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污》 第1节 ================= 书名:余污 作者:肉包不吃肉 作品简评: 叛臣顾茫被敌国利用完后,作为议和礼之一遣送回了母国,人人恨不能诛之。然而,其中却有一个贵族男子对他心念复杂,那就是顾茫昔日的同袍师弟,墨熄。墨熄与顾茫曾有一段刻骨铭心的地下恋情。面对昔日的爱人,墨熄夹在感情与理智中挣扎浮沉,而更令人崩溃的是,由于顾茫的身体曾被敌国重淬过,他失去了记忆,且举止变得与野兽无异。随着故事的推移,当顾茫丧失的过往回忆不断被寻回时,与王权相关的旧日秘密,逐一浮出了水面……本文冲突鲜明,感情描写细腻,人物命运跌宕起伏,各怀抱负,各有难处,令人读之扼腕,作者铺设细致,行文留下的种种小细节都能在前后文中找到呼应,不失为一种新奇的阅读体验。 ================== 第1章 楔子 重华出过两位年轻有为的将帅,两人泾渭分明,譬如水火。 如水的那个叫墨熄,他性冷,禁欲,至今独身,军中关于墨帅何时献出贞操的赌注已经累计到足够让任何穷鬼一夜暴富腰缠万贯。 如火的那个叫顾茫,他性暖,爱笑,怜香惜玉,如果他每亲吻一个姑娘就得付出一兜钱饷,那他恐怕早已底裤不剩败光全部家产。 在顾茫没有叛国之前,曾有一日,他突发奇想,拿了一本自己编纂的书册,跑过来找墨熄写个评注。 彼时墨帅正执卷批书,忙于军务,遂只是问了顾帅一句:“你写的什么?” “什么都写。”顾茫兴致勃勃道,“美食,见闻,山川游记,兵戈图录,浮生琐事。” 墨熄接过书册,提笔悬腕,蘸墨欲批。 顾茫笑着把话说完:“我也写了你。” 墨熄忽然警觉,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眼看着他。 “……你写我什么?” 顾茫诚恳道:“据实描述了你我往事。” “哪些往事?” 顾茫挠了挠头,颇有些涎皮赖脸地嘿嘿笑了两声,飞快地说:“全部。” “……” 墨熄没再接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垂了长睫毛,面无表情地在卷首提下两行冷冰严酷的正楷: 此为禁书,违阅者罚。 第2章 污点 傍晚,重华边境飘起了朦朦细雪,地上逐渐积起一层无垢洁白,车轮碾过,行人走过,留几行深浅不一的印子。 集市上卖炊饼的王二麻子在卯着劲儿吆喝,口中呼出氤氲白气,大声吆喝:“来啊,刚出炉的炊饼!” 锵锵敲了两下悬在炉边的破锣,继续叫卖道:“这世上没什么东西能比我烙的饼子更厚实——除了顾茫的脸皮!快来买快来买!” 路人听了,暗自发笑。 这个饼摊子摆了十多年了,早些年,王二麻子是另有一套唱词的,那时候他的公鸭嗓子喊的是:“瞧一瞧看一看啊,顾帅最爱吃的烙饼,保客倌您吃了之后,和顾帅一样所向披靡,步步高升!” 风雪中,一行军容极盛的骑兵缓缓行来,为首的是个约摸十七八岁的少年,锦帽貂裘,一张俊秀小脸裹在丰厚的绒领之中,显得十分慵懒。 这少年名叫岳辰晴,是戍卫军的副将。 此人有两种能力令人望尘莫及,一是看得开,俗话说得好,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我若生气谁如意,况且伤神又费力。岳辰晴深杳此道,几乎从来不会真的生气,是公子哥儿里脾气最好的人。 第二个能耐呢,是让自己舒服,极尽可能的舒服。所以他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岳辰晴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今朝有酒直须饮,明日无粮蹭兄弟。”,所以这人有好东西绝不留着过夜,酒当天喝完,女人先睡再谈。 至于巡防么……先玩再巡。 北关边塞多草市,卖的大多都是些兽皮、草药、灵石、奴隶之类的,虽算不上有趣,但军中苦寒,打发时间倒也不错。 “那只七尾灵猫我要了。” “那根姑获鸟的尾羽也去给我买过来。” “那家卖的风滚草品相不错,拿来炼药肯定很好,给我拿个十筐。” 他一路走,一路指使着身后的随扈帮他在草市上买进大大小小的商货,如此玩忽渎职,随扈们虽有不安,但碍着副帅面子,也实在不好多说什么。 逛着逛着,岳辰晴觉得肚子饿了,左右寻摸着吃的,忽地听到远处王二麻子的吆喝,一声破锣嗓子自风雪里锵啷递来: “卖炊饼啦!和顾茫脸皮一样厚的炊饼哟!走一走看一看啦!” 岳辰晴一听这叫卖法,嘴角一抽,心道:哎呀,这个人居然拿顾茫做文章啊!这还了得?是要闯祸的! 他这样想着,立刻纵马上前,刚想开口训斥,冲鼻而来却是一阵浓烈的烤饼焦香。于是岳辰晴的呵斥才到嘴边,就连着差点流出来的口水又咽了回去。 呵斥变成了:“……来一块饼。” “好叻!”王二麻子利落地从炉膛里钳出一块烤的焦黄的炊饼,装在油纸袋子里递给面前的客官,“来,您拿着,小心烫。这饼子呀,一定要趁热吃!” 岳辰晴接过热乎乎的炊饼,一口咬下去,发出“咯吱”脆响,金黄酥脆的饼子流出些许热油,麦麸、肉末、花椒碎的滋味在舌尖层层绽放,刹那间焦香四溢,馋吞口水。 不由赞叹道:“味道真好。” “可不是嘛。我二麻烧饼,那叫天下一绝。”王二麻子洋洋得意地吹嘘道,“就算顾茫当年那么风光,他打完仗回了城,也一定会跑来我摊子上吃上个五六张!” 他吹嘘完,还不忘气哼哼地补上一句:“不过,要早知道那姓顾的最后会变成叛徒走狗,老子当年就该在卖他的饼里掺点毒,趁早为民除害!” 岳辰晴一边嚼着饼子,一边道:“这种话以后别随意乱说。还有你那吆喝,也得赶紧的改一改。” 王二麻子瞪大眼睛:“军爷,这是为啥呀?” “反正军爷说话,你乖乖听着就对了。”岳辰晴又咬了一大口肉饼,腮帮鼓鼓囊囊的,“马上就要和燎国打仗了,咱们军队恐怕要在这里驻个三年五载,你要是再这样成天把顾茫挂在嘴上吆喝。”他不怀好意地笑了两声,“嘿嘿,当心触了某位大人的痛处。” 岳辰晴说的某位大人,自然就是他们的主帅墨熄了。 墨熄,先王敕封的羲和君,他出身地位尊贵的墨家,墨家一门四将,分别是墨熄的外祖父,祖父,和墨熄的生父。如此血统镇压之下,墨熄自然也毫不意外地拥有着极其可怖的灵力天赋,再加上后来师从修真学宫最严酷的长老,时至今年,已是重华的第一帅将。 而他不过二十八岁。 由于家门缘故,墨熄性情寒冷如兵刃,说一不二,他爹曾经几次三番地告诫他“温柔乡埋葬英雄志,少惹女人多做事”,所以墨熄向来清心寡欲,品格极正,可以说他二十八年里没有犯错过一件大事。 除了顾茫。 顾茫对墨熄而言,就像纸上墨,雪中泥,以及君子合该整齐洁白的床褥上,落下的那一抹令人想入非非的血。 ——他是他一生的污点。 是夜。 边塞外的驻地营里,一声清啼破风沙,唱戏的嗓音悠悠漫漫,幽魂似的飘散在寒霜里。 “……玉茗新池雨。金柅小阁晴。有情歌酒莫敎停。看取无情虫蚁也关情……” 守在副帅大营外的亲兵左顾右盼,状如鹌鹑,遥遥见一个黑色的高大身影行来,不由脸色大变,慌忙撩开大帐,说道:“不好啦!不好啦!” “不好什么呀。”帐内帅座上,岳辰晴打了哈欠抬起眼,支着侧脸问道。 “哎呀!这都啥时候了,副帅您还是快些起来去固防吧,别听戏啦。” “急什么。”岳辰晴懒洋洋地,“听完再去也不迟。” 说罢对帐中戏子道:“别愣着呀,你们接着唱。” 于是纤音入云,戏腔像是一根幽幽丝线吊得老长:“国土阴中起。风花眼角成。契玄还有讲残经。为问东风吹梦几时醒。” “哎哟我的岳副帅,副帅大人啊,您可让他们快别唱了吧。”亲兵急道,“这都什么个事儿啊。”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岳辰晴乐滋滋地啃着指甲,“不然这日子可太没滋味儿了。” “可您这场面,给羲和君瞧见了,他又要生气……” “羲和君又不在,你紧张什么。”岳辰晴笑嘻嘻的,“再说了,羲和君这人成天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既不寻欢,也不作乐,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听到我说个荤段子都要发脾气,我要哄他高兴,我累不累啊。” “副帅,”亲兵瞧上去都快哭出来了,“您小点声吧……” “嗯?为什么?” “因为,因为……”亲兵眼光瞟着营帐帘缝,磕巴道,“因为……” 岳辰晴在帅座上打了个滚,还把羲和君的银裘外衣盖在自己脑袋上,笑着说:“你们是不是被羲和君给整怕了?怎么提到他都磕磕巴巴的。” “唉,不过羲和君这人也是。”岳辰晴道,“他自己要禁欲,连累全军一起跟他无聊。你看看咱们整个军队,居然连只母狗见不到。” 这倒是真的,重华全军上下,就属羲和君的这支军队最苦。 虽然羲和君治下,吃穿用度从不苛待,但就像岳辰晴说的,这个人又无聊又严肃,自己非人哉不近美色也就算了,还不让下面的人找姑娘寻欢。 岳辰晴明明觉得很好笑,还忍着笑故作一本正经地叹息道:“他这个人哪里都好,就是掌控欲太强。你看,强迫焦虑洁癖,全让他一人给占了,而且还毫无情趣,真是白瞎了他那张俊脸。” 亲兵一脸大祸临头的表情,急道:“岳少,快别说了……” 岳辰晴非但不停,反而愈发兴致勃勃:“瞧你们一个个憋的,都上火起泡了吧?嘿嘿,趁着他不在,我赶紧给你们松松绑,今晚上让弟兄们随便去勾搭姑娘,门禁废止,咱们来办个选美篝火会,我要给附近村上最美的姑娘授勋——” “你要给谁授勋。” 忽然一个低沉严酷的男性嗓音响起,营帐哗地一撩,一个银铠如霜的高个子男人走了进来。 他军服挺拔,肩宽腰细,还有一双被黑皮军靴裹着的长腿。眼一抬,端的是五官冷硬俊朗,目光寒戾锋锐。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岳辰晴方才调侃得欢的羲和君,墨熄。 墨熄怎么突然回来了?!! 岳辰晴先是傻眼,回神之后立刻打了个哆嗦,把自己用皮裘裹紧。 “墨帅。”岳副帅作楚楚可怜状,“您提前回来了怎么也不和人家说一声呢嘤嘤嘤——哎哟!” 哎呦是因为墨熄觉得他嘤得太恶心,直接聚了一把灵力剑,贴着岳辰晴的脸颊就掷了过去。 岳辰晴差点被枭首,忙一咕噜从帅座上爬起来,撩了把脸颊的乱发:“羲和君,你怎么打人!” “你问我,我还没问你。你说,我军中怎么会有女人?” </div> </div> 第2节 墨熄瞥了一眼那些噤若寒蝉的歌女戏子,转过头盯向岳辰晴:“是你带进来的?” 岳辰晴原本还想嘀咕几句,结果一对上墨熄的眼神,立刻怂了:“……别这样嘛。我听个曲儿而已。梨春国的名曲,羲和君要不要也来听一段……” 墨熄面色冷峻,烦躁道:“靡靡之音。拖出去。” 幸好没说斩了。 岳辰晴又呜呜呜地抱着膝盖缩在帅座上凄凄惨惨戚戚:“你这人简直冷血无情,我要告诉我爹,说你没有善待我。” 墨熄看了他一眼:“你也出去。” 岳辰晴:“……” 待岳辰晴委委屈屈地走了,墨熄独自在营帐中坐下来,摘下黑龙皮护手,修长苍白的手指覆压在眉宇之侧,然后缓缓阖上眼眸。灯烛中,他的脸色似乎有点差,微带些病倦的青白,配上他眼里那种常年覆压着的狠戾,显得愈发憔悴。 他看上去心事很重。 就在不久前,他接到了重华帝都传来的一封密函,是由当今的重华君上亲自写就的。收到信后,墨熄反反复复读了三遍,才终于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顾茫要回重华了。 信此刻已收在衣襟里,贴着墨熄沉重而有力的心跳,被男人怀里的温度焐着——顾茫要回重华了——这个消息像是荆棘卡在胸口,一扎一扎得疼。 墨熄皱起眉头,竭力压抑着自己的躁郁,可最终邪火还是奔流而出,他蓦地睁开眼睛,黑皮军靴包裹的长腿砰地一声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哗啦。” “哎哟墨帅!”守在帐外的亲兵忙探身进来,诚惶诚恐地,“您息怒,岳少他年纪小,爱玩爱闹也是人之常情,是属下办事不利,没有拦着岳少听戏,您要怪要罚尽管开口,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墨熄倏地回头,一片昏暗里,他目如焰电。 “滚出去。” “……” “没有我的首肯,谁也不准滚进来。” “是……” 帐帘又落下了,内外岑寂得可怕,只听到帐外呼呼的北风朔雪声,遥远处有兵士的动静,军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细响,还有灵兽营的战马嘶鸣。 墨熄侧脸,垂眸,盯着地上骨碌碌滚落的桑葚浆果,那些果实像是几年来被顾茫亲手摘下的人头。 他想,为什么一个人做了那么多狠事、歹事、错事,背叛了国家、同袍,挚友,如今背负着恶名、血债、深仇,居然还能有勇气回来。 顾茫怎么能还有脸回来。 墨熄缓了一会儿,勉强平复下了心境,这才重新掏出了那封被他反复看烂了的密函。君上的字俊秀,端端正正地写着: 燎国有意与我邦休战,为表意诚,已着人将本邦叛将顾茫押解回城。 顾茫为我重华之人,曾深得孤信,然其不思尽忠报销,反因一己之私,投敌叛国。五年来,掠母国之城邦,毁故土之安泰,屠昔日之同袍,弃旧时之亲友。罪恐难赦。 十日后顾茫即将负荆回城,其仇怨广结,非孤一人可以决断,故急书各勋爵共议,羲和君虽远在关山,却为孤之股肱,故诚请卿见,万勿推脱。 望卿珍重。 墨熄盯着那封信看了好久,忽而冷笑,笑着笑着,脸上逐渐浮现了几分惨痛,几分仇恨。 此人铸下叛国重罪,又有什么理由容他继续活着? 车裂腰斩汤蠖凌迟而死—— 该杀! 他恨恨地想。 该杀。 可是提笔悬腕,一个“杀”字写到一半,手却颤了,笔墨洇湿了缣绢。 大帐外忽然传来幽幽的陶埙声,不知是哪个角落里的小鬼思乡心切,愁离吹得满营萧索,一地白霜。 墨熄怔忡须臾,黑眼睛里闪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最后他暗骂一声,掷笔于前,一把拿起那封密函,掌中忽地火焰暴起,顷刻将之焚为灰烬。 点点残灰飞舞而起,羲和君吹了口气,将灰烬凝为一只千里传音的蝴蝶。 “顾茫曾由属下力保举荐,他叛国,属下难辞其咎。至于审判,自当避嫌,不应参涉。”顿了顿,又低缓地补上了一句,“北境墨熄,问君上安。” 说罢手一抬,灵蝶翩跹飞走。 他望着蝴蝶消失的地方,心想,好了,他和顾茫长达十余载的纠葛终于尘埃落定了。顾茫杀害了那么多重华军士,更害百姓伤透了心,如今兔死狗烹,被敌国利用完了又送回来,帝都的文武百官不急着报仇雪恨才怪。 只不过自己还要戍边两年,看来是瞧不见顾茫的死刑了。 他慢慢合了眼睛,脸上虽无情绪,指甲却已深陷掌心。 都结束了。 故友殊途,无力回寰。 今又重逢,物是人非。 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或许旁人永远也不会明白。 墨熄枯坐营内,无人的军帐里那张脸显得如此疲惫。 他终究也没能把顾茫从歧路挽回。 宿敌,冤家,仇人。 这将会是日后史书对他们俩关系的盖棺定论。 世上除了他们本尊,恐怕再也不会有人知道那个极为肮脏又极为香艳的秘密。那就是,这两个看起来掐的你死我活的对手—— 其实是上过床的。 是的。 在很多年以前,禁欲守矩的羲和君,曾经把顾茫压在床上凶狠地侵犯过。严谨冷酷的男人曾在顾茫身上失了控,热汗滴在胸口,欲望染上瞳眸。 而叱咤风云、战火浴生的顾茫呢?顾茫曾经在羲和君床上被·干到流泪,曾经微张着柔软的嘴唇渴求墨帅的吻,纵容墨熄在他那具结实强健的身体上,留下青青紫紫的淤痕。 他们是敌手,仇恨积壑,注定唯死可解。 可在此之前,在他们还未易道殊途的时候-- 那两个年轻人也曾如此热烈地纠缠过。 至爱欲纵横。至难舍难分。 第3章 性感顾茫,在线脱衣 在墨熄收到帝都密函的不久后,顾茫即将回城的消息终于被重华国君公诸于世,同时公布的还有对顾茫的处置方式—— 交由望舒君全权掌握。 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重华国,墨熄的大军虽远在北境,却也在第三日知道了这件事。 北境军炸开了锅。 他们明面上依旧沉冷肃静,然而一到轮岗休息的时候,几乎所有人对这件事议论纷纷。墨熄看在眼里,难得没有管束。 他觉得他们会意难平,再正常不过了——因为这支北境军的前身,正是所向披靡的顾家军。军中一大部分士卒都曾和顾茫一起出生入死。他们无疑尽忠恪守,但是很早之前,他们也真心拥戴过他们的主帅顾茫——尽管顾茫当时给他们拟定的军号是“王八军”。 这不是玩笑,是认真的,在墨熄没有接手之前,这支军队的军籍录案是这样的: 王八军兵士刘大壮 王八军伍长张大眼 …… 如此云云。 打头的是“王八军主帅顾茫”。 照理说,名字这么难听的编队,应该是没有谁想进的。可事实并非如此,顾茫当时是重华战功最为显赫的将领,大多数名士主帅都有掣肘,有牵绊,有架子。 但是顾茫不一样,他是奴隶出身,无父无母,无牵无挂,无脸无皮,也不怕死。 如果让重华的领帅们脱了衣服战成一排,顾茫未必是那个身材最强壮的男人,但他一定是那个伤疤最多的汉子。 他是重华帝国当之无愧的“神坛猛兽”。 那时候顾茫的副手总看着他的伤责备他:“你这个当主帅的怎么每次都跑在最前面,都不知道躲一躲。” 顾茫就会笑,他的黑眼睛很亮,嘴唇很柔软,嗓音更是绸缎般的质感,好脾气地哄着自己生气的朋友:“腿长跑得快,我被迫的,被迫的。” 战场上只要有他,似乎就不全是冰冷与鲜血,还有笑声与花蜜。 他会记得每一个同袍的悬弧之日,熄战时常领着连营的修士们去小村镇里头欢闹饮酒,有时候遇到驻地的乡民奸刁,漫天要价,顾帅也不生气,笑着把所有的钱帛全部拍在案上给他的士兵们换酒和肉。 末了他还大声吆喝:“吃好了喝好了!都给老子敞开肚皮吃!各位都是我的宝贝心肝儿,军饷不够了老子拿别的东西给你们换!” 顾茫言出必行,有一回他把自己的军袍战甲都脱下来扔在酒柜上换梨花白了,兵痞们却笑着起哄说:“顾帅,我们还要牛肉,您还有别的可以脱吗?” 他彼时已只剩一件雪白单衣了,却笑着朝他们点了点道:“给我等着。” “不会吧!顾帅你不会真的要把裤衩也当了吧!” “那可值不了太多钱……” 顾茫没有打算当裤衩,不过他确实已经身无长物,他就在众人惊讶又好笑的目光中,凑过去在哈哈大笑的沽酒俏寡妇脸上亲了一下。 兵卒们雅雀无声,俏寡妇也呆住了,酒勺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漏酒,过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开始举着酒勺撵着顾茫打—— “不要脸!轻薄老娘!” 哄笑一片。 顾茫在笑声和嘘声中被寡妇追得满屋跑,一边跑一边求饶:“真心的!真心的!你貌美!你貌美!” “老娘知道老娘美!你小子生的也俊俏!但你也太没羞没臊了,不会晚上一个人偷摸着来香我啊?非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登徒子!” 登徒子闹得鸡飞狗跳,仍不忘没脸没皮地大喊道:“对对对,我明晚就来找你,今晚留下也行,只要再赏咱们两斤牛肉,求求你了好姑娘。” “呸!自从扎营到这儿,你已经问老娘赊了三回牛肉了,这是第四回!每回都说明晚约我,骗鬼呢你!” 寡妇嚷着,小拳拳砸到木板上,木板咵啦裂开一条缝。 兵痞子们笑得打跌。不过说归说,顾茫最后还是用他那副好看的皮囊和“明天就约你”的许诺,从寡妇那里给他的弟兄们多讨了两斤酱牛肉。 </div> </div> 第3节 “顾帅,你可真能哄人……” “那是必须的。”顾茫得意洋洋,飘得摇曳晃摆,“我万花丛中过,风流天下闻。” 有这样的主帅,难怪当时有少年放出豪言道:“别说叫王八军了,就算他们叫鸡八军,冲着顾帅我也投戎去!” 旁边的友人就嫌弃道:“哎呀,你枉读圣贤书,竟如此粗鄙。” “那你说怎样文雅?” “你与其叫鸡八,不如叫戟罢,乃罢兵修戈之意。” 少年哇了一声,惊叹道:“好名字,我喜欢。” “……你不会吧,我只是随便说说的,谁会喜欢‘戟罢’这种名字啊,叫出来不嫌丢人吗?不信你试试,你叫狗这个名字,狗都跟你急。” 少年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咱们的王师都可以叫王八了,我看给其他什么东西起名叫戟罢也不是全无可能。” 这番言论幸好没有给顾茫听见,不然谁知道他会不会拍案叫绝,把自己改成“戟罢军主帅顾茫”,连着手下所有将士一块儿遭殃。 战争太严酷了,只有顾茫这种小疯子会别出心裁,热衷于和战火开玩笑。他不但一手拟就了“王八军”的军号,甚至还自己着手去绘制旌旗,碧色的旗帜别出心裁地剪成乌龟模样,还留一根活灵活现的小尾巴。他在旌旗上施了法咒,让这只乌龟每隔一炷香就大吼一通:“王八王八,雄姿英发,气贯长虹,威震天下!!” 可以说是非常羞耻了。 他第一次插着这根旗去征战时,被敌方将帅耻笑到死,结果没出半天,对方十万修士的大军被顾茫的王八军追的哭爹喊娘。这战之后,顾茫又大大小小打过不少战役,每回都能拔得胜筹。 这直接导致他当领帅的那几年,那些与重华对立的国家闻龟色变,而那些敌对修士最不想看见的场景,恐怕就是——硝烟场上竖起小乌龟旌旗,顾帅纵马出来,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自报家门: “咳,兄台好。在下王八军统帅顾茫,特来领教兄台高招。” 打不赢这个年轻修士就已经很可耻了,更可耻的是回去还要涕泗横流地禀报自己君上:“呜呜呜,属下实在无能,竟无力与王八军一战!” 简直是噩梦。 对于重华将士而言,顾茫虽然顽劣胡来,却颇具魅力。那段时候,崇敬他的人很多,甚至有些人还将顾茫那套“贱名好养活”的歪理奉为圭臬,当时出生的娃儿,许多都不幸被爹娘取了贱名,风潮一度是这样的: 楚根壮。 薛铁柱。 姜蛋痛。 所以墨熄接手王八军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给这见了鬼的王八军改名。 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军籍上的录案变成“王八军主帅墨熄”。绝不可能! 于是王八军改名北境军,归入墨熄麾下,那个不屈于鲜血硝烟的黑色玩笑就和顾茫的英名一样,颓然收场。 而那些胡嚷乱叫,嘶吼着“王八王八,雄姿英发”的小乌龟,就像一场镜花水月的荒诞笑话,从此再也不会现于茫茫沙场。 一切又都变得很肃穆,不会有花,不会有蜜,不会有人努力去记哪怕一个最微不足道的名字,不会有人领着将士们去打打闹闹,除却重衫换浊酒。 战争恢复了绝对的冷血与严酷。 凛冬长临。 大概正是出于这样的原因,虽然如今北境军的大多数人都恨极了顾茫,但他们提到顾茫的时候,情绪却和普通百姓不太一样。 尤其是那些和顾帅一同出入战火的“王八军”老兵,每当他们念到顾茫这个名字,眼睛里多少都会透出一点恍惚。 “唉,真想不到啊,他最后竟然会是这样一个下场。” “望舒君是出了名的酷吏,君上把顾茫交给他处置,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肯定是死无全尸……” 枭雄并不一定遭人嫌,但叛徒一定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也只有昔日的王八军老兵们凑在一起时,会絮絮叨叨一些与“恨”无关的东西。 讲到最后,有些上了年纪的人忽然就意兴阑珊了:“唉,多好的人啊……要是当年,没有发生那件事情,他也不会——” “嘘!你小点声!居然敢提此旧事,不要命啦!” 那老兵“哎呦”恍过神来,想到自己刚刚差点说了什么,眼里的星星点点醉意立刻就散了,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激灵。 旁边的士兵还在提醒他:“如今咱们是在墨帅下头做事,墨帅最恨的人就是顾茫,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真要让他听见了,你我今晚都吃不了兜着走!” “唉,唉,你说的对,你看我,这一喝酒就糊涂……” 围坐火塘的士卒们都不吭声了,呆呆看着那团火焰,胸中各有心事。过了很久之后,才有谁喃喃地吐出一口气,说道:“不过,人都会变的吧。也只能说,这是顾帅的命了。” “都多少年了,你怎么还叫他顾帅。” “哦哦,是,顾茫,顾茫。” 边塞的夜色岑寂,篝火噼啪,爆出一串比星光更炫目的金色。 那微醺的老兵躺倒在地,胳膊枕在脑袋下,他望着漫天斗数,紫薇星闪耀,喉结滚了滚,发出一串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咕哝:“唉,说句实话,当年我从戎,就是冲着顾茫才来的。我还和他围着一个篝火喝过酒呢,他一点架子都没有的。我那时候……我那时候看着他笑,我就想啊,要是有一天能够为他战死,那也算是死得其所了。谁知道最后他居然会是……” 居然会是这般命运。 飞鸟尽,角弓藏。 利用完顾茫之后,敌国又将他当作议和的献礼之一,给送回了重华国。此人终是历经浮沉,看遍风月,一朝棋错成了叛徒,却已是落子无悔,无有回路。 所以什么叫作茧自缚呢?什么又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不过话说回来,他的命运虽惨,却也是咎由自取,落到这两面不讨好的境地,那也是痛快人心。一时间,重华境内几乎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着顾茫的结局。 被枭首,被凌迟,赴汤蠖,千刀万剐、五马分尸,就连刚刚会讲话的黄毛小丫头都知道卷着她柔软的小舌头,含混地跟着大人们说:“咱们不能晃过介个不要念的居头。” 于是乎,顾茫顾帅,重华国昔日的英雄统领,墨熄的命中宿敌。这个曾被誉为“神坛猛兽”的传奇男人。 终于不负众望地,成了一个——“不要念的居头”。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墨燃:我觉得今天的正文就有很多小剧场。顺便顾茫你不能起名叫戟罢军,版权费我就不和你算了,问题在于你的军旗,你叫王八军就裁了张乌龟旗,喊的是王八王八,雄姿英发,那你如果叫戟罢军,岂不是要裁一张柱形旗,然后喊鸡8鸡8,雄姿英发? 顾茫:???小老弟你怎么回事?你走错场子辽。 楚晚宁:墨燃你还不滚回来!? ps.墨燃和墨熄没有血缘关系,本文时间大概是在二狗子正文的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大陆还是分裂的,没有上下修界,只有割裂的王国。有一些老伙伴的祖宗前尘,有些门派的起源根基,有些老故事的前因后果,或许也会在后文中被提及,有的提的很明显,有的就很难发现辽,大概就像隐藏彩蛋,等待有缘人(喂喂喂)的自行发现嗷~咪啾~~ 第4章 旧恨 一转眼,北境军戍边已经满两年。 凫水边,十万大军安营扎寨,度过今晚,明日再赶一天路,就可衣锦还乡。修士们埋锅造饭,秣马浣衣,大河之水泛着粼粼夕阳霞光,照着河畔边伏卧的灵兽,还有浅滩里正在掬着清水洗澡的男人们。 “哎,给我搓个背呗,明儿就回家啦,我这弄得跟泥猴似的,我娘得骂死我。” “哥,一会儿帮我刮个脸呗,我自个儿刮不好。” 一群人在浅湾处嘻嘻哈哈的,互相嘲笑,互相捯饬,眉眼里俱是憋不住甜蜜。 慈母手中线,春闺梦里人,游子归来,该尽孝的尽孝,该娶妻的娶妻,各有各的盼头。 全军上下,大概只有墨熄没盼头。 他父母已亡,也没有妻妾。整个重华帝都都在盼着他回去,可是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灯烛是独独为他留的。 所以他眼睛里没有什么温情,只有过去数年沉寂的战火余烬。 “羲和君,明日回城了,你又可以见到梦泽公主啦。”岳辰晴正好洗完澡,从河滩走上来,瞧见墨熄,他笑眯眯地说道,“我祝你们小别胜——” “你如果想让我把你踹回河里,就接着说。” 岳辰晴闭嘴了,虔诚地朝墨熄鞠了个躬:“……墨帅,我觉得你这辈子大概能成佛。” 墨熄不理他,站在河边,看着远山寒黛。 两年戍军,算来他已经有千个日夜没有回过家乡了,确实不知梦泽公主近况如何。 还有顾茫…… 墨熄的眼神微微一暗。 两年前,顾茫被万枯国当作议和礼送回都城,结果进城的那一刻就引起了骚乱—— “哈哈哈,城门一打开,押解的队伍进来,咱们看到那大名鼎鼎的顾帅是什么模样,可都是目瞪口呆哇。” “真是绝了!那场面,毕生难忘!” 究竟是何种场面,墨熄还不清楚,只知道顾茫的身子骨似乎是出了点问题。 可“有点问题”究竟指的是什么? 是缺了胳膊还是少了腿?瞎了眼睛还是哑了嘴? 他并不知情。 他的身份立场,并不该打听这种事情。再者说,他平素太过高冷,士卒们都敬畏他,只要他一出现,本来还在饶舌的修士们就都闭嘴噤声了,很规矩地和他行礼:“墨帅。” 墨熄不好说什么,只得点了下头,站了一会儿,又清清冷冷地走了。 岳辰晴倒是在他耳边叨咕过几次,不过岳辰晴这人讲话不着调,十次讲的内容十次不一样,墨熄又闷,从不主动询问,所以居然到了现在,他还不知道顾茫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他只知道顾茫没死。 而这就够了。 晚上,墨熄一个人在帐中,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水鸟唼喋,竟是辗转不能眠。 以前的出征,他大多都是和顾茫一起的。哪怕不一起,只要他回朝,顾茫也会先来城外等他。 他无法不想起那些过往。事情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其实现在想想,一切都早有预兆。 他最初见到顾茫的时候,顾茫还是个奴隶,但是这个奴隶胸中颇有甲兵,也有野心。 顾茫一直想做一番大事。 可惜九州天下血统为上,虽然老国君怜惜他的才华,破例给了他帅位,但等旧主殡天后,新君并不把“贱种”出身的顾茫放在眼里。 他猜忌他,怀疑他,削他的权。 甚至做出了一件顾茫再也不愿忍让的事情。 墨熄是亲眼看着他堕入深渊的。 他曾经以挚友的身份劝过顾茫,也曾经以同僚的身份和顾茫吵过架。那时候他们同在军机署,顾茫意气低迷,终日旷职。墨熄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青楼里听曲喝酒,枕在舞伎丰软的大腿上,见墨熄来了,他阖一双星辰微动的眼,似笑非笑地望过去,说:“羲和君,来啦。” </div> </div> 第4节 墨熄几乎气疯了他砰地将门抵到一边,大步进了厢房,在众人的惊呼中扇了顾茫一个巴掌,说,你他妈的这辈子是不是要一直这样烂下去。 顾茫喝醉了,笑嘻嘻地搂着他的脖子,亲昵地问道:“是啊,墨大公子,要不要跟我烂在一起?” “滚吧你!” 顾茫哈哈大笑。 他说,没关系,说到底,你是士族,我是奴隶。 我知道你嫌我脏。 我也知道无论我手下的这支军队有多努力,洒多少血死多少人,在当今君上眼里都不值一提。谁让我们本不配修真习法呢,是我们自己出身虽贱,却偏要勉强。 再后来,顾茫被君上派离了都城,却再也没有回来复命。 人们曾以为他出了什么意外身故了,当时还有不少爱慕他的姑娘为他流泪伤心。 可是有一天,前线却忽然传来军报说,在燎国军阵中看到了顾茫的身影。 顾茫投了敌。 丑闻像野火烧遍重华,所有人的怒焰都被点燃了,只有墨熄的心像结了冰。 他不信。 他一直没有相信。直到亲眼看见。 那是在迷雾苍茫的洞庭湖上,樯橹水兽纵横厮杀。燎国的战术熟悉到令他心境破碎——这种妖孽般诡谲而不要命的打法,他曾经见过无数次。 在昔日顾茫推演的沙盘上,在王八军的一次次辉煌战役中。 墨熄和当时负责战役的主将说,必须全部后撤,不能再打。否则今天这一支前锋整个都会葬身湖底。 “你不是顾茫的对手。” 主帅却不听:“顾茫算什么东西。黄毛小儿,贱奴之血,我一个纯血神裔还能斗不过他?!” 那个花白胡须一大把的老贵族一脸傲慢,他不把顾茫放在眼里。 于是战火横烧。 从前在顾茫率领下百战不殆的王师,第一次在燎国战船前溃不成军。灵舟一个个轰然爆炸,水魔兽从湖底扑杀出来将修士们咬杀。火烧红了天,血映遍了水。 一片惨败哀哭中,墨熄只身御剑,来到了燎国的主楼船中。 烈火烧灼着,黑烟不断上窜。燎国是魔修国家,修士们的法咒毒辣而凶狠,数百道欲向墨熄击杀—— “都住手。”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楼船的舱内,有个身影晃悠着从船舱阴暗处走出来。 他再次看到了顾茫。 顾茫比从前晒得肤色更深,体魄也更强健,只是那双眼睛还没变,黑亮黑亮的,好像能看透世上所有的伎俩。他赤裸上身,精悍劲瘦的细腰裹了好几圈绷带,肩头披着件黑色罩衫,额前随意束着一道染血的一字巾——是从牺牲的重华王师士卒头上扯落的。 他吊儿郎当地往船舷上一靠,眯眼瞅着前方,然后笑了笑:“羲和君,咱俩好久没见了。” 腥风猎猎鼓动着。 墨熄终于亲眼见到了这个叛徒。这个乱臣贼子。 怎会如此——? 他曾觉得燎国是个只崇尚战武残暴至极的国度。顾茫本性纯善,所以他就算会离开重华,也不该投往燎国的属地。 可是现在…… 他阖上眼睛,喉结滚动着,半晌才吐出两个字:“顾茫……” “嗯?” 墨熄的声音低沉,却有些压抑着的颤抖,“……你就把自己混到这个地步。” 顾茫在火焰烈光中笑了,垂到脸侧的黑发微微拂动着,他几乎是姿态风流地摊开手掌:“有什么不好吗?” “……” “我觉得挺好的,燎国尚才。即使所修黑魔不义,但人人都很公平。” 顾茫说着,指了指自己额前的蓝底金边的一字巾。 “这种纯血贵族的巾带,无论我在贵国怎样入死出生,建立多少奇功声名。因为我的出身,我都永远别想得到。……你知道那种疲惫吗?” 顾茫笑了笑。 “我不甘心。” 墨熄怒道:“那是祖辈牺牲的英烈之子才有的勋带,你摘下来!” 顾茫摸了摸那血迹斑驳的帛带,饶有兴趣:“是吗?这是一个挺年轻的小修士戴的。我的手下一刀割了他的头,我看这带子做工精致挺好看,戴在死人头上可惜了,所以拿来玩玩,怎么着,你也想要?” 他卷一溜邪气的笑,“你自个儿应该也有一道啊,你跟我抢啥。” 墨熄几乎是震怒地,厉声道:“摘了!” 顾茫甜丝丝的,语气却很危险:“羲和君,你孤身入重围,怎么一点也不客气。你是真以为我会顾念旧情,不敢杀你?” 手上聚起黑雾缭绕的黑魔刺刀。 顾茫道:“今日的洞庭湖已沉葬了贵国几乎所有的前锋军。墨熄,你虽厉害,但终究是个副将,拗不过你们那位蠢到吐血的老贵族。如今死了那么多人,他不来求饶,你倒来犯险了。” “……” 顾茫笑眯眯地:“你是想给战死的重华将士做陪葬么?” 墨熄没有答话,沉默片刻,朝他走过去。 “…………” 战靴在血迹未干的甲板上踩出斑驳的印子。墨熄终于开口,“顾茫。我知道重华欠你,我也欠你。” “你为我做过太多,所以今天,我不会跟你动手。” 顾茫冷笑:“你倒动手试试。” “你问我是不是想给今日战死的将士陪葬。……如果我死,可以换你离开燎国。”一步步走近,“那好。我的命给你。” 顾茫不笑了,黑眼睛盯着他:“……我真会杀你的。” “……”墨熄对此未置一词,只瞥了一眼顾茫额前,蓝金帛带上的血迹,然后视线慢慢下移,落到顾茫脸上,“那就杀吧。在那之后。记得回头。” 这是墨熄最后一次试图捞他。 白鹰从桅杆上掠过,刺刀光闪—— 嗤地闷响。 血从伤处汩汩淌出。 寒刃穿心--蓦地狠然撕搅! “我说过我会杀你的。” 刺刀还在墨熄血肉里。顾茫停顿一会儿,忽然拧着嘴唇嗤笑起来,“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跟我讲条件?你以为你死了我就会愧疚就会回头?别傻了!” 他仰着脖颈,目光睥睨而下,叹道:“当将当士,生而为人,那都不能太念旧情。” 他说着,慢慢俯身,单膝跪着,一只手肘闲适地搁在膝头,另一只手握着滴血的刺刀,嗤地抽出。 鲜血四溅! 顾茫用血淋淋的刀尖抵着,抬起墨熄的脸。 “别以为我不清楚你打的是什么主意。羲和君,你不是真的不愿跟我动手。你是明知自己没有胜算,才愿用命赌我良心。” 衣襟缓缓洇开了鲜红,那一刻墨熄竟不觉得疼。 只觉得冷。 真冷…… 他阖上眼睛。 不是的。 如果可以,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和你动手。 曾经,光是你给的,热是你给的,所有心脏里奔流的热血,都是因为你。 没有你我也不会有今天。 顾茫淡漠道:“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 “墨熄。如果我是你,今天我落入绝境,我宁愿赌自己能够鱼死网破同归于尽,也不会跟你一样,天真烂漫地劝对手回头。” “你我兄弟一场,这是我最后能教你的东西。” 墨熄失去意识前最后记得的景象就是有燎国的修士从水面御剑而来,急吼吼道:“顾帅,东北方向有增援,是梦泽的药修大军,您看——” 话未听完,墨熄已支持不住,蓦地前倾,倒在了血迹斑斑的甲板上。 这一次血战,重华确认了叛将顾茫转投燎国,在替九州大陆最黑暗的国度卖命。老主帅督军失策,大军损失惨重,一万前锋生还者不足百计,墨熄也是在病榻上昏迷了数日才醒转过来。 顾茫在他胸口刺了一刀,却并没有就此收手回头是岸。 按顾茫很早前——还没离开王城时讲过的一句话—— “墨熄,上行之路已经给我堵死了,我没有地方去,只能往地狱里摸。” 他说完,问小二要了一坛酒。 拍开封泥,顾茫笑吟吟地斟满了,一盏给自己,一盏给墨熄。 “当”地一声碗盏碰在一起,酒花四溅,顾茫的眼睛亮晶晶地,“再请你喝一杯,你顾茫哥哥从今往后就要去当坏人了。” 墨熄那时候还摇头觉得他太不正经,说话跟闹着玩似的。 这个兄弟他认识了那么多年,心太软了,连只蚂蚁都不愿意踩死,如此丹心赤子怎么可能会成为坏人。 结果呢?赤子的手下杀了他的同袍。 而赤子本人差点杀死了他。 ——“幸好梦泽公主及时赶到救了你,那柄刺刀是燎国神武,淬了魔毒的,再晚一点怕就要不行了。你胸口会留疤,这几个月都需要安心歇养……” </div> </div> 第5节 后面那个药修说了什么,墨熄并没有再听进去,他低头望着自己胸口缠绕的绷带,腐肉被挖走了,然而还有什么东西也和腐肉一起,从血肉胸腔里被剜了出来,让他觉得空,觉得疼,觉得不甘,觉得仇恨。 直到后来,顾茫恶有恶报,被遣回旧都。 墨熄觉得自己胸口的伤疤才终于止了血。 却仍痛。 时隔多年,在北境军班师回朝的前夜,无法入眠的墨熄独自坐在营帐内,手指撑在眉骨前,指腹无意识地擦过有些湿润的眼。 他把脸转过去,熹微的烛光从绢纱覆照的灯台内流出,照着他那张棱角冷硬的侧脸,他阖上了眼帘。 顾茫…… 顾茫。 毋庸置疑的,他是良臣,他是反贼,他恨极了他,也知他有罪。 可是睫毛颤抖间,他却好像看见了学宫时代的顾茫,笑嘻嘻的,亦正亦邪的一张脸,开心起来的时候会露一颗虎牙,眼睛比他见过的任何星辰都亮。那时的阳光灿烂,长老话语冗长。而顾茫伏在桌上,偷偷摸摸地写着自编自演的黄·书,并为黄·书里所有的女孩儿都爱他而洋洋得意。 那时他们都不知道自己会有怎样的明天。 小剧场: 顾茫茫:我什么时候能不活在对话/回忆/台词/楔子里?! 墨熄:等你乖的时候。 顾茫茫:老子他妈的一直很乖! 墨熄:注意用词。 顾茫茫:老子是军痞老子不说老子难道要说人家? 墨熄:若不听话,再你锁一章。 顾茫茫:大哥老板主人老公陛下甜心祖宗,你让我叫什么都行,有事好商量…… 墨熄:可以。那你叫个床。 顾茫茫:??? 第5章 性感墨熄,在线装逼 第二日,大军班师。 满城热腾,妇孺老少夹道相欢,一时间万人空巷。 “恭迎北境军回朝!” 队伍进城,官道两旁霎时翻涌起某种奇怪的气氛,像是热油锅里倒了一汪水,却又迅速盖上了个木盖子,把那些滋啦滋啦的狂热都硬生生压在了锅盖下头。 人们低着头,余光却不住地往前头瞟,去偷看那支王师的精锐骑马行过。 墨熄一身禁军装束,嵌有铁皮的长靴踩着马镫,除了腰带和护手闪着泠泠银寒之外,全身都是玄黑打扮。 “羲和君真是太帅了啊啊啊!”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他刚刚好像看了我一眼!” “哇,别开玩笑了,他眼里除了梦泽公主就不会有别的人好吗?” “可他又没和公主成婚……他今年都三十了,没妻子没未婚妻也没小妾,我想想还不成嘛,真是的!” 至于其他将领和兵卒,那表现就比墨熄甜蜜多了。 他们一个个都开开心心地和夹道欢迎的百姓们招手,尤其是岳辰晴,居然还兴高采烈地接过少女们递来的花,打算往自己鬓边插。被墨熄警告地看了一眼,才悻悻作罢,改委屈巴巴地捧在手里闻。 官道很长,岳辰晴老实了没一会儿就又开始花枝招展,笑眯眯和别人乱抛媚眼:“姑娘你好~” “你真好看~” “鄙人诚招小妾,管吃管住。” 墨熄厉声道:“岳辰晴!” 岳辰晴捂住嘴巴。 北境军甲光映日,刀枪晃目,一路行来,军容极盛,和当年顾茫回城的气势完全不同。毕竟当年顾茫凯旋的时候,自己就一马当先在前面招猫逗狗,后头跟的士卒也乐得轻松,嬉笑着去接百姓递来的点心与美酒。而此刻领军的是羲和君,羲和君连笑都不笑一下,其他人自然也不敢太过放肆。 从城门到王宫缓缓行马要走上半个多时辰,到了宫中,还有冗长的授勋礼,又跪又拜又谢,烦人得要死,一来二去总算熬到了夜宴开始,墨熄却仍是不得安生。 用岳辰晴的话来说——他得“贞烈而不失高冷,疏远而不失礼貌”地应付着那些千金小姐。 顺带一提,岳辰晴第一次开玩笑说墨熄“贞烈”的时候,被羲和君罚抄了整一百遍的《女德》。羲和君冷冷地表示,岳辰晴你是不是不知道贞烈是什么意思?来,你过来,我让你抄个够。 但不管岳辰晴哭着抄了多少遍“女德无极,妇怨无终”,羲和君“贞烈而不失高冷,疏远而不失礼貌”这句玩笑话还是暗搓搓在军中传开了。 大家心想,没错呀,羲和君为了等待梦泽公主,拖到三十不肯成家,看看晚宴上的情形就知道了,一群千金小姐围着他叽叽喳喳,可他连正眼都不带看的。 “羲和君,好久不见你了。” “羲和君,你好像瘦了些。” “羲和君,你看我今天的步摇好看吗?” 这群金枝玉叶中,最为惹火的是宴平公主。她是梦泽公主的亲妹妹,今年刚刚及笄,身段却已然生长得极为窈窕,顾盼间都是茂盛的盎然春意。 她笑吟吟地走到墨熄面前,嘴唇鲜嫩犹如多汁的浆果。 岳辰晴在远处见状,连嘴里的糕点都没来得及咽下去,忙拉住自己一个许久未见的兄弟:“哎哎哎。” 兄弟:“干什么?” 岳辰晴兴奋道:“来,你往那边看!” “那不是宴平公主和羲和君么……有什么好看的,宴平公主肯定没戏的。” “不不不。我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做传说中的贞烈又不失高冷,疏远又不失礼貌!” 兄弟:“……你《女德》没抄够么?” 岳辰晴好了伤疤忘了疼,笑嘻嘻地拽过朋友转到附近去偷听。 “姐夫。”宴平公主笑着在墨熄跟前站定,一开口便十分调侃。 墨熄低下眼睫,因为这个称呼停顿须臾,而后转身“贞烈”地想走。 宴平忙拉住他:“姐夫,你一直不去和别的姑娘玩,就站在这里板着张脸,是不是在生气我姐没来呀?” 顿了顿,墨熄“高冷”地答道:“公主认错人了,我尚未婚娶。” “我随便叫着玩玩嘛。” 墨熄按捺着火气,“疏远”地答道:“此事岂能儿戏。” “好啦好啦,你别生气,我姐上个月身体不舒服,去扬州的汤泉宫安养了,压根就不在帝都,不然她肯定会来见你。” 墨熄知道梦泽公主的体质变差,其实与自己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于是“礼貌”地问:“她还好吗?” 岳辰晴:“哈哈哈哈哈!我说什么!我没说错吧!” 兄弟觉得他笑得太响,哪怕筵席上众人热闹往来,也有危险会被羲和君留意到。就算岳辰晴无所谓抄《女德》,自个儿也丢不起这人,遂一把捂住岳辰晴的嘴,拖着他走远。 他俩走了,宴平公主和墨熄的对话却还没完。 宴平继续抿嘴笑道:“吹了两年塞外的风,还只想着我姐姐呢?放心吧,老毛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静养一阵就没事了。” 墨熄没说话。 “不过讲真的,我姐身子那个样子,没调养好之前又哪里消受得了羲和君你呢?” 宴平说着,目光崇慕又渴望地往墨熄的长腿上一瞥,又在他高挺的鼻梁上看了好几眼。 这么长的腿,这么挺的鼻子,还有性感的喉结,以及秀颀修长、骨骼修匀的手。真是光看看就能想象到这个男人的力气有多大,被他压在身下干又会是怎样蚀骨销魂的滋味。 宴平因此叹道:“若我姐姐一辈子都病着,一辈子不能嫁人。那你真要为了她一辈子清守?” “……” “那岂不是太可惜了……” 她贴得墨熄很近,身上是甜腻的脂粉香味,满头珠翠映着乌发,额间落着胭脂色的牡丹额面,笑起来的时候刻意前倾,半露的高耸雪胸脂玉般颤动。 “不如考虑一下我?我也长大了,不比姐姐差。” 说着想伸出酥手去环他的腰封:“不过上个床而已,不要太认真嘛。”她言笑晏晏间,似有似无地伸出点娇粉色的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你会喜欢的。” 完了。 “上床不要太认真。”这句话简直可以位列墨熄生平最痛恨的话的前三位,宴平公主撩汉不成,居然还精准无比地戳中了他的痛处。 “……”墨熄看了她一眼,顿了顿,冷然道,“你让开。” “哎——你、你——!” 但墨熄已经剑眉低压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飞瑶台华帷流苏飘飞,墨熄从仆侍那里重新拿了一盛着琥珀光的琉璃盏,走到华台边缘,黑皮军靴包裹的长腿放松了些,靠在朱栏边看着万家灯火。 离开了那满殿烦闷,他透了口气,喝了点杯里的浆果酒,喉结微微攒动。 他已经连续好多年饱受姑娘们的“青睐”了。 但他仍是不喜欢,也不习惯。 要知道从前,墨熄是没有那么多人爱慕的,走在路上,也并没有那么多人敢偷看。当时他的脾气非常不好,不好到什么程度呢?——相比之下,如今的羲和君简直能算是温柔和善的小可爱。 后来他家中出了大乱,人人都觉得这个墨公子是要末路穷途了,贵族修士们不愿意搭理他,庶奴出身的修士也不敢靠近他。 只有顾茫这个疯子不怕死,愿意与他同袍。只有他主动选择了陪伴那个落魄公子,安慰他说,没关系,就算你不再是贵公子了,你也是一样是你啊,你自己心里是有火种的,迟早会闪闪发光。我看得见,以后也会有人看见。 后来,墨熄捱过了难关,也确实摆脱了“墨家”的阴影,他南征北战,军功甚至胜过了祖辈当年,再没有会觉得他是墨家的独子,而是只把他当做羲和君本尊。 越来越多的姑娘开始对他有好感。 而到了顾茫叛国之后,姑娘们的口味就干脆完全变了。她们纷纷去仰慕墨熄,甚至还有人感慨道:“男人呢,还是闷一点好,闷一点老实呀,不会像顾茫那样叫人失望。” “羲和君性子虽然差,但是他坦荡啊,他有什么话都是直接骂出来的,一点都不装。” </div> </div> 第6节 更有青楼姑娘叉着小蛮腰拍着桌子“豪迈”放言道:“羲和君是老娘见过最纯情的男人!老娘把话撂在这儿了!要是羲和君来嫖我,老娘不但不收他的花酒钱,还倒贴!” 结果第二天,羲和君还真的来了,不是来嫖她,而是黑着脸把青楼给封了。 “勾引神君,不知廉耻。罚你们回去当良家妇女。”墨熄恶狠狠地封完楼,凶巴巴地训完话,怒冲冲地走了。 留下一堆青楼姑娘啊啊嗥叫,只说羲和君劝她们从良那她们一辈子就绝不为娼啊啊啊羲和君真是绝世好男人呜呜呜呜。 简直是莫名其妙! 人们总爱找个看起来不错的人供在心尖上,然后把自己美好的幻想加诸于那个人,就此来为自己提供光芒。可墨熄一点都不想成为那一尊无聊的坐化金身——他没有她们想象的那么正直。 他也有一些难以启齿的欲望,是不能跟人明说的。 只是根本就没有人了解。 就像没人记得墨熄从前活的有多狼狈。 所以顾茫说的也对,也不对。 他确实是摆脱了墨家的阴影,靠着自己在众人眼里变得熠熠闪光。但是他清楚,那些光芒只是属于人们幻象中完美无缺的羲和君的,与很久以前那个既孤单又困窘的青年其实并没有任何关系。 自始至终,到底只有顾茫一个人走向了那个默默独坐在军营角落的倔小子,真心实意地为学宫师兄弟的阔别重逢而开心,并且高高兴兴地把手伸给了他,灿然露出一颗小虎牙。 篝火温暖。 他笑着说,好久不见了墨师弟,我能坐你旁边吗。 —— “好久不见了,我能坐你旁边吗?” 忽然身后又响起相似的句子,墨熄的指尖微颤,琉璃盏里的酒差点没洒出。 他如在梦里般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飞瑶台的桐花下,月色中,正静静看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墨熄:岳辰晴你滚出来。 岳辰晴:(颤巍巍)大家好,我跟大家解释一下,昨天我说墨帅小别胜新婚是我的错,我只是在跟他开玩笑,墨帅没有和梦泽公主结婚啊他是个万年光棍老处男…… 顾茫:呵呵,光棍目前是的,处男早就不是了。 岳辰晴:……哦…… 岳辰晴:等等?我好像知道了什么??? 墨熄:抄女德和绣花,你自己选一样吧。 岳辰晴:…… 第6章 顾茫的下落 他如在梦里般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飞瑶台的桐花下,月色中。正静静看着他。 那个人却不是顾茫——自然不会是顾茫,回过神来的墨熄几乎是在心底嗤笑,自己这是在想什么呢。 说话的人是个眉目温柔的男子,他坐着木头轮椅,披着素色寒衣,残废的腿脚上盖一条藕色薄毯。 墨熄微微惊讶:“清旭长老?” 清旭长老,江夜雪。他是岳辰晴的兄长。 和无忧无虑的傻小子岳辰晴不一样。江夜雪的命很清苦。他母亲去得早,后来自己又因为执意要与罪臣之女完婚,被驱出了岳家。 当时他和那个姑娘都没有什么钱帛,两人的婚事很清简,而且碍于岳家的威压,只有几个人坚持去了——其中就包括了墨熄和顾茫。 墨熄送了他们一座小院。顾茫看着地契瞠目结舌,然后跟江夜雪说,兄弟,我很穷的,我可送不起这个。一众人都笑了,顾茫在笑声中鼓着腮帮,用唢呐给他们吹了一曲《凤求凰》。 但是好景不长,江夜雪与妻子一同从了军,战火无情,先是带走了他的发妻,后来又夺去了他的双腿。 墨熄不知道这个男人是怎么熬过来的。好在江夜雪外柔内刚,最终还是打起了精神,在修真学宫谋了个长老之位,教授炼器之道。可这一举动居然触怒了他的生父,岳家是重华第一的炼器大家,岳钧天厉令修真学宫革除江夜雪的教职—— “这个被逐出岳家的逆子,姓都不跟着我们姓了,还有什么脸面再靠岳家的本事吃饭!” 宫主拗不过岳钧天,只得把江夜雪婉辞。 墨熄当时看在眼里,决定给他在自己的军机署谋个位子。岂料还没等开口,第二天修真学宫的宫主居然又求爷爷告奶奶地请了江夜雪回去了,这回岳家再嚷什么都没用,宫主只说是“受一位故人耳提面命”。 至于那位不出头的故人究竟是谁,至今在重华仍是个迷。 江夜雪自知与岳家相看两厌,以往这种大宴是从来不会出现的。所以墨熄见到他才这般意外。 “你怎么来了?” “我……”江夜雪道,“我来看看辰晴。” “……” 江夜雪走的时候,岳辰晴还小,很多事情如今记得不是那么清楚,但是当兄长的却总也放不下这个弟弟。 岳辰晴虽然不认他,但说实话,也没有像岳家其他人那样难为他。 “也想来见见你。”江夜雪顿了顿,笑了,“左右瞧不见你的人影,我想是不是因为里头太吵了,你受不了。所以就来台上找你,果然被我猜对了,你真在这里吹风。” “你要找我,传人带个话就好了,何必自己亲自出来。你腿上的伤见不得风寒,我带你回去。” “没事,已经很久不疼了。”江夜雪道,“我来是想谢谢你。辰晴不懂事,这两年多亏你照顾他。” 墨熄沉默一会儿,说道:“令弟年轻,贪玩一些也不是什么坏事。何况在外两年,其实他长进不少。” 江夜雪温柔笑道:“是么?他没给你添乱吗?” “……一点而已,还是帮的忙多。” 江夜雪叹着点了点头:“好,那就好。” 静了片刻,微风吹着飞瑶台的流苏缓缓飘荡。 江夜雪忽然道:“羲和君,你离境已久,想必帝都发生的很多事,都还不太清楚。” 他一贯聪慧、通透,又很善解人意。 “殿内太吵,我也一时半会儿不愿回去。若是羲和君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我就是了。” “……也没什么特别想知道的。”墨熄转头看向帝都一片月,万户落星辰,“我在城里并无亲人。” 江夜雪知道他这人别扭,看着他,也不急,只是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墨熄轻咳一声,果然开始问了:“你这些年,都还好?” 江夜雪笑道:“挺好。” “君上呢?” “他一切都很顺遂。” “梦泽公主?” “万安。” 墨熄:“……那就好。” 江夜雪眼睛里流转着一些深浅不定的色泽:“还有别的想知道吗?” “没了。” 可是过了一会儿,墨熄把杯盏里的最后一点残酒喝掉,望着璀璨夜色,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顾茫呢?……他怎么样。” 江夜雪看他的眼神仿佛是在叹息“唉,你拐了那么多弯子,终于提到他了啊”。说道:“自然过的不好。” “……”墨熄沉默一会儿,略微点了一下头,喉咙有些发干,“我想也是。” “你若愿意,还是去看看他吧,在那种欺负人的地方住了那么久,他……早已变了很多。” 墨熄怔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皱着眉问:“什么地方?” 江夜雪没想到他居然会是这个反应,微微睁大眼睛,也愣住了:“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 江夜雪:“……” 两人都没再说话。大殿内忽地爆发出一阵热闹欢笑,窗栅之间投射着醉酒的男男女女,人影重叠凌乱。 墨熄蓦地反应过来,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他不会是被送去了——” “……他在落梅别苑已经两年了……”江夜雪没想到这么重要的事情岳辰晴居然没透露过。结果竟是自己告诉墨熄的,不由地有些不安。 而墨熄则瞬间脸色发青。 落梅别苑…… 那是什么地方?青楼风月场! 一朝一夕就能把卖进去的人骨血掏尽肚肠吃空。性温的人进去面目全非,性烈的人进去玉石俱焚。 他们居然把他送到那个地方? 他们居然把他……把他…… 墨熄喉结攒动,第一次,没有说出话来,第二次才艰难道:“……望舒君安排的?” 江夜雪顿了顿,叹息着点了点头:“你也知道,望舒君恨他。” 墨熄沉默了,倏忽把头转开去,看着眼前苍茫夜色,再没有吭声。 —— 自从两年前顾茫被押回重华后,他就设想过很多顾茫会得到的下场。 他那个时候还不知道等待顾茫的刑罚究竟是什么,他想,如果顾茫被关在天牢里,他可能会过去看两眼,然后冷嘲热讽地说上几句话。