的想法不成?只不过长这么大,甚少见到如钟公子这般麟凤芝兰如圭如璋之人。素闻这世间真正的君子与高人,即便素未谋面,亦能神交已久惺惺相惜。我不是君子,然今生有幸得见你这般的君子,难道还不许我仰慕一下么?” 钟羡拱手道:“安公公谬赞了,钟羡不过一介凡夫俗子,当不得公公如此盛誉。” 长安真情实意道:“不管你在旁人眼中是怎样的人,在我眼中,你当得世间第一。” 钟羡略惊讶地抬眼看她。 长安却微微侧过身,伸手让他道:“钟公子,时辰不早了,您先回去吧。” 另一边,慕容珵美疑虑重重地出了长乐宫,走到半道,忽一个纸团滚到他脚旁。 他抬眼四顾,倒是有一队太监宫女正捧着物事经过他身侧,只不知这纸团到底从何而来。 他弯腰捡起纸团,展开一看,面色丕变。 纸团上曰:宝璐乃我所杀,望二公子务必保我周全。如若不然,宝璐所知之事,势必人尽皆知。落款是是掖庭狱丞,鄂中。 第129章 挖坑大王 长安成功地拖住了钟羡给慕容珵美留出了捡纸团的时间。得到丢纸团的小太监汇报,确定慕容珵美拿到了那个纸团之后,她得意地回到了甘露殿。 钟羡一离开,她马上关闭撩汉模式,转而又投入到讨好慕容泓的千秋大业中去,在龙榻前端茶喂药嘘寒问暖。 “今日这两人的言论,你赞成谁的?”慕容泓服过药后屏退众人,独留长安在榻前,问。 长安不假思索:“钟羡的。” “理由?” 长安笑眯眯道:“恢复科举,以钟羡的才学必然一举中第,说不定名次还不低。到时候,陛下就可以给他封官,派他去兖州啊。如此,即便太尉想袖手旁观,也不可能了。” 慕容泓目光柔澈地看着长安,良久,唇角微微弯起,道:“长安,你可知道为何朕会对你另眼相看么?” 长安抬起下颌,骄傲道:“知道,因为奴才总能与您心意相通不谋而合。” 慕容泓笑意不改,道:“错了。因为朕从未见过哪个人如你这奴才一般喜欢自己给自己挖坑。即便鼠辈与你相较,只怕也是要稍逊一筹的。” 长安:“……”自己给自己挖坑?这厮什么意思?她方才只是在说钟羡啊,什么时候又给自己挖坑了? 慕容泓也不解释,道:“好了,出去哄哄刘汾吧。他继子的命虽是保不住,但眼下,报仇的机会却是来了。” “哦……”长安转身慢吞吞地往外边走,走不了几步又突然回身,趴在榻沿道:“陛下,奴才到底给自己挖了什么坑嘛!” 第93节 慕容泓一指头弹在她额上,笑斥道:“快去!” 长安被他弹得又痛又痒,忍不住摸着额头冲他呲了一下牙。 慕容泓眉梢一挑,再次抬起手。 长安忙不迭地捂着额头溜了。 目送她消失在门外,慕容泓唇角的笑意不知不觉淡了下来。他收回目光看着帐顶。 心意相通不谋而合,谁说不是呢?只不过,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于他而言,始终是柄双刃剑。伤人或自伤,全在一念之间。 长安在殿外的海棠树下找到了失魂落魄的刘汾。自昨天最后一次去向太后求情失败后,他就一直处于这种状态,今天更是连长禄没来当差都没察觉。 “干爹。”长安走过去,叫他。 刘汾心事重重地抬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干哥哥的命,或许真的是没办法保下来了,您……节哀顺变。”长安抑着一丝难过道。 节哀顺变?继子被杀全家流放,这样的深仇大恨,到底要怎样才能节哀顺变?他的余生就像宫里其他无根无底的太监一样,已经完全没有了指望。 想到这一点,他简直死的心都有了。若不是对寇蓉那老贼婆的恨支撑着他,他都未必能好端端地站在这儿。刘汾恨恨地想。 长安见他心情低落无心攀谈,左右看了看,低声对刘汾道:“干爹,借一步说话。” 刘汾见她贼眉鼠眼的样儿,勉强打起一丝精神问:“何事?” “要紧之事。”长安道。 刘汾跟着她走到避人之处,长安道:“干爹,奴才没办法帮您救干哥哥的性命,但奴才为您找到报仇的机会了。” 刘汾眸中精光一闪,正色问道:“什么机会?” 长安道:“方才褚翔来报宝璐死在狱中,此事您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刘汾点头,问:“但这与我何干?” 长安道:“与您无关,但与崔如海有关啊。” 刘汾恍然,催长安道:“快把你的想法说出来。” 长安压低了声音道:“方才陛下得知宝璐暴毙,龙颜大怒,下令要掖庭令协同闫旭川彻查此事。崔如海上头有寇蓉担保,我估摸着这事查到最后,肯定又是推个无关紧要的二把手,比如掖庭狱丞什么的出来顶罪,崔如海之流安然无恙。若我们能趁此机会除掉崔如海,岂不是如断寇蓉一臂?将来您要找她报仇,阻力也能小些。” 刘汾扼腕道:“机会固然难得,可惜于此事我们并没有插手的余地啊,如何能趁机除掉崔如海呢?” 长安道:“在这件事上,我们自然没有插手的余地,甚是就连陛下,也决定不了最后的结果。真正能决定此事最终如何了结的只有一个人。” “你是说,太后?”刘汾半猜测半肯定。 长安点头,道:“在宫里这么多个月,我也看出来了,闫旭川其实是听太后指派的。所以宝璐之死这件事最后到底由谁来担这个罪责,其实就看闫旭川怎么断,而闫旭川怎么断,必然是听太后的意思。若我们不加干涉,寇蓉势必拼命在太后面前为崔如海开脱,但只要我们稍微使一些手段,她的面子,在太后那里就未必能有那么管用了。” 刘汾迫不及待道:“你快说,我们到底有何手段可使?” 长安蔫儿坏蔫儿坏地一笑,道:“很简单,您只需速速去禀报太后,就说方才陛下听到宝璐暴毙之事,动了大怒,连连咳嗽之下无法与慕容公子和钟公子继续聊天,将两人都打发出宫了。然而两人离开没多久,你却听到内殿中传出了我的笑声,似乎是陛下在叫我读笑话本子。” 刘汾一时反应不过来,茫然问道:“就这样?” 长安点头,道:“陛下龙颜大怒,我等做奴才的更应该战战兢兢才是。但两位公子前脚刚走,后脚我就在内殿嘻嘻哈哈,太后了解到这一点,自会怀疑陛下的龙颜大怒是装出来的。而如果怒气是装出来的,那么此事就极有可能是陛下设计的,否则他为什么要装呢?宝璐在掖庭诏狱暴毙,如果此事出自陛下设计,那么掖庭里面定然有陛下的人,你说太后会不会查个水落石出呢?就算查不出个水落石出,太后会不会宁可错杀也不轻纵呢?届时,崔如海还能那般容易脱身么?” 一席话听完,刘汾惊怔当场,看着长安道:“原来你早就知道太后与陛下不合?” 长安无奈道:“若是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我有何资格博得陛下的信任呢?太后与陛下到底是合还是不合,对于我们做奴才的来说都没关系。关键是,在他们的夹缝之中,是否有我们生存的余地。寇蓉步步紧逼,若您倒了,太后势必会再派一位公公来取代您的位置,而那位公公很可能与寇蓉交情匪浅。我与寇蓉之间也是有嫌隙的,唇亡齿寒,是故我不得不出手来帮您一搏。至于您愿不愿意接受我这番好意,但凭您自己决定。” 刘汾赤着眼咬牙道:“自然接受,凭什么不接受?寇蓉这个老贼婆为了一点寒食粉害得杂家家破人亡,此仇不报,杂家死不瞑目!”发一回狠,他平复了一下情绪,若无其事步履从容地往长信宫去了。 慕容瑛自然也得知了宝璐在掖庭诏狱暴毙一事,忍不住自语道:“昨日白天刚关进去,晚上就暴毙了。莫非,慕容怀瑾的手已经伸到掖庭局了?” 寇蓉一听,若掖庭局真有慕容怀瑾的人,那不就证明掖庭令和崔如海这个掖庭丞办事不利么? 于是她急忙道:“太后,此事到底内情如何目前尚未分明,还是不急着下结论为好。” “内情未明?人一字未吐就死在了狱中这是实情,而此事除了对幕后黑手有利之外,还能有什么原因?”慕容瑛在桌旁坐下道。 正在此时,外头宫女来报:“太后,刘汾求见。” “让他进来。”慕容瑛道。 刘汾进殿,将长安教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说了一遍。与昨日不同的是,他提供了消息,但没再为刘继宗求情,于是慕容瑛嘉勉了他两句就让他回去了。 寇蓉道:“最近刘公公好像回来得很勤呐。” 慕容瑛原本正若有所思地捧着茶盏,闻言瞥了寇蓉一眼,道:“哀家派他去那边为的就是这点好处,难道他做错了?” 寇蓉忙俯首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慕容瑛淡淡道:“哀家明白,奴才也是人,难免会为了各种各样的原因斗气使性。但凡事得有个度,在哀家这里,这个度就是不能误了正事。明白了么?” 寇蓉道:“奴婢明白,谢太后教诲。” 这时外头宫女又进来禀道:“太后,大司农夫人在丽正门外请求觐见太后。” 慕容瑛蹙眉,命妇想见她也需提前一天向宫里递帖子才行,张氏如此急着求见,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慕容珵美不是刚刚从长乐宫回去么?难道又与长乐宫有关? 她本来就对刘汾的话半信半疑,于是便道:“宣。” 过了有半个时辰,张氏才急急来到万寿殿,向慕容瑛行过礼后,也顾不得擦一擦额上的汗便向慕容瑛递上一张皱巴巴的纸,道:“太后,您快看看,这是珵美他方才出宫时有人扔在他脚下的纸团。” 慕容瑛展开一看,不动声色,只问张氏道:“你为何将此物拿来给哀家?” 张氏急道:“太后,您是咱家唯一的倚仗,出了事不靠您还能靠谁?珵美将此物拿回家给他爹一看,他爹莫名其妙之余,觉着宫中恐有大事发生。他们父子俩不便求见太后,于是才叫我将此物面呈太后。” “言下之意,这纸上所言,乃是子虚乌有?”慕容瑛抬起眼看着她问。 张氏一副无奈至极无从说起的模样,道:“太后,珵美他爹一向唯您马首是瞻,他有多大的能耐旁人不清楚,您还能不清楚么?即便借他十个胆,他也不敢背着您擅作主张谋划此事啊。” 慕容瑛不置可否,只道:“好了,你回吧,此事哀家知道了。” “太后……”未得到明确答复,张氏如何能安心回去? 慕容瑛见状,道:“放心,哀家自有计较。” 张氏闻言,知道多留无益,只得告退出去。 见慕容瑛沉吟不语,寇蓉小心翼翼地上前道:“太后,此事自发生之初各种消息便一个接着一个向您这边递来,好像有点不同寻常。依您看,该如何应对才好?” 慕容瑛冷笑道:“既然是计,何妨将计就计?” 寇蓉听得此言,心中咯噔一声。 第130章 交易 掖庭局到底未能查出宝璐究竟是怎么死的,于是按着慕容泓先前的吩咐,给掖庭丞崔如海判了个玩忽职守看守不利的罪名,杀了来平慕容泓的怒火。 消息传到甘露殿时,长安正坐在榻沿上准备喂慕容泓喝药。 “大司农大人对太后真是忠心耿耿呀。”她装模作样地叹道。 慕容泓本来正靠在迎枕上若有所思,被长安这么一打岔,忍不住单手撑在迎枕上,支着额侧问:“你又看出什么来了?” 长安低着眸搅着药,道:“奴才什么也没看出来,随便感叹一句罢了。” 慕容泓:“……” “哎哎,陛下,千万别轻举妄动,这儿端着药呢。”慕容泓刚抬起手,长安便紧张兮兮地叫道。 慕容泓微微一笑,伸手至颊边捋了下头发,道:“一碗药凉了这么久还没好,是想熏死朕么?” 擦!要不是你个龟毛男稍微热一点都受不了,我至于晾这么久么?好像谁愿意闻这苦苦的药味儿似的。 长安一边腹诽一边舀起一汤匙药汁,道:“要速凉还不简单?看奴才的十二级台风!”说着鼓起腮帮子,对着汤匙“呼——”地猛吹一口气。 便如海面真的遇着了台风一般,汤匙里近八成的药汁化作一股巨浪卷出堤岸,溅在了慕容泓一个时辰前刚刚换过的锦褥上。 长安注视着那片污渍:“……” 慕容泓见这奴才朝他讪笑,表情愈发好整以暇起来,道:“继续啊,都吹完了朕就不用喝了。” 长安忙正正神色,道:“奴才有罪,待您喝完了药,奴才马上叫人来替您更换褥子。”她重新舀起一匙汤药,仔细吹凉了,递到慕容泓唇边,曼声道:“陛下,来,抽丝了。” 慕容泓瞪她。 长安无辜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可是御医说的,不是奴才说的。” “朕这丝多得像个蚕茧子了这句话总不是御医说的吧?”慕容泓道。 “哪个奴才这般有才?合该找出来好生奖赏一番才是。”长安一本正经道。 慕容泓盯着她,长安胳膊都举酸了也不见他张嘴,只得抬起眸子迎上他的目光。 她原本大概是想做个可怜相来央他张嘴喝药,奈何双眸精光太盛灼灼似贼,再装模作样,落在慕容泓眼中也是一脸坏相。 偏她还不自知,脸上颇有些“奴才都这般可怜了您还不张嘴真是铁石心肠”的惆怅。 两人僵持片刻,慕容泓终是绷不住笑了起来,张嘴喝下了那匙药。 慕容泓的笑鲜少不含深意,而当他如刚才那般不含丝毫深意地笑时,便会显出几分少年独有的纯粹和美好来。 长安目光扫过他那双因荡漾着笑意而格外明亮美丽的眼,心中暗思:什么时候能看透了他这双最具迷惑性的眼,她大约才算真正掌握了保命的手段。 慕容泓刚喝完了药,外头来报,说是赵椿来了。 赵椿是替赵合来探望慕容泓的。当然了,这只是冠冕堂皇的表面说辞,至于真正的目的么……国子学不是放假了么,赵椿若是不能进宫,那正如火如荼的书信恋爱又该怎样继续呢? 故而赵椿探望过慕容泓后,长安送他出去。在长乐宫外赵椿将银票和信件塞给长安,一边走一边低声道:“赵合已经给我祖父送了女人了。” 长安眼睛一亮,八卦之心摁都摁不住,道:“他居然真有能耐办成这事?快说说细节。” 赵椿道:“前一阵子祖父不知为何事烦恼,茶饭不思。这赵合便趁机弄了一个厨娘进府,是我老家那边的人,三十出头白净丰腴,人很和气,逢人便笑的那种。最关键的是,这厨娘擅长做我老家那边的家乡菜,我吃过几回,做得那真是好吃。自她入府后我祖父几乎日日只吃她做的菜。有一天夜里送去书房的宵夜不知出了什么问题,听说我祖父招了这个厨娘去问,结果从第二天开始,夜夜都由这个厨娘亲自去给我祖父送宵夜了,书房里一进去至少一个时辰才出来。府里人看在眼里,都是心照不宣,只不敢声张罢了。” 啧啧啧,一进去至少一个时辰才出来,赵丞相宝刀不老啊!长安贼兮兮地暗想。不过赵合这个人选得实在有水平,如赵枢这把年纪和阅历的人,一般十六七岁不懂风情的小姑娘未必能入他的眼。三十出头白净丰腴的少妇,恰好又是老乡,工作之余聊聊家乡情尝尝家乡菜睡睡家乡女,日子简直不能更惬意。 “到底是术业有专攻,赵合此事还真是办得漂亮。那府里大爷和大小姐对此事就没干涉?”长安问。 赵椿道:“没有。” “很好,那这样。”长安从怀里掏出那张银票,如今赵枢和嘉言的信越写越长,每次银票都至少有三百两往上的数额。 她将银票递给赵椿,道:“如今国子学放假了,你有的是时间,先替我去打听一下外头都有哪几个花圃是专门为宫里供花的。然后找个可靠之人,去南市里的红楼茶馆找到一个名叫越龙的人,就是上次荷风宴与李展同来的那位公子。设法把他弄进其中一个花圃去。记住,你千万不要亲自露面去见越龙,一切都要做到自然而然不露痕迹,若有困难,可借着替赵合送信之机来告诉我。” 赵椿答应。 长安回到甘露殿前时,远远看到甘露殿东侧有人往后院那边去了,看那身影,倒是很像郭晴林。 第94节 她脚步顿了顿,瞧着左右无人注意,便也装着要如厕,往后院走去。 长禄在东寓所歇了几天,因着擦了长安给的药,脸上大部分伤痕都好得差不多了,唯余几处破了口的还结着痂。 他有心将剩下的药膏给萍儿送去,又怕被殷德那老狗发现,萍儿又得遭一顿毒打。故而这两日一直郁郁寡欢的,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 好在慕容泓病卧在床,刘汾又沉浸在丧子之痛中,御前有长安兜着,倒也没人来寻他的错处。 他灰心丧气地走出净房,耳畔却突然传来一声:“禄公公。” 他抬头一瞧,却是郭晴林摇着扇子微笑地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郭、郭公公?”长禄下意识地左右看看,确定这是甘露殿的后院,不知为何会在这里遇见郭晴林。 郭晴林好心地为他解惑:“杂家奉太后之命给陛下送十全大补汤过来,出来后觉着内急,便来了后院,却不想恰好遇见了禄公公。禄公公这脸……是怎么了?” 长禄低了头,让到一旁道:“奴才没事,多谢郭公公垂问。” 郭晴林见他不说,也不追问,只道:“若禄公公愿意,不如在此稍等杂家片刻,咱们待会儿再好生聊聊。”说罢,也不等他表态,径自入净房去了。 长禄回身看看掩上的门扉,咬了咬唇,抬脚想走。想起那日被殷德揪着头发甩巴掌的萍儿,抬起的脚却又慢慢放了下来。 他心神不宁地在房前徘徊几步,想起长安的忠告,他告诉自己应该尽快离开,与郭晴林保持距离。可一转眼脑海中便浮现出萍儿那张哭泣的绝望的脸,那张脸与他那被两袋黍子换走的面目模糊的亲姐姐的脸逐渐重合在一起,叫他怎么也狠不下心来放弃。 郭晴林故意在净房中磨蹭了一会儿,开门时发现长禄还在,心下明白这小太监已是他囊中之物了。 “禄公公既然愿意等杂家,想必也愿意对杂家实言相告了吧?”两人来到离净房不远的一个树木与墙壁夹起来的隐蔽角落里,郭晴林不紧不慢道。 长禄看着面前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的得势太监,强抑着心中的紧张,道:“郭公公,如果奴才想求您帮个忙,要、要多少银子您才能答应?” “银子?”郭晴林失笑,“杂家是长信宫总领太监,司宫台内侍监,官居从三品,你自己说,你有多少银子能差使得动杂家?” 长禄哑口无言,面色微微发白。 郭晴林目光下移,看着他唇角那粒伤痂,探手过去。 长禄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背却撞到了墙上,退无可退。 郭晴林顺势挑起他的下颌,看进他清澈而慌乱的眼,温和道:“其实想让杂家帮忙,又何须银子呢?禄公公也不是第一天在宫里当差了,难道就不曾听说过关于杂家的一些传闻?” “奴才、奴才……”长禄纵然心中有所准备,但见他这么快就上手,还是慌得连话都说不完整。心中只想推开了他逃走,又恐得罪了他后,自己与萍儿在宫中的处境更为堪忧。 “嘘——”郭晴林伸出一指竖在他唇前,声音转为低柔:“别在杂家面前自称奴才。虽然你我地位有高低,但从本质而言,都是奴才。这个身份没那么光鲜尊荣,是以,不必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嗯?” 长禄眨巴着眼睛,没说话。只因他若一说话,唇瓣势必要在郭晴林的手指上来回蹭动,他觉着有些难堪。 郭晴林也不在意他的无礼,抵在他唇上的手指顺势一横,指尖一点点抚过他柔软红润的唇瓣,心情甚好道:“说说看呢,到底想求杂家帮什么忙?” 长禄窘迫到极处,干脆心一横,想:反正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退缩的?于是他道:“广膳房的宫女萍儿是我干姐姐,她被逼着做了膳正殷德的对食。我想求郭公公帮我救她于水火之中。” “仅是这样么?”郭晴林的指尖一路滑到他唇角,指甲微微一勾,将他唇角的那粒伤疤给抠了下来。 长禄吃痛地一皱眉。 “小事一桩,杂家还能为你做得更多。只不过,你也得先给杂家尝一点甜头才行。”郭晴林抬起长禄的脸,看着他的唇,一点点地俯下脸去。 长禄瞪大眼睛,掌心汗湿心口乱跳,呼吸急促得几乎要喘起来。 当两人近到呼吸相闻时,长禄终于忍耐不住,头一侧想躲避。 不料郭晴林方才松松托着他下颌的手猛然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按在墙上,低声警告:“听话。”然后在长禄惊惧的目光中凑过脸去,将他唇角伤疤脱落处沁出的那颗血珠给舔了去。 第131章 批命 长安回到甘露殿前,还是觉着心中有些气闷。只不过,该说的她都已经说了,还说了不止一次,长禄执意如此,旁人又能如何?她又不是他妈,还能去拧着他耳朵把他拽回来不成? 原本她还想把长禄作为二把手好好培养的,可若他果真过不了感情这关,在这宫里他恐怕也走不长,也就随他去了。 脑中是这样想,但毕竟一起处了这么久,眼见他踏上歧路长安心里到底有些不得劲。她忍不住思考,这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到底有什么魔力?什么两肋插刀生死相许,都是为了一个情字。 上辈子也不知是外婆本来就不大喜欢她还是因为知道自己没法陪她到最后,对她并不十分亲热。故而,她并未体验过什么血浓于水的亲情。 爱情么,高中毕业和校草异地之后,某次心血来潮翘课跑去校草的学校看他,结果发现他和另外一个女生状甚亲密。被她抓包后他还解释说因为和她异地太过想她,所以才随便找个人来分散一下注意力。她当即表示理解,回到自己的学校后,四年换了三个男朋友,至于什么爱情,谁爱谈谁谈好了,反正她不谈。 提到友情,她倒还真有过一个好朋友,可因为她睡了人家暗恋的男人之后,友谊的小船就翻了。当时她的感觉就像日了狗,特么的她怎么知道她花了一星期就勾上的男人,居然有人暗恋了六年都没得手? 抛开一切之后,她只觉无情一身轻。比起被背叛的伤害,区区寂寞空虚冷又算得了什么?尽管后来她遭遇不测可能也没有一个人会为她掉眼泪,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人都死了,旁人笑还是哭都无所谓。 宫里为什么不是谈感情的地方?看慕容泓就知道。他是九五之尊,一宫之主,尚且不能对任何人投以真心,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又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 在宫里谈感情,等同于找死。这句话不仅仅是她对长禄长福的告诫,也将成为她的座右铭。除了慕容泓,谁的生死她都不会在意。 郭晴林兵贵神速,当天傍晚,就有小太监来叫长禄去广膳房。 长禄来到广膳房东厢房内,发现只有郭晴林和殷德在里头。 殷德一见长禄便上来连连作礼赔罪,道:“禄公公,杂家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你是郭公公的人,以往多有得罪,望禄公公大人大量不计前嫌。” 上次见面他还拽得二五八万,声称如不是看在他是御前听差的份上就要打断他一条腿,今日却如一条狗一般在他面前摇尾乞怜。前后如此落差,让长禄一时都反应不过来。 他有些无所适从地看了眼坐在一旁的郭晴林,郭晴林递给他一个笑盈盈的眼神,示意:有我在你怕什么?有话只管说。 长禄稳了稳心神,对殷德道:“我干姐姐萍儿,你马上与她解除对食关系,不许为难她。” 殷德巴结道:“是是,这个郭公公方才已经交代过了。” 见他一副好拿捏的模样,长禄想起前几日自己被打的情景,忍不住道:“殷公公不是曾说过,若治不了我,你的殷字倒过来写么?如今又怎么说?” 殷德愣了一下,当即举起手来自扇嘴巴道:“嗨,杂家坏就坏在这张嘴上,禄公公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则个吧。” 长禄见他如此,思及萍儿还要在他手下办差,也不能太让他下不来台,于是忙道:“罢了,就这样吧。”看一眼一旁的郭晴林,他又道:“殷公公,看在郭公公的面上,此事就此作罢,往后再不提及,再不记恨,如何?” 殷德忙道:“当然,当然。” 事已至此,长禄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于是告辞出去。 郭晴林与他一起走到广膳房外,搭着他的肩低声道:“今晚我让人去带你过来。” 长禄心中一跳,有些艰难道:“今晚我要值夜。” “那就明晚。”郭晴林指尖轻轻掠过他的下颌,指甲刮过肌肤带来一丝轻微的痛楚,无声地警告。 长禄低了头,默不作声。 “去吧。”郭晴林对他甚有耐心。 长禄走远之后,殷德来到郭晴林身后。 郭晴林头也不回地递过去一张银票,淡淡道:“辛苦了。” 殷德满脸堆笑地接过银票,点头哈腰道:“能为郭公公办事,奴才荣幸之至。”顿了顿,他又道:“其实照奴才观察,以长禄这奴才的性子,您一开始便直截了当地要了他,他也未必能如何,又何必费这般心思呢?” 郭晴林回过头来看殷德。 殷德被他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讪讪道:“郭公公,奴才多嘴了。” “你知道人与畜生之所以不同,不同在哪里吗?”郭晴林问他。 殷德想回答,又怕说错话,于是干脆摇了摇头,道:“奴才不知。” 郭晴林笑,道:“殷公公小心得太过了。人与畜生之所以不同,那是因为人与人之间有故事,而畜生与畜生之间,除了交配之外,再无其他。” 是夜长禄在甘露殿值夜,长安终于得以回到自己的单人间内享受独处时间。 长夜漫漫,她又正值精力旺盛的年纪,自然不可能一觉睡过去十几个小时。无聊之余,她捡起了上辈子的一个爱好——跳舞。 她上辈子爱跳什么舞呢?单人伦巴和肚皮舞。前者在与勾引目标认识不久的时候跳,后者在孤男寡女独处一室的时候跳。她是其中矫矫,十次有八次都能得手。 不过这辈子重捡旧爱,可不是为了勾搭谁了,而是为了健身。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一个不显得自己奇葩还能达到强身健体目的的方式。 好在基本动作和技巧她还没忘干净,虽然换了具身体,练起来还是驾轻就熟的。 好容易练得累了,她洗漱一番上床睡得格外香甜,甘露殿那边来人唤她去值夜。 “搞什么?今夜不是长禄值夜么?”长安睡眼惺忪地趴在床上不想起来。 “禄公公做噩梦,大喊大叫的,把陛下都给惊着了,您快去吧。”来人在门外道。 长安叹气,只得披衣起床,穿戴好去甘露殿值夜。来到甘露殿前,见长禄跪在廊下,她直想过去踹他一脚,想想却又作罢。 进了内殿,见慕容泓恹恹地靠在迎枕上,面色不是很好。 长安心中犯疑,慕容泓并不是睡眠很深很容易受惊的那种人,为何长禄不过说个梦话他脸色便这么差?长禄到底说了什么? “陛下,您无事吧?”她来到榻旁,弯下腰去看闭着眼的慕容泓。 慕容泓抬起脸来,无力地看了她一眼,头忽然一歪,侧倒在迎枕上。 长安惊了一跳,忙上去检查他的状况,俯身时发现他呼吸发烫,伸手一摸他的额,果然正在发烧。 “来人,快去太医院请许御医,再打盆水来!”长安回身冲殿外叫道。 慕容泓并未昏厥,只不过因发烧无力故而骤倒。 长安一边给他敷着冷帕子一边愁眉深锁:慕容泓这厮身体这么差,长此以往,只怕不用旁人动手,他自己熬不得几年就会翘辫子,可怎么办? “你是否……也觉着朕很没用?”慕容泓半睁着眼看着长安在榻旁忙碌。 长安道:“奴才觉着您很不听话。叫您过几天再沐浴,您偏等不得。这才好了没几天呢,又发起烧来,如此反复,什么时候才得好?” 慕容泓唇角弯了弯,道:“别指望了,什么时候都不得好。” 长安目露疑惑。 “朕从小身子就不好,五岁那年有个老和尚给朕批命,说朕是‘多慧易夭’,唯有一辈子不做伤神劳力之事,与世无争修身养性,方能保命。”慕容泓低声喃喃着,又咳嗽起来。 长安忙给他喂了一盏水,道:“听那些秃驴放屁!您身子不好,只要注意饮食调养,适当地多做些运动,自会好起来的。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能自己折腾自己!” 慕容泓失笑,道:“你这奴才好似对什么都不存敬畏之心。” 长安赶紧澄清道:“没有的事,奴才对您就敬畏得很呢。” 慕容泓看着她,也不知是烧糊涂了还是身体不佳的确会让人心理也跟着脆弱,总之长安觉着他那眼神就像大冬天捂在贴身口袋里的巧克力,温软得黏牙了。 长安对他这样的眼神有些无所适从,忍不住讪讪问道:“陛下,您为何这样看着奴才?” “你就是个口蜜腹剑的小骗子。你记着,你对朕说过的每一句谎话,终有一天,朕都会教你一一付出代价。”慕容泓道。 第132章 误会 第95节 许晋来请脉过后,确定慕容泓是因受凉而发烧,并非病情加重,于是开了一副退烧的药方,让御药房连夜煎药去了。 长安在榻前为慕容泓换了大半夜的帕子,也是累得不行,天亮后就回东寓所去补觉。半路看到嘉言和怿心有说有笑地去甘露殿当差,她目不斜视,只当未见。 不曾想睡了一觉起来,却见嘉言提着食盒亲自给她送饭来了。 “这陛下一病到底是处处清闲,连你这个司茶都有闲情来顶长福的差了。”长安像个大老爷们似的盘腿坐在床上,打量着嘉言道。 嘉言一边将食盒里的东西取出来一边道:“就是怕你误会,所以我才特意过来澄清一下。我并没有与她和好,只不过,就算心存芥蒂,也不必放在脸上是吧?” “哦?那你倒是说说看,做这些表面功夫,你目的何在?以眼下来看,你的手段,可并不比她高明。”长安道。 自从有了赵合爱情的滋润,嘉言近来气色好了,人也自信了。看这模样,对赵合,她倒的确是付出了真心的,只可惜……想起将这两人玩弄于股掌的人是谁,长安忙止住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嘉言闻言,笑得得意,道:“我或许不知道她是通过什么手段踩着我往上爬的,但我知道,若没有太后那边的认可,她这个甘露殿侍女总管当不了这么安稳。这也就意味着,她虽然地位高了,但在长乐宫,能说话的人却愈发少了,因为她会害怕自己一不小心说漏嘴,让人发现其实她已经投靠了太后。但面对我则不然,第一,我原本就是太后派来的,即便她说漏嘴,我也不会出卖她。第二,你都知道我手段不如她,她必定也是这样想的,故而,她不会太提防我。有此两点,不信我抓不到她的小辫子!” 长安听罢,目露惊异,赞道:“嘉言,你行啊。都说爱情会使女人变笨,你倒是越来越聪明么。” 嘉言有些感慨道:“倒了几个月的粪桶,总会感悟出一些道理来。” “孺子可教!你要知道,你越聪明,将来出宫与赵公子双宿双飞的机会便越大,求人不如求己,就是这个道理。”长安下了床坐到桌边,卷起一张大饼道。 嘉言想了想,在长安对面坐下,道:“说起来,我好像还真的发现了怿心的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她……好像看上了哪个男人。” “你如何知道?” 嘉言道:“我是过来人嘛,当然知道女人在喜欢一个男人时会有什么表现。动不动就发呆,偶尔还傻笑,偶尔又有些患得患失的惆怅。最近怿心的表现,就如我当初刚遇见赵公子时一样。” 长安撕下一块饼,看着嘉言问:“你可知她看上了谁?” 嘉言摇摇头。 长安笑而不语。 嘉言见她那样,忍不住问道:“莫非你知道?” “当然。” “是谁?” “钟太尉之子,钟羡。”长安道。那日荷风宴后她就知道了,长福虽不那么机灵,但胜在老实仔细,汇报起所见所闻来巨细靡遗。 嘉言恍然,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连你都能看出来的事,我怎么可能丝毫不知?”长安淡淡道。 嘉言顿时有些讪讪,她原本还想在长安面前表现一把来着,谁知成了马后炮。 “好了,你快回去吧,若让她知道你跟我过从甚密,该提防你了。”长安道。 “嗯,那我走了。”嘉言起身离开。 长安草草地解决完午饭,在房里思虑片刻,便着长福去四合库叫冬儿过来。 “你找我何事?”冬儿似是赶时间,小脸红通通的应该是一路跑过来的。 长安本还想调戏她两句,见她如此便开门见山道:“我准备对刘汾和冯春下手了,你去向寇蓉投诚吧。” 冬儿愣了一下,蹙眉:“你什么意思?” 长安反问:“我说得不够清楚么?” “我的意思是,经历了刘继宗一案,刘汾对太后那边的忠心必然大打折扣,何不维持原状以期策反?”冬儿道。 长安不屑道:“若他真有这个价值,太后又岂会眼看他家破人亡而不管?”见冬儿眉间疑虑重重,她安抚她道:“我知道,任何局面的改变都是建立在风险之上的。但你想想,只要此番事成,你当上四合库的一把手,对你与你的主人,不是更为有利么?” “我当上四合库的一把手?就算刘汾倒台,也未必会连累冯春一起倒台。就算冯春也倒台了,以我的资历,也未必能顶替她的位置。最大的可能就是上头会派另一个老资历的姑姑来接替冯春的差事。到时候且不说我能不能取得新掌库的信任,能否保住目前的地位尚是个未知数。所以你这个计划,我认为对我来说有害无益。”冬儿道。 “这你就错了。你能否坐上四合库掌库这个位置,什么资历什么年龄都不是决定性因素,能起决定作用的只有一个人罢了。”长安道。 “你的意思是,寇蓉?”冬儿猜测。 长安点头,道:“对于太后来说,四合库这样一个负责采买东西的部门还没有重要到必须她亲自指定掌库人选的程度,有九成的可能是寇蓉拟定掌库人选,交予太后过目。太后点不点头,全凭寇蓉怎么说。而寇蓉为什么选你不选其他老资历的宫女,那就更好解释了。原因有三,第一,老资历就意味着见多识广,在宫中有一定的人脉,这样的人有你好掌控么?第二,寇蓉刚死了干儿子崔如海,等同于断了一条可以通往宫外的臂膀,正需要补上一条,而四合库是再好不过的选择。只要你能助她扳倒冯春,她有什么理由不通过你这个傀儡来直接控制四合库,反而要便宜一个老资历的外人呢?第三,别忘了你的对食是我,她暗中控制了你,就相当于在长乐宫这里埋了一条隐形的线。一举三得,她是傻子才会不干。” 冬儿在房中徘徊几步,还是有些举棋不定。 长安见状,道:“当然了,如果你不干,我也有别的人选可以替我去做这件事。只不过,到时候你在四合库会是怎样的境遇,我可就真的不敢保证了。” 冬儿微怒:“你这是威胁我?” “我有什么理由来威胁你?别忘了你我始终都只是利益一致的合作关系。如果你这个合作伙伴越来越跟不上我的步伐,将你踹开另寻一个与我更合拍的,不是很正常的事么?还是说,你真的将我当成了你的对食,所以不许我见异思迁?”长安一边说一边轻佻地去勾冬儿的下颌。 冬儿恼羞成怒地打开她的手,走到一旁沉思片刻,回身问她:“你真有把握一举扳倒刘汾和冯春两个?” 长安道:“计划我有,不过最后到底能不能心想事成,要看你我合作得是不是天衣无缝。” 冯春和刘汾两个如今在宫中势单力孤,更有寇蓉这个对头在,根本做不得冬儿的退路。故而长安表面上给冬儿选择的自由,但事实上从她计划成形的那一刻起,冬儿早已没有了选择的权力。 冬儿明白这一点,所以她也不再挣扎,直截了当地问:“该怎么做?” 长安从袖中摸出一张画像,那是她照着越龙的画像描摹出来的,与他本人只有五六分相似。 她将画像递给冬儿,道:“你悄摸地去找寇蓉,告诉她刘汾正通过四合库到处打听这个人,而你曾无意中听见他们说此人与她有关,故而将画像描摹下来前去告知她。她若问你为何背叛冯春,你就说你不想和我做对食,求她帮你。” “她会信?”冬儿不确定地问。 长安道:“只要这件事是真的,她又凭什么不信?当然了,要增加她对你的信任,你还需受点皮肉之苦。” 冬儿:“……” 门外,嘉容手里捏着一个香包,进退两难。 近来陛下染恙,长安忙于在御前照顾,她已经好久没见着他了。她一直跟着同屋的宫女学做针线,自觉进步很大,做了个香包想送给长安感谢他之前对她的照顾,又怕他会多想,故而都到了门口了反而近乡情怯起来。 正踟蹰间,她忽然听见房里隐隐传来女子低微的呻吟声,心中不由十分狐疑。长福明明说只有长安一人在房里,那又哪来的女子声音呢? 她好奇地将眼睛凑到门缝上去看。无奈屋外阳光灿烂,屋内光线昏暗,她只看到屋内隐隐绰绰的人影乱晃,并看不真切。 嘉容正眯着眼试图看清楚,冷不防身后传来一声:“嘉容,安哥真的在房里呢,没骗你。你直接进去就好了。”长福一边说一边大喇喇地将门推开。 可当他转头看清屋内的情形时,顿时惊讶得将嘴巴张得一口能吞下两个鸡蛋去。 屋里,冬儿满面痛楚地缩在桌角似欲躲避,而长安正一脸戾气地扯住她一只胳膊,另一只手里高高扬起的鸡毛掸子还没来得及放下来。 听到开门声,她转头看来。 愣住的嘉容被她目光一扫,顿时回神,惊叫一声转身就跑了。 第133章 护身符 “嘉容!”长安一见把嘉容吓跑了,也不管冬儿了,忙扔了鸡毛掸子去追,将厚此薄彼见异思迁的渣男本色表现得淋漓尽致。 长福回过神来,看看屋里面色不佳的冬儿,有心为长安做些善后工作。于是忙上前扶起她,有些尴尬道:“冬儿姑娘,你别怪安哥,他是因为陛下病了,心情不好才……” “起开!”为了长安的劳什子计划挨了顿毒打,冬儿正有气没处撒,一把搡开长福气冲冲地走了。 长福无所适从地搔了搔后脑,心思:看来以后安哥的房门不能随便推。为免长安回来找他算账,他赶忙往甘露殿那边找差事去了。 长安在东寓所外头的院墙边上追上了嘉容,抓住她的胳膊道:“等一下,你跑什么?” 嘉容娇喘微微地一边挣扎一边道:“你放开我,放开……” 长安见她这样,知道不将她制住怕是不能好好谈话了。于是她干脆将她往一旁爬满了地锦的院墙上一甩,邪魅狂狷地给她来了个壁咚。 “你、你想做什么?”嘉容瞠大了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惊惧地看着长安。 长安无奈道:“容儿,你可知这么久没见你,我有多想你。好不容易今天你主动来找我,却一见我就跑,你这是往我心上扎刀子啊。” “我才不是来找你!你是坏人,你打人,你快放我走。”嘉容身子一矮想从她撑在墙上的胳膊底下钻出来。 长安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她抱住,在她的惊叫声中道:“我打个人就是坏人了?赢烨还杀人呢,你怎么不说他是坏人?” 一提到赢烨,嘉容连挣扎都忘了,气鼓鼓地为他分辩道:“他才不是坏人,他杀的都是坏人。” “哟,他既然当得一方枭雄,想必也是杀人如麻了。这天底下的坏人怎么就这么多,还成群结队地送到他刀下去给他杀,傻不傻?”长安看着嘉容那近在咫尺美艳绝伦的脸,曼声道。 “那是因为……因为……”嘉容还想解释,可凭她的脑子,只怕想到明天也想不出个像样的理由来解释这个问题。 长安接着她的话道:“那是因为,他杀的只是他的敌人,不是坏人。假设哪一天他反攻盛京,而陛下败了,这合宫之人,除了你之外,恐怕都得死。