如果顾茫成了个废人,他也不会去同情他,或许还会给他使点绊子。 他们之间就算曾经有过什么柔软的东西,这么多年过去,恨意也已积得太深,再也无法和解了。 墨熄唯一想过自己能和他心平气和地喝上一壶酒的情形,便是在墓地里,顾茫躺在里面,他站在外面,他或许还会向从前那样对他说说话,在青石墓碑前搁上一束灵力化成的红芍花。 </div> </div> 第7节 那好歹算是成全了他们最后不曾争吵的离别。 可是从很久以前,顾茫这个人就擅长给墨熄带来各种各样的意外。墨熄没有想到就连这一次也是一样的—— 落梅别苑。 墨熄心中煎熬着这四个字,他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想,试图从里头熬出一星半点的快慰来。 可是到最后他却发现自己不过是在做徒劳之举,他并没有能够从中汲取到任何的痛快,相反的,他觉得很恶心,很愤怒。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来的恶心和愤怒,恶有恶报这难道不应该大快人心? “……”墨熄手肘撑在雕栏上,他想屈一屈手指,可却麻僵得厉害。他转头看向江夜雪的五官,却觉得说不出的模糊。 眼前阵阵晕眩,胃里阵阵痉挛。 顾茫,被送到了落梅别苑。 已经两年。 墨熄觉得自己此刻应该肆意大笑,这样才是对的,才符合人们眼里他俩入骨入血的仇恨,所以他确实拧动唇齿试图撬出一点快慰。 可是最后只有一声冷嘲,薄溜溜地从森森贝齿间飘落。 眼前好像又闪过初见时阳光下那张清秀的脸,黑眼睛笑望着他:“你好啊,墨师弟。” 好像又闪过从军后顾茫灿烂的模样,热热闹闹地在一群狐朋狗友当中,回头冲墨熄眨了眨眼,眼尾很长,微微地往上,然后漾开温柔的弧度,真切地笑了。 他还想起了顾茫当上领帅后的那些言语—— 有笑嘻嘻的油腔滑调:“来啦,今朝从戎投王八,来年升官把财发。” 有尸山血海里的怒喊:“来啊,走啊,没死透的都他娘的给我振作点爬起来好吗!我带你们回家!” 以及执着跪在金銮殿前请君上不要将他的士兵草促合埋:“我想请药师们辨一辨那些尸体……求您了,这不是无用之功,每一个战士的墓碑上都应该有名有姓,君上,我不想有兄弟最后回不了家。” “他们认我做主帅,是人是鬼,我都要带他们回来。我答应过的。” “他们要的不是哀荣,只是想求一个本来就该有的名字。” 还有最后忍无可忍爆发在殿前含泪的怒嗥-- “奴隶就活该死吗?奴隶就不该被安葬吗?!” “他们一样流了血,一样没了命!已经没爹没娘了,最后还没个名分,凭什么岳家墨家慕容家的人死了是英雄,我的弟兄们死了就只有一个窟窿填埋啊?!为什么啊!!” 那是顾茫第一次在殿前哭了。 他不是跪着哭的,他是缩着,佝偻着,蹲着哭的。 刚打完仗,他身上的血污都还没洗,脸上又全是烟熏火燎的印记,泪水擦出斑驳的痕迹。 这个沙场上永远代表着希望的战神,就这样在金殿里被打回卑贱的原形,像一具无名的尸体。 满殿文武衣着端肃,许多人嫌弃地看着这个贫民将军,他衣衫褴褛,污臭不堪。 他哽咽哀嚎着,像濒死的兽。 “我说过要带他们回来的……” “你们行行好,让我守约吧……” 但大抵是知道没有用了。 最后他也不求了,也不哭了。 只重复着,目光几近涣散,似在跟游魂喃喃低语:“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配做你们的主帅。” “我也只是个奴隶而已……” 当这些句子点点滴滴落回记忆里时,墨熄只觉得头疼欲裂。不由得以手加额,将脸庞覆在手的阴影之下,一片冰凉。 心是湿冷的。 江夜雪道:“羲和君……你还好吗?” 没人回答,过了很久,才有一缕听不出情绪的嗓音,不冷不热地,从阴影中游弋出来:“好。怎么不好。” 江夜雪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我认识多少年了,又何必在我面前强撑。” 墨熄:“……” 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的,细长的明黄色流苏在风中飞舞。 “你和顾茫两个人的名字,从前一直都是一块儿被人提到的,一起在修真学宫修行法术,一起上过战场,后来一起被敕封。”江夜雪说,“如今,你仍高高在上,他却已入尘埃,那么多年的比肩齐名,人们口中的邦国双璧,现在却只剩下了你一个,我想你并不会开心。”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墨熄。 “何况,他曾是你交情最深的朋友。” 墨熄垂着浓深的长睫毛,片刻之后答道:“……我年轻的时候眼瞎。” “可他叛国之后,你仍然信他是有苦衷的,你信了很久。” “我瞎的比较厉害。”墨熄说道,看着手中的杯盏,那里还残着一抹余酒,泛着霞光之色,他已不想再继续这个对话。 “起风了。清旭长老,我们回大殿去吧。” 得知顾茫下落的几天后,墨熄一直都很烦躁。 他原本想克制住这种不该有的情绪,可是随着时日的推移,他的烦躁有增无减。 墨熄知道自己是患了心病。 只有落梅别苑有那一剂心药。 终于在某一个晚上,暮色深时,一辆垂着沉夜纱的马车缓缓地往帝都北面驶去。 墨熄坐在车辇内,闭目阖实,就算四周落着帘幕,里头只有他一个人,他依旧把背脊挺得很直,英俊到近乎奢侈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峻得令人畏惧。 “主上,地方到了。” 墨熄没有直接下马车,而是撩开幕帘,自阴影中往外看了一眼。 此时正是夜市最热闹的时候,对街的门庭外用灵力燃出的两排浮夸至极的九九寒梅灯烛,映着高悬的彤红匾额—— 落梅别苑。 “晓风含霜清胜雪,一朝零落尘泥中。” 它和寻常的脂粉场子不一样,里头有很大一部分是重华国得到的战俘,被废去灵核,从此成为阶下囚,帐中娈。 “主上,您要进去么?” 墨熄一眼瞥过,瞧见好几个熟人,而且还都是他平时特别看不惯的那种纨绔公子,于是皱了皱眉道:“走后门。” 车马就停到了落梅别苑的后门。 “你回去,不用在这里守着。” 吩咐完府上的车夫,他原地站着看了几遍地形,而后足尖一点,掠上檐角,悄无声息地潜入夜色里。 来之前他看过落梅别苑的备案图纸,所以找到小姑倌儿们的住处也并非难事,很快地,就来到了偏院花阁。他披上斗篷,像寻常客人一样从花阁正门进去,走过那一排排阖着朱红漆门的房闱。 “万枯侍火圣女沙雪柔” “万枯侍火女婢秦枫” “燎国左军副将唐真” “血雨左军女官林花容” 每一扇门边都悬着这样一枚小木牌,上头详细地写着这些人从前的邦国,所任的官职,以及名字,一切来路都清清楚楚,方便那些与敌国有冤有仇的客人找到一个最为合适的宣泄对象。 如果有客人在里头寻欢,牌子上的名字就是红色,而如果没有客人在里头,牌子上的字就是黑色。 在落梅别苑,贵族们便是天,只要他们高兴,做什么都可以。 那些男人女人的笑容、献媚、肉体。甚至于他们每一个人的性命,都是任君采撷的。 墨熄目光瞥过,衣摆翻飞,他走过一排排回廊,这里的隔音并不好,屋里头男欢女爱的动静实在鲜明得厉害,他剑眉蹙得越来越深,心跳得也越来越快——顾茫在哪里?走过了几十间房,仍是没有看到那块牌。 上了二楼,又找。 终于,在一个偏僻的拐角,墨熄停了下来。 暗色的木牌,细瘦的字迹。 “重华叛臣顾茫” 整个别院里,唯一一张署着重华二字的牌。 墨熄的目光像是有千钧重,沉甸甸地,落在了那一小块牌子上,那一瞬间,他的黑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幽暗地烧起来。但是那种光很快就熄灭了。 他抬起手,指节离门还有一寸时,却又止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顾茫那张牌上的字,是红色的。 有客人。 作者有话要说:  茫茫明天上线鸟~~~ 墨熄:在这种地方见到他还不如不见他。 茫茫:你给我闭嘴!!!我要出场!!!我要!!!!出场!!!我要——! 墨熄:……行了,你要什么,都给你。别闹了。 第7章 重逢 有客人。 墨熄瞬间愤怒到出离,恶心到不行。 胸中一口怒血翻涌着,竟是恨到手抖。 可他该怨恨些什么? 怨那些来翻顾茫牌子的人吗?他们花钱取乐而已。 恨望舒君吗?他依旨凌辱罪臣而已。 所以他就只能怨恨顾茫。 </div> </div> 第8节 是顾茫自作自受,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自己烂不算,还要连着他一起痛苦。 墨熄盯着那牌子上鲜红的字,那种红色像是某种顽疾,轻而易举地染到了他的眸底。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怎样的熟悉,就像一场噩梦的重演。 多少年前,同样也是青楼,同样也是顾茫在屋子里面,而他万般痛苦地站在外面。 那时,他刚刚完成委任从外归来,却听说了顾茫被新君削权后浑噩不起,竟终日泡在春楼花馆里饮酒浇愁——他不信。 可是当他像个傻子似的喘息着站在昏暗的光影中,穿过燕语莺声,抵开厢房沉重的檀门,还是看到厢厅深处的那个身影。 脸还是那张脸,人却仿佛不再是那个人。 顾茫躺在软帐深处,身边珠翠环绕,金兽里的暖烟一点一寸地燃烧着,淡青色烟霭袅袅升起,将一切熏得面目不清。听到动静,他睁开迷离的眸子,黑眼睛扫了墨熄一眼——却仿佛看不见故友脸上的愤怒与伤心似的,只是吃吃地笑。 墨熄觉得有什么随着顾茫放浪形骸的笑容,在自己心里碎掉了。 “不过就是上个床,跟谁都可以。那么认真做什么。”当时顾茫是这样和他说的。 顾茫从不在意这些,所以当初可以在他床上喘息着捧住他不安的脸,安慰说,没事的,顾茫哥哥皮糙肉厚,你想怎么样做都受得了。如果师弟喜欢,如果师弟想要……那还可以……还可以再用力点…… 那些疯狂纠缠的岁月中,顾茫也曾在被干到忍不住哭出来的时候失神地喃喃过他的名字,哽咽着说我爱你。 但他或许不是认真的。 所以后来,他才可以笑吟吟地躺在温柔乡里,无所谓往事如何。 是自己太傻。 像个傻小子一样,竟把那些枕席间的情话都当了真。 “有什么了不起的呢?” 见弃于新君之后,顾茫选择的路不是振作起来。或许君上做的事情、一些人的死亡已经把他的魂魄打碎了,他要把自己活得泥潭里去。 迷烟、烈酒、女人。 什么能释放出最多的梦幻他就把自己溺死在那里头,只有在那些镜花水月里他还是他的顾少帅,他的手足同袍和热血岁月都从未与他远离。 此时此刻,落梅别苑的厢间里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墨熄只觉得透不过气来,他蓦地转身,走到游廊尽头,朝着外面喘着气。细长的手指捏在窗棂上,竟生生地将那棂木捏出一道碎痕。 贱人。 墨熄眼眶通红,一声不吭地瞪着面前的长夜。 他心里陡然冒出这两个刻薄至极的字来,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想到这样歹毒的词去形容一个人。 顾茫这个贱人。 他曾以为自己很了解顾茫,他曾以为自己比任何一个人都懂顾茫,他曾经那么傻,把顾茫揣在心里,当做一生最珍视的人。 他曾是那么木讷,明明顾茫都教过他了,上个床并不代表什么,而上很多次床只能代表他们互相喜欢彼此身体。可他还是无法控制地把对方当做永志不可辜负的爱人。他在这方面老旧又固执,谁也拉不回头的倔脾气。 所以他曾经那么坚定地信任着顾茫,哪怕后来顾茫千夫所指,他也站在重华王宫的大殿里,对所有人说——我墨熄拿性命发誓,顾茫不会叛国。 可是顾茫骗他。 顾茫负他。 负他一次又一次的信任,负他一天又一天的期待。 最后甚至亲手刺穿了他的胸膛,跟他说一切都无可回头。 他曾以为一切都不会更糟了。 谁知到了如今,顾茫居然还能碾压他已经破碎了的心脏-- 在进落梅别苑前,墨熄心里其实是存着那么一点点微弱的希望的。他希望顾茫还是那个硬气的顾茫,安能低眉催首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如果这样,他那颗早已被顾茫刺得伤痕累累的心,或许多少还能有点慰藉。 可顾茫连这点慰藉都不给他。 墨熄觉得自己血肉里包藏的骨头都在恨得发抖,恨得发颤。 顾茫竟真的为了活着,能苟且至此……竟能…… “砰”地一声,门开了。 墨熄背脊蓦地绷紧,犹如伺猎的鹰。他没有回头,但他清楚那个声音就是从顾茫那边传来的。 有人骂骂咧咧地从顾茫屋里走出,往地上啐了口浓痰,一边诅咒着,一边步履沉重地下了楼梯。游廊内飘着一股刺鼻的酒味。 那个离开的客人,是个喝醉了的酒鬼。 墨熄的恶心愈发厉害,他在原处站着,竭力将自己胸臆翻滚的怒焰给压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酒味已经散的再也闻不见了。他才仰了仰头,闭上眼睛。接着缓缓睁开眸子,以一种近乎怪异的平静,一言不发地回到顾茫房前。 停顿,抬起黑皮军靴,抵开那扇不久前才被人合上的雕花漆门。 他终于进了他的房间。 屋里很昏暗,只亮了一盏油灯,四下里仍旧弥漫着那种令人肠胃翻腾的酒气。墨熄绷着脸走进去,一眼扫过,没有人。 再扫一遍,扫至一半,注意到屏风后面细细的水声。 顾茫在洗澡。 这个认知像一击闷棍敲下来,敲得他眼前发晕。他简直都要憋疯了,血逆流而上,洇红了他的眼。他咬着嘴唇,把头转到一边,指甲早已陷入了掌心,勉强才把滔天的怒焰忍住。 可顾茫如今还和他有什么关系?!他被欺辱也好,被折磨也好,就算被、被……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自己竟然会这么愤怒,忿恨竟随着岁月有增无减。 为了不让自己失态,墨熄在小圆桌前坐了下来,沉默地闭上眼睛,他一面等着顾茫出来,一面在想,一会儿顾茫见到了自己,会是什么神情? 一会儿自己见到了顾茫,又该说什么话语? 就这样咬牙切齿地静了良久,连水声什么时候停止了,他都没有觉察到。 直到屋子的灯烛又亮了一盏,他才蓦地回神,侧头睁眼,看见灯台边,一个穿着白色单衣的青年正安静地看着他,也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看了多久。 那张脸还是和记忆中的一样。 只是瘦了一点。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青年默默站着,衣襟松散,脖子上戴着法咒锁铐,赤着脚,漆黑的头发没有梳起,乖乖地垂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苍白又瘦削,因此一双眼睛也就显得格外清亮。他刚刚清洗过自己,此刻头发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从脖颈,流到锁骨,流到胸膛……蓦地隐匿在衣襟遮掩的阴影处,再也瞧不见,只留下几道隐隐绰绰的湿痕。 顾茫。 顾茫…… 屋里静的可怕,愈发衬得隔壁的男女欢爱声极度刺耳。 墨熄眼眶仍是微红的,捏紧的指节也是在颤抖的,他瞪着那个男人,喉结攒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终于又见到了。终于再一次见到。 之前胸臆中的那么多问题,却没有一个再能想的起来。 他模糊的眼前唯一闪过的情形,竟是多年前战船上的那一幕,顾茫额前歪戴着夺来的蓝金色一字巾,滴血的刺刀抬起他的脸颊,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说,我真的会杀了你的。 那时候墨熄觉得,或许这就是他们俩的终结了。 可是现在,顾茫又立在他面前,眼神很沉和,不出声地望着他。 说起来也很可笑,仇怨明明那么深,但这一瞬间,墨熄居然在怅惘于自己没有及时注意到顾茫的出现,以至于错过了顾茫看到自己的第一眼。 而现在顾茫已坦然且毫无波动,就像看着这两年来每一个走进他房中的客人一样,不带一点墨熄所熟知的情绪。 竟是这样宁静的重逢。 宁静的简直有点异常。 两人又对视了一会儿,然后顾茫走过来,在墨熄旁边坐下。 大概是这样平静的举动实在超出了墨熄的预料,虽然他脸上仍是八风不动,但人却下意识地往后了一点。 “你……” 顾茫忽然从桌上拿起一捆小小的竹简,默默递给他。 墨熄不知所谓,但仍是接过了,借着微弱的烛光,将竹简打开。他一目十行,扫过上面的内容,但觉得一阵血热,一阵血凉。 到最后,阖了眼,狠狠把竹简甩在了桌上! 啪地一声。 宁静被震碎了。 “……顾茫。”墨熄盯着他,仍忍着,但眼里的熔流越来越盛,指节亦是格格作响,“你他妈的,疯了?” “你得选。” 顾茫开口了。 那么久之后,他们再见面,他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三个字。居然还能够说的这样寡淡。 他重新拿起竹简,再一次把它递到墨熄手里:“选一个。” “你以为我是来做什么的?!” 顾茫好像只会说这么一个字了:“选。” 墨熄气得几乎要升天,胸口起伏着,一双黑亮的瞳眸里满是戾气,他眼里的红愈发隆盛了,愤怒、失望、恨意、悲伤,全成了映在他眼里的血色。 他拿着那捆小小的竹简,半晌之后,再次掷在桌上。 竹简被碰开了,那上面端端正正地列着落梅别苑的价码,从闲谈、陪酒,到泄愤、凌虐,到……到…… 墨熄蓦地把视线转开去。 “你不选,那我该怎么办。” 墨熄简直快被他逼疯了,偏偏还在忍耐,他是真的很暴躁,但也是真的很能忍,字句从牙关锉出:“什么怎么办。” 顾茫平静地看着他,目光如无波古井:“你不是来嫖我的么?” “………………” 墨熄的脸都僵住了。 他不敢相信有一天这个字居然会落在他头上。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胃都开始痉挛了。 </div> </div> 第9节 “顾茫,你……” “每一个人都是来做这些事情的。”顾茫说,“如果你不做,你来干什么。” 他第三次把竹简扯过来,举起,展开在墨熄面前。 “选,或者走。” “……” 作者有话要说:  《人前人后》 人前—— 墨熄:我不在乎顾茫。 墨熄:已分手。 墨熄:他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人后—— 墨熄:你负我。 墨熄:始乱终弃。 墨熄:既然不认真又为什么来勾搭我?!!!! 顾茫:……朋友们,学到了吧,有的男人就算腿再长,脸再帅,活儿再好,他的床也是不该随便上的,不然明明是他睡了你,还偏偏要你对他负责orz…… 第8章 失控 如果时间倒回三天前,有人跟墨熄预言,嘿嘿嘿,羲和君,我悄悄告诉你哟,三天后你会去嫖别人哟,那么羲和君一定能将那人的满口牙都打豁脸都锤碎。 但他现在已骑虎难下,别无选择。 他最终还是在“闲谈”二字上扣了一下指节,选的时候他整张脸都是青的,眉眼里尽是压抑的黑暗。 墨熄选完了。 顾茫朝他伸出手。 “干什么?” “给钱。” “……你!”墨熄气极,眼眶都红了,却是堵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我——!” 顾茫不吭声,只默默摊着手等着钱,他现在的话很少,能不说就不说。 而羲和君记忆里的顾帅,话是很多的。当他站在骄阳底下晒着,面对校场的列兵时,他总是迈着踢踢踏踏的步子,骄傲又威风地来回走着,冲下头嚷着话,皮肤流着熠熠汗水,像是猎豹皮毛上落了水晶珠。总是咧嘴灿笑,黑亮的眼睛湿润亮泽,还有一颗小虎牙。 墨熄给了他重华国最昂贵的金色贝币。 顾茫也不道谢,站起来走到架子边上,取下一个小罐子,小心翼翼地把贝币放进去,然后又把罐子摆到高处。 墨熄就这样冷眼看着,心中百味陈杂,怒恨嗔怨,什么都有,他看着顾茫的背影,忽然阴冷冷地问了句:“你那罐子里,存了多少钱两?” 你任由多少人辱骂过,欺辱过,践踏过。 ……你…… 你陪多少人睡过。 顾茫还是不吭声,他放好了罐子,就重新坐回了墨熄面前,幽昏的灯光下,顾茫的脸并不是那么清楚。 墨熄不知道他脸上是否有些细微的情绪,是自己所没有捕捉到的。 顾茫太宁静了,宁静的甚至有些反常。 两年的屈辱,已经把他最后的傲骨都磨没了么? 可墨熄还没向他讨债,还没听他认错呢……他怎么能就此解下血肉,只留给墨熄一副空落落的躯壳。 “你给我的是金贝币。给多了。” “……不用你找。” 顾茫诚实道:“我找不起。” 他说着,重新把竹简打开,居然又一次地递给了墨熄:“所以你再选一些,这上面的,你都可以选。” 墨熄:“……………………” 他盯着顾茫的脸看,那张脸上一点受辱的痛楚都没有,只是安静的,平和的,顺理成章的,请墨熄再去选一些东西。 墨熄转过头,银牙都快咬碎,真是奇怪,他不该早有预料了吗?从前嫖·妓,后来叛国,一次又一次践踏他的底线,“上床不要太认真”这种话早就从顾茫的嘴里说出来过了,如今为了苟活出卖身体,只是从睡别人,变成了被人睡而已,又有什么好意外的。 “我不要选。”墨熄越来越烦躁,心里的那口气似乎快要压不下去。 他再也忍受不住了,倏地起身,面色霜寒。 “算了,我走了。” 顾茫似乎从没遇到过这样的状况,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无措,他想说些什么,但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墨熄已经转身,顾茫拉住了他的衣袖。 墨熄真的已近临界,怒焰溅着危险的火花,随时都要喷薄:“你到底想怎么样?” 顾茫又不答话了。他回到架子前,重新取下那个存钱的小陶罐,把那一枚金色的贝币捧出来,默默地递回到墨熄手里。 “那这个还你。” “……” “再见。” “……………………” 几许死寂。 突然间,“哗”地一声响,墨熄咬牙切齿地把竹简扯过来,杵在顾茫眼皮子前:“你这两年就在这里苟且偷生做着这些见不得人的下贱勾当,觉得怎么样?可曾痛快舒心?别人扇你一个巴掌给你一点钱,这样的日子你也能凑合是吗?!!” 熔流终于冲破禁锢,压抑着的狂怒就此喷涌而出。 墨熄喘息着,眸中闪着猩红,眼眶却是湿润的:“那种男人你都陪着,你还是从前的顾茫?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居然曾经和你这种人是朋友,曾经为了你和别人吵架,我居然曾经把你当我的……我的……” “我的……” 他说不下去了,一脸毒气攻心的样子,气的连嘴唇都在颤抖。受到了他激烈的情绪影响,屋内用灵力点燃的灯烛瑟瑟抖动,光线一明一暗,投射着他们俩人目光相对的侧影。 墨熄攥起顾茫的衣领,顾茫躲避无门,反倒是散乱了衣襟,两人几乎是鼻尖抵着鼻尖,眼睛杵着眼睛。 墨熄胸膛激烈地起伏着,就这样盯着顾茫一会儿,忽然目光落下,扫到顾茫赤裸的肩膀。 那上面青青紫紫全是鞭子抽过的痕迹…… 墨熄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声,似有什么熔断了,他眼中的猩红里除了愈发炽盛的怒,还陡然多了些他自己都说不上的情绪。那情绪驱使他蓦地抬手,狠狠扼住顾茫的脸颊,将人猛地抵在柜子上,一手砰得撑在顾茫脸侧,高大的身形压下。 烛火垂死挣扎,终究不敌墨熄身上爆发出的狠戾灵流,蓦地熄灭了。 黑暗中,墨熄盯着顾茫近在咫尺的脸,那粗糙的,带茧的手指发狠地碾过顾茫的脸颊,嘴唇,嗓音既是愤怒,又是低哑。 他是那么怨怒,甚至没有发现顾茫眸色的异样,没有发现顾茫一闪而过的惊愕。 “为了活着,为了一点钱,要你怎么样都可以,对不对?” 顾茫似乎是被他掐的太难受了,脸颊渐渐涨红,终于不再那么沉默,而是在墨熄手下挣扎起来。 可是墨熄的理智已经告罄了,他眼里根本看不到顾茫的痛苦,周遭那么黑,死一般的黑暗,两边隔壁的屋子里都是男人的喘息和女人的呻吟,无孔不入地提醒着墨熄这是什么地方,顾茫是在这里做什么的,他们在这里又是可以做些什么的。 墨熄为自己脑中闪过了这样刺激的念头而微怵了一下,头皮发麻。 邻屋的女人似乎被弄到了极处,叫的愈发高亢湍急,黑夜间肉体碰撞的声音简直清晰得像是贴在耳边。而顾茫在他身下因为呼吸不畅而做的挣扎一点不落,全被他当做了恬不知耻的磨蹭勾引。 墨熄的眼睛慢慢地暗下去,里头有翻沸的铁水,烫的惊人,因为怒,或者因为其他。 “放……开……” 墨熄没有放手,只是出声冷笑,那笑声中一点快慰的滋味都没有,尽是极致的失望与妒恨。 他裹挟着仇恨,亦或者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嗓音溅满星火,沙哑得令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他俯身,贴在顾茫耳边:“好。你不让我走是吗。那你要我选什么?要我跟你上床,让我操你?” “……” 忽而咬牙切齿地怒道:“你当初还没被我操够吗?!” 太冲动了。 此言既冲出,自己也觉得心惊。 墨熄几乎从不说这种字,他是个听到岳辰晴说荤段子都会皱眉的人。可是这一刻他竟被逼得魔怔至此,几句话不假思索冲口而出……凶煞的,威胁的,狠戾的。 兽性蛰伏的。 绝望的。 墨熄暗骂一声,忽然重重砸在架子上,顾茫存钱的小瓦罐晃了几下,啪地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他下意识地一转头,目光刮过,并没怎么在意。是过了一会儿,他才猛然意识到什么,倏地松开掐着顾茫的手,直起身子,转头看向地面。 一点月色从窗外照进。 那小小的储钱瓦罐里,原来什么也没有…… 顾茫竟然并没有得到过哪怕一枚最小最小的白贝币。 那罐子是空的。 作者有话要说: 顾茫(炸毛老虎):你不选就不选!掐我脖子干什么! 墨熄(扫了一眼老虎屁股):那你想要我掐你哪里? 顾茫:……把你危险的视线移开。 第9章 顾茫茫生活不易 </div> </div> 第10节 怎么回事……怎么会是空的? 好像翻腾的沸水里哗地倒了一勺冰水,沸腾暂熄,而蒸汽氤氲。 墨熄在这昏昏沉沉的迷瘴中模糊地想: 为什么明明有客人进到他的房里,但瓦罐中却没有留下哪怕一枚贝币? 是、是不是那些人欺辱他,甚至连钱都不付给他? ——羲和君这个人,严肃,冷峻,自律,像一座无坚不摧的城池,没有什么能够让这座城池点起烽火狼烟。 除了顾茫。 从很早以前开始,只要遇到跟顾茫有关的事情,墨熄就会克制不住,会变得易怒,冲动,烦躁,乃至于阵线皆乱,理智全无。 后来当了主帅,几年铁血生死,磨炼得越来越锋锐凌厉,却依旧无法束缚自己的这一点私心。在顾茫面前,他并不是什么重华第一统领,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青年,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越来越渴望知道顾茫这两年都是怎么过的。 为什么他会变得这样淡定,甚至可以说是漠然。一个人面对浮沉宠辱,真的可以从容至此吗? “赔钱货!” 忽然一声怒叱从外头传来,打断了墨熄的思绪,紧接着是脚步声,一个女人骂骂咧咧地走近。 “什么都做不好,就他娘的只会惹客人不高兴,这个叛徒早点吊死好啦,真不知道望舒君为什么还偏要饶他一条狗命!” 墨熄微蹙眉头。 这是落梅别苑的管事,秦嬷娘。 很早之前,望舒君有意与他交好,曾经派秦嬷娘打点了十来名风姿各异的佳人送来他军中。当时这个秦嬷娘好劝歹劝,说的天花乱坠,自己也没把她的人留下来,反倒是记住了那尖尖细细的嗓门,烦得他头疼。 “不会哭不会笑,不会哄人不会撒娇,每次客人从他房里出来,都要把老娘骂得狗血淋头。”女人愤愤的,影子已映在了窗户纸上,又骂,“十足的赔钱货!” “…………” 墨熄没料到自己点子竟会这么背,要说羲和君逛窑子已经是足够令整个重华悚然的消息了,羲和君翻墙偷偷逛窑子就更加令重华上下目瞪口呆。 而如果说羲和君翻墙偷偷逛窑子,居然是为了翻死对头的牌子,恐怕重华都城能爆炸。 墨熄把顾茫的脸掰过来,沉重的呼吸拂在顾茫脸庞上,他压低声音问道:“从哪里可以出去?” 顾茫咳嗽几声,喘上一口气:“有客人在这里,门外的字会变颜色。她不进来。” 墨熄怒道:“我又不是客人!” 顾茫微微睁大眼睛:“那你……” 两人一言一语间,秦嬷娘的倒影已经歪歪斜斜地映在了门口,眼见着她就要推门而入,电光火石间,墨熄余光一瞥,忽对顾茫道:“别和她说我在这里。” “……” 门开了。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墨熄松开抵着顾茫的手,闪身隐匿到了屏风后面。 秦嬷娘走进屋内,手里擎着一管水烟枪,她朱唇一吐,霎时满屋浓郁刺鼻的青烟味。 顾茫没有忍住,低低地打了个喷嚏。 “十次到你屋里来,十次都是又咳又呛的,本来还指望着你一命呼呜呢。”秦嬷娘翻了个白眼,“结果养你这么些年,倒也不见你死。” “顾大将军。”她在圆桌前坐下,又用力抽了几口水烟,阴阳怪气地说,“这个月只剩下最后三天了,别的屋里头别说上千枚贝币了,就算再不讨喜的,相貌再丑的,也凭着嘴上功夫,笑脸迎人,赚足了自个儿吃饭的钱。” 她眼一瞥。 “你怎么说啊?” “……没钱。” “我就知道你没钱!”秦嬷娘嘬着烟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除了张脸还像个样子,其他半点本事都没有。” 顾茫又低低地打了个喷嚏。 “装什么体弱可怜?”秦嬷娘愈发来了气,拔高嗓门训斥道:“你看看你自己,你那破罐子里存下了些什么?老娘养着你,一年到头不赚反亏!” “……” “要再这么下去,老娘就算看在望舒君的吩咐上动不了你,也非得把你院子里养着的那只狗给宰了!” 顾茫原本不吭气,一听要宰狗,吭气了:“我都是按你说的做的。” “你按个头啊,真当老娘傻了?” “是他们不给我钱。我是……”顾茫顿了顿,把那两个字说出来,“叛徒。” 墨熄在屏风后面听着,他虽然看不到顾茫的表情,可是顾茫的嗓音却依旧沉静,像是在叙述一个没什么了不起的事实,竟连一点愧疚和羞耻也没有。“叛徒”两个字对他而言,轻的像是羽毛。 “叛徒不应该要钱。”顾茫说,“他们说,我为他们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屏风的侧隙里,顾茫的背影孑然伶仃。 “我欠他们的。” 秦嬷娘噎了一下,没好气道:“对,是啊,你是叛徒,可这跟老娘有什么关系?你欠他们的,这个没错,但老娘开的是瓦子,又不是慈善堂。哪有次次亏空的道理!亏了还不算,还每次都被那些贵客骂!” “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伺候贵族老爷,老娘不能伸手要钱,全靠你们这些人哄着老爷们给,甭管钱多钱少,多少总能哄来点儿吧,但你呢?顾大将军,您哄了吗?” 顾茫不吭声,过了一会儿,传来了秦嬷娘更尖利的嗓音,简直穿云透日:“你瞪我干什么?还有理了?!” “你给我跪下!” 墨熄原本觉得顾茫是并不会跪的,至少不会立刻跪。 可事情再一次超出了他的预料,顾茫像是无所谓,像是并不觉得有多屈辱,竟就真的在这个女人面前跪落下来。 “……”墨熄抬手撑向旁边冰冷的墙面,耳中嗡嗡的是血流涌动的声音。 顾茫他居然真的…… 未及他想完,忽的一声鞭子抽落的响,明明是万马千军里趟过的战神,却被这一声惊得栗然,瞳仁收缩,背心沁出冷汗。 透过屏风的窄缝,他看到顾茫跪在秦嬷娘跟前,那泼妇站起来,掌心凝起灵力,一把猩红色的鞭子照着顾茫的背脊就是一通狠抽。 女人好像要把自己生意亏本却无从发泄的恼恨,一股脑儿地全都泼洒到顾茫身上去似的,卯足了力气抽了二三十道,这才喘着气停下。 而这过程中,顾茫竟连一声都没吭,甚至连闷哼都没有,像是无所谓屈辱,也无所谓疼痛。 秦嬷娘打够了,把灵鞭一收,复又拿起烟枪,吸了几口,缓和下自己起伏的胸膛:“你也知道叛徒比对头更令人恶心吧?那你就多花些心思哄得他们开心,让他们把钱两乖乖付出来!” 顾茫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试图理解这个字:“哄……” “要是下个月再没进账。不但客人打你,便连我也不会轻饶了你!你自己好好想想罢!” 秦嬷娘说完,怒气冲冲地走了。 墨熄出来的时候,顾茫依旧背对着他,跪在地上。 他的背影显得很淡漠。领口很宽,苍白的皮肤从缘口探出来,一路向上,是烟霭般弯下去的脖颈,一路往下,是劫灰般烧上来的鲜红。 顾茫身上的疑点太多了,他太陌生,太沉静,太无所谓生死宠辱。墨熄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问问他,可是盯着那还在慢慢往外渗涌的血,最后溜出唇边的,却只是一句: “……你身上的伤,都是她打的?” “不全是。”顾茫从地上站起来,“你们来这里,大多都是要打我的。” “……” “她最多。” 顾茫说着,也不去看墨熄一眼,管自己走到水盆边。 墨熄刚想再说些什么,就看到顾茫脱下了自己的中衣,把那件血迹斑驳的衣服丢到一边,而后端起水盆,“哗”地朝自己身上猛浇下去。 那具后背像是有某种法咒,将战无不胜的墨帅给魇住了。 在羲和君记忆里,顾茫的背脊挺拔,宽阔,线条凌厉,像绷紧的弓弦。背上很少有伤疤,他的疤大多都是正面的,比如胸膛,比如腰腹。 但此刻昏黄的灯光照耀中,那个羲和君所熟知的背脊已经面目全非,鞭痕,刀伤,焦灼模糊的法咒烧伤,竟已难见一块好肉,更别提刚才被打之后那些血淋淋的疤口……该有多疼。 可是顾茫却跟没事人似的,用冷水随随便便地就把自己的血给冲掉,然后胡乱拿毛巾擦着。 墨熄心中五味陈杂,原不想多言,可目光却始终移不开。 他想起学宫里的顾茫,无奈地叹息道:“师弟你也太刻苦了,脚还能不能动?来,我扶你回去。” 他想起沙场上的顾茫,立马横枪,与他背靠在一起,笑道:“这波敌军和疯狗一样,今天咱俩要是死了,也没个漂亮姑娘作伴,只有我陪你,你可千万别嫌弃。” 当这些往事都涌上来的时候,墨熄喉咙干涩地咽了咽,终究还是问了句:“你金创药呢?” 顾茫的眼神有些茫然,仿佛听不懂墨熄在说什么似的:“金疮药?” “那绷带?” “绷带?” 墨熄此刻也不知是怒还是恨,是怨怼还是莫名其妙的疼痛了。 “至少该有一瓶止血散。” 顾茫停下手上的动作,回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但是他摇了摇头:“不要,会好。” 然后他就跟没事人似的,接着用冷水随随便便地就把自己的血给冲掉,然后胡乱拿毛巾擦着,最后走到樟木矮柜前,从里面翻出一件皱巴巴的中衣,就这样穿回了身上。 墨熄见他这般随意,心中的躁郁愈发蓬勃旺盛—— 他见过很多的战俘,刚烈的,柔顺的,一心求死的,卖主求荣的。 但顾茫和他从前接手过的囚犯没有任何相同。墨熄不知道此刻的顾茫究竟像什么,顾茫身上甚至没有一丝他所熟悉的味道,没有一丝人情味。 不哭,不卑,不恐,不怨。 甚至好像不疼。 半晌后,墨熄问道:“顾茫,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原没指望顾茫答,只是心中闷得慌。 可谁成想,顾茫居然答了。 还答得很陈恳:“想要钱。” “……” “其他人有,我没有。没人给。” 墨熄望着他,望着顾茫说话时的神态,望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的样子,心中的异样感越来越强烈。 “所有人都说,我不该要。”顾茫说着,目光望向地上的瓦罐碎片。然后他走过去,把那些碎片拾掇起来,堆到桌子上,他看上去依然平静,可是墨熄逐渐发现,他眉宇间的却好像愣愣的,困惑不解的模样。 </div> </div> 第11节 顾茫转头看着他:“你是第一个给我贝币的。” 墨熄沉默几许,硬邦邦道:“我为何给你,你心里清楚。” 顾茫没有马上接话,他来回打量了墨熄好几遍。这是墨熄进屋以来,顾茫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他,而不是那种打发客人的寡淡目光。 然后顾茫朝他伸出了手。 “你还想要?”墨熄俯视着他,“刚才不是还打算还我么?” “要。” 墨熄一阵烦躁,为了不再和他啰嗦,免得更生气,于是重新拿了一枚金贝币给他。 顾茫不道谢,接过了,双手捧着低头看了好一阵子,又回头看看桌上摔碎了的瓦罐。他想了一会儿,走到床前,从软褥子底下翻翻找找,找到了一只香囊。 他正想打开香囊,把贝币放进去,墨熄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心中一冷,蓦地起身。 “等等。” “……” “你手里那是什么?”墨熄的嗓音低沉危险,每一个字都岌岌可危,仿佛稍加用力就会在他的贝齿之间碰得粉碎。 “拿出来。” 是一只绣工精致的小香囊。金丝绣千里云霞,银线绣万里河山,底下缀着红石玛瑙,一看就知道是个价值不菲的物件。 墨熄盯着那个香囊看了良久,心中怒潮翻涌,慢慢地,吐出几个字来:“谁给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墨熄:香囊谁给你的? 顾茫茫:你在角色栏里猜一遍~ 墨熄:目前出场的就俩,你要我怎么猜! 顾茫茫(反派脸):呵呵,少年,那你就怀着困惑与不解,永远迷茫下去吧! ps.前文里有些戏曲选段和诗词并不是原创的,但是我忘了在作话备注了= =反正戏曲肯定不是原创的!诗词不一定,在这里吱一声!我往后千万记得备注呜呜呜~ 再ps.介绍一下落梅别苑~不是特别重要,不放在文中啰嗦辽,有兴趣的可以看一下~ 落梅别苑,是望舒君手下的场子,里面关押的几乎都是别国俘虏(顾茫:举手,还有我),对,以及顾茫同学。该场所占地面积约2000平米,各种娱乐设施俱全(墨熄:喂喂喂!搞什么!给落梅别苑打guang告吗?)……咳总之就是建的很闪亮~ 该场所只对贵族开放,不是贵族血统的话,有钱也没有卵用。由于服务对象特殊,嬷娘不能直接问客人收费,想想看吧,如果按照普通青楼收钱,那么可能会出现以下情况——(贵族甲:有病啊!老子进去玩,你堵在门口先问我要钱!不玩了不玩了!真不像话!),所以都是靠各个小倌娼伶自己哄的。 通常而言贵族们都会照价给钱(望舒君:呵呵,毕竟是我开的店,想白玩?等着我在君上面前参你吗?),但是也有例外……比如顾茫茫……= =叛徒不配拿钱系列2333333(顾茫:……) 差不多就是这样辽~~~~ 第10章 捉个正着 墨熄盯着那个香囊看了良久,心中怒潮翻涌,慢慢地,吐出几个字来:“谁给你的。” “……” 顾茫似是感受到了他眼里的怒焰,把香囊复又收到怀里,贴着心的位置,然后吐出两个答非所问的字来:“我的。” 他的? 简直是荒唐,都落到这个地步了,瓦罐里一枚贝壳都没有,还能买得起这种锦囊? 墨熄都快气笑了。 “你哪里来的钱。” “换的。” “……和谁?” 可顾茫只重复着:“我换的。” 墨熄蓦地火了:“你拿什么和人换?你有什么?你——” 忽然顿住。 顾茫身在瓦肆勾栏,能见到什么人?能拿什么作为筹码和人换来这只香囊?答案不言而喻,而他竟蠢到还要逼问。 心腔像被砂纸摩过一样,既疼又痒,墨熄闭了闭眼睛,想和缓下这口气,可清丽白皙的面庞却连咬牙切齿的细节都藏不住。 他最终放弃似的,倏地睁开眼眸,嗓音低哑危险得厉害:“你要这种东西有什么用!” 顾茫好像也并不知道这样一个香囊有什么用,他只是紧紧攥着它,然后默默瞪着墨熄,一声也不吭。 “好看?” “喜欢?” “你做出这种荒唐事总该有个理由吧。” 大概是真的受不了羲和君审犯人似的审他,顾茫终于又慢慢地说:“有个人给我的……” “你不是说是你换来的吗?到了这一步你还要对我撒谎?” “有个人……”有一瞬间顾茫像是想要接着说些下去,可不知是什么让他顿住了,他咬了咬下唇,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而这沉默像是把墨熄的理智摧毁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目光似尖刀剖开蚌壳,蓦地狠戾:“说下去。” 他盯着顾茫的脸。 大概是太过于愤怒,又或者屋内的光线太过于昏沉,墨熄竟没有发觉顾茫眼瞳里那一点不同寻常的异变。 “怎么不说了?这世上还有你说不出口的事吗?”墨熄喉结上下滚动着,一字一句都是咬着后槽牙碾出来的,“你说啊,再荒唐的东西我都听过了。你——” 顾茫忽然直兀兀地道:“有个人对我好。” 简直像是一击闷棍当头敲下。 这回轮到墨熄说不出话来了,只觉得喉咙里干的厉害。 有一个人待他好? 可笑……谁会待一个叛徒好? 随即又想到,是了,顾茫从前需要他,便就油嘴滑舌地招惹他,现在在落梅别苑日子不好过了,再骗人骗鬼招惹一个雪中送炭的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只是……只是…… 他气的眼前阵阵发黑,只是了好半天,却什么也想不下去。 “好……很好……”墨熄停顿了一下,过于强烈的愤怒让他双目发红,好久之后,他才沙哑道,“顾茫,顾茫……你真叫我刮目相看。” 顾茫没再作声,靠在墙上,望着墨熄的脸。 墨熄抬起头来,似乎想把什么隐忍回眼眶里,他就那么仰头忍了一会儿,忽地扶额嗤笑:“我真不知道我这么多年是在执着什么,我不知道我这晚上来见你是为了什么……” 他越想越悲伤,越想越愤怒,到了最后嗓音竟微微颤抖,手蓦地捶在顾茫身侧的墙上,指骨磨破,沁出狰狞血痕。灯烛晃动光芒在他们之间来回游曳,墨熄将顾茫抵在墙边,脸上带着下一刻就要把人撕裂般的恨。 他咬着牙:“顾将军。” “……” “你真是福好命好,烂到这个地步,还一直有人待你不薄。” “我……” “顾茫!”突然一声响,秦嬷娘的喊声像是惊雷一样,从外头远处响起,“周公子来了,你赶紧地换身干净衣裳,好好陪公子舒舒心!” 这一声猛地把墨熄拽回现实来,他几乎是立刻回神,虽然胸膛仍旧剧烈起伏着,但眼里那种失了控的狂怒却被勒住了。 墨熄微垂了头,沉重的呼吸一起一伏就在顾茫耳边,他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时,在柙内蠢蠢欲动的恶兽已经消失了,那双黑眼睛里是有一点点残存的湿润,昏暗中亮得像夜空里的启明星。 “周公子?” “……” “是他给你的香囊?” 顾茫浑然理解不到墨熄的心恨似的,依旧过于宁静地看着墨熄的脸,摇了摇头。 周公子……周公子。墨熄在心里念着,忽然想起来——是那个周家的那位小儿子罢,他知道这个人,算是帝都□□里头最心狠手辣的货色,本事没多少,恶毒主意却一个接一个地绵延不绝。 他看向顾茫,顾茫的神情虽无变化,但却下意识地在抚摸着自己胳膊上的一个伤疤。 几许沉默,墨熄近乎是有些自虐地冷笑着:“怎么,那个待你好的人竟不管么。” “……”顾茫默默地把香囊收好,没吭声。 墨熄沉默一会儿,又问:“周公子也是常客?” 顾茫点点头。 墨熄盯着他,那张英俊深刻的五官似乎笼着某些变幻莫测的情绪。片刻后,倏尔冷笑:“我之前觉得你变了。现在又觉得你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会讨各种各样的人欢心。” 他眼底的夜色更浓,像是往事沉沉欲坠。 “你自己珍重吧。” 他说完,忽然从靠着的圆桌上直起身,披上斗篷,朝门口走去。 “你要走了?” 墨熄侧过半张脸,冷淡道:“走了。不碍着你做生意。” “可是我——” 墨熄停下脚步:“怎么。” “我收了你的贝币……” 墨熄顿了顿:“就当我还你的旧情。” 顾茫眉宇间蹙着一团怔忡:“旧情……” 尽管觉得顾茫的表现很奇怪,但时间不多,等周公子上了楼,自己就算是想走也走不掉了。 于是墨熄最后瞥了他一眼,转身准备推门。 </div> </div> 第12节 可就在这时,顾茫忽然默默地说了句:“你富。有钱。我想知道你是谁。” 已触上门缘的手,蓦地顿住。 墨熄的背影僵直,过了一会儿,蓦地回过头来:“……什么。” “……” “你富。” “后面那句!” “……有钱。” “再后面!” 顾茫被他的反应懵到,犹豫着重复:“我想……知道……你是谁?” 耳中似有飞湍争喧豗,眼前似有巨石落悬崖。 墨熄屏息凝神,死死盯着顾茫的脸,黑褐的瞳眸紧紧收拢,眸底有光晕在颤动。 “顾茫。”肺腑都凉了,却仍咬牙狠戾道,“你他妈的,玩我?” 顾茫茫然地:“你是客,你付钱,不是你玩我吗?” 墨熄的五官都有些扭曲了,脑中却闪过方才对话间顾茫的种种异样表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竟是震得半天回不过神来。 然而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动了。 门缝后头传来一个男人懒洋洋的声音:“顾茫,你周哥照顾你生意,你也不知道滚出门来跪着迎客?” 墨熄蓦地回首,但已晚了。 那个姓周的小混球已经一边说着话,一边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并且眼皮翻动,抬起了惺忪的视线—— 真是苦了墨帅,那么一本正经的人,居然得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应对两次这种糟心的情况。上一回还好,这一回却是退无可退,躲无可躲,竟被后辈撞了个正着。 墨熄本来被顾茫的“你富。有钱。我想知道你是谁。”弄得头都炸了,可他现在也没功夫细究,只暗骂一声,径直将顾茫推靠于墙,高大的身影俯压而下,一手撑在墙边,正好挡住两人的脸。 顾茫在他怀里睁大眼睛:“你……” “噤声。”墨熄低头托起顾茫的下巴,指腹粗糙,力道不容置否,侧过脸,俯身贴了过去。 薄凉的嘴唇贴近柔软的,炽热呼吸近在咫尺。 他早已不愿再碰这个叛徒了,所以自然不会真的再吻顾茫的嘴唇,但为了不让别人看出什么异样,他仍然贴的很近,几乎是鼻尖点着鼻尖,嘴唇贴着嘴唇,中间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距离,反而成了秋日苇絮,酥麻麻地拂动着。 之前躲嬷娘的时候,墨熄曾觉得自己今天的倒霉已至极限,绝不会有更糟心的事了。 他太天真。 墨熄把顾茫禁锢着,用低浑的声音对顾茫说,“别出声。” 顾茫被他压在身下,倒也没想别的,只是因为墨熄身上的压迫性和掌控力实在太强了,山岳一般镇得人透不过气来,他不想太难受,所以几乎是本能地点点头。 “靠过来。” 顾茫靠了过去。 于是两人此刻的姿态从门口看,就好像正吻得缠绵悱恻爱欲横呈,下一刻就要如胶似漆地滚到床上去似的。寻常人若看到屋内这般旖旎景象,多半是惊呼一声掉头就走。 但氓流和寻常人显然是不一样的。 周公子先是一愣,接着他往后退了两步,回去看顾茫门前悬着的牌子,揉了揉眼睛喃喃:“是黑字,应该没客才对啊……” 等最初的错愕过后,这位周公子居然更来劲了,他依旧往屋里走着,然后笑道:“哎哟,可真是不好意思,门口那悬牌的法术好像不灵了,我可真不知道屋里头还有别人。” “……” “这位兄台,你真能耐,咱们这位顾大将军可是整个落梅别苑最刺的刺头儿,居然能被你哄得乖乖在怀里由你亲,你这厉害手段不如也教教在下,给在下也寻个欢?” 说着嘿嘿一笑。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一起爽呗。” 作者有话要说:  墨熄:你到底怎么了?评论区有人说你中蛊了。 顾茫:还有捏? 墨熄:还有说你魂魄不全了。 顾茫:还有捏? 墨熄:还有说你中了八苦长恨花。 顾茫:还有捏? 墨熄:还有说你被折磨到失忆了。 顾茫:还有捏? 墨熄:还有人怀疑你装疯卖傻。 顾茫:还有捏? 墨熄:还有……不是,你到底怎么了??? 顾茫:以上选项里有一个是正确的,请墨师弟把认为正确的答案在答题卡上用2b铅笔涂成黑色~不许偷看师兄我的答案!!! 第11章 心火 墨熄恨不能抬腿一脚踹死他。但碍于不能让他瞧见自己的脸,只得压沉了声音,阴冷道:“滚出去。” “哎,你怎么说话的?” 周公子笑脸碰了个钉子,一愣之下,凶狠起来。 “知道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没看到我在做什么吗?赶紧滚!” 顾茫似乎对他演恶霸有些兴趣,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墨熄的眼睛看,两人的距离只有几寸,顾茫这样直勾勾地瞧着他,反倒把他看得不自在了。 墨熄压低嗓音:“你别总盯着我眼睛。” 顾茫很听话,于是低落睫毛,开始盯着墨熄色泽淡薄的两片嘴唇。 墨熄:“……” 周公子看他们还在纠缠不清,浑不把他放在眼里,拔高嗓门怒道:“让我滚?也不看看自己的斤两!” 他霍霍磨牙道:“你周哥想让他陪,你还不快识相点给你周哥让位?你知道老子是哪儿的人吗?军政署的!” “羲和君墨帅,那是我哥们!怕了吧?你信不信我跟他状告一句,他能打断你的腿!” 墨熄:“……” 周公子酒劲上头,越说越狂:“还有姓顾的,你这个小畜生,上回说什么也不让我亲你,换了个人倒是肯了。都说你魂魄有损,心智不全,呸!心智不全你还会挑人?” 墨熄心中咯噔一声。 魂魄有损…… 心智不全? 他看着顾茫近在咫尺的脸,先前一幕幕的异样尽数浮现。 脑中嗡嗡作响,竟一时透不过气来。 “我看你就是为了好过点你装疯卖傻!你缺了什么魂魄?心智哪里不全了?你就是个贱人!国贼!” 顾茫皱着眉头刚想说话。 “别动。”墨熄虽然耳中血涌,却仍是及时反应过来。他立刻止住顾茫的意图,闭了闭眼睛,勉强让自己镇定。 “你别动……” 他们的嘴唇贴得那么近,墨熄低低出声,每说一个字,就有一股热流拂在顾茫的唇齿之间。 顾茫被这热流一刺激,本能地就想挣开他。可墨熄的力道大得惊人,单手一把制住他,低声咬牙道:“你给我听话!” 顾茫不想听话,但顾茫动不了。于是眼前这个男人的热气与呼吸出来,尽数揉进了他的肺腑,然后再被他呼出来,在彼此之间灼热地缠绕着。 顾茫瞪着他。 墨熄目眩一阵,喉结攒动,慢慢从“顾茫魂魄有损”这个消息中抽身。勉强平稳住心境后,他睁眼重新看着顾茫,怕他乱来,沉默一会儿,忽然沙哑道:“我打过你吗?” “……”顾茫怔了怔,摇头。 “他打过你吗?” “……”点头。 “那就听我的别理他。”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肺腑深处的气息都在彼此胶着,墨熄有些刻意地避开他清冽的眼神:“只要你听话,我就让他滚。” “……”默默点头。 那周公子见他们还是拥在那里难舍难分,好像真的是被他打搅了上床的雅兴,愈发狎昵且愠怒,兴奋且气恼。 “怎么着,顾茫,你还不吭声?” “真是稀罕啊,谁来你屋里你都爱答不理,这男人是长得特别俊啊还是活儿特别好?还是说,他不守咱们约定俗成的规矩,私自给了你这叛国畜生一点钱?” 周公子一步步走近,呼吸沉重,带着些酒味,咕哝道,“怎么就让你这小婊·子那么想要跟他滚到床上让他搞……” 喝了酒的人讲话总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 惹完了顾茫,又毫无预兆地再来惹墨熄。 “兄台,你到底是哪一位啊,转个头给你哥我看看呗?瞧你和他这架势,平时没少来找过他吧。” 周公子说着,竟醉醺醺地来拉墨熄的袖摆。 “你弄过他几次啊?咱们这位顾大将军的滋味儿怎么样?他下面热不热紧不紧?伺候的你还爽吗?” 墨熄怕是真的被恶心着了,忽然反手一巴掌,径直抽在那姓周的脸上。他力道大,手劲狠,周公子直接被他扇得鼻血横流,一跟头栽倒在地。 不等周公子看清,墨熄一脚将他踹过去,瞬间让他背朝着天,脸朝着地,怎么也转不过来的角度。 “说了让你滚。”墨熄目光溅着火星,银牙咬碎,“你他妈的,还听不懂了?” </div> </div> 第13节 “你敢打我!你竟然敢打我!”周公子大叫道,“你、你造反啊!嗷嗷!!你你你到底是谁!” “……” “我要禀奏君上!不!我要禀奏墨帅!我要禀奏我爹,我——” “当”地一沉重闷声。 墨熄把什么东西掷在周公子眼皮子旁,周公子迷迷糊糊一看,登时惊出一身冷汗,酒醒了大半,滑稽地吱地抽了一下,再也没话了。 墨熄被他之前那些流氓话恶心到脸都有些扭曲了,森然说:“还禀奏吗?” “不禀奏了不禀奏了。” “还来找他吗?” “不找了不找了。” 墨熄松开他,踢了他一脚:“滚!别让我再看到你。” 周公子踉跄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就滚远了,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墨熄冷着原地站了会儿,让自己消气,而后俯身拾起地上那枚“重华军政署金令”,扣回袖下的千机匣边,转头扫了顾茫一眼。顾茫倒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墙边,手背在腰后,乖巧地看着,一声也不吭。 最初的骇然已经在这一番闹腾里消退,墨熄原本还想再追问顾茫些什么,看到顾茫那张宁静的脸,却只感到心若刀割,烦乱难抑。 问也无用,继续留着又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会再发生。 而就在这沉默的当口,顾茫突然说话了。 “他怕你。” “……” “你也怕他。” 墨熄仿佛受了侮辱,蓦地回头戾然瞪他:“我怕他什么?” “你怕他认出你。” “……”墨熄微顿,戾气止歇了,但眼神依旧不爽,“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他认出你了吗?” “……没有。”墨熄的声音冷冰冰,硬邦邦的。 好像之前贴着顾茫的灼热呼吸,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但他看了你的牌子……” “那是军机署一品重臣人人都会有的令牌,没名字。”墨熄一边扣着袖匣,一边看了他一眼,沉默一会儿,“……你也有过。” 顾茫有些惊讶:“我也有过?” 他的茫然反应把墨熄触痛了,墨熄再也不愿意和他多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若继续留着又会做出什么来。于是推门而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走到外面街上,冰凉的夜风不住吹拂着他的脸,他试图让自己冷静,却始终以失败告终。 魂魄有损……心智不全……哈哈哈哈哈哈……心智不全?! 夜风呼呼刮过他的脸,眼角刀割一般地疼。 他盼了那么久的清算,竟就盼了这样一个不得清算的结局。 谁干的!谁干的?!! 是燎国?是慕容怜?还是……还是顾茫不堪屈辱,所以自己选择--越想越纷乱,到最后竟是悲从中来。 