那么在你眼里,我、长福,还有与你同屋教你针线的宫女,就都是坏人,都该被他杀么?” 嘉容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看着长安,红唇嗫嚅说不出话来。 “知道你和他为什么劳燕分飞天各一方么?因为杀孽太重的人,是会遭业报的,你们夫妻分离,就是他的业报。”长安继续给她洗脑。 嘉容闻言,乌黑清澈的眸子几乎瞬间便水满为患,眨眼的功夫那水便决堤而下,泪流满面。 长安:“……”擦,太久没见她哭,都忘了这是个水做的女人了。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瞎说的,啊。等以后有机会,我会求陛下放你们夫妻团圆的,好不好?”长安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哄道。 嘉容原本准备大哭的,闻言喉头一哽,问:“真的吗?” “我长安何时骗过你?当然是真的,比珍珠还真!”长安脸不红心不跳道。 “那、那我需要做什么来回报你呢?讨好你吗?”嘉容问。 长安长眉一轩,双臂环胸抬着下巴道:“你说呢?”难得这傻白甜开窍,不借机拿乔就是傻子了。 嘉容垂下小脸,握着香包的手动了几下,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直接拿出来。毕竟长这么大,她还从未送过东西给赢烨之外的男人。 长安何其眼尖,早看到了她的小动作,伸手拉过她的右手,从她手中拿出香包问:“这什么?你做的?” 嘉容羞赧起来,神情躲闪道:“我、我随便做着玩的。” “哦,这样啊。既然你现在都能随便做香包玩了,那不如给我做个护身符如何?”长安一双长眸笑眯眯的精光四射。 “护身符?什么护身符?”嘉容不明白。 “比方说,万一以后赢烨真的攻打盛京,战乱中我不慎被他捉住,而你又不在旁边。这时候,只要我拿出那件东西,他就能知道是你做的,并因此留我一命。这样的东西,就是护身符,懂了么?”长安本着未雨绸缪的目的道。 嘉容为难了,道:“可是,我并不会做什么东西。针线也是刚学的,他也不大可能看得出来是我做的。” “不一定要他认出你的绣工啊,你随便绣上些对你俩有特殊意义的东西,或者定情时的诗句都成。”长安提点她。 嘉容仔细想了想,眼睛一亮,道:“啊,我知道了。” 她从长安手里拿过香包,兴冲冲地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她却又停步回头,有些迟疑地问:“你为什么要打冬儿?你刚才的样子好可怕。” 长安张开双臂向她展示自己瘦削的身材与温文的气质,道:“你看我像是粗暴的人吗?是她求我打她的啦。” 第96节 嘉容不信,道:“你胡说,哪有人上赶着挨打的?” 长安走近她,忽然发现自己这几个月似乎长高不少。几个月前还比嘉容矮上一截,如今已经可以平视她了。 发现这一事实后,她心情大好,于是更不正经,问嘉容:“你说是打一下痛还是咬一口痛?” 嘉容不知她为何这样问,暗暗比较一番,不确定道:“大约……是咬一口痛吧?” 长安凑过脸去,附在她耳旁轻声道:“那你再好好回忆回忆,你和赢烨在一起时,承欢至激烈之处有没有咬过他?而他又喜不喜欢你咬他呢?” 嘉容双颊爆红,转身逃一般匆匆而走,口中道:“我不与你说了。” 长安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笑道:“哎,你可别绣个核桃在上面啊。” 嘉容头也不回,只道:“知道了。” 打发了嘉容,长安这才慢悠悠地踱到甘露殿前,见长福迎面走来,便问:“可有看见刘公公?” 长福道:“刚才看到他送钟公子出去了。” “什么?钟公子来过了?”长安撒腿就往宫外跑,在紫宸门差点与返回的刘汾撞个正着。 “死奴才,赶着去投胎呢!”刘汾被她惊了一跳,甩着拂尘骂。 “对不住干爹,奴才待会儿来向您赔罪。”长安脚下生风,话说完人已跑出去几丈远。 追出去足有二里地,长安才看到前面钟羡那青竹般秀逸孤傲的身影在道上稳步而行。 “文和!”她大叫一声。 钟羡停步回身。 长安一路跑到他跟前,气喘如牛。 钟羡看她如此,问:“莫非陛下尚有余事要交代在下?” 长安摇摇头。 钟羡略不解,道:“那公公这是……” 长安一边努力平复气息一边粲然一笑,道:“来送你啊。” 钟羡:“……” 长安收回目光,看着前方道:“走吧。” 钟羡无奈,只得与她一起向宫外走去。 “昨夜陛下发热,我在榻前照顾了一夜,故而今天白天就没在甘露殿当差,没想到文和你来了。以后你天天都会来么?”长安边走边问。 “不会。陛下龙体欠佳,需要静养,以后除非陛下召见,否则,我应是不会擅自求见的。”钟羡道。 “哦。”长安低了头,踢着路上的一粒小石子。 钟羡看她两眼,歉然道:“抱歉,原来答应继续教你招式的,眼下看来,只能等一个月后开学了再说了。” “但是国子学应该也不会常设在明义殿吧。”长安抬起头问。 钟羡点头,道:“待芜菁书院修缮完毕,应当就会搬出去了。” 长安闷闷不乐。 钟羡见状,也无话可说,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到离丽正门不远的右承天门处,钟羡停下来,道:“多谢安公公相送,再出去就是丽正门了,公公请回吧。” 长安抬头,恋恋不舍地看他。 钟羡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踌躇片刻,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包来递给长安。 “这是什么?”长安问。 “府中下人买的,我也不知是什么,你随便尝尝吧。”钟羡道。 眼看钟羡已经被她训练出即便她不要,他也会主动给她带零食的惯性。长安心中暗喜,面上却泫然欲泣起来。 钟羡见她如此,愈发无措,正想告辞离开,长安忽道:“文和,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你能否帮忙?” 钟羡松了口气,心想:不管什么请求,只要别再拿那双泪闪闪的眼睛睇着他就成。 “请讲。”他道。 长安道:“我有个老乡,幼时常与我一起厮混的,后来因为战乱彼此失去了联系。前一阵子他不知通过什么途径知道我在宫里当差,托人带话给我,让我在盛京给他谋个活计。谋活计不难,可他还没有户籍。不知文和你与户曹尚书有没有交情,能不能帮忙给他办个身份文碟。” 钟羡道:“若你能确定他的身份没有可疑之处,此乃小事。” 长安忙道:“确定确定,若他是细作,我愿与他同罪。” 钟羡略一思索,道:“既如此,三日后,你让你的老乡去户曹衙门办理此事。” 长安大喜,忙道:“那就多谢文和了。”事情办得如此顺利,不枉她装了一路的恋恋不舍和闷闷不乐! 第134章 暖脚 傍晚,寇蓉结束了万寿殿那边的差事回到自己位于西寓所的房里,有些疲惫地躺在藤椅上闭目养神。 太后为了查明陛下此番中毒的真相,按照张氏送来的纸条将计就计,保住了掖庭狱丞鄂中,却推崔如海出来顶罪,此事对她而言打击不可谓不大。 失去了一条臂膀还在其次,关键是崔如海之死似乎也让宫里人看清了,她在太后眼里的地位,远远没有她们以为的那般重要。 龑朝新建不久,因陛下尚未大婚,宫里各部各司也未布置完善,宫女太监们一批接着一批地往宫里运。按着太后这般凉薄的性子,若她不能尽快寻到一条合适的生存之道,只怕,不久的将来,她便会成为第二个冯春。 她有些烦恼地侧过身,吸了吸鼻子,便蹙着眉头坐了起来,唤道:“玉梅。” 一名宫女应声而来,行礼道:“姑姑,有何吩咐?” “屋里怎么还点青木香,木樨香还未买来么?”寇蓉问。 玉梅道:“姑姑恕罪,十日前奴婢已经去四合库让她们帮忙采买木樨香了。可之后去了几次,冯掌库都说外头的香料铺短缺木樨香,故而还未购得。她这样说,奴婢也没办法。” 寇蓉暗恨,上次若没有刘汾多此一举地去向太后禀报宝璐死后皇帝的反应,太后还未必会相信张氏所言。她甚至怀疑,崔如海之死,刘汾和冯春或许还贡献有一份心力在里头,只苦无证据罢了。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寇蓉屏退宫女,重新在藤椅上躺下。 该着手除掉刘汾和冯春了。四合库虽没那么要紧,却能与宫外联系,这可是很大的便利。入宫之初如非她忙着帮太后里外联络,也不至于让冯春趁隙坐上四合库掌库的位置。 不过,要下手也得找个绝好的机会一击必中才行,如若不然,只恐会打蛇不死反被蛇咬。 寇蓉正仔细筹谋,冷不防玉梅在门外道:“姑姑,四合库的冬儿求见。” 寇蓉坐起身,暗思:冬儿?不就是冯春身边的那个宫女?她怎么会来? “让她进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倒要看看,冯春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奴婢见过寇姑姑。”冬儿进了房,中规中矩地向寇蓉行礼。 “找我什么事,直说吧。”寇蓉没心思跟一个宫女绕弯子,故而开门就见山。 冬儿咬了咬唇,噗通一声就向寇蓉跪下了,仰头道:“寇姑姑,奴婢求您救救奴婢。” 寇蓉闻言笑道:“你这丫头说话恁的好笑。你是冯春的左膀右臂,有事不去叫她救你,却来叫我救你,莫非我比她与你更亲近不成?” 冬儿道:“奴婢知道奴婢没资格来求您,但,只要您肯援手,奴婢会报答您的。” “哦?那你先说说看,能如何报答我?”寇蓉道。 冬儿犹豫。 寇蓉看了她两眼,忽道:“玉梅。” 玉梅应声进来。 “送她出去。”寇蓉背过身去。 “寇姑姑,我愿说,请您先屏退左右。”冬儿忙道。 寇蓉回身看她,确定她已下定了决心不会再浪费她时间,这才挥挥手让玉梅出去。 “起来说话。”寇蓉道。 冬儿站起身,从袖中拿出一张纸,递给寇蓉。 寇蓉展开一看,心中便是一惊。虽则画像与真人只有五分相似,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毕竟,那人也算是她有生以来的第一个男人。 虽是心中惊疑不定,但她毕竟也是见过风浪的,当即面不改色地将画像还给冬儿,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公公正通过四合库四处打听此人,我无意间听他们说此人与您有关,好像说只要找到这个人,您便会倒霉……” 眼见寇蓉的脸色愈发阴沉,冬儿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他们还说什么了?”寇蓉问。 冬儿摇头道:“我只听到几句,也不知真假,所以,来您这儿只是碰碰运气而已。” “那你运气不好,此人我并不认识。”寇蓉道。 冬儿闻言,低着头默默地将画像塞进袖中,再次行礼道:“那奴婢打扰了。”言讫,心里一边骂着长安一边向门外走去。 堪堪走到门口,身后寇蓉忽然道:“等等。” 冬儿应声回头。 “既然都已经来了,有何事相求不妨说上一说。话先放在前头,我听了也不一定帮你,说不说由你。”寇蓉从桌旁站起,走到窗前道。 冬儿立刻回到房中,对寇蓉道:“寇姑姑,奴婢想求您将奴婢调离四合库,顺便解除奴婢与御前听差长安的对食关系。” “为何?”寇蓉问。 冬儿手指绞了绞袖子,豁出去一般表情愤恨道:“一群没根的东西,偏还对女人动手动脚的,奴婢……奴婢打心里觉着恶心。” 寇蓉淡淡一笑,这丫头的想法倒是与她不谋而合。她也是看不上那群一到冬天便满身尿骚臭的阉货,所以有需要宁可自己解决,也不想找太监做对食。 “就为这个?”她问。 冬儿既羞且愤,道:“奴婢不让他看,他就说奴婢看不起他,还拿鸡毛掸子抽奴婢。如今他不过是御前听差,年纪尚小,便如此暴戾。倘或等他再长大几岁,或者在陛下跟前更得宠一点,奴婢……奴婢还能有活路么?他是刘公公和冯姑姑的干儿子,在这件事上冯姑姑自然不会帮着奴婢,所以奴婢才来求您。” 寇蓉踱步过来,绕着她走了一圈,没去撩她的袖子,却猛然将她的领子一扯。冬儿肩头和颈后都有被抽打过的红痕。 “我知道了,你先回吧。”她道。 冬儿也没多说,行过礼后便退了出去。 寇蓉站在门内看着冬儿渐渐消失在暮色中的身影,唇角勾起一个冷笑的弧度。 晚上长安值夜,晚膳后慕容泓喝了盏安神助眠的汤药,戌时未过就睡着了。 第97节 长安悄悄自被窝中钻出来,溜到慕容泓的榻边,看一眼枕上睡颜勾人的少年,然后跪在地上将脚踏后那只装满金子的箱子轻轻拖了出来。 悄无声息地打开箱盖后,长安没有为那片金光目醉神迷,而是动作轻柔地拿开铺在第一层的金条,将下面压着的一叠银票取了出来。 这才是她自己挣来的钱啊!数了数,给赵合和嘉言传递信件一个多月,她已经挣了三千多两了。或许她可以定个小目标,先挣他一万两? 不过这些银票放在这里终究不大妥当,万一被慕容泓发现,只怕又一声不吭就给她花完了。可让她藏到自己房间去,她又不放心,万一被人偷了,她找谁哭去? 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将它换成不动产。没错,等钟羡下次进宫,就拜托他去给她寻摸宅子去。 记得刚到盛京时,她还在想不知何时才能在这座城市拥有自己的房子。想不到还不到一年,她就实现了愿望。 房子有了,等她做到九千岁,获得可以出宫过夜的权力,她就养上一群美男。力争做到抬头是美男,低头是美男,左看是美男,右看还是美男……呃,对,必须要像这么美的才行。 长安保持着往右看的姿势与床上的慕容泓大眼瞪小眼半晌,猛然回过神来,一边忙不迭地将银票和金子往箱中塞一边讪讪道:“陛下,您还没睡着啊。” “在你眼里,这世上可还有比金银更珍贵之物?”慕容泓声音轻轻缓缓地响起,于这静夜里听来,玉石相击般悦耳。不知不觉中,他的变声期终是过去了。 “当然有,就是您呐……”长安拍他马屁也已经拍出了惯性,话出口才想起他那句“所有你对朕说过的谎话,朕终会叫你一一付出代价”,于是尾音便耽于迟疑了。 这一迟疑更为不妙,长安忙抬起脸,笑盈盈地看着慕容泓补充道:“若没有您,奴才命都保不住,要金银何用?所以您在奴才眼中就是命一般的存在,自然比金银更珍贵。”这是实话,无懈可击。 慕容泓看着长安没吭声。 因着睡觉前长安熄了内殿大部分灯火,独留慕容泓榻首几案上一盏,还有离她地铺不远处墙角一盏,故而殿内光线并不十分明亮。 昏暗的光线下慕容泓那双眼闪亮如星河倒悬,光芒细碎而璀璨,这般专注柔和光影迷离地盯着你看时,就似他眼里的光彩都是为你一个人而绽放一般,足够让人联想起世上所有关于爱情缠绵悱恻的诗来。 正承受着这种目光的长安一脸不解风情地回看着他,半晌,道:“陛下,时辰不早了,您快些睡吧。” “朕睡不着。”他低声呢喃,无论是表情还是声音,都慵懒得近乎撒娇。 “事情是永远都想不完的,您龙体抱恙,不宜多思多虑。”长安关切道。 “朕并非为烦事所扰。” “那您为何不睡?” “朕,脚冷。”慕容泓给出了一个让长安意想不到的理由。 长安:“……”特么的这才几月,就脚冷得睡不着了?不过转念想想,他身体虚弱,体质偏寒也不一定。 “奴才去给您灌个汤婆子来?”长安试探问道。 “太烫。” “用布包上?” “太硬。” “布里塞点棉花?” “太难看。” 难看?特么的暖个脚还管汤婆子难看不难看,这龟毛程度也是天下无敌了! 不过想起慕容泓素日作风,又觉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如果爱鱼在,倒是个极佳的暖宝宝,可惜爱鱼还未获得可以进殿伴驾的允许。 长安实在没招了,当下站起身来,带着一脸“这可是你自找的”表情,将鞋子一蹬,下摆一撩,从榻尾爬了上去,钻进被中捞起那双肌理细腻凉滑如玉的脚丫子,往自己怀里一抱。 慕容泓脚在她怀里动了动,确定冷暖适宜,便安逸地闭上了眼。 长安:“……” 过了两刻,长安早就歪倒在床,呼呼大睡。 一直阖目安睡的慕容泓却轻咳着支起身来,看向横在榻尾毫无睡相的长安。听着外头秋风肆虐,他跪在榻上,拈起被尾,轻轻盖在长安身上。动作间流泻的长发差点拂过长安的脸,他忙一把捞住了,见长安未醒,这才蜷着身子重新躺下。 一切归于寂静后,长安却又无声无息地睁开了眼。 回想今夜种种,她话说得好听,他事做得漂亮。然而,他们真的能相信彼此所言所行皆是出于真心么? 不能。 那为何要这样呢? 因为初步的试探已经过去了,再往后,如果两人继续这样合作下去,她势必会知道他越来越多的秘密,面临更多生死一线的选择。他需要她的绝对忠诚,而她需要他不会卸磨杀驴的保证,于是两个人都极力表现出对方想要的样子来。一方面向对方说明: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一方面又向对方展示:你看,我可以做到。 然而,一个连做噩梦时宁可将自己的牙咬出血,将自己手心掐烂也不吭一声的少年,她到底要怎样才能相信,他会对旁人生出不忍杀之的仁慈之心呢? 这场戏其实是由她先登台的,但眼下看来,他却似乎比她更快地适应了角色。 第135章 入世 是夜,太尉府赋萱堂。 钟夫人看着丫鬟给钟羡上好了茶,含笑道:“好了,说吧,来找为娘到底所为何事?” 钟羡抬起脸来,清俊的眉眼间难得带了一丝略显调皮的笑意,道:“一定要有事才能来娘这里么?我就不能闲来无事就想陪娘吃一顿饭?” 钟夫人道:“你是我儿子,我还不了解你么?打小你就不是黏人的孩子,孝心也绝不会表现在陪娘吃饭请安这等小事上。”说到此处,钟夫人想起上次他拒绝议亲一事,不由幽怨地看了眼自己出类拔萃的儿子,道:“还是女儿好啊,既能陪吃饭聊天,还能陪上香游肆。娘自知这辈子福薄,没能养出女儿来,本指望尽早给你讨一门媳妇,那媳妇也算半个女儿不是?你居然还不答应。也不想想你们父子当官的当官,读书的读书,独留娘一人在府里,竟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日子有多难熬。” 钟羡素知他这娘亲是有些俏皮性子的,是以见她这般抱怨也不奇怪,反而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赔罪道:“不能为母亲解忧,是孩儿之过。然知错就改犹未迟也,恰孩儿国子学也放假了,若母亲有何想做之事或想去之处,孩儿权当一回女儿,陪您同去就是了。” 钟夫人眼睛一亮,问:“果真。” 钟羡点头。 钟夫人道:“正好最近为娘的想做两件冬衣,还缺点料子。” 钟羡道:“孩儿陪您去街上挑。” “去年就听闻这京郊的豫山一到秋天便枫色如霞游人如织。前几日光禄卿夫人还邀我同去呢,我想着他们一家老小一同出游,我却只有孤身一人,便推说身子不适没去。”钟夫人颇有些遗憾道。 钟羡忍着笑道:“孩儿陪您去。” “还有那雍国公夫人,每次见面都跟我夸她儿子多好多好,你说我又没有女儿待字闺中,她老跟我夸她儿子做什么?