心智不全。 为什么心会那么痛……是啊,是,顾茫是给了他情谊,给了他救赎,可他能报的都报了,甚至曾经为了把他从歧路上挽回,差点把自己的命都搭上! 他还有什么亏欠他的,还有什么对不起他的?他魂魄损不损,脑子坏不坏,跟他有什么关系? 深夜空荡荡的街上,墨熄停下脚步,缓了口气。 可那么多年的执念,居然只等到一纸空白…… 手克制不住地颤抖,倏然掌心中光焰大炽,燃起的火球泄愤般砰地砸向远处河面,轰然炸响!嘶嘶冒起一片青烟。 顾茫负他。 天知道他多想从顾茫嘴里听到一句“当初背弃你,丢下你,欺骗你,我有过后悔,我在乎过你。”可连这都不能如愿,最后竟只换得一个心智有损把他忘得一干二净的疯子傻子?!为什么?!! 墨熄痛苦地阖上眼睛。 这么多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了执念,可却是自欺欺人。 顾茫对他而言太重要了。 这个人拿走了他的太多第一次,第一次伏魔降妖,第一次拥炉长谈,第一次比肩而战…… 以及二十岁那年,他弱冠那天,也就是那天晚上——或许是多喝了点酒,又或许那点酒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第一次和顾茫上了床。 他还记得顾茫当时的表情,顾茫在这方面好面子。尽管眼睛也湿润了,嘴唇也咬破了,但还是硬着头皮,说自己万花丛中过不留一点红,你这个根本不算什么,大家都是爷们,彼此爽到就好。来来来要不要你顾茫哥哥指导你一下动作? 可顾茫就不该那么讲话的,墨熄那时候根本就没有太多的理智。 他的一颗心都是热的,一腔情谊都不知能烧到什么时候去。他知道自己并不会因为一点酒而随便和人做出这样的事情。 他这么做,只是因为有喷薄炽热的欲望,有深切不能掩饰的爱意。 但是顾茫那时候不懂啊,顾茫只想要挽回自己被压的面子,乱七八糟说着那种昏话,最后把墨熄那一点点理智都亲手摧毁了。 到了后来,顾茫越来越撑不住,他开始伏在枕褥间摇头哽咽,开始哀求慢一点不要这么用力,甚至开始凝噎着坦白说虽然他睡过很多妹子但是没有睡过汉子之前说睡过汉子是骗墨熄的更何况他更加没被汉子睡过。 可是无论他招供什么,坦白什么,哀求什么。 墨熄都已经停不下来了。 直到最后顾茫被他干哭了,哭得说不出太多话来,眼尾红红的看着他,墨熄眼里的欲望才终于不再那么失控。 他摸着顾茫的脸,说,对不起,你疼不疼。 顾茫眼睫上挂着泪珠,脸庞在墨熄掌心里发着红,嘴唇微微颤抖,他真是被墨熄教训惨了。更惨的是谁会相信这个满嘴荤段子的军痞其实当时连个妹子都没真正睡过? 看他不说话,墨熄又俯身去吻他,湿润的唇瓣交缠的时候,顾茫的眼泪流到鬓发里,墨熄摸着他的头发,又不再多话地一下一下干起来。 青年人刚开荤,再圣贤也是停不下来的。 何况墨熄骨子里原本就不是个真圣贤。 他之前只是没有遇到一个足够让他失控的人而已。 是他先爱上了顾茫。 于是一直以来,他把自己的姿态放得那么低,他从不敢奢求顾茫的第一次,只会把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些初始小心翼翼地递到对方手里。他不肯说这些对他而言有多重要,他太要强,但内心仍忐忑地希望顾茫能够珍视这些过往。 可顾茫把他的心踩在脚底。 是,他确实不想阻止重华审判他,甚至是诛杀他,他甚至也曾肖想过,如果哪天顾茫非死不可的话,他想做那个最后审判他的人,最后一个折磨他的人,然后把他亲手捏在掌心里。 揉成血泥,扬灰挫骨。 这是为了国仇。 可撇去国仇之外,他其实从来没有想过真的要顾茫死,他其实只是想从顾茫口中讨一句真话,得一句真心。 这么久了……其实……其实他就只是想问一句,顾茫,你当初离开重华,离开……我,到底有没有过哪怕一星半点的后悔。 那么这些年的爱恨恩怨,才总算有个勉强让他可以喘息的结局。 但一句“魂魄有损,心智不全”。 顾茫忘了,不会痛苦。 而他万劫不复。 墨熄去落梅别苑与顾茫私下会面这件事无人知情,不过接下来几天,军政署的人却明显感觉到了墨帅的烦躁。 虽然平时他就总板着一张臭脸,跟人说话总是不怎么耐烦的模样,但最近他的这种情绪变得越来越明显,军会的时候虽然不至于走神,但他的措辞变得愈发不客气,会上别人多说几句闲话,他虽不直接打断,但会立刻脸色阴沉地盯着对方看。 直到对方把自己的废话都吞回去为止。 这些也就算了,某天也不知道周家的小公子做错了什么,莫名其妙地就被墨帅传过来训了大半时辰,说他“懒于军务,荒淫过度。” “抄军政署训规百遍,明天给我。”墨熄道,“若下次再犯,直接让你爹领你滚回家去。” 周公子惶惶恐恐地应了,战战兢兢地走了。 岳辰晴凑过去一脸八卦地问他:“哎,你犯什么错了?” “不、不知道啊……” “你要没犯什么错,那个冰块脸哪里会这么生气。”岳辰晴眼轱辘一转,不怀好意地笑道,“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偷藏了梦泽公主的画像了?” 周公子顿时露出五雷轰顶的表情,脸色大变道:“饶了我吧兄弟,我哪敢啊!” 岳辰晴摸着下巴,望向远处正抱臂细看沙盘的墨熄:“那真是奇哉怪也,他怎么跟吃了炝药似的……” 吃了炝药的墨熄到底没忍住,装了两天不在意,终于还是开口和府上的管家打听了顾茫这两年的遭遇。 这年头管家可真不好做,既要上得了厅堂,也要能下得了厨房,当得起主人的智囊,抚得平夫人的悲伤,哄得住小妾的眼泪,镇得住公子的吵嚷。 羲和府的管家姓李名微,其他官爷府上的管家都羡慕他,只道墨帅府里人员简单,没老婆没孩子没小妾,少去许多烦恼。只有李微自己知道在墨帅手底下做事有多难—— 因为墨帅的问话永远是毫无征兆的。有的事情可能要在心里发酵很久,实在承受不住了才会问出来。而这时候墨帅的耐性其实往往已经被自己逼到了临界,最直接的后果就是他会想立刻知道答案,多等一会儿都不开心。 李管家在这位大人手下做事,总要前走三后走四,时间一久,简直修炼成了人精。在墨熄闷声不响的时候,他就已经能察言观色看出墨帅可能正在忍耐什么,过大概多久会忍不住爆发,以及思考好墨帅爆发之后自己该如何应答。 这次也是一样的。 墨熄咬了下嘴唇,只淡淡地说了“顾茫……”两个字,还没说顾茫什么呢,李管家就迅速抢答。 “是的主上,顾茫他整个人都坏掉了!” “……”墨熄说,“我问你这个了吗?” 有时候太聪明了也不是好事,李微管家乖乖闭嘴。 墨熄一脸冷淡地转过头,看着小炉上热着的茶,半晌后,面无表情地问:“……怎么坏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上船前: </div> </div> 第14节 顾茫(无耻脸):老子万花丛中过,不留一点红! 上船时: 顾茫(痛哭脸):我骗你的我骗你的我骗你的你别这么凶啊啊啊啊!!!! 上船后: 顾茫(无耻脸):老子万花丛中过,不留一点红! 墨熄:……有的人怎么就不长记性?好了伤疤忘了疼……你伤好了吗?好了我再来教教你,做人要诚实。 第12章 锁奴环 李微觉得给墨帅这种口是心非的人当管家实在太累了。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他宁可去给那个有十八房小妾的刘大人打下手。大概那十八房姬妾的心思拢在一起,还没这位冷酷的墨帅来得曲折。 但是时光显然不能倒流,李微只得清了清喉咙,先小心翼翼地问了句:“主上,您去见过顾茫了吗?” “……没有。” “哦。”李微松了口气,“那最好不要去见他。” “为何?” “这……主上,是这样的,顾茫他如今的状况,别说是你,他大概连他自己是谁都不太清楚。照医官们的诊断,他内心深处约摸觉得自己是一头威武雄壮的公狼。” 墨熄睁大眼睛:“他觉得自己是一头……什么?” “一头威武雄壮的公狼。” 墨熄:“……” 这真是他今年听过的最荒谬的一句话。 他扶着额角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这是哪个医官诊的结果,你们确定他自己脑子没问题?” 李微难得见他这样惊愕的反应,忍不住噗地笑出声,但瞧见墨熄的脸色,又赶紧乖乖地严肃起来。 “主上,当初我们听到这个消息,也都是不信的。所以顾茫刚回城的那阵子,许多贵人就都去牢里找他寻仇算账,可他一句正常的话都道不出,反而惹得人家更为生气。”李微顿了顿,接着说,“后来君上把他交给望舒君处置,望舒君一开始也想从他嘴里撬出些东西来,但是什么法子都用了,顾茫就是一问三不知。” 李微叹息着摇了摇头:“他是真的没有一点身而为人的意识。” 墨熄兀自消化了好一会儿,目光才抬起来,停落在烹着热茶的小泥壶上,水雾蒸腾,丝丝缕缕的雾霭飘起来,彼此缠绕在一起。 “……我还听说……他魂魄有损。”墨熄顿了顿,“是怎么回事。” 李微愣了一下,心道自己家主上也不是个会打听消息的人啊,怎么会知道这个? 但仍很快答道:“是有损,不过具体是怎么损坏的还不清楚。只知道顾茫回来之前,就已经这样了。” 墨熄皱起眉头重复:“送回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嗯。顾茫当年一进城,我们的药宗修士就替他诊了脉。那些修士说,他的魂魄,心脉、还有他的灵核,都有刚刚被损坏过的痕迹,肯定是燎国的人干的。他们不知用什么邪门秘术,竟抽掉了他三魂七魄里的两魄,还让他觉得自己与兽类无异。” “……” 墨熄沉默一会儿,佯作不在意地问,“少了两魄……对人有什么影响。” “那要看少了哪两魄,神农台说顾茫少的那两魄,一魄和记忆有关,一魄和心智有关,也就是说他在这两方面会出现一定的问题,其他倒不至于影响太多。” 墨熄垂下睫帘,低声道:“这样……” “是呀。因为他失去了影响心智的一魄,所以最早的那会儿,他连言语之能都完全丧失了,后来望舒君留他在落梅苑,管事的训了他整整两年,他才能听得懂我们在说些什么,也勉强能讲一些。” 李微说着说着就由衷地叹了口气:“唉,以前总说他是神坛猛兽,如今啊,倒是真的和野兽没什么不同了。” ——这其实也就是两年前,顾茫被押解回来时,众人目瞪口呆的原因。 当时城门大开,囚车封禁着叛臣顾茫缓缓驶入重华境内,官道两旁的百姓们瞧见的是一个和几头狼关在一起的顾帅。囚车中还有一头雄鹿,那几头狼撕碎了鹿肉,血溅出来,顾茫连躲都不躲,只是静静地蹲在狼群中间,神情平和,而恶狼们似乎也把他当做了狼群中的一员,有头母狼甚至还拖了条鹿腿来到顾茫跟前献殷勤。 顾茫伸出手,蘸了点血,在唇齿间漠然舔过,觉得不好吃,便又垂下了手…… 墨熄沉默地听着。 李微说道这里,挠了挠头:“不过主上,有件事我想不明白。” 墨熄转动黑褐色的眼珠,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嗯?” “您说燎国送都把他送回来了,为什么还要费力把他的两魄破坏掉?” “……许是他知道了太多秘密。”墨熄道,“抽去两魄,一劳永逸。” 李微咋舌:“哇,这么狠,那有恢复他正常意识的可能么?” 墨熄摇了摇头,心事重重地,没有再回答。 两魄抽离,除非找回两魄,施法归体,可是茫茫九州,谁知道顾茫的那两魄还在不在,在哪里? “据说当年望舒君留下他一命,是想让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李微道,“不过听说他现在淡定得很,其实也没什么意思。望舒君算是失了策。” “对了。”李微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墨熄,“主上回城之后,见过望舒君了么?” 墨熄摇头:“没有。” 望舒君虽是军政署的要员,不过却是个混吃等死的闲职,他出身高贵,恃位而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能来个十五天就很不错了。 墨熄抬起眼帘:“怎么忽然问起他?” 李微道:“他这几年,品性烂的愈发厉害。主上若是见到了他,可别与他一般见识。您也知道的,他一直想方设法地要和您为难呢。” “……”墨熄对此毫不意外。 重华有三大君子,品格应证着佛家“戒定慧”。江夜雪内心平静,宠辱不惊,被人称为“定”,梦泽公主因为仁德高著,被尊为“戒”。而与之相反的,也有三个恶名远扬的人渣,刚好应证了佛家三垢“贪嗔痴”。 三垢中与墨熄关系最大的,就是“贪”这一位。贪,指的是对顺的境界起贪爱,非得到不可,否则,心不甘,情不愿。 此人便是李微提到的望舒君。 望舒君名叫慕容怜,他是顾茫的旧主,最早的时候顾茫就是由他选做侍读,带进修真学宫的。 当时慕容怜没成想这小奴隶天赋惊人,没出几年,便在修为上远远胜过了他。于是心生嫉恨,平日里没少与顾茫为难,稍不如意就打骂责罚。众人皆知他生性残暴,名字与本人品格严重不符,拿最简单的一件事举例吧-- 曾有一次,顾茫降妖伏魔来到一个村子,怜悯村中百姓常得疫病,所以冒用了慕容怜的身份去帝都的御药堂私配了解药。这事儿虽然做的不合规矩,但也毕竟是一片善意,换做其他主子,训斥两句也就算了。 可慕容怜不一样,慕容怜得知顾茫竟敢冒用他的名字买御药,气得破口大骂,先照着顾茫劈头盖脸就抽了七八十鞭,完了又让人在学宫步道上连跪二十日。 墨熄当时和顾茫不算太熟,没有过多往来,再加上平时不走那条步道,所以也并不知情。 直到有一天下了大雨,他凑巧从那儿经过,才瞧见一个人影,走过去一看,原来是顾茫。 顾茫浑身上下全都湿透了,黑发粘在冰冰凉的脸颊边,雨珠顺着下颌的弧度不断往下淌。他老实巴交地在往来人流里罚跪着,两手还抱着块木牌子,上头刺红丹砂写着八个大字: “贱奴冒主,无耻之尤。” 墨熄在他面前停下来。 晶莹的水珠飞溅在伞面又弹开,有的则汇聚成流顺着伞骨湍急而落。 周围的人或投来好奇的目光,然而一瞥间墨熄衣袍上的腾蛇贵族家徽,纷纷骇得低头竞走,不敢再多瞧一眼。 “……你……” 顾茫似乎早已淋得昏昏沉沉,连什么时候有把大伞撑到了自己头顶也不知道,也没注意到有人在自己面前停了下来。 所以忽然听到这么近有人在说话,他吓了一跳,从昏沉中醒来,蓦地仰头—— 墨熄视野里撞进一张迷茫又湿冷的脸,嘴角有淤血,脸侧有鞭痕,冷得瑟瑟发抖,仿佛落泥里的弃犬,只有那双黑眼睛还很亮,水洗过般望着他。 那狼狈样子配着“贱奴冒主,无耻之尤”的八字木牌,却是说不出的可笑又可怜。 墨熄当时和顾茫的交情虽不十分深厚,但也知顾茫冒名盗药,乃是不忍一村人遭受疫病苦楚,于是寻上慕容怜的居处,请他宽赦。 慕容怜没答应,反而和墨熄吵了起来,最后他干脆命人把顾茫传回座前,当着墨熄的面问:“顾茫,你知道这位地位尊高不可一世的墨公子,今日是为了什么来我门前吗?” 顾茫脸上淌着水珠,茫然地摇了摇头。 慕容怜朝他勾了勾手指,让他走过来,伸出白的有些可怕的手指抚摸着顾茫湿漉漉的脸庞,而后翻起桃花三白眼,似笑非笑地:“他可是为了你来的呢。” 顾茫明显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沉着脸的墨熄,又转头望着慕容怜,最后他胡乱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咧嘴:“公子在开玩笑?” 慕容怜还是笑吟吟地:“你说呢?” “……” “你能耐越来越大,要不是墨公子今日冒雨来替你求情,我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勾搭上了别人家的公子爷。” 墨熄咬牙道:“慕容怜。我只是替他说句公道话,你讲话别不干不净。” 顾茫怔怔地转头望向墨熄,海水般清冽的眼神中似乎露出了一抹感激,但他随即就趁着慕容怜不注意,微微和墨熄摇了摇头。 慕容怜乜了墨熄一眼,仿佛示威似的轻哼了一声,而后转头对顾茫和颜悦色道:“你跪下吧。” 顾茫照做了,在慕容怜跟前一节节矮下高挺的身段,垂了头。 “把上衣都脱了。” “慕容怜!!” “这是我的住处,墨公子再是尊贵,也不该在我房内训斥于我,对不对?”慕容怜重新睨向顾茫,“脱了。” 顾茫还是照做了,他除落外袍,裸露出强健匀称的体态,低下了睫毛一声不吭。慕容怜慢吞吞地打量着他的身段,从紧绷凌厉的肌肉线条,到烛光下泛着槐花蜜色的皮肤——慕容怜是很纤瘦的,他打量着顾茫的时候就像一个畏冷的贵少在打量着上好的动物皮毛——好像恨不能把顾茫的皮肉全部撕下来,裹在自己身上,让自己变得强大似的。 左右在这时给慕容怜奉了热姜茶来,慕容怜一边喝了,一边叹道:“顾茫,拥有灵核的滋味不错吧?能在修真学宫搅动乾坤的感觉很好吧?能结交墨公子这种显贵,你很高兴是吧?” “我真不知道是谁给你的胆子,为了配个药,救一些个贱民,便敢谎称自己是‘慕容公子’,呵呵。” 细瘦的手指搁下茶盏,蓦地抬眼。 “你是不是都要忘记自己是什么出身了!” 顾茫把头埋得更低:“不敢忘。” “你的神武,你的衣服,你的灵核,你今天的一切——全都是拜我慕容家所赐。没有望舒府你什么也没有!” “少主教训的是。” 慕容怜没再吭声,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嗤笑一声:“不过,既然你那么能耐,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你,免得你翅膀硬了,叫别人拉拢去。” 冷冷地吩咐左右:“去,把我给公——子——爷——”他把每个字都拉得很长,极尽讥讽,嘲讽着顾茫之前冒充慕容家公子的妄举,“早就备好的那件礼物,拿来。” 当时慕容家的其他陪读也在,其中有一个叫陆展星的,是顾茫最好的兄弟,他一听到慕容怜要给顾茫上那个“礼物”,脸色就变得很是难看,竟用几乎可以称为“瞪”的目光望向慕容怜。 </div> </div> 第15节 慕容怜抬了抬手,命左右把盒盖在大家的注视下揭开。 众人色变,有几位甚至没忍住惊呼出声: “是锁奴环!” 顾茫一听,也蓦地抬起头来,睁大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举在自己头顶的檀木托盘。 墨熄的脸色也变了。 锁奴环是给最不听话、最惹主人生厌的奴隶佩戴在颈上,用来约束和惩戒奴仆的。佩上之后除非主人允准,否则永远别想摘下来,效力大概和狗圈差不多。如果说身为奴隶阶层已经是莫大的耻辱,那么被勒上锁奴环则是辱上加辱,甚至会令其他奴隶都看不起他。 “自个儿戴上吧。”慕容怜挥了挥手,“难道还要我请你吗,‘慕容公子爷’?” 作者有话要说:  注:佛家三垢的“贪,指的是对顺的境界起贪爱,非得到不可,否则,心不甘,情不愿。”这句话来源于度娘词条,度娘概括的比我说的好,直接黏贴辽~ 嗔和痴木有辣么快出现~ ps.无数次把慕容怜打成慕容复= =天龙八部中毒太深2333333 择偶标准。 墨熄:不择偶,只复婚。 岳辰晴:好看!甜美!大白腿! 江夜雪:我是鳏夫,也没打算续弦。 慕容怜:世间女人皆为庸脂俗粉,我看不上。什么?呵呵,男人我也看不上。 顾茫(认真脸):要求,皮毛丰盛,头腭尖形,四肢修健,奔跑速度快,听力敏锐,嗅觉强大,成功生育过一窝5头以上的小狼并养大的雌性优先。 墨熄:……………………………… 第13章 慕容怜 “自个儿戴上吧。”慕容怜挥了挥手,“难道还要我请你吗,‘慕容公子爷’?” 墨熄在旁边已经怒不可遏:“慕容怜,你不要太过分了,锁奴环是要经过君上允准才能——” 话到一半,却被顾茫打断了。 “如此贵重的贺礼。”顾茫大声道,不容置否地压过了墨熄的声音,双手抬高,接过托盘,“多谢少主赏赐啦!” 众人恻然,顾茫却从容不迫地解开那通体漆黑的颈环,抬起乌亮的眼睛,看向高坐着的慕容怜,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并没有什么怨恨的意思,反而显得很平静。 慕容怜冷冰冰地:“戴啊。” 于是顾茫凝视着他,抬手。眼也不眨地“咔哒”一声,扣上了锁奴环。 “哎。”仿佛发现了什么新鲜好玩的事情,顾茫饶有兴趣地摸了摸脖颈,“不大不小,正正好。” 墨熄不可置信地睁眼睛看着他:“……” 而旁边几个和顾茫关系好的侍读看上去都快哭了。 可顾茫就是这样,天大的事情在他这里好像都不是事情,天塌下来他恐怕都会笑嘻嘻地扯来当被子盖—— “好看吗?” 陆展星:“……” 慕容怜细瘦的苍白手指摩挲着唇角,阴阳怪气地说道:“好看极了。” 顾茫诚恳地:“多谢少主赏。” “不谢。”慕容怜眼神灰淡,沉寂稍许,忽然一抬手,随着他掌心中冒出一团蓝光,顾茫蓦地倒在地上。 侍读里那个叫陆展星的忍不住道:“顾茫!!” 锁奴环忽然伸出数道漆黑的雷霆缚带,将顾茫上身连带双臂牢牢捆住,雷霆之流刺得顾茫浑身痉挛,缩在地上不住颤抖着。 慕容怜似乎觉得不够,又换了另一种咒印,掌中的光变成了红色,锁奴环刺出荆棘,攀绕住那具蜜色的躯体,根根尖刺扎入,霎时鲜血浸流…… “够了!”墨熄再也忍受不住,咬牙道,“慕容怜,你何至于此!” “我管教自己家的奴隶,又关墨公子什么事?”慕容怜悠悠闲闲的,“不过一个贱奴而已,打死了都无妨,也劳得墨公子这样费心?” “这里是修真学宫,你给学宫弟子私戴锁奴环,已是目无规矩。停手!” 慕容怜转头朝墨熄笑道:“你要我停手我就停手,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墨公子,虽然平日里你眼高于顶,但今日你有求于我,我也不是那么不通人情。” 顿了顿:“不过,你总该给我点好吧。” 言谈间又呵呵笑着变幻了几种惩戒之法,锁奴环已将顾茫折磨得血流如注。 墨熄止住他结印的手,黑眼睛盯着他:“你要什么好处。” “也没什么特别了不起的。”慕容怜瞧着墨熄扼着自己的手腕,嗤笑道,“就是母亲总埋怨我术法疏懒,技不如人。” 桃花三白眼眯起来,幽幽望向墨熄:“只要你在学宫除夕的竞师大赛上败给我。我就买你一个面子。” “……”墨熄回头去看顾茫,却见顾茫也看着他,咬着下唇微微摇了摇头。 “听说我手下这个奴隶,之前在你伏魔的时候可没少帮衬你。” “……” “怎么样,愿意么?” 墨熄道:“……好。我答应你。” 慕容怜笑着挥了挥手,散了锁奴环的惩戒咒诀,顾茫顿时栽倒在血泊里,那总是卷着笑的嘴唇再也发不出什么像样的声音。 而慕容怜对此表示了适当的满意—— “还凑合。” 锁奴环的光焰熄灭了。 慕容怜讥嘲地对顾茫道:“就这样躺着吧,等血不流了,再把衣裳穿起来,免得还要洗。我希望这份礼能够提醒你时时刻刻记得自己是谁。”眼神如蜂毒,“记得你自己身上,流着多脏的血。” “记得你是谁的人,往后又该效忠于谁。” 慕容怜太卑鄙太变态了,墨熄实在恶心了他好久。 可是,让墨熄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慕容怜都已经这么残暴了,顾茫竟还会这样死心塌地地跟着他,跟了二十年,一点忤逆之心都没有。 顾茫不是受虐狂,顾茫很聪明,很天不怕地不怕,很有自己的主见,所以这种愚忠让墨熄觉得匪夷所思。他无法猜到顾茫心里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慕容怜和顾茫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这至今仍是一个谜。 而此时,李微重新提及他们二人之间的旧账,墨熄忍不住在心里想,这个提醒未免多此一举,望舒君之前就已经恶劣到了极处,还能怎么烂下去? 可没成想,当他真的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居然还是出乎了意料-- 这□□中事毕,几位公子提议,想去东市一家新落成的投壶馆放松一番,军政署新来的女修士也掺进来凑热闹。 “羲和君,今天和我们一起去怎么样?” “……抱歉。” “又拒绝人呀。”女修士撇撇嘴,小声嘀咕,“知道你有梦泽公主啦,但是你就真的这么死脑筋,一点机会都不给别人?” 墨熄还未说话,岳辰晴就从那女修身后冒出头来。 “哎哎哎哎,羲和君你这是干嘛呢。” 他嚷着,拍了拍那女修士的肩,帮着道,“一起玩玩嘛,喝喝茶,投投壶什么的,有啥不好?” 其他人也笑劝。 “就是,一起来嘛。” “投壶可好玩啦。” 岂料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和鬼魂似的,喑哑,飘忽,不冒半丝热气,唯一沾带的情绪只有嘲讽。 “蠢哉投壶,痴呆挚爱。” 随着这话音,天色昏暗的殿门口,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墨熄回头,正瞧见一个撑着罗伞的男人拾级而上,身影幽幽冷冷的,像是雪夜里的孤魂野鬼在游荡。男人侧身收了伞,抖落伞上积雪,抬起一双眼睛,扫过殿内众人,掠起一抹怎么看怎么讽刺的薄笑。 “诸位,都在呢?” 军政殿的晚辈们一惊,纷纷行礼:“望舒君。” “晚辈见过望舒神君。” 慕容怜。 这个万年旷职的人居然来了。 时隔多年,顾茫的旧主再此立在墨熄面前,仍是当年一般阴柔。他那双三白眼狭长吊梢,容貌媚中带狠,柔中带凉,脸庞比墨熄记忆中更加消瘦,尖细。而神情里的那股子嚣张跋扈的气焰,也比当年更炽上几分。 慕容怜蛇一般的视线游过墨熄的脸庞,仿佛才在众人堆里发现了他似的,舔舔嘴唇,展颜一笑:“哟,羲和君也在呀,失礼失礼,好久不见。” 岳辰晴是个跟谁都能说得上话的愣头青,笑眯眯地和他打招呼:“慕容大哥,我也好久不见你呀。” 慕容怜视他如屁,连眼珠都没转一下。 岳辰晴:“……” 慕容怜等了一会儿,未见墨熄答话,于是又凉飕飕地笑道:“羲和君,你我二人也算暌违多年。怎么你见到我,却好像一点都不高兴?你这拒人千里外的性子,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啊。” 墨熄漠然睨着他:“望舒君倒是变了。想必帝都烦忧扰人,令望舒君清减不少。” 慕容怜笑道:“是啊,我毕竟是内臣,不比你们这些外戚,我要为君上分忧的呀。” 墨熄冷冷地:“令人动容。” 羲和君对上望舒君,便如那雷电相擦刀石相碰,气氛霎时剑拔弩张,而这满殿的人里,也只有岳辰晴这个好脾气粗神经的还愿意说话,他左右看了看,又锲而不舍道:“望舒君,天色都这么晚了,你今天怎么会想到来宫里转转?” “……路过。”慕容怜这次终于搭理人了,“正巧左右无事,想请诸位去望舒府一聚。” 说罢,目光流转,带着些凉意:“喝些酒什么的。” 他的提议,众人不敢轻拂,更别提在场本就有好些人想要巴结慕容怜,立刻道:“原来是这样!” “既然望舒君邀约,当然是却之不恭啦。” 慕容怜瞥过墨熄的脸:“羲和君,你来么?” 墨熄看了一眼岳辰晴,念及他年纪还小,近朱赤近墨黑,最好少与慕容怜接触。 </div> </div> 第16节 于是道:“我和岳辰晴有点事,今天就不去了。” “哇,不是吧,这么晚了还能有什么事!”岳辰晴瞪大眼睛,“我才不要跟你谈军务!我要去望舒君府上喝酒啊……” 他说着,连忙跑到慕容怜身后,一副打死也不接着看军政奏本的模样。 他都已经这样表态了,墨熄也不能硬劝,只得微微蹙起眉头。 慕容怜转身负手,看着殿门外飘着的雪。忽然道:“说起来,羲和君。你和顾茫,已经很久没见了吧。” “……” “我知道你恨他。之前顾茫叛变,是你一力保他,说他绝不会背叛重华。”倏尔又笑,“后来,你亲自到战场会他,想从他嘴里讨一句印证。他却出手重伤于你,令你险些丧命。” 墨熄冷淡道:“旧事何必再提。” “呵呵,我不提,你就不想了么?羲和君,我虽然与你不睦,但偏偏我们俩都曾被顾茫蒙骗,被他辜负,被他背叛。”慕容怜慢慢说,“所以虽然不愿承认,但世上能知我愤恨失望的人,恐怕非你莫属了。” 话到这里,慕容怜侧过半张病态苍白的脸,眼中闪着莫测的光影。 “他当年是我的家奴,如今人也在我掌管的落梅别苑里。”他侧过头,目光轻飘飘的,“怎么样。要不要一同去看看?” 岳辰晴在旁边天真无邪地探出脑袋:“哎,去落梅别苑?望舒君,这你可说笑啦。我们军政署还有姑娘,去落梅别苑玩儿不太方便吧。” 几个女修闻言忙摆手:“不去了,我们不去了,望舒君玩的开心。” 岳辰晴挠挠头:“那就算姐姐们不去,羲和君也最讨厌花楼了,他怎么会愿意进那种地方。” “哦。也是。”慕容怜冷笑道,“墨帅是重华的第一领帅,向来光明磊落,端正稳重。是绝不可能屈尊降贵,出入那种上不得台面的风尘场所的。多脏啊。” 墨熄:“……” “那不如这样吧。”慕容怜稍事停顿,转动自己的脖颈,活动了一下经脉,继续道,“反正别苑离我府上也不远,我这就命人把顾茫领过来,今天晚上让他在府上给咱们助助兴,也算是我给墨帅你……” 唇齿湿润,字句险恶:“接风,洗尘了。” 作者有话要说:  梅含雪:之前别人说我是鸭王,我觉得没毛病,但今日见到慕容兄,才知道自己实在是忝居此位,拉客鸭王这个名号应该赠与慕容兄,实至名归。 慕容怜:……大哥,你走错场了。 第14章 性感阿怜,在线拉客 “哎?只叫顾茫吗?望舒君,您还是再多弄些人来吧。” 羲和望舒两大神君都跟顾茫有深仇,有人便毫不客气地出言讥讽道,“顾茫现在那个样子,不败兴就算不错啦。” 慕容怜没去理会他,依旧盯着墨熄,但听了这句话,嘴角却弯起来笑了笑。 他一笑,几个忙着捧他的后生便也跟着笑。 “哈哈,是是是,只叫顾茫真的不行。他哪里会服侍人?气人还差不多。” “你照顾过他的生意?” “他从前好歹是花名在外,我好奇,想玩玩嘛,而且你也知道,他……” 那公子话未说话,忽觉得脖颈刺寒,左右一看,发现墨熄正冷冷盯着自己。那眼神就和寒夜里的刺刀一样,吓得他瞬间就忘了后头的话,顿时喉头吞咽,冷汗涔涔。 哪里说错了吗? 那公子哥凉飕飕地思忖着,但还没等他细想,墨熄就把目光转开了,那张笔势凌厉的侧脸已经沉静冷漠,没有半点异样。 仿佛刚才他目光里的狠戾,都只是自己的错觉而已。 慕容怜一副纨绔之态,懒洋洋道:“你们也真是有趣,顾茫是什么人?那是从前重华的第一将领,我的旧奴,墨帅的师兄。” 墨熄:“……” “就算他不会伺候,今天晚上的宴会,能缺的了他吗?”慕容怜说着,目光流转,不怀好意地落在墨熄身上,“如今墨帅回来,又来我府上小聚,我岂能不尽地主之谊,与之共享吗?” 他每多说一句,墨熄眼里的阴郁就越深。 到了最后,已是黑云摧城城欲开,怒焰化作万马千军,都在垂落的长睫毛后杀气腾腾地蛰伏着。 他并不想亲眼见到顾茫在这些人面前过于狼狈的姿态。 可是慕容怜偏字字掐他七寸,句句刺他心窝。 说完这番话,慕容怜咧开嘴角,露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墨帅。你的大仇人,你的顾师兄,他如今被我调·教成了什么模样,你就不好奇?不想亲眼见见么。” 终于一行人还是去了。 望舒府位于重华东面,建物恢庞宏大,宅邸上方常年流转着蝙蝠纹图腾咒印,那是望舒一脉的徽纹,府内人员大多都穿着深蓝底滚金边的袍服-- 这是重华的规矩,亲贵家族的衣饰一般都镶有金边,但是按照君上钦指,底色却有不同。比如羲和府,是黑底滚金边,岳府,那就是白底滚金边。 此时,八千盏玲珑仙灯照彻长空,华宴奢靡,灯红酒绿。宴至一半,众人胸胆舒张,之前那些束手束脚的晚辈们也活跃热闹起来,彼此喝酒划拳,好不热闹。 慕容怜斜靠在湘妃竹榻上,细长冷白的手执着一根银筹,正拨弄着熏炉里的香料。 这是燎国出产的一种迷香,远着闻到并无大碍,但靠得近了,就会有种飘飘欲仙的刺激,效劲过去后,人却倍加萎靡,为了不断得到这种刺激,只能隔三差五就吸上一番,难以戒瘾。这东西在老君上治国的时候是被明禁的…… 墨熄眼看向慕容怜醉生梦死的模样,那张苍白细瘦的脸在吞云吐雾中模糊得像一场镜花水月,只觉一阵烦厌。 岳辰晴坐在墨熄旁边,瞄见慕容怜细嗅着炉烟,不由得好奇,想要凑过去看,却被墨熄制止了。 “坐下。” “那是……什么呀?” 墨熄沉着脸:“浮生若梦。” 岳辰晴吃了一惊:“啊!燎国的浮生若梦?”他心下惴惴地望过去,“……望舒君看起来瘾头很大啊,难怪这次见他,感觉他精神这么差。” “你要是碰这种香薰一次,你爹一定会把你锁在屋子里三年五载都不放你出来。” 岳辰晴道:“我爹?我爹才没有那么暴躁,他最多扬言要将我吊起来打,把人锁屋子里三年五载这种主意,一听就是墨帅你想出来的。” 不等墨熄生气,岳辰晴又笑着说:“不过你别担心。我才不想求这种虚幻之乐,我那么讨人喜欢,不需要什么浮生若梦,也一样快活得很呀,才没这么想不开呢。” 却不料他最后这几句话,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入了慕容怜耳中。 慕容怜拨弄着金兽簋式熏炉里的残香,眉眼间溜出一缕软绵绵的冷笑,声音便和那烟雾一样疏懒:“想不开?哼,浮生若梦千金难求,就凭你们岳家的财力,你就算想吸,那也是断吸不起的。” 岳辰晴才不想和他争执,无所谓道:“是,望舒君血统高贵,富可敌国,我哪里比得上你嘛。” 慕容怜满意了,又转头问道:“羲和君,你不来点儿?” 见墨熄面色冰冷,慕容怜弓着身子咯咯笑了起来:“差点忘了,墨帅也是节俭惯了的人,从不爱铺张浪费。哎,看来这燎国好物,整个重华也就只有本王消受得起了。” 墨熄实在是不想与他多话。 记忆里的慕容怜已是人渣极限,没成想多年过去,居然还能跌破他的下限。 这个人自傲于纯血亲贵的地位,却从不努力,反而在泥潭里越陷越深,如今甚至可以称之为行尸走肉,醉生梦死。 李微说的没错,他果真是烂到了骨髓里。 “主上。”正在这时,望舒府的管家走进来,禀报慕容怜道,“照您的吩咐,落梅别苑的那几个人已经带来了。” “哦,那很好。那就让他们进来罢。” 宴已至酣处,宾客们都有了些醉意,管家得了命令,自然从善如流,拍手让人把苑里最好的男女送上来助兴。墨熄转过头,一双黑沉沉的眼,猎鹰般盯住了厢间的入口。 珠帘璁珑,几排形色各异的男女被管家领进来。那些人或是豔丽,或是清纯,或是卑微或矜傲,或是不愿,或是甘心。 却独不见顾茫。 “这里全是落梅别苑送来的小倌娼伶,诸君有看中的,就尽管领了去玩吧。”慕容怜慵懒地挥了挥手,“不过都是些贱种,玩死了算我的,今日本王请客,尔等还不感激涕零感恩戴德大声夸赞抚掌称颂?” 众人立刻开捧—— “望舒君好爽气!” “果然是君上的堂兄,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一句话的事儿,真教人羡慕啊。” 一群人拍着慕容怜的马屁,热热闹闹地开始拉扯着那些可怜的沦落人来陪他们喝酒取乐。一时间迷离乱象,腥臊不堪。 “美人儿,你叫什么名字?” “来,给哥哥把酒先斟满。” 墨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兀自隐忍良久,实在觉得不堪入耳,正欲起身离去,忽听得慕容怜笑吟吟道:“羲和君,你没有看上眼的么?” “你喝高了。” 慕容怜嗤笑出声:“我没有喝高,羲和君也别急着走人。你想见的那个人已经来了,只是他如今性子古怪,离开了落梅别苑,反倒会惴惴不安。所以一个人站在门外,不肯进来。” 他说着,给自己又斟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不信的话,你自己看看罢。” 墨熄转头看向门外,果然瞧见珠帘的碎影晃动,透出后头那个影影绰绰的身形,好像一只警惕的兽类躲在暗处,正试探着往外张望。 “瞧见了吧?”慕容怜道,“让他进来陪你玩玩?” 见墨熄不答,慕容怜笑了笑,脸颊酡红伸了个懒腰,喊了一句:“嗳,诸位等一等!” “望舒君,怎么了?” 慕容怜眯缝着眼,脸上的鄙薄和恶意几乎是在瞬间到了最高点。 他说道:“你们可真是没规矩,一个个都急着抱上了美人,谁注意到了咱们尊贵的羲和君怀里还空着?” 墨熄:“……” 若是平时,谁敢和墨熄嘻嘻哈哈?但几个公子哥大多都是尸位素食的主,轻伤不上战场重伤不下卧床,真正和墨熄有过共事的人并不多,何况他们又喝醉了,于是出口都有些没规没矩。 有人大着舌头笑道:“羲和君,帝都不比军中,美、美人遍地都是,望舒君手下的就更是绝代风、风华,你又何必推辞——辞呢?” “羲和君正值血气华年,却一直忙于军务,偶尔也该放松放松嘛。” “是啊,墨帅去过无数次修罗殿,却从未进一次青纱帐,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啊,哈哈。” 这些人里,岳辰晴算是清醒的,一瞧墨熄的脸色,心道大事不好,忙说:“呸呸呸,你们还不都闭嘴?” 墨熄看了他一眼,心道这孩子今天倒是难得,居然也正经起来了。 结果就听他接着说:“不然你们再胡说下去,墨帅狂暴杀起人来,我可先跑了!” 墨熄:“………………” </div> </div> 第17节 众人面面相觑,半醉半醒,糊里糊涂,脸上都带着点痴傻的笑。在这一片煎熬的死寂中,慕容怜斜乜过桃花眼,眼波迷醉,却又泛着些寒凉:“羲和君,这十几个绝色之姿,女人你也不要,男人你也不要。唉,我看你啊——” 他似有恶意地笑道:“你心里惦念的,其实就是你的仇人罢?” 说罢,冲着门帘外大喊一声:“来——!把叛将顾茫,给我们墨帅带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 《阿莲的心酸》 阿莲:你们为什么讨厌我?没有我在线拉客顾茫他这个小叛徒能上线吗?没可能的! 阿莲:不是我这么想挖墨熄那个死傲娇的把柄,我那么大力地劝他来玩,他肯定又十天半个月不会去搭理顾茫! 阿莲:我哪里是恶人了,我分明是助攻! 阿莲:本王心里苦,但本王嘴还是要贱下去! 阿莲:顾茫你给我死出来!我辛辛苦苦拉客拉郎我拉cp我还要被骂!你出来赔我精神损失费! 顾茫:(坚定脸)要一只母狼才肯出来。 第15章 口是心非羲和君 顾茫是被管家押上来的。 他脖颈扣着铁锁,一路叮叮当当,赤着双脚,从阴暗处现身。 和墨熄上回见他不一样,上次的顾茫显得很平静,仿佛是因为待在属于自己的领地,所以未见丝毫的不安。而此刻的顾茫虽然依旧平静,但是肌肉是绷紧的,长睫毛后藏匿的锐利目光依次扫过众人的脸,满是危险之意。 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碰上,墨熄心中微动。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也很尴尬,如果顾茫忽然提起之前落梅别苑相见的事情,虽然对自己并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却也终究也不是什么好事。 但理智如此,内心某处隐秘的地方却在暗暗叫嚣,希望顾茫能对自己有那么一星半点与众不同的反应。 可惜顾茫叫他失望了。 顾茫对他一点兴趣都没,看来只是把他当作那些稀奇古怪的客人中的某一位,甚至没有在他脸上多做停留,就那么无遮无拦地看了看他,又无牵无挂地移开了。 “……”墨熄一脸阴沉地抄起案几上的玲珑玉杯,开始垂下眼帘沉默地把玩。 “唔,昔日赫赫有名的神坛猛兽。”慕容怜皮笑肉不笑地说,“顾茫,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从小你就是在我这个宅子里伺候的,故地重游,又有什么可怕。” “来。”他说着,向顾茫招了招手,“你过来。” 顾茫慢慢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到了慕容怜面前的香炉上。紧接着,他似乎被香炉里浮生若梦的味道给熏着了,打了个喷嚏,忽然转头就跑。 慕容怜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难,回了下神,才厉声道:“给我把他抓住!” 顾茫的灵核已经被废,但是身法依然凌厉,一双长腿扫过,猛地踹倒了三四个人,紧接着单手一撑,猎豹般腾空跃起,闪过企图抓住他胳膊的家丁,稳落在地上。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虽无任何法术,却也十分悍厉。 顾茫踹飞了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挠挠脸颊,转身继续逃。 “……到底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废掉的顾帅也比这群乌合之众能耐。”他说着,瞥了墨熄一眼,“你说呢,羲和君?” 墨熄双手抱臂,沉默地靠立在椅边,没有搭理慕容怜,而是看着顾茫在厅堂内来回奔逃避闪。顾茫的功夫底子实在太过扎实,望舒府的家奴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将他制服,一个个已浑身是汗,鼻青脸肿。 “主上,捆好了。” “瞧这一个个气喘如牛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灵核被废的不是他,而是你们呢,蠢材!” 仆奴立刻把头埋得更低,喉结紧张地咽了咽。所幸慕容怜没有继续责怪下去,而是一拂宽袖,不耐道:“押回来。” 顾茫被再一次带到了大厅中央,由于他一直不肯听话,他们只得用法咒把他的身子牢牢捆住,押至座前。 “跪下!” 顾茫不肯跪,于是被那群人粗暴地踹了一脚膝窝,跌到在了地上。 他的口鼻,脖颈,腹部,膝膑都被黑色的捆仙索紧紧勒缚着,眼神混乱而狂怒,原本就很松散的衣袍也敞开了,露出大片苍白的胸膛。 慕容怜下了湘妃榻,手里仍执着拨弄香粉的银勺,俯身盯着顾茫细看:“重华之大,皆是我慕容江山……将军,你要跑到哪里去?你能跑到哪里去?” 言毕,忽然扬手就给了顾茫一个巴掌。 “啪”地一声脆响,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脸颊霎时浮起五道红痕。 顾茫被打得头偏到一边,没吭声,反倒是墨熄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训了你两年规矩,还是一点都没学会。” 慕容怜直起身子,又闻了闻勺尖残存的香味,忽然转眸看着墨熄。 “羲和君啊,我听闻你治军有方,当初你接手顾茫留下的王八军,有不少老兵曾要造反,但都被你军前誓话给劝服住了。你既然有如此本事,那要不也来替我教教这位昔日的王八军统帅?让他也学学乖。” 说着挥了挥手,示意家仆把人拖到墨熄面前去。 “说起来,当初他在墨帅胸口刺了一刀,这迟来的赎罪道歉,总该给墨帅补上。” 慕容怜慢吞吞地:“如今你为刀俎,他为鱼肉,要怎么折磨他都随你。请吧。” 顾茫能听懂的复杂句子不多,什么刀俎鱼肉他是不会明白的,但“折磨”二字对他而言,就像被打怕了的狗听到棍子挪动的声音,浑身一个激灵,蓦地睁大眼睛。他伏在地上,视野有限,看不到侧后方站着的墨熄。当左右两个家仆挪动他的时候,他努力地想要回头,却被固定着他脑袋的仙索勒地更紧,卡在他唇齿间的铁链几乎都勒进了肉里,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一时间厅堂内的目光几乎全部集中在了墨熄和顾茫的身上。 岳辰晴捂住眼睛,从指缝里往外看:“墨帅,你们俩仇归仇,怨归怨,可千万不要当着我的面杀人啊,我还是个孩子呢。” “……” 墨熄没说话,他慢慢俯身,单膝半跪,一只手肘搁在膝头,另一只戴着黑皮手套的手则捏住顾茫的下巴,抬起。 顾茫的嘴被铁锁链勒住了,什么话都骂不出来,只能一边挣得铁链叮当,一边狠瞪着他。 一瞬间,墨熄心里升起一种莫名其妙的战栗,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顾茫衣衫凌乱地被铁链勒缚着,他背后竟起了一层兴奋的鸡皮疙瘩。 是终于把猎物踏在足下,看其引颈就戮因而生出的刺激?还是怒其不争的愤忿?亦或者什么别的情绪。 他不知道,也并不那么想知道。 黑冷的眸子往下睥睨,灯火摇曳中,他的视野里尽是顾茫凶狠又可怜的惨模样。 “……”半晌后,墨熄闭了闭眼睛,起身,“带下去。” “嗯?羲和君这是什么意思?” 墨熄将脸转开:“我对他没兴趣。” 慕容怜笑了笑:“原来是这样。我还道是哪里戳中了羲和君的痛处,惹得羲和君不高兴了。”他说着,往手中的水烟枪里添了点微末,眯起眼睛狠抽一口,而后眼波流淌着,斜睨过来。 “不过羲和君可真是令我佩服。戎马倥偬这么多年,仍是清高得和当初一模一样。这男男女女,冤家佳人,各个入不了你的眼。出于好奇我问一句,到底是要怎样的天香国色,您才看得上啊?” 墨熄不吭声,脸色沉下来。 岳辰晴见两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挠挠头,忍不住探过来想插个嘴。 墨熄头也没回:“你站远点。” “……哦……” 慕容怜抽多了,嗤嗤地笑:“羲和君以为岳小公子闻这么点儿烟气就能上瘾?你宽心,这是绝无可能的。” “最好如此。”墨熄的目光像寒夜吴钩,透过烟熏缭绕的雾气盯住慕容怜的脸。 大抵因为世家争权,慕容怜对墨家横竖看不惯眼,从小就没少找墨熄麻烦,总想摸清墨熄的喜怒,抓到墨熄的把柄。像这样旁敲侧击试探他的心事,早已不是一次两次了。 慕容怜笑了一下,果然又紧咬不放地追问下去:“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我这偌大的落梅别苑,环肥燕瘦,男男女女,统共百来号人,羲和君就没有一个挑的上眼的么?” “……我的私事,不劳你费神打听。” 慕容怜轻飘飘地抽着水烟,软玉般的手指点着乌黑的烟枪,吞云吐雾:“呵呵,羲和君又何必拘着。我知道你爱惜声名,不过依我之见,人生在世,快活便好,那些无关紧要的气节啊,品格啊,就如过眼云烟……” 他说着,呼出一口迷离烟气,在青霭中露出个若有若无的笑,他吹开那些烟霭,慢慢道。 “你瞧,片刻就散了。” 墨熄冷冷地:“声名?” “羲和君男女不近,不是因为声名,又是为了什么呢?” 墨熄淡漠道:“因为洁癖。” 慕容怜一时没有作声,眯着眼,唇齿间吐着细细的烟流。 两人争锋相对了好一会儿,慕容怜转头嗤笑,重新躺回了湘妃榻上:“干净人,好没趣儿。”说着,摆了摆手,招呼其他宾客。 “来来来,各自尽欢,想玩儿就玩儿,不必客气。” “今天宴会散后,谁搂着的姑娘还有精神,还未灌醉,我就当谁肾亏体虚,从今往后落梅别苑可招待不起。” 家奴凑过来,有些不知所措地问道:“主上,那……这个顾茫是押回去,还是放这儿呢?” “放着啊,押回去作什么。”慕容怜笑吟吟地,“羲和君虽然对此毫无兴趣,难道其他人就不玩了?”说着瞥了墨熄一眼,“羲和君,你是真的不稀罕他对吧?” “你若真的不要他,那我可就由着弟兄们痛快了。” “……” 见墨熄不与理会,慕容怜笑笑,眸中闪过的幽光像是蛇的鳞片:“行。”他颔首,抬手点了点顾茫,“这个人太丑,羲和君看不上,不要了。你们把他拉下去,随诸位公子寻欢吧。” 其他人自然是乐得其所,当众欺辱寻常歌女,他们大概还有点儿颜面上过不去,但欺辱顾茫却是人人都拍手称快,称道叫好的。 谁让顾茫是重华的叛徒呢? 一时间那些醉醺醺的修士们都在围着他取笑,寻思着刻薄法子去羞辱他。 有人瞧他饿着,丢了块酱骨头在他面前:“想吃就吃啊。” 顾茫兽性为上,绕了几圈,挨不住饿,真的把那酱骨头捧起,凑在鼻尖处,先是小心翼翼地闻了闻,觉得无异,又张口咬了一点点下来,在口中咀嚼着,一双眼睛谨慎而专注地盯着面前的那些公子看。 墨熄余光瞥见这样的景象,心中窒闷,只得把脸偏得更开。可是脸转开了,声音却怎么也回避不了,尖锐刺耳地扎了进来。 “哈哈哈哈,顾帅,说你是猛兽,你还真的捡骨头吃呀?” 公子哥们哄堂大笑。 “从前你不是挺爱干净的么?怎么掉在地上的东西你也要。” “顾将军,你的脸皮呢?” 满室的鄙夷之意能掀翻屋瓦,但顾茫不理会,只是默默地啃着那块难得的酱肉骨,不一会儿就把骨头啃了个精光。 </div> </div> 第18节 他舔了舔嘴唇,重新抬起头来,扫过那些狰狞嘲讽的脸,落在案席的盘盏中。那里堆着小塔般的红烧酱骨,方正大块,肥瘦均匀,每一块红烧肉都裹着浓郁酱汁,油红料香。顾茫沉默地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道:“给我。” 这是他进屋后第一次正正常常地说话,那些就和瞧见一只一直沉默着的猫忽然叫了声似的,一个个都有些兴奋。 “给你什么?” 顾茫毫不客气,一副野兽求食的嘴脸:“给我肉。” 众人哄笑:“哈哈哈,你们看,他会讨肉吃!” “别的不认识,肉倒是知道。这个神坛猛兽,呵呵。” 座上的一位公子哥儿问道:“你想吃?” 顾茫点头。 那公子哥儿竟真的夹了一块,玉箸戳着,递给他。顾茫接过了,正想要吃,那公子忽地大笑道:“你这个叛国叛君的狗,还想吃肉?做你的青天白日梦去吧!”说着,指尖灵力微动,顾茫捧着的那块红烧肉瞬间就被灭作了一团青烟。 顾茫看上去好像吓了一跳,他懵懵地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阵子,然后又翻来覆去看了一阵子,最后又低头在地上找了一阵子,最后终于确定了,他有些困惑地歪过头:“肉不见了。” 厢房内,一群人争先恐后地寻他开心。 “想吃东西还不容易?” 有人把醋、酒、酱汁、肥油混在一只酒樽里端给他:“来,尝尝这个,琼浆玉露,哈哈哈哈。” 顾茫大概是渴了很久饿了很久,尽管并不那么相信他们,但还是把酒樽接过了,闻了闻,觉得味道有些奇怪,于是谨慎地舔了一口。 静了片刻,直接“噗”地一声喷在了那人脸上。 “……” 有人乐得直拍腿,有人则在兴奋地想着其他法子羞辱他,被喷着的公子则羞恼至极,接过帕子将脸一抹,而后一把揪住顾茫的衣襟,凶狠毒辣地甩去巴掌,骂道:“给你喝你还挑,挑你祖宗的。” 顾茫挨了打,立刻就想要回击,可是燎国在毁了他神智的时候,把他强悍的灵力也化掉了,他根本不是那个修士的对手,两下就被锁链勒住脖子,叮叮当当挣脱不得,只能狠狠地盯着对方。 那眼神真的就和狼一模一样。 “给他好看!揍他!” “对!揍他!” 谁不憎恨顾茫?尤其今日还有墨熄和慕容怜在场,所以那些公子多少怀着些讨好两位神君的念头,一个个法术施得毫不容情,攻击咒术雨点般落在顾茫身上——只要不打死,就挑最狠的来。 顾茫很快就被围攻地毫无喘息之地,但他并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如此厌憎他,他想说话,嘴里却全是血。 有几个人尚觉不尽兴,干脆拿起刚刚那盏未尽的酒樽,居然又往里面呸了几口唾沫,而后掰起顾茫的下巴,喝叱道:“张嘴!给我咽下去!” “喝下去!今天你不喝光就别想出这道门!” 这群门阀贵胄正将他围作一团凌辱,怀着讨好羲和君的热切倍加卖力地折磨他,忽听得最角落里“砰”的一声闷响。 众人一下子转头,只见一直沉默着管自己把玩酒盏的墨熄霍然起身,玉杯往案上一扔,抬起眼来,脸色极其阴郁。 作者有话要说:  阿莲:呵呵呵呵,口是心非是要付出代价的,你不是不在意?那你摔什么杯子? 墨熄:手滑。 公子甲乙丙:来来来,顾茫,再来吃一块肉~ 墨熄:…… 阿莲(斜眼):墨帅,本王要不要给你一只防滑的杯子? 第16章 成年人才不做选择题 “羲、羲和君,您这是……?” 墨熄咬牙切齿的动作鲜明地显在他那张白皙的脸上,俊美则俊美,但却瘆得慌。他身材高大,居高临下地扫过众人,那刺刀般的视线刚想落到顾茫身上,却又不知为什么,迅速移开了。 “羲和君……?” 慕容怜也斜眼看过来了:“哟,羲和君,您这好端端的,突然发什么火呢?” 墨熄沉着脸,他见顾茫被围着欺负,心中恨极,可这种恨意实在是莫名其妙,若他刚才忍不住喊了“住手”,那恐怕现在他自己都不知该作何解释,幸好他压制住了自己,当时并没有吭声。这时候才能隐忍片刻,咬着牙慢慢道: “……厅堂之上,喝酒寻欢,醉生梦死。” “……” “一个个都是军政署的要员。却只会这种下三滥的伎俩。”字句碾碎,“成何体统!” “羲和君,你这是什么话呀?”众人寂寂间,慕容怜开口了。 他原本是侧卧着的,此时却坐了起来,说道:“顾茫是叛徒,在座是权贵,权贵玩玩叛徒而已,怎么就没体统,怎么就下三滥了?” 他又啜了口浮生若梦,接着说:“羲和君自己有洁癖,难道还要管下属寻开心?更何况,这里是望舒府,顾茫是我的人,今日来的又都是我的客。你就算居功甚伟,也该知道什么叫做打狗也要看主人吧?” 这番话倒好,损了顾茫不算,简直连其他人也跟着被贬成了他慕容怜的狗。 偏偏这群人都醉的不轻,就算清醒着,慕容怜是当今君上的堂哥,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和慕容家的势力说个不字。 可墨熄并不吃他这套,墨熄双手抱臂而立,冷淡道: “慕容怜,军政署诸位效忠的不是你,是重华君上。把军政要员们比作自己的狗这种话,我不想听到第二次。” 他直视慕容怜的眼睛:“自重。” “你——!” 墨熄这番话虽然简短,但里头却是千钧重压,犹如一柄双剑点在了慕容怜心口。 第一点,如今在重华军伍里最顶用的人姓墨,算起来他慕容怜自己也是军部里的官,而且军衔还没有墨熄高。重华军法如山,就算是贵族,如果真的惹火了墨熄,那也是可以直接处置的。 第二点,则是说慕容怜言行越矩。 这可更要命了,听说慕容怜的父亲当年就参与了夺嫡之争,得亏先王大度,没有动自己兄弟的脑袋,可慕容家的这一支分族还是因此而人人自危,“王权”这两个字,他们连碰都不敢碰。 慕容怜果然变了脸色,过了好一阵子才勉强镇定下来。 “好。好。”他嘴角牵动,挤一丝冷笑,“墨熄,你有种。” 他盯着墨熄的眼睛,过了已汇入,忽地手掌一抬,掌心中嘶嘶窜出数道流光,一条血红色的鞭子应召而出,刷地抽开空气,卷起迷蒙尘埃。 “方才的话算我失言。”慕容怜持着软鞭,绕着墨熄慢慢走了一圈,眼中闪着嫉恨的光,“羲和君治下甚严,管束极苛,今日我算是学到了。” “那么……” 他顿了顿,眼里氤着一抹鞭子闪烁的幽光。 “我也便来学着教教这些蠢奴隶罢!” 话音落,血红灵鞭蛇一般忽地游出,照着那几个站在角落惴惴不安的仆奴们狠抽下去!! “啊——!” “主上,主上息怒啊——呜呜——” 呼痛求饶入耳,墨熄眼底之色微动,随即变得愈来愈沉。 他这个人地位虽然尊贵,但手下的北境军却是一群曾经由顾茫耗费心血带出来的庶民军团,那些修士清苦贫寒,大多都是奴隶出身。 墨熄早年和顾茫做朋友,后来又和这群人共生死,深知他们的不容易,这也是他身为显贵,却从来不嫖不掳,不去欺凌那些地位卑贱者的原因。 当年,他被顾茫刺伤后,君上为了杜绝再有顾茫这样的逆贼出世,欲下令除绝王八军近七万残部,并从此严禁重华奴隶修炼法术。 是他拖着未愈的病体,于大雪中日夜连跪,只为换得君上不株连顾茫留下的这支军队,不把顾茫残部赶尽杀绝,不剥夺重华奴隶修炼的权利。 “军中其余奴隶并未有叛国之举,君上何必要让七万人头落地。” 君上怒道:“他们现在没叛,难道以后就不会叛吗?!他们都是顾茫带出来的!一群反贼胚子!羲和君,你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吗?!” 