再说了,她儿子再好,能好过我儿子么?过两日是她四十九岁寿辰,请帖都发过来了,不去又不好。一想到几个时辰都得听她夸儿子,为娘就头疼。”钟夫人装模作样地揉着额角道。 揉了半天也不闻乖儿子说话,钟夫人忍不住抬头看向钟羡。 接收到钟夫人小心翼翼试探的目光,钟羡故意蹙着眉头道:“娘,既然不是整寿,而雍国公夫人又只请了您这等女眷,孩儿去怕是不妥吧。” “哎,有什么不妥的?只让你去拜见一下长辈罢了,又没让你与那些夫人小姐同桌饮宴。再说了,那些夫人们早不止一次跟为娘提过想见你一见,我一直以你学业忙为借口推脱了。你也说了现如今国子学放假了,她们必也得了消息,却让为娘再用什么借口去推脱?你就过去作个礼,备不住里头就有你将来的丈母娘呢。”钟夫人道。 钟羡还是一脸的为难。 钟夫人气鼓鼓地侧过身子,道:“父子一个德性,说话都不算数。” 钟羡见她情急之下连他爹也扯进来骂,终是忍不住笑道:“好好,陪您去,陪您去。” 钟夫人转怒为喜,问:“当真?” 钟羡道:“儿子何时骗过您?” 母子俩正和乐融融,钟慕白进来了。 钟夫人起身去迎他,钟羡也上去见礼。 钟慕白见钟夫人一脸喜色,问:“你们母子二人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钟夫人正想说话,钟羡却抢先道:“不过随便聊了两句,没说什么。” 钟夫人不解地向他投去一瞥。 钟羡却又行礼道:“既然父亲回来了,若无他事的话,孩儿先告退了。” “怎么你父亲一回来你就要走,时辰还早,不妨再坐下来聊两句。”钟夫人道。 钟羡道:“父亲日理万机军务倥偬,怕是劳累了,还是早些休息吧,孩儿就不叨扰了。” 钟夫人看着钟羡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又看看一旁面色沉凝的钟慕白,迟疑地问:“老爷,你和羡儿……你们父子之间,没出什么事吧?” 钟慕白自她手中接过茶盏,眉眼不抬道:“无事。” 其后几天,钟羡果然说到做到,朋友的邀约一概推了,只陪着钟夫人各处悠游,可把钟夫人给高兴坏了。 这日母子二人去豫山上赏枫,钟夫人兴致高,不肯坐滑竿,硬要自己走路上去,结果走到半山腰就累得不行了。恰天清寺就在豫山上,于是钟羡便扶她去天清寺借了客房休息。 钟夫人在客房小憩时,钟羡步出客院,一个小沙弥过来招呼他,他便问道:“借问小师傅,寺中可有一位无嚣禅师?” 小沙弥作礼道:“无嚣禅师不大与外人见面,若施主是想听禅,不妨去寻别的禅师。” 钟羡道:“在下寻禅师有要事相商,非是为了论禅,还望小师傅告知在下无嚣禅师身在何处,在下自去寻他。至于他见或不见,但凭在下造化,如何?” 小沙弥有些为难,但见钟羡表情诚恳,他道:“若施主一意孤行,那不妨往后山去碰碰运气吧。若遇着在松下打坐,面上有疤者,便是无嚣禅师了。” 钟羡谢过小沙弥,便往后山去了。 天王殿,一名头戴帷帽的少女刚上完香出来,一抬眼便见一位公子正路过大殿右侧。她怔了一下,悄悄撩开帽纱偷眼看去。她知道芝兰玉树是指德才兼备有出息的子弟,但是,生平第一次,她想用芝兰玉树来形容一个男子的外貌。因为那人,真真当得这四个字。 钟羡步履矫健,不过须臾便已路过她的眼前。 少女有些失态地想跟过去,好在身后一声唤:“珍儿,你看什么呢?” 孔熹真(小名珍儿)忙放下帽纱,回身向她母亲孔夫人道:“没看什么。” 孔熹真自幼懂事,从未让父母家人操心过,故而孔夫人不疑有他,道:“走吧,先去客院休息片刻,用过斋饭,午后再回去。” 孔熹真应了,和侍女一起扶着孔夫人去了客院。 钟羡沿着石阶一路走到后山断崖,也未见有什么僧人在松下打坐。在断崖边上赏了片刻景后,他正欲下山,转身时却见不远处一株老松下露出僧袍一角。 他身形顿了顿,信步走了过去。 松下果然是一位年逾花甲的老僧在闭目打坐。那小沙弥曾说无嚣禅师面上有疤,此言太过委婉了。这无嚣禅师整张脸几乎都被烧伤的疤痕布满,眉目不辨面貌狰狞。 钟羡行佛礼,问:“请问这位大师,可是无嚣禅师?” 老僧不语。 钟羡看了看他融得像块肉疙瘩的耳朵,重新问了一遍。 老僧还是不语。 钟羡略一思索,一撩袍角,在老僧对面盘腿坐了下来。 如此过了大约有大半个时辰,老僧忽然睁眼,不忍卒睹的脸上那双眼却是目光炯炯精明睿智。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闭着眼坐在他对面的少年。这少年极年轻,看其气度衣着,应是出自豪门望族,然其又与一般的望族子弟有所不同。旁的不说,单就遇事的这份沉着与耐性,已是少有人及。 他看了钟羡两眼,便起身径自向山下走去。 第98节 钟羡敛衽起身,默不作声地跟在老僧身后一起向山下走。 两人一前一后一直走到僧舍前。眼看老僧就要进入僧房也不回首,钟羡只得开口道:“傅老先生。” 老僧推门的手微微一僵,转身面对钟羡,声音沉哑道:“贫僧法号无嚣,施主认错人了。” 钟羡行礼道:“是晚辈冒昧了。晚辈明白,十八年前那场大火之后,世上已无傅老先生,只余无嚣禅师。然如今战火弥平天下将息,王朝甫建新帝寡弱,不知无嚣禅师肯否为天下苍生计,再次入世?” 无嚣道:“贫僧遁入空门已久,耳聋目盲行将就木,孤陋寡闻难堪大任,余生惟愿独善其身,还请施主勿再相扰。” 钟羡道:“非是晚辈执意相扰,只是新帝曾言,如禅师不肯入世,便让晚辈问禅师一个问题。若禅师的回答让他满意,他便不再派人打搅禅师清修。” “若不满意呢?” 钟羡彬彬有礼道:“那恐怕晚辈就得在天清寺借宿几日了。” 无嚣与他僵持了片刻,最终也不得不向皇权屈服,问:“是何问题?” 钟羡道:“陛下问,禅师如何看待佛祖舍身饲虎这件事?” 都说伴君如伴虎,然佛祖为全虎之命,都能舍身饲虎,他无嚣身为佛门中人,又岂能因一己之私而置天下苍生于不顾,畏惧去饲皇帝这只虎呢?这个问题于此情此景之下问来,叫他如何作答?根本就是无解之题。 所以最终无嚣也未说一字,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 这么一耽搁,待钟羡回到客院时,都已是午后了。 来到钟夫人所在的客房门前,听到里面有女子的说笑声,钟羡问守门的丫鬟:“夫人房里有客?” 丫鬟道:“回公子,夫人去吃斋饭时碰上了太史令夫人和小姐,于是用完斋饭便一同回来了。” 钟羡听说钟夫人房里有女客,正想离开。钟夫人却已听到他与丫鬟的对话声,于是派侍女开了门与他说话。 钟羡站在门外向钟夫人和孔夫人行了礼,按钟夫人吩咐先去斋房吃斋饭,再回来接她。 他目不斜视,故而未曾看到被侍女挡了一半身子的孔熹真,孔熹真却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他。 见这个让她想用芝兰玉树来形容的少年竟然是太尉之子,她心中一时又是欣喜又是酸楚。 欣喜的是,她终是知道了他的名字。 酸楚的是,太尉金印紫绶秩俸万石,而她爹太史令铜印黑绶秩俸六百石,地位悬殊。今生今世,她恐怕也只能藏着这份惊鸿一瞥带来的隐秘欣喜,无法忘记又无法触及地去过了。 下山回城的路上,钟羡本来打算如来时一般骑马,却被钟夫人叫去陪她一同坐车。 钟夫人掀着窗帘看了片刻沿路的风景,回过头冷不丁地问钟羡:“事情都办完了?” 钟羡愣了一下,思及今天与无嚣禅师在一起确实耽搁了挺久的时间,若钟夫人追问他的去处,他也不想撒谎骗她,于是便点了点头。 钟夫人叹了口气。 “娘,您别生气,我并非有意……” 钟羡想解释,钟夫人却拍拍他的手道:“我知道,你说要陪我出来游玩,陪我去赴宴的话都是真心的。你是我的儿子,一言一行是出自真心还是别有所图,我能分辨不出来么?我叹气不过是因为,如此简单的一件事,你却如此的费尽心机。你是想瞒过谁的眼睛呢?” 钟羡垂眸不语。 “昨夜我问你的父亲,你与他之间是否发生了什么难以释怀之事,他说没有。今日我再问你,我知道你不会骗我。羡儿,告诉为娘,你和你爹之间到底发生了何事?别拿你忙你爹忙来做借口,便是我没长眼睛,问一下府里的下人也能得知,近来你与你父亲的确是疏远了。你说,到底为了什么?”钟夫人问。 为了什么?因为他忽然发现,虽然他父亲口口声声要为先太子讨回公道,但在很多与之息息相关的事上,他却始终秉持不插手不作为的应对态度。 不管是当初的甘露殿投毒案,还是此番宝璐一案,他都是如此。 凭心而论,没有哪个儿子愿意去怀疑自己的父亲。但,有些事情,他这个做儿子的,也终是不能和父亲坦诚相待知无不言了。 抬眼看着满面焦虑的钟夫人,钟羡心中不忍,于是斟酌着字句道:“娘,您放心,不管如何,父亲总归是我的父亲。无论发生何事,孩儿宁可自伤,也绝不会去伤害他……” 钟羡话还没说完,手背上已被钟夫人狠狠抽了一下。他吃惊地抬头,但见钟夫人柳眉倒竖道:“这是让我放心?什么自伤也不伤害你爹?我看你就是欠抽,你敢自伤一个我看看?”说着又在钟羡手背上抽了一下。 见一向端庄的母亲竟然对他动了手,钟羡又好气又好笑,道:“娘,我只是打个比方。” “比方也不行!什么都不行!”钟夫人说着说着,眸中就泪光闪烁起来。 钟羡见把自己娘亲给惹哭了,忙连连告罪,说了一路的好话也不管用。无奈之下,黔驴技穷的钟羡就给她讲了一段四个和尚的故事。 然后,信佛的钟夫人就被哄住了。 钟羡看着钟夫人意犹未尽的模样,心中长叹一声:想必日后是免不了要多找机会去见安公公了! 第136章 肺腑之言 过了几天,钟羡带着无嚣来宫里见慕容泓。 长安去了钩盾室,不在甘露殿内。当值的宫女太监见来了这么个面目可怖的和尚,纷纷低眉遮眼地不敢看。 慕容泓披散着长发靠坐在东窗下的软榻上,身后垫了两个大迎枕,旁边堆了一叠折子,都是尘封已久的前朝奏折。 听刘汾报钟羡和无嚣来了,他丢下奏折,让刘汾去请两人进来。 无嚣仍是一身衲衣,见了慕容泓行的是佛礼。慕容泓顿时明白他虽肯前来,却不肯入世。不过这也无所谓,反正他只需要眼前之人的学识,至于他身处俗世还是方外,都无关紧要。 慕容泓命人给两人赐座,然后看着无嚣那张惨不忍睹的脸问:“时隔十八年,不知无嚣禅师之旧伤,尚痛否?” 无嚣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伤如是,痛亦如是,贫僧早已不觉。” 慕容泓闻言笑道:“如此说来,朕之邀约于禅师而言,必然也是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不值挂心了。” 无嚣看了眼榻上羸弱秀美的少年,道:“贫僧不问世事已久,实恐难承陛下青眼。” 慕容泓随和道:“不打紧,即便不能做朕之帝师,教教朕如何才能将前尘往事都看得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也是好的,毕竟朕之旧伤,还时时作痛呢。” 长安晃晃悠悠地来到钩盾室,见院内院外放满了各色菊花,钩盾令余国忠正拿着册子挨盆验对。验对好的便搬上板车运走,钩盾室前一时人来车往,看着十分忙碌。 “哟,这正忙呢?”长安俯身便自身边一盆菊花中摘了最大的一朵,捏在指尖转动着曼声道。 余国忠闻声看来,宫中摆放的花,少一朵都算品相不完整,被上头看到了他是要受责的。见长安如此,他知道来者不善,忙将册子递给一旁的太监让他们接着验对,自己过来笑着作礼道:“安公公,今天是什么风把您这位大忙人给吹到我钩盾室来了?” 有前钩盾令彭芳的前车之鉴在,对长安,余国忠是丝毫不敢怠慢。 “什么风?春风。”长安道,不等余国忠发问,她看着满地的菊花道:“这是要做什么啊?怎么这么多菊花?” 余国忠道:“安公公还不知么?下个月十三是太后四十八岁寿辰,长信宫将举办千菊宴为太后贺寿。” 长安拍额头道:“嗨,杂家照顾陛下也是忙晕了,竟把这事给忘了。”她晶亮的长眸一斜,睨着余国忠道:“千菊宴,少说也得一千盆菊花,余公公又可以小赚一笔了吧?” 余国忠忙道:“安公公说笑了,杂家新官上任资历尚浅,哪有这个胆子……” “啧啧啧,胆子这么小可不成啊。在这宫里,还有哪个位置是廉正清白就能坐得稳的么?”长安看着他别有所指道。 “安公公的意思是……” “杂家没意思,不过随口一说罢了。”长安转移了话题,“不过这儿倒是有件事急需余公公去办。” “安公公请吩咐。”余国忠道。 “不是杂家吩咐,是陛下有吩咐。陛下昨夜偶得一梦,梦见他未来的宠妃极喜月季花。想着还有一年多的时间便要选妃了,陛下言务必今秋就在后宫之中种满月季,待到娘娘们入宫时,方能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此事要紧,余公公务必抓紧去办。”长安道。 余国忠为难道:“安公公,您也瞧见了,眼下我钩盾室的人都在为太后的千菊宴做准备,实在是抽不出人手再去后宫种花了。若要种,只怕也得等太后寿辰之后方能抽得出时间来。” 长安面色沉了下来,道:“余公公,看起来你的前任彭公公还是没能教会你该如何当好这个钩盾令啊。太后的差事是差事,陛下的差事就不是差事了?还等太后寿宴之后再种,太后寿宴之后都几月份了?还能种花吗?这也正好是杂家听见你说这话,若被陛下听到,你早跟彭芳一般被摁地上打板子了信不信?” 余国忠拱手告饶道:“安公公,你我同是为上头办差的,您当是能理解我的难处啊。凭心而言,难道我不想两边的差事都办得好好的?可人手就这么点,若分到两边去办差,只怕更加捉襟见肘顾此失彼,到时候两边的差事都办不好,我更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长安见他急得额上都冒汗了,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余公公,看你比杂家年长十来岁,应当先秦时就在宫里当差了吧?怎么还是一副不通人情世故的模样?” 余国忠汗颜道:“杂家生性鲁钝,让安公公见笑了。” 长安看了看四周,凑到他身边道:“钩盾室人手不够,你不会从宫外去调么?宫外有没有专供内苑花草的花圃?” 余国忠想了想,道:“有的,京郊有三个大花圃,都是为宫里供花的。” “这不就简单了,选在花圃里供职的花匠,验明户籍正身之后,雇他们到宫里来种花。如此,既不耽误太后和陛下的差事,花匠们的往返车马及伙食工钱,你还可以……”长安做了个捞一把的动作。 余国忠对她捞一把的动作表现得有些犹豫。不过既然长安已经给他出了主意,具体怎样操作就是他的事了,是以他恭恭敬敬地谢过长安,言明自己将尽快着手办理此事。 离开钩盾室,长安又去了趟广膳房。刚回到长乐宫前,便见钟羡从紫宸门出来。 “文和!”她兴高采烈地迎上去。 钟羡看见她,倒是停下步伐与她作了礼,不过神情淡淡的显得有些疏离。 长安冰雪聪明,心弦一拨便隐约猜到是何事令他如此,于是便一路陪着笑脸送他出宫。 钟羡一边走一边听她在耳边叽叽喳喳地说话,片刻之后,他终是忍不住,停步转身,看着她。 长安刚自说自话地讲完一个笑话,兀自笑得眉目生辉乐不可支。见钟羡停下来看她,她便勉强忍住笑意,看着艳阳下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俊美少年,问:“怎么了?” “你没话想对我说么?关于你那个失散多年的老乡。”钟羡盯着她道。 长安先是一愣,随即讪讪道:“啊,钟公子,杂家想起杂家还有差事待办,就不送你了。”说着转身欲走。 钟羡眼疾手快,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就将她拽了回去,一把甩在了道旁睿思殿的外墙上。 长安:擦!这不是前几天她刚对嘉容做过的事么?现世报啊! 不过钟羡没有狂炫酷霸拽地将手撑在她身子两侧来阻止她溜走,将她甩在墙上之后,他逼近她道:“怎么又叫起钟公子了?不是一直都如朋友一般称我为文和的么?你对我说过的话,到底有几句是真,几句是假?” 长安一脸无赖相,道:“不就一个人么,不管他是谁,反正又碍不着你的事,你生这么大气做什么?” “一个人而已?那个人明明是……”钟羡话说一半却卡了壳。 长安看着他那欲言又止难以启齿的模样,确定他那次在假山群中看到了越龙的脸,所以他才会认出来,她让他帮忙去办户籍的人,就是那天与寇蓉在假山洞中做苟合之事的人。这样的事,他谦谦君子,自是说不出口的。 “那个人怎么了?”她故意问道。 钟羡迟疑了一下,确定自己的确说不出口,于是回过身道:“不管你究竟意欲何为,但你休想利用我帮你做成这样的龌龊之事。”言讫,他抬步就走。 长安急赶几步拦在他面前。 “让开!”钟羡看来是真的动了气,面对她时又恢复到了初见时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英眉如剑眼底沉凝,唇角平直不苟言笑。 长安抬着下颌绷着小脸道:“让是让不开的,钟公子武功了得,何不将我一脚踹开,也省得带一肚子怒气回去。” 钟羡与她对视片刻,冷不防伸手将她拨到一旁,越过她继续往前走。 “是,这件事我骗了你!利用了你!但从我们相识至今,我对你说过几句真话,几句假话,你真的分辨不出么?你觉着我喜欢骗你是不是?”长安冲着他的背影喊道。 钟羡脚步微微一顿。 “与你相比,我是小人,这一点我承认。但是,你以为有谁是生来就喜欢做小人的么?”长安的话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 钟羡缓缓回过身来,看着她。 “知道我刚遇见你的时候,是怎么看你的吗?我觉着你像是一棵树,那样的笔直挺拔,令人艳羡。可是同时我也明白,纵然心里再羡慕你,再以你为榜样,我也变不成你。因为你生而是树,长在琼楼玉宇之中的树,你有最好的土壤和雨露,只要你一心向着阳光,就能一直茁壮茂盛地生长下去,直到长成云台栋梁。”长安眼含热泪,那双眸子在九月的艳阳下灿如珍宝。 第99节 “而我呢,我生而是杂草。从发芽的那一刻起,头上便盖着瓦砾堆着碎石,反抗不得,便只能在死与从夹缝里弯曲地生长出来这两条路可选。如今我站在这里,答案早已不言而喻。正所谓蓬生于麻不扶而直,白沙于涅与之俱黑,就是这个道理。”她垂着眼睫,在泪珠滚下的前一刹那用袖子飞快地拭了去,再次抬眼看着钟羡道:“陛下需要你这样的人,因为你能成为国之栋梁中流砥柱,在外朝,陛下需要很多很多你这样的人。但是在此刻,在这后宫里面,陛下需要我这样的人。因为有些事情,你们连说都怕脏了自己的嘴,只有我这种人,才能替陛下去做。” 钟羡看着她,明知她巧言令色善于演戏,就连这番无懈可击的肺腑之言,也可能是她预先准备好的,但心中仍是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酸楚,有些不是滋味。 长安整一下仪冠,站在道中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一礼,低着头道:“钟公子,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你我这样的人,原本就不是同道中人。