伤疤还没好,在缠绕胸口的纱布下渗着血。 可却还记得顾茫年轻的时候,曾坐在麦垛上,嘎吱嘎吱咬着苹果,冲着他笑。 “九州二十八国,只有以重华为首的五个国家愿意让我们这些奴隶出身的人修行。以后要是更多些就好了。” “虽然还没有一个奴隶能在重华当个官,不过只要君上还肯让我们修炼,就总有机会的。” “我想出头啊,我们都想出头。” “只求王座上的人愿意看我们一眼……” 墨熄闭了闭眼睛,说道:“请君上将七万奴隶残部允与我接手。” 君上嗤地笑了:“让你一个纯血贵族去接顾茫的那群兵痞?你怎么带他们?他们能服你吗?何况你怎么跟孤保证,这支虎狼日后不会和他们的旧主一样,把矛头指向重华大殿!” 墨熄直视着君上的眼睛,说:“我愿立下天劫之誓。” 君上一惊:“……你说什么?!” “我愿立天劫之誓。” “……” 天劫之誓是不可磨灭,一生只能定一次的重誓,要耗去发誓者的十年寿命作为契约。如果背弃诺言,必定天降大劫,发誓者就此灰飞烟灭。而就算一生恪守承诺,十年的寿命也再回不来。 正因为这般苛严的条件,世上很少有谁会赌咒立下天劫之誓。 但墨熄立了。 他立了这个誓,用十年之寿,发誓绝不会让这群奴隶残部反叛,发誓自己一生效忠陛下,效忠重华。 只为不让顾茫之叛引来更多无辜的流血。 只为重华能留下奴隶修行的权利。 他这番献祭,几乎没有什么人知道,人们只道是君上突发奇想,把顾茫留下的王八军交给了一个纯血贵族率领。他接任初时,王八军的人还在他身后偷偷管他叫“后爹”,骂他严苛,骂他冷漠,骂他高位出身,根本不懂寒门苦楚。 可是他们谁都不清楚,为了让他们活着,为了让与顾茫相同出身的人不至于一出生就被打上永无出头之日的烙印,这位“不懂寒门苦楚”的贵公子究竟都在背后付出了些什么。 十年寿命,一生承诺。 --这个心被刺伤的“后爹”,活在夹缝里,两头不是人。 其实能做的,他都已经做了。 只是无人知晓而已。 不过这件事,慕容怜却是清楚的。因为他当时就陪在君上身边。 他亲眼看到了墨熄是怎么替那些奴隶求情的,他亲耳听到了墨熄立下重誓,在雪地中长磕而落。 </div> </div> 第19节 他知道墨熄同情这些奴隶。 因此墨熄惹了他不高兴,他不能拿帝国统帅发泄,便极尽无耻,冲着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奴隶们一通狠抽,直抽得他们血花四溅,哀鸣不已。 慕容怜大笑起来,苍白秀丽的脸庞因为厌弃和毒瘾而显得格外扭曲。他一边笑,一边抽,一边对墨熄意有所指道:“贱奴永远就是贱奴,从生下来就注定一身脏血,又有什么出头之日?” “……” 岳辰晴在旁边小声咋舌:“浮生若梦是可怕,我回头要跟我那些哥们去说,让他们千万不能抽,这也就是一句话不对盘而已,望舒君怎么能疯成这样。” 慕容怜抽了那些奴仆还不解气,余光瞥见站在一旁的顾茫。 作为他的旧主,这些年他和墨熄的种种往来慕容怜都看在眼里。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他就是觉得墨熄和顾茫的关系让他觉得很不对劲。 思及此处,慕容怜心中一动,忽然生出一个歹毒念头,他立刻调转灵鞭,径直朝着愣愣的顾茫卷去! 可怜顾茫什么也没反应过来,就被慕容怜的鞭子卷住了腰,猝不及防地一勾,轻而易举便带到了他面前。 慕容怜一把捏住他的下巴,而后迫使他转身,面对着墨熄。狭长的凤眼里尽是歹意:“来来来,顾茫,你看看眼前这个人,你还认得他吗?” 顾茫眨了眨眼睛,掺杂着几分兽性的警觉。 “忘了也没关系,我告诉你,其实当年你虽然没说,我却看得出来——你嘴上虽然叫我主人,但内心却很想背弃慕容家,转去给这位墨大公子趴下来当狗。” 墨熄的脸色沉下来:“慕容怜你疯什么!” “我哪里疯了?今日我与羲和君久别重逢,也没备下什么伴手礼。不如这样,我再试探试探他的心意,如果他仍想跟着你,那我就考虑成其所好,割爱让人,好不好?”慕容怜一把勾住顾茫的肩膀,靠在顾茫身边。 “我连怎么个试探法都想好了呢。且说与你听——” “慕容怜!” 慕容怜已被浮生若梦迷得熏熏然,他将手指竖起,贴在唇上,继而摇了摇:“嘘,别生气,听我说完。其实也有趣得紧。” 他说着,低下头甜腻地问顾茫:“顾帅,下面我给你两个选择,你听好了。” “说句实话,我一贯很恶心你的脸,非常想将之划烂。不过如果你能帮我把这个人。”他指了指墨熄,醉沉沉地,“如果你能帮我把这个人的胳膊卸一条下来。” 凑到顾茫耳边,用众人都可以听见的低音笑道:“我就饶过你。” 此言一出,旁边喝得烂醉的人都惊得半醒,震惊地睁开惺忪睡眼,盯着他们三人。 “望舒君刚刚说什么……” “他要墨帅的胳膊?” 岳辰晴直拍额头,嘟哝着“还不如不来呢”,然后喊道:“望舒君,慕容大哥!!你浮生如梦抽多了!脑子不清楚啦!哪有能给你清醒的药啊,我去拿来!” 慕容怜却根本不理睬他们,他挂在不知所以的顾茫身上,咧嘴笑道:“怎么样啊顾茫,来不来啊。” 言罢蹭的一声,他掌中的灵鞭已化作一道寒光熠熠的匕首。 悬在顾茫脸颊边。 “或者卸他的胳膊,或者由着我一刀划了你的脸——你不是脑子坏掉了么?我倒想看看,你会做出什么选择?” 墨熄心中一凛。 慕容怜根本没醉! 很明显以顾茫如今的本事,就算夺了匕首也是伤不到自己一分一毫,根本毫无威胁。慕容怜此举只是想试探顾茫到底是不是真的失忆,也想看看顾茫在自己心里的分量如何。 “我数到三。” 匕首逼上顾茫的脸,只消一寸,就能见血。 顾茫没吭声,几乎是有些淡漠地侧头看着慕容怜的匕首。 “一。” 墨熄的血流不由自主地湍急。 他确实想立刻喝止住慕容怜的举动。但另一个方面,他又忍不住想知道,顾茫究竟会怎么做? 其实墨熄也曾有过那么一些怀疑,他也想过顾茫的头脑受损或许只是假象。 如果顾茫的脑子真的损坏了,出于兽类的本性,他不可能会有任何犹豫。如果他真的像李微所说,潜意识觉得自己是一匹狼,那么自卫和伤人之间,狼毋庸置疑会选择后者。 那么,为什么顾茫还没有任何攻击的举动? 气氛绷得越来越紧。 慕容怜在笑,岳辰晴在喊嚷,众人在相劝,屋内烟熏缭绕,浮生若梦。墨熄眼前急速掠过的是顾茫从前的面庞,沉静的,灿笑的,关切的,冰冷的。 陆离光怪地游过去,犹如大鱼身上的鳞片在闪耀着,每一片光芒里都是顾茫过去的身影。 清梦一般浮起: “好久不见了,墨师弟。我能坐你旁边吗?” “你要不要和我烂在一起。” “我真的会杀了你……” 这些回忆飞湍瀑流般喧嚣着一一在眼前冲刷过,最后被慕容怜的声音猛地刺破,拽回现实中来。 只剩下此时此刻,顾茫那张依旧还算宁静的,微微皱起眉头的脸。 “二——” 顾茫竟仍是没有动。 他为什么不选择自救?!他不是浑身狼性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何况从前他对自己那么狠毒,刺刀也捅过了,他本应该、本应该…… “三!” “住手!” 墨熄猛地反应过来,手中疾光电起,一道咒印倏地破掌而出,朝慕容怜扬起的匕首掠去! 太迟了…… 匕首照着顾茫的脸颊刺下,鲜血嗤地喷溅! 墨熄蓦然睁大眼睛。 第17章 疑心 血一滴一滴落下来。 慕容怜捂着肩膀,他丝质的衣料很快就被浸透了,猩红从他指缝中渗出。左右见之色变,磕磕巴巴道:“主、主上……” 谁都没料想到最后受伤的居然会是慕容怜。望舒府众人霎时乱做一团:“快拿药啊!快把疗合灵散拿来!” “快快快!止血带!止血带!” 慕容怜脸色铁青,不知怎么回事,就在刚刚匕首刺下去的那一瞬间,顾茫的脖颈侧忽然浮出一个红色的莲花图腾,随即身周忽地暴起一阵灵流,数十柄无形的光剑瞬间升出,不但将他的匕首震脱,甚至还将他反斥出数丈之外! 慕容怜一时说不出话来,紧咬着下嘴唇,脸色时白时红。他缓了一会儿,掌心泛起蓝光,凑合着先止住血,而后又是尴尬又是恼怒地喝道:“顾茫!!” 顾茫已经趁乱跑到桌子后面去了,这时正搓着光裸的脚丫,十分警觉也十分无辜地龇牙咧嘴,眼睛紧盯着慕容怜,而那些光剑仍在不断浮沉,将他团团包护,护在阵心。 寂静一会儿,人群中,忽有个之前去落梅别苑寻过顾茫的公子猛地反应过来,喊道:“哎呀!原来是这个阵!” “什么阵?”慕容怜怒道,“你知道还不快说?!” “这个阵……这个阵属下也是无意得知,说起来颇有些尴尬……” “说!!” “回望舒君,是这样的!”那公子见慕容怜动怒,忙回答道,“这个阵法若是用法术攻击他,或者用高阶武器打他,那都不会触发。可若是用一般品级的召唤武器、或者拳脚伤害他,并让他觉得很害怕,就会有很多道光剑就会从他身体里爆发出来。这也是……”他说到此处有些尴尬,硬着头皮说完,“这也是顾茫在落梅别苑那么久了,也没人能真的把他怎么样的原因嘛……” 慕容怜怒气难消,恨恨地盯着桌子对面顾茫,“这是什么愚蠢可笑的阵法?!” 那公子摇了摇头:“顾茫以前是术法鬼才,当初他不知自创了多少咒诀,很多都极其无聊,除了能讨姑娘傻笑,其他一点意义都没有。这个,或许也是他早些年创着玩的。”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都想起来了。 修真学宫的藏书阁中至今还存有一些顾茫少年时涂改过的卷轴,上面写着些乱七八糟的小法咒,什么冷菜迅速变热的,可以在一炷香的辰光把自己变成一只猫的,还有能变出一团在冬天揣进怀里暖身的火,诸如此类。其中流传最广的是一个名为“将军说的都对”的法咒,传说顾茫早年在军中总爱逃那些冗长又无聊的军会,为了不让统帅发现,特意琢磨出了这种术法,能够将一块木头点化成自己的模样坐在原处听将军废话,自己则逃之夭夭,不知去哪里快活逍遥…… “这么一想,还真有可能。” “也是哦,防拳脚不防法术,简直是荒谬嘛,一看就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护阵。” “顾茫这家伙就是喜欢乱七八糟瞎折腾。不过还真是给他歪打正着,这种无聊的小法术居然还保护了他。”有人笑了笑,“不然的话,他早就该被弄死在床上了吧。毕竟在重华想睡他的人恐怕不少,可惜一直就没人能破了这道阵。” 岳辰晴在旁边听了,挠了挠头嘀咕道:“靠,这什么阵?高岭之花阵?” “得了吧,顾茫高岭之花?”另外一个小公子笑起来,压低声音和岳辰晴开玩笑道,“这干脆编副对联算了。” “顾茫高岭之花。”岳辰晴饶有兴趣地问道,“那下联是什么?” “墨帅浪荡风流。” 岳辰晴拍腿大笑:“哈哈哈哈虽然根本就不对仗,但是——” “笑什么!”蓦地被慕容怜打断了,慕容怜恼羞成怒道,“没规没矩,当心我给你爹小鞋穿!” “我没有!我哪敢啊。”岳辰晴忙道,“顺便提一句,只要望舒君能开心,别说给我爹小鞋穿了,就算给我爹女鞋穿都没关系!” 慕容怜瞪了他一眼,想到今日夜宴威风不得,反而还落了一道伤疤,拂了一张尊面,心中难堪,于是转头恨恨道:“还不快来人?!” “听凭主上吩咐!” 慕容怜一拂衣袖,点了点顾茫:“把这头蠢猪带下去。我不想再见他。另外给我从落梅别苑再调几个懂事聪明伶俐的来。至于惩罚——” 他磨着牙根,余光瞥见墨熄的脸。 不知为什么,墨熄在看到那阵法之后神情就有些古怪,还往顾茫的颈侧看了好几眼。 “墨帅……你就没话要说?” “……”墨熄回过神,把目光从顾茫身上收回来,双手抱臂,冷淡道,“望舒君不是打算成人之美,把顾茫割爱给我么。” 慕容怜一怔,随即颇不要脸地说:“说说而已,君上谕令由我来处置他,哪儿能随意易主?” 墨熄原本也知道他这人不会讲话作数,什么君子一诺驷马难追,对慕容怜而言简直是放屁。更何况这件事本来就是荒唐儿戏,君上的旨意,如果没有君上自己收回,任何人都不能擅自改动。 于是抬眸迎上慕容怜咄咄逼人的目光,说道:“即是这样,望舒君的人,望舒君自己处置就好,又何必问我。” “既然你这么讲了。”慕容怜嗤笑,转头吩咐道,“带下去,赏他八十鞭,克扣他饮食一个月。”顿了顿,阴鸷地补上一句。 “饿死也是自找的。” </div> </div> 第20节 “……” 顾茫被押下去了,望舒府上的奴仆过来把狼藉一片的案几收拾干净,重新布置几道新菜,夜宴重开。 一片议论唏嘘中,唯有墨熄没有说话,在周围觥筹又起的时候,他重新抬眼,目光复杂地看着顾茫被带下去的地方,手指在没有人瞧见的暗处缓缓捏紧。 墨熄不爱饮酒,更讨厌宿醉。 但那天从望舒府回来之后,他坐在自家空幽的庭院中,拍开了一坛陈年佳酿,一觞一盏,独酌直至见底。他看着吴钩当空,云开雪霁,他忽然问侍立在身边的管家:“李微。你跟了我几年了?” “回主上,七年。” 墨熄喃喃:“七年……” 七年前,他追击投敌的顾茫,深入敌营,被顾茫刺了胸膛,命悬一线。他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李微就是在那个时候奉了君上的命令来羲和府照看他的。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墨熄不甘心地想,所以,自己是究竟因为什么而放不开,又是因为什么,而忘不掉呢? 酒喝多了,未免有些醉意。他不愿意失去理智,所以李微欲再给他斟上的时候,他摇了摇头,表示不必了。李微应了——美色当前而不乱,美酒当前而不醉,在欲望面前能真正做到收放自如的人并不多,墨熄是其中一个。 “你觉得,我和顾茫怎么样?”墨熄忽然问。 李微愣了一下,犹豫道:“……不……太配?” “……两个男人你说什么配不配,我看你也喝多了。”墨熄瞪了他一眼,“重新说过。” 李微这才反应过来,笑道:“哦,您二位的关系么?人人都知道不好呀。” “那以前又如何?” “以前……”李微琢磨了一会儿,“以前我也没有福分侍奉在主上身边,但我听说主上和顾帅是学宫师兄弟,也是军中同袍,帝国双帅,还有就是……唉,不知道,其他我也想不到了。有人说您和顾帅那时候挺熟的,也有人说顾帅是阳光普照,跟谁都暖,所以可能与您也并没有那么熟,差不多就这样。” 墨熄点了点头,不置评价。 师兄弟,军中同袍,王国的两位帅将。 这是大部分人对于墨熄和顾茫关系的印象,好像没什么毛病。 李微好奇地问了句:“那实际上是怎么样的呢?” “我和他?”墨熄居然很浅地笑了一下,垂着长睫毛,那笑痕里藏着点什么苦涩的东西,“不好说,说不好。” 顿了顿,慢慢道:“也不该说。” 重华没有人会相信,顾茫对于曾经的墨熄而言,就像清泉之于一个行将渴死的旅人。 在遇到顾茫之前,墨熄有抱负,有担当,意志坚定,困苦不畏,但他心中更多的其实是恨。 少年时,他曾经那么真诚地对待每一个人,可他得到了什么呢?父亲战死,母亲背叛,伯父祸乱,仆从一个比一个会看眼色,嘴上称他为少主,却都在替伯父做事。他周遭四顾,竟连一个可以信任的人都没有。 当时他并不明白自己是哪里做的太不好,才会受到命运这样的苛待。 他就是在那时候遇到顾茫的。 那时候的顾茫那么善良,那么正直,哪怕只是个奴隶,有着卑微到尘土里的身份,他也从来不去怨恨什么,从来不去指责什么,墨熄一开始跟他伏魔除妖的时候,脾气不好,没少冲撞他,但顾茫都笑嘻嘻地包容了——他总是在体谅着别人的不容易,尽管他自己已经过得那么辛苦。 他总是在努力地呼吸着生命中的每一丝善意,然后拼命开出一朵小小的花来。 冒充慕容怜买药一事,他明明知道会被责罚,甚至会失去在学宫修行的权力,却还是执意做了。而事发后,跪在学宫的忏罪台上,顾茫什么都不辩解,只涎皮赖脸地说自己是觉得好玩。 可哪有奴隶会为了好玩葬送自己来之不易的出头机会? 分明是因为他亲眼看到那些村民常年为瘴疫所扰,病痛缠身。 他觉得不忍。 但是他太卑微了,卑微到连用最低的姿态,最轻的声音,低低说一句“我就是想救人”都会被无情耻笑。哪怕他把滚烫的胸腔生生挖开来,让他们看到他快要难受到死去的心,他们也只会讥笑他的热血,怀疑他的善良,讽刺他的不自量力,嘲笑他颤抖的真心。 他都知道。 所以他不辩。 人都说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他自己都这幅境地,一个望舒府的小奴隶,不去忧心自己下一顿该吃什么,该怎么讨主上欢心,却去挑这救死扶伤的担子——好一个不自量力的丑角。 可也就是他当年的那一份不自量力,那一颗流着热血的炙烫的真心,将本已对人性失望透顶的墨熄拉了正道。 “主上。”恍神间,李微在身边劝道,“夜深露重,您该去歇着了。” 墨熄没有马上应答,他的手仍撑在眉前,扶遮眼,听到管家的声音,他稍侧过脸,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似乎在擦拭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声音低缓,很轻地道了句:“李微。” “在。” “……你说。”他沉吟道,“顾茫……有没有可能根本不曾失忆?他是装的?” 作者有话要说: 《小岳岳的区别待遇》 慕容怜:笑p啊笑!老子助攻还要受伤!不干了!你笑什么岳辰晴!再笑给你爹小鞋穿! 岳辰晴:只要慕容大哥开心,给我爹女鞋穿都行! 岳钧天:竖子不孝!! 慕容怜:行,够不要脸,那如果我给你哥女鞋穿呢? 岳辰晴:只要慕容大哥开心,给我哥童鞋穿都行! 江夜雪:……你终于肯叫我哥了? 慕容怜:靠!那如果老子给你四舅童鞋穿呢?! 岳辰晴:只要慕容大哥开心——等等?啥?!你要给我四舅童鞋穿?不行!!!不许你接近我四舅!!!! 神秘的四舅:……………… 日常感谢追文的小伙伴~~ 第18章 脏兮兮的祸水 李微愣了一下:“什么?” 墨熄依旧没有抬眸,深邃的眉眼都在手覆压的阴影里,低沉的声色带着鼻音:“或许他还记得一些事情,他的心智根本就没有完全损坏。他装的。” “这怎么可能?”李微大睁着眼睛,“顾茫的病症是神农台确诊的,重华最好的姜大夫也来替他诊断过,他的灵核碎了,魂魄丢了两个,头脑坏了,他觉得自己是一匹狼——” “你见过宁愿自己受伤也不肯伤人的狼吗?!” 李微惊呆了。 是他的错觉吗?羲和君的眼眶竟然有些湿红。 “主、主上何出此言啊……” 墨熄合了合眼眸,他的怒火并不是针对李微的,他只是真的不愿再听到类似于“顾茫什么都不记得”这样的话了。 “在望舒府。慕容怜给了他两个选择,是断我一条臂膀,还是划他自己的脸。”墨熄转过头,望着树影摩挲,半晌,喃喃道,“他选了后者。” 李微:“……” “你告诉我,什么狼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李微心道,告诉你?我告诉你啥啊!你看你那暴脾气,我要说顾茫或许是压根就没听懂望舒君的问题,你不得跳起来踹死我啊??? 打那天开始,墨熄就有点魔怔。 虽然李微后来趁他心情还行的时候,委婉地跟他表达过类似“顾茫现在脑子是真的不好,很多词他都听不懂,跟他沟通就和三岁小孩一样,有时候一句话得重复好几遍”,但墨熄心里就是放不下这一点微弱的希望。 最后李微没办法,说:“那主上您要不去和神农台求证一下吧。” “……” 神农台有很多慕容怜的人,墨熄并不想去。 李微又献计献策:“那您去御药馆,问问姜药师吧。” 姜药师是个高冷且刻薄的人物,墨熄对他并没什么好印象。但最终还是捱不过心中煎熬,前去拜会。富丽奢靡檐牙高啄的药王府外,小童诚惶诚恐地说:“羲和君,我家姜掌柜出门采药去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掌柜去期不定,或三五天,或三五月。” “他说自己去哪里了没有?” “掌柜采药,会跑五湖四海。” 墨熄甚是无言,看着那小童摇头晃脑作答的样子,只得点了点头,转马回府了。 或许是因为执念太深了,成天在琢磨顾茫的事情,这天晚上,墨熄睡下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竟又模模糊糊地回到了多年前,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事,一刻也等不及想去表白的那天。 正值寂夜,是塞外边关。 他很年轻,只二十不到。那时他还并不是威震四海的羲和君,顾茫也还压在慕容怜名下没有声名。 他们与燎国激战,死了好多人,墨熄收拾同袍遗物的时候看到了一封血迹斑驳的鸿雁情书,他捏着那封还未来得及寄出的书信,怔怔看了很久。 墨熄家门不幸,自幼见到的都是尔虞我诈,背叛利用。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炙热的、真切的爱情。 战死的修士是个糙汉子,平时连书都不爱看的人,却在烽火硝烟里认认真真逐字逐句地写了那么长的一封信,信中不聊战争苦楚,不谈功勋立业,只讲姑娘眉梢的一颗痣,庭中栽的一丛新苗。 明年繁花烂漫时,小嫣清唱我吹箫。 ——拙笨的、甚至不那么工整的诗,却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居然是由那样一个粗笨汉子写就的。 他写的时候,眼前是真的浮现了来年凯旋后,与那个名叫小嫣的姑娘在手植的花丛前吹曲弹唱的情形罢。 最后却只剩了这一张血迹已干的信。 墨熄无法表达自己当时内心究竟是一种什么感受,他在榻沿坐了很久,手里攥着这封信。 明年繁花烂漫时,小嫣清唱我吹箫。 如果今天死去的人是他,他有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人呢? 他很快就想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但他并不以为意,直到许久之后,才蓦地反应过来——他霎时愣住了,背心一片冷汗——胸腔里像忽然点起了一簇火,照的一切霍然通透。但又好像那一簇火其实一直都在他内心深处默默地照亮着他,舔舐着他,煎熬着他。 </div> </div> 第21节 只是他从前没有发现,不明白自己那些压抑着的感情是什么而已。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心里的野火却越烧越热,有什么坍塌了,有什么又轰然立起。 营帐外有死了兄弟的修士在哀哭,又隐隐的埙声和寂寂的风声。 他攥着手里的那封薄纸。明天谁又会死呢? 明天谁的心事又终成血污。 他忽然再也无法克制心里的那种冲动,猛地一撩帘子,正撞上进来给他疗伤的药修,那药修吓了一跳:“墨公子?” 墨熄不回答,他大步走出帐外,步子越来越快,把那封染血的信收在袍襟里,他会把它带回去给那个信中提到的“小嫣”,然而他现在急着要去找一个人,他忽然变得那么急,好像如果不说,明天就再也没有机会开口,死亡就迫在眉睫似的。 “墨公子!墨公子!” 白袍广袖的疗愈修士追出营寨,朝他喊道:“墨公子,你胳膊上的疮口——” 但他没有理会,不想管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伤,他只身奔出营外,召来灵马,一骑纵马向前。 胡风朔雪迎面拂来,身后是守备营的鸽群唼喋,那细碎的声音被他越抛越远。他的心中攒着一团热血,想要找到正在值夜的顾茫倾说。他能感受到自己怦怦的心跳,焦灼如火燎烟熏的内心,明明朔风寒雪,却连掌心都是微微湿润的。 “顾茫呢?” 来到北军营中,他还没下马就着急地喘着气问戍军的修士。 “我找他人,他在哪里?” 那修士见他风风火火,吓了一跳:“墨、墨公子可是有急报?” “有什么急报,我见个人就非要有急报吗?”口中呼出炽热的白雾,语气愈焦躁。 “那您……” 修士目光刮了一下墨熄受伤的胳膊,犹豫片刻,没有再问下去,但墨熄已然明白他的意思——那您无事不好好休息养伤,迎风冒雪地,从南军跑到北军来找一个无名小卒做什么? 墨熄太焦急了。 也太冲动。 他刚刚弄明白了一件事情,一件很重要的,困扰了他很久的事情。他必须要找到顾茫,如果不立刻找到顾茫的话,仿佛满腔热血就会在这一夕之间被熬干烧尽。 他的性子原本就说一不二,认准了要什么就必须把什么攥在手里,那时候又年轻,根本没有体会过情爱的苦涩。 他甚至根本没有考虑后果,没有去想人伦道义,没有去思考是否会被拒绝。 他什么都不懂,就这样冒冒失失揣着一颗真心,冲动地来到顾茫的营帐外,站在那军帐前,手指微微颤抖着,他的血越来越热,心跳越来越快。最后喉结攒动,深吸了口气,“哗”地掀开了帘门。 “顾茫——” 一个长相周正的攻伐修士回过头来,是顾茫当时的好友陆展星。 陆展星也是慕容怜的侍读,从小与顾茫一起长大,性子很乖张。他这会儿正在营帐内边啃水果边看剑谱,见了墨熄,愣了一下:“墨公子?” “……” “你怎么来了?” “顾茫呢?” “你找他啊。”陆展星啃着汁水饱满的梨子,忽然眉飞色舞地就嗤嗤笑开了,“今晚怎么一个两个都找他?” “……谁还找他。” “哦,没谁,就几个我们的朋友,找他出去附近村里玩儿,墨公子你不认识。我本来也要去的,结果腿还没好透,就懒得跑……” 陆展星絮絮叨叨的,墨熄心中的那种焦躁又更甚了,他微一咬下唇,问道:“他去哪里了?” 陆展星笑着开口,准备回答他的这个问题。 可是就在墨熄即将梦到当年的那一句答案的时候,却感到一阵疼。 ——似乎是心脏本能地想保护自己,不让自己再痛下去,所以沉重的黑暗忽然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压碎了那个回答。梦境像最脆弱的尘埃般被吹散了。 黑色越来越深,梦越来越沉,也再没有了任何声响。 最终天地虚无。 一切都归于静。 第二日,墨熄在庭院鸟雀的啁啾声中醒来,他慢慢眨着眼睛,逐渐恢复清醒,仿佛从一场破碎镜花水月中泅渡上岸。 “……顾茫……” 他困囿于梦境的余韵中,抬起手,只觉掌心微热,竟还有细细的汗沁,年轻时那种烧灼的心情似乎依然能清晰地回想起,可梦的内容却已逐渐模糊了。 “主上。”见他醒了,李微小趋而至,躬身道,“长丰君一大早就差人送来了一些礼物,正暂搁在花厅中呢,主上您看是否要收?” “长丰君?” 刚睡醒,又梦到那样令他怅惘的往事,饶是英明神武的羲和君一时也有些缓不过神。过了一会儿才揉着额骨微蹙着眉想起—— 那是一个落魄的老贵族,如今地位虽在,却已是名存实亡。长丰君已经很多很多年不曾与其他人家往来了。 墨熄有些起床气,按着突突直跳的额角,问:“他忽然给我送礼干什么?” “没详说。” 墨熄是清正惯了的人,顿了顿说道:“那你给他退回去吧,就说心意我领了,非节非庆,东西不要。” “是。” 待墨熄洗漱着装毕,走到花厅一看:真是夸张,珍珠翠玉,绫罗丝锦、法器灵药等大大小小八抬礼箱,看得他眉头直皱,把正在忙碌的李微叫过来。 “长丰君是不是犯事了?” “啊?”李微愣了一下,“没有呀。” “那他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李微心道,长丰君最近好像是因为女儿的事情开罪了修真学宫的不少贵胄,有几位还是势头正旺的大家族。这个时候给羲和君送礼,显然也是想探探情势,看能不能巴住这位刚刚归城还一无所知的大统领。 不过李管家还是很聪明的,他知道几个家族内的事情还是不要卷入为妙,于是道:“这个连主上都不知道,那我就更不知道了。” 墨熄愔愔地将那些东西又扫了几遍,仍是琢磨不透对方的意图,干脆也懒得再管。只整了整袖角,说道:“我出门了,中午不回来,你让厨房不必备膳。” “哦……”李微应了,却不禁抬眼偷偷瞅了墨熄一眼。 主上这些日子不太对。 好像打从望舒府回来之后,哪怕没有朝会军务,也每天雷打不动地往外面跑,有时候跑半天,有时候跑一天,有时候干脆深夜才回来。还不让侍从跟着。 看这端倪,怎么瞅怎么像再跟某位佳人私会啊…… 此念一出,李微差点把自己惊出一身冷汗—— 不不不!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前有梦泽,后有宴平,更别说其他名门淑媛妖艳贱货,统统都试过要融化过羲和君这一尊清高冰冷的男神,但至今仍无人能够做到。 李微暗忖,要是羲和君真能干出那种瞒着所有人和姑娘约会的事情,那对方该是怎样一个手段卓绝的祸水红颜啊。 墨熄沉着脸在街角的茶摊落座,要了一壶阳羡茶。茶很快就端上来了,配着的还有些干果蜜饯,墨熄慢慢喝着,秀长的眼尾时而目光流转,看向对街。 对街就是落梅别苑的后院莲池。 而那个脏兮兮的“祸水”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前些日子,顾茫几乎每天都会在这里发呆,什么也不做,就孤零零一个人站在浮桥上,不出声地立着,盯着莲池里的鱼看。 那张脸茫茫然的,像下过一场铺天满地的大雪。 一开始墨熄不知道这些鱼有什么好看的,直到有一次,他发现顾茫试图伸手去捉一条鱼——鱼当然没捉到,于是这人蹲在岸边,呆呆看着锦鲤摇曳远去,喉结滚动,咽了咽口水,眼神逐渐有些发直。 墨熄才明白,他这是饿了。 慕容怜那天说要克扣他一个月的饭菜,如今算来已有十余天。于是委屈极了的顾茫居然想自己捉鱼吃…… 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打那天起,顾茫一直就没出现过,墨熄每日都来,却再没瞧见过他蹲鱼的身影。 今天也不例外。 慢慢的,茶已喝至见底,又请摊主添了壶新的,再坐了许久,却也不见顾茫。 这人已经连续五天没出来了,莫不是落梅别苑里又发生了什么? 墨熄这样想着,脸上虽仍淡淡的,但心里却开始有些焦灼。他隐忍着,将盏中最后一点阳羡茶喝完,却淬不灭那心火。最终还是起身,向对街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告白模式》 二十岁的墨熄告白:不管不顾直接冲过去找人。 三十岁的墨熄告白:我再也不想告白了。 顾茫正常版的告白:我是认真睡你的。 顾茫狼化版的告白:你的皮毛真好看,能借我蹭蹭吗? 小岳岳的告白:你比我四舅还厉害! 江夜雪的告白:我是鳏夫,没打算续弦,我说了好几遍了。 慕容怜的告白:这位姑娘,你愿意和我一起在评论区被喷成筛子么? 第19章 咒印 哗哗。 落梅别苑外的低阶修士扫着白玉青石上的桐木落叶。 忽然一双黑皮军靴出现在视野里,修士手上的动作停住,眯着笑抬起头来婉拒:“客倌,天色还没暗呢,咱们别院是戌时开门,您看要不要稍微再晚——” 话还没说完,就在看清来人的脸时蓦地睁大了眼睛,骇得连扫帚都掉在了地上。 那修士瞠目结舌:“羲、羲和君?!??” 墨熄军服挺拔,衣襟重重交叠,缘领一丝不苟,再正经不过的君子模样。说道:“我找人。” “??!”那低阶修士的下巴都要惊掉了。 </div> </div> 第22节 这里是落梅别苑,而羲和君那是人尽皆知的清心寡欲。他居然会主动要来花楼找人?太阳是要从西边出来了么?!! 墨熄面若寒霜,眼神愈发瘆人:“你看什么。我不能进去?” “不不不。”小修士慌忙引着他进去,“您请、您请。”接着又磕磕巴巴问,“羲和君要找谁?” 墨熄沉默一会儿,把脸侧过去,面无表情道:“顾茫。” “哦哦!原来是找他啊……”小修士反应过来,陡然松了口气。 羲和君逛花楼虽然匪夷所思,但是羲和君找顾茫却是情理之中。毕竟他俩这么深的冤仇,羲和君心情不佳了,过来找人出出气,那也是十分正常的。 墨熄跟着小修士顺利进了落梅别苑,小修士一边走,一边和墨熄说道:“羲和君,顾茫在后院那个很脏的废屋里,你一会儿进去了可留心些衣裳,莫要碰脏啦。” 墨熄皱起眉头:“他怎么会在那里?” “呃,这个说来话长。之前望舒君不是给他降罚了么?于是我们就让顾茫在院子里做苦力,劈柴什么的。不过前几天他大概是饿惨了,居然半夜跑去伙房偷肉包吃。” “然后如何。” “本来偷一两只也没事,不会被人发现,可他偏偏跟饿死鬼投胎似的,一口气吃了整四笼,等厨子去看的时候,他还在里面抱着包子啃。那厨子当然不乐意,冲上去就要跟他算账。结果……” 墨熄扫了一眼他忽然畏惧的样子,说道:“是不是厨子朝他动了拳脚,触发了他身上的剑阵?” “哎!是呀,羲和君您也见过那个阵吗?” 墨熄没有答话,眼底反倒是有些模糊不清的光影流淌了过去,他睫毛动了动,垂遮而落。 “那个厨子打骂太过啦,顾茫反抗得厉害,剑阵触发后,他因为没有回避及时,被割得浑身是血。”小修士搓了搓手背上的鸡皮疙瘩,“哎哟,好几百道口子啊,也是怪吓人的。” 墨熄沉默片刻,问:“人没事?” “没事没事,那剑阵不霸道,虽然口子多,但都是皮肉伤。”顿了顿,又道,“其实羲和君不用担心,那厨子也是个燎国抓来的狗贼。他和顾茫打起来,那也算是狗咬狗。” “……” “出了这事儿之后,嬷娘就很生气,把顾茫关去了柴房。原本咱们每天给他一只窝头,但是嬷娘说,接下来要更狠,每日只给碗粥,让他好好吃些苦头。”小修士顿了顿,“羲和君,要不我干脆让人把他给您绑来吧?他那个阵太危险啦。受伤的厨子现在还躺在房里,浑身裹得像粽子,估计一俩个月都下不来床呢。” “不用。”墨熄脸上看不出神色,停顿一会儿,说道,“我自己去找他。” 由于无需接客,顾茫在落梅别苑最寒碜的小屋里待着。 都说“孤狼难活”,顾茫的身体很大程度上被淬炼得和野狼很像。他怕孤独,常常自言自语,落梅别苑里的人瘆得慌,于是干脆给他弄了只黑狗当伴。 那黑狗此刻就坐在那小破屋的门口,一见到生人靠近,立刻发了疯似的狺狺狂吠,墨熄目如刺刀,看了它一眼,那狗愣了愣,立刻就蔫了。 “羲和君,这狗怕你哎。” ……废话。他杀过那么多人,一只狗而已,又怎会对付不了。墨熄黑军靴踏过几级石阶,然后一把撩开厚重的门帘,目光扫过那狭小的暗室。 和别苑其他地方的奢靡布置不同,这间小屋四壁清简,除了一堆柴草几个破罐再无其他。 顾茫犹如野兽,在昏暗的角落里蜷作一团。听见有人来了,他动了动耳朵,抬起头无声地望过去。 陪同过来的小修士忙道:“羲和君,您小心些,他现在对谁都有敌意,反抗劲儿大得很。” 墨熄却好像并不在意,只很浅地点了下头,说:“你下去吧。” 小修士有些犹豫,虽然望舒君总说弄死顾茫没关系,不过谁都知道望舒君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如果顾茫真的死了,他们所有人大概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看墨帅那么恨顾茫,该不会等到月黑风高把人大卸八块吧…… 墨熄道:“我想和他单独待一会儿。” 小修士见他眼神郁沉,不敢再说什么,只得低头道:“是。” 等那修士退下之后,墨熄松开了撩着帘幕的手,厚重而肮脏的布帘子在他身后落下,屋里霎时陷入一片黑暗,这里甚至连一盏烛灯都没有。 黑暗中,唯独顾茫一双清亮亮的眼睛在闪着光。 墨熄皱起眉头,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他这双眼睛是怎么回事? 一抬手,一团火焰刹那在掌心中亮起。墨熄燃着那团火,然后向那两点荧荧光亮走过去。 顾茫被关了五天,神智已有些混乱,加上太久没有见过这般刺眼的光,他喉咙里先是发出低沉地威胁声,发现对方没打算停下脚步,便像受伤的动物般试图逃离,可是他实在太虚弱了,还没爬起来走两步,就又踉跄跌倒在地。 墨熄在他面前站定。火光终于流泻在了顾茫狼狈不堪的身形上。顾茫见逃跑无望,干脆又转过头来瞪着他—— 果然不对。 之前两次见面,因为灯烛暧昧,情绪波动又大,所以墨熄其实并没有太仔细地看清楚顾茫的脸。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顾茫的眼睛,竟然和以前不一样了。 记忆中那双总是带笑的黑眼睛不见了。取代而之的,是一双湛蓝的瞳眸,幽暗中散落着些荧光晶点。 那是一双不折不扣的雪狼的眼。 虽然知道燎国对顾茫进行了兽类的结合重淬,但亲眼看到狼的征兆取代了自己曾经熟悉的东西,墨熄的手还是颤抖了。 他猛地捏住顾茫的下巴,死死盯着那双海水般的蓝眼睛。 是谁? 这是谁?!! 他另一只手的火焰因为主人的暴躁而闪得愈发厉害,光芒几乎发白,照耀着顾茫的面容。而他的目光便像刺刀一般狠戾地刮过顾茫全身。 或许是他的视线太过灼痛砭骨,顾茫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猛地甩开了他的手,又挣扎着踉跄往前行了几步。 墨熄厉声喝住他:“你给我站住!” 火球悬空,一只手已紧攥住了顾茫的臂腕。 他的势头太凶猛,顾茫这回是真受了刺激,只见得几道炫目蓝光闪过,剑阵再次触发,数十柄无形光剑从顾茫体内刷地爆裂而出,所有剑刃齐刷刷掉转刃尖,迅速刺向墨熄,眼看就要血花四溅!! 可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奇怪的事发生了。 那些剑光一碰到墨熄,竟都化成了晶莹羽翼,缓缓飘于地面…… 顾茫呆愣当场。而墨熄却像早就知道剑阵对自己无效似的,臂上用力,一把将还在发懵的人重新带了回来。 “……”顾茫又呆片刻,猛地意识到自己被制在一个坚实的怀里,连忙开始手脚并用踢踹挣扎。 墨熄怒道:“你别动!” 听见他近在咫尺的声音,顾茫倏地抬起头来,竟是加倍的惊慌失措,显然他知道剑阵对自己而言是最后一重防御,剑阵失效,就等于孤狼失去了仅剩的爪牙,只能任人宰割——他在这个压抑着怒气的男人面前根本毫无抵抗之力。 “别……”他终于开口了,微微发着抖。 墨熄胸膛起伏,低头看着怀里的男人,恨得咬牙道:“别什么?” “别……”他先前就丧失过言语能力,此时受了惊,吐字竟又开始生涩缓慢,“杀我……” 墨熄:“……” 那双湛蓝的眼睛闪着兽类哀哀的色泽,他那么费力地,那么笨拙地恳求着:“我……” 嘴唇慢慢开合着:“我……想活……” 心猛地一颤。 墨熄对上他那种被逼到绝处的眼神,胸腔的伤疤仿佛又剧烈地抽痛起来。 ——“我想活啊!只要能心安理得地活着又有什么不好!墨熄你懂我吗?啊?!如今这样我根本活不下去!我不安啊!!我梦里睡里都是那些死人的脸!清醒着我根本活不下去!!你知道那种每天每夜都想要去死的痛苦吗!你根本不知道!!!” 在顾茫真正堕落前,曾那么一次,他朝他那么疯狂又失态地怒吼,目眦欲裂,碰碎杯盏,鲜血横流。 墨熄明白他的痛。 但是有什么办法……他那时候只能由顾茫这样喝醉了大吼大叫大声嚷嚷,陪着他,等着他慢慢恢复,疮疤慢慢变好。 顾茫确实酒醒之后就没有再嚷过了,但不知为什么,墨熄总觉得那之后的他虽然还是笑着,笑容里却隔着什么东西,让他看不清。 后来,墨熄被君上派出帝都,临别时顾茫又请他喝酒,笑嘻嘻地说自己要去做个坏人。他那时候不信。 可等他回来的时候,顾茫已然堕落,醉死在青楼幻梦里,变得面目全非。 再不久之后,顾茫就叛国了。 他的伤疤其实一直就没好过,在心里,一道添一道,新伤叠着旧伤。 想活。又每日每夜都想要去死。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万劫不复着。 蓝眼睛的顾茫小声地,哀哀地。是动物本能的求生欲:“我想活……” “……”墨熄闭了闭眼睛,“我不会对你动手。” 怀里的人仍在微微发抖。 饿得惨了,饿得颧骨都凹陷了,黑色的微长的额发垂落在脸侧。 他一直盯着墨熄的脸看,墨熄也就这样一直让他看着,看了很久。顾茫的颤抖才微微止歇了。 可是墨熄胳膊一动,他又立刻睁大眼睛,眼珠不安地左右动着,似乎想逃,又似乎知道逃也没用。 “……是我。” “……” 明明之前那么失望,那么憎恨,那么纠葛,那么心绪难平。 可是真的看到他惶然无措时,内心的风波竟又像暴雨暂歇般寂静了。他并没有如预想中的,去揪住他狠狠地责问他折腾他欺辱他。 “你还记得我吗?” 顿了顿,不知在坚持什么似的又补上一句:“……不记得就算了。” 顾茫一直没吭声,就在墨熄因为他的沉默而又渐渐浮躁起来时,顾茫忽然道:“你嫖过我。” “……………………” “你听着。”蓦地心头火起,墨熄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以后这个字,别在我面前说。我那天来找你是来找你谈事情。而不是……不是……”嫖这个字无论如何也是说不出口的。墨熄脸色青黑地扭过头去,最后干脆生硬道,“你记住是谈事。” “谈事……”顾茫喃喃着,终于些微地放松下来。只是眼睛仍捕捉着墨熄脸上所有的细微情绪。 最后,他慢慢问:“……可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顾茫心绪未缓,还是不像重逢那晚一样能够平静而通顺的说话,他是真的饿怕了,打怕了,所以一时间只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词,“我的剑……不见了。我打你,打不到?” 墨熄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脸色慢慢变得地阴沉低冷。 “为什么?” </div> </div> 第23节 “……” 为什么? 那天在慕容怜的筵席上,有人感叹,顾茫的剑阵虽然奇妙,但世上却再没有知道其中的秘密了。其实他没说对。 那天,就在筵间,其实就有一个人,他不但深杳此剑阵的秘密,还清楚这种阵法当初是为什么而创的。 那个人,就是当时一言不发的墨熄。 墨熄盯着顾茫的脸,仍是一手禁锢着顾茫,不让他乱动,另一只手却松开顾茫的下巴,沿着颈侧慢慢往下滑。 最后,粗粝的指腹停在那个莲花剑阵咒印上。 墨熄不出声地俯视着他,抚摸着他的脖颈,眼瞳竟有些发红,好像下一刻就会恨得俯身一口咬住那个莲花咒印上,咬破顾茫的皮肉血管,让人死在他怀里似的,似乎只要这样做了,这个人就再不会骗他,再不会叛他,再不会教他失望。 才就乖了。 大概是他的眼神太偏执,底下压抑的情绪也太痴狂,顾茫觉得不对,目光游离,嘴唇也微微颤抖着,似乎在低声喃喃着什么。 墨熄终于缓慢而低沉地开口了。 “你不要再念了。” “……!” “你再怎么召唤,它也不会奏效。” 顾茫愕然:“你……知道?” “我知道。”墨熄的视线从莲花上移开,慢慢地、深深地,埋入顾茫幽蓝的眼睛里。 “这个剑阵除了自行触发,若你真的想要它出现,只要诚心请求,也可以暂召它出来。” 顾茫的脸庞霎时更苍白了,他睁大了眼睛。 墨熄神情很复杂,像是极深的恨陷入了极深的纠葛,天罗地网,他不知自己该如何是从。 “但是,如果我不允许。它是不会出现的。”墨熄顿了顿,眼底的颜色愈发深了,他唇色淡薄的嘴唇一开一合,缓慢地叙述着。 “因为它不但听你的话,它也听我的。” “它的主人不止是你。” 墨熄每说一句,顾茫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到最后几乎已变得和一张单薄的纸一样,呆呆地看着墨熄近在咫尺的脸。 “为……什么……” 墨熄低头看着他,呼吸低沉,虽不愿过多流露情绪,但此刻眼里的疼痛却再也无法遮盖,他睫毛颤了颤,喉结微动。 “顾茫。”他微顿,闭上了眼睛,“你是真的都忘光了么。” 顾茫睁大着眼睛,海水一般透蓝的瞳眸里映着墨熄清俊的脸。 “你……它挡不住……你。”他喃喃着,脸上是兽类的警觉,“它……为什么听你?” 墨熄的神情说不出是冰冷还是痛楚,他嘴唇启合,字句寒凉:“它当然听我。” “……” 寂静。 墨熄合了眼眸。 而后像压抑着的熔流终于裂地,倏尔睁开,眸子已是烧的一片猩红! 他忽然遏制不住般地怒道:“它当然会听我——因为你的印,用的是我的血,因为你的印记是我打下的因为……因为创造这个阵法的人根本不是你,是我!” 顾茫显然是没听懂。 但他看得懂眼前这张脸上的愤怒与伤心。他睁大着眼睛,呆呆地看着这个并不熟悉的男人。 男人的神情太复杂了,好像沉积着十余年的爱恨,压抑着十余年的苦楚,最后又爆发着十余年的绝望。 他忽然抬手,几乎是粗暴地扯开自己交叠得肃穆规矩的衣领,露出修长赤·裸的侧颈。墨熄眼神里淬着寒光,浸着冰火,他咬牙切齿地。 “你看到了吗?”眸中寒光虽锐,却是湿润的,“这个跟你一模一样的咒印。……你的血!你干的!” “为你打下的……” 他说着,蓦地把顾茫一推,好像忽然不愿意再碰到他,不愿意再理睬他似的。 墨熄以手遮额。 他的尾音哽咽了。 作者有话要说:  《花式切题》 茜茜:我没想到这个咒印居然那么久了还没被洗掉,燎国没给你洗掉吗? 茫茫:洗了,但是还留有余污。 阿莲:我觉得墨熄和顾茫肯定有一腿,来人!给我去把墨熄的被单偷过来! 下属:主上,羲和君有洁癖,床单肯定洗了…… 阿莲:我不信,仔细找找,一定还残有不可描述的余污! 岳辰晴:糟糕!玩得太开心衣服弄得好脏!怎么办! 江夜雪:还能怎么办,来大哥家里,大哥帮你洗了吧,叹气。 神秘的四舅:你又不擅长洗衣服,洗了还是一样脏,有余污。 梦泽公主:……我头都疼了,我觉得我回城的时候,别的土特产都不需要带,给这群人带点去污粉就好了。 第20章 等你 顾茫怔怔看着这个人,犹豫与警觉,茫然与困惑在他的眼眸里走马而过。 最后他上前去,试探着,抬手碰了碰墨熄的脖颈。 墨熄一下子抬起头来,眼眶微红地瞪住他。 他的呼吸因心绪激动而有些剧烈,衣襟微敞,脖子上的莲花咒痕一起一伏,在动脉处鲜活地搏动着。明明是没有经过任何邪魔淬炼的人,此时的神情竟也和兽类无差。 “做什么。” “我……”顾茫怔忡地,“可我……不认识你……” “……” “为什么你也会有……” 墨熄被猛地刺痛,自尊与愤恨让他变得那么狠戾,他一把打开他的手,厉声道:“——我从来就不需要这种东西,是你非逼着我。” “……”顾茫仰头看着这个理智倾覆的男人。 在这个无人窥探到的昏暗柴房里,在顾茫面前,已当而立的羲和君失控的像是昨日少年。 “一直以来都不都是你吗。”墨熄胸腔震鸣,眼尾都有些红了,“是你来惹我,是你来找到我……” 失意时。 得意处。 或穷或达,或前途未卜时。 都是你灿笑着主动走近我的身边。 “是你让我相信……” 相信这世上还有无所谓其他的情谊,还有一个人会不计回报地对另一人好。 相信这浮世还有纯善,还有真诚,还有九死不悔的赤子丹心。 “是你把我拉了回来——” 墨熄真的失去理智了。他压抑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等到了这一天,不就是为了问顾茫一句真话吗? 他不就是想看看顾茫的心里到底都装载着些什么吗…… 为什么连这一点解脱都得不到。 被欺骗,被抛弃,被背叛。 说喜欢是假的,说愿意是假的,说不会离开是假的。 什么都没了,最后只有脖颈上这两道莲纹,印证过去他们发生过的那些事情,印证自己年少时那么蠢那么无所保留无所畏惧也无所犹豫的真心。 印证当时的那个无知于情网的少年。 蠢到想把心都掏给他。 蠢到以为一切誓言都能成真。 蠢到今天……蠢到今天都仍会觉得痛。 太过激动的心绪让他头脑嗡鸣,眼前更是一阵一阵眩晕。 墨熄看着面前的顾茫,这片眩晕中,视野开始逐渐枯焦,变得并不那么清晰。 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站在船舷甲板上的那个青年。那么远又那么近,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逆着海风,披着黑色的衣袍,腰上缠绕绷带,头上帛带歪斜,冷笑着说。 “我真会杀了你的。” 墨熄一把攒住他,将他抵到墙上,竟是不分今夕何夕:“是……我知道你会杀了我。你不是已经刺过一刀了么……为什么在望舒府你不肯再刺第二刀下去?!” 他知道自己失态了,知道自己这么做很可笑。可是一个一直在死死压抑着自己的人,一旦失控爆发,又怎么收得住呢。 更何况墨熄一直以来更想要的,终究都只是这一个回头。 一个答案而已。 “是你让我信……最后你又让我不信……” “你说我没有什么在乎的,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所以我无所谓……”声音轻下来,竟终是哽咽,“但你知道你走上那条路之后,我失去了什么吗?!” 你知道我失去了什么吗…… 墨熄蓦地侧过脸,低下头,缓了一会儿,唇齿间淬出两个字来,被恨意碾得破碎支离。 “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根本不是我。” </div> </div> 第24节 “……” “是你自己。” “……” “我恨不能把你——” 忽地失语。 因为顾茫忽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犹犹豫豫地,捧上了他的脸,说:“你……不要这么难过。” 墨熄倏然转头,对上那双海水洗过般透蓝纯澈的眼。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难过。”顾茫缓慢地,费力地,一字一句,那么笨拙地,“……别……难过。” 像烧滚的即将融流的剑刃猝然浸入水里。 嘶嘶滚烟烧起,那疯狂的热度却在须臾间灭了下去。 血一点一点冷下去,理智一点一点漫回来。 顾茫望着他,慢慢地:“你不是坏人……” 他谨慎地说着,睫毛颤了颤,又道:“我不认识你,但你……不坏……” “……” “所以……不要难过……” 墨熄心里极度不适滋味,恨、躁、怒,还有别的什么,他辨不清楚。他看着顾茫那张熟悉面容,看着那双陌生的蓝眼睛。 曾经也是这个人,用又黑又深的眸子望着他,带着笑,一声一声地唤着他,说:“墨熄。” “没事,你别难过。” “不管怎么样,咱俩一直都会在一起,再难熬我也会挺过来的。” “走吧,一块儿回家吧。” 一阵疲惫感忽然涌上心头,墨熄阖着眼帘,近乎是恹倦的,仿佛濒死的兀鹰耗尽最后的气力在维持倔强:“……我不难过。” 明明那么恨,恨不能把他掐死在自己手里。看他还能不能再逃,还能不能再骗,还能不能再离开自己。 恨不能亲眼看着他头骨碎裂,血肉横流,把一切希望和绝望都结束。 但是当顾茫小心翼翼地劝着他,请求他不要难过的时候。他却忽然想到—— 很多很多年以前,顾茫坐在血迹斑驳战壕边,召出他那柄可笑的——而叛国后再也不曾使用过的神武小唢呐,天怒人怨地滴滴滴吹着。 那么烂的曲子,所有人堵着耳朵都骂他吹个鬼啊,哭丧啊,他只笑,笑得前仰后合,然后继续鼓着腮帮子,为战死者吹一曲《百鸟朝凤》,吹得那么情深意重,那么认认真真。 斜睨过眼来看他的时候,眸底却是湿润的。 顾茫是有心的。 骗人骗鬼那么多年,可墨熄知道他是有心的。 他还是想相信他——那些年的事情,不会全是假的。 为了这一个结果,他可以等。 “……算了。你想不起来。就算了。” 墨熄的嗓音湿润,终是这样说。 “是我多言。” “不管你是真的全都忘了,还是假的全都忘了。”几许沉默,墨熄站直身子,慢慢地,把衣襟整好,一丝多余的褶皱都没有,并遮住了他脖颈处的那一朵莲纹,“我都等。” “我等一个结果。等你一句实话。” 他的眼眶仍有点红,鼻尖也是。 顾茫怔怔地:“你……等我……?” “对,我等你。” “无论如何我都等你。无论多久我都等下去。” “但你要记住,如果你再骗我,如果让我发现你还在骗我——我胸口的同一个位置不能再被捅第二次。” “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周围很安静。 “……”顾茫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不解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那困惑又无辜的语调让墨熄冷冷垂眸望向他,却因为眼尾未消退的红湿,而显得不似往常那么锐利。 顾茫觉察到他的目光,也抬头瞧着他,他知道这个男人明明破掉了自己的剑阵,卸下了自己的“利爪”,却没有咬断他的脖子,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欺辱他。 于是顾茫试探着问道:“生不如死……是……要放掉我,的意思吗?” 墨熄:“……不是。” “可你没有杀我,也没有打我。” “……我不打蠢货。” 顾茫没说话,依旧瞧着他,只是忽然之间。他凑到他身边,闻了闻。 墨熄抬手止住他的鼻尖:“做什么。” 顾茫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轻声地说:“记你。” “……” 记他?记他什么,脸?味道? 还是记住他是个不打蠢货的人? 但顾茫没有解释,他这个时候稍许地放下了一点点的戒心,又或许不是他想放下,而是十余天的饥饿已经让他恹恹无力。他也不管墨熄了,反正他最后的尖牙在对方面前也是白搭。 顾茫慢慢地低下头,蜷回自己的角落里,那双和狼一样在幽暗中荧荧有光的眼睛倦怠地眨了眨。 “谢谢你。”他说,“只有你愿意让我‘生不如死’。” 一句话猝不及防坠入心里,墨熄胸腔竟陡地一酸。 他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这间破破烂烂的小屋,看着露出棉絮的小垫褥,还有蜷团在角落里那个人影。 “……”墨熄闭目阖实,长睫毛轻微颤动。 最终还是出去,拿了一些饼和热汤回来。喂给了这个快要被饿死的人。 “吃了。” “……”顾茫连忙凑过去闻,闻了之后喉头吞咽,却又踟蹰了,“但是你没有嫖……” 嫖字一出,墨熄黑眉怒竖,不发一言把饼直接拍在了他脸上。 回到府邸时,已是深夜。 “主上,您回来——啊!您怎么了?” “我没事。” “可您的眼睛怎么……”怎么红了? “进了风沙。”说完抛下李微,头也不回地往寝屋走去。 在落梅别苑折腾这么久,他却一点睡意也没有。在床上辗转难眠,他干脆披着一件黑色裘衣立在回廊下,看着明堂里的月色。而顾茫那张憔悴不堪的脸始终都在他眼前晃动,挥之不去。 他到底是真的傻了吗…… 燎国送他回来,究竟是真的只为议和,还是另有居心? 他竭力试图捋个清楚,可是无论他捋了多少次,到最后,他的思绪都停在那双狼一般的蓝眸子里。 “谢谢你,只有你愿意让我生不如死。” 墨熄蓦地闭上眼睛。 这之后的好一段日子,他都没有再去落梅别苑看过顾茫。 一者是因为事情多了起来,二者,落梅别苑终究是慕容怜的地盘,去多了总是不好的。 他只在一次率领禁军在城内巡查的时候瞥了一眼落梅别苑的后院,顾茫又蹲在那边看鱼了,身边还跟着那只脏兮兮的大黑狗,一切如旧。 转眼到了月末,军机署外飘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鹅毛大雪。 这个黄昏寒气重的异常,军机署的人大多都早早回家含饴弄孙了,几个年轻修士也趁着天色还未完全沉下来,三五成群地回主城去喝酒吃肉。 墨熄正准备回府去,忽听得一怯怯的声音在他案牍前响起:“羲和君,我能……我能请求您帮个忙吗?”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小剧场是个真实段子—— 友:我来画个顾茫和茜茜的人物图,你跟我说一下他俩的惯用武器是啥? 我:哦……目前的设定是,茜茜用鞭子,剑,以及手杖,手杖会变成大鲸鱼!很厉害的! 友:好滴,那茫茫呢? 我:…… 友:茫茫呢??? 我:唢呐。 友(画笔掉落):啥? 我:顾茫的武器是唢呐= =我没开玩笑…… 友:…… 燎国至少做了一件好事,那就是他们给顾茫了新的武器,拯救了他的品味,让他改用刺刀了= = 第21章 顾茫暴走 </div> </div> 第25节 站在面前的是署里职份很低的一个女修,约摸四十来岁,平日里总不太吭声的。 墨熄有些意外,问道:“怎么了?” “我……方才学宫来书,说我家丫头被长丰君的千金打了,受了点伤,我放心不下,想去看看。但是我还有许多卷宗没有整理……” 她说着,脸上不由地露出尴尬又担忧的神色。 “我、我求了好几个同僚了,他们都有点事,就连岳公子也和朋友在东市约了酒……所以我想,能不能劳烦您……” 墨熄微微皱起眉头。 他倒是无所谓帮她的忙,只是长丰君这个沉寂了好几年的名字,最近好像出现得也太频繁了点。 “伤的重吗?” “听说扭了胳膊。”女修说,“虽然没有大碍,但一直哭闹不止,长老也没办法。” “那你去吧。路上小心。” 女修本来对这位冷冰冰的统领没有报太多希望,没想到求了那么多人,最后居然是他答应了,不由地睁大眼睛,颊上终于浮出些喜悦的血色。 “多谢羲和君了。卷宗的筐子都、都在那边……”她一激动,话都有些磕巴,“我、我已经整理好了大半,真是不好意思,居然麻烦您来做这种小事……” “无妨,令媛要紧。” 女修又道了三四遍谢,匆忙忙地走了,墨熄一个人留在军机署里整理过往卷宗。 他位高权重,以前从来不去打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此时做起来才发觉并不容易。卷宗很多,要按年份和阶位进行分类,重要的得打上封印咒,无用的则需要进行销毁。他是生手,做的很慢,当所有案卷都理得差不多了,夜色也已经很深了。 还剩最后一箱。 这箱尘封的筐箧里是署中历代修士的卷宗,墨熄一眼扫过去,在最边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他垂眸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伸手取了那卷与顾茫有关的案轴,逝去轴上积灰,慢慢摊了开来。 里面有很多东西。 顾茫的出身,奴籍所属,神武,惯用招式。 墨熄一页一页翻看着,厚厚的一沓,他就这样站着,从头慢慢往后看。忽然,那些军录案中掉出了一张缣绢。 缣绢业已枯黄,卷首标着“修真学宫丙申年道义考”几个端庄大字。 墨熄怔了一下,这是顾茫当时修真学宫的结业答卷? 往下一看,果然是熟悉的字迹,龙飞凤舞乱七八糟,内容更是让墨熄一阵无言。 ——修真学宫丙申年道义考 应答修士:顾茫 问:“吾日三省吾身。请弟子自省缺陷,如实作答。” 答:“本人缺钱。” 问:“重华修士在外除魔降妖,最需避免的三件事为何?如何规避?” 答:“一、谨防委托人没钱。二、谨防委托人逃跑。三、谨防委托人卷钱逃跑。规避方法:除魔前先落袋为安,概不赊账。” 问:“请书重华国自立国以来,至仁至善的三大先辈。” 答:“不知道。但最不要脸的三个是——” 后面被当年愤怒的阅卷长老用法术烧出了三个洞,因而墨熄无法得知顾茫当时究竟写了哪三个人的名字。 墨熄看着这张答卷,那熟悉的字迹还尚且青涩,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沉闷,就这样出神地看了良久,忽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不好!!” “快来人啊!落梅别苑那边出事了!!!” 落梅别苑?! 墨熄一惊--顾茫?! 事出突然,他赶过去的时候,值夜的护卫队只抵达了二十余人,正摆成狩魔阵,满脸戒备地盯着落梅别苑遥遥欲坠的大门。他们每人身上都挂了彩,脚下的青石板路更是因为先前的打斗而四分五裂,周围的街巷也好不到哪儿去,好几户商铺都坍了,砖瓦零落,断木冒着焦烟。 领首的修士一见墨熄,立刻喊道:“墨帅!” “怎么回事?” “是顾茫!顾茫不知怎么回事,身上忽然爆发出很强的邪气,整个人都狂暴了!” “他人呢?” “刚刚被我们打伤,这会儿正藏在落梅苑的重门后面,不敢贸然再战,我们也是,在等增援!” 墨熄朝那吱吱呀呀的大门看去,果见那门后的阴影里隐约杵着个人,黑暗中一双眼睛发出幽幽光泽。 顾茫显然也在紧盯着外面的一举一动。 墨熄盯着那双狼眼,问道:“他的灵核不是已经被废了?为何忽然又能打能战?” “我们也不知道啊!”领首的修士都快哭出来了,“这人的身法真是邪得要命,当初要是一刀咔擦了那多干净,何苦关在这落梅苑里养虎为患,唉!” 旁边的小修士气愤道:“我看他就是装傻!什么灵核被废脑子被毁,看他方才那样,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吗?” “就是!他要是真没灵力了,我脸上这条疤又是谁打的?” “君上干嘛还留他一条狗命啊!” 正七嘴八舌地控诉着,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繁杂,墨熄回头,只见十二骑高阶修士簇拥着一辆镂金马车,从薄雪里咯噔驰来。 “望舒君到!” 镂金车舆的暖帘被撩开,随侍将踏脚,罗伞,熏炉纷纷备好,又过了一会儿,里面才慢吞吞地露出那张病态清瘦的脸来。 “哟,好热闹。”慕容怜一眼瞧见墨熄,“羲和君又在呢。” 墨熄不打算和他啰嗦,只道:“顾茫出事了。” 慕容怜冷笑一声:“这个我自然清楚,我也正是为此而来。” 他说着,慢慢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红漆大门不远的正前方站定,紧接着他默念法咒,左手掌心散发出灼灼蓝光。 “去。缉拿孽畜。”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蓝光化作一道锁链,疾速游向大门,只听得“砰”的一声!足有五寸厚的门板被整个击穿,轰然倒落。门板后头躲着的顾茫猝不及防,立刻就被这蓝光灵链死死锁住。 慕容怜又叱道:“回来。” 锁链猛地一勒,只听得哗啦啦的碎响,顾茫踉跄跪于地面,很快就被链子拖到了慕容怜跟前。 “不过是条疯狗作祟。” 一只绣着月隐暗纹的缎面宽口鞋踩上了顾茫的脸。 慕容怜淡淡地,“又何必劳烦墨帅亲临?” 顾茫被他缚着,眼神混乱,周身灵流暴虐,口齿咯咯作响。 “放开——我……” “放开你?”慕容怜冷笑,“什么时候轮到你跟我发号施令了。”说着掌上一紧,锁链哗啦一声往他手心中收拢,连带着把顾茫也拽起来。慕容怜就势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强迫他看向自己。 两张同样苍白异于常人的脸对上,几乎鼻尖贴着鼻尖。 慕容怜说:“我是主,你是奴。顾帅,怎么饿了你一个月,你还是不长记性?” 顾茫:“……放开……” 慕容怜那张清秀的脸庞上闪动着某种近乎变态的光泽,他刚想开口,忽见得顾茫眯起眼睛,慕容怜咯噔一声,身为修士本能的警惕让他蓦地松开顾茫,迅速往后疾掠! 几乎是在同时,顾茫周身再次爆裂出华光璀璨的剑阵,这一次的阵仗比先前要震撼得多,那一柄柄光剑每一把都有数丈高。离慕容怜最近的那一把在瞬间脱离剑阵,径直朝着慕容怜心脏直刺而落! “主上小心!” “望舒君当心!” 周围的侍从纷纷惊呼,慕容怜身法虽差,但好歹有所提防。他立刻抬手,面前哗地凝起一道冰墙,剑撞墙上,刹那冰晶碎裂,炸作齑粉。慕容怜得以借此缓冲,往旁边闪了闪,光剑最终没有刺中他,只是在他衣袍上擦出一道口子…… 慕容怜落下地面,瞪向顾茫。 顾茫喘息着,一把扯掉了慕容怜勒在自己脖颈上的锁链,“砰”地一声掷落在地。接着他仰头咽了咽喉咙,双手紧捏成拳,强悍的灵力从他足下源源不断地狂涌而出,竟逼得周围几个灵力不高的小修士当场不支跪落,口吐鲜血! “不好!他又要狂暴了!”领首的修士大惊失色,“快阻止他!” “结阵!应战,应战!” 可是顾茫身边的灵流已太过强大,非但肉身不能靠近,就连法咒都击不破那些光剑围就的领域。 眼看着顾茫要再次暴走,慕容怜手中凝出一枚蓝光熠熠的符咒,掷出去喝道:“水鬼,起!” 阴风乍起,十余个水蓝色的鬼影从地上爬出来,尖叫着朝顾茫的剑阵涌去。一个水鬼被光剑削成碎片,很快就有另一个水鬼接上去,前仆后继,滚滚不绝,如此虽然困难,但倒也逐步逼近了顾茫的周身。 慕容怜厉声道:“给我把他拿下!” 水鬼们呼啸而起,裹挟着风雪尖叫着扑向顾茫,谁知顾茫只是一抬手,指尖刹那爆出一团剑光,竟在眨眼间就将这十来个鬼影尽数削成碎片! 而后他蓦地抬头,蓝眼睛狠狠盯向慕容怜,自漫天细雪里大步行来。 慕容怜吃了一惊,下意识往后退去半步,低喝道:“你做什么?!” 顾茫不答,但他背后忽地有一团孤狼的幻影腾起,幽蓝如电火,将他的气势衬得极为骇然。 墨熄见状,厉声喝道:“慕容怜,后退!” 慕容怜也想后退,可某种从未感知过的邪气将他钉在原地,令他动弹不得。而顾茫已经一步一步地从雪地里缓慢走来,慕容怜看着他,忽然感觉此刻的顾茫就像行将扑杀的狼王,悍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顾茫!……你敢!你想做什么?你好大的胆子!” 顾茫当然“敢”,他蓦地抬手,掌心中轰地燃起一丛火球,径直朝着慕容怜砸去! 只听得轰轰轰一连几声爆裂,每一个火球都在地上砸出尺许深坑,刹那间满地残砖飞溅,不得不御风而起,避至空中才能躲开他的攻击。 慕容怜的面色愈发阴毒,一张因吸食幻剂而极度病态白皙的脸上居然泛起一丝愤怒的红,他立在半空中,朝顾茫咬牙道:“你这个不知悔改的贱种……” 由他说什么,顾茫根本面无表情,他一挥手,这次五个指尖都跃起了五簇火焰。 “刚刚打你,是因为你踩我头。” “……” “现在打你,是因为我饿了。” 慕容怜不可置信道:“因为什么??” “你不让我吃饭。”顾茫一字一顿铿锵地说,“我。饿。了!” </div> </div> 第26节 火光骤起,顾茫挥手落下咒诀——慕容怜的瞳孔猝然收拢! 第22章 手下留情 “你不让我吃饭。”顾茫一字一顿铿锵地说, “我。饿。了!” 火光骤起,顾茫挥手落下咒诀——慕容怜的瞳孔猝然收拢!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千钧一发间, 忽有一道沙土结界拔地而出,掀起的气浪猛地将慕容怜撞翻,并挡下顾茫击来的重重火焰。 “咳咳咳!”慕容怜呛咳着从地上狼狈爬起, 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立即回头,看到墨熄立在不远处掌控着防护结界。 “……”慕容怜拂去身上的泥土,阴森道, “你故意摔我?” 墨熄道:“后面去, 你不是他的对手。” 慕容怜动了动薄薄的嘴唇,正要说话, 忽听得一阵不祥的崩裂声, 那厚沉的护墙竟在瞬间四分五裂!泥沙四落中,一柄黑气缭绕的刺刀破出,冲破最后一重半透明的结界, 直直朝着慕容怜疾掠而来! 这刺刀是—— 墨熄心中一冷。 这是……这是顾茫当年在洞庭湖战舰上召唤出来, 刺了他心口一刀的那把燎国魔武! 可魔武和神武一样,都需要顾茫念咒才能召唤!照理而言,在顾茫失去记忆后, 他就应该再无能力去召唤这一柄凶刃, 更别提他还被打碎了灵核。此刻却为何……?! 没来得及想完, 刺刀已经击溃他的防护, 闪电般劈杀而至。 墨熄熟悉顾茫的手段,他猛地转过头,朝慕容怜喊道:“左边躲!!” 慕容怜怔了一下,这柄刺刀原本就是往左边掷的,正常应该往右边躲才是,为什么墨熄让自己往左躲? 也就是这须臾的犹豫,要再避闪已来不及,那刺刀直突突刺向左面,却忽地在最后关头像一条狡猾的蛇,竟猛地转向了右边!眼见着慕容怜就要被它所伤,墨熄瞬影而来,一把将慕容怜推开。 刺刀入腹肋,热血溅飞!! 众人纷纷色变:“羲和君!” “羲和君,你怎么样?!” 墨熄耳中却根本听不进其他人的声音。 他喘了口气,手落在刀柄上,猛一用力,将刺刀生生拔了出来,鲜血立刻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他抬起黑沉沉的眼,看向远处。飞沙走石中,顾茫依旧爆散着强烈的灵流,而多年前战场上的风似乎又在此时刮回耳边,伴随着顾茫暴虐的眼神,还有手中滴血的尖刀。 那时顾茫对他说-- “当将当士,生而为人,那都不能太念旧情。” “你我兄弟一场,这是我最后能教你的东西。” 墨熄忽然忍不住想笑,笑到最后却是仇深恨浓,哈哈哈,从前他都快在顾茫手底下死过一次了,如今腹肋的这一点伤口又算的了什么?!墨熄臼齿紧咬,他站直了高大的身形,掌心凝出汹涌的烈红色狂澜,一步一步朝顾茫走去。 顾茫显然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戾气,在墨熄靠近的时候,他周围的灵流再次爆裂。可是墨熄只是一掌便挥开了他的光阵,砰的炸作碎片。 旁边与战的修士们纷纷愕然:“哎!太、太可怕了……” “墨家的血统是真的厉害……” 还有人泛起了嘀咕:“可羲和君这么能打,当年又是怎么被顾茫刺中心脏的?” 听到最后这句话,慕容怜不由地微微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两个针锋相对的男人。 这边厢,顾茫还要再出杀招,却连咒印都未结成,就听得墨熄怒喝一声:“率然!召来!!” 一道猩红色的蛇鞭啸叫着应声破空。 墨熄鼻梁皱起,面目豹变,怒喝道:“顾茫!你真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跟你动手了吗?!!” 话音落,率然犹如闪电疾风般,朝着顾茫直刺而去——蛇鞭花火四溅地撕开风雪,狠抽而落!顾茫避闪不及,肩膀被鞭子击伤,刹时鲜血迸溅。顾茫看着自己的伤处,暴烈浑沌的头脑先似乎稍稍清醒了一些,摇了摇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给我站住!” 顾茫:“……” “你还有哪里可以去。”沙哑的嗓音响起,率然将顾茫整个锁缚!墨熄松开捂着自己伤口的那只手,手上已全是血迹,而后猛地——掐住了顾茫的脖颈! 墨熄愤怒地:“你根本就没傻!” “你还是能召唤得出这柄魔武!你记得咒诀,你还是习惯从前的打法,你分明什么都记得!” 顾茫被他掐的说不出话来,苍白的脸慢慢涨得通红,手指艰难地动着。 墨熄咬牙道:“说!你回到重华来,到底想要做什么?!” “……” 顾茫抬起胳膊,颤抖着覆上墨熄扼着自己脖子的手指。蓝眼睛对上黑眼睛,黑眼睛里是无尽的火,而蓝眼睛却湿润了——顾茫呼吸不过来,怕是就要这样被他硬生生掐死。 “我……” 墨熄怒道:“说!” 周围人神色皆惧,惶惶然不敢多言,可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地从远处踏近,有人高声喊道: “羲和君!手下留情!” “驭——”了一声,这位赶来的宫中女官勒住灵马,纵身跃下,跪在雪地,口中呼出阵阵白气:“羲和君,请手下留情!” 而后向墨熄与慕容怜各行一礼: “望舒君,羲和君,君上已知此事,特派属下前来缉拿重犯顾茫!” 墨熄眼里此时根本就揉不进其他人,什么话也听不进去。 最后还是慕容怜回头问道:“怎么?你们要把他带到哪里?” “回禀望舒君,君上命我将他直接带入重华宫。君上听闻此事后,已召集境内最卓绝的医官,目下正在殿内,等待给顾茫二次会诊。” 她说着,看了墨熄扼着顾茫的手一眼,立刻补上一句:“兹事体大,万不可自行杀伐!” 墨熄连看都没看她,依旧狠狠地盯着顾茫的脸:“……” 女官知他性情狠戾,谁知冲动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来,忍不住出声提醒:“羲和君!” 墨熄仍是没吭声,似乎在竭力隐忍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蓦地松了手指,由着顾茫跌跪在雪地里,自己则转过身,看着面前逐渐凄迷的风雪。 女官总算松了口气,又行一礼:“多谢羲和君体恤。” 大雪里,墨熄背对着众人,负手而立,不置一言。 可就在女官去提跪跌在雪地里的顾茫时,他却微侧过脸,嗓音微喑低沉:“站住。” “羲和君有什么吩咐?” 墨熄道:“我同去。” “……”女官怔了一下,说道,“神农台诊切时,一贯不能有太多高阶修士在场,以免灵流波动。就算您去了,也只能先在殿外……” “可以。”墨熄依旧没有回头,语气硬得骇人,一字一字咬碎,“那我就等在外面!” 既然他都这么讲了,女官也无法再说什么,顾茫被女官先一步带回了重华王宫内,墨熄也跟了过去。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宫中忽然放出传信雪鸮,急召诸位重臣前来听议。 这会儿正值深夜,几乎所有要员都是被这一道诏令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最倒霉的是承天台的虞长老,这货正在城北一家青楼里风流快活,正到紧要关头,忽然窗子就被一只胖鸟砸出窟窿,胖鸟大嚷道:“哇哇哇!君上有命!君上有命!请诸位一品要员速去金銮殿听议顾茫一案!” 虞长老立刻就萎了,骂骂咧咧地起身穿衣:“他那个案子不早就结了?!怎么突然又有事!” “哎呦,大人莫要生气。”春情半露的女人从榻上起来,替他穿戴衣裳,“君上既然急召,那一定有他的缘由呀。” “有个屁的缘由!大晚上的就是不想让人歇息!” 女人伸出豆蔻酥手,点住他的嘴唇,慵倦地笑道:“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当心隔墙有耳。” “怕什么?我也只是在你面前说说而已。”虞长老翻了个白眼,“如今这个君上,他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大半夜的把我们叫过去早就不是一次两次了。他是年轻气血旺,但也不想想我们这一把老骨头的,经得起这么闹腾?” 女人柔声嗔道:“大人说的是哪里话。您在我这里,回回都是如此刚猛,弄得人家好不销魂爽利,嘻嘻,您要是老骨头,那我成了什么呀。” 这话说的假的不能再假,好像刚刚萎掉的不是虞长老似的。不过虞长老颇为适用,嘿嘿笑着捏了捏她的粉腮,又在她颈上香了一口,然后道:“走了走了,小心肝儿,明儿我再来找你。” 女人咯咯娇笑着将他送出门外,自然是做足了不舍的姿态。可等门一关,她的脸立马就拉下来了,啐道:“老东西,软枪头,长得还像个粪水里泡过的死蛤蟆,要不是看你钱多,老娘才懒得伺候你。” 说罢立时去屏风后面把自己洗浴清爽,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然后坐到梳妆台前重新开始打扮自己。 她在这家青楼里待了很多年了,早已不复青春靓丽,不过她活儿好,又愿意忍耐,多腌臜的客人也极尽努力地服侍,从来不会露给恩客们半点不自在,所以很多上了年纪的老客还是爱点她的花名。 “那些年轻姑娘心思都太活络了,嘴上不说,眼神里却看得出来,还是玉娘你好啊,真心实意的。” 每次听到虞长老之流这样和她说的时候,她都在心中暗笑。 她不是真心实意,只是在这种地方混了十多年,脸上早已戴着了卸不下来的浓妆,修炼出了十足十的技巧。一眉一眼,一瞥一笑,哪怕心中厌弃得要死,也绝不会叫人看出半点情绪。 不然她拿什么和那些鲜嫩的肉体争锋呢? 她对着铜镜,将那张被虞长老亲掉了色泽的嘴唇细细重描,拿一张唇纸,抿上稠艳的红色,坐等今晚第二位客人的推门。 她没有等太久,黄檀雕门吱呀一声开了。 玉娘忙捧上最热络的笑颜,媚笑着抬头迎客:“公子,您……”话音在看清来者面目时戛然顿止,须臾后,鲜红的嘴唇张开,蓦地发出凄厉惨叫,“呀啊--!!!” 她门前杵着的,竟是一个血淋淋的男人! 这男人浑身裹满绷带,双眼爬满血丝,两只手上沾满猩红,其中左手的指甲上还戳着一颗黏糊糊的眼珠。他看了她一眼,沙哑道: “别叫。” 说完,男人慢慢走进来,抬起手,把那颗眼珠塞到自己嘴里,一口吞入,咀嚼了两下就落入腹中。 吃了这眼珠,他仿佛是得了什么仙药似的,脸上露出舒坦极了的神情,舔了舔嘴唇,眼珠缓缓转过来,看向面无人色的玉娘,说道。 “来壶茶。” “……” 见玉娘没反应,他语气愈发不耐:“给我来壶茶!” 还来什么茶啊! 玉娘都吓疯了,砰的从绣凳上栽倒,浑身抖如筛糠,她想往后退,却手脚冰凉全然不听使唤,只哆嗦着。 哆嗦一阵,她失心疯似的发出一声凄厉地尖叫,踉跄着想要爬起来跑出房间外:“救命啊!救救我——有鬼……有鬼!!” </div> </div> 第27节 她想起了刚刚离开的虞长老,这会儿是打从心里觉得虞长老高大威猛又厉害了,连忙歇斯底里地:“长老!!虞长老!!!” 哐地撞开门,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 说来也奇,那个吃眼睛的男人居然一动也不动,仿佛无所谓似的由着她狂奔而出,沾着血液的嘴唇咧开,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冷笑。 “长老——!啊啊啊!!!” 玉娘跑到台阶边,看到下面的情形,腿一软,噗通一声栽倒,却是再也爬不起来了。 从一楼……到木阶……居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全是尸体…… 只有青楼的大厅中央还圈困了三四个妓女,也全部吓破了胆,缩在一起,漂亮的脸上满是泪水。 而一品要员——承天台的虞长老居然就横尸在楼下的一张桌子上,双眼只剩下两个血窟窿。 玉娘连连摇头:“……不……不……” 为什么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禁军会没有觉察? 为、为什么她明明就在房内,一墙之隔,却没有听到外面人的惨叫呼喊? 仿佛看透了她心中所想,一个声音在她身后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世上又不止重华一国有自己的秘术。我想不让别人听到动静,多得是办法。” 脚步声咄咄。 那个裹着绷带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拎着花鸟牡丹纹茶壶,仰起头,咕嘟咕嘟倒了大半进去,而后呷了呷嘴,随手将壶一丢。 砰的一声砸的粉碎! “你不用怕。我暂且不会杀你。”男人慢吞吞地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扯着她,慢慢踱下木阶,把她和那四五名幸存的女子丢在一起。然后他拉了一把椅子,在她们面前好整以暇地坐下,血溜溜的眼珠子将她们挨个看过去。 沉默半晌,他忽然开口:“你们。互相打量彼此的脸,我给一炷香的时间。” 说完,一抬手,砰地将青楼的大门隔空合上。 然后又一挥手,满地死尸里竟然起来了三个,其中就包括了虞长老。他们扭扭歪歪,步履蹒跚地朝大厅中央走近。 玉娘是这些姑娘里唯一还能说得出话的,其他几位的魂看上去都已经骇没了。 “你……你……你……到底……” “你是想问,我到底想做什么?” 男人替她说了下去,而后嗤地冷笑一声,“我不是说了吗?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我要你们互相打量彼此的脸。” “然、然后……呢?” “然后?”男人漫不经心地摸着下巴,思忖着,一时没有作声。 竟好像她这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居然把他问住了似的。 这时候那三具被他召起的尸首已经挨近了,没有眼珠的虞长老伸出手,去拉玉娘的胳膊,玉娘崩溃尖叫:“不!别碰我!!别碰我!!!” “吓到姑娘了?”男人慢悠悠道,转眼看向虞长老,“老东西,你怎么死了还不忘动手动脚。” 虞长老抬起头来,发出咯咯的声音,仿佛在跟男人哀哀解释着什么似的。 可男人只是哼了两声,一抬手,蓦地一股黑气疾掠而出,击中虞长老的额头,虞长老瞬间瘫软在地,痉挛着,抽搐着,最后竟化作一泡血浆。 “啰里啰嗦,令人生厌。” 另外两具尸体似乎是有所感知,脚步更僵硬,动作也更谨慎了,它们慢慢地踱过去,最后搬了六把椅子,小心翼翼地摆在那几位青楼姑娘身边,然后做了个鞠躬的动作。 男人开口道:“请坐吧。” ——若不是他满身血腥,刚刚犯下那么多歹事,他这种语气简直可以算得上是有礼。 “怎么,还要人扶?” 姑娘们虽然吓得神智涣散,但其实他的话还是每一句都听进去了,只是整个人都像是被冻住了似的,缓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连忙屁滚尿流地自己爬起,一个个往椅子上坐,说什么也不愿意让这个绷带男或者那两具尸体碰到自己。 玉娘哽咽道:“你、你到底是……是什么……什么人?” “不急。”男人说,“等你们照我说的做了,再回答我几个问题,我自会让你们知道的。” 顿了顿,又道:“哦。对了。顺便提醒姑娘们一句,不用指望有任何人能来救你们。我在门上施了个结界咒,一时半会儿谁也觉察不了。” 他说完,慢慢扭过头,望着青楼紧闭的大门口。然后舔了舔嘴唇,眼中的赤红愈发幽深,最后忻然一笑:“那么,我们开始罢?” 诚如这个绷带男所说,或许是因为今夜落梅别苑已经引走了禁军的注意,又或许是因为他的秘术实在了得,城北出了这样的事,一时却无人知晓。 重华王城,目前仍是宁静的。 司掌各个要职的一品修士陆续来到了御阶前,墨熄早就在外面等了很久了,慕容怜来了之后,别的地方不站,偏选了个和他并肩的位置,立在金銮殿外。 风雪中,墨熄的侧脸显得愈发冷峻。慕容怜瞥了他两眼,转而目视前方,轻声冷嘲道: “羲和君,你还真在这大雪里一直等着呢?” 墨熄没作声,缄默着由薄雪覆上他的肩头。慕容怜停了一会儿,得不到他的答复,又道。 “说起来,我问一句,之前你在落梅别苑外那么生气,是不是因为你觉得顾茫其实没傻。” 墨熄闭了闭眼睛,脸上隐隐有黑气爬上:“……” 偏生慕容怜毫不识趣,继续嚣张道:“不过依我对你的了解,我很怀疑,如果没有人阻止你,你真的就会掐死他吗?” “……” “你对他——” 墨熄霍然转头,怒道:“慕容怜你烦够没有?!” 雪夜寂静,殿前庄肃,羲和君忽然暴怒,把在场修士全都吓了一大跳。齐齐抻长脖子往他们俩人那边看去。 慕容怜被拂了面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正想说什么,就在这时,朱漆雕门开了,传禀的官吏出来,朝这些重臣行了礼。 “诸位神君,君上有请。” 慕容怜咬牙低声道:“姓墨的你给我等着瞧!” 墨熄怫然往前,腰间配着的刺刀闪动,把慕容怜丢在了后面。 第23章 抢人 大殿内灯烛通明, 庞硕的炭盆内正烧着旺火。盆身两侧立着两只鎏金瑞兽,都被施过法咒,一只张口往炭盆内吐气,大叫一声:“君上威震九州!”将火焰燎得更炽。另一只也张着口,跟着喊一声:“君上洪福齐天!”却是把腾起的焦烟尽数吸入腹内。 这两只爱拍马屁的金兽是慕容怜进献的, 深得君上欢心。但墨熄觉得只有智障才会喜欢这种破玩意儿。此时两只马屁精正好完成了一呼一吸的动作, 各自打了个金属声的嗝, 蜷在了炭盆边不再动弹。 墨熄扫了一眼殿内,几乎整个神农台的药修都在,而顾茫就被扣押在正殿中央, 周围是宫内最拔尖儿的修士在镇守, 有人给他做了催眠, 他已经睡了过去。 当今君上则靠坐在铺着缃色软靠的王座上,皂服冕冠, 面如冠玉, 眉目气韵甚是不羁,这会儿正闭目养神。 听到衣衫綷綵和步履匆匆声, 他睁开眸, 往下扫了一眼。 “都来齐了?” 侍官答道:“回禀君上, 承天台的虞长老还没来。” 君上冷笑一声:“老东西年纪也是大了,传音雪鸮也叫他不醒。我看他这个承天台一品掌事的位置是可以退而让贤了。” “君上息怒……” “孤有什么好怒的。”君上翻了个白眼, 坐直了身子, 一挥缃色广袖, “诸君入座。” 满殿应道:“谢君上。” “夜半传你们入殿, 孤知道你们心中不爽,或许正在暗自将孤骂的狗血淋头。” 一名老贵族屁股才刚刚挨在凳子上,一听这话,忙噗通跪地道:“君上这是哪儿的话?” “好了好了别跪了,啰里啰嗦一堆君威臣纲,烦不烦。骂了就骂了吧,只要别让孤听到,随便骂。” 几位老贵族面面相觑。 他们这位年轻的君上,脾性非常古怪桀骜,令人琢磨不透。 他虽然明确站在贵族守旧派的阵营,甚至继位没多久就摘掉了重华最大一位奴隶出身的将军,但自己行事风格却一点儿也不规矩,时时刻刻都是一副“孤要令僻新天地”的架势。 “知道你们想回去睡觉,想回去哄女人,以及宿娼。”君上恹恹地,“那就长话短说。” 众人:“……” 太荒唐了,九州二十八国,不知哪个国的君上会是这般做派。 “神农台长老。” “臣在!” “你把顾茫今晚的情况,还有判完的症状,全都给孤报来。” “是!” 神农台的领首修士上前一步,行了一礼,将今晚顾茫忽然灵力暴走的事情说了,又道:“顾茫体内的灵核确实已经损毁,周身没有什么灵力,但是……” 君上问:“但是什么?” 那名药修低头道:“胸腔内却有股很强的邪气。” 君上思忖道:“……邪气……” “是的,下官判断顾茫暴走正是因为这股邪气,可惜重华国一向善养正道,从不去触碰那些歪魔邪道,所以神农台对此也知之甚少。唯一只知道燎国定然对他的心脏动过手脚,但如果想要细辩,恐怕还得……”他面露为难,声音逐渐轻了下去。 君上道:“你不用怕,但说无妨。” 药修又作一礼,说道:“恐怕得等顾茫死后,剖胸以查其心。”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想立刻知道他身上出了什么毛病,就得马上宰了他?” “……是的。” 君上忽然骂道:“废物!” 神农台长老吓得立马跪地:“君上,下官无能……” “你是无能!孤要个死人做什么?他身上那么多燎国法术的痕迹,活着还能拿来细究,死了能派什么用场?埋着玩吗?” “君、君上……” “再想别的办法!” 神农台长老道:“可、可顾茫已经痴傻,那些法术痕迹微乎其微,恐怕——” </div> </div> 第28节 就在这时,慕容怜忽然懒洋洋地吭声了。 “长老,顾茫他究竟傻了没有,其实还未可知。”说罢三白眼一斜,似有深意地瞥向墨熄。 “羲和君,你说是不是?” 墨熄:“……” 神农台长老喉结滚动。被君上骂“废物”已经够恐怖了,接着又被望舒君打断,现在更可怕,居然连铁血杀伐的羲和君都卷了进来。 他只觉得自己要昏迷了。 磕绊半天,才勉强道:“可方、方才下官已多次诊判,顾茫确……确实是什么也不记得了,整个人也都趋于兽性,羲和君……是为、为何觉得他没傻?” 墨熄道:“顾茫方才召出了魔武。” 神农台长老一听这话,骤松一口气,忙道:“羲和君误会了,虽说召唤神武魔武,都需暗念咒诀。但是这也并非绝对,在宿主心意波动极大,或者非常危急的情况,就算不用念咒,武器也是能被唤出来的。所以这……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墨熄不作声地听着,脸上霜寒,眼睛却一直一眨不眨地盯着昏迷中的顾茫。 他看上去很镇定,却没人发现他搭着的紫檀座扶手,已经被生生捏地裂出了一道暗纹…… 这时候亲贵中另有人开口了,他说道:“君上,不管怎么样,顾茫实在是太危险了,今日要不是护卫队去的及时,恐怕又有人要丧命他手!” “就是,想想他造的那些罪孽,君上又何必心软!不如杀了他算了!” 像慕容怜一样,认为“活着折磨才有意思”的人毕竟只是少数,大多数人还是信奉着“以牙还牙,以命换命”这种原始的教条,亲贵中有许多人都和顾茫有血债,今日得了机会,自是不愿放过。 一时间“立即处决顾茫”的呼声大躁。 君上转着自己手上的玉珠宝串,忽然把宝串往紫檀案几上一砸,凶狠道:“吵什么?” 众人立刻无声了。 “叽叽喳喳的,后宫吵完前朝吵,孤的头都大了!” “……” 君上指着神农台长老说:“你就是个废物!要不是姜拂黎不愿意坐你这个位置,孤早不知撤你多少回了!” 神农台长老欲哭无泪,心道,这个位置本来就是吃力不讨好,要不是姜拂黎不愿意坐他这个位置,他自己都不知该请辞多少回了。 君上消了会儿气,忽然扭头问侍官:“姜拂黎什么时候回来?” 侍官也扑通给跪了:“……回禀君上,下官也是废物,下官不知姜药师行踪……” “行了你起来吧。”君上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倒不是废物,姜拂黎本来就很难跟,你不知道就算了。” 侍官差点哭出来:“多谢君上。” 君上抬眼对众臣说:“顾茫这个叛臣,若是要杀,两年前孤就可以杀了他,留到今日,自是有孤的原因。” 看到几位贵族欲谏的样子,君上不耐烦道:“你们不用啰嗦,先听孤把话说完。” “孤清楚,你们有不少亲人友人都不幸命丧于顾茫之手,恨不能除之后快。这样做,仇恨虽然得报,但除了报仇之外,重华得不到一星半点的成长。所以,孤要留着活的顾茫。他如今身上印记虽浅,神农台无法得取任何有用的法咒讯息。但神农台做不到的,姜拂黎未必做不到。姜拂现在做不到的,以后未必就做不到。孤可以等。” 顿了顿,又威严道:“顾茫失去的记忆,有用。顾茫身上的法咒,有用。顾茫这个人,活着比死了有用得多!” “重华虽从不修炼魔道,百年来只以正术为修行之根基,但若连了解都不敢了解,如此固步自封,不知燎国敌情如何。”他冷笑一声,“那么孤看,重华迟早也不会是燎国的对手!” 君上居然想研究燎国魔道?!各人脸上都露出缤纷各异的神色。 “这……” “重华怎么可以涉猎暗黑法力?就算是为了知己知彼,也还是太危险了啊。” 有个在场的亲贵,是君上宠妃的哥哥,笨得很,此时忍不住问道:“君上,想要弄清燎国的黑魔力量,以后再抓俘虏不就是了?为什么非得是这个?” 君上翻了白眼:“因为他身上倾注了燎国的大量心血,他和别人都不一样。你怎么还没蠢死?” 一时众人寂寂。 过了好一阵子,慕容怜忽然起身,朝王座施了一礼,说道:“既然君上与臣等都明说了,臣等自然不会再有异议。只不过……” “你讲。” 慕容怜道:“今日落梅别苑出了这样的事情,说明顾茫体内邪气霸道,居然能冲破别苑外的防护结界,继续把他留在那里,已经不再周全。” 他顿了顿:“如果君上信得过,不如允臣将他直接带回府上羁押,臣定当严加看束,也算是为今日之灾赎罪。” 君上神情恹恹地思索了一会儿,道:“嗯……这也是个办法……” 慕容怜道:“多谢君上,那么--” 他话未说完,却被另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 “不行。” 一直在旁边闭目阖实,沉默不语的墨熄此时终于在他的紫檀尊椅上发话了。 他抬起头,看向望舒君,再一次重复了方才的否决:“不行。你不能带走他。” 君上先是怔了一下,随即颇为意外也颇有兴趣地摸摸下巴,在望舒君与羲和君两人中间来回看着。 慕容怜僵了僵,嘴角研开一丝冷笑:“羲和君有何高见?刚才觉得顾茫可能保有记忆的人不就是你自己吗?” “我是这么说过。”墨熄起身,他的身高和他此时脸上的神情一样令人赶到压迫,“所以我带他走。” 慕容怜眯起眼睛:“凭什么?” 墨熄言简意赅:“凭你打过不他。” “你——!” 墨熄转头看向王座,说道:“君上,顾茫虽平日武力尽失,但若再次狂暴,实力不会低于今日。” “说的也是……” “他的战力,您是知道的,论单打独斗,整个重华难以有人出其左右。”墨熄沉冷道,“请君上将顾茫遣于羲和府,我一定严加管束,不会让他再伤及君上以及重华国任何一个人。” “……”慕容怜沉默片刻,忽然冷笑道,“羲和君嘴上说的好听,但要我看,你哪里是想保护重华,保护君上?” 墨熄道:“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慕容怜苍白的面庞仰了仰,眯缝起眼,“我什么意思,羲和君难道不清楚?”他下巴一偏,示意了一下顾茫的方向,“你把他带回去,难道不是私心想护着他?”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墨熄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顾茫方才差点就死在我手上,我护他?” “那可不是差点儿?”慕容怜眼波冷淌,“可不是没死?何况我在大殿外问羲和君是否真的想要亲手掐死顾茫,羲和君不也没有回答?” 墨熄压抑着怒火,说道:“我想要不想要,又何必说与你知道!” “是啊,你想要不想要,愿意不愿意,又何必说与我知道?你与他是什么关系,你们之间的事又怎会需要说给外人听?呵呵,在座其他同僚忘性倒是大了,那不如我来提醒诸位一句吧。” 慕容怜顿了顿,瞳眸精光乍现,“羲和君从前,不是顾帅的车笠之交吗?” 他这句话一出,其他人非但没有惊讶,反而倒颇有些无语。 墨熄和顾茫从前亲密无间,大家都清楚。但顾茫叛国后差点把墨熄给捅死,这事儿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们俩的关系,早在那一刀刺下之后,就再也不可能回头了。 众人都讪讪的,有几位不尴不尬地笑了笑,也没应和。 还有人则说:“望舒君,这都过去的事儿了,还有什么好提的……” 慕容怜倒像是对他们的反应早有预料,他只是疏懒地哼了一声,嘴角咧开的弧度愈发危险:“好,我不提这个。” 他重新对上墨熄的目光,冷笑道:“那我就问问羲和君,你一向寡欲端正,从不沾染那些个风月场所……那敢问你一个人去落梅别苑,私下里寻顾茫作什么?” 墨熄心中咯噔一声,心道自己去落梅别院探望顾茫的事情果然还是被那小厮说出去了。 但他也没打算否认,睨过黑眸,说。 “寻仇,还能做什么。” “既是寻仇,你又为何巴巴地亲自喂他水喝,喂他饭吃?”字句在慕容怜唇齿间浸淫一番再堪堪吐出,毒蛇一般,“难不成是看到你的顾茫哥哥受苦——心疼了?” 如果不是在重华宫,君上还在旁边看着,墨熄一定已经燃了十七八个火球砸过去,保不齐慕容怜的脑袋都已经被砸下来了。 “你是什么毛病?”墨熄怒道,“你跟踪我?” 慕容怜冷笑道:“落梅别苑原本就是我的场子,有什么跟踪不跟踪的。再说你自己做过的事,还怕别人知道不成?” 有亲贵见他们吵得激烈,忍不住劝道:“算了吧,羲和君一向面冷心善,他也就只是给了快渴死的人一口水而已,望舒君您又何必咄咄逼人呢……” “一口水?”慕容怜目露寒光,“可笑。对于死仇,寻常人不落井下石已是难得,羲和君却还会雪中送炭,这番高风亮节,可真是令我大开眼界啊。” 说罢对着王座欠了欠身:“君上,今日顾茫不由我带走可以,但却绝不能由羲和君领回府上。” 君上难得看到慕容怜和墨熄当庭吵成这样,居然也不嫌头疼了,看得津津有味。此时忽然被慕容怜这样请求,一时心中还无决断,沉吟道:“这个么……” 见君上犹豫,慕容怜继续道:“顾茫在落梅别苑,羲和君都能管他一口水喝,若是真被领进了门,谁知道羲和君还会管他管到什么地方去?” 这话七分刻薄三分暧昧,在场一些贵族们觉得过了头,都在朝慕容怜使眼色让他别再说了。 在重华,逛窑子宿男妓倒不是什么大事,可男子相恋却是绝不允许的,尤其是像墨熄这样的纯血亲贵——这类人的血统灵力太过珍贵,传宗接代方为正道,所以重华明令禁止他们有任何不伦的爱恋之行。 再者说了,羲和君这么清高尊贵的人,怎么可能和顾茫这种贱种脏货搞在一起?众人都觉得太荒唐,只觉得慕容怜作为墨熄的竞争对手,他是想给墨熄泼脏水想疯了。 也只有“被泼脏水”的墨熄本人知道自己是真的被戳中了痛处。 慕容怜懒洋洋地:“羲和君,避避嫌吧,这件事,你就别再管了。” 几许沉默,墨熄侧过身来,眼神狠戾,盯着慕容怜,说道:“若我偏不袖手,你待如何。” 第24章 彩头 “……”慕容怜没有立刻接话, 先是慢悠悠地翻了个白眼,然后头也不转, 瞧着面前的空地笑道, “那羲和君就等着和本王翻脸吧。” 言语间自称已变,这显然是抬了王族血统的架子来压墨熄。 墨熄心里门清, 面上愈寒,周身气质令人畏怯。大殿内静了一会儿, 谁都没有讲话, 而后墨熄开口了。 “你记着,顾茫身负无数秘密与血债, 却已因你一己私欲, 在你手里出事。” 墨熄顿了顿,目光一沉, 如寒冰碎裂,“这个人, 我不会让与你。望舒君若仍有指教, 我拭目以待。” “你——!” 这两人一个是世袭之王,一个是统军之帅,此时眼光相汇,竟是电光火石。 慕容怜脸皮苍白薄透,咬牙切齿的动作映在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他恨恨磨了半天的牙, 忽地大笑起来:“好!” “……” </div> </div> 第29节 “你还敢说你不会护着他?你还敢说你恨他?”慕容怜瞳中光泽如鸩酒闪动, 笑容蓦地拧紧, “墨熄,你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你今日跟本王说的话,简直和当年你落魄,顾茫拦在你面前护着你时,说的一模一样!” 墨熄冷静俯视着他,脸上是一些微妙的薄薄情绪。 “你根本就不可能恨得了顾茫,今日把他交给你,他日重华定会捅出大事!” “……” 忽地,墨熄也笑了。 他的笑容英俊到近乎奢靡,神情却很冷:“顾茫护过我什么了?……我只知道他在我胸口留下了一道永远也消失不了的疤,我只记得他要过我的命。” “我恨他。”墨熄最后平静道,眼里像下过一场清冷冷的雪,“你说他曾经护我,抱歉,望舒君,那都是早已过去的事了。本帅记不清了。” 他转身,朝王座半跪下来,微微低垂了睫帘。 “君上,在重华,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顾茫的法术。加之望舒君监看有失,方有今日之灾。恳请君上,允我拘他回府,严加看教。” 慕容怜蓦地回头,厉声道:“墨熄,你为何一回来就费尽心思要保他!你到底有何居心!” 墨熄没有再理会慕容怜。 君上略作思忖,正准备开口,忽有一位禁军队长奔至门外,急匆匆地和传令侍官说了几句话,侍官瞬间颜色大变,小趋到殿前:“君上,城内急报!” 君上差点把案几踹了:“今晚上第二起了,又什么事?” 侍官白着脸道:“城北红颜楼出了命案,楼中娼·妓与客人几乎全部死亡,就连、就连承天台的虞大人也……” “什么?!” 众臣闻言皆惊。 就连君上蓦地从王座起身,瞪大了眼睛,“何人所为!!” “不、不知……禁军发现红颜楼情况不对的时候,犯案的人已经逃走了,还在墙上留、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 侍官余惊未消,磕磕巴巴地答道:“鄙、鄙人孤寂,诚纳妻妾。” “鄙人孤寂,诚纳妻妾?”君上念了两遍,恼火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哪个丧心病狂的老光棍,写了这种话,又杀了一群人,他到底是要杀人还是要女人?”顿了顿,更暴躁,“还有别的线索吗?!” “暂、暂时没有。” 君上又骂他的口头禅:“废物!!” 靠在王座上缓了一会儿,睫毛抖动,瞥到墨熄和慕容怜两个人,君上心中忽地一动,计上心头。 “顾茫的事情暂且搁置。”君上慢慢坐直身子,说道。 红颜楼一案来得虽然不是时候,但也确实可以拿来利用。毕竟殿前争锋相对讨要顾茫的这两个人,一个是血亲,一个是重臣,回绝哪个都不好,而眼下出了这种事,正好让他把摊子往外撂。 “王城帝都居然能出如此血案,简直忍无可忍。孤命你们俩即刻前往查案,谁先捉住真凶,谁来问孤讨人。” 慕容怜道:“听君上的意思,是想拿顾茫当个彩头?” 君上看了他一眼:“你们为了报个仇都争成这个样子了,怎么,难道他还不够格?” 慕容怜笑了笑:“够格。不过我是为了报仇,羲和君可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墨熄:“……” “行了慕容怜,羲和君一向君子之风,你别再为了点私仇胡乱掰扯。”君上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然后指了指沉睡在神农台护阵中间的顾茫,说道:“羲和君,孤也想看看你和慕容怜谁更能耐。你没意见的话,就这样定了。” 墨熄道:“是。” “那就着手去办吧。”君上转着手里的珠串,说道,“谁赢了,谁带他走。” 于是顾茫迷迷糊糊中就成了两位神君破案的彩头。 只不过慕容怜欲其痛苦。 墨熄欲其…… 算了,他也不知道真把顾茫要回府上了,后面该怎么样。这也不是他此刻该思考的事情。 红颜楼内,墨熄一身禁军统领黑衣,负手而立,沉默地望着墙上那句用鲜血涂就的草书。 依照君上的命令,神农台的药修们正在楼内处理着那些死状凄惨的尸首。而他和慕容怜两人被安排着查明真相,缉拿凶手。 “娼妓死了四十一位,宿客死了三十七位,以及七名楼内的杂役。”一名药修在和墨熄备报道,“另外经过名录核对,还有五名娼妓失踪。” 慕容怜也在旁边听着,闻言皱了皱眉头:“失踪?” “是的。” “杀了满楼的人,连虞大人都未能幸免……那五名娼妇定然不会是自己逃走的,那多半就是被凶手给带走了。”慕容怜思忖道,“凶手独独带走这五个女人做什么?真的抓来当妻妾?” 墨熄则来到血迹斑驳的楼梯旁,有几个药修正在处理虞长老尸首。见了他,纷纷行礼道:“羲和君。” “嗯。虞长老身中法术痕迹如何?” “回禀羲和君,好像是燎国的黑魔诀,但又不完全相似,您来看这里。” 一名药修说着,掀开遮尸布的一角给墨熄瞧。 “虞大人的双眼被扣去,心脏也被挖走了,疮口的血肉腐烂非常快,不像是寻常武器所伤的,倒像是……” 墨熄皱眉接道:“厉鬼吃人。” “是的,确实像是厉鬼吃人的痕迹。” 墨熄目光扫过虞长老惨死的模样,两眼凹陷的窟窿已经开始流黑水,胸口的窟窿也是。可厉鬼杀人往往神志不清,在墙上题什么“鄙人孤寂,诚纳妻妾”,并不像是厉鬼的做派。 他思忖着,目光慢慢往下移,停在虞长老血肉模糊的胸口:“其他人的尸身也这样?” 药修翻了翻卷案,摇头道:“不,只有十七个人被挖了眼睛和心。” “名册我看。” 如此死状的第一个就是虞长老,后面的名字墨熄并不全部熟悉,不过眼熟的那四五个,确实都是些世家小公子的名字。 “被挖心的全是修士么?” “还不能确定,但就目前的状况来看,应该是的。” 修士的心脏是灵核所在,眼珠则是仅次于心脏之后灵气最盛的位置,对于厉鬼精魅而言,吞服这两样东西确实对它们的修为大有裨益。 墨熄低头沉吟着。 就在这时,外头忽有一位禁军推门进来,他跑得急,大冬天额头还冒着汗:“羲和君!望,望,望——” 慕容怜桃花眼一瞥,颇觉有趣地笑道:“汪什么汪,你是在讽刺我们羲和君是狗吗?” 那禁军吞了口唾沫:“望舒君!” “……”慕容怜笑容骤失,怒道,“你他妈的给我喘匀了再说话!” 那名禁军忙应道:“是!有新的消息,顾茫暴走后,落梅别苑的啸叫结界被损毁。方才管事清点苑中人数,发现、发现少了一个人!” 慕容怜一惊,上前一把揪住那名禁军的衣领:“怎么回事?不是之前就已经核点过三遍,说一个人也没有趁乱逃离吗?怎么现在又说少了?!” 这个禁军还未回答,雪夜里一骑马队匆匆,原来是落梅别苑的管事秦嬷娘被人带来了。她一下马就扑通跪在地上,瑟瑟伏地道:“望舒君,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慕容怜都快气晕了:“要死等会儿再死,先把话给我说清楚,你是瞎了还是傻了,之前点了三遍都说没少人,怎么现在忽然又说少了一个!快说!” “望舒君恕罪——呜呜,奴婢先前只留心着苑内的小倌歌女,仔仔细细合了好几遍,确实是全都老老实实还在,可、可奴婢竟忘了……” “你竟忘了什么!?!” 嬷娘嚎啕道:“奴婢竟忘了伙计房里还有一个卧床不起的厨子!” “厨子?”慕容怜一愣。 秦嬷娘哭道:“是啊,一个多月前,您罚顾茫禁闭思过,伙食克扣。他饿得受不了,就摸去了小厨房里偷东西吃。那个厨子就是当时撞见了他,对他出手打骂,结果触发了剑阵,浑身都被砍伤。” “……” “大夫说,这伤口最起码要躺在床上养个三俩月,所以、所以我一开始并没有想到他会有什么异举,可谁知道,他居然趁着顾茫打碎了结界,偷偷地、偷偷地……” “废物!!” 慕容怜勃然大怒,一脚踹在她胸口,将她踹在茫茫雪地里,指着她怒道,“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事?!” 落梅别苑的所有仆佣和小倌娼女,那全都是和重华有深仇大恨的俘虏,虽然进苑之前他们就会被毁掉灵核,但各国法术自有精妙,听说燎国从前就有一位黑术士,能够把粉碎的灵核重聚。所以落梅别苑外,重重叠叠地布下了好几道结界。 可谁知顾茫这次暴走,居然把那些结界都打破了,打破也就算了,居然还有一个“卧床不起”的厨子忽然能跑能动,趁机溜走了,而管事竟到此刻才发觉!更要命的是,这厨子逃走后不久,帝都就出了近百人死亡的大血案—— 这事儿君上要是盘算下来,是谁的失职? 还不是他慕容怜! 思及如此,慕容怜那张苍白脸上禁不住泛起一阵红,眼前几乎有些发晕。 “顾茫……顾茫……”他怒喝道,“又是你干的好事!!” 倏忽回头:“还不快去把那厨子的宗籍档案给我调过来查!!什么来路!今年贵庚,生平往事,连他这辈子上过多少女人我都要知道的一清二楚,快去!!” “是!是!”嬷娘忙踉跄着爬起,仓皇上马奔走了。 慕容怜哗地一甩衣袖,又急又气地回到红颜楼里,仰头对着墙壁上那一句“鄙人孤寂,诚纳妻妾”呼哧瞪眼。 左右亲随忽然忍不住上前提了句:“主上……” 慕容怜没好气道:“干什么?!” “这事儿不对啊。” 慕容怜也是乱了神了,一怔:“哪里不对?” “顾茫一个月前打伤了这个厨子,一个月后顾茫暴走,厨子趁乱逃跑……”那随侍的声音轻下来,小心翼翼地看了慕容怜一眼,“您不觉得,实在是太巧了吗?” 慕容怜沉默一会儿,眯起眼睛:“你说是那个厨子早就算计好了,要利用顾茫?” “又或许……顾茫不是被利用的呢?眼下出了这样的事情,主上不如做最坏的猜测。您想,会不会是顾茫早就和那厨子商量好的?” 慕容怜心中一紧。 “那个受伤的厨子是哪国的俘虏?” 随侍正是因此而忧心,他低头答道:“燎国。” ……!! 竟也是个燎国的狗贼?! 慕容怜背后都在透冷汗了,他想,顾茫……顾茫此刻还在王宫里! </div> </div> 第30节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他真的和那个厨子有个什么不为人知的密谋,两人相互呼应,调虎离山,那么…… 慕容怜脸色骤变,顿了一会儿,他大步走向外头风雪中:“召我的金翅飘雪马来!我要立刻回宫见君上!!” 第25章 采花贼没有尊严的吗? 慕容怜匆忙忙地赶过去, 君上倒是哼哼唧唧地不紧张。 他一边逗弄着炭盆旁的两只金兽, 听它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给他歌功颂德, 什么“君上英俊潇洒”, “君上气华神流”,一边随口宽慰了慕容怜几句, 让他专心去把案子结了, 莫要担心别的。 “王城守备森严, 就算顾茫真的和那名厨子串通好,他能怎么样。能翻了天吗?” 慕容怜焦急道:“君上切不可大意, 此事到底是臣失职, 若君上有所闪失……” 君上把拨弄熏香的金香箸搁落:“行了, 孤还不知道你?人是从你的别苑逃出来的,你急成这样, 也就是怕孤生气追责。” 他说罢, 似笑非笑地瞥了慕容怜一眼,“阿怜啊,你可是孤的血亲兄弟, 尽管放宽心,孤怎会因为这种事情就降罪于你呢。” 君上登基之后, 照例都要叫自己兄弟姐妹们的官职封号,不过私底下,他还是偶尔会管慕容怜叫阿怜。 尤其是在这种需要抚慰人心的时候, 自然就更要体现血亲的亲昵了。 “至于顾茫嘛, 你要实在不放心, 孤就将他关到阴牢里,料想他插翅也难飞。” 慕容怜勉强定了心神,应了,继而又问道:“君上,若之后案情需要,可否容臣前去提审?” “你审啊,有什么不能审的。” “那臣的用刑——” 君上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又哼了一声:“人都说,铁血羲和,酷吏望舒,此言当真不虚。不用刑罚你就从别人嘴里撬不出真话了是吧?” 慕容怜轻咳一声:“那顾茫,毕竟不是一般人。” “行了,你要怎么审就怎么审吧,注意点分寸。孤看羲和君对他还是有些执念,你们俩殿上斗嘴,斗一次孤瞧得有趣,斗第二次孤就嫌烦了。” 君上把玩着手里的玉珠,淡淡道,“自己拿捏稳当,别让孤看到他因为这件事参你的折子。” 说罢翻了个白眼:“一个是军机重臣,一个是世袭王亲,为了报个私仇,弄得三岁小孩儿抢玩具似的。真当孤看不出来。” 慕容怜:“……” 旭日东升,晓光破暗,随着城民陆续起床出门,谈天唠嗑。昨夜红颜楼出的这桩血案很快就泄了出去,并且迅速传遍了王城,成了帝都百姓们茶余饭后最热火的谈资。 一时间,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垂髫小儿,聚在一起,竟都能说出些门道来。 “就一晚上,整个楼里的人几乎都死了,好惨呐!” “哎呀哎呀!天啊!那凶手抓住了吗?” “早跑了!跑之前还在墙上题诗一笔,写的是‘易得千金无价宝,难寻一夜七次郎’!” “我听说的版本怎么是‘鄙人孤寂,诚纳妻妾’?” “呃……谁知道呢,反正现在红颜楼已被重重封锁了,除了调查此案的人员,谁也进不去。不过要我说,不管是‘易得千金无价宝,难寻一夜七次郎’,还是‘鄙人孤寂,诚纳妻妾’,这听上去都像是一起劫色不劫财的案子。” “莫不是一个有杀人怪癖的采花贼?” 越传越玄乎,到最后居然有位说书先生掰扯出了这样一种说法——“红颜楼浊气太重,惹上了一个好色厉鬼,趁着月黑风高杀人夜,跑进楼内,嘿嘿,男的,先杀后奸!女的,先奸后杀!那厉鬼勇猛异常,一晚上奸杀红颜楼七十余众,生冷不忌,居然连年过半百的虞长老都没有放过!” 一众茶客目瞪口呆。 “太丧心病狂了吧。” 茶客中有个人忍不住噗地笑出声:“哈哈哈哈!!!” “岳小公子?你、你这是怎么了嘛。” “哈哈哈哈哈!”笑得前仰后合的人就是闲得慌的岳辰晴,他乐道,“听了那么多版本,还是你的最好笑,一晚奸杀七十余众,大兄弟,那采花贼怕不是勇猛,而是早泄吧哈哈哈!!” 本来挺骇然的气氛被他这么一搅,霎时全都破坏了,人们都笑着摇头,就连姑娘们也掩着嘴窃窃发笑。说书先生被弄得好生尴尬,偏对方又是岳家小少爷,不能逐客动怒,只得陪笑着说:“是,是,岳小公子说的是。” 遂《采花贼威猛,夜御七十众》这出戏,在岳辰晴的一力改编下,变成了《采花贼早泄,怒杀青楼客》。 城里没心情听这番议论的,大概也就是那些遇害客人的亲朋,忙到焦头烂额的禁卫、神农台一众,以及羲和望舒两位神君。 望舒府内,一名随扈低头道: “主上。您要提的落梅别苑的佣人来了。” 慕容怜刚抽完两筒浮生若梦,精神正沛,说道:“好,你让他进来。” 佣人匆匆入堂,跪在慕容怜汇报:“小奴见过望舒神君,神君万安--” “行了行了少废话,我问你,你和那个落跑的厨子是住一个屋的吧?” “是的。” “来,你跟我说说,那个厨子,平日里都是个什么德性啊。” 佣人道:“呃……那个厨子是五年期就被送到别苑内的,平日里不爱说话,有些猥琐,总是独来独往。” 慕容怜问:“此人有没有和青楼女子结怨的过往?” “结怨倒是没有。”