但我还是要谢谢你,谢谢你帮了我,帮了陛下。谢谢你,曾不计身份地将我当朋友看待过,是我卑陋龌龊恬不知耻,不配与你为伍。” 言讫,她有些落寞地转过身,往长乐宫的方向走,心中默数:“一,二,三,四……” 刚刚数到八,便听钟羡在身后唤道:“安公公。” 长安背对着他得意地弯起唇角:才坚持到八,看来钟羡的心,比她想象中更软呢。 她收拾好表情,黯然回首。 钟羡难得看到她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一时还有些难以适应,移开目光看着道旁的宫墙道:“这次的事就算了,下次你若有任何难处,可直言相告,不必拐弯抹角。” 话说完,不闻长安回答,他只得将有些无所适从的目光重新移回长安身上,却愕然发现,方才还闷闷不乐黯然神伤的一张脸,此刻竟神采奕奕红光满面! “文和!”在他诧异的目光中,长安眉开眼笑地拔腿就向他飞奔过来。 他急忙后退一步,摆出防御的架势,伸手指着她有些生涩地威胁道:“你站住!你若敢扑上来,我就收回方才的话。”看他那别扭的表情,大约他长这么大都不曾因情势所迫而这般威胁过别人。 长安在离他还有三步距离之处一个急刹车,看着他笑道:“都说相由心生,看你长得这样俊美我就知道你心地一定很好,佛祖诚不我欺也,阿弥陀佛!” 钟羡无语。 “走吧走吧,我送你出宫。”长安双手交握规规矩矩地走到他身旁道。 钟羡见她如此,便也收起防备之心,转身与她一起往宫外走。 这次长安不叽叽喳喳了,然每当钟羡眼角余光察觉她在看他,转过脸去看她时,都能发现她抿着笑意偷看他。见他看来,却又急忙调转视线看向前方,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来。 几次之后,钟羡便不再试图抓她现行。然走着走着,终是忍不住平生第一次在行走之时微微颔首,无可奈何却又心甘情愿地,自唇角露出个美如梨花照水般的微笑来。 第137章 爱 送完钟羡,长安回到甘露殿前,进殿时因脑中想事情没看路,一头与人撞了个满怀。 她抬头一看,尖叫:“啊!鬼呀!”一下躲到了殿门之后。 刚想行佛礼的无嚣:“……” 刘汾瞪了长安一眼,对无嚣道:“禅师请勿怪,宫里奴才少见多怪,失礼了。” 无嚣道:“无妨。” 刘汾便领着他继续向外走。 待两人出了门,长安才从门后出来,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无嚣的背影,转身向内殿跑去。 内殿里,怿心捧了唾壶跪在软榻边上,正伺候慕容泓吐呢。 “这是怎么了?”长安忙过去替慕容泓抚着背。 慕容泓早膳吃得少,如今又近晌午了,哪有东西吐?干呕了几声便又倒回榻上,挥了挥手让怿心出去,气喘吁吁眼角含泪道:“脸,太恶心。” 长安看他一副绝世美颜娇弱可怜的小受样,腹诽:小瘦鸡就是忍功无敌,连恶心都能忍到人走了再吐。口中却道:“既然如此,陛下为何还要将那老和尚留下?奴才听刘公公说还要给他安排房间?” “老和尚?”慕容泓拿帕子掖了掖眼角,唇角一弯,道“你知道他是谁么?他是一代名宿当世大儒傅月樵。” “傅月樵?”长安觉着这名字耳熟,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慕容泓曾托慕容瑛将他聘来做帝师,慕容瑛说他因为在东秦时拒绝做太子太傅,被萧皇后给杀了的。 “他没死?”长安疑虑地蹙眉。 慕容泓道:“看见那张脸了么?灭门之祸下的漏网之鱼。” “可是脸都烧成这样了,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傅月樵?”长安道。 “要知道他是不是傅月樵,难道朕还用看脸么?”慕容泓不答反问。 长安闻言,贼兮兮地凑过去笑道:“若他真是傅月樵,那陛下您岂不是得见他一回吐一回?” 慕容泓眸光清澈地瞟她一眼,似笑非笑:“朕连你都能习惯了,何惧他尔?” 长安:“……”当即站起身一声不吭转身走人。 “去哪儿?”慕容泓问。 “您自己呆着吧,奴才就不碍您的眼了,奴才自去找看奴才顺眼的人。”长安负着双手优哉游哉地往外面走。 慕容泓瞠目:这奴才在做什么?恃宠而骄? “你给我回来!”他加重了语气。 谁知话音方落,那奴才非但没回来,反而直往门口蹿去。 慕容泓:“……” 这奴才是欺负他病卧在床不能教训她呢。他当即一掀毯子,从软榻上下来,准备去把那放肆的奴才给揪回来。谁知到底久病未愈,猛一站起只觉眼前一黑,然后便是金星乱冒头重脚轻,他一个重心不稳就向一旁倒去。 不想出丑太过,情急之下他伸手去扶榻首的几案,头昏眼花之下看不清距离,又不慎将几案上的杯盏茶壶等物拂落在地,最终还是无可避免地跪倒下来,额头还在桌腿上磕了一下。 长安被身后一阵乒乓乱响给惊到,回身一看,见慕容泓跪倒在地,吓了一跳,忙去扶他。 慕容泓长发披散白衣委地,额头抵着桌腿,闭着眼微微喘息。察觉她的搀扶,他胳膊微微一挣,便从她手中挣脱出来。动作虽小,却显然是带着怒意的。 长安跪在他身旁,沉默地看着他。 虽然差不多年纪,但比起钟羡来,慕容泓无疑深沉得太多。别说心思,就连喜怒,都难以捉摸。 僵持片刻,他呼吸渐缓,睁开眼,自己扶着桌腿试图站起身来。 长安又凑上去扶他。他本欲挣开,长安抱得甚牢,他甩了几下都没能甩开长安的手,忍不住侧过脸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 他眼尾锋利,笑得时候能如初春嫩柳般柔和清丽,然而不笑的时候,这双眼的弧度冷利得能让人觉着疼痛。 长安与他对视半晌,忽而粲然一笑,道:“陛下,您能不能赏奴才两只螃蟹吃?” 此情此景下这奴才居然还敢问他讨赏,凭心而论,慕容泓自己也是挺佩服这奴才的胆子和脸皮的。 “陛下您别误会,”长安咽了下口水,信誓旦旦道“奴才绝对不是因为嘴馋才向您讨赏。奴才是想告诉您,奴才知错了,在宫里,尤其是在您面前横行霸道,是会死翘翘的。” “既然知道这个道理,为何还要讨赏?”慕容泓挑眉。 长安道:“知道不等于能铭记于心啊。只有亲眼看到那横行之物如何被肢解分尸吞吃入腹,奴才方能记忆深刻不敢或忘。” 慕容泓在软榻沿上坐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垂眸调息片刻,抬起眼,静静地看着跪在他面前的长安,轻声说了三个字:“别越线。” 长安眼神一闪。 “这句话朕只对你说一次,但你最好永远铭记于心。你要明白,那些螃蟹之所以会被送进广膳房,不是因为朕爱吃螃蟹,而是因为,它们长得太大了。” 长安垂下眼睫,老实道:“奴才知道了,谢陛下提点。” 慕容泓在榻上躺下,道:“退下吧。” “那您的御膳……” “朕现在没胃口,先放着吧。”慕容泓闭上眼睛。 长安来到甘露殿外,长禄拎着一只食盒站在海棠树下,见了她,迎上来道:“安哥,你去广膳房要的面。” “谢啦。”长安接过食盒,拍了拍他的肩道。谁知一拍之下,长禄却面露痛苦之色。 长安的手僵在半空中,长禄则有些难堪地别过脸去。 “咳,那个,许御医人不错的,下午没事的话,可去他那里讨点膏子抹抹。”长安道。 长禄点点头,没说话。 长安知道这种事一般人都不愿提及,于是也没多说,拎着食盒去了茶室。 嘉言果然按着她的吩咐独留嘉容在茶室当差,其他人大约都吃饭去了。 长安进去时,嘉容正独自坐在窗下,两手托着脸颊怔怔地看着窗外,小脑袋瓜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嗯哼!”长安故意清了清嗓子。 嘉容闻声,扭头一看,站起笑道:“是你,你怎么来了?” 长安走过去,将食盒放在桌上,从食盒中端出一碗加了荷包蛋的面条,放在嘉容面前道:“来给我家容儿过生辰啊。” 嘉容看着那碗面条,又呆呆地抬起脸来看着长安,嗫嚅道:“你……你怎么会知道今天是我的……” 长安伸手捏一下她白嫩嫩的脸颊,道:“我有什么不知道?”她在桌旁坐下,将食盒拎到地上,对嘉容道:“快吃吧,再不吃待会儿该糊了。” 嘉容点点头,坐下来开始吃面,然而没吃几口,眼泪却又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长安:“……” “喂!哭什么?该不是只有我一人给你过生辰,觉着冷清了?”她问。 嘉容摇头,哽咽道:“不是。我只是……只是想起了赢烨。往年过生辰,他总是一大早就端一碗面给我……我好想他,真的好想见他。”她握着筷子泣不成声。 长安:“……”这个傻姑娘,还想见赢烨呢,照眼下情况来看,除非慕容泓是个短命的,活不到亲政或者刚亲政就死了。否则的话,她与赢烨的见面之日,大约也就是他俩命丧之时了。 “好了,别哭了。一早跟你说过了,你陷在这儿这么久他都不设法来救你,肯定在外边已经妻妾成群,早把你给忘了。你便哭死了,也是白死。”长安掏出帕子一边为她拭泪一边道。 “不会的,他不会的。就算相信太阳会从西边升起,我也不相信他会忘了我。”嘉容一边哭一边道。 长安对她的死脑筋倍感无力,又被她哭得心烦意乱,于是只好胡乱转移话题道:“那你倒是跟我说说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如何就值得你这般死心塌地了?” 提起赢烨,嘉容果然哭声渐止,抽抽噎噎道:“他很高……” 长安翻白眼,这儿又没有nba,高有什么用? “比一般男人都高,比一般男人都强壮。他打架很厉害,一个人就能撂倒十几个人。虽然他怕吓着我,从来不让我去看他与手下将士切磋,可是我早就偷偷地去看过了,他们那么多人都打不过他。他有一柄很重的刀,他拎着时就像羽毛一般轻,可我却使出吃奶的力气都搬不动。那日他回来,恰好看到我在搬他的刀,可把他吓坏了,从那以后他都不敢再把刀放在卧房里了。” 嘉容在回忆赢烨的时候,表情前所未有地生动起来。长安坐在一旁看着她光芒渐盛的眸子,在不屑的同时,心里也难免地冒出了一丝疑惑和好奇。她没有爱过什么人,便是上辈子那位初恋校草,也没有喜欢到非他不可的地步,大约更不曾爱上过他了。这爱到底是种什么感觉?能叫一个傻白甜的姑娘在困境中忘乎所以地欢喜雀跃? “大约因为常年练武的缘故,他手上有很多茧子,偶尔牵着我的手散散步,都能把我的手给磨疼了。但我不会告诉他我疼,因为若是我告诉他的话,只怕他会连我的手都不敢碰了。他的头发粗硬浓密,每次都得两个丫头合力给他梳头,才能绑得整齐。还有他的脸……他是这世上最好看的男人。”嘉容双臂支在桌沿,下颌搁在手臂上,做梦一般微笑着。 长安:“……”很好,很花痴! “啊,还有,”嘉容忽然直起身子,倒将长安吓了一大跳。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忍着笑道:“我只是还想告诉你,他喝醉了酒就会唱歌,而且唱得可好听了。但他清醒的时候就唱不出来。有一次被我逼急了,他一张嘴,结果把满院子的鸟雀都惊飞了。”说到此处,嘉容应是想起了当日那场景,笑得花枝乱颤。 长安敷衍地跟着她笑,道:“还真挺有趣的。” 嘉容从怀中摸出上次那个香包,纤纤素指细细触摸着香包上绣的那个字,神情又黯然下来。 她将香包递给长安,道:“若真如你所言,他日你能见到他的话,他看到这个香包,就不会杀你的。” 长安接过一看,见香包上就绣了个赢字而已,正想表示质疑,忽然发现那个赢字似乎绣错了。正确的写法是亡口月贝凡,而这个字却是亡口月夭凡,下半部分中间的那个贝字,被夭字给取代了。 第100节 “这个字,是有什么玄机吗?”长安问。 嘉容点点头,晶亮的双眸又蒙上了一层水雾,道:“这个字,是他教我写的。我姓陶,单名一个夭字。他将我的名嵌入他的姓中,他说这样就表示,我陶夭是他赢烨此生唯一的珍宝。只要他赢烨还在,我们就永不分开。” 第138章 试探 长信宫万寿殿,慕容瑛午睡起来,坐在内殿的镜前,白露站在身后为她梳理头发。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从白露到她身边至今,一开始那段时间,自己的变化可谓日新月异,每一天都能看出与昨天的不同来。但最近,却似乎到了关隘之处,难有进步了。莫非还真需阴阳调和,才能更年轻不成? 堪堪梳好发髻,燕笑在外殿禀报道:“太后,杜太医求见。” “知道了。”慕容瑛起身,整理一下衣襟,便去了外殿。 白露留下来整理妆台。在收拾发钗时,她看到摆放发钗的抽屉角落里有个卷起来的小纸条,看样子像是用信鸽传送的信件。 内殿无人,她忍不住地就想将那纸条拿出来一观究竟,然脑中却又想起当日慕容泓交代她的话:“你只需完成朕交代你的事,至于太后那边的情报,朕无需你刺探。你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博取她的信任。” 白露收回手,将发钗摆放整齐后,就合上了抽屉。 外殿,杜梦山进来向慕容瑛行了礼,慕容瑛屏退左右,问:“可有什么发现?” 杜梦山道:“回太后,下官派人盯了许晋一个月,未曾有什么特殊的发现。他日常还是在御药房摆弄药材居多,无事几乎寸步不离太医院。哦,这一个月中他去了文澜阁两趟,借阅了《诸病起源论》的第一卷 与第二卷。” “只是这样?那接触的人呢?”慕容瑛问。 杜梦山道:“除了去给丞相府的赵公子针灸以外,他不曾接触过什么外人。哦,最近郭公公倒是去找过他两次。” 慕容瑛眉头一蹙:“郭晴林?” 杜梦山道:“正是。” “他找许晋做什么?” “据下官打听来的消息是,拿伤药。” 慕容瑛沉着脸没说话。 杜梦山等了片刻后,慕容瑛道:“继续盯着他,只要是狐狸,迟早露出尾巴。” 杜梦山领命。 打发了杜梦山之后,慕容瑛派人唤来寇蓉,问她:“掖庭局那边有什么进展?” 寇蓉摇头,道:“没有任何人去联系过那个鄂中。” 慕容瑛站起身,在殿中徘徊两步,转身对寇蓉道:“附耳过来。” 寇蓉凑到慕容瑛身边,慕容瑛对她耳语几句,寇蓉点头,行礼之后便匆匆出去了。 慕容瑛回到内殿之时,白露已将梳妆台都收拾妥当。 慕容瑛看着她出去之后,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拉开摆放发钗的抽屉,拿起那张小小的纸卷。在拿起纸卷时,指腹能感受到轻微的黏连感,那是因为,她用针尖在纸卷上点了一小点米浆,然后将它黏在抽屉里。这么轻微的黏连感,人在慌乱偷看时,基本上是察觉不出来的,或者说,即便她察觉了,也晚了。因为纸卷既然已经拿起来了,殿内没有米浆,她不可能再黏回去。 如今这黏连感还在,证明白露根本没有碰这个纸卷。然这不过才是第一关罢了,要博取她的信任,不经过九九八十一关,又怎么可能呢? 是夜,长禄值夜,长安回到自己房里,练了一会儿舞后洗漱上床,铺被子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枕下压着一张纸条。她展开一看,纸条是鄂中传过来的,说事有不妙,约她今夜子时在集英阁旁相见。 长安捏着纸条沉思起来。 她与鄂中就见过一面,照后来的事态发展来看,那也是个胆大心细利欲熏心的,若能成功将其发展为自己安插在掖庭局的眼线,倒也不无益处。 他说事有不妙,会是什么不妙呢?莫非是太后,抑或慕容怀瑾那边察觉到了什么? 按理来说,慕容泓布下此局的目的已然达到,她不该再掺和进此事才对。但,若是鄂中将她供出来,即便太后等人并无证据可以治她的罪,然她终究是暴露在了太后与慕容怀瑾等人的眼皮子底下,以后在宫中行事恐怕就没那么方便了。 要彻底解决此事断绝后患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 她抽出绑在小臂内侧的慕容泓送给她的那把刀,乌沉沉的一把,在烛光下都丝毫不泛光芒,仿若一块朴拙的石头。但她知道,这刀真的很锋利,吹毛断发的锋利。 轻轻拔出刀身,鲤口处那个小小的“泓”字清晰可见。这把刀应该算是慕容泓予她最大的善意了。而这善意所能激发的,却唯有杀意而已。 没错,她动了杀意。 这宫苑就像丛林,到处都是蛰伏的野兽,一旦彼此相遇,除了你死我活之外,绝无侥幸。 看着那个小小的“泓”字,长安心中暗想:人之所以能超越所有动物走到食物链顶端,大约就是因为人对环境的适应能力让其他动物都望尘莫及。从法治社会过来的她,又怎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个一言不合就动杀念的恶徒呢? 还刀回鞘,她仰面在床上躺了下来。她知道自己如今身处的环境就是个泥沼,也知道自己正越陷越深,但她没得选。就算明知再怎么蹦跶最后终免不了一死,她还是想在没顶前奋力一挣。 这年代没有钟表,她只能靠宫苑中打更人的梆子声来判断时间。 亥时,她起了床,跪在地上自床榻下面挖出她藏着的瓶瓶罐罐,将那瓶能致人昏迷的药粉纳入袖中。 在这宫里,用刀杀人到底是不妥的。因为奴才是严禁携带利器的,若是鄂中被人用刀子杀死,长乐卫尉必然会进行合宫大搜查。为太后和陛下安全计,长信宫和长乐宫的奴才肯定首当其冲,到时候,她持有刀具的事情未必能瞒得过去。所以,还是先将人迷晕了,再作计较为好。 长安收拾妥当后,便朝房门走去,手堪堪碰上门闩,却又顿住。 她忽然发现,今夜之事似乎有个细节不对劲。 这个细节就是,鄂中约她见面,为何要约在集英阁旁? 上次她与鄂中见面是约在千步廊之侧的枫树林里。那么,按照人的惯性和惰性,若无特别的理由,第二次见面应该不会特意换个地方,毕竟,传纸条这种事是有风险的,直接写个老地方远比点明在集英阁旁见面要安全得多。 当然,也可能是鄂中此人不按套路出牌,但在她看来,这就是个漏洞。既然是漏洞,就能延伸出另外一种可能:这个纸条并非是鄂中所写。之所以不写老地方,那是因为,给她纸条的人并不知道她与鄂中上次见面的地方是在哪里。 想到这个可能,她心中一凛,若她的推断没错,那就证明暗处已经有人盯上了她,怀疑宝璐之事与她,或者说,与慕容泓有关。若是她此番前去赴约,正好证实他们的猜测。 而要证明她推断得到底正不正确,很简单。若这张纸条果然只是一计,那么,今夜东寓所必定有人埋伏盯梢她。因为如果这件事真的与她有关,那么她就会有两种选择,第一,自己去集英阁赴约。第二,去找她的主人商量此事。 她若去集英阁,相信集英阁旁自然有人等着她,所以埋伏在东寓所的人盯梢的目的,只在于看她收到这张纸条后,到底会有什么样的举动。 她起床后点了灯,如果外头真的有人盯梢的话,想必已经引起他的注意了,毕竟如今已是亥时,若无事的话,一般人亥时是不会起床的。 长安回身提了灯笼,打开门就走了出去。 深夜的东寓所黢黑寂静,长安提着灯笼面无表情地独行于黑暗之中。自从进了宫,她似乎是越来越习惯这样的黑暗,也越来越习惯这样的黑暗中所潜藏的各种危险了。 