佣人答道,“但是听说他在燎国的时候挺好色,看到漂亮姑娘就想着要占为己有。据说还睡过他结义兄弟的老婆。” “……”慕容怜感叹道,“是个色胚啊。” 一面这么叹着,一面想,或许民间的说法没错,那个厨子没准就是有某种变态癖好的好色采花贼。不然他留那五个女人在自己身边是为什么呢? 慕容怜又问:“他和顾茫呢?可有往来?” “看上去是完全没有私交的。” “……”慕容怜沉吟一会儿,说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这奴仆退了之后,慕容怜又和随扈道: “你给我把最暖和的那件银狐裘袍取来,我要去趟阴牢,提审顾茫。” 如果说慕容怜这边侧重于“审”,墨熄那边则是完全侧重于“查”。 他在查案发的各种细节。 红颜楼之案,实在太过蹊跷——若是厉鬼,如何题字?若是活人,何必挖心? 于是墨熄令神农台继续仔细查验死者伤口,应当能再查出些端倪。 果不其然,一一验过后,药修们发现了一些被掩盖过的剑伤痕迹。但那些痕迹着实令人意外,甚至让整个案情变得愈发扑朔迷离。 “伤口有何异样?” “……”那药修犹豫一下,说了三个字,“断水剑。” 墨熄蓦地抬头:“断水剑李清浅?” “正是。” 墨熄喃喃道:“……怎可能……” 剑术宗师李清浅,是梨春国出身的一位修士。 他家境清贫,心地仁善,走南闯北十余载,斩尽妖邪无数,但为人太过单纯,很多时候明明是他冒着性命之危在替大家消灾辟邪,最后却总被别有居心的修士占去功劳,所以出道十余年来,一直籍籍无名,日子过得很艰难。 直到那一年,他打了“女哭山”之战。 女哭山位于燎国境内,原名叫做凤羽山,但后来燎国军队不知从哪儿拉来了一批女人,足足上百个,全部都穿着鲜红的嫁衣,在一片哀哭中被活埋于此。 燎国国师的解释是“夜观天象,此地山神需祭。” 那些女人饮恨下葬后,怨戾冲天不散,多少散修前往镇压,纷纷命丧女鬼之手,所以凤羽山就被周围乡人畏惧地成为“女哭山”。 “女嫁山,夜哀哭,一恨浮萍身,二恨红颜薄,三恨与郎永世错。 红褙子,金冠纚,一笑芳容惨,二笑血泪流,三笑过客不能走。” 说的就是这座山头活埋了无数红颜白骨,如果要取道此山,必须在一天内阳气最重的时候,且队伍中不能有小儿女子病人老人,不然就会勾动山中几百个女鬼冤灵——只要背后听到三声笑,女鬼就会出现,过客全部都得死在山中。 李清浅听闻此事后,便来女哭山镇鬼,当时他虽然诛过无数妖邪,然而因为从不擅经营名声,所以知道他的人并不多。 当地官府见他一年轻小道,衣衫上还打着补丁,一看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心中不忍,跟他说:“赏金虽然高,但山头数百女鬼,煞得厉害,仙长还是惜命为上,别涉险啦。” 但李清浅只说自己并不是为了求财,而后就一人一剑,独上了山去。 这一去就是三日,就在众人感叹又一个修士丧命山中了的时候,女哭山忽然传来传来数百女人的凄声哀哭,爆溅出一束方圆百里皆可仰见的碧色华光—— “断水剑法,可通天彻地,恸破九霄。” 这是后来人们谈及那一剑时长叹而出的话语,说话的人神情恍惚,一脸的心向往之。 是金子总会发光,李清浅被埋没了那么久后,终于一战成名。直至如今,无数说书先生还很热衷于讲他当年的那清癯风骨——碧色布衣招展,一手擎剑,一手提着聚魂灯,自山道飘然而下。 更为难得是,这一战,李清浅困锁了百名厉鬼的魂魄,这些魂魄拿来炼器再好不过的,卖给炼器师的话,后半生都不愁吃穿了。 但李清浅却心有不忍。 “她们都是可怜人家的姑娘,那么小的年岁,就被活埋祭山,化作厉鬼伤人,实非本意所为。若是将她们炼做法器,那就永世不得超生了,实在太过残酷。” 于是他决心去东海灵气充沛的仙岛上,超度这百名姑娘的亡魂,他知道她们怨戾太深,人又太多,或许要花上十余年的时间才能功成圆满。所以临走前,他把自己的《断水剑谱》给了还年幼的弟弟,叮嘱弟弟勤加修炼,往后再靠这剑法,行力所能及之义。 自己则就此销声匿迹于浩渺天地间。 神农台的药修小心翼翼道:“李宗师虽有高义之名,但这些尸身上确实是断水剑的痕迹,所以会不会是传闻失实了呢?” “不可能。”墨熄阖了阖眸,说道,“李清浅还未成名之前,我曾有幸见过他一次。确实是个端正之人,绝不会行此卑劣之事。” “那会不会是他弟弟?” 墨熄摇了摇头:“断水剑甚为难修,没有十年二十年的苦寒功夫是无法使出的,而李厚德接过他兄长的剑谱才不过短短数载,时间对不上。” 神农台的药修汇禀完毕后,墨熄坐在院中阖着眼,蹙着眉,仔细想着这几件事情之间的关联。 李微在旁边好奇地问道:“主上,如今坊间都在说,这个贼是个采花贼,由于某种古怪癖好,他杀了楼中大多数的人,却留下五个貌美女子带走。您不这么看吗?” “他不是。” 李微没想到墨熄居然就这么直接否认了时下最炽盛的猜测,愣了愣:“为、为什么?” 墨熄把桌上的一只灵力玉卷展开,上面立时浮现了这次事件中死去的人,以及失踪的那五个人的姓名与相貌。 “你来看这个。” 李微凑过去认真看了老半天,没看出什么毛病,遂狗腿答道:“属下愚钝,窥不透天机。” </div> </div> 第31节 “……” 墨熄道:“所有人里,你挑出五个容貌最好的来。” 这种给别人打小分,排名次的事情,李微最喜欢干了,于是很快地点了几个青楼的美人:“这个、这个……哎,不对,这个没有旁边那个好看……” 美滋滋地选来选去,忽听得羲和君在旁边问了句:“你注意到你选的人里,没有一个是那个‘采花贼’带走的姑娘吗?” “啊……”李微一愣,随即睁大眼睛去看,“果然是……” “放着青楼里的花魁不要,那么多容貌上乘的歌女都被枭首,却独独留了这五个。”墨熄看着玉卷上的小像,双手抱臂,似是在和李微解释,又似乎是说着说着自己再次陷入了沉思。 “他不是为了劫色。” “……” “鄙人孤寂,诚纳妻妾,恐也并非他的真心。” 正当这时,羲和府的一个小厮忽然跑过来,急匆匆地:“主上,主上——” “怎么了。”墨熄回头皱眉道,“又出什么事了?” “您之前让阴牢里的小李子盯着顾茫的动向,刚刚小李子传讯过来说,望舒君因为怀疑顾茫和红颜楼杀人案的凶手有瓜葛,所以、所以……” 墨熄脸色立时变了:“所以什么?” “所以他单独提审了顾茫,在寒室里,那屋子没,没有窗,小李子什么状况都不知道,又不敢贸然惊动您,就一直等到望舒君从里面出来……结果就看到……顾茫已经……他已经……” 狠咽一口唾沫,鼓足勇气正要说下去。 墨熄却等不了他把话说完,已经甩下玉卷,头也不回地朝王城阴牢方向奔去。 第26章 我想有个家 阴牢寒室是一间密闭无光的暗室。内里不如牛棚大, 墙体却有尺厚, 上三重门禁, 重华出了什么大案要案, 需得看审十恶不赦的要犯, 都在这里进行。 “举头无神明,俯仰无出路, 一幽凄清室,夜半万鬼哭。” 寒室那张砭骨的石床上不知曾有多少犯人横尸惨死,那厚重冰凉的砖石缝里更不知渗进了多少陈年血膏。 “你们都快着些处理,把血给止了, 君上吩咐过, 这个人不能死。” 昏黑的牢房里, 狱卒正没好气地指挥着。他手下的药修在牢狱中来回奔走,忙着拿灵药和法器,更有小徒匆忙忙地端着擦拭下来的血污水往外倒。 狱卒直拍额头叹道:“天啊,望舒君下手也太狠了吧, 这叫什么事儿啊……” 正忙到焦头烂额,忽听得外头有人喊:“羲和君到——” 狱卒差点儿没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望舒到,望舒到, 望舒走了羲和到,他们俩是太阳月亮东升西落轮着伙儿地不弄死顾茫不罢休? 本来一个叛徒弄死了就弄死了吧,进了寒室审讯的人又有几个是能活着出来的?可君上偏偏说了, 这个人就是要留个有气儿的, 所以俩位贵族老爷是玩爽了, 倒霉收拾的全是他! 一边腹诽着,脸上却已端出热气腾腾的笑容迎过去,嘴里道:“哎哟,羲和君您来了,您看属下这忙得不可开交的,有失远迎,还请羲和君恕罪,不要和属下一般……” 见识还没说出口。墨熄就抬手打断了他,一双眼睛根本不往他身上看,只往寒室里走。 狱卒忙惶惶然地劝阻道:“羲和君,去不得啊。他现在浑身上下都是伤,人也不清醒,您就算要审他——” “我要见他。” “可是羲和君……” “我说我要见他。”墨熄怒道,“听不懂吗?!” “……” “让开!” 狱卒哪儿敢再挡,忙侧转身子给墨熄腾出路来,自己则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过去。 寒室内冷极了。 一盏幽蓝色的火苗在骷髅灯台内舔舐着,是这里唯一的光源。顾茫躺在石床上,白色的囚衣已经染得鲜红,还有血水滴滴答答地顺着引血槽往下淌,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睛也涣散地大睁着。 墨熄沉默着走到他身边,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狱卒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解释:“望舒君怀疑他和红颜楼命案有关,所以给他用了诉罪水,还试着用摄魂之术从他脑袋里挖出些记忆,但都没有用。” 墨熄不吭声,只看着石床上那具躯体。周围有几个药修在忙着给他处理身上的法咒创口,可顾茫的伤处实在太多,也太深了,竟是一时无法全都止住…… 狱卒苦着脸道:“羲和君,你看我没骗您吧?他是真的快不行了,就算您想要现在提审他,他肯定是半句话也回答不了您,而且望舒君之前用尽了法子,最后还是怒气冲冲地走了,想来也是无功而返。您看要不还是改日再……” “你出去。” “……” “出去!” 狱卒苦着脸滚边儿了,他瞧那一个个药修被墨熄从寒室里赶出来,鼓足勇气朝着墨熄的背影喊了一声:“羲和君,君上要活的,您手下可留点情啊。” 羲和君已经反手把三重门都降下了。 狱卒欲哭无泪,吩咐自己徒弟:“……那啥,你去把师父我压箱底的天香续命露给拿出来吧,我看等羲和君出来之后,也只有续命露才能救那小叛徒的狗命了……” 屋子里再没有别人了,狭小密闭的一方天地,就像民谣中说的“举头无神明,俯仰无出路”,尺厚的墙体,把尘世中的一切都隔开了。只剩下顾茫和墨熄。 墨熄走到石床边,垂睫看向顾茫的脸,几许沉寂,忽然伸手把人提起。 “顾茫。” 他唇齿微微启合着,脸上静得像死水,可手却是抖的。 “你给我醒来。” 回应他的只是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 诉罪水和摄魂之术,无论哪一种对于神智的损害都非常大,如果乖乖地招供也就算了,但若是要抵抗,便会觉得五内俱焚,肝肠痛断。多少硬骨头都能扛过严刑毒打,最终却都被这两种逼供术给逼疯了。 而且墨熄知道,燎国为了不让军务机密外泄,往往会在将士身上施加一种守秘禁术。 燎国的守秘禁术对上了慕容怜的摄魂术,两相抗衡,便是加倍的痛苦。 “……”墨熄喉头攒动,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顾茫被提审后的模样。 疼。 真疼。 顾茫叛过他,杀过他,满手鲜血,罪无可赦。 可是…… 也是这个人,曾经在金銮殿前,不要命不要军衔前途埋没什么都抛弃了,那样血性地朝君上怒喝,只为手下的士兵讨一个安葬。 也是这个人,曾经在篝火边陪他说话烤肉,笑着想要逗弄沉默不语的他。 也是这个人,曾经在他床上喃喃着说过爱他。 那具鲜活的、强悍的、仿佛永远不会冷却的战神之躯。 那个年轻的、灿烂的、仿佛此生都将燃烧的炽烈少年。 竟已只剩下眼前这具伤痕累累的残墟…… 墨熄忽然那么清晰地意识到,他不在帝都整两年,两年里,这样的审讯曾有多少次?两年里,那么多人都想过要从顾茫嘴里撬出话,得到燎国的秘密,这样生不如死的酷刑,上不见天下不见地的恸嚎,究竟有过多少回? 理智在疾速地消散,而痛楚愈来愈深刻。 “咱俩会一直在一起的,无论都困难,我都会熬过来。” “师弟……” 墨熄闭目阖实,忽地再也无法忍受,他咬着牙,蓦地将人揽入怀里,手上聚起明光,贴向顾茫的后背,将至纯至为霸道的灵力输到这具血迹斑驳的身体里。 他知道这么做不应该,这么做会被人发现,他根本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要眼巴巴地跑过来亲自替顾茫疗伤。 他更清楚自己应该把顾茫交给牢狱内的药修处理,有君上的谕令,这些人不会让顾茫有所闪失,慕容怜下的也并非死手。 可是…… 可是他克制不住这种冲动,他的心都像是要被攫出撕裂了,十余载的爱意与恨意,求而不得,放而不下,如此煎熬着他。 好像不抱住眼前这具躯体,不亲手把灵力输给他,自己就会死在这间寒室里。 顾茫身上的那些疤大多是慕容怜的神武抽出来的,愈合得很慢,在替他止血疗伤的过程中,墨熄的禁军衣袍也几乎全被浸透了,到了后来,顾茫的肢体开始慢慢恢复,他在无意识地痉挛抽搐,血淋淋的手一直在抖。 又过了很久,顾茫开始喃喃地说话。 “我……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墨熄一直很沉默,一句话也不说,只这样抱着他。 他不敢太亲密,好像太亲密了就铸下了天大的罪孽。但也不愿放手,好像放手了自己的心脏就会至此停歇。 他闭着眼睛,慢慢地把雄浑不断的灵力往顾茫身体里送。 寒室里除了顾茫无意识地低声喃语,什么动静都没有。到最后,在这一片安静中,墨熄忽听得他在嗫嚅: “我……想……我想,有,有……个……” 墨熄怔了一下:“什么?” 顾茫的声音愈发轻了下去,简直恍若蚊吟,带着哽咽,颤抖着,哆嗦着。 “家……” 最后一声轻若飘絮地落下,却像是雷霆般在墨熄耳中炸开。 墨熄蓦地低头去看顾茫的脸,见顾茫紧紧阖着眼睛,黑长的睫毛遮着眼底的青韵,睫羽是湿润的,刚刚那句话,顾茫是在梦里哽咽着说出口的。 —— 多年前,他曾在爱欲深浓时亲吻着顾茫的手指,恳切地说:“我已经被君上敕封了羲和君,以后再也不需要看伯父的脸色了。谁都不能再左右我什么,谁都不能再阻拦我什么。” “我跟你许诺的,以后都会做到。” “你再等等我。” “我是认真的。” </div> </div> 第32节 他之前从来都不敢跟顾茫说“认真”,从来不敢跟顾茫说“未来”。因为顾茫总是一副无所谓,也不相信的样子。 可是那一天,他成了羲和君,他不再只是被伯父架空的墨小公子了。他终于有了那么一点可以在心上人面前许诺未来的勇气,好像攒了很久的积蓄,总算能买一件拿得出手的珍宝,于是便小心翼翼地捧给心爱的人,满心欢喜地希望他能收下。 他恨不能把一腔真心都掏出来,恨不能发完天下所有的誓言,只为讨得顾茫的一句认可。 所以,那天他在床上跟顾茫说了很多很多,顾茫笑着摸着他的头发,由他无休无止地操干着,好像都听进去了,又好像只是觉得小师弟很可爱,像个傻瓜。无论他如今有多厉害,是不是羲和君,他的顾茫哥哥都会一辈子宠爱他,包容他。 “你喜欢什么?你想要什么?” 顾茫什么话都没有说,什么都没问他索要。 但是最后,在他不知第几次发泄到顾茫身体里的时候,顾茫被他干出了眼泪,失神间,不知是因为神智涣散了,还是被他磨得受不住了。 顾茫仰头望着墨色的回纹幔帐,喃喃地说:“……我……我想,有个家……” 墨熄怔了一下,他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掉顾茫说那句话时候的表情。 从来都那么笑嘻嘻无所谓的人,说那句话的时候,竟不敢看着他的眼睛,那么自信的人,却在那一刻只剩下瑟缩与惶然。 好像在渴求什么太过昂贵的东西,渴求什么永远也得不到的幻梦。 他说完这句后就阖上了眼睛,眼泪顺着洇红的眼尾滑下去。 那是不是往日因为床笫之事而流的泪水,墨熄其实并不清楚。 只是在那一刻,墨熄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战无不胜的顾帅,原来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奴隶,他被打被骂二十余载,从来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从来没有过哪怕一个真正的亲人。 墨熄只觉得心闷得难受,疼得厉害,他俯身,噙住顾茫湿润颤抖的嘴唇,在喘息的间隙里,他摸着顾茫的头发,低声地说:“好。我会给你的。” 我会给你的。 会给你一个家。 这是你第一次开口问我要东西。玩笑也好,胡说八道也罢,我都当真了。 我知道你曾经过得太不容易,很多人都欺负过你,捉弄过你……所以别人给你的东西,你都不敢要,别人许下的誓言,你也不敢信。但是我不会骗你,你等等我。 你等等我,我会很努力,沙场浴血,功成名就,拿所有的战功,换和你名正言顺在一起。你等等我。 我会给你一个家的。 那时候的他,曾这样热忱而天真地在心中许诺着。 不用太多年,不会太久,我要给你一个家,我要一直陪着你。 年少的墨熄心疼地抚摸着他顾茫哥哥的脸,那样渴望地恳求着。 顾茫,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第27章 暗中关注你 墨熄从寒室里出来的时候, 狱卒的魂儿都快散了。 之前酷吏望舒君来提审顾茫,出来之后一袭丝绸宝蓝蓝衣, 干干净净,连胸前配的月华石坠子都没有半点歪斜, 结果进去一看, 好家伙,顾茫彻底成了个血人。 望舒君自个儿没溅着血,都已经把人折磨成这样了, 而羲和君现在, 一身禁军戎装几乎要被鲜血染透了,那顾茫还不得—— 这样一想, 差点腿软栽倒在地上。幸得身边小徒弟及时扶住, 才能勉强哆嗦着站直, 朝墨熄行礼:“羲和君慢走。” 墨熄青白着脸, 抿着唇, 沉默地头也不回, 走出森森冷冷的阴牢甬道。嵌着铁皮的军靴踩在寒砖上, 发出脆硬的响。 “天香续命露天香续命露!!快点快点快点!!” 狱卒手抖揣着生肌去腐的灵药,领着一群药修乌压压地跑到寒室内,还没来记得站稳呢, 就愣住了。 只见顾茫躺在石床上,裹着黑金色的御寒裘袍, 绒边深处露出半张清瘦的脸, 却是干干净净的。 小徒弟一愣:“师父、这, 这是怎么回事……” 狱卒眼睛一扫,落到裘衣衣袖边繁复错杂的金色蛇形图腾,心中咯噔一声——这不是北境军的军徽嘛? 再转念一想,刚刚墨熄进来时身上分明是披着一件御寒大衣的,出去时却是一身干练收腰的黑衣劲装,这衣服……难道是…… 他咽了咽口水,往前走了几步,轻手轻脚地揭开裘衣的一角,果然见到顾茫呼吸匀长地缩在里面睡着了,身上的伤口也全都血止。狱卒不禁有些呆住,他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是想到墨熄平日里那清冷自傲的样子,又想到墨熄曾经被顾茫毫不留情地捅了个透心凉,这种大胆的灵光又很快熄灭了。 小徒弟也探头过来看,看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哎呀!这不是羲和君的外袍吗?” “……” “师父师父。不是都说羲和君有洁癖,东西从来不给人碰的???” 狱卒颇为无语地回头:“你觉得这件衣服他还会再要回去?” “哦……”小徒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的也是。” 顿了顿,又好奇心害死猫地:“可是羲和君不是来提审的吗?为什么对犯人那么好?” “他又不是酷吏。”狱卒虽然心里仍有些犯嘀咕,但是什么该猜,什么不该猜,他还是很清楚的。于是拍拍小徒弟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不是每个人都像望舒君那么喜欢见血的。” “哦……” “今天这件事情,你们都注意点,不要说出去了。”狱卒回头吩咐其他人,余光又瞥了一眼裘袍上熠熠生辉的金色腾蛇,低声道: “记住了,话多生事。” 墨熄走在雨雪霏霏的官道上,西风刮面,缺了寒衣,他却也不觉得冷。他眼神沉炽,心如鼓擂,耳边不断地回响着顾茫的那一句喃喃低语。 我想……有个家…… 心中像是一蓬乱草落了星火,一路从胸口焚燃,烧的他连眼眶都微微发红。 他越来越觉得顾茫或许并没有心智受损,不然为什么在昏迷之际,他无意识的喃喃低语竟会是这一句? 胸腔内跳跃的火既是一种折磨,又是一种希望。这样翻来覆去地想着,连自己满襟是血引得路人侧目都没有注意。 雪越下越大,而墨熄眸中的光也越来越亮,他想,不管怎么样,等眼下这桩案子告结之后,他一定要把顾茫从慕容怜那里要过来。 只有这样,他才能与顾茫朝夕相处,才有机会探得顾茫究竟是假傻还是真疯。 这边厢正出着神,远处却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啊——!!” 墨熄脚步一顿,抬眸循声。 如今帝都情势正处于高度警戒的状态,他立刻朝叫声传来的方向掠去。那是一家酒铺子,桌椅板凳全砸了,墙角边堆着的酒坛也碎了好几个,陈年的梨花白流了满地,屋里一股凌冽的酒香。 客人们争先恐后地往外跑着,只有几个恰巧在饮酒的修士此刻聚在二楼的包间里外,其中就包括了岳辰晴。 岳辰晴捂着胳膊上不住往外淌血的伤口,正气得破口大骂,这真是稀奇,他那么好的脾气,轻易不会动怒,此刻却一副七窍生烟的模样,口中叨叨咕咕地:“胆小鬼!小乌龟!一点都不够朋友!” 他心思单纯开朗,平日里很少骂人,于是颠来倒去骂的,也就是那么几个词而已,居然连“小乌龟”都算脏话。 “痛死我了!” 墨熄很快到了楼上,正撞见岳辰晴气嚷嚷地:“大坏狗!” 一抬头,正巧对着墨熄骂了过去。 墨熄:“……” 岳辰晴一愣,睁大了圆滚滚的眼睛:“羲和君?你怎么来了?那啥,我不是说你啊……” “出什么事了?”墨熄扫了岳辰晴一眼,“你受伤了?” “是啊是啊!刚才有个身手了得的黑衣人,突然从窗内翻进来,要带走酒肆里的小翠姐姐。”岳辰晴又气又急的,“小翠姐姐平日里可爱得紧,每次沽酒也都给我们几个兄弟多一些,有时还送花生米和芸豆糕,虽然芸豆糕不怎么好吃,但是——” “……你说重点。” “哦,重点,重点。”岳辰晴酝酿一会儿,气愤道,“重点就是,我一看情况不对,就和几个朋友冲上去拦那黑衣人,可那家伙使的不知是什么诡异妖法,我连他的袖角都没碰到,就被他砍了一剑。可我那些朋友倒好,一看我受伤了,居然吓得全跑了!他们都是小乌龟!” 他越说越气,简直要吐血的样子。 “咱们重华百草会居然是这么一群玩意儿,也太不够意思了!” “……” 重华百草会,这是岳辰晴和一群年轻小辈组的小团体,一群爱好攀附风雅的公子哥儿们成天一块儿招摇过市,还暗戳戳给自己封个江湖尊号,什么“傲天龙”“锦衣虎”,墨熄本来就觉得很智障,此时听岳辰晴这么说,自然只严厉教训道:“让你少跟那些人混在一起,你就是不听。伤得重吗?” “没事没事。”岳辰晴一脸生无可恋,“我就是被兄弟背叛,心中悲冷。我此刻总算可以体会到羲和君你的心情了,你当年……” 话说一半,忽然觉得这么说不对,连忙住了嘴,滚圆的眼睛瞄着墨熄看。 墨熄沉默一会儿,问:“黑衣人往那边去了?” “不知道,他动作太快了,简直不像是个活人。嗖的一下,连影子都瞧不见了。我可怜的小翠姐姐啊……羲和君,你说他会不会就是那个青楼早泄客……” 墨熄皱眉:“是什么?” 岳辰晴这才想到墨熄最近忙成这样,肯定没有去听说书先生那番天花乱坠的青楼杀人案,于是道:“就是红颜楼的凶手嘛。” “你伤口让我看看。” 岳辰晴就委屈巴巴地展示给他。 “……”墨熄端详着岳辰晴的伤处,剑眉越蹙越深,“……是断水剑……” 岳辰晴吓了一跳,惊问道:“断水剑宗师李清浅?” 墨熄摇了摇头,未置是否,只说:“你先回家,最近帝都很乱,没事别再到处跑。” “我爹去熔流山闭关啦,我四舅又高冷得很,理都不理我,我一个在府上也呆不住啊。” “那就去你哥那边。” 岳辰晴犹豫一下,嘟哝道:“他又不是我哥……”由于从小在岳家耳濡目染着,岳辰晴对江夜雪的印象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只觉得他是个废物脓包,给岳家丢脸的。不过在墨熄面前,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于是岔开话题,“对了,羲和君你从哪里来的,怎么衣服上都是血?” “……”墨熄低头一看,半晌道,“我收拾了一个人。” “收、收拾了一个人?”看着满襟的血,那人别是被羲和君打死了吧。 “别问了。”墨熄道,“被掳走的小翠姑娘,你可否画出她的肖像?” “可以呀,我试试看!” 岳辰晴说着,问酒肆老板娘讨来纸笔,很快一个妙龄女子的相貌就跃然纸上。墨熄在旁边看,可直到岳辰晴画完最后一笔,也不曾瞧出这个姑娘有什么特别之处。正打算去和老板娘询问关于她的身世来历,岳辰晴却忽然又拿起了他搁下的笔。 “等等!还少了一点东西!” 说完忙不迭地在小翠的眼尾旁点了一颗痣。这才满意道:“对啦,这样才对。” 墨熄微微睁大眼睛:“她也有颗泪痣?” “啊?什么叫也有?谁还有?” </div> </div> 第33节 墨熄道:“……红颜楼被带走的五个娼伶中,有一个眼角也有这样一颗痣。” 他一边与岳辰晴解释,一边心道,难不成这颗泪痣在那个“采花贼”面前,是一个很重要的特征,甚至是那个娼伶的“免死金牌”? 正沉思着,又听得岳辰晴在旁边有些犹豫地开口:“羲和君,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 “你说。” “那个……就是啊,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刚刚和那个黑衣人交手的时候,虽然没有瞧见他的脸,但总觉得他身上有种味道,是我非常熟悉的。” 墨熄问:“是什么味道,你在哪里闻到过?” “也不是闻到,只一种……呃……我说不上来,一种气场,我好像在哪里感受到过。可是当时打得急,他走得又快,我来不及仔细甄别,他就已经消失不见了。”岳辰晴叹了口气,“羲和君,你觉得他就是红颜楼的那个凶手吗?” “……我不能确定。”墨熄说完,又略作思忖,而后道:“这样。岳辰晴,你先去神农台疗伤,顺道往平安署过一下,和他们说件事。” “什么事?” 墨熄看着小翠的画像道:“如果我没有想错,那个采花贼是在寻找拥有某些特质的女性。泪痣应当就是特征之一。你让平安署布告全城,请符合条件的姑娘,都先到平安署去暂避。” “哦,好,好。”岳辰晴应了,正准备出去,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忙回头道,“对了,羲和君,听说慕容大哥得了君上谕令,可以随时提审顾茫,这事你知道吗?” “……嗯。” “顾茫对羲和君你而言好像也还有用,如果慕容大哥去提审他,怕是会把他弄得半死不活,你看要不要先……” “无妨。”墨熄摇了摇头,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拇指上的一枚玄银扳指,眼神慢慢幽暗下来。 刚刚替顾茫疗伤时,他已经往顾茫体内打了一个墨家独有的追踪符。效力持续期间,只要顾茫有异样,他手上的那枚戒指就会发烫,并且替他感知顾茫所在的位置,状态如何。 他实在是不想再看到顾茫被别人折磨之后的模样了。 墨熄说:“我已有准备,无论慕容怜再做什么,我都会知道。你不必担心。” 与岳辰晴别后,墨熄回到府上,重新调出了那五个娼女的玉卷。 他把小翠的画像和其中那个有泪痣的歌女放在一起,然后盯着另外四张脸看。 另外四个女性都没有太过显著的特征,单靠着这样一张画,实在无法发觉出更多细节。 不过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太久,随着城中失踪女人渐多,羲和府也得到了越来越多的肖像,归类之后发觉她们或是嘴唇形状非常相似,或是鼻子长相很雷同。 于是墨熄照着这些特征,让禁军去把符合条件的姑娘都请到平安署先行保护。 果然不出太久,女人失踪的事情便暂且不再发生,只偶尔有几个没及时被平安署接管的姑娘会被“采花贼”掳走,如今反倒是修士们担心得厉害—— “承天台的虞长老都不是那个家伙的对手,他要是挖咱们的心,那可怎么办?” “唉,我最近都不敢一个人去野外修炼啊。” 眼见着年关将近,原本热热闹闹的重华城却反而寂静下来,人们总是三五成群的出门,天色未暗就赶紧回家,岳家的结界符卖到了空前好的地步。很多人没买着的,晚上睡觉连武器都不敢离身。 至于买不起的,则哭着喊着求岳府发发慈悲,能不能赊个账,日后再还。 这事儿岳辰晴不能做主,他爹不在,于是他伯父出门,把穷酸的小修士全都愤怒地驱赶跑,骂道:“闹什么闹!一品修士府前,也轮得到你们撒野?岳府的符咒金刚不破,就值这个价!买不起?问你们兄弟朋友借钱啊!” 说书人也不敢说书了,何况情势越来越糟,谁还敢来嘻嘻哈哈地听故事? 悦来茶馆前的《青楼客怒杀七十众》小红糊纸在风雪里慢慢地残破,雨水浸湿了笔墨,再也难辨上面的字迹…… 这一天晚上,雪止了,都城四处尽是一片月光皎洁。 墨熄坐在羲和府院中,一边翻阅着这些天累积的卷宗情报,一边下意识地转动摩挲着拇指上的腾蛇银指环。 这段日子他常常有如此举动,这枚追踪指环就好像他避人耳目,私心束在他与顾茫之间的纽带,它无恙,他才能安心。 然而就在这个岑寂的夜晚,当他要掩卷歇息的时候,这枚指环忽然一阵剧烫! 墨熄蓦地转过视线,只见环扣上的蛇纹开始盘绕扭曲,慢慢地变成了一个指针的形状,指向帝都的西南面,而银色的蛇身也开始逐渐变色,荧荧光流后,最终鳞甲尽数闪着碧辉。 蛇鳞变碧,意味着被追踪者被下了某种药物。这并不奇怪,慕容怜审讯犯人的时候常常会给他们灌各种迷幻药。 问题出在方位,帝都西南面,那并不是阴牢所在,而是重华的英雄埋骨之地。战魂山。 顾茫怎么忽然离开阴牢,被移送到了战魂山方向? 墨熄几乎是刚一转动这个心念,就听到城中所有的守备结界发出阵阵金光,王城内的戒严洪钟咚咚敲响。一声一声,统共十三声止。 ——有重囚越狱逃跑!! 顾茫越狱了!? 第28章 梦里人 事出紧急, 墨熄来不及专程去告知君上, 只命传音蝶去了宫中,自己则一马当先, 赶往战魂山脚下。 一到入口, 他就看见守山的两位修士俱已经殒命——他们的眼珠被抠挖,心脏也被攫走。 和虞长老一模一样的死法。 手上的指环越来越烫,直指血迹斑斑的山道。墨熄盯着指环盯了须臾,咬牙道:“……顾茫……当真是你么?” 心中愈冷, 径直掠上山去。 战魂山地势极其复杂,在它缥缈入云的峰顶, 安葬着重华历朝历代的英烈。听说夜深人静时, 山峦间时不时会出现战马嘶鸣, 铜铮叮咚的声响, 似乎印证着“九州战火不熄止, 重华英魂不往生”的传闻。 在这里,很多指引法器都会受到灵流干扰,无法正确指路, 就连墨熄的银环戒指也略受影响,调整了好几次才重新转动。 墨熄来到战魂山麓。 到了这里,他停下脚步,看着密林间弥散着淡淡的寒雾,喃喃道:“梦里人……” 不错, 这雾气并非是寻常山雾, 而是只有燎国某些高阶术士才会使用的“梦里人”。 这是一种幻术, 可以改变周遭的真实情景,重新造出一片天地。若是被它勾起欲望,沉溺其中,心智就极易被摧毁。不过墨熄曾多次在战场上和使用“梦里人”的燎国术士交手,抵御此道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指环的针尖指向的就是这里,也就是说顾茫此刻就身处“梦里人”迷雾之中。 他必须进去。 墨熄思忖片刻,抬手沉声道:“幻蝶。” 一只传音蝶应声而出。 墨熄道:“把位置和情况都告诉君上,我先去查探,让他派人来援。” 蝴蝶扇动翅膀,不消一会儿,消失在了山林深处。墨熄则一脚踏入了这片化不开的浓雾里。 周围白茫茫的一片,伸手难辨五指。 “顾茫!”他提声道,“顾茫,你出来!” 声音在雾气中回荡着,过了须臾,空濛寒雾中传来一个人轻轻的笑声:“羲和君?” 说话的人并不是顾茫。 那人叹息道:“唉,真是大意了,我总觉得捉来的这个神坛猛兽身上似乎带着些陌生的灵流。原来是你在他体内打了追踪符。” “……阁下何人?” “我是何人,羲和君查了那么久的青楼案,心中就没个猜测么?”那个隐绰的身形在雾气中显得那么淡薄,显现一瞬,很快便又消失了。 可也只不过就是这个惊鸿一掠,墨熄却已迅狠地出手,一束炽烈火球砰地砸了过去。 “哎哟。”浓雾里传来哼声,静默些许,那个声音叹了口气,“铁血战神羲和君,果然是名不虚传。”他忽然又森幽危险地笑了,“你性子可真差。” 墨熄咬牙道:“顾茫在哪里?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我与他没有什么关系。至于我是谁,重华城里不是有很多种说法了么?”那人甜丝丝的,仿佛在讲述什么让他觉得极有趣儿的东西,“什么青楼采花贼,什么落梅别苑跑走的厨子……”他嗤地笑出声来,笑声缭绕在越来越浓的雾里,“真是有趣儿极了。我听了好多段,自己还讲了一出呢。” 他自己还讲了一出?! 似乎是能看到墨熄微微睁大的眼睛,那人慢悠悠笑吟吟地说:“是啊,我闲来无聊,也曾扮作个说书先生,跑到茶楼里开坛讲故事。我说我夜御七十众,你的那位朋友,岳小公子,他偏偏不满意,要说什么青楼早泄客,当真是淘气得可以。” “你竟……那真正的说书先生……” “自然是杀了。”那人无所谓地,“杀了之后好像丢到了枯井里?好像扔到了乱葬岗?对不起,我杀的人太多,自己也记不清了。” 他最后笑道:“不过说起来,你可比那位望舒君靠谱,他只是自己胡思乱想,想了一出答案,就急着从犯人嘴里撬出证词。你却知道好好地勘察那些尸体身上为数不多的剑痕。” 那人顿了顿,几乎算是愉悦地问,“那么,查出什么来了吗?” 墨熄嗓音沉炽:“……你真的是李清浅?” 对方在大雾中沉默了片刻,而后忽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森然,不停地萦绕在四周,辨不清任何方位。 “李清浅……李清浅,哈哈,哈哈哈哈……”这个名字好像触及那人心中的某种痛处似的,他喉咙里钻出的长笑便如兀鹰盘桓,久久不散。 “我不是!”他蓦地拧紧声线,在余音回荡时,厉声道,“《断水剑谱》第一章,仁剑断水,义剑斩愁,清贫也济世,万苦仍不辞……简直可笑,可悲,可怜!什么李宗师啊,不过就是个穷光蛋,一个废物脓包,迂腐至极!” 他兀自骂了一会儿,怒了一会儿,过了好一阵子才逐渐安静下来。寒雾寂寂里,他忽然说:“我就是看不起你们这些伪君子,明明心里贪嗔痴三毒俱全,还偏偏为了名利清白,拿不起也放不下。” 言语间已爬满危险之意。 墨熄对杀气自是再敏感不过,立时目光一凛,沉声喝道:“率然!召来!” 一道红光起,蛇鞭神武嘶嘶作响,持在他手中。 “哦,率然。”那人哼道,“是了不起得很。有石破天惊之威,只可惜,我想在这里你大概是用不到的。” “……” “我打不过你,不和你硬碰。不过我有幸偷听到过一些你的秘密,想要困住你,多的是别的法子。” “比如……”顿了顿,忽然饶有兴趣地问道,“当初顾茫在落梅别苑被幽闭的时候,你是不是跟他说过……他脖子上的莲花纹,是你烙下的?” 墨熄心中一冷,咬牙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先别急着问我是什么东西。不如我来问问你罢。”那人颇觉有趣地说,“我来问问你——重华的第一帅领,清冷洁白的羲和君,男女不近,三十载自持自守,梦泽公主用心也没能融却的薄情人。” 他的声音忽近忽远,这会儿几乎贴在墨熄耳根之后,语气湿润。 “你和那位顾帅,你们是什么关系啊?” 刷地率然鞭抽下,怒火让鞭身爆溅出阵阵火花。 那个鬼影却像早有意料似的,这次没有再被抽到,他又不知散到哪里去了。 “军爷,你好凶,那看来我猜的是一点儿也不错咯?” 墨熄不答,厉声道:“把顾茫交出来!” “交出来?我又不傻。他是燎国从前的第一猛将,虽然灵核被废,但是我自有法子,可以操控他,重新唤回他的战力。”鬼影依旧笑着,“如此得力门将,我为什么要交出来?” </div> </div> 第34节 顿了顿,笑得更鲜明:“在你们重华,能和他单打独斗的也就只有羲和君你了。只要有他替我镇守,其他人来了,打不过他。至于羲和君你来了呢……” 言语中的狎昵更□□。 “我也有别的办法。” 他说着,尾音竟慢慢地远离,似乎打算就此消失似的。 “今夜你既有孤胆之勇,为了他踏入这片幻境,那我自然要尽尽地主之谊,让他好好招待你。” 那人轻笑道,“羲和君,良宵苦短,还请及时行乐。” “你--!” 仿佛是应着他的意思,前方忽然亮起一簇红光,伴随着咿咿呀呀的吊嗓。有人在清唱着:“玉茗新池雨。金柅小阁晴。有情歌酒莫敎停。看取无情虫蚁也关情……” “……” 墨熄知道“梦里人”幻境一旦踏入,不能从里破解,只能等君上的援军抵达。在此之前,眼前这些幻境场景是躲也躲不掉的。不过只要自己保持清醒,支撑下来倒也不是难事。 然而就在这时候,那个鬼影的声音却又在幻境深处响起:“羲和君,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想硬撑,是不是?” 他嘻嘻笑了起来:“可惜啦,虽然你能撑得住,但顾茫却不一定撑得住。” 墨熄一凛:“你什么意思?” “人都言,羲和君自律惊人,难乱意念。我自然不会傻到挑个硬骨头磕。而顾茫如今缺了魂魄,只是一个心智不全的可怜虫。——我自然是拿他下手更容易。” 他幽幽漫漫道:“你的那个扳指在给你指路的同时,有没有告诉你他被下了药呢?” 墨熄的血一下冷了,怒道:“你——!” “我什么?我卑鄙吗?”鬼影笑道,“我只是给他下了点催醒他体力的药,好让他来当我的守卫。清雅君子羲和君,您想到哪里去了?” 稍事停顿,鬼影又喜滋滋地:“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我确实不要脸。因为我接下来打算给他吃的,就是另一种药了。” “……” “被我丢在这个幻境里的,可不止是你,还有他。”鬼影嗓音滑腻,“你清高自持撑得住,但你就忍心看着他……呵呵呵,不说了,不说了。” 墨熄气得想破口大骂。可这个采花贼的真身究竟是谁,李清浅?燎国的厨子?还是哪个丧心病狂的野鬼? “人不过就是由欲望聚成的血肉,有人耽于声色犬马,有人追求清名超然。然而情爱之欲是欲,清名之欲不也同样是欲吗?”鬼影轻轻地笑了,“又有什么区别。” “……” “往前去吧。你的顾茫哥哥,他就在前面等你。” 他的声音彻底消失了,而丝竹管乐声却越来越响,戏子的花腔几可入云,毒蛇一般蜿蜒过来:“国土阴中起。风花眼角成。契玄还有讲残经。为问东风吹梦——几时醒——!” 随着最后这一声“醒!”,周围的迷雾倏尔散尽。 墨熄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灯火繁灿中,是一个夜晚,人流来来往往,穿梭如织,正是星河灿烂不夜天。 眼前那个粉墙黛瓦的辉煌大门口站着两个侍卫,穿着蓝色滚金边云雷纹的术士袍,入府步道八盏明灯正热烈地燃烧着,门楣之上一个蓝色蝙蝠纹图腾流转着灵力光辉。 慕容怜家族的徽记。 ——怎么是……望舒府? 梦里人营造出的幻境,往往与某些难以割舍的记忆有所关联。 此时陷在同一个幻境里的并不止他一个人,还有顾茫,那么这个场景应当不是由着他的心魔而生的,而是同样身在其中、并被下了迷药的…… 顾茫。 虽然顾茫记忆不全,但心中执念却可以摄取,可为什么是望舒府? 望舒府。迷药。欲望。过往。这几个词一一浮上心头,再仔细思考下去,墨熄忽然想到什么,清丽的脸庞瞬间就色变了。 难道顾茫是被摄取了……那段往事? 他暗骂一声,身影一潜掠上鸱吻高啄的瓦檐,朝望舒府的某一个角落掠去。 第29章 私会之地 没错, 是这个方向。 指环银针随着墨熄的脚步而变得越来越明亮。 墨熄停在一间狭小的佣人房前,缓着略有些急促的呼吸。他抬起苍白修狭的手指, 指针已经重新恢复成了腾蛇的纹路——顾茫就在里面。 顾茫被下了药,此刻心中最强的必然就是情·欲,而这间屋子…… 墨熄喉结攒动。 ——这间屋子,是他曾经和顾茫私会最多的地方。 当年慕容怜卑鄙无耻, 在第一次大战后,把顾茫在战场上的功劳全部夺走,君上于是对他大肆封赏,而顾茫依旧只是个望舒府籍籍无名的小奴隶。 从沙场归来后, 王府深深, 君不得见。于是墨熄只能克制着, 隐忍着, 一个月,两个月……终于再也按捺不住,看样子顾茫也不能够来找他, 于是墨公子只得纡尊降贵地,板着脸来到望舒府拜会—— 他原本只是想借着和慕容怜谈军务的由头, 去看顾茫一眼的。 可是管家说慕容怜在演武场闭门修炼, 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 如果墨公子不介意, 不如去后院走走, 让佣人跟着侍候。 墨熄很平静地说道, 那就请顾茫来罢, 算是旧识。 这也不是多无礼的要求,正巧顾茫也闲着,于是管家就命人把他找了过来。顾茫走近大厅,骤然看到墨熄的时候,多少有些错愕。 墨公子和慕容公子水火不容,墨熄驾临望舒府,那简直比君上他老人家亲自来还要让人意外。 管家吩咐他:“少主要一个时辰后才能出来,你好好陪墨公子在府里转转。” 顾茫道:“……好……” 墨熄看了他一眼,淡淡地把目光转开去。 望舒府七进宅邸,前五进人多,后两进则主要用作庭院摆置,栽种灵药芳草,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佣人前来。 墨熄走在前面,顾茫跟在他后面,从前院往后走,一路上和墨熄介绍望舒府的景致,房院布局。 他们俩表现得太过疏远客气,以至于走过他们旁边的侍卫家仆根本看不出俩人的任何异状,可是只有墨熄知道自己当时有多焦躁。 他明明很想和顾茫单独说说话,很想看着他的眼睛,很想把这个当时还属于慕容怜的男人拆吃入腹,骨血不留。 可他得忍着。 “左边那里是琴房,少主闲暇时也会去那里抚琴,房中有一尾五弦焦尾桐木琴,是老王爷的遗物……” 院落越走越深,周遭的人也愈来愈少,心便越来越烫,血仿佛都是在烧灼的。 终于在走进一方药圃时,四下什么人也没有了。顾茫说:“药院中七百六十五品名药,其中——” 其中什么并没有说下去,因为前面的墨少爷忽然停下了脚步。顾茫没注意,还在往前走,于是猝不及防地撞着他宽阔的后背。 墨熄回头沉默地望着他。 “……干什么?” “你……”墨熄的脸板着,明明那么渴望,那么思慕,真站在了顾茫面前,瞧着顾茫无所谓的样子,却又觉得自己简直贱兮兮,拉不下面子来,于是硬邦邦道,“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顾茫沉吟一会儿,揉揉鼻子笑道:“公子好久不见?” “……” “哟,别瞪我,你也知道我比较忙,要擦桌子,还要劈柴,还要给菜花捉虫,这些都很重要……” 墨熄的脸色越来越差,一脸毒气攻心的样子。 但顾茫那时候并没有和他确认什么真正的恋人的关系,顾茫在军中的时候就涎皮赖脸地说这种事情很正常,年轻人,上床莫要太当真。 年轻人的心都要被这个老流氓熬坏了。偏偏这个流氓还在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讲自己在望舒府的“要事”——好像他堂堂墨家大公子还没慕容公子家的一张破桌子重要似的。令墨熄恨不得立刻扔个火球把慕容怜的书桌给砸了,看顾茫还能擦什么! 顾茫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慕容公子对于书桌的要求有多高,什么紫檀桌面要能当镜子照,正说了一半,眼前就一阵旋转,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墨熄按在了墙边。 “你……” 你什么?他没有说完。那男人高大的身形就覆压而落,清冷的脸侧了过来,一手握着他的腰,一手撑着他脸侧的墙面,低了头,嘴唇不由分说地封住了他的低语。 墨熄的亲吻太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欲望都倾泻给怀里的人,又像是想要把顾茫连骨带皮地吞吃侵占掉,他的所有动作都带着惊人的强迫欲与控制欲。他的呼吸是那么急促,唇舌是那么热烈。好像人前冰雪般冷淡的墨公子是与他毫无关系的另一个人而已。 “你疯了……这是望舒府……”唇齿交缠间顾茫回过神来,狠狠拆了墨熄的锁制,濡湿的嘴唇开合着,“会有人看见!” 顾茫下手太重,墨熄又没打算反抗,闷哼一声,竟是被对方掰到了胳膊脱臼。 “……我靠。”顾茫没想到他不设防,自己居然真的得手,顿时颇为尴尬,喉结上下滚动,而后道,“行行行,你疯,我服你,我错了行了吧,我帮你接好。” 他伸手想要替墨熄接骨头,结果人家少爷居然一侧避开了,不让他碰。只恨恨盯着他。 “……大哥,我给你跪了,你让我接好吧,不然等少主出来,看到客人伤着了,问我怎么伤的,那我怎么说?” 顾茫哼哼唧唧的,这个硝烟中所向披靡的家伙,其实离开战场到哪儿都让人看着生气。 “总不能说是我打的吧?” 墨熄没吭声,那张脸居然还是清冷的。可仔细在看,眼底却涌流着某些极其危险的情绪。只是此刻还被他克制着。 僵了半天,忽然又硬邦邦地重复问了一遍:“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么。” “……有。” “说。” “你是不是中了重复咒?” 一看墨熄脸色,又忙笑道:“哎哎哎!我错了我错了!” 墨熄怒道:“不要你碰我!我自己会接!” “你不会!你疗愈的法术和手法都太差了!” 墨熄脸色更差了。 却被顾茫拦住,顾茫笑着,笑得有些恶作剧得逞似的快活。然后他忽然凑过去在墨熄脸颊上亲了一下。 “……” “怎么我的公主殿下没反应?”顾茫摸着下巴喃喃道,“那再亲一下。” 他又为自己的顽劣付出了好几个亲吻,然后墨公子总算才不情不愿地让他给自己接骨了。咔哒一声正回来的时候,明明并不是很疼,墨熄瞪着他的眼睛却有些湿红了。 “咦,你……”顾茫想看仔细,却遭了墨公子一巴掌盖脸上,把他那张城墙厚的脸皮推开。转过了目光,没有让他瞧清楚。 </div> </div> 第35节 沉默半晌,墨熄偏过脸道:“我两个月没见你了。” “不。还差十二天呢。” 墨熄倏地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 顾茫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靠在粉墙上,笑着看他,微微仰着下巴。 “找个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最后少爷板着脸说。 其实这么久没有见面,克制不住的并非一个人,只是墨熄用清冷和高傲做了掩饰,而顾茫的掩体不过换作了无赖与无谓。 可拥抱揉搓在一起的时候,两个年轻人都是炙热煎熬的,到最后顾茫引着他去了一个并不起眼的小屋。这种暗示实在是太明显了,几乎是一进门,顾茫就被重重地推抵在门扉上,昏暗无窗的小屋内只有男人低沉的喘息和接吻厮磨的声响。 顾茫睁着眼睛,脖颈被啮咬吮吻着,情潮起伏中不忘喘息道:“别亲这么上面,会被……会被少主看到……” 这个时候提慕容怜显然不是什么明智的行为,墨熄停了一下,似乎在生生勒住自己的某种可怕的欲望,顾茫在他身下喘了一会儿,这几许寂静后,他忽然被粗暴地背翻过身来…… 腰封被扯开,就着把顾茫抵在门上的姿势,墨熄仿佛隐忍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闷声不吭地亲吻顾茫的脸颊,脖颈,最后落到那个慕容怜给他烙下的锁奴环上。 这个冰冷的黑环似乎在刺痛着墨熄,告诉他无论他有多渴望,渴望地发疼,渴望地心脏几乎都要撕裂了,怀里的人也仍然是慕容怜的。 慕容怜想什么时候召唤他都可以。想怎么折磨他都可以,甚至可以主宰顾茫的生死宠辱——一道锁链,勒入骨血,掌控一生。 他抱的是慕容怜的人。 这种嫉妒烧热了墨熄的眼眶,令他更加失控地去掰过顾茫的脸颊,让顾茫趴在门板上反过来和他吃力地接吻,黑暗让他心中的野火纵得炽烈,唇舌也不知是怎么样激烈的纠缠,津液湿粘地交缠着…… 后来,一直到他们重新再受命出征之前,墨熄常常会来找他。望舒府虽有禁咒,可是对于墨熄而言并不是什么事。 那段日子,着实是有些荒唐了,现在想起来,墨熄甚至会为自己年少时的那种不管不顾而感到怔忡。 明明是什么承诺都没有,什么未来都瞧不见。 却仿佛能一辈子这样纠缠下去,一颗心总也凉不下来。他们什么都没有,只能把爱意、控制、占有,都化作那样隆盛而渴切的纠缠。 一个是高不可及的公子,一个是卑贱入骨的奴仆。 最令人心惊的丑闻。 却包裹着最令人心软的青涩的爱意。 那是他们的年少韶华。 此时在幻境中,顾茫又被送到这里,“梦中人”勾起了他心里潜藏着的欲念,那么自己推门进去的时候,又会瞧见什么情形? 墨熄咬牙,盯着那扇从前看过无数次的门。 现在这种情况,如果他给了顾茫更多的呼应,顾茫心念动了,“梦中人”就会得到更多的力量,愈发将顾茫拽陷其中。 可如果他丝毫回应都不给,那个鬼影是给顾茫下了药的,那种药剂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若是不及时得到抚慰,或者吃下解药,只怕同样会被折磨到发疯。 ……他只能在君上的援手到来前,尽量拖延时间,维持顾茫的清醒。 墨熄沉默片刻,抬手,终于将门抵开——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被里面的人猛地推在了门板上,无助又躁郁的蓝眼睛便在黑暗中对上了他的眼眸,还未及说话,嘴唇就被颤抖着噙住了。 第30章 难逃之欲 墨熄心跳骤快, 脑中嗡地一声, 反手就要去制他,可他还没碰到顾茫,就被环住了后颈。 一片漆黑里,顾茫几乎是崩溃而颤抖地, 亲吻间沙哑含混地喃喃:“你。抱我……” 曾经顾茫打仗的时候, 人们都说他身上有股头狼的兽性,凶狠, 机敏, 勇猛, 而且很有统帅力, 是重华帝国仰不可及如在神坛的战将, 所以他得了那么一个名字, 叫做“神坛猛兽”。 但旁人不知他在其他地方的野性。 只有墨熄清楚顾茫在床上是什么样子的,他有强悍紧绷的肌肉, 线条凌厉的腰身, 交颈之间充满了张力。从前两人纠缠不清的时候,墨熄曾无数次被他主动吻过, 而后深陷温黁, 不可自拔。 可不是现在。 现在已经隔了那么久了, 隔了背叛与生死,国仇与私恨, 忽然再被反制着强吻, 墨熄心里落了心火, 烧出欲念,耳中嗡嗡作响。可他仍是竭力忍住,反手制了顾茫,不由分说地将手指埋进对方的发髻里,血腥气在唇齿间弥漫开。 墨熄咬牙道:“……你别招惹我。” 掌心倏然亮起火球,将这一方寝卧照亮——还是墨熄记忆中的样子,没有窗的奴居小屋,东西摆放得乱七八糟,床边翻着放了一只小坛子,算是床柜,上头摆着一只插着野花的小胖肚瓶。 顾茫的神智似乎已经完全溃散了,他茫然又渴望地望了墨熄一会儿,好像墨熄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懂似的,过了一会儿,又凑过去想要亲他水色淡薄的嘴唇。 墨熄心中又烦又烫,怒道:“别碰我!” 可那个鬼影不知给顾茫服了什么见了鬼的药,他的体魄恢复得极好,稍加松懈几乎就制不住。 两人争斗太烈,一不留神顾茫脚下一绊,竟带着墨熄一同往床上摔去。小木床发出一声危险的吱呀,墨熄沉重地压在顾茫身上,顾茫几乎是在同时发出了一声沙哑的闷哼——与另一个男人厮磨接触的动作让他的眼神愈发混乱,他服了情药后的身体是滚烫的,蓝眼睛里也烧着湿润的光泽,仿佛河面燃起了火,要把墨熄的魂灵吞噬掉。 墨熄低头看着躺在自己身下的这个男人,血也烫的厉害,他禁欲了那么多年,再加上他对顾茫本来就有强烈的渴望,要强按住自己的欲念才能没有任何逾越之举。 可是,举止能控制,反应却是控制不住的,墨熄的呼吸变得粗重,沉热,充满了雄性的张力,他一边低声命顾茫别动,气流却拂在顾茫耳侧,激起一阵战栗。 顾茫喉头滚动着,湿润的眼眸看了他一会儿,沙哑道:“难受……” “……” “很……热……” 墨熄低沉地呼吸着,从他湛蓝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笼罩在迷离的欲望里。 “我很……热……” 很热的也并不止你一个人——不过这种话,墨熄是怎么也不会说出口的,他胳膊强硬地压制着顾茫,可顾茫一直在他身下挣扎磨蹭,一来二去的,墨熄又怎么可能不起反应。肢体交缠间,墨熄低声怒喝道:“别再乱动!” 但是顾茫感受到了,男人就硬实地压在他身上,隔着衣袍,只是无意的一蹭,那种硬度就像是勾起了深埋在他颅内的某种记忆,他整个人都战栗了,喉咙里漏出低沉的呻·吟。 不近任何美色的羲和君被他这么轻轻一哼,就觉得硬得发痛,涨得发疯。太难熬了……更何况顾茫此时躺在床上,衣衫凌乱,目光空濛,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 他的神情很难过,好像在责备墨熄为什么不愿意碰他,又好像只是单纯的感到痛苦和空虚。 “我难受……” 墨熄咬牙道:“忍着。” “你再……”顾茫神识不清地,“你再蹭蹭我……” 这种赤.裸而直白,简单却羞耻的语句,被顾茫这样说出来,惹得墨熄胸中腾然火起,他蓦地闭上眼睛,暗骂着,不愿去看顾茫的脸。 可是这种事情不是眼不见就为能为净的,顾茫抬手去抚摸他的脸,颤抖着又想去噙住他的嘴唇。墨熄一下子睁开眼睛。 黑眸暗水深流。 明明已蓄积了那样炽烈的欲,却在顾茫要吻他时,抬手捂住了顾茫的脸,墨熄怒气冲冲道:“我绝不会……再碰你!” 顾茫显然是听懂了,他微微睁大眼睛,好像在委屈什么,痛苦什么似的,蓝眸子里的水汽越来越深。 墨熄不能给他任何回应,否则引起顾茫的共鸣,这幻境便会愈发难破。 但他也无法解除顾茫此刻身中的情毒。 顾茫额头沁出细细的汗,混乱中,他似乎是再也受不住了,在墨熄身下挣扎着:“……难受……” “……” 瞳孔在药劲的刺激下收缩着,顾茫煎熬不得,便是万蚁噬心,哽咽道,“……不要……不要这样……” 墨熄制着他,怀里的人抖得越来越剧烈,到了最后,几近痉挛。 “好……难受……” 忍到后来,顾茫几乎崩溃了,像是濒死的鱼,大口大口喘着气,脸上浮着异样的潮红,不住地挣扎哽咽着,一片混乱暴虐。 “你……不如……杀了我……” 墨熄心中一窒:“顾茫……” “你杀了我吧,干脆点……杀了我……” “……” 墨熄知道再这样下去绝对不行。他紧咬臼齿,一面压制着顾茫的挣动,一面沉郁焦躁地想着办法——忽然明光一现——如果……如果暂时让顾茫失去意识,能不能再拖一会儿? 虽然不知有没有用,但也只能这么一试了。 他这样想着,喘了口气,蓦地起身,一击手刃劈在顾茫颈后侧,正中昏迷穴位。顾茫昏了过去。 劈完之后,墨熄低喝道:“率然!召来!” 软鞭应召而出,墨熄命神武将顾茫捆缚住,以防他清醒之后会做出任何自己意料外的举动。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嗒嗒嗒。 谁——? 幻境中的人统共只有三个。他自己。顾茫。还有就是…… 那个鬼影采花贼。 