身后寂寂无声,长安也无所谓。一路走到净房,她关上门,将灯笼放到地上,然后立马蹲下身子,悄悄摸到半开的窗户边上,从角落里往外张望。 看了半晌,才发现不远处墙角后有人影一闪,快速地向这边靠近。大约是盯梢之人怕她借如厕之机悄悄跑了,所以靠近前来看个究竟。 长安急忙回到便盆旁,装出刚刚解完手系裤带的模样,然后装模作样地将便盆往净桶中一倒,再用水冲干净了,这才提起灯笼出门,回房继续睡觉。 躺回床上盖好被子,长安才觉着一阵后怕。 今夜差一点就中计了,而她如果中计,慕容泓能保得住她吗? 即便能保得住,只怕他也不会去保她,因为他不可能为了她放弃他冒着生命危险布下的局。她于他而言不过是件好用趁手的工具而已,没了可以再找一把。 她能在他身边立足,很大的一个原因在于她有自保能力,无需他去费心。如若不然,恐怕她也早成了不知去向的小太监之一。 长时间的形影不离容易让人对彼此的感情在认知上产生偏差,以为对方和自己感情深笃或者可以被依靠之类的,尤其是慕容泓还是个影帝级别的人。 是以她需要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这有助于她保持清醒,明白所谓的御前红人左膀右臂都不过只是一场戏,她能依靠的,始终都只有她自己而已。 第139章 入狱 第二天一早慕容瑛就得到了长安并未去赴约的消息。 她看着吕英在一旁插花,沉吟不语。难以想象,此事难道真的与慕容泓无关?还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令长安那个小太监警觉了,所以才没去赴约? 寇蓉默了片刻,试探道:“太后,大司农那边是不是……” 慕容瑛抬手制止她,道:“不必,那边等去滨州的人回来了再说。” 这时钩盾令余国忠又来禀报陛下要在后宫种月季花之事。 寇蓉道:“太后,让宫外的人进宫种花,恐是不妥。” 慕容瑛还未说话,郭晴林又进来禀道:“太后,昨日钟羡带进宫的那个老和尚已经查明身份了,是傅月樵。” 寇蓉惊讶,问:“傅月樵不是已经死了吗?” 慕容瑛端起茶盏,唇角勾起一抹笑弧,道:“咱们陛下可不是一般人呐,死人都能叫他给扒拉出来。余国忠。” 余国忠忙上前道:“奴才在。” “种花之事,哀家允了,你自行去安排。每日有多少花匠进宫,在哪一片种花,都得写好名册送去卫尉所,由他们负责派人看守。”慕容瑛道。 余国忠领命退下。 慕容瑛抿了一口茶之后,侧眸看着一旁的吕英,忽道:“吕英,插一瓶花送去给陛下,顺便把长安那个小太监叫过来,哀家有话要问他。” 长安一大早去甘露殿当差,慕容泓自然起得比她更早,已经坐在窗下看奏折了。依然是素衣长发,侧影淡如晨菊。然而察觉到长安进来,他侧过脸抬眸看来的瞬间,那眉眼却又是如此殊丽难言,以至于整个内殿就似挂了副美人图一般,立时便活色生香起来。 长安脚步轻快地走到软榻边上行了一礼,只字不提昨夜之事,反正自己保自己的命,也无需旁人来赞同。 “陛下,若无他事的话,奴才先去钩盾室一趟,看看种花之事余国忠安排得如何了。”长安道。 “不必,待会儿无嚣过来,朕会就前朝这些奏折上的政务问他意见,你也在一旁听着。”慕容泓眉眼不抬道。 想起无嚣那张脸,长安顿时就萎了,小心翼翼地趴在榻沿上仰头看着慕容泓道:“陛下,奴才觉着您已经够明察秋毫英明神武了,判定无嚣身份这种事完全不需要奴才在这儿滥竽充数画蛇添足啊。” 慕容泓闻言,微微侧过身来,以一种说悄悄话的语气对长安道:“若现在不能与朕有难同当,将来又凭什么与朕有福同享呢?” 长安看着慕容泓那张从美色到神情都凌驾于芸芸众生之上的脸,心里真是充满了破坏欲!特么的赢烨真的反攻成功多好,巴着嘉容这个傻白甜皇后,她指定过得比现在逍遥自在! “想什么呢?” 长安正胡思乱想,冷不防下颌就被奏折给挑起来了。 “奴才在想,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不管是美貌还是丑陋,终不过尘土一坯。奴才都要透过一切外在皮囊的干扰,直视他白骨一具的本质。此言与陛下共勉!”长安张口就来。 “巧言令色!”慕容泓瞪了她一眼,收回奏折。 长安立刻老实地站到一旁去,最近慕容泓这厮情绪有些反复无常,还是少捋虎须为妙。 等了一会儿后,没等来无嚣,倒等来了吕英。 听说慕容瑛要召长安过去问话,长安看向慕容泓,以目光征询他的意见。 慕容泓漫不经心道:“既然太后要见你,你去就是了。” 长安闻言,从內臂解下慕容泓送她的那把小刀,放在慕容泓靠着的迎枕下面,这才跟着吕英去了长信宫。 “奴才拜见太后娘娘。”来到万寿殿,长安中规中矩地跪在地上向慕容瑛行礼。 “抬起头来。”慕容瑛道。 第101节 长安抬头,怕犯了规矩不敢看慕容瑛的脸,只将目光定在慕容瑛右肩处。 慕容瑛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小太监,容貌说不上有多惊艳,但琼鼻薄唇,双眉修长,一双狭长的眸子更是精光内敛。比之寻常奴才,这长相就平白多出几分妖精般的狡狯来。 “长安,你可知罪?”慕容瑛开口就道。 长安愣了一下,伏在地上道:“奴才愚钝,还请太后明示。” 慕容瑛冷笑,道:“自己做过什么还用旁人明示?这万寿殿如果不能让你老实交代,那哀家也不妨给你换个地方。来人!” 门外应声进来两名侍卫。 慕容瑛道:“把这奴才押到掖庭诏狱去。” 侍卫上来押了长安就走。 长安万没想到慕容瑛一言不合就把她投诏狱里头去,而且连个理由都不给,以至于她想为自己求情都无从求起。因为没有罪名啊,她如何为自己辩白?若是贸然喊冤,说不定还会叫人给抓了把柄。 所以,尽管她心里千百个不愿意这般不做任何抵抗地任人摆布,却也不得不一声不吭地让人押走。 慕容瑛看着她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自语道:“果真是个机灵的,知道无的不放矢。” 长安一路被押到掖庭局,迎面碰上刚刚升任掖庭丞的鄂中,看到他眸中那抹惊讶和一闪而逝的慌乱时才反应过来:擦!昨夜那个纸条不过是个问路之石,今日此举才是真正的杀招! 慕容瑛没给任何理由就把她押来诏狱,鄂中做贼心虚,见此一幕必然心中打鼓。在担心东窗事已发的心态作用下,他很可能采取一些不理智的行动,比如说,过度关心和打听她被关进来的原因,抑或悄悄来见她之类的。而只要他有了这等不寻常的表现,那么这掖庭诏狱恐怕她还真就出不去了。 掖庭局人多眼杂,长安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向他递眼色,就这么被一路押着关进了牢房里。 甘露殿,慕容泓与无嚣聊了一个多时辰的政事之后,忍不住又吐了一场。褚翔在一旁皱着眉道:“陛下,您这又是何苦呢?本来就有病在身,哪还经得住这般每天吐一回?” 慕容泓漱了口,斜倚在迎枕上气喘吁吁道:“你们都不吐,惟朕吐了,是朕的问题。无碍,朕会习惯的。长安呢?回来没有?” 褚翔道:“应是还未。” “去看看,什么事让太后将他留了这么久。”慕容泓道。 褚翔领命,刚要出去,刘汾进来禀道:“陛下,刚才卫尉所的人来把长寿带到掖庭局去了,说是有个案子要叫他过去作证。” 慕容泓闻言,当即对褚翔道:“不用去长信宫了,去掖庭局,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掖庭诏狱,长安坐在铺着干草的牢房一角,表面平静,内心却是片刻也不得安宁,只因她如今的命运,竟然完全掌握在一个与她只见过一面的人手里。 慕容瑛,到底是后宫中拼杀出来的人,不应该小看她的。只怪之前她与慕容泓交手屡战屡败,让她对她产生了错误的认知,以为她不过如此。可她却忘了,她败,是因为她的对手是慕容泓,而非她长安。而且,就算她败给慕容泓,恐怕也是一开始受了慕容泓孱弱无害的人设蒙蔽而已。 而今,她唯一的指望就是,只见过她一面却能按她所言去杀宝璐,于危险中求富贵的鄂中能沉得住气,千万别因为她的入狱而露出任何破绽来。 临近晌午,鄂中来了。 长安抬头看到他出现在牢房外的那一刻,脑中几乎是一片空白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厮到底沉不住气,还是过来找她了! 然而下一刻发现他身边还跟着新任掖庭狱丞时,她又松了口气。毕竟,若他是来问她入狱是否与宝璐之事相关,不会带着旁人同来。 鄂中站在牢柱那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长安,身旁的掖庭狱丞指挥狱卒道:“来人,将他押到刑室去。” “罪名未定,何以就要用刑?”长安质问。 鄂中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道:“对不住安公公,杂家也只是奉命办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长安很快便被押到了刑室。 这还是长安第一次见识掖庭诏狱里头的刑室。甫一推开门,便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扑面而来,糜烂、酸臭间杂着一股皮肉焦灼的味道,浓郁得令人窒息。 刑室北面立着一个铁架子,旁边摆着插着铁签子的火盆,堆着砖头和绳子的老虎凳,四壁挂着铁索长鞭,钢刷尖钩,以及一些看着就让人毛骨悚然,然而她却叫不出名字的刑具。 当长安被绑上那个充满了血腥味而又触感黏腻的铁架子时,她的呼吸终是控制不住地急促起来。 她害怕,真的。 怎么能不害怕呢?即便她死过一回,又重生过一回,也从来没有面对过这等阵仗。 人为什么怕死?很多时候人其实害怕的并不是死亡本身,而是害怕死亡过程带来的痛苦而已。她也怕死,换言之,她也怕痛,更何况这里的一切存在的意义并不是让你死,而是让你痛。 更甚者,如果真的对她用刑,只怕根本不必她交代什么,她的罪孽都将彻底大白于人前。因为在用刑的过程中,她有很大的可能会暴露女子的身份。虽然她的胸现在还没有大到需要裹胸的程度,但比之男人,到底是微微鼓起了。只要几鞭子下来将她的衣裳给抽烂了,她就无所遁形。 “鄂公公,我知道你们是奉命办事,但既然来刑室,必然是审讯而已。上头要问什么,我说就是,不必动刑。”好容易镇定住心绪,长安对鄂中道。 鄂中走到她身前,道:“若安公公愿意老实交代,自然最好,咱们也省事了不是?太后要问的是,徐良徐公公之死。到底怎么回事,请安公公详细说说吧。” 长安愣了一下,怪道鄂中如此镇定,原来太后是因为徐良之死将她抓来的?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因徐良之死将她抓来,并让鄂中负责审讯她,其意图也够耐人寻味了。 “徐良之死早已盖棺定论,何以又旧事重提呢?”长安问。 鄂中拨弄着火盆中烧得通红的铁签子,道:“安公公是聪明人,若是没有切实的证据,谁又会傻到无缘无故去把御前红人送到这里来受罪呢?便是太后,也不方便这般与陛下撕破脸的吧?” “切实的证据?”长安皱眉。 鄂中回身吩咐掖庭狱丞:“去看看郭公公来了没有?” 掖庭狱丞奉命出去,不多时,郭晴林便带着长寿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人,手里用托盘端着让长安分外眼熟的瓶瓶罐罐。 第140章 救人之策 “陛下,长安在掖庭诏狱的刑室里。听说是因为徐良之死那件案子发现了新线索,太后亲自下令将他送去受审的。”褚翔去了一趟掖庭局,回来向慕容泓禀报道。 慕容泓放下用了一半的黄芪粳米粥,问:“什么新的线索?” 褚翔道:“听闻在长安房里搜出了她加害徐良的证物,而长寿则是证人。” 慕容泓接过怿心递来的帕子掖了掖唇角,道:“你去盯着,别让他们对长安动刑,但也别过早介入。” “是。”褚翔转身出去。 诏狱刑室,长安注目于那些瓶瓶罐罐,眉头微蹙面色凝重。 郭晴林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开口道:“徐良之死,仵作验尸结果表明,他的确是溺死,然而在水中却无挣扎迹象。很显然,能造成这一结果的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他在落入水中之时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或者说,失去了意识。杂家知道,有一种药粉,人只需吸入少许,便会昏聩无力任人摆布。”他微微侧身,示意身后那人将托盘端至长安面前,接着道:“安公公,事已至此,我看你还是老实交代为好,也能少吃点苦头。说吧,是哪一瓶?” 长安自瓶瓶罐罐上收回目光,看着郭晴林,诚恳道:“郭公公,凭心而言,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郭晴林眉头一皱,一旁的掖庭狱丞急于表现,当即问道:“郭公公,要不要用刑?” 郭晴林一抬手,道:“这才刚开始呢,看看安公公这小体格,若动了刑,后头还能审吗?去提个死囚来。” 很快一名死囚被带了过来,郭晴林对掖庭狱丞道:“去,一瓶一瓶地试,直到找出那种让人吸入少许便会晕倒的药粉为止。” 掖庭狱丞犹豫道:“可是,这里面会不会有毒药?” 郭晴林横他一眼,道:“废话!否则要你提死囚来做什么?” 掖庭狱丞忙喏喏地过去试药。 郭晴林又对一直站在旁边的长寿道:“长寿,你说过,徐良出事那日你看到他与长安撞了一下,是不是?” 长寿抬眸看长安。 长安也看着他。 那日她去丞相府探望赵合,带他同去了。事后从其他三名捧礼太监口中得知,在赵府,他曾以如厕为名出去过一段时间。加上这段时间他的安分守己,如不出所料,他当是已经和丞相府那边的人勾搭上了。 人在有退路的时候,是很难不顾一切豁出去的。 “回郭公公,奴才并未看到他撞徐公公。”长寿垂下眸对郭晴林道。 “上次的口供中,你分明供述亲眼看到他撞了徐良。”那名被试药粉的死囚不断地在打喷嚏,郭晴林有些不耐烦道。 长寿道:“上次是因为刚刚目睹徐公公溺死,奴才一时紧张记差了。其实奴才只看到长安与徐公公站在一起说话,听徐公公语气不善,所以才会下意识地认为长安撞了徐公公。” 郭晴林看他半晌,顾左右道:“把他绑凳子上去。” 长寿大惊失色,叫道:“郭公公!” 郭晴林冷笑:“徐良死之前只接触过你们两人,能对他下手的,不是他就是你。当然,也不能排除你俩沆瀣一气协同作案的可能。” 这时掖庭狱丞已经将所有瓶瓶罐罐里的药粉都试完了,一头雾水地过来对郭晴林道:“郭公公,这些药粉好像对人都没什么作用。” 郭晴林回身看那死囚,果见他一脸粉末,正安然无恙地在那儿揉鼻子。 他猛然回过头来看向长安,长安一脸无辜,道:“花粉而已嘛,自然对人无害啦。” 郭晴林在刑室中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道:“既如此,鄂中,你懂规矩,剩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谁先松口,就先放谁下来。” 鄂中领命,一边叫人往长寿的老虎凳上加砖头一边走到墙边挑选刑具。 “哎哎,别拿鞭子,杂家怕鞭子。”长安见他要拿鞭,忙扯着嗓子嚷嚷道。 鄂中回头看郭晴林,郭晴林看着长安微微笑,道:“好,好歹杂家与安公公也算相识一场,选择刑具的这点自由还是可以给的。” 鄂中闻言,便问长安:“不知安公公中意哪种刑具?” 长安讪笑,道:“杂家又没有自虐倾向,岂会中意哪种刑具?杂家哪种都不中意。” “啊!郭公公,饶命!啊——”一旁的长寿惨叫起来。 长安转头看去,见他上半身被绑在架子上,腿被绑在凳子上,脚跟下却被垫了三块砖,而且狱卒还正在给他垫第四块,那滋味……不知这厮能熬多久。看来不能用拖延战术了,不能指望慕容泓得到消息会来救她。 “安公公,瞧见了么?拖延时间,对你可没好处。”郭晴林闲闲道。 长安咽了口口水,装出被吓到的模样,白着脸对郭晴林道:“我选老实交代。” “说吧。”郭晴林示意一旁负责笔墨的刑事官准备记录。 “徐良之死我确实不知是怎么回事,我要交代的是另一件事,即宝璐对陛下下毒的真相。不知太后感不感兴趣。”长安道。 郭晴林收起悠闲之态,坐直身子问长安:“你知道宝璐对陛下下毒的真相?” 长安道:“自然。不过你若要听,先停止对长寿用刑,再把我放下来。” 郭晴林目光冷遂,道:“你没资格讲条件。” 长安建议:“或许郭公公应该先去征求一下太后的意见。” “我想应该没这个必要。”郭晴林站起身,自火盆里拿出一根烧得通红的铁签子,不由分说地向长安走来,眸中抑制不住地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长安瞠目。想起长禄身上的伤,她立时想到郭晴林指不定就是个虐待狂,怎么可能放过如此光明正大对人上刑的机会?不管她说什么,最终他都会给她上刑。 “郭晴林,你别乱来!我是御前的人!”看着那通红的铁签子离自己越来越近,长安心口砰砰乱跳,几乎是外强中干地叫了起来。特么的本来想自救,没想到遇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变态!也是点背到家了。 郭晴林唇角有些不屑地一勾,道:“御前的人常换,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目光在长安身上逡巡着,似乎在寻找下手的地方,口中淡淡道:“人呐,尤其是像安公公这样聪明的人,还是在承受疼痛的时候说出来的话比较有可信度。这一事实,可是杂家通过无数次的尝试才总结出来的。” 他举起铁签子,用通红的那一端去挑长安的衣襟。 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温度,长安拼命将上半身往后仰去,看着郭晴林兴致盎然的表情道:“郭晴林,你想清楚了,除非你今天就在这里弄死我。否则的话,今天你碰我一下,改日我必百倍奉还!” 长安说这话本来是想将郭晴林的理智拉回一些,没想到他闻言眸中光芒大盛,甚是期待道:“等你。”说着,那通红的铁签子就向长安的胸部探了过来。 第102节 长安自知面对这个变态自己是在劫难逃了,正闭着眼咬着牙准备忍痛,刑室的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接着传来褚翔的大喝声:“住手!” 甘露殿,慕容泓收回投注于窗外的目光,算算时辰也该差不多了,于是唤过怿心道:“去叫刘汾进来。” 刘汾进来后,慕容泓对他道:“去,代朕替长安向太后求个情,就说,谁手下没两个做事不规矩的奴才呢?请太后看在朕的面子上,放了长安。” 刘汾领命来到万寿殿,向慕容瑛行过礼后,道:“太后,陛下命奴才来替他向您求情,请您看在陛下的面子上放长安一马。” 慕容瑛一边手下不停地抄着佛经一边道:“哦?陛下原话是怎么说的?” 刘汾瞟一眼站在慕容瑛身侧的寇蓉,道:“陛下说,谁手下没两个做事不规矩的奴才呢?” 寇蓉被他那极具针对性的一眼瞟得又气又怒,又不便发作,只能暗自忍耐。 慕容瑛悬着的手腕微微一顿,便搁下笔,看着刘汾问:“陛下就说了这一句?” 刘汾道:“是。” “好了,哀家知道了,你回去吧。”慕容瑛道。 刘汾出去后,慕容瑛站起身,到一旁宫女捧着的银盆里净了手,对寇蓉道:“看见了吧?” 寇蓉俯首道:“陛下这一手四两拨千斤,玩得极好。” 慕容瑛冷笑道:“谁说不是呢。哀家料到他不会放着那小太监不管,毕竟人才难得。哀家想过他会从你或者郭晴林身上做文章,来逼哀家和他交换。甚至利用外臣对哀家施压都有可能。哀家只想知道他对咱们这边的情况到底了解到什么程度,抑或,外朝到底有哪些大臣是可以供他驱使的。可是你看,简简单单却又意味深长的一句话,真真是四两拨千斤,还正拨在了点子上。因为哀家不敢赌啊,郭晴林跟了哀家十几年,而你则更久。为了一个入宫一年不到的小太监,将你俩置于险境之中,不值。” 寇蓉忙道:“多谢太后眷顾,日后奴婢办事必定更加小心,不留首尾。” 慕容瑛微微眯起眼,道:“好在此番也并不是一无所获。你马上派人去掖庭局通知郭晴林,放人。” 第141章 改变策略 长安跟着褚翔走出掖庭局的大堂,才察觉自己湿涔涔地出了一身冷汗,被风一吹,浑身冷浸浸的。 她忍不住回眸看着大堂之上书着“掖庭”两个字的匾额,心中暗暗发誓,她再不会来这里。如果要来,她也一定要作为审讯者、而不是受审者而来。 褚翔和长安回到甘露殿时,慕容泓已经睡下了。他大病未愈是真的,身体虚弱也是真的,接见无嚣和王咎时再精神奕奕也无法掩盖这两点。 见他睡了,长安便先回了东寓所,擦洗一番换了身衣服,又吃了点东西,这才回到甘露殿去等着。 慕容泓所有的精气神似乎都靠那双眼睛来撑,一旦双眸闭上,那美若好女的白净脸庞上便只剩了虚弱。 长安趴在榻沿上静静地看着他。若非那双长眉弧度偏直,眉尾形于锋利,而他整张脸的骨相又偏清峻而非柔婉,这张脸还真是雌雄莫辩。 其实她真的一点都不排斥这张脸,甚至于她对慕容泓的好感,有百分之八十都集中在这张美色倾国的脸上。之所以对着他始终难以像对着钟羡那般轻松自如,不过是因为他城府深沉心思难测罢了。 但是,从今往后,恐怕她不得不把放在钟羡身上的那部分心思也拿回来放在他身上了,只因钟羡再好,关键时刻救不了她命。而慕容泓可以,只要他愿意。 相伴至今,她对他真真假假的肺腑之言说了一卡车,为何他对她还是若即若离虚与委蛇?因为他们两人都是心思玲珑之人,对方对自己是真心还是假意,又岂会看不出来? 她与他都是不会轻易付出真心的人,要想触探对方的真心,自然也没那么容易。原本她还想仗着自己在感情上经验比慕容泓丰富这一点优势,引诱他先付出真心,就如她引诱钟羡一般。但事实证明,她没这个能力,更没这个时间。如今她已然成为太后关注的目标,与郭晴林也结了仇,若失了他的庇护,她就算心有八窍也没用。 至少,在她真正拥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之前,她需要他真心的庇护。 “你回来了。”长安正出神,耳旁传来慕容泓轻缓的声音。 她抬眸看去,见慕容泓无力地睁着双眼,眸光虽亮,脸上却仍是一片疲惫。 “陛下,您醒了?何不多睡一会儿?”长安问。 慕容泓无奈道:“朕倒是想多睡一会儿,可就是醒了。” 长安见他嘴唇发干,就去倒了杯水给他。 慕容泓喝过之后,看着长安问:“如何?刑室里走了一遭,有没有吓到?” 长安嘴一扁,老实地点了点头。 “怕什么?” “怕疼,怕您不管我。” “你为何认为朕会不管你?” “奴才怕您将奴才想得太厉害,以为奴才能自救,不用您动手。” 慕容泓失笑。原本他没生病时嘴唇很红,笑起来唇红齿白明艳万端。如今生了病唇色淡粉,牙却依然很白,笑起来便如桃梨相依,春色婉丽。 “朕岂不知,你这奴才厉害的从来都只是一张嘴皮子而已。” 长安嘚瑟地昂起下颌道:“奴才厉害的才不止嘴皮子呢,此番进了一趟掖庭诏狱,奴才至少有四点收获。” “哦?说来听听。” 长安掰着手指道:“第一,大司农那边很沉得住气,至今没有露出任何端倪,所以太后才会失了耐心,从奴才入手来试探您跟这件事到底有无关系。 第二,长寿应当已经是丞相那边的人了,但他若只是紫宸门上的中黄门,用处不大。故而将徐良之死的案子翻出来太后有两个目的,一,试探奴才与鄂中是否暗中有勾结。二,让长寿借机表现。 奴才的确在房里藏了药粉,但同时在衣橱里也藏了花粉。当有人来搜奴才的房间时,他们肯定第一时间搜到装着花粉的瓶子,以为东西到手,就不大可能继续搜查。但他们不知道瓶子里装的是花粉,在有证物在手的情况下,长寿这个证人其实是非常多余的。毕竟徐良死后他已经做了证词,有证词在,他人过不过去都无所谓。他们之所以把他带去,就是为了让他在奴才面前表现得有义气,让奴才对他生出信任来,借奴才为跳板,重新回到您身边来当差。这才是长寿出现的真正意义。 第三,郭晴林很可能是大司农那边的人。今日奴才为了自救,曾说知道宝璐谋害您的内情,要求他去向太后回报,以此作为释放奴才的条件。可他居然表现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上来就要对奴才动刑。 奴才原本以为他性好施虐故而如此,可后来一想,自他出现一直到奴才说奴才知道宝璐下毒的内情之前,他都没表现出要对奴才动刑的意图,缘何奴才一说宝璐之事,他就忽然原形毕露了?只有一个可能,他并不想让奴才说出来,或者说,他并不想让奴才在受刑之前说出来。只要奴才受过了刑,不管奴才说什么都可能被定性为屈打成招,而屈打成招的话,可信度又有几分呢?再结合宝璐死后大司农那边毫无动静,不难推断出郭晴林就是大司农安插在太后身边的眼线。通过他,大司农知道太后将计就计留着鄂中就是为了守株待兔,所以才会那么沉得住气,不去接触鄂中。 第四,”说到此处,长安收起方才分析事情时的一本正经头头是道,双眸晶亮地腆着脸道:“奴才发现陛下还是挺在意奴才的,没有任奴才自生自灭。您说奴才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慕容泓看着她那暗自得意的样儿,道:“那是自然,毕竟人才易求,活宝难得。” 长安笑得双眸弯弯,道:“不管您怎么说,反正在奴才心里,您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慕容泓:“……” 长安见好就收,转移话题道:“陛下,您看,是不是把长寿调回来?” 慕容泓眸光越过长安的肩看向东窗之下,道:“不急,以后再说。” 长安也明白有个契机再把长寿调回来,要比就因为他在刑室没有将她供出来就调他回来更自然,于是便没提出异议,而是顺着慕容泓的目光扭头看向东窗之下。看到窗前依然探着一枝红色的三角花,她惊奇道:“这花怎么还在开?” “小叶九重葛的花期很长,在滨州的云霞庄里,它能从每年开春一直开到入冬,云霞庄因而得名。”慕容泓眼中一片回忆的迷离。 长安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想起那什么云霞庄,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云霞庄有什么东西让您念念不忘吗?” 慕容泓唇角弯起一个红梅含雪般的微笑,道:“当然,朕的侄儿端王,可就是在那里出生的。” 长安在内殿陪着慕容泓呆了一下午,晚膳后才出了甘露殿,迎面看到长禄,她脚步一顿,道:“长禄,跟我过来。” 长禄跟着她一路走到殿后小花园的僻静之处,长安回身看着他,不说话。 “安哥,怎么了?”长安的沉默没来由的让他觉着有些心慌,于是问道。 长安心中挣扎片刻,终究是为自己的不忍暗暗叹了口气,道:“长禄,你跟郭晴林断了吧。” 长禄愣了一下,低下头支吾道:“我、我恐怕……” “还是为了你那个干姐姐?”长安问。 长禄点点头,道:“我若得罪了他,大不了不出长乐宫,他也拿我无可奈何。可是萍儿,她会因我受过的。” 长安目光沉凝地看着他,半晌,道:“长禄,你已经没得选了。” 长禄惊诧地抬眸看向长安。 “我与郭晴林已经撕破脸,不可能继续相安无事了。想来你也清楚,在某些事情上,我的意思,就是陛下的意思。现而今,你必须有所取舍,因为不管是我还是陛下,都不可能再任由你两不得罪地游走在我与郭晴林之间。”长安道。 长禄急道:“安哥,我从未做过出卖你和陛下的事。你知道、你知道我是迫不得已才与他做交易的,我根本不可能为了他背叛你和陛下。” “若他用萍儿的性命相要挟呢?”长安直切要害。 长禄顿时就无言以对了。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么?从你愿意跟他做交易的那一刻起,他已经牢牢地握住了你的死穴。我早跟你说过,宫里不是可以讲感情的地方,更不是一个可以心存侥幸的地方。这是我最后一次与你谈及此事,你自己好自为之。”长安说罢,转身要走。 “安哥!”长禄慌忙扯住她的衣袖。 长安回身看他,他跪了下来,仰头看着长安,求道:“安哥,求你,求你给我指一条活路。” “活路我早就给你指过了。”长安见他那副死不悔改的模样,心中来气,一把抽出自己的袖子,抬步就走。 “安哥,既然你已经与郭晴林撕破脸,想必是要对付他的吧?若是我帮你对付他,你能不能求陛下将萍儿也调来甘露殿当差?”长禄问。 “不能。”长安不假思索道。 长禄失望地委顿在地。 “陛下是什么身份,岂会因为我的一个人情就调一个他不熟悉的人来身边当差?你要达成这个目的,只有一种途径,那就是,为陛下立一大功。让陛下要奖赏你时,你自己向他要这个恩典。”长安道。 “大功……什么样的大功?”长禄似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迫不及待地问。 长安看着他道:“你在陛下身边当差的时日也不算短了,若是连什么样的事情对陛下而言能算大功一件都不清楚,旁人指点你,也不过是害你而已。你自己掂量着办。” 第142章 较量 余国忠兵贵神速,没过两日就选好了进宫种花的花匠。长安有赵椿在外头帮她暗箱操作,自然很顺利就把更名为张昌宗的越龙给弄进了入宫的花匠队伍。 想想让越龙更名张昌宗,还真是抬举慕容瑛了,人张昌宗伺候的可是一代女皇武则天啊。 这日正好是长安值夜,慕容泓见她来时一脸窃喜,忍不住问:“有什么好事?如此高兴。” 长安来到榻前,伸出两根手指道:“陛下,两日,还有两日,宫中就有好戏看了。” 慕容泓看了看她那尖细的手指,向榻首桌上撇去一眼,道:“那就算提前犒赏你吧。” 长安扭头一看,狭长的眼睛登时瞪成了菱形,两步蹿到桌边,拎起盘子里那两只螃蟹连连惊叹:“哇!这么大只螃蟹!还一公一母,擦!这只公的都有我半张脸大了!哎呀,人家夫妻是生同衾死同穴,你俩这算什么?死同腹?不过仔细想想也好,死同穴不过化作一抔尘土,死同腹还能变成米田共造福人间……” 坐在榻上的慕容泓本来无所谓一边翻书一边听她在耳边叨叨,但听到米田共三个字,他心思一转,便有些听不下去了,眉眼不抬道:“以朕看来,这螃蟹还是小了些。” 长安举着螃蟹来到榻边,不可思议道:“陛下,这螃蟹还小啊?您到底见过多大的?” 慕容泓目光投注于书页之上,淡淡道:“朕不知它们最大能长多大。朕只知,如果它足够大,又怎会堵不住你这奴才的嘴?” 长安:“……” 本想对他做个拳打脚踢的姿势来泄愤,又恐被他余光发现,长安只得化郁卒为食欲,回到桌边去吃蟹。 慕容泓翻了几页书,耳边尽是长安嘎嘣嘎嘣吃蟹的声音。不是没见过人吃蟹,只是,他还真没见过哪个人在吃蟹的时候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他忍了片刻,终究忍不住扭头看去。 长安正小狗啃骨头一般啃着一只长满了黑毛的大螯,尖尖利齿狠狠一咬,只闻嘎巴一声,那大螯便被咬成两半。她将里头雪白细腻的蟹肉席卷一空,转而一把掀开蟹盖,啊呜一口将蟹膏吃了满嘴,接着又生拉硬拽地扯下一条蟹腿来,将两头一咬,沾了点醋,啵的一声将它吸成了一截空壳……其吃相之豪放,再次刷新了慕容泓自认为广博深远的眼界。 第103节 他本想提醒她注意吃相,然而,念及他这个皇帝在身旁她都尚且如此不知收敛,这世间还有什么能使其改变?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念至此,他低低地叹了口气,收回目光继续看书,尽量忽略那边不甚悦耳的响动。 长安耳尖,早听到了他的叹气声。眼珠一转,她抹了抹嘴,扯下一只蟹腿来,两边一咬,藏在手心里走到榻边上,道:“陛下,奴才有个疑问。” “说。”慕容泓依旧眉眼不抬,从长安的角度只能看到弧度清逸的修眉下,那两排于男人而言过于纤长的睫毛扑闪扑闪。 “上巳节,您坐车路过郊野,看到百姓们正在踏春斗草。您想起先贤之善语,君王与百姓休戚与共,理当与民同乐,您会步下车辇,与百姓一般去山野间走一遭吗?”长安问。 慕容泓不假思索:“不会。” 长安:“……”思及慕容泓生性好静,许是不喜人多,于是她换了个问题道:“陛下,某日您看到一件器具,设计之精巧是您生平仅见,您会否寻根问底,看它究竟是如何设计出来的呢?” 慕容泓翻过一页书,静静道:“不会。” 长安瞠目:“陛下,您都没有好奇心的么?” 慕容泓道:“朕乃一国之君,纵有好奇之心,也只会用在军国大事上。此等细枝末节,怎值得朕去费心?” 长安:“……”刀枪不入的小瘦鸡!真无趣! 她转身欲走。 “在钟羡面前巧计迭出百折不挠,为何到了朕的面前,便如此轻言放弃?”慕容泓忽道。 长安腹诽:擦!这小瘦鸡还真是多智近妖,知道她先前那两问都不过只是为了引出第三问。特么的心眼多如牛毛,她一个五讲四美的现代人能不铩羽而归么? 不过既然他已洞察先机,还来这么一问,莫不是想借机卖个面子给她? 长安又回过身来,将那截螃蟹腿递到慕容泓面前,道:“没错,奴才其实就想知道,一向只会用蟹八件吃蟹的您,想不想体验一下奴才这种简单利落的吃法?” 慕容泓抬起脸来,一双眸子流光溢彩地看着她,少倾,红唇微弯,齿间吐出两个字:“不想。” 尼玛这小瘦鸡是在玩她呢! 长安瞧一眼他那病弱样,想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生生忍住气恼便要转身。 慕容泓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长安回头看他。 慕容泓好整以暇道:“不过看你这奴才为了引朕入彀这般费尽心机也是难得,只要你坚持,朕倒也不妨如你所愿。” 长安笑眯了眸子,轻声细语道:“陛下,奴才不坚持。” 慕容泓:“……” “奴才错了。奴才忘了您现在大病未愈体虚气弱,恐怕用尽所有的力气也是吸不出这截腿肉来的,还请陛下放手吧。”长安一脸体贴道。 慕容泓闻言,反将她的手腕扣得更紧了些,道:“你想对朕用激将法?” 长安忙辩解道:“绝对没有的事。若您用力太过晕了,奴才不也得跟着担心么。” 慕容泓明知她在用激将法,却还是忍不住生气,道:“朕就让你看看,朕到底会不会晕!”说着伸手欲拿她手中的蟹腿。 长安道:“陛下,螃蟹的气味弄在手上不好洗,您就别沾手了,就让奴才替您拿着吧。”她捏着那只蟹腿递到慕容泓唇边。 慕容泓嫌弃地垂眸看着那截蟹腿半晌,有些不适应地凑过唇去将其含住,想着速战速决,便用力一吸。 蟹肉纹丝不动。 慕容泓:“……” 抬眸,见对面那奴才一脸怜悯地看着他,慕容泓恼羞成怒,缓了口气,再次用力一吸,不见蟹肉出来,他吸住不放。渐渐的连瓷白的双颊都憋得通红。 长安看着堂堂大龑皇帝红着脸嘬着唇吸着一截蟹腿不放的模样,忍笑忍得几成内伤。 “陛下,依奴才看还是算了吧。”她能忍得住唇边微笑的弧度,却忍不住眸中湛亮的笑意。 慕容泓松了口,自觉出了大丑,又见那奴才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当即道:“定是你做了手脚,故意拿一截吸不出肉的蟹腿来作弄朕。”方才他明明见她“啵”的一声,轻而易举就能将蟹腿肉吸出来,缘何到了他这里却怎么都吸不动? 长安也不辩解,当着他的面将他刚才怎么吸也吸不出来的蟹腿递到自己唇边,又是“啵”的一声,蟹腿就剩一层壳了,她还用舌头将完整的蟹腿肉递出来给他看。 慕容泓:“……” “小人之伎,哼!”他将书往枕旁一扔,背对着长安躺下。 长安先是为他这孩子气的举动一愣,随即心中爆笑。他哪里知道,方才她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截蟹腿给他吸,中指却不着痕迹地将蟹腿另一端开口给死死堵住了,他如何还能吸得出来?他心思虽巧,然这些生活上的小细节,却未必有她知道得清楚,了解得透彻。 见把慕容泓给气睡了,长安自觉扳回一局,得意洋洋地回到桌边继续吃蟹。 吃完公蟹之后,她都半饱了,于是决定就把母蟹的蟹黄吃掉拉倒,蟹肉就不吃了。 剥开蟹壳,那饱满丰美的蟹黄落在长安这等上辈子就爱吃虾蟹的人眼中,不啻为人间美味。 她兴致勃勃地咬了一大口,刚嚼两下,耳边忽幽幽传来一句:“形色皆似米田共,奈何有人吃得欢?” 长安垂眸看了看剩下的一半蟹黄,再联想一下米田共的形状和色泽,当即“噗”的一声喷了出来。 她气冲冲地回头看向榻上的慕容泓,却见他双手交叠放在小腹部,闭着眼睛平躺在榻上如睡美人一般安详。然安详不到两秒,便见他唇角动了动,长睫下明眸睁开一条缝,瞄了眼一旁正对他虎视眈眈的长安,然后憋不住“哧”的一声笑出声来。 次日一早,长安借着采买东西的名头去四合库与冬儿见面,让她明日配合她行事。 “如何行事?那寇蓉根本不上钩,她说她不认识那人。”想起自己上次白挨了一顿打冬儿就心中冒火,对长安自然没有好脸色。 这般节骨眼上长安也没心情去挑剔她的态度,只道:“最后一次,你听我的。若这次还不成,以后只许你找我帮忙,我再不找你帮忙,如何?” 冬儿犹疑:“果真?” 长安竖起三根手指,道:“我发誓,若有半句不实,叫我下辈子还没有命根子。” 冬儿见她发个誓都没正形,忍不住白她一眼,问:“你想我怎么做?” 长安让她附耳过来,对她如此这般地交代一番。 第143章 你争我夺 花匠进宫这日,长安为了不与无嚣打照面,一大早就溜了出去。 鸿池毗邻着凤池,水中以流芳榭为分界,岸上以梅渚为分界。凤池上有座于飞桥,过了此桥,才是后苑的地界。 皇后所居的长秋宫,以及一干嫔妃居住的宫殿楼阁,都在后苑之中。 这月季花,自然就从这于飞桥的桥头种起。 长安晃晃荡荡地来到于飞桥上时,就见二三十个花匠正一溜排开在桥下的道路两旁挖坑,四周立着十来个卫士负责看守,桥头上还站着一位钩盾室的太监。 一见长安过去,那太监忙狗腿地迎上来,行礼道:“安公公,您怎么来了。” 长安抬着下颌端着架子道:“虽然这种花是你们钩盾室的差事,但万一办砸了惹得陛下龙心不悦,你们自己倒霉不说,杂家这些在御前伺候的,只怕也少不得受你们连累。所以啊,不亲自过来看看,杂家还真是放不下这颗心。” 那太监一边引着他往种花之地走去一边巴结道:“安公公您尽管把心放肚子里,所有的花苗,都是挑的最好的,花匠也都是经验丰富的,绝对出不了岔子。” 长安跟着他来到桥那边,先是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花苗,然后又抬头看向那些正在刨坑的花匠。 纵然穿了一身粗布衣裳,然越龙这厮到底是天生丽质相貌出众,混在一群花匠中还是一眼就叫人给认出来了。 他听到长安的声音,便也借擦汗之机向她这边投来一瞥。两人目光交汇,传递了只有彼此才懂的含义。 自李府被抄之后,越龙这厮害怕被牵连,在长安托钟羡给他办户籍证明之前,一直如丧家之犬般东躲西藏。如今好不容易改头换面重新见人,还有一步登天的机会,他自是不肯错过。 长安要的就是他这份不自量力爱慕虚荣的心,反正该交代他的话之前都已经托赵椿使人交代过了,成,大家都达到目的,败,他一个人死而已,牵连不着旁人。故而长安就过来露了个脸,很快就又回长乐宫去了。 与此同时,四合库书房,冯春正和冬儿整理账册,宝松忽匆匆来报道:“冯掌库,那个人出现了。” 冯春眉眼不抬,骂道:“死奴才,还能不能好好说话?没头没尾的,什么人出现了?” 宝松缓了缓气息,道:“就是您和刘公公要找的那个假扮李展的人,越龙。” 冯春呆了一呆,腾的一声站起身来,问:“在哪儿?” 宝松道:“在于飞桥种花呢。” “你马上去长乐宫通知刘公公。”冯春道。 宝松应了,转身跑了出去。 “库里若有事你先处理一下,我去于飞桥看看。”冯春吩咐冬儿。 冬儿欠身领命:“是。” 待冯春出去后,冬儿招来她的一名心腹宫女,对她附耳几句,那宫女便也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四合库。 刘汾一听宝松说越龙在于飞桥,当即也顾不上自己正在当差了,想着反正有长安在殿内伺候,他自己一声不吭就出了长乐宫。 虽然刘继宗死了,但只要抓到越龙,让他供认出事情原委,洗刷他刘家的冤屈,至少他的哥哥及其他家人还可以从流放之地回来。 还有寇蓉这个老贼婆,越龙一出现,她的死期也就到了! 刘汾这边健步如飞地往于飞桥赶不提,长信宫万寿殿外,寇蓉带着一丝不耐看着面前这个面生的宫女,问:“你执意要见我到底有何要紧之事?” 宫女行了一礼,道:“寇姑姑,是冬儿姑娘让奴婢给您带一句话,说‘人在于飞桥’。” 寇蓉闻言,眉头疑惑地一蹙。 那宫女却不再多言,再行一礼后,转身走了。 寇蓉站在殿前琢磨开了:人在于飞桥?什么人?既然是四合库的冬儿让人带话,那必是她和冬儿都知道的那个人。而上次冬儿来找她也就提到了一个人……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惊,又觉着不可能。那人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宫中,出现在于飞桥呢? 不对,方才得到禀报,说从宫外调来的花匠正在于飞桥种花,莫不是那人混进了花匠队伍? 想起那人万一被抓住所可能引发的后果,寇蓉不由一阵心肝乱颤,忙带了几个心腹太监就赶往于飞桥。 刘汾赶到于飞桥时,冯春正在桥上焦急徘徊,见了刘汾,忙迎上来道:“你可来了。那人长得跟画像上一模一样,我问他是不是越龙,他却矢口否认……” 刘汾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自己走到桥头下去看越龙。 那钩盾室的太监迎上来道:“哟,刘公公,您怎么也来了?” “也?方才还有谁来过不成?”刘汾问。 “安公公啊。”那太监道。 “长安?他来做什么?”刘汾狐疑地看向那太监。 “安公公担心奴才们差事办不好,惹陛下不开心连累御前伺候的一起受过,所以特意过来看看。” 刘汾眼睛盯着越龙,问:“他来之后,有没有和什么人接触?” 那太监道:“没有,安公公来了之后就看了看花苗,叮嘱杂家几句,就走了。” 第104节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他指着越龙问。 太监从怀中掏出名册一一比对过去,半晌,道:“那人叫张昌宗,怎么,刘公公认得他?” “张昌宗?他的户籍文牒呢?”刘汾倏然转身看着太监。 “刘公公,这户籍文牒在入宫之前就验明了的,奴才这里只有花名册,没有他们的户籍文牒。”太监道。 刘汾闻言,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正在刨坑的越龙身后,唤:“越龙。” 越龙刨坑的动作一顿,回过身来,以一种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着刘汾和冯春道:“我说过了我不叫越龙,你们为什么一直叫我越龙?” “你就是越龙。别以为换个名字就万事大吉了,我们在流芳榭见过的,忘了么?”刘汾盯住他的眼睛道。 “这位公公,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越龙,什么流什么谢,我这儿正干活呢,您别耽误我干活行吗?”越龙说着,转身又要去刨坑。 “你别想抵赖!识相的赶紧老实交代,如若不然……”刘汾想起自己家破人亡,而这个与幕后黑手合谋陷害自家的人却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装蒜,他一时气愤难平,一把揪住越龙的领子就要发难。 “哎哎,救命啊!救命啊!”越龙慌张地大叫起来。 带着几名太监正赶到于飞桥那头的寇蓉本来没发现刘汾和冯春在对面。听到有人叫救命,她脚步一停,闪到池对岸的树后向桥那头张望。当看到刘汾和冯春在那边揪着一人时,她的心都差点跳出嗓子眼。 好在刘汾和冯春并没有带什么人同来,待会儿就算硬抢,应当也能从他俩手里把那人抢过来。 负责看守花匠劳作的卫士丞听到越龙大叫,走过来对刘汾拱手道:“刘公公,小的们奉命看守花匠,您这样让小的们很难做啊。您若与这花匠有什么恩怨,不如先去请示上头的意思,只要上头发了话,你我彼此都好做。” 刘汾闻言,稍稍拉回一丝理智。他放开越龙,回身对冯春道:“你在这儿看着他,我这就去禀报陛下。” 冯春点头,道:“你快去吧。” 刘汾气哼哼地走了。 见刘汾走了,寇蓉从树丛后看了看还留在原地的冯春,吩咐一旁的太监道:“去,告诉冯掌库此番四合库采买的蔻丹不合太后的意,太后召她问话。” 太监领命。 寇蓉看着冯春听了太监之言后,犹豫了一下,最终到底不敢怠慢太后的召见,跟着太监走了。她这才带着其余几名太监现身,走上于飞桥。 钩盾室的太监见今天这于飞桥上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已经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那卫士丞是闫旭川的人,对太后身边的左膀右臂自是不陌生,见了寇蓉便上来行礼道:“寇管事,您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寇蓉扫视花匠一眼,道:“太后听说宫里来了花匠,想问问眼下外头的花圃里除了菊花之外,还有什么花开得好。挑个人随我去回话吧。” 能在宫里混出头的都是人精,那卫士丞虽然官小,却也不笨。他见方才刘汾和冯春来纠缠张昌宗,两人前脚刚离开,寇蓉后脚紧跟着就来了,再念及隐约听说刘汾和寇蓉不对付,他几乎立刻便反应过来,命人将张昌宗带过来道:“小的见这花匠口齿伶俐相貌堂堂,是能觐见太后的模样,不知寇管事意下如何?” 寇蓉瞥了越龙一眼,对卫士丞道:“不错,你不仅眼力好,还会办事,我记得你了。” 卫士丞闻言,喜之不尽。 寇蓉也不再耽搁,领着太监和越龙转身走了。 第144章 男宠的使命 “……国以民为本,民安则国安。是以致理之要,惟在于安民;安民之道,在察其疾苦而已。陛下可知如今民之疾苦在何处?” 甘露殿内殿,长安站在一旁听着无嚣跟慕容泓讲治国之道。老和尚吃了十八年斋,当年啃过的那些书倒还没忘。 “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幼无所养,老无所依。”见无嚣问,慕容泓几乎不假思索道。 “陛下知道症结所在,那么对症下药,也就不难了。还民于田,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此乃第一步。无论陛下后面还有多少步要走,都需走稳这第一步。”无嚣道。 “禅师所言甚是。朕年少登基,对政事根本一窍不通,丞相等人虽是能干,然而一开口便是劝谏之言,朕也懒得向他们请教。故而朕登基至今,只要一想起还有年余便要亲政,便头痛不已,皆因茫无头绪无处着手之故。这两日与禅师一谈,朕倒颇有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之感。禅师,你不愿入世也无妨,待朕亲政后,定封你为国师,着你执掌天清寺,兼朕之帝师。”慕容泓欣然道。 无嚣不为所动,清清静静地行了个佛礼,道:“陛下,出家人五蕴皆空,世俗浮名,皆不留心。” 慕容泓微笑道:“你不留心不打紧,朕封着高兴。长安。” 长安忙上前道:“奴才在。” “传朕口谕,命朕之郎官明日辰时进宫面圣。朕如今有思路了,可以与他们好好议政了。”慕容泓道。 “是。”长安躬身领命,退至一旁时,忽见刘汾在内殿门口探头探脑,一副想进来又拿不定主意的模样。 长安见状,趁无嚣又开始之乎者也,悄悄溜出内殿,问:“干爹,发生何事?为何在门口探头探脑?” “你方才去于飞桥,有没有看见越龙?”刘汾扯着她来到一旁,张口就问。 “越龙?就是那个假扮李展的人?没见啊。”长安道,“于飞桥那边不都是花匠么?” “越龙就混在花匠之中。”刘汾道。 长安吃了一惊,问:“若真是越龙,这种时候他躲还来不及,怎么敢浑水摸鱼进宫来?莫不是疯了?干爹您亲自去确认过了么?别是认错人了。” 刘汾道:“他与我有如此血海深仇,便化作灰我也认得他。虽他不知通过什么手段换了身份,但我确定他就是越龙。不行,我得去禀报陛下。”说着他就要进内殿去。 “等一下,干爹。您刚才说他换了身份是怎么回事?”长安忙扯住他问。 “他否认他是越龙,现在叫什么张昌宗。不过是个幌子罢了,我就不信世上会有两个人长得如此相像,还都出现在盛京,出现在你我身边,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刘汾道。 “干爹,您先别冲动,世上巧合之事还是有的。陛下如今向无嚣禅师请教治国之道正在兴头上,您贸然因为此事进去打断他,若事后证明那人确是越龙还罢了,若不是,按陛下那脾气,恐怕您少不得一顿责罚。”长安劝他道。 这么一说,刘汾还真有些犹豫了。毕竟荷风宴那日他也没将注意力放在李展和越龙身上,之所以会将越龙的相貌记得那么牢,不过是凭那幅画像罢了,但人与画像毕竟是有差距的。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因为无法确定身份就放着不管?若让寇蓉那老贼婆抢先一步怎么办?”刘汾急道。 长安低声道:“这就是关键所在。李家被抄家了,这越龙本是府里男宠,按道理来说能逃出去已经不容易,怎会改头换面进宫来?您不觉着这里面有问题?说不定这就是寇蓉设的一计,又或者,他乔装改扮进宫来,就是为了与寇蓉见面。干爹,您想想看,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理由冒着被人认出来的风险进宫?” 刘汾细细一想,倒确是这个道理。此时他也没有旁人可以商量此事,于是问长安:“那依你之见,我们该怎么办?” 长安道:“荷风宴那天,我给李展和越龙斟过酒,而长福则给越龙带过路,我与长福对越龙的印象应当比干爹对他的印象要深刻一些。这样,我去叫上长福,我们一起再去一趟于飞桥,先确定他到底是不是越龙再说。” 刘汾亟不可待道:“好,你快去。” 话说冯春跟着传话太监来到长信宫,那太监半路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冯春心觉不对,又恐真的是太后召见,不去不妙,于是一路疾步来到万寿殿前,求见太后。 留守殿中的燕喜听闻宫女禀报,出来对冯春道:“冯掌库,太后并不在万寿殿。” “方才有个太监来找我,说四合库此番采买的蔻丹不合太后的意,要召我来问话的。”冯春道。 燕喜疑惑道:“太后今早也没涂蔻丹呀。要不你去瑞云台看看?太后这会儿就在瑞云台呢。” 冯春虽如今不得宠,但毕竟也曾是太后的贴身侍婢之一,知道太后一般亲自侍弄花草就是为了放松心情,断不可能在瑞云台召她去问罪。 联想起方才那半路借口离去的太监,冯春明白自己八成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赶紧回身赶往于飞桥。 另一头,寇蓉带着越龙和三名太监直往后宫的偏僻处走。走了片刻,忽听身后太监催促道:“哎,你停下干嘛?快走!” 她回身,见越龙懒洋洋地靠在一棵树干上双眼含春地瞟着她道:“累了,走不动了。” 寇蓉见他那无赖样,刚想使眼色让三名太监动手把他架走,越龙忽然开口道:“寇姑姑,自你来找我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想杀人灭口。” 寇蓉表情一滞,随即又慢条斯理起来,道:“既然知道,为何还跟我走?” 越龙不答反问:“那种情况下,我有的选吗?”一边说,那双眼睛一边不老实地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了个遍,用仿似在回味什么一般的目光。 寇蓉被他这么一看,登时想起两人初次见面在假山洞中的种种荒唐之举,不由的又羞又气,吩咐三名太监道:“堵上嘴,把他架走!” “寇姑姑,你觉着我一个失了主家的男宠,有能力安排今日这一切么?”越龙一句话就让寇蓉收回了成命。 她侧过脸对三名太监道:“你们站远一些,注意望风。” 三人领命退开。 “你什么意思?”寇蓉目光冷遂地看向越龙。 “我什么意思,以寇姑姑的道行,难道还听不出来么?”越龙笑着向寇蓉走来,绕着她身周走,一边走一边打量她,道:“此乃一局啊。不管是我,还是寇姑姑你,都是被人设计的对象罢了。你可以杀了我,但我死之后,下一个就轮到你。” “你休要危言耸听!”寇蓉抬眼看着他那张走马灯一般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年轻而绮丽的脸,冷声道。 “怎么?寇姑姑不相信?旁的不说,单是助我改变身份,通过宫内严格的重重审查将我送进宫来这一条,就不是普通人能办到的吧?一出手就让你寇姑姑也中招的人,这天下应该也不会太多吧?”越龙试着将手搭上寇蓉的肩。 寇蓉嘴上不承认,但心中明白他说的在理。 她一把推开他的手,问:“你想如何?” 越龙压低了声音道:“我是个男宠,你说我想如何?” 寇蓉不为所动,眉头微蹙道:“你想行刺太后?” “瞧寇姑姑这话说的,你纵然想要我死,也不必这般急着往我头上扣罪名吧。那人若想行刺太后,何不安排刺客进宫,安排我一个男宠来行刺太后,脑子坏了么?还是说……”越龙忽然凑近寇蓉,眉眼生春地低声道“寇姑姑亲身体验,觉着我下头那柄枪,能捅得死人?” 两人关系被如此直白地挑明,直羞得寇蓉面红过耳,劈手就甩了越龙一巴掌。 越龙靠男色吃饭,被女人甩巴掌那是家常便饭,当下也不生气,只道:“其实细想想,我若能去伺候太后,于寇姑姑您也没什么损失啊。就算不提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也算彼此有个依靠不是?当然了,事情到这一步,除非你今天不顾一己死活将我杀了,否则的话,即便你不帮忙,我相信我也肯定能去伺候太后的。不过到那时,你我将来是敌是友,可就不好说了。” “那人究竟是谁?”寇蓉绷着脸问。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毕竟敢送男宠给太后的人,我肯定是招惹不起的。我只需要按她的吩咐伺候好太后就行了。我劝你也别问太多,毕竟这世上不是有很大一部分人都死于‘知道的太多’么?”越龙笑嘻嘻道。 寇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第145章 朕疼你 长安和刘汾长福三人赶到于飞桥,就看到冯春在那儿,越龙却不见了。 “人呢?”刘汾问冯春。 冯春又气恼又后悔道:“我中了寇蓉的调虎离山之计,人叫寇蓉带走了。” 刘汾闻言,转身对长安道:“你看看,你看看,我就知道要被寇蓉那老贼婆抢先!”他又问冯春:“可知人带哪儿去了?” 冯春怨愤地瞥了眼卫士丞,道:“季公公(钩盾室太监)说是寇蓉带他去见太后了。可是太后如此身份,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召见一个外男?也只有他们这些人头猪脑的卫士会信寇蓉的信口雌黄。” “糟了!那老贼婆八成把人带去灭口了!快,赶紧去问问他们往哪边走的,说不定还来得及……”刘汾像只无头苍蝇般乱转。 “干爹!”长安一把扯住他,“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我怎么稍安勿躁?那可是唯一的人证了!”刘汾甩开他的手,急道。 “干爹!寇蓉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人带走了,若是人出了什么闪失,她撇得清么?这些花匠入宫种花,可都是有记录在册的。凭白在宫中少了一个人,只消我们愿意,还愁事情闹不大么?”长安表面苦苦劝说,心中却暗戳戳地想:说不定此刻越龙和寇蓉正重温旧梦呢,可不能让刘汾去坏了好事。 “事情闹大有什么用?我要他还我刘家清白!”刘汾吼道。 冯春一直在旁边扯刘汾的袖子,刘汾以为她是要劝架,不耐甩手道:“你扯什么扯?” 冯春指着桥那头道:“别吵了,人回来了。” 刘汾等人回头一看,见张昌宗(即越龙)独自一人正向这边走来。走到桥头,他抬眸一瞧,发现桥上站了那么多人,似乎也有些发懵,站在那儿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