墨熄的眸色蓦地狠戾一沉,将顾茫挡在身后,指端凝出梅花灵镖,他心中怒得厉害,只待那人进来,将之碎尸万段。 停住。门开了。 月光之下,有一个手持刺刀的人立在门口,皎洁的光华照亮了他的脸—— 纤长的眼尾,幽蓝的眸子,一管周正鼻梁挺而柔和。他束着利落的发辫,囚衣微敞,露出小片肌肉匀称的胸膛,肩上还披着墨熄之前留给他的黑金色外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墨熄神色一变:“顾茫?!” 那,床上这个是…… 他回过头,便像是在回应他的愕然,忽地一阵黑烟卷起,床笫上的那个人竟蓦地散成了灰烬! 一阵尖锐疯狂的笑声骤然从四壁涌出,无处不在:“哈哈……哈哈哈哈……” 是那个鬼影又在说话! 鬼影狞笑够了,说道:“羲和君,方才你床上那个,是梦里人生出的幻觉啊。” “……” “你知道他是怎么生出来的么?”鬼影无不得意道,“是你听了我的话,从一开始被我引着往顾茫中了情药那一处想,你以为你没有和幻境相呼应,但当你推断时,就已经不知不觉地把你的想法输送给了它!” 鬼影越说越是嚣张,气焰猖狂道。 “你以为维持心念不动就算完了?你以为就不去相信就毫无破绽了?从前你们接触的不过是燎国普通术士造就的梦里人,与我所创的怎能相比!在我这幻境中,除非你根本不思不想,摒弃所有念头。否则就算是你的心念一动,一个猜测,我也一样能利用得到,哈哈哈哈!” </div> </div> 第36节 笑声桀桀回荡,寒气阴森。 “来啊,你再来看看眼前的这一个顾茫,他马上就要来杀你了。他到底是幻境还是真实?你分得清吗?”大笑声里充满着捉弄人的痛快滋味儿,“你是要相信他是幻觉,击碎他?还是不信他是幻觉,手下留情?” 墨熄侧眸朝门口立着的顾茫看去。那个顾茫逆光而立,黑衣上的北境军军徽在月色在流淌着莹莹金光。 “真正的梦里人术士,会让你难辨虚实,必须得猜,猜对则生,猜错则死……你敢动手吗?” 言语间,顾茫已将披在肩头的黑袍哗地脱下一抛,持刃飘忽而来。刀刃锋鸣,刺刀与率然相碰,瞬间激起好几簇金红火花! 鬼影的话萦于耳侧,墨熄手下已与顾茫狠劲迅捷地拆过十余招——顾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神情冷冰冰的,就像叛国后,他以燎国将帅的身份纵马出现在重华大军面前时那样。不带任何的旧情。 率然缠上刺刀黑刃,却被刃尖一挑,刺断灵流,反手向墨熄袭来。刃光映着顾茫的脸庞,犹如一道帛带,正好从他眼前擦过。 墨熄暗骂一声,反手向后掠去,喝道:“化刃!” 率然鞭倏地游回他掌中,红光闪烁中,化作一把血色长剑,“铮”地再次和刺刀碰在一起。 墨熄咬牙,隔着一刀一剑,望着咫尺内,那张冷冰冰的脸。 是梦里人的虚像? 还是真实被派来的顾茫…… 鬼影肆意放纵地大笑着:“来吧,以你的能耐,真要想置他于死地,倒也不是不可能,照着他的胸口,你刺啊……哈哈哈哈哈,你刺啊!万一他是真的,他也就死了——他死了,不是正合你们心意吗?” “一个叛徒,一个国贼……来吧羲和君,你还在犹豫什么呢?” “杀了他啊!哈哈哈!!!” 杀了他啊,他是叛徒。 害死那么多百姓,害死那么多兵士,让曾经深信过他的那些人都跌入谷底。 叛出母邦,归降燎国—— 可是如今重华的第一王师,不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吗?用自己的血和泪,甚至是性命……带那些人从硝烟地狱中爬出来。 是顾茫带着兄弟们爬出来,带着战死的尸首们回来,他看到生机与未来,于是他吼着,坚持着说,来啊,没事了,你们叫我一声顾帅,我一定带你们回家。 我带你们回家…… 一群脏兮兮的修士、一些无父无母的奴隶,用铁血和忠心,想为死去的袍泽兄弟换一块有名有姓的墓碑,一场体体面面的安葬。 可是重华不给。 老士族不给。 他们为了重华入地狱,苟延残喘地拖着残躯爬出来。然后王座上那个人的态度仿佛在说,咦?你们不该全死在地狱里吗?怎么回来了,这让我怎么办好,我总不能把一支由奴隶组建,受奴隶统帅的军队,死了的葬入战魂山,活着的封赏与贵族齐名吧? 地狱才该是贱种的家,荒冢一片,何须坟碑。 所以顾茫叛了,顾茫走了,墨熄并非是不能理解,不能原谅。 ——但为什么是燎国。 燎国的人几乎个个都是疯子,每征服一个国家就大肆屠杀,吃人,喝血……他们醉心于霸业,不惜毁尽山河大好。为什么偏偏选择燎国?那个杀了他父亲的燎国!那个人吃人,靠着血腥之术杀伐天下为祸四方的燎国!为什么?! 为了报复?因为恨? 还是因为只有燎国是少数几个能与重华匹敌的大国,只有以身入魔窟,损尽善念,献祭丹心,才能有朝一日兵临城下,生生攫出君上的心,把这些曾经作践他们的亲贵们踩在脚下踏一地脑浆血水?! 心念闪动间,手中的率然剑铮然被顾茫打落。 刷地,刺刀已点在墨熄胸前。 顾茫没吭声,也没下一步动作,只这样淡淡看着他,说道: “你输了。” 墨熄不说话,倒是鬼影笑了,近乎是叹息地:“羲和君,我提醒过你的,你却还是没有忍心和他认真打。” “……” “看在你这般痴情的份上,我告诉你罢。”他顿了顿,饶有余兴地说道,“你眼前的顾茫,是真的。” “多亏你不肯伤他,不然他也应当并不是你的对手。不过……”他笑了笑,“你有情,他却已无义。顾茫此时被邪气催动,也只听我的话。我要他杀你,他是不会犹豫的。” 声音悠悠绕绕:“虚虚实实,难做选择,这才是梦里人的真正用法,你学到了么?可惜就算学到了,也已经太迟了。” 鬼影笑嘻嘻地下了最后一道令: “去吧,杀了他。” 顾茫湛蓝的眼睛一暗,随即举手挥刃,可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墨熄脖颈处的莲花红痕忽然浮出光芒,竟有数十把红色剑气破体而出! 顾茫微惊,立刻回身避闪,抬手叮叮当当击散了好几把向他袭来的飞剑!而在他全神贯注斥退剑阵的当会儿,脚下却被率然鞭化作的绳索给捆缚住了,他下盘不稳,踉跄着跪下,单手撑住地面,抬眼,目光狠戾地望向墨熄。 “你。装输。”他开口了。 墨熄挥散了剑阵,面色极为复杂。他走到顾茫面前,掌中灵流涌动,让率然将顾茫缠绕得更紧,而后两指抬着他的下巴,从他颤抖的手中除掉了魔武。 墨熄盯着他那双清湛的蓝眼睛,神情阴霾,冷声道:“……是啊。我若那么容易便会束手就擒,岂不辜负师兄从前的辛勤教诲?” “……”顾茫没有任何表情,完全听不懂他的话一般。 墨熄抬眸道:“阁下还有什么招数,不如再使?” 那鬼影冷笑道:“我自然——”可话还没说完,周遭的幻境却是忽然一震! 鬼影显是吃了一惊,墨熄听到那低低的咒骂声萦绕在幻境四周,且不断退散溢去,森然道:“墨熄,胜负还未可定,你根本抓不住我,莫要得意太早!” 墨熄面有不虞之色,看样子君上派来的援手总算是到了。 但见这里的一砖一瓦开始簌簌下落,却砸不到他们身上。有人从外面开始攻击,梦里人便也再无法维持,眼前的场景在扭曲盘绕。忽然,“砰”地一声,望舒府散作千万点齑粉,一切情形都消失殆尽。 “羲和君!羲和君!”从外面击碎结界的增援是两个人,一个是岳辰晴,他匆忙忙地蹿过来,看到墨熄,松了口气,看到顾茫,又吓了一跳。 “你……呃,你们没事吧?” 墨熄又回到了战魂山麓,手里还拽着顾茫的发髻,制着这个此刻并不安分的人。而他脖颈上的红莲印消下去,慢慢地,化为无踪。 还没等墨熄说话,另一个援手开口了——君上居然派了慕容怜。 慕容怜则靠在树边,一副懒洋洋你们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你活着我复命,你死了我放鞭炮收尸的架势,手里还擎着水烟枪,漫不经心地抽一口浮生若梦,呼出薄烟。 “他们能有什么事?不是好好杵在这里么。” 岳辰晴还想说什么,慕容怜又打断了,他瞥了顾茫两眼,冷笑道:“这个叛徒还真有能耐,之前被我折磨的只剩一口气,忽然便又生龙活虎,还能越狱了。” “……” “羲和君啊,本王都禁不住要怀疑了,他恢复得如此之快,是不是你暗中在照拂于他?”慕容怜阴阳怪气道。 墨熄不想理这变态,转头看向岳辰晴:“怎么你也来了?” “君上说我好歹当了你两年副帅,对燎国法术有经验,逼我来的。”岳辰晴睁大眼睛,“羲和君,你已经找到那个采花贼了么?” 墨熄看了一眼前面,前方就是一个洞窟,梦里人的布设需要消耗很强的灵气,且离施术人不能太远。 他道:“就在里面。” 事不宜迟,于是三人一同往洞窟里去,岳辰晴来来回回好奇地看了顾茫好几眼,忽然说:“羲和君,你拿率然捆着他,一会儿遇到采花贼,你用什么打?” “……我不止率然一把武器。” “但你最喜欢用率然啊,这样吧,我给你找找别的东西压制他……”岳辰晴挠挠头,从乾坤囊里翻翻找找,翻出了一枚金光灿灿的定身符。 “用这个!这个我家做的,可以——” “你爹的东西收回去。”墨熄道,“灵力暴虐,不好用。” “……不是我爹,我四舅做的。” 见墨熄不再作声,岳辰晴献宝似的捧着定身符,兴冲冲来到顾茫面前。 顾茫盯着他。 “……哎哟,有点发毛,这眼珠子蓝得跟狼似的。”岳辰晴挠了挠自己的脖子,不敢看顾茫的眼睛,作了两揖,“狼大哥,得罪啦。” 顾茫狠狠瞪着他,眼珠不安地动着,好像在说:你敢?! 岳辰晴技低人胆大,“叭叽”一声,直接把他四舅的符贴在了顾茫脑门上。 第31章 逗比打鬼小分队 顾茫不动了。 “哈哈哈!”岳辰晴笑起来, “四舅就是厉害, 真的有用!” 慕容怜不耐烦道:“有什么破用,他现在不会动了,难道把他留在这里?还是你打算背他进去?” “没关系的,我们把他留在这里就好了。”岳辰晴道, “这个定身符上有天雷破劫咒, 就算再厉害的人,一时半会儿也破不了,动不得他的。” 墨熄却道:“不能把他单独留在这里。” “可是天雷破戒咒很厉害, 别人无法——” “难防万一。”墨熄道,“你有没有别的法器,可以带着他走?” 岳辰晴想了一会儿,“啊”了一声, 说道:“有的有的!你们等等!”他说着就开始在自己的乾坤囊里翻翻找找,找了一会儿, 掏出一只小竹人。 慕容怜道:“这不是街头巷尾的毛孩儿互相砍着玩儿的廉破小玩意儿么?” “道理一样, 只不过这个是施了法的。”岳辰晴说着,把巴掌大的小竹人放在地上, 口中嘟噜嘟噜地念了一串咒诀。 ……毫无反应。 “呃, 好像是记错了, 我再试试, 慕容大哥, 羲和君, 你们别急啊。”岳辰晴抓耳挠腮地, 又换着念了好多次,就在慕容怜极度不悦地准备打断他时,忽然一道金光起,竹人拔地而起,从巴掌大的小玩偶,变成了等人高的竹武士。 岳辰晴笑道:“就是这样!”说着把动弹不得的顾茫架起来,圆眼睛望着墨熄和慕容怜,“来搭把手?” 慕容怜皮笑肉不笑道:“我不碰他。嫌脏。” 墨熄原本双手抱臂立在一边,这时走上前,面无表情地问:“做什么。” “把他的四肢和竹武士的四肢固定在一起,竹武士身上有括机扣,瞧见了吗?” 墨熄照做了。顾茫虽然被定身符定着,不能自己动,也不能言语,但却很清楚得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于是一双眼睛瞪着这两个搬弄他手脚的人,一会儿瞪墨熄,一会儿又瞪岳辰晴。 两人将顾茫绑在了竹武士上,岳辰晴最后用竹武士腰部的绳索在顾茫腰上缠了四五道。然后吹了声清哨,说道:“好啦,走两步看看?” 竹武士就开始哒哒哒同手同脚地走路,顾茫因为和它绑在一起,所以也被带着哒哒哒同手同脚地走路。 </div> </div> 第37节 这本是非常精妙有趣儿的法器,换作其他任何人都会赞叹不已,可岳辰晴身边,一个是闷得要死的羲和君,一个是挑得要死的望舒君。 羲和君抱臂不说话,只看着。望舒君则哼了一声:“不过是岳府的雕虫小技而已。”抽了两口浮生若梦,呼出来,烟枪虚指着顾茫,“它除了走路还能做什么?” “打架啊,一般的避闪啊,都能做到。”岳辰晴并不生气,依旧很得意的,“还能跳舞呢。” 慕容怜咬着烟嘴,眯着眼睛酝酿一会儿,说道:“那你让他跳一个看看?” 岳辰晴便又吹了一声哨子,竹武士果然开始一左一右地僵直摆动起来,而顾茫也逼不得已得跟着竹武士开始左晃晃,右晃晃,动作虽然憨态可掬,可是那双雪狼般的蓝眼睛却瞪得极为凶狠,看上去他如果能动的话,一定会把他们全都给咬死活撕了。 “它还能跳胡旋舞呢,只要——” “行了。”墨熄打断他,“走吧。” 顿了顿,补上一句:“你给竹武士下个命令,让它跟在最后面。” 鬼影潜身的洞窟昏幽且极深,一个大山洞里还有诸多分叉,隔出好几方小洞天。三个人……还有一个竹武士架着的顾茫,四个人慢慢往里头走着。空幽的洞穴中响着墨熄军靴嵌的铁片声,岳辰晴的脚步声,竹武士关节活动的吱吱嘎嘎声。 只有慕容怜走路没声儿,他步履一贯轻盈飘浮,穿的又是最上乘的天蚕丝履,什么响动都没有。 慕容怜为此十分得意:“你们走路的这动静,莫说是采花贼了,三岁的睡孩儿都能被吵醒。” 岳辰晴很是老实:“那我走轻点儿。” 墨熄则冷冷道:“你以为他不知道我们进了洞府内?这条道没有其他退路,这个洞窟又是他的据地,他只是藏在某处恢复耗损的灵力,等着我们过去罢了。” 岳辰晴墙头草:“那我走响点儿。” 竹武士:“吱嘎!吱嘎!” 墨熄说的不错,施展梦里人需要耗费大量的灵力,那个鬼影此刻就躲在某个洞窟内汇聚着元气。而随着他们越来越往山洞的腹地走,就能越多地发现此人在这里盘踞暂居的痕迹—— 主步道上有干涸的血块,一些刺出来的石笋上挂着衣物残片,这显然是之前那些被害死的修士,或者是那些被绑来的姑娘在被拖拽时挣扎着留下的,岳辰晴甚至还在某个石缝旮旯里瞧见了一只绣鞋。 那个采花贼为了拖延时间,在洞内设了好一些法咒,不过君上派的这三个人——墨熄战力强盛,有统帅力,岳辰晴出身炼器世家,身上有许多出人意料的神奇玩意儿,慕容怜则长于幻术,并且略通疗愈。因此采花贼在洞里布下的玄机对他们而言都不是问题,他们很快就来到一座长长的溶洞石桥前。 “应当就在前面了。”墨熄往石桥尽头看了一眼。遥远的石桥那头似乎是一方较为空阔的大洞天,隐约有法术的幽幽碧光闪烁着。 不过因为这座“石桥”是天然溶洞寒石生出,虽然连接两头,但其实就是些从洞内深湖扎出的灵石,大小与距离都不同,并且十分湿滑。 墨熄看了一眼“桥”下,耸立的石柱约有百米,底部是潺潺的暗流河。这种断桥对于他们而言过去都不是什么难事,只是…… 他回头问岳辰晴:“竹武士是否擅用轻功?” 岳辰晴摇头。 墨熄遂皱眉看着绑在竹武士上面一脸煞气的顾茫。 “不过好像可以下令让它僵尸跳,这些石桥的断裂处,应该都是能跳过去的。” “……” 这是岳辰晴和墨熄驻军两年时就有的一个很大的矛盾点,副帅岳辰晴讲话很喜欢用“或许”,“好像”“应该”,可是主帅墨熄一般只接受“肯定”“必然”“绝对”。 因此墨熄看了他一眼,没答应他的“僵尸跳”,只丢了一句:“你们自己跟过来。”便忽然单手拎住顾茫的衣襟,衣摆翻飞腾身而起。他力气极大,轻功底子又好,话音未落,人已如一只黑色纸鸢般飘飘摆摆地掠出丈外。 岳辰晴目瞪口呆:“哇……好身手……” 慕容怜冷笑道:“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四个人过了这数百米的溶洞石桥,再回头去看来处,只剩一个渺远的影。墨熄把竹武士放在地上,也不去看顾茫一眼,对其他人道:“走吧。” 这里果然是这座偌大岩穴最后的洞天,石林石笋渐次交错,法术的碧色光辉正是从腹心的一簇石林里透出来的。 一行人正打算往里走,喜欢左顾右盼的岳辰晴忽然惊道:“你们看!那里有字!” 墨熄掌心中燃起一团火球,抬手挥去,让火球悬停在岳辰晴指的那个高耸的溶洞石坡上头。火光映照下,果见石壁题有好几行歪歪扭扭,黑红的字迹,看上去竟似用鲜血写就—— “嫁山娘,夜哀哭,一恨浮萍身,二恨红颜薄,三恨与郎永世错。 红褙子,金冠纚,一笑芳容惨,二笑血泪流,三笑过客不能走。” 岳辰晴喃喃地逐字念着,念完之后,还没来得及说话,忽听得身后传来“嘻”,一声轻柔的笑。 他猛地回头,鼻尖毫无预兆,蓦地撞上一张惨白无人色的脸! “啊啊啊啊!!!!”岳辰晴立刻惨叫起来,一蹦三尺高,打着滚往后闪。 他看清了,不知什么时候,有十余个披着红褙,戴着金冠的女尸从石笋石林的阴影里幽幽步出来,而他刚刚就站在一柱石笋柱子前,因此一回头就对上了其中一个的脸。 “墨墨墨墨帅——!救、救命啊啊啊啊!!!” 岳辰晴虽然是个修士,却因为听多了志怪评书,异常的怕鬼,吓得鬼哭狼嚎老半天,想迈动自己两腿跑路,却因怕得厉害,扑通一声栽倒在了地上,眼睛瞪得滚圆滚圆,腮帮子一瘪,活像一只尖叫的土拨鼠。 女尸望着他,也不动,绣着金色凤蝶的衣袍随着洞内阴风飘飘摆摆。 岳辰晴喉头滚了好几拨,木僵的脑袋里忽然灵光一现,失声道:“你、你不是……茶馆里的翠、翠姊姊吗?” 翠姑娘没有表情,死人的脸庞带着一种麻僵的安宁。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嘻嘻”地,又笑了两声。紧接着她直兀兀睁着的眼睛里便淌落了两行血泪。 一笑芳容惨,二笑血泪流,三笑…… 岳辰晴想到绝壁上的那几行字,脑中嗡的一声,忙朝旁边已经和其他女尸打起来的墨熄惨叫道:“啊啊啊!羲和君!!快别让她笑第三下啊!不然她就不让我走啦!!!” 回应他的是慕容怜的一击烟枪敲头。原来慕容怜就在他身边不远处,因差点被岳辰晴的叫声刺穿耳膜,十分愤怒,举着烟嘴又狠狠敲了好几下,敲了一管子烟灰在岳辰晴头上。 他怒道:“你个废物,自己不会打?不就是个僵尸?!” “可是我、我……我怕鬼!!!”岳辰晴一边嚷着,居然一边毫无形象地抱住了慕容怜的大腿。 慕容怜:“……” 而就在此时,翠姑娘咧开猩红的嘴角,开始发出第三次笑声:“嘻……嘻……” “嘻你个头!” 女鬼最后一声还没嘻完,慕容怜一杆烟枪毫不客气地捅进了她嘴里,然后低头对拽着他裤腿不放的岳辰晴怒道:“抱我干什么,还不给我松手?!” 第32章 别碰他 岳辰晴的魂都快散了, 被慕容怜踹了好几脚才可怜巴巴地松开。 和李清浅女哭山伏鬼的传闻中一样, 一群身着殷红衣裳, 足踩金丝绣鞋的女人, 惨笑着流着血泪, 从暗处不断地冒出来。洞府里的女尸越聚越多, 从昏暗处、石柱后、甚至是水潭里浮现。 墨熄和慕容怜各自对付一边,岳辰晴看他们越打越远,不禁有些想哭。 他颤声道:“羲和君,慕容大哥,我该怎么办啊?” 他站着的这个地方此时虽然没有新尸冒出来,但周围地形复杂,谁知道有没有一双不怀好意的诡异血眼在暗处幽幽盯着他看? 然而事情往往就是这样, 最不想发生的, 反而最容易发生。“谁知道”一般都会变成现实。 就在岳辰晴刚刚窜出这个可怕念头之后, 他忽然觉得脖子根有些发毛, 慢慢转头一看, 只见得高处一个隐蔽的石碓后,露出半张惨白惨白, 流着两行血泪的脸—— 一个女人正趴在岩石后面盯着他看! 岳辰晴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炸开了,哆嗦着, 人在最恐惧的时候叫的一般都是最信赖的人,所以他颤抖的两片嘴唇里滚出的词儿是:“四……四四四舅!!” 他四舅不在, 当然不会救他。 岳辰晴哆嗦完才想起这一节, 哪怕他连喊“四舅救我!”, 洞穴里有的也只是没人性的慕容怜和墨熄。二者选其一。 他遂左右看了看,刚巧看见左边的墨熄长腿一踹,扫了一排女尸,顿觉天神降世,赶忙要颠颠地往他那里跑。 可就在这时,猫在岩洞后的女人夸张地弯起嘴角,露出森白贝齿。一笑芳容惨,二笑血泪流,她一边慢慢从岩石深处爬出来,一边惨然笑出第三声:“嘻……” 三笑过客不能走!! 女尸的怨戾在这第三声笑后瞬间暴增,她眼珠翻动,霎时布满血丝,变得猩红,紧接着十指指甲蹭地增长数倍。 她仰天啸唳,猛地朝岳辰晴袭去!! “啊——!”岳辰晴居然连反抗都不会了,他最怕穿红衣服绣花鞋的女鬼,看她扑近,不由惨叫起来,简直声泪俱下:“四舅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只听得“轰”地一声雷霆惊响,一道疾电落在岳辰晴面前,地上倏地爆开一串金红流光,燃起熊熊烈火!紧接着有个身影一跃升空,从天而降,在嘶嘶流光映照中,稳落于岳辰晴跟前。 这人侧过头,火光噼剥,那半张脸英气夺目,瞳仁潋着幽蓝的寒光。 顾茫?! 岳辰晴愣了一下,半晌后反应过来,不,不是的,是竹武士,是舅舅的竹武士来救他,顾茫只是被困在竹武士上不能动弹而已。还未等他想更多,竹武士抬手,武器格中突地伸出一柄玄铁刀,而后迅猛如电地朝那个龇牙咧嘴的女尸冲过去。 两方龙虎争斗,激战一团。 岳辰晴总算觉得自己不那么害怕,能动了,忙鼓劲儿喊道:“四舅加油!” 想想又觉得不对,又喊:“竹武士加油!” 可是没过一会儿,他又看到女尸的污血喷到顾茫的脸上,顾茫一脸杀气腾腾,似乎就算此刻不缚着他,他也能跟这女尸玩命,又喊:“顾……呃……顾茫加油!” 竹武士骁勇异常,在与女尸一次劲厉交锋结束后,蓦地后掠,继而横刀亮刃,腾空而起——只见刷地一道疾风闪过,它已朝女尸扑杀过去,污血一喷数尺! 女尸僵了僵,扑通一声断作两截,颓然倒地。 岳辰晴:“……哇,太恶心……” 竹武士削完了女尸,似犹不尽兴,举着滴血的长刀,蹬蹬朝岳辰晴迈近。刷地一下指住了岳辰晴的喉咙尖。 岳辰晴:“……大兄弟……哦不对,四舅……呃,或者顾茫?”换了几种称呼都觉得不妥,只得干脆不称呼,他小心翼翼地摆摆手,“这个刀子指错啦,我不是女鬼,别打我……” 顾茫那双蓝幽幽的眼睛垂下来,俯视着他。 过了片刻,刀刃一转,还滴着尸血的刃身,教训小辈似的,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岳辰晴的脸。 就在这时,一道劲风忽从高处突袭掠下,红衣摆过眼前,岳辰晴一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竹武士一巴掌推开! “噗”地一声,岳辰晴躲过了,但绑在竹武士身上的顾茫,却被女鬼抓破了脸。 “……”顾茫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但是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已明显被触怒了。雪狼眼睛闪着狠光,猩红顺着他颊侧的创口流下。 而那个偷袭成功的女尸呢,她还在原处龇牙咧嘴着,似乎为自己的得手而感到万分喜悦。可她得意了没多久,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低头盯着自己沾着鲜血的右手看,呆住了。 不出片刻,她的五官开始扭曲,变得极度惊恐,极度惶然,然后她便开始叫,捧着自己的手,朝着顾茫发出“啊啊啊”的含糊不清的低嗥。 看样子,她竟是在哀求顾茫什么!? 岳辰晴还没来得及为这一幕而感到惊异,更令人吃惊的下一幕便出现了。那女尸见顾茫没有反应,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伸出另一只手的利爪,居然将自己的右手生生自断! “……我……的……天……”岳辰晴都不知自己该恶心还是该震惊了,浓重的尸臭和血腥漫上来,逼得他差点就吐了。 可那女尸更绝,居然哆嗦着用独手抓起地上那一只断臂,哆哆嗦嗦地向顾茫捧递上去,完全是在自罚请求宽赦的样子。口中还不停地发出“啊,啊啊”的呜咽声。 </div> </div> 第38节 顾茫的蓝眼睛转动,盯着那只血淋淋的断臂看了一会儿。不知是不是岳辰晴的错觉,他眼瞳的色泽忽然变得愈发浅淡。 “咦?怎么有风……”岳辰晴愣了一下,“起风了?” 风从竹武士脚底而起,也就是从顾茫足下而起,像涟漪一样泛开去。顾茫的眼神虽然狠戾,但杀气并非十分深重,那风便也不强,只是所过之处,那些女尸纷纷呆住,待她们反应过来后,便尖叫发抖,摇晃着渐次跪落于地,俯首不动。 只是一个转瞬,尸首们竟已朝着顾茫跪作一片。 如此转折,岳辰晴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慕容怜更是瞪大了眼睛。墨熄脸色也不好,却不是在看女尸们,而是看着顾茫的脸—— 尸群这种东西,阶级性极强,能让它们害怕的,往往只有比它们更高阶的尸体、厉鬼、或者怨灵。可现在这些惨死的女人却纷纷朝顾茫拜伏,甚至还一齐发出低叫,向他发出再明显不过的求饶的声音……这是因为什么? 难道只是单纯地因为顾茫体内有大量邪气吗? 顾茫似乎很烦躁,蓝眼珠转动着,虽然没吭声,但是风的摆向却变了,女尸们发出起伏不定的尖叫声,一个个体内窜出黑气,竟全都朝着顾茫的心脏位置聚拢。 他竟在吸她们的邪气!?! 随着越来越多的邪气被顾茫掠夺,女尸们像濒死的鱼一般抽搐着,继而接二连三颓然倒下,怨邪离体,便成了一些再普通不过的尸首。她们之中,有的已死了许多时日,没了怨邪之后就迅速腐烂凋零,变成一具具发黑发臭的腐尸,有的则刚被杀害没多久,还能看出生前娇美的残余。 岳辰晴忍着恶心看了一眼离得最近的那一具,好像就是青楼里失踪的那个玉娘…… 慕容怜见此情形,忽然大步上前,一把掐住顾茫的脖颈,咬牙切齿道:“我就知道……你就是个骗子!你跟那个逃走的燎国人果然是串通好的!你捣什么鬼?!” 可顾茫吞噬了那么多女尸的邪气,此时似是野兽餍足,直接脑袋一歪,居然在竹武士上闭着眼睛就这么昏睡了过去,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在怒些什么。 “你——!”慕容怜更怒,手上力道正欲加重,却被制住。 他蓦地扭过头,看到昏幽洞影中墨熄的脸。 墨熄握着慕容怜的手,没吭声,将慕容怜的手慢慢地放下来。 他看上去很客气,没有讲任何不该讲的话,但只有慕容怜知道他用的力气有多大,几乎快隔着血肉,把自己的骨头捏碎。 慕容怜阴鸷道:“你干什么?” “放开他。” 慕容怜鼻梁上皱,低喝:“他是同谋!” 墨熄道:“他不是。” “不是?!怎么不是?你没看到他流一滴血就能让女尸自断手臂,你没看到他一个眼神就能让她们全都下跪?!你没看到他动一动筋骨就可以将她们的尸气全部据为己用吗?!” 墨熄怒道:“如果他真的明白该怎么操控她们。还和那个燎人是一伙儿的,你现在还能这么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慕容怜被他一堵,瞬间说不出话来,可他又想说,于是憋得一张苍白妖怨的脸慢慢涨得通红。 半晌道:“好……呵呵,你有理,你替他辩白。我看你根本就不记得他从前都做过些什么事情,不记得他有多狡诈,多会……多会……”最后两个字狠狠地啐出来,“骗人!” “他是怎么样的人。”墨熄道,“用不着你来提醒我。” “不用我提醒你?”慕容怜哈哈笑出声来,笑到最后,脸上的神情几乎可以算作是扭曲,“就算是我提醒你,你都已经听不进去了!你还敢说你自己没有私心——好一个羲和君,你就护着他吧……我看你怕是已经忘了你爹是怎么死的!” 墨熄清丽白皙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他几乎是狠瞪地将目光刺向慕容怜。 慕容怜却觉得痛快极了——没人敢触墨熄的这块痛处,没人敢再跟墨熄深提他父亲当年的具体死因。 可他偏偏就敢提,他偏偏就能提,他吃准了墨熄是个平日里脾气暴躁的人,可在大事面前却比谁都端的清。 于是他呵呵地笑着,雪狐一般桃花三白眼瞥过顾茫,又落回到墨熄英俊的脸庞上。他抬起下巴尖,轻声道:“羲和君高义,兄弟情深。我祝愿你,早日步上令尊大人的后尘。” 墨熄的怒焰似乎已在一瞬到了顶峰,但确实如慕容怜所料,他并不是那种轻易脑袋发热拎不清轻重的人。 他盯着慕容怜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抬手一掌将他推开,军靴和军刀铿然,已头也不回地朝溶洞深处走去。 “……慕容大哥,你……你……唉。”岳辰晴在旁边看到这一幕,简直是无语,他也不想和慕容怜多说话了,带着竹武士,哒哒哒地去追墨熄的背影,“羲和君,等等我,你一个人危险啊……” 脚步声在洞穴中回荡着。 慕容怜在原处,仰起头,望着洞府内无尽的黑暗,闭了闭眼睛,嘴角露出残酷而嘲讽的冷笑。然后也慢慢地跟了过去。 他们来到绿光浮现的地方,在那里停下。 这是山洞里最后一个大窟,隐在一片石林的后面。那绿光一明一暗,原来是一道布在洞窟入口前的防护结界。 墨熄只看了一眼,便说:“拒神阵。” 九州大陆正经的国家,修的都是正道仙法,起的名字一般都是“拒魔”“拒鬼”“拒邪”,能管守御阵叫“拒神”的,那么不用说,八成是燎国。 “难破吗?” “不难。”墨熄道,“但要时间。” 拒神阵的解咒确实非常长,而且复杂,墨熄抬起束着护腕的左手,阖了眼睛,默念于心。绿光花了很久,才在他的手掌之下一点一点地减弱,光阵在慢慢地褪去…… 随着仅剩的一点光芒消失,洞窟内传来一声轻轻的笑,那个鬼影的声音从最深处隆盛传来:“既然破了最后一重关……” 顿了顿,森寒道:“那么三位神君,就请进罢。” 第33章 剑灵 洞内寒气深重, 弥漫着一股脂粉的异香, 还有尸水的臭味, 混织在一起。地上丢满了零碎的人骨, 布片, 甚至还有一些未曾服用的人心人眼累在角落的一只白瓷浅盘里。可与这般森幽情形相对的, 却是洞府深处的一堆大红软垫,彩蝶金帐。 帐帘深处,一个衣不蔽体的女人正蜷缩着哀哀恸哭。她的神智已经很不清醒了,连洞里进了其他人也没有半点反应。 岳辰晴吓了一跳:“这采花贼怎么是个女的?” 就在岳辰晴说完这句话后,那堆松软的红枕软褥里猛然伸出一只手,狠勒住那姑娘!她还没来得及尖叫,就被那只手拽入红浪中, 紧接着, 一个肤色苍白的男人从褥子里起身压下, 当着面狠狠咬住那姑娘的嘴唇。 只在眨眼间, 那姑娘的魂魄就像被吸走似的, 手绵软地垂下来,茫然大睁着眼睛, 死了…… 男人吸了魂魄,而后抬起了头—— 这个人长着一张清癯的脸, 眼睛长秀,颊骨处微有削陷, 乌黑的长发垂了几缕在脸庞边, 显得瘦削非常。 他才是那个真正的“采花贼”。 几许沉默。 墨熄道:“……是你。” 男人舔着湿润的嘴唇, 笑道:“羲和君见过我?” “……见过。” 他们见过的。 很多年前,在北境的战场上,墨熄孤身入危境,被燎国驯养的魔狼围堵着,一时无法脱身。而那时一名年轻的青衣修士仗剑而至,一段剑法空灵绝妙,与素未平生的墨熄合力将那数千头魔狼击退。 青衣修士临走时,墨熄曾想挽留答谢于他,可是那名修士只是回头莞尔,眉眼温柔,束发的青带在风里猎猎飘飞。 “路过相助,举手之劳。” 他脸颊砌起笑痕淡浅,“军爷又何必挂怀呢。” 皓然初雪,清正剑师。 ——那是墨熄曾经亲眼见过的李清浅。 因此虽然红颜楼血案后,尸体身上发现了不少断水剑法的痕迹,但在没有见到他本尊前,墨熄仍是不能确定。 慕容怜则是在英雄志上看到过李清浅的画像,此时显然也将他认了出来,惊了一下,厉声道:“怎么是你?” “不然你以为是谁。”李清浅起身,把兰姑娘那具软绵绵的尸首随意踢到一边,颇为嘲讽地,“难道还是那个落跑的厨子么。” 他冷笑道:“那废物不过是我手中的一粒棋子。他要是有我一半本事,还会被你关上那么多年?” 要论阴阳怪气,慕容怜绝不服输。慕容怜惊异过后,唇角嘲讽勾起,说道:“呵呵,那就怪了,断水剑李清浅可是名动天下的云野高人,素有清名在身。今日一见,原来不过是个喜欢吸人精血,吃肉掏心的采花贼。真是令本王大开眼界,厉害,厉害。” 可谁知这句话说出来,李清浅还没接口,旁边的岳辰晴忽然愣了一下,道:“不对啊?” “什么不对?” 岳辰晴道:“他不是李清浅啊。他、他明明是个……”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也并不那么确定自己的判断,但最后还是说:“他不是活人,他只是一个剑灵啊!” 此言一出,李清浅脸上的浅笑忽然凝住了。 他慢慢地转动眼珠,目光落到了岳辰晴身上。此时面上的笑意尚未全褪,眼底的凶狠却已剑拔弩张。 岳辰晴不由地有些发憷,挪着脚步往墨熄身后躲。李清浅却咧开嘴唇,森然笑了:“这位小兄弟真人不露相,请教尊姓大名?” “我我我叫岳……” “你回答他干什么!”墨熄抬起长腿猛踹了他一脚,怒道,“你以为你还是学宫弟子,有问必答?!” 岳辰晴拨浪鼓摇头,忙开口:“我不叫岳——” 李清浅仰头,敞着鲜红的衣襟,哈哈笑出声来,打断了他:“行了。我只知道你姓岳就够了。重华岳家乃是九州二十八国中数一数二的炼器世家,难怪望舒羲和两位神君都没看出来的端倪,倒被你一个小鬼给瞧真切了。” 岳辰晴在战场上喜欢躲后面,这时候山洞里就三个人加一只竹武士,他忽然被聚焦,不免十分忐忑,状如鹌鹑地瑟缩着。 “我我我……” 墨熄踹归踹,踹完之后还是把岳辰晴拉回来,护在身后,侧脸问道:“在酒肆和你交手的就是他?” “是,是的……” “当时怎么没有辨出是剑灵?” “当时我也只是觉得他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岳辰晴喃喃,“羲和君你还记得吗?我和你说过的。现在想起来那就是剑灵之气,只不过……” “只不过那时我刻意压制。”李清浅接过他的话头,冷笑道,“加上这位岳小公子与我只拆了几招而已。他又年轻,想来岳家的炼器鉴器的手段都不曾掌握齐全。所以才一时想不出个答案。” 他顿了顿,舔了舔唇尖,说:“不过岳小公子啊,我觉得你家长辈最需要教你的并不是炼器。而是另一件事。” 岳辰晴呆呆地:“啊?” “那就是有的事情哪怕知道,最好也要装作……”话未完,人已腾空而起,召来一柄铁剑,朝着岳辰晴直刺而去,口中咬出最后三个字来:“不知道——!” 眼见着剑锋袭近,岳辰晴惨叫道:“羲和君救命啊!” 墨熄一把将岳辰晴推给慕容怜,自己迎身而上,红光一闪,率然已幻作长刃,与李清浅铮地撞到一起。 剑灵……剑灵…… 原来如此! 难怪那些尸身上的创口会有邪气所致,也会有寻常兵刃所致。厉鬼一般是不会用兵刃伤人的,也不会保有太清醒的意识,不可能在墙壁上题字。而如果是剑灵,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九州大陆有些炼器师为了使得武器愈发强悍机变,除了一般的附灵之外,还会以活人祭剑。然而这种方法太过残暴,以重华为首的二十个国度都在很早前就废止了这种淬剑法,唯今此法用的最多的,主要还是燎国。 </div> </div> 第39节 魂魄入兵刃,或于岁月长河中陷入永眠,再也不醒。或执念难散,慢慢能重新聚化人形。而重新化人的剑灵几乎可以说是与活人容貌举止无异,只是身上邪气浓郁。由于维持化形需要大量的灵力,如果自身修为不够,就会像李清浅一样,只能靠吃修士的心脏与血肉,靠吸取弱者的魂灵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种化形的剑灵往往十分强悍,一招一式更胜从前。但他们也有一个非常致命的弱点——这也正是李清浅被岳辰晴点破之后如此恼怒,并且亟欲将岳辰晴杀死的原因—— 他们的本体不能落入敌人手里。 也就是说,只要得到剑灵本身的载体武器,或封印,或销毁,那么就算剑灵再强大,也只能束手就擒! 慕容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节,他趁着墨熄和剑灵正在缠斗,把岳辰晴拽到一边,问他:“你说这个李清浅是剑灵,那你有没有法子将他的本体找出来?” “我试试!”岳辰晴说着便闭上眼睛,双手结出一个阵印,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眸子,有些呆滞地转头看向慕容怜。 慕容怜奇道:“你这么看我干嘛?” “……”岳辰晴有些无法相信地说,“慕容大哥……他的本体……他的本体就在你身上!” “你胡说什么!”一杆烟枪砰的就敲在了岳辰晴脑门,慕容怜怒道,“你敢说我和燎国走狗是一伙儿的?” “我没有我没有!我只是说他的本体在、在——” “不在我身上!” “……好的。” 慕容怜没好气地摁着他的头:“再试!” 岳辰晴只得再试,可试了三四次,最终都睁开眼睛,连话都不敢说,委屈巴巴地盯着慕容怜看。慕容怜的脸都有些青了,嘴唇嗫嚅着,想抽口浮生若梦平和心气,却想到自己大战女尸时曾拿烟枪捅过女尸的嘴,顿觉恶心,于是把烟枪在岳辰晴衣服上来回擦了好多遍。 擦着擦着,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神情一僵,手上的动作逐渐缓了下来。 “慢着。”他沉吟道,“……确实是……有可能在我身上。” 他说完,看了剑气破云的李清浅和墨熄一眼,见李清浅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越过墨熄来到他们这里,便忙拉了岳辰晴,想拐到山石后面的隐蔽处去。李清浅并不傻,余光瞥见他们的动作,哼了一声就侧过剑锋,试图追击。 可掠出不过数丈,就听得身后墨熄沉冷的声音:“率然,化灵!” 李清浅心中一惊,听得身后爆裂之声,红光映得整个石洞犹如火海,一条足有三人高的灵蛇从烈红中疾掠而出,猛地冲向李清浅,拦住他的去路。李清浅回头怒道:“墨熄你别太过分了!你与姓顾的那些丑事,别人不清楚,我却清楚的很!你回来之后和他在落梅别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也都知道!你要再拦着我,我定把你的清名毁灭殆尽!” 却不料墨熄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手中持着与率然之灵相互呼应的皮鞭,空抽一下,吐出一个字来:“上。” 率然朝李清浅猛扑过去。 李清浅喝道:“姓墨的!你真不在乎我说出什么吗?!” “我在乎你说什么。”墨熄眯起眼睛,一脸的鄙薄,“你说了会有人信么?” “你——!” 但是李清浅知道墨熄此言不虚,墨公子自年少时便是清肃端正,绝不施诸妄行,不管对好看的男人,还是对柔媚的女人,他都毫无兴趣,这世上恐怕只有顾茫,会是这个男人身上唯一的污点与丑闻。自己一具邪灵之身,哪怕可以说的条条有理,谁信。信了又能如何? 当下咬牙回头,与率然蛇厮斗起来。 竹武士哒哒哒跑来跑去也想帮忙,墨熄看了一眼还绑在上面沉睡的顾茫,抬手一挥,落下一道防护结界,将他笼在其中。 竹武士:“哒哒哒!阿哒!!” 墨熄道:“待在里面别动。” 竹武士似乎在为自己不能出一份力而感到沮丧,脑袋耷拉下去,连带着顾茫的脑袋也耷拉下去。过了一会儿,它张开双手,无精打采地站直了腰杆,开始作稻草人状。 石林之后。 岳辰晴蹲在地上,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堆微缩的小武器,指甲盖儿大的刀剑棍鞭,什么都有,哗啦啦全都从慕容怜的乾坤囊里抖出来。 “这些是从落梅别苑的俘虏那里收缴来的。”慕容怜道,“它们的主人虽然被废去了灵核,但是兵刃却未必肯甘心易主,怨气很大。” 岳辰晴惊道:“慕容大哥,你把这么多无主的神兵利器带在身边是很危险的,万一它们化灵,那就大事不好了!” 慕容怜白了他一眼,把他的好心全当驴肝肺:“我又不是傻子。这个乾坤囊是你□□父生前做的,上有他的封印,别说几百把武器了,就算上千把也一样承受的住。何况,我早已让你爹把所有这些武器的灵体抽出来,镇压在落梅别苑的清泉池里,还在池水中养了七七四十九条镇灵金鲤。更别说落梅别苑本身设有防止恶灵逃窜的结界,一般……”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慢慢地差下去,喃喃道:“我明白了……” “慕容大哥你明白了什么?” 慕容怜道:“我明白剑灵李清浅是怎么从落梅别苑逃出去的了。” 第34章 要你 慕容怜咬牙道:“你还记得当初我罚顾茫关了一月禁闭么?” “记得, 可这有什么关系?” “如果一个人在气虚体弱时,接近清泉池,是有可能被邪灵夺舍的。”慕容怜道,“顾茫饿了, 所以蹲在池边, 还用手去捞那些鱼。” “哎?这种事情慕容大哥怎么会知道?” “……落梅别苑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慕容怜咳了一声,继续道, “顾茫捞鱼的举动,引起了池中镇压着的李清浅剑灵的注意,于是李清浅暂附在了他的身上……” 岳辰晴啊了一声:“然后李清浅催动顾茫心里的邪气, 让他暴走了?” “不。”慕容怜道, “他那时候还没有这个能耐。他也非常虚弱, 无法夺舍顾茫太久, 他能长期侵占的,必须是最羸弱的,奄奄一息的身体,而顾茫只是饿而已。” 他顿了顿,眯起眼睛:“所以李清浅用这唯一的一点时间, 去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慕容怜道:“他重伤了一个人。” “啊,那个厨子!” “正是。”慕容怜阴恻恻地, “李清浅驱使顾茫, 用剑阵打伤了那个燎国厨子, 伤而不死, 这样他就有了可以长期附体的对象。然后他再找准时机, 催动顾茫心中的邪气,促成他暴走击碎结界。自己则以厨子的身体,在一片混乱中跑了出去。” 岳辰晴道:“那他那么了解顾茫,还能催动顾茫的邪气,一定是燎国人!” “李清浅本人并不是燎国人,不过,他如今已不知因何缘故变成了一个剑灵,那么想来确实就是燎国修士的武器。”慕容怜停顿片刻,补上一句,“而且还应该是个高阶修士的武器。” 他说完,低下头来,用烟枪随意拨了两下那些缩小的兵刃,问岳辰晴:“你看看,能不能判出他的真身是哪一把?” 这倒不难,算是岳家传人的基本功,岳辰晴只闭着眼睛感知了不一会儿,就倏地睁开眼睛,伸手拿起了其中一柄缩得小小的剑:“是这把!” “好。”慕容怜于是将这柄蚕豆大小的剑拿过来,放在掌心里,口中默念咒诀,只见得掌心中一道灼华起,蚕豆大小的剑瞬间变成了一把饕鬄纹兽面、通体碧水流光的薄透轻剑。剑身上以小篆铭文刻着“红芍”二字。 “咦?明明是柄碧色的剑,怎么取个名字叫红芍?”岳辰晴奇怪道,“何况这两个字一看就是有人殉剑之后,由剑灵自己化出的烙印,李清浅殉剑,不叫清浅剑,不叫断水剑,为什么叫红芍剑?” 慕容怜道:“你别管为什么,先把这柄剑给我彻底毁掉。” “毁毁毁剑?”岳辰晴被骇住了,慌忙摇头道:“不行,这个太难了,瓦解附灵武器是岳家的高阶法术,我用不好的!” 慕容怜暗骂一声,问:“那你回岳府一趟,找个能毁剑的人来,要多久?” “没有这个人啊!”岳辰晴道,“这个法术太危险,我爹轻易不传人的,他自己现在又不在帝都……” “那你伯父呢?” “他不会啊!” “……你四舅呢?!” 岳辰晴委屈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他从来不搭理我,哪怕他在帝都,我也不清楚他人会去哪里……” 慕容怜怒道:“啰里啰嗦,推三阻四,说了半天,还不就只剩你这个废物!那就你来!” 书到用时方恨少,眼下这局面,李清浅已经被识破了剑灵身份,此刻会不会让他们走是个问题,就算真的让他们逃了,若无法马上销毁这柄红芍剑,逃也白逃。 岳辰晴只得苦着脸道:“……好,那我就试试。可我万一失败了,你能不能……” 慕容怜阴嗖嗖地:“你放心,你要是失败了,我一定把你的肠子都掏出来。” 岳辰晴:“……” 诚如岳辰晴所说,毁掉一柄普通武器并不是什么难事,找个能胸口碎大石的汉子用力一拗也就完事儿了,难的是毁掉一柄附灵的武器。岳辰晴咬破自己的手指,把红芍剑放在地上,然后在剑身周围开始画符。那符咒实在太过复杂,他记得又不太清楚,反复修了好几次。弄得慕容怜极不耐烦。 “好了没有啊?” “你别催我啊,你越催,我越错。” “你快点我要回去抽烟!” “……” 浮生若梦的瘾头上来了,慕容怜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眼眶微微发热,苍白的面庞也泛起病态的潮红。他低头看了自己的烟枪一眼,瞥见没有擦干净的僵尸污血,不禁愈发恶心,闭了眼靠在一边。 “好了好了!我画好了!这回总没错了!”岳辰晴大叫起来,忙盘坐了双腿,在血阵前阖目结印。 慕容怜忍着胸口翻涌的烦腻,眯眼看着这少年有模有样地开始吟唱施咒,随着他口中的经文诵出,地上的光阵发出柔和的白光,似乎有丝丝缕缕的仙气将红芍剑包裹。 “君血入鼎炉,君骸铸剑身。” 光芒逐渐变亮,红芍剑开始在阵法内发出锋鸣,微微颤抖。 “匣中三尺水,曾为梦里人。” 山洞内,李清浅显然也感觉到了这边的异状,他蓦地回头,剑眉怒竖,咬牙道:“那个岳家的小鬼!坏我大事!!” 欲向那边飞袭,却被墨熄斥剑阻挡。李清浅愈发狂怒:“你给我让开!” 手中的断水剑法已舞成残影,却总也脱不了身。只听得铮铮金属鸣响,花火在这幽暗的洞中四下飞溅。 李清浅情急之下,蓦地仰头啸叫,胸口爆出大团黑色瘴气。黑气在他掌中凝成一道嘶嘶作响的灵符,迅速朝顾茫打去! 那灵符是燎国最高阶的唤魔符,整个燎国上下会使用的人不出十位,但见符咒在半空便散作数百支魔气缭绕的飞箭,齐刷刷射向顾茫!眼见着即将刺穿结界,墨熄飞身掠至顾茫身前,率然剑竖立,剑锋一侧,光照面目。 墨熄厉声喝道:“莲华蛇阵,开!” 霎时间率然剑在他手中裂变出数千道红色光影,像千叶莲花般倏然绽放,每一道率然剑的残影落地后都化作鳞甲流光的蛇形,扑杀入空,霎时便将李清浅射出的符咒撕咬毁尽! 可谁知就在这时,李清浅本人竟疾掠到顾茫身后,凝浑身之剑气,猛地将防护结界劈开一道口子!墨熄立时回身抬腿侧踹,李清浅被当胸踹中,口吐污血,却竭力在最后一刻将手中捏着的一张唤魔符狠狠打入顾茫胸腔—— 被唤的人,倏地睁开了透蓝的眼睛! 体内的邪气骤然暴增。 墨熄一惊:“顾茫……” “君血入鼎炉,君骸铸剑身。匣中三尺水,曾为梦里人……”另一边,岳辰晴的咒诀犹如一道魔咒,在李清浅周围环绕着。 李清浅喘息着,面色变得愈发透白,却还是捂着胸口,歪歪斜斜地站起来,仰头大笑。 “哈哈哈,就算你们用了再厉害的手段压制他。”李清浅喘道,“都敌不过燎国唤魔咒对他的掌控!”他咽了口血沫,双眼血红地喝道,“顾茫,出来!!” 砰地一声爆响,顾茫臂腕上青筋暴起,竹武士的捆仙索被根根挣脱!紧接着他的额心窜起一团黑气,竟将岳辰晴贴的镇压符咒生生焚为灰烬……顾茫抬起幽幽蓝蓝的狼眼,抬手,猛地将缠在自己腰间的最后一道、也是最粗的一道绳索一扯而断!大步向李清浅走近,跪在李清浅面前。 </div> </div> 第40节 “听凭吩咐。” 李清浅咬牙,指着墨熄:“你给我杀了他!” “是。” 唤魔符对施咒人的损耗极为可怖,所以李清浅之前操纵顾茫,用的都是普通的邪气唤醒术,可此时千钧一发,哪怕代价再大,李清浅也只能把这最后一搏放在顾茫身上。顾茫果然浑身都为邪气叠覆,眼中的蓝色几乎亮的有些发白,一道足有十人高的狼头图腾火焰在他身后蓦地升起。 竹武士:“阿哒——!” 顾茫只是手一抬,甚至都没有动一下指尖,试图袭击他的竹武士就被击出丈外,猛地撞在石壁上。 顾茫蓝色眼瞳里映着墨熄的黑影,顿了顿,干巴巴地重复指令:“杀了你。” 猛地朝他袭去! 李清浅趁着墨熄被顾茫缠住,趁机向石林后面疾行,因为急怒攻心,他的脸庞变得极度扭曲,看样子似乎是打算咔嚓拧断岳辰晴的脖子血溅三尺。这番动静,慕容怜自然也觉察了,他虽然不是李清浅的对手,可李清浅毕竟损耗过大,已是强弩之末,因此倒也并非不可一战。 慕容怜对岳辰晴道:“你快点,我来拖住他!” 说罢从石林后面闪身,一道水鬼符猛地拍出去,化作一只只水鬼从地面窜出,与李清浅撕打在一起。 “君魂葬寒铁,我欲为冥灯。” 岳辰晴口中的咒诀已近尾声,红芍剑的剑体内开始流出大量的黑水,散落在血阵周围。相对的,李清浅一剑荡开汹涌的小鬼群,径直向慕容怜挑去,剑势本来凌厉惊人,却在这时蓦地颤抖,反被率然尖击中手腕,佩剑铛地一声跌落在地。 一个剑灵无论再强,若是本体被毁,便会立刻湮灭,李清浅自然知道其中利害关系,他先前靠着修士的心脏增强修为,几次回到重华,无非也就是想找机会把自己的本体从慕容怜身上夺回来。可是慕容怜周围的戒备太高阶了,他根本无法近身,加上红芍剑被封印,就算他吃再多的人,吸再多的魂,也无法人剑同心,施展出真正的法力。 所以他才用魔咒把顾茫从牢狱里诱出来,为的就是让顾茫为己使用,夺回红芍剑。 可谁知…… 千算万算,竟没算到羲和君在顾茫身上烙了追踪,能那么快就追过来…… 李清浅的双目赤红,胸口不住地剧烈起伏,口中发出怒吼:“我不能死,谁也不能阻我!谁也休想!!!” 如此颠来倒去吼了三五遍,灵体却是再也支持不住,颓然跪倒在地上,以手撑地。 他娘的,为什么来的这三个人中,偏偏有一个是炼器世家的传人?……这当真是……当真是…… 李清浅想着想着,忽然癫狂地笑出声来,笑声说不出的扭曲与愤恨。 想来无论为善为恶,坚守正道或堕入魔窟,苍天竟都不曾厚待他过——什么我命由我不由天?他如此挣扎,又做成了何事?可笑!可笑! 心中一戾,眼看着远处的红芍剑在岳辰晴手掌下痛苦震颤,这些年的挣扎沉沦,血水浴身……不禁一一浮上心头。 他陡地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甘,喝道:“顾茫!!过来夺剑!!” 外边与墨熄激斗的顾茫听到了这几乎响彻整个山洞的呼喝,蓝眼珠一动,欲向李清浅掠去。可是墨熄一把擒住他的肩膀,把他按住。 “我夺剑。”顾茫蓦地回头,冷冷道,“不要你。” 意思是他现在的任务变了,变成了夺剑,而不是要杀掉墨熄。 见墨熄仍不放开,他眼神愈发凶悍,语气愈硬:“我不要你。” 那双蓝幽幽的眸子,配上那因为焦躁而在说完话后咬了一下唇的模样,说的却是“我不要你”这种听起来又是暧昧又是任性的话。 明明知道顾茫根本没有别的含义,心口却仍止不住火起,墨熄简直不想看他这张脸,一巴掌盖过去怒道:“要不要由你说吗?!” “松手。” “不要我要夺剑是吧?” 顾茫道:“是。” 他那铿锵顿挫的样子更让墨熄怒火中烧,墨熄气道:“命令不是杀了我?杀完了我才能去夺剑!” “……?”蓝眼睛一懵。 好像是的? 被唤魔咒控制的人虽然听从吩咐,但却难有任何分辨之力。因此燎国那几个善用此道的人往往都很清楚该怎么表述命令,一般都会有明确的命令开始与命令结束。但是李清浅显然是偷学的,他并不知道最正确的操控方式。 所以顾茫虽然强,但是顾茫晕了。 他那双雪狼眼盯着墨熄来回扫了好几遍,似乎在评判墨熄说的对不对,掂量眼前这个人够不够自己啃的。 然后他下了个结论:“行。先要你。再要剑。” —— “哥哥要你啊,怎么不要你。”曾经黑眼睛笑吟吟湿润润地在夜色里望着墨熄,神情懒散。强而有力的手臂扯过自己的师弟与同袍,情人与公子。 顾茫主动凑过去,和墨熄在战地边的树林里由温柔吻到炽热激烈。 那时候的“要你”,得来的是一晌贪欢。 如今的“要你”呢,随之而来的并不是温存,而是魔刃出鞘,凶狠迅猛地朝墨熄袭来,那双曾经会垂在墨熄腰际边因为刺激而几乎痉挛的长腿,此时又狠又准,高抬而起,猛地向墨熄踹去。 顾茫的邪气再是恢复,灵核也终究是破碎的。 所以他很强,但并不是纯血神裔墨熄的对手,更何况他的体术,一招一式,墨熄都是那么熟悉…… 因此顾茫侧身抬腿踹人,人没踹到,墨熄却侧了身子,抬手握住了他的脚踝,黑眼睛睨过去,又毫不意外地接住了顾茫掷来的飞刀,手上灵力一炽,薄刃瞬间化作点点残片。 “巧了。”墨熄停顿一会儿说,森冷道,“我也要你。” 顾茫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就觉得眼前一阵旋转,整个人已被墨熄撂翻在地,男人高大的身形覆压而下,几乎是侵占与暴虐的姿势,将他狠狠压在地上,膝盖抵住了他的腿胯,一手锁住他双臂,一手捏住他的下巴。 墨熄是重华最了解燎国的人,恐怕也是除了姜药师外唯一会解“唤魔咒”的人,他压制着狠命扭动负隅顽抗的顾茫,俯身看着他不安乱转的蓝眼睛。 “……要你。” 顾茫脸都被他掐地涨红了,还是咬牙切齿地挤出他的坚持。 是“命令”没错。 可这话实在也太…… 墨熄心中一烫,他看着顾茫身下的挣扎,凶狠却又无助地盯着自己的样子。 就像一丛柴垛上落了火,墨熄只觉得自己脑中竟有种想要撕碎他的冲动,用最狎昵的办法让他痛,让他后悔,让他求饶。 那一瞬间,墨熄忽然对自己之前用“我也要你”这种简单粗暴的沟通方式感到怀疑——自己选择这样的说法,究竟是为了让顾茫更容易理解意思,还是心中郁积了那么多年的渴望,想要在此匣口泄倾呢? 这种自我质疑让墨熄暗生心惊,偏生顾茫被他压得难受,蓝眼睛里蒙着一层本能而生的水汽,喘息着,嘴唇嗫嚅又想要说什么。 为了不让自己再萌生出更可怕的想法,墨熄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咬牙切齿道:“老实点,我给你解咒。” 顾茫在他身下狂怒又暴躁地呜噜呜噜着,甚至试图去咬墨熄的手指。 “会痛。” 呼吸炽热地压下去,墨熄近距离盯着他的眼睛。吐出两个字来。 “忍着。” 第35章 你咬我吧 “会痛。” 呼吸炽热地压下去, 墨熄近距离盯着他的眼睛。吐出两个字来。 “忍着。” 正如墨熄所说, “唤魔咒”的解咒异常痛苦,似要把几千根带刺的荆棘从对方的血肉中生生拔出。 顾茫一开始还头很硬地不吭声,可墨熄念咒念到了中期, 他就渐渐有些受不住了, 紧绷的身子在墨熄下面软下去,开始发抖,开始痉挛,到最后,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尾滚下来, 哆哆嗦嗦地流到鬓发里。 他的眼睛哭红了, 嘴却仍被墨熄的手捂着, 发不出声,很快地汗水就湿透了他的衣衫, 他眼神涣散混乱,映着墨熄的脸庞。 一眨,倒影碎了, 成了湿红眼角的泪。 墨熄几乎要用全力才能按住他不让他暴起疯狂。 痛。真痛。入骨入髓…… 他眼睫颤抖的样子映入眼帘,墨熄竟忽有些令自己心惊的不忍, 手上的力道不由地微微松了些。 就这一瞬力松, 顾茫猛地挣开他捂着自己的手,把头偏开去, 喘息着, 狂乱地发出“啊啊”地哭叫, 声音嘶哑又可怜。 与那硬劲的体魄不一样,这个男人哭喊的时候,嗓音终究是羸弱如春叶的。 其实以前,顾茫也这样哭过。 只是别人都不知道,只有墨熄在床上见过。 墨熄低声道:“……咬着我。” 顾茫听不进了,他根本听不见墨熄在说什么,墨熄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自己胸腔中的意难平,俯身过去。 这个角度,以顾茫的习惯,是会咬住他的肩膀的,他知道。 顾茫的虎牙太尖了,曾经咬破过他太多次,以至于留下的疤痕,那么多年都没消失,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再淡去。 墨熄在心中道,老位置,你咬吧。 又狠心把解咒念下去。 短暂的缓解后又是更深的痛苦,顾茫身子猛地一跳一绷,沙哑地“啊”了一声……崩溃与狂躁间,本能地就张开嘴,紧紧咬住了墨熄的肩膀…… 他浑身汗湿,在墨熄怀里不住痉挛着,颤抖着…… 这个解咒,越到最后,痛感愈强。 念至终结处,顾茫连咬他肩膀都无法承受了,他猛地松开嘴,仰头大口大口喘息着,一张脸上全是汗珠淌落,眼睛湿润得像是风雨中的深海。 “痛……” 他终于出声了。 这是墨熄回国,他们重逢以来,顾茫第一次这样不可自制情绪满盈地表达着自己。 “我……痛……” 墨熄的心都抽紧了,那颗曾经被刺伤过的,再也不复从前的心脏,在胸腔之后剧烈地搏动着,刺痛着。 他看着顾茫的眼睛,顾茫整个人都已经崩溃了,涣散了。 他忽然有种不可遏制的冲动,想要抵住顾茫湿凉的额头,像以前,像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都还没发生的时候那样。蹭着他汗湿的额头,跟他说,没事的,解开就好了,我陪着你……我陪着你…… 可是脸颊低过去,仅有咫尺时,却又猛地想起昨日种种早已不可回头。 </div> </div> 第41节 想起慕容怜他们就在一石壁之隔的地方,不尽快解掉顾茫的唤魔咒,一切只会愈发得难以收拾。 他猛地警醒,侧开脸去,闭了闭眼睛,继续将解咒念下去。 最后一点…… 只有最后一点…… 忽然脖颈间一疼,竟是顾茫已经虚脱到咬不住墨熄的肩膀了,嘴唇张开,渴望地去咬一些更柔软的东西。 他咬住了墨熄的侧颈。 或者说不是咬,他也没有太多力气了,几乎算是噙着的,湿润的嘴唇下面,只有最尖的那颗虎牙还能给墨熄以一些痛感,别的牙齿都只剩了最轻最轻的触碰。 “……” 心里的最后一点围城也轰然坍塌了,墨熄闭上眼,心道,就一次……就这一次。不想去管会不会被看见,不想去管别人看见了会怎么想,甚至不想去管曾经他们之前都发生过什么,如今又是怎样的深仇血海。 他抬手,揽住顾茫的后脑,由着顾茫咬着他。他摸着顾茫的头发,轻声哄道:“好了,好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痛过去了。 如果这几年的恩仇也能一笔勾销,横在他们之间的鸿沟也能和痛一样过去,那该多好。 他摸着安抚着怀里颤抖的男人,没有任何人瞧见,甚至自己也不愿瞧见。他闭着眼睛,轻轻在顾茫的发心吻了吻。 要是世间一切苦楚都能过去。 该多好。 解了咒的顾茫昏沉睡去了,墨熄起身,把竹武士唤过来,让它好生看着他,然后把率然化成灵蛇,也留下来镇守。自己则走到石壁后面,去帮着慕容怜与岳辰晴结束这场恶战。 不过看上去,他们这里也差不多了,并不需要他再插手帮忙。 岳辰晴的法力不深,毁剑咒诀每一句都要念上三十遍,每念一遍,李清浅的灵力便削弱一轮。这时候岳辰晴已经快念到最后的一条咒诀了,而李清浅也越来越不是慕容怜的对手。 “君血入鼎炉,君骸铸剑身。” 所有念出的灵咒都幻作缭绕的白色烟云,缠在李清苏周围。 “匣中三尺水,曾为梦里人。” 李清浅倒也是个人物,都已经被破散成这样了,却还是白着脸,摇摇晃晃地在与慕容怜交手。慕容怜越打越自在,将他一次次地击倒在地上,然后看着他一次次地爬起来,口角淌血,衣冠散乱。 慕容怜冷笑道:“你这样挣扎为了什么?败局已定的事情,偏就这么贱,喜欢我踹你?” 李清浅不答,只是哈哈狂笑,嘴唇咧开,鲜红的血水啐出来,眼中闪着一种莫名的坚持和疯狂。 好像他一定要为了什么而活下来。 他没有达到那个目的,就不能消散,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红芍剑被岳辰晴毁灭。 他眼神中的那种光,不是在说“我命由我不由天”,而是在说“我斗不过天,但我一定要去做我要做的那件事情,哪怕我败了,我死了,我灰飞烟灭,我都不会认命的。” 我不认。 他疯狂地大笑着,又一次被慕容怜的丝履碾过脸颊,又一次挣扎着爬起来,试图挨近岳辰晴。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宗师。” 墨熄的一声称呼,却让狂笑癫狂的李清浅陡然一颤,发红的眼睛转过来,狠狠瞪着墨熄看,脸上是一种古怪又恍惚的神情。 “女哭山一役后你归隐红尘,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墨熄原是一赌,但这句话问出后,他便确信自己切中了李清浅的要害,因为李清浅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种癫狂的笑容也在缓慢地扭曲着。 红芍剑,壁上题字,那些被掳掠来的姑娘相似的相貌,石洞中的一个个凤冠霞帔的鬼娘子…… 一恨浮萍身,二恨红颜薄,三恨与郎永世错。 这所有的一切,都好像和某个他们并不知道的姑娘有关。 ——是因为什么? 女哭山发生了什么? 竟让当年青衣拂袖,仗剑诛邪的剑术宗师,变成剑中怨戾,面目全非的恶鬼。 墨熄看着他:“是谁把你炼入剑中,你来重华……是想找谁?” 李清浅想笑,可是喉结滚动一下,却发出了一声沙哑滑稽的余音:“谁是李宗师?我不是!我不是!!李清浅那个傻子早就死了!!他早该死了!!他就是活的太久,活的太不明白,太过沽名钓誉,才害人害己,落到后来那个地步!他咎由自取!” 狠狠地啐出来。 “他活该!” “……” 他颠三倒四地喝吼着,狰狞着。 “我找谁?!我找那些女人!哈哈哈!我是来复仇的!我是来杀人的!我来杀人!!” 他越吼越狠,可身上却开始浮现出细碎光华,只消岳辰晴念好最后一句,便是他带着秘密,灰飞烟灭的结局。 岳辰晴念道:“神兵如逆旅,何不归红尘。” …… 红芍忽然猛颤了一下,剑身发出微弱的碧光。 岳辰晴蓦地睁开眼睛。 慕容怜靠在石柱上,这时候也觉得有些不对了:“怎么回事?这破剑怎么了?” 岳辰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急乱之下,忙又重复一遍:“神兵如逆旅,何不归红——啊!!” 红芍忽然停止了颤动,紧接着它流出的那些黑水以惊人的速度重回剑身之中,岳辰晴忙道:“不好!它要挣脱了!!” 话音未落,就听得砰地一声爆响,他眼前一黑,身子已被爆炸掀起的气浪甩出数米开外,撞在石壁上,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岳辰晴慌忙抬头去看,只见血阵中央,红芍剑飞立而起,在滚滚黑烟中发出夺目的碧色华光,照着岳辰晴和慕容怜惨白的脸。 慕容怜扶着石碓站起来,咬牙道:“这是……” 岳辰晴失声道:“毁剑咒法出了反效果,它的封印结界破了!!慕容大哥,你快、快收住它!!” 还用岳辰晴说?慕容怜已飞身掠去,试图用锁剑乾坤囊重新将它收入,可因为岳辰晴最后一句咒诀的失误,红芍已冲破了禁锢,此时威力与怨气都锋锐难当,竟猛地爆出一阵凌冽剑气,将慕容怜重击于地,而后向李清浅飞去。 慕容怜破口大骂道:“岳辰晴!你就是个废物!!” 岳辰晴委屈道:“我不是早就说了我是废物我不会吗?!是你逼我做的啊!” “你最后一句到底出了什么错!?!”慕容怜鼻子都快气歪了。 “没有错啊!”岳辰晴道,“神兵如逆旅,何不归红尘。我怎么可能记错!一定是、一定是还有我不了解的地方!要不就是血阵从一开始就画错了,我……” 再说什么也没用了,李清浅手中握住了那柄流光潋滟的红芍剑,剑灵和剑身已然归于一处! 但见得一道强光暴起,墨熄厉喝道:“吞天结界!” 一束金色流光从他掌心中腾出,蓦地化作一条吞天巨鲸,呼啸着将乱石全部卷开,把自己这边的所有人统统笼罩在巨鲸的金色光辉之下。 而巨鲸隔开的结界外面,得到了解封之剑的他浑身都爆溅着惊人的邪力,他浮在空中,周围绕着碧色的邪魔剑气,砰砰砸落在吞天结界上,迸溅出惊人的灵流。 李清浅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手臂上的伤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他拂下衣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几乎有些狰狞的笑意。 半晌,回过脸来,一双眼睛微微眯起,睨看着下面的岳辰晴。 “岳小公子学艺不精。”他的脸色仍然十分难看,方才濒临魂散的痛并不能那么轻易就消减。但舒不舒服是一回事,他的力量却已然暴增。 “多谢你的无心相助了。” 慕容怜眼看事情越闹越大,又与自己的落梅息息相关,不由气急败坏,他转头对墨熄道:“你倒是打啊,这么一个剑灵你斗不过吗?” 墨熄怒道:“我打他,你来开防护结界?” “我——”慕容怜一噎,随即又道,“你不是还有率然吗?让率然化蛇去拿下他!” “率然在守顾茫!” 慕容怜仿佛抓住了天大的把柄,阵前不忘内乱:“好啊,你果然……” 墨熄几乎是震怒地打断:“他再暴走你去拦?” “你——!” “慕容大哥,没用的。”这个时候,岳辰晴说话了,他小脸苍白,解释道,“这种品级的剑体和剑灵归一之后,百招之内都是无敌,只有炼器宗师才能降得住他。” 他几乎快哭出来:“……是我闯祸了……” 李清浅经此险境后,也没打算和他们再继续纠缠。他似乎认定了自己此刻必须要尽快摆脱他们,去完成自己想要做的那件事情。于是一抬手,落下一道威力惊人的剑灵结界,将墨熄一行人与自己阻开,而后携着红芍剑就欲往洞外飞去。 慕容怜道:“快追!” 岳辰晴哭丧道:“追也没有用啊,我刚刚说啦,他是现在几乎可以算是无敌,只有最了不起的炼器师才能……” 才能怎样还没说完。 忽有一道耀目白光袭向李清浅的后背!竟是竹武士腾空而起,视李清浅的结界为无物,一个空翻落在李清浅面前,刷地长刀出鞘,横在李清浅面前! 这下吃惊的可不止李清浅,就连岳辰晴也呆住了。 方才他刚刚说过的,剑灵合体后百招都无敌,唯一能破这种无敌状态的,只可能是实力与他父亲相匹敌的炼器宗师。 谁是炼器宗师? 竹武士? 这也太可笑了吧! 就在脑中乱做一团时,忽听得身后传来嗡嗡剑鸣声,岳辰晴回头,见到一个白衣飘飞的男人自山洞口御风而来—— 那男人一身白袍质地轻盈,衣袖间镶着的银边隐约闪着华泽,冲天玉冠束着长发,冠钗缀着的雪绡丝带,正与袍袖一起随风飘摆着。 他广袖飞带,仙气惊人,原本是个姿容极其清秀的男人,只是眉目间难掩威严,眸中甚至还隐约可见一种麻木不仁的冷淡。这使得他的素雅绝非是温柔的素雅,而是一种砭骨的寒意与漠然。 白衣仙君驭驶着佩剑落到地面,面无表情地抬起那张秀丽的脸来。 但见一双剑眉凌厉,凤目威仪,他隽冷地扫过眼前战况,目光落在狼狈不堪的岳辰晴身上,冷哼了一声。继而袍袖轻挥,拂尘臂挽。 ——是重华“贪嗔痴”里的“痴”。 竹武士的主人,慕容楚衣! </div> </div> 第42节 第36章 四舅 不分善恶, 不辩是非,是谓“痴”也。再者说, 这个人还是出了名的“炼器之痴”,听闻他眼里没有任何亲人朋友, 终年沉寂于炼器之道,为了锻造不世神兵, 他什么都敢尝试, 也什么都愿付出。 他给人的感觉实在是太不食人间烟火了,无论是性格, 长相,还是衣帛飘飞的装束,都透着一股再鲜明不过的疏离感。整个重华帝都,几乎没有一个人愿意与他多说话, 当然他也不想和别人废话。唯一锲而不舍黏着他的, 也只有—— “四舅!!” 岳辰晴惊喜交加, 忙向他跑去, 想要抱住他。 “痴仙”慕容楚衣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向他冲过来的小外甥。臂弯中挽着的拂尘抽出,只一扫, 罡风四起,李清浅周围刮起一圈白色的风烟, 轻易便将他困于其中。 “四舅四舅!你终于来了!原来你在帝都!太好了!太好了!” 墨熄和慕容怜觉得岳辰晴真可怜, 他向撒欢的小狗崽一样朝慕容楚衣表达着自己的激动喜悦与依赖。可慕容楚衣就跟什么也听不见, 什么也瞧不见一样, 把目光转向剑灵。 那双琉璃色的眼眸淡淡扫了李清浅一遍,说道: “是把好剑。” 合着在他眼里根本没有李清浅这个人,只有红芍这柄剑。 “可惜了。” 拂尘一挥,方才岳辰晴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画出的血咒居然就这样凭空浮现在了李清浅脚下。 慕容楚衣字句清晰,淡漠念道:“君血入鼎炉,君骸铸剑身。匣中三尺水,曾为梦里人。君魂葬寒铁,我欲为冥灯……” 岳辰晴早就习惯了四舅对他的爱理不理,这时候又凑过去说:“我刚刚就是这么念的,没有用——” 慕容楚衣眼睫毛都没动一下,往下念:“魔刃如逆旅,何不归红尘。” “!”岳辰晴一惊,“不是神兵吗?” 可李清苏已经露出痛苦难当的神情,怀中的红芍剑更是黑气四溢,几许凝顿后,剑身骤然裂散!碎作万点残片! 岳辰晴每句要念三十遍的毁剑咒诀,慕容楚衣居然只需一遍…… 岳辰晴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啊……是了……这柄……这柄是燎国的武器,不是神武,而是魔武……所以,所以最后一句才应该……” 慕容楚衣浅褐眼珠微微下睨,看着李清苏的剑灵残躯,过了一会儿,忽然剑眉低蹙。 好奇怪。 武器损毁之后,剑灵应当立刻散去才是,可是李清苏的剑灵却并没有散,只是由实体变作了虚幻,而后……未及想完,忽地一团黑气忽地冲天而起,猝不及防地掠开众人,穿洞而出! 岳辰晴惊道:“四舅!他逃了!” “我不瞎,看到了。” “追啊!” 慕容楚衣瞥了一眼那团跑没影了的黑气,说:“追不上。” 岳辰晴为他四舅的简单粗暴耿直诚实而震惊。 慕容楚衣则抬手施咒,让红芍剑残存的剑柄浮起来,然后双指捻起,垂眸细看。 岳辰晴叨叨:“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还有一点剑柄能剩下?不应该完全消失的吗?那个剑灵为什么没有立刻散尽?” 慕容楚衣端详着残剑,说道:“他执念太深,已成剑魔。如若不解,便不会散。” 岳辰晴叫起来:“糟了!四舅!他说他想出去杀人!那他岂不是不弄死他想杀的人,就永远不会消失?” 墨熄也问:“可还有别的解法?” “有。”慕容楚衣把那一小块红芍残片丢回自己的白丝缎乾坤囊里,然后答道,“设法让他觉得这不再是自己的执念。” 他说完,转身往洞府外走去,走了几步,停下脚步道:“要阻止他的话,请诸位跟我先回岳府一叙。” 岳辰晴忙跟上:“四舅跟我就不用说请了吧,我跟四舅一起回家。” 慕容楚衣白袍飘飘,冠上帛带拂动,端的是凌波之仙,罗袜生尘,可就是跟选择性耳聋一样,连瞥都不瞥岳辰晴一眼。 “……”墨熄看着眼前的情形,心中叹道世间情谊果然是最无道理的东西。 江夜雪待岳辰晴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那么好,温柔宽和,什么都替岳辰晴着想,替岳辰晴考量,可是岳辰晴从来就看不起他,更不喜欢他。 而慕容楚衣呢,对岳辰晴的态度永远是那么差,他对别人或许只能称之为“疏冷”,而对岳辰晴简直可以算是“恶劣”,可岳辰晴就是崇拜他,爱围着他打转,追着他说话。 这么多年了,竟从来也没变过。 忍不住又想,自己对顾茫百般失望,已言放弃。可内心深处究竟还有没有藏着从前的那些感情,却是他自己也说不清的。 岳府是重华最神秘的府邸之一,而在如此神秘的岳府中,最神秘的几个地方则全是慕容楚衣的地盘,若把这些地盘依照难进的档次划分,约摸会是如下排行—— 慕容楚衣的院子。 慕容楚衣的书房。 慕容楚衣的寝卧。 慕容楚衣的炼器室。 最后一个简直是固若金汤牢不可破,除了痴仙本人,谁都不曾踏进去过一步。坊间还因此流传过一种说法,大致意思是这样的:重华国境内有两个地方,当今君上也难以进去,一个是姜药师的丹房,还有一个就是慕容楚衣的器室。 丹房有毒。 而器室机关哪怕给君上几百年也解不开。 慕容楚衣在炼器方面造诣极高,甚至连岳钧天本人都没试出过他的真正实力。 岳钧天倒是想试呢,但慕容楚衣次次给他吃闭门羹,一来二去的,岳钧天面上也就挂不住了,在外人面前说“楚衣毕竟还年轻,不敢和老一级的宗师切磋,那也是情有可原的,呵呵呵。” 慕容楚衣随他说。 反正他无所谓别人怎么看怎么想,他这个痴仙的名号又不是白叫的。慕容楚衣只爱他的兵甲图谱,到了一种近乎疯魔的地步。至于名声,朋友,亲戚,有多远滚多远去。 他们到了府上,刚巧撞见岳辰晴的伯父要出门,他眼神有些不好使,远远地,第一眼只认出了岳辰晴,不由拔高嗓门训斥道:“小兔崽子!太不像话!你跑哪儿去了?老子正打算去寻你呢!” 岳辰晴忙道:“伯父,我是接了君上的委派……” “你个小破孩儿毛还没长齐,接什么——”话未说完,瞧见慕容楚衣在霜月映照下行来,不由地瞪大眼睛,“你?” 无怪乎他吃惊,慕容楚衣虽然住在岳府,可却几乎不和众人照面,如果不是有事蓄意蹲他,恐怕三俩月都见不着他人影。而此刻他不但出现了,身后还跟着岳辰晴和其他好几个人,这就更加匪夷所思。 所以岳伯父舌头大了半天,才愕然道:“你、你怎么到外面去了?” 慕容楚衣倒是理他,不过也不是什么好话,只冷冷反问:“我难道被禁足了吗?” “……”岳伯父是个风风火火的直肠子,登时脸有些拉了下来,“你怎么说话的?你一个外戚,给你三分颜色你还真开染坊了你?!” 岳辰晴忙道:“伯父,您别生气啦,今天多亏四舅赶来及时,不然那个采花贼恐怕都要把我杀了呢。” 岳伯父这才牛鼻子喘气似的哼了一声,瞄瞄白袍若雪的慕容楚衣,叭叽两下嘴忍住了。 又过一会儿,眯起有些昏花的眼睛,努力去张望后面的几个影子:“这几位是……” 慕容怜冷笑道:“岳老二,你那些小破机关少捣腾些吧,几米外的人都看不清脸,你离瞎也不远啦。” 岳伯父听着声音,猛吃了一惊:“望舒君?!” 慕容怜不怀好意地笑了两声:“嗯,还有羲和君呢。” “!!” 岳伯父虽也是个品阶极高的贵族,不过比起如日中天的羲和望舒,那还是差了一个档次的,忙走下台阶来迎:“哎唷,真是不好意思,您二位看我这眼睛,确实是离瞎不远了,有失远迎啊!” 挨得近了,才发现站在最后面的是一只高大的竹武士,上头捆着昏睡的顾茫。 国之重犯就以这样古怪的一种姿势出现在他面前,岳伯父不禁有些呆住了,张大嘴巴仰头瞅着昏昏沉沉的神坛猛兽。 慕容怜拿烟枪勾了一下他的脖子,弄醒了他,并冲他咧嘴道:“岳老二,记得去姜药师那里看病,有病早治。” “是是是!回头就请姜大夫给配个琉璃目镜去!” 慕容怜松了他,笑道:“这才乖嘛。对啦,我瘾头犯了,你能不能给我回府上跑一趟,拿一杆新的烟枪,再带一些浮生若梦?” 岳老二刚忙不迭地点了两下头,就听得慕容楚衣淡淡道:“我的院里禁明火。” 慕容怜奇道:“为什么?” “会炸。” “……” 慕容怜最终还是经不住好奇,心道浮生若梦回去可以狠抽回来,这位“痴仙”的住处,可是连君上都无法轻易进去的。于是压着胸中烦热,跟着慕容楚衣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到岳府西北角的最深处。 他们在一个紧闭的圆月紫檀拱门前停下,慕容楚衣用拂尘在门上嵌着的七星北斗阵上以玉衡、天枢、摇光、天权这样的顺序依次点了四次,四颗灵石发出咔哒脆响,慢慢凹陷下去,紧接着在它们原来的位置上,浮出了四只巴掌大的小木人。 它们张开小小的嘴巴,一齐问道:“何人来归?” 慕容楚衣简单道:“是我。” 四只小木人的手掌上各自出现了一把镂花钥匙,又问:“如何选择?” 慕容楚衣随手拿了其中一把,小木人们隐去了。 岳辰晴看得眼睛瞪大如铜铃,嘴里叨叨咕咕地,似乎在硬记着什么,慕容怜心不在焉地转着手中烟枪,在旁边哼道:“你记也没用,下一次未必就是这个步骤。痴仙,我说的对吧?” 慕容楚衣不答,将钥匙合入锁孔,只听得咯咯数声闷响,紫檀厚木门轰隆打开—— “进吧。”他淡淡道。 第37章 郎妾有情 墨熄走进去看清这个院子的第一眼, 就明白为什么慕容楚衣说这里禁明火, 不然会炸了。别看慕容楚衣这人衣冠楚楚的, 院落真的是乱到令人发指,满地的木屑残片, 硫磺石炭, 做到一半的大型兵甲丢得满园都是, 光是廊庑下,就横七竖八砸着十余只“竹武士”。 清雅出尘的痴仙对此毫不以为意, 他领着众人走到庭院深处的一个水潭前。那个水潭清可见底,里头沉着诸如指环、白玉发扣零碎几样小物件。 岳辰晴好奇道:“这是什么,功德池吗?” 慕容怜眯起眼睛:“你四舅像是会做功德的人?” 岳辰晴居然难得地和望舒君顶罪, 叉着腰不服气道:“我四舅怎么就不能做功德了?” “你也太可笑了, 他是什么名声你不知道?” 岳辰晴怒冲冲地:“我四舅很厉害!” 慕容怜就喜欢踩人尾巴,岳辰晴不反抗倒还好,他一反抗,慕容怜更来劲了,简直连烟瘾都淡去几分,逗他:“厉害和名声是两回事。”他说着,指了指竹武士上捆着的顾茫,“这个人不厉害吗?不一样臭到家。” </div> </div> 第43节 “你——你——!”岳辰晴气的腮帮子都鼓起了,他确实是重华最好脾气的公子哥没错,可他有个绝不能触碰的点, 那就是他的这位四舅。 岳辰晴从小就近乎无脑地崇拜自己最年轻的这位小舅舅, 因此他憋了半天, 竟冲着慕容怜喊了一句:“你还好意思说别人臭呢!慕容大哥你自己就很臭!” 慕容怜:“……………………” 真是奇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岳小公子会骂人了,而且骂的竟然还是他??? 大概是吃惊压过了别的,慕容怜半天都没回过神来说些什么。 而这时,慕容楚衣侧过脸来,说:“这是化梦池。把一些有灵气的物件丢进去,池水就会变成金色。” 墨熄问:“然后?” “然后拿池边的玉杯,一人饮一杯,饮完之后就会睡过去,梦到与这个物件相关的一些往事。” 慕容楚衣说完,细长白皙的两指执了红芍剑的剑柄。 他大概也是嫌望舒君和岳辰晴太吵了,连问都不问他们,只看向墨熄:“我扔了。” 痴仙本想着墨熄这人最不爱啰嗦,说一下也只是一个礼貌的象征,还没等墨熄点头就想把剑柄丢进去。 却不料墨熄止住了他。 墨熄往顾茫那边点了点下巴:“我们睡了,他怎么办?” “好说。”慕容楚衣一拂衣袖,淡淡道了一句,“玄武阵,起。”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院中草木忽然瑟瑟作响,一只只竹武士从竹林花草间爬起来,还有那些那些倒在地上的,也咯吱咯吱地活动着关节,一个接一个地一跃而出,团团围在顾茫身边,足有五十余只,并且数量还在不断增多。 慕容楚衣道:“哪怕是神仙,一炷香的功夫,也绝带不走他。” 慕容楚衣和墨熄都喜欢用“绝对”“必然”“一定”与人言语,他既说了绝带不走,那就必然有十成十的把握。 墨熄看了那些竹武士一眼,转头望向化梦池,说道:“开始吧。” 红芍入池,池水瞬作金光。 慕容楚衣取了三只莲花瓣叶状的玉杯,分别给了自己、慕容怜,以及墨熄。 岳辰晴在旁边一呆:“……我的呢?我没有吗?” 慕容怜不怀好意地笑道:“嘿嘿,你四舅看你不起,不带你玩。” 岳辰晴呆狗一样地转头,眨眨眼睛,瞧着他小舅。 他小舅并不理他,已经管自己把杯中之物一饮而尽,化梦池水的效力极强,他几乎是刚刚咽下最后一口,就垂眸枕臂伏在池边睡着了。 “四舅??” 墨熄看他不甘心的样子,便把慕容楚衣留下的那只玉杯又舀满,递到岳辰晴手里,岳辰晴总算被带着玩了,忙不迭地接过,说了声谢谢羲和君,咕嘟咕嘟仰头把这盏金色的水都喝了下去,而后他也四仰八叉地倒下呼呼入眠。 墨熄和慕容怜也没有再等,化梦水入喉,眼前便是骤地一沉—— 一开始,一切都是黑的,仿佛陷在一片浓重的暗夜中。忽然某一瞬,耳边隐隐传来剑啸清吟之声,那剑鸣有风雷之威,恸天彻地,改天地颜色。 这种剑锋鸣啸,哪怕不用眼睛看墨熄都辨得出来。这正是当年在千头魔狼群里,李清浅与自己并肩而战时出剑的声音。 那时候的断水剑还不如后来完全,但一招一式,尽是浩荡清正,灵气沛然。 随着断水剑鸣声,眼前逐渐开始有了光,四周景致也慢慢地变得通透明亮。 原是一方村舍小居,暮春时节,杏花飘了满园。 约摸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李清浅正在院中舞剑,青色的、打着补丁的衣衫随着他的动作而飘飞摆动。 但他并不是一个人,有个身着粗布绯衣的娇小姑娘正在和他拆招。她的动作曼妙而轻快,旋转避闪间教人看不清相貌。直到被李清浅点了一剑制住,她才笑着停下来,娇嗔道:“大哥,今日我能多拆你十二招啦。你还不夸夸我?” 李清浅笑道:“红芍自是十分了得的。” ——原来,红芍是一位姑娘的名字。 红芍不依不饶:“这句上次就夸过啦,换一句?” 李清浅无奈笑道:“那……你最是聪慧?” “上上次就是这句,你再想想!” 说罢作天作地,赌气般偏过脸来。 墨熄这才看清了她的面容,但见这位姑娘约摸十七八岁,肤若芙蕖,柳叶细眉,眼尾一点泪痣。墨熄对女性容貌一贯不太有辨识之力,只瞧着她很是眼熟,过了良久才意识到,这个姑娘长得和那些失踪的女人总有几分相似。 或许应该说,那些失踪的女人都有点像她的碎片,有的是鼻子像,有的是嘴唇像,还有的是那颗眼尾的黑痣像。 李清浅收起佩剑,抬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想不出,不想了。”说罢转身回屋里去。 “你你你!你就是不用心!!”红芍追着他,又跳又嚷地,聒噪得厉害,大叫道,“啊!!李大哥朝三暮四!越来越不疼我啦!!” 惊得满地芦花鸡跑,院中一只小黄狗跟着汪汪直吠,也不知道是在为她助威还是跟她争嗓门。 “……” 墨熄一向不太受得了女人,梦泽那种沉和的还好,红芍这样的姑娘简直能排进他的人生十大噩梦中去。 但瞧起来,李清浅却觉得她很好,言语间并没有任何不耐烦的意思。 再往下看,墨熄大致清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原来,这个红芍是李清浅游历扶义时捡来的一个逃荒的小姑娘。认识她的时候,他十八岁,她十五岁。一起走南闯北三年半,如今已是亲昵不可分的一双人。 只是李清浅和红芍都毫无谈爱的经历,李清浅自是不用说了,红芍看起来虽然吵嚷,其实也是个纯的不得了的姑娘,告白藏在心底从不敢出口。所以虽然他们之间的感情,旁人都看得出来,但这俩人却都傻傻地,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对方说破。 最绝的是有一次红芍喝多了点酒,趴在桌上抬起眼,呆愣愣地望着烛光下看书的李清浅,看着李清浅搁在书卷边的手,忽然就忍不住,悄悄凑过去一点,再凑过去一点,忽地心血上涌,鼓足勇气握住。 李清浅吃了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来,睁大眼睛看着她。但见红芍面颊酡红,嘿嘿傻笑着,望着他的眼睛里满是星辰灿烂。 “大哥……” 照理说郎情妾意,好容易两人中有一个鼓足勇气捅破了窗户纸,那应当就能互通心意了。 可红芍望着李清浅那张清俊儒雅的脸,忽然就怯了。 她想,她真的配的上他吗? 早在三年前,当他走到冻饿交迫的自己面前,向一个脏兮兮浑身还生着疥疮的小女孩伸出手时,他就成了她的哥哥她的天神她的情郎。 在她眼里,李大哥什么都好,长得好,心肠好,法术好,声音也好听。 除了没钱,处处都是天下第一。 再低头看看自己,虽然相貌还算过得去,但到底是个大字不识的傻丫头,又蠢又笨,吃得还多,一顿饭能吃她李大哥的两倍,嗓门又大,像个铛铛乱敲的锣鼓。 这只小锣鼓越想越悲凉,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居然就在这紧要关头又瘪了下去。 勇气没了,手却还牵着。 那总该找个合适的借口吧?总不能说抱歉大哥,我以为你的手是茶杯,拿错了。 于是红芍真的编了个烂到家的借口,就连墨熄都无法骗过的借口——她笑吟吟地说:“你跟我玩比手劲嘛!” 李清浅:“……” “玩嘛玩嘛!我们来比比谁的力气大!” 李清浅大概也觉得自己会错了意,耳根微微有些红,他把手从她掌心中抽出来,垂下睫帘,随即无奈道:“昨天不是才刚比过谁聪明?” “对呀,所以今天比力气大嘛。” 李清浅勉强笑了笑:“这又是你忽然想到的什么奇怪念头?每天都比?那明天又想比什么?” “明天比比谁英俊!”红芍说着,忽然跳起来抢过李清浅书边搁着的笔,在自己唇上添了两笔胡子,“大哥你看,就像这样!” 李清浅看着她明眸顾盼,装模作样捻着胡须的机灵样子,不禁又是好笑,又是心温。 他也是欢喜她的,只是就像她嫌自己又蠢又笨吃得多,李清浅则嫌自己又闷又呆赚的少,所以他心里总觉得,像红芍这般灵巧又好看的姑娘,是不该一直跟着自己吃苦的。 其实当初红芍非得黏在他身后跟着他的时候,他就颇为无奈地跟她说过:“姑娘,我救你只是因为我刚巧见着你倒在路边,病得很重。并不是想要你报答什么……” 红芍嗓门大得像锣鼓,个头却娇小,李清浅一走快,她就得踩着小破鞋跌跌撞撞地追着跑,边跑边急着解释:“大哥哥,大哥哥,我知道,我知道的!你不要我报答,但是我自己想报答——” “你留在医馆里吧,我不是都跟大夫说过了吗?她愿意收你当个小徒,你要真想报答我,那就跟着她好好学,以后也能治病救人,不是很好?” “才不好呢!”红芍急的直跳脚,“我卖身葬父的!你葬了我义父,还救了我,你还给我看病,我、我不管!我就要跟着你我要跟着你跟着你跟着你啊啊啊!!”到最后简直是跟个小疯子似的在大喊大叫。 李清浅看这小病猫养好了力气,居然是如此难缠,不由有些头疼,走得更快了。 红芍一看,急了,破草鞋拖拖踏踏,总绊着她,碍着她追人,于是她干脆脱下来,一手一个朝李清浅丢过去,光脚蹲在地上,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你,你别走嘛!那我不报答你了还不成吗!” 李清浅:“……” 眼泪簌簌地从脏兮兮的小脸上往下滚落:“我不报答你啦!我蹭吃蹭喝,我赖着你行不行呀!大哥哥,你别留我一个人啦。”说着直抹泪珠,哽咽道,“你把我留在医馆,我粗手笨脚,什么都不会……过几天,万一大夫又把我卖了呢?我已经被转了三户人家啦,当人家的童养媳,小丫鬟,干女儿,我都不知我自己是什么东西了……” 越哭越起劲,破锣嗓子直嚎嚎,眼泪滚在泥土里,脏兮兮的脚丫在泥里蹭着。 “你别丢下我,我不想再被转第四家了,呜呜呜呜……” 她这样说,李清浅还能怎么办? 他出身在梨春国,是九州最羸弱的国度之一,他的国家夹在几个蛮不讲理的大国之间,常受战火株连。而一旦出了妖邪魔孽,也没有什么大修会来帮助他们镇压。李清浅是亲眼看着他母亲被奸杀,父亲被刺死的。 当时破屋里只有年不及十岁的他,抱着刚刚断奶的弟弟,瑟缩在碗橱深处,泪水不住地往下流,却紧紧捂住弟弟的嘴,不让他哭出声来。 可是那些修士灵力强悍,屋中躲了两个孩子,又怎会不知道? 橱门被猛地踹开,木屑飞溅间,他和弟弟被两只粗壮的大手提溜出来。他死抱着弟弟不肯松手,遭来一顿狞笑的毒打和咒骂。 “这俩小子能不能带回去炼药啊?” “好像没有遗传到他们老娘的蝶骨美人席血脉,流的眼泪颜色不对……” “那直接杀了吧!斩草除根,不留祸患!” 李清浅当时根本都没有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不明白蝶骨美人席是什么,只见着母亲浑身赤露的尸身被几个修士用缎子裹了,不知要带到哪里去。他哭着喊着,想去追阿娘的尸骨,却又放不下怀中的幼弟。 滚烫的硝烟,腥臭的血水,修士们的狞笑,一切都在眼前乱舞。混乱中,忽听得“砰”地一声爆响。 一道碧色剑光将几个修士一击斩杀,血溅数尺! 然后,一个覆戴着黄金面罩的青衣男子出现在门前。逆着天光,他迈过那些暴毙剑下的尸首,走进屋来。 第38章 奈何生变 李清苏只记得那男人有着一双微微上挑的狭长杏眼, 仿佛下了一江的烟雨朦胧。他目光在寒陋的屋内扫了一圈, 确定再无他人幸存后, 落到了李清浅和他弟弟身上。 </div> </div> 第44节 李清浅仰头呆呆看着这个青衣修士,而幼弟软软小小的, 发着烧,趴在他里大声哭泣着。稚子如此年幼,仿佛也知自己遭受了国破家亡的厄运,知道自己再也没有了会给他做竹蜻蜓的阿爹,没有了总爱捏他小鼻子的阿娘…… 青衣修士瞧了他们一会儿, 走过来, 目光在黄金面罩后头睨落。他沉默片刻,从怀中拿出一只药瓶和一些碎银:“此药可愈凡俗百病,留着给你弟弟用吧。” 然后再没说什么,转身离去。 李清苏在原处呆愣了很久, 才猛地反应过来,抓了药瓶和银子冲出去, 看到村中已满是那些黑衣修士的尸体, 青衣男子似乎在挨户查看有无漏网的余孽, 李清苏朝他跪下来, 哭着道:“大哥哥!” 青衣男人侧过眼珠,自黄金覆面后面,看了他一眼。 “大哥哥, 求, 求你带我们走吧!” 男人没有说话。 李清浅满眼通红, 哽咽道:“我们一直在逃,一直在逃…可是阿娘和爹爹还是……还是……”泣至不成声调,“大哥哥,求求你……” 可是最终那个青衣男人还是没带他们兄弟俩离去,只是给了他一本剑谱心法,说这剑法太弱了,对自己而言已没有什么用途。不过如果李清浅好好参悟,或许能凭着这本剑谱悟出些属于自己的剑道,自保足够。 而如今,李清浅看着红芍跪在泥尘里哭着哀求自己不要离开的样子,眸中竟有一瞬的恍惚,想起了自己当年无助绝望的心境。 他终是叹了口气,走回红芍面前:“起来吧。” “……!”红芍见他去而复返,抽噎几下,泪汪汪瞅着他。 “不过说好,只是带着你一起走,要是路过好地方,可以谋个好去处,我就不再留你了。” 红芍哪里管,抹抹小脸上未干的泪珠,破涕而笑,满口答应——她是看惯了眼色的人,知道李清浅心肠好,这个时候都没有丢下她,那以后定是更加丢不下的。于是用力点头如啄米:“都听大哥哥的!” 她听个鬼。 她跟着他,第一天,还乖乖的,第三天,就开始跳闹爬树,满地打滚。 到了第三年,早已是无法无天,李清浅干什么她就要跟着干什么,而且和说好的不一样,她胃口大得很,吃得一点都不少。 李清浅每次看到缸里又没米了,再转头看看院子里追着狗跑的红芍,都会又好笑又好气地叹一声,摇摇头。 幸好弟弟早年被一个心善老书生收作了弟子,不然要是再添一张吃饭的嘴,李清浅就真的该发愁了。 红芍之前问过他:“大哥哥,你那么厉害,诛了妖邪,为什么不多收一些别人钱两?” 李清浅说:“因为那些人他们也没钱啊……” “那你可以去替有钱人捉鬼嘛。” 李清浅自己的断水剑那时候还未悟出,只会照着当年那个青衣修士留下的无名剑谱自己照葫芦画瓢,于是他笑道:“一来本事不够,二来,有那么多——”他比了个很夸张的手势给小红芍,“那么多的人急着给有钱人捉鬼。但却没几个人愿意去梨春这样的小国平难。” 红芍啃着馒头点点头:“也是!你是好人!” “当初救我的也是个好人。”李清浅有些腼腆地笑道,“我不知道他是谁,不过我一直想成为他那样的修士。不过……我肯定没他厉害。而且估计……也会一直这样穷下去。” 红芍不乐意了,叼着馒头,双手比了一个大大的圈,含混道:“不,大哥最厉害,大哥有……那么……那么……”她努力地抻着胳膊把圈比大,“那么厉害!” 李清浅笑出了声,摸了一下她的头:“再说,馒头就要掉下来了。” 红芍咬着呜呜两声,笑嘻嘻地重新捧着白馍咬,两只脚开心地晃荡着,脚上一双鹅黄绣鞋很是干净漂亮,那是李清浅用他那点儿可怜的贝币给她买的。她穿的小心翼翼,那么多年了,只是旧了,却鲜有脏的时候。 李清浅和红芍就这样一路走,一路做着自己想做的善事,一起修习剑法。 幻境中,红芍骑在树上狂摇果子,李清浅站在树下又是头疼,又是宠溺地看着她,可如此风平浪静的日子却并不是长久的。墨熄已知这俩人的结局,所以再回头去看,只觉得那些灿然笑容都像一场镜花水月。 这个女孩会离开李清浅,然后李清浅会成名,会死亡,最后化为怨戾剑灵。 而这一切,到底是因为发生了什么? 随着幻境的不断变化,谜层逐渐如风沙渐去,露出沙泥下苍白赤露的真相。 转折的开始是在春末的某一天,红芍病了。 那时他们刚好路过燎国附近的一个村镇,燎国所处的地域魔气很重,春夏更迭时节,村内魔瘴最是浓深。红芍不慎染了邪瘴,重病卧床不起,人也迅速地消瘦憔悴下去。 李清浅四处求医,可医治这种瘴气郁病的药剂极为昂贵,连寻常人家都无法负担,更何况是李清浅这样的寒士?他一次次地被拒之门外,药修们冲他没好气地呼呼喝喝:“想治病先拿钱啊,每天得这种病的人得有多少,要是全都像你这样想行个方便,草药哪里够用?” 墨熄知道那些药修态度虽差,可言语却非虚。 这种瘴疫的疗药确实十分紧缺,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紧缩办法。比如在重华,就只有贵族才能购买,当年顾茫正是为了一个村镇的穷苦百姓,才冒充慕容怜的名字,去御药馆买的药。 燎国稍微宽一些,不看血统,但是看钱。 李清浅没钱。 他坐在红芍病榻边,红芍已经像一朵枯落打霜的花,没什么力气像往常一样跳嚷了,只眯着红肿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着。 李清浅低声问:“你想说什么?” 红芍又动了动嘴。 李清浅于是附耳过去。过了一会儿,他听清了她的话。她笑着说—— “嘿嘿,现在我吃得少,可以给大哥省点钱啦……” 李清浅那天等她睡着后,走出小茅屋,蹲在台阶上发了会儿呆,忽然就再忍不住,佝偻蜷缩着哭了出来。他不敢哭得太大声,一来男子汉大丈夫不像话,二来他也怕吵醒好不容易入睡的红芍。 他想,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他并没有红芍说的那么厉害,他并没有成为当年那个青衣修士,他连身边陪伴着的一个小小的丫头都护不住,那么多年,除却抱负空谈,竟仍是一无所有。 墨熄看得心中不忍,却也知事实如此,不可改变。 幻境的场景还在不断地变幻着。年轻的李清浅茫然无助地走在燎国热闹非凡的集市上,他已当尽了身上最后一点能当的东西,给红芍换了七帖药,拖延着时日。 如今屋中只剩最后一帖了,今日过后,又当如何? “来来!都看仔细了!要求硬得很!别想着蒙混过关!” 闹市一角,忽传来锣鼓喧天。从前红芍最爱看这种热闹,每到一处,总拖着他凑过去张望。大抵是心神恍惚,习惯地就那么走过去,仿佛红芍还叽叽喳喳地拽着他的衣袖跳上跳下,着急嚷着看不到啊,都挡住啦。 李清浅发了一会儿怔,回过神来,正打算走,却听得人群里的嚷声。 “真给这么多钱啊!?” “国师也太豪迈了吧,天啊,真让人羡慕。” “钱”这个字,从前对李清浅而言不过是耳旁风,如今听到,却像被针尖刺着似的,猛地回头,眼睛发亮地去看。 高台上,一个燎国高阶修士正来回走动着,敲着锣鼓引人注意。在他身后,有一张足有三人高的绢帛画像,像上的是个俏丽美艳的女人,眼尾一颗泪痣。如此瞧上去,竟与红芍有七分相似。 李清浅微惊,这时就听得那个燎国修士重复嚷道:“国师夜观天象,凡类此面目的女子,今年有旺国之相!附和条件者,皆可送入宫中!” 锵锵又敲两下,接着嚷。 “若有选中,女孩儿为王宫圣女,家中赏金贝币一千枚。” “此事听凭自愿,有意者请往后验视姿容!” 李清浅直兀兀地在台下发了一会儿愣,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忙到后头那些负责验视的燎国修士那边,嗓音发着抖,问:“只要是这样的姑娘,国师都收吗?” “长得足够像,就收!” “收来做什么?” “你聋啊!”那修士没好气地,“收来做圣女啊,跟着国师学占星问卜祭祀之道,可有好福气了!说的那么清楚,听不懂人话啊你?” 李清浅的掌心中全都是汗,他喉结滚动,睁大眼睛,又是痛苦又是攥着希望似的,也不管对方态度多差,追问:“那、那要是姑娘得了魔瘴,你们……你们也愿意……” “不是说了足够像就收吗?!魔瘴症算什么?几帖药下去不就又生龙活虎了?!你这是什么狗屁问题!有像的就带过来看啊!不够像就滚!圣女要求严着呢!”修士咒骂道,“穷酸货,啰里啰嗦一堆废话!” 李清浅呆愣愣的。 是啊…… 他这是什么问题?魔瘴症从来就不是医治不好的疾病,就像这个修士说的,其实所需的,也仅仅只是几帖清灵药而已。 可是对于国师而言轻描淡写的这几贴药,却是他挖心剖肺也换不回来的。 说得没错。 他是一个连喜欢的姑娘的性命都救不了的废物。 一个穷酸货。 红芍从一开始,就不该跟着他的。 是他让她受苦了。 李清浅慢慢走回他们蜷身的茅庐,一路上像是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街市边,有摊主正卖力地招徕着:“珠翠玉搔头,花钿金璎珞,胭脂水粉样样有,客倌瞧一瞧看一看嘞——” 他在摊子边停落,想靠近细瞧,却因囊中羞涩而不敢上前。 小贩瞄到他,笑道:“这位小哥,给心上人买些什么吗?” 心上人这三个字就像针尖猛地扎痛了魂灵。 李清浅恍神间,被小贩热情地拽过去:“您看,顶好的翡翠金簪,碎叶城来的料,通透得不得了……” “我……我没那么多钱……” “没那么多钱?”小贩愣了一下,瘪了瘪嘴,还是笑道,“没关系没关系,那看看便宜的,这胭脂,膏体细腻芬芳,是我太奶的祖传手艺,价格嘛也很公道,只消二十白贝币。” 李清浅的钱袋里只有三枚白贝币。 小贩看他窘迫的样子,停下了叨叨,来回打量他一番,瞧见了他衣服上的补丁,脸上的笑容就慢慢退去了。 但还是懒洋洋地从摊子上挑出了一朵旧陋的小绢花,做工和绢布都非常低劣,随意丢在李清浅面前:“那要不这个吧,五个白贝币。”说罢掀起肿眼泡看看他,“讨姑娘家欢心,总不至于连那么点儿钱都不愿意掏吧。” 李清浅羞窘难当,低头默默要走。 小贩惊了,心道自己废了半天唇舌,这人居然连五枚白贝币都不掏?顿时大怒,不顾周围人的眼光,朝李清浅瘦削的背影扯着嗓子喊道:“你娘的,搞没搞错?分文不花你也想泡女人啊,你配嘛?!没钱就少出来晃荡!碍着老子我做生意!呸!” 李清浅只觉得面如火烧,迎着那一束束诧异的目光,低头疾走。 走到城外,总算没谁再瞧着他了,可他的头颅却像已被折断,再也没有力气抬起来。他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到城郊送别的长亭里,颓然坐下,面目在掌心里深埋。 这么一坐,就坐了好几个时辰,等他回去小破茅庐的时候,已是日暮黄昏。 红芍侧身躺在病榻上,脸朝着门的方向。她睡得不踏实,脸颊烧的红彤彤的,一听到李清浅回来的声音,就蓦地睁开眸子,猫儿一般的眼睛圆溜溜看着他,努力大声道:“大哥……” 第39章 祭山之女 李清浅进了屋, 他身上微凉, 手里拿着一朵沿路边采来的绯红芍花。 红芍看到花, 眼睛一下子亮了,笑道:“哇, 好漂亮!给我的吗?” </div> </div> 第45节 李清浅点了点头,没敢看她。 红芍高兴极了,就算病痛也没有把她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改变掉。她挣扎着从榻上爬起来,接过那朵花,闻闻嗅嗅, 咧嘴笑了:“可惜我头发好乱, 不然簪头上!” “……我替你梳吧。” 以前她总是缠着让他给她梳个发辫,因此也没有多想,坐着让李清浅替她将长发放下,而后梳成惯有的垂髻, 一朵娇艳灿烂的芍花轻轻簪至墨玉乌发间。 红芍摸着花瓣,笑着咳嗽两声, 嚷道:“大哥你给我拿镜子, 我想看看好不好看。” 李清浅道:“……你下床来, 去桌边看吧。” 他说着, 把她唯一的一双绣鞋拿过来,摆在榻前。 自始至终,他都不曾看过她的眼睛。 红芍这会儿才终于有些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不对劲了, 她慢慢转了脸, 回头看向李清浅。 成日里铛铛作响的小锣鼓, 却在此刻把声音放得那么低,犹如胆怯的幼猫。 她询问地看着他: “……大哥?” “……” “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指捏于拳,掌心透汗,李清浅最后还是把国师在选圣女的事情与她说了。 他说的时候,头埋得很低,他大概是原以为这样就可以不看见红芍脸上的神情,可以不让自己愈发自责难过。 他确实是没有瞧见红芍的脸,可是他却看见几滴泪水滴落,簌簌地,洇在破陋的床被上。 “我……我……”小锣鼓的嗓音轻得像猫儿,“我不想走……” “……红芍……” 红芍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我不要走!我不要!我生下来就被卖来卖去,大哥现在连你也不要我了吗?你也要丢下我!把我转第四手!” “猫猫狗狗你给它换四个主人,它都受不住啊。”红芍抱着膝盖哀哀地哭嗥着,“我是个人啊……我虽然笨,虽然傻……但我也有感情啊,我也会难受,会舍不得你啊……我不要走!我不要去!你让我病死吧,我就想天天和大哥在一起!” 无论李清浅怎么说,她就是不听。 李清浅又怎么可能真的眼睁睁瞧着她病死?眼见劝不住她,李清浅把心一横,霍然起身,转身说道:“你去国师那里,你的病可以治好,我也可以拿到一千金贝币。你能保命,我能得财,对我们俩都好。求你帮忙吧。” 红芍怔住了,含着泪珠,呆呆看着他。 李清浅拂袖道:“走吧。” 红芍发着愣,但仍说:“你……不会的……” “有什么不会的?!”李清浅倏忽回过头来,眼眶红红的,咬牙道,“算我求求你了,三年来我照顾你,照顾得也够累了,卖了你我好歹还有一口好饭吃,你非跟着我做什么?你一直这样跟着我,最后我们会怎么样?” 红芍大睁着眼睛,瘦削的脸颊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最后我们能怎么样? 是能拜堂成亲,还是能成为剑侠,仗剑红尘? 一个人许给另一个人,一生都生活在一起,是一件再漫长再艰难不过的事情,不是一簇热情,两颗真心就够的。 要钱帛,要信赖,要出路,也要希望。 而他们什么都缺。 三年,尚可浪迹天涯,红尘作伴,但他有什么理由让她陪着自己寒碜一辈子?那个小贩说的没错,他连一朵最丑最破的绢花都不能为她买下。他们的感情就像此刻红颜发间的那一朵芍药一样,初摘时娇艳不可方物,仿佛明日一切都无限美好。 可是它会死的。 他们在一起,不会有永恒的绢花。只有一夕红芍灿烂,瞬息零落成泥。 这世上的很多眷侣,最后都会败给金钱、败给地位、败给康健,甚至是,败给情爱本身。 李清浅不知道自己是败给了什么,说浅了,是败给了清贫,说高了,他是爱她的,所以无论如何也不会坐视她就这样枯萎在自己身边,那应当又是败给了情爱。 可是无论怎样,他都已经是个一败涂地的人。 除了将她送走,他再没有别的选择。 “一个穷鬼的带着一个穷女人,最后变成一个穷老头拖着一个穷老太?你以为我想过这样的日子吗?!你有没有替我想过啊!” 红芍愣愣看着他,她认识他以来,她的大哥第一次朝她发这样的火。 她仰着头,鬓边芍花春睡,衬泪痕两斑驳。 她心道,我是想的啊。 我从来都不敢贪心,富贵不敢肖想。我能想到的这辈子最好的结局,就是两个穷老叫花,一起走在黄昏光影里,老太婆吵吵嚷嚷声如锣鼓,老头子在旁边好脾气地笑着——除却满头华发和一身皱纹沧桑,他们还和年轻时一模一样。 原来这结局也终是她想得太美,贪得太多,其实并不能得到。 她不过就是个卖身葬义父的小奴,三年前李清浅完成了她的心愿,便算是买了她。今日他要将她卖掉,她又有什么可说的? 红芍不是女孩,红芍只是一个因为生来命贱,注定一生漂泊零落的小东西,小玩意儿而已。 她做过别家的童养媳,做过大户人家的丫鬟,当过农户买来的养女儿,她以为自己可以喊李清浅一辈子大哥,就此尘埃落定。 但原来不过是一阵卷地风起,她便又无所凭依。 她最后还是去了国师那里。 暮色晚钟,云光余晖,红芍跟着侍官,一步步走向高台,走去长阶遥不可及的最顶端,去拜见她的第五任主人。 檐角风铃细碎清响,高台转角处,她侧身,往城楼下看了一眼。 李清浅正接过沉甸甸装满了钱帛的袋子,向侍官谢过,慢腾地行远。她远眺着他的背影,她想,你转身啊……能不能与我好好道个别。 能不能至少向我招个手,让我甘心与这场绵延了三年的好梦离别。 但她随即又想,罢了,还是罢了。 她喉咙里哽着那么多的苦涩与依恋,只怕他张看她一眼便会决堤。她怕自己又会像初见时那样急急慌慌不管不顾,哭着喊着莽撞地纠缠,偏要强求他带她一起。 起风了,吹得她鬓边芍花芳菲愈盛,衣袂飘飞。她眼中一片水汽模糊,却不由地慢慢笑了起来。 一千金贝币,可以买好多好多馒头了。 大哥以后便再也不会饿着了吧? 其实不回头也好,不带她也好。三年前她只想好好活着,所以可以那样无所估计地朝着他的背影喊嚷。 但现在,她怕了。 她怕她的喊嚷换不来他的驻足,那样她会痛得再也走不动哪怕一步路。 她还要往前的。 要往前的…… 她趁着泪水还没夺眶而出,仓皇把视线收了回来,低头穿过丝帛铜铃轻摇的飞廊,继续往上走去。 足下绣鞋,发间芍药。 俩人贫寒如此,三年也就只能留下那么一点念想。 天潢贵胄的高台上,帘栊下,透出模糊的丝竹管弦之声,有歌伎在续续弹唱:“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暮色的金辉照耀在瓦檐上,渡地楼台一片辉煌。红芍便带着这一点残存的念想。 一步一步,越行越远。 “肠已断,泪难收,相思重上小红楼。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栏干不自由。” 血色残阳吞没了她的倩影,周遭场景如末日余晖般沉了下去…… 一场久离别。 自此之后,李清浅便是孑然一身,再也没有收留任何人陪伴在他身边。他那一千贝币,几乎尽散寒士之中,自己未花些许。多年过去,他在院中芍药荼蘼时,终参透了属于自己的断水剑法——其声如哀,或又如锣。风鸣电啸,断水破空。 一切果往便如长夜烟花,自墨熄眼前熄灭瞬止。 等这种极速的走马灯停歇时,已到了寂寂荒山,累累白骨--那是世人所熟知的女哭山一战。 其实墨熄在看到红芍走向城楼,成为燎国被选中的圣女时,心里就隐隐有些不安。墨熄不像李清浅那么单纯,他太熟悉燎国这些疯子,尤其是那位显少露面的国师,更是疯过野狗。什么“传授占星之道,为国运祷祝”,其他人会信,墨熄却并不那么认为。 燎国吃人喝血,丧心病狂,想来红芍此去,恐怕是凶多吉少。 再一想女哭山的传闻,说是燎国抓了几百个女孩,将她们扮作新娘,来祭山神。两件事情相互一关联,墨熄就大抵有了个猜想…… 而事实是,他对于燎国行事的猜想,往往都是对的。 女哭山上,厉鬼甚多,李清浅一并伏之。但是他心肠好,得了这些姑娘的亡魂后,并不愿意让人伤害她们,而是决心将自己的断水剑谱交由弟弟保管修炼,自己则带着那数百魂魄,远去海岛,想要将她们慢慢超度。 超度厉鬼,自然得一个个来,让她们一一地解去戾气,魂归转世。 李清浅每渡一人,就看着魂灵往生,自瀚海西去。 那些死去女哭山的姑娘尽是斑驳红衣,她们有戾气的时候没有意识,而戾气散后,又失去了身前记忆,每一天,他都看着一个亡魂从灯里幽幽怨怨地飘出来,又茫茫然然地走了。 就这样,一日复一日。 李清浅渡的魂越来越多,但心里的惶然却越来越深--因为他发现这些姑娘,长得都太像一个人。 像那个追着他跑的,被他遗落在城楼上的人。 女鬼们未解怨恨前,口中会无意识地重复一句临死时想着的话。李清浅听了很多,有的是喊痛,有的是在唤着爹娘,有的则是喃喃地说,不要埋我……不要骗我……我不想死…… 不要埋我。 不要骗我……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这些话也好,女鬼们相似的容貌也罢,都让李清浅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这些姑娘是燎国从哪里寻来的?她们为何都会有如此相近的容貌? 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但他不敢信,他不敢想。 魂灯里的冤鬼逐日减少,墨熄看得出李清浅每放出一个,手都是颤抖的。而当他看到女鬼的容貌并非是他遗弃的红芍时,他的颤抖才会停下。 偷生般,松一口气。 直到他渡到最后一个鬼。 那个清晨,李清浅照旧提着魂灯,墨熄看得出他的步履比往日轻松不少,女哭山的鬼还剩最后一个了,李清浅觉得或许是自己从前想得太多。 他的红芍应当还在国师宫殿里占星问道,好好地当着她的圣女,绝不会是他胡思乱想的那样…… </div> </div> 第46节 最后一魂,犹如一缕孤烟,孱弱地从灯里飘出,飘然化形。 女鬼身材娇小,一身凤冠霞帔,却是,却是……李清浅如遭雷殁,浑身的骨血冷透——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红芍?!!!” 那薄薄的倒影,像一场终于降临的噩梦。 红芍的冤魂茫然悬在他面前,容貌还是他梦中见过无数次的容貌,甚至她的鬓边仍有芍花虚影,脚底仍是鹅黄绣鞋……可她却不会大笑,不会蹦跳,不会像个小锣鼓一样和他嚷嚷闹闹。她只是像所有伏诛的厉鬼一样,心智和记忆都已泯然,只剩一缕魂魄,飘飘荡荡,孑然无依地浮在他面前。 哪怕是再单纯愚钝的人,此时也应当知道,国师是骗他们的了。那些被献上的女人,最终并没有成为圣女,而是成了祭山之物,乱葬枯骨。 权贵者的骗局,骗尽了那些走投无路的性命。 红芍浮于空中,喃喃着她临死前最后执念的一句话,她眼神空荡荡地,她说:“你回头啊……大哥……我想和你好好告别……” 你回头啊,我不奢望和你一起变老了,我不奢望你重新把手伸给我,带我远行仗剑。 我就想,我想一直以来都是我追着你,一直以来都是我看着你的背影,分别的时候能不能换你目送我走上城楼,能不能换你好好地看我一眼。 我不甘心就这样死啊,大哥。 我这一生都没有和你说一句再见。 从墨熄这个角度,他并不能瞧见李清浅当时的面目如何,死寂中,也没有任何的声响。 良久之后,像是洪流终于溃了堤坝,李清浅喉咙里忽然爆出近乎是野兽哀鸣的哭嗥,嘶哑不成调,字字不成声,泣血泣泪,回荡在梦境中,每一声痛哭都像是从喉管中合着鲜血挖出。 他说,不该送你走……我不该送你走…… 不送你走,我医不好你,但却能好好陪着你,痛苦的是我。但我那么自私,那么软弱,我把你推给了别人,自己逃之夭夭,把痛苦都留给了你。 他跪在红芍的亡魂前,一如初见时红芍跪在泥尘里,哆嗦着,颤抖着,哀哀地恸哭着。 我甚至都没有勇气和你说一声再见,没有用一颗真心,与你惜别。 那一整日,从晓天初破,到绯霞漫天。 是一人一魂最后的相伴相依。 天终于暗了,放出魂灯的冤鬼不能再留,她或是落入永劫,或是被他超度。于是李清浅只能鼓足气力,哑着嗓子,流着泪,一遍一遍地念着往生咒。 他送她走,他渡她走。 瀚海浮生,梵语低喃,这一次,由他看着她离去。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一遍又一遍。 “伽弥腻伽伽那……” 红芍在往生咒的呢喃里,无意识地重复着:“大哥……你回头啊……你再看看我……” “我想和你……好好道个别……” “大哥……” 蓦地。 黑气逸散了。 天边云霞正稠艳,万丈金光入海潮。李清浅嘴唇颤抖,念最后一个字,慢慢抬起头来。 红芍魂灵得解了,她的眼神变得空灵茫然。 她不再说话,似乎困惑于自己为什么会在这茫茫尘世间。继而她转头看向大海尽头的最后一抹暮色,毫无留恋地,转身飘然而去。 我想和你,好好道个别。 李清浅终是泣不成声,他看着她的背影,他追着她的背影,沙哑地喊她名字……涉到海里……海水没过膝,没过腰……浪潮打来,他踉跄跪下,却没有低头。 他看着她消失在天地金煌里。 当年城楼一别,我不曾回首,这一次,换我看着你……换我送你走…… 我们这一辈子都无法好好地道别了。但我送你,我渡你归去,我送你远行。 红芍。红芍。 这样的话,你能不能原谅我,原谅我曾经的贫穷与软弱。 你有没有原谅我,你能不能原谅我…… 天地空濛,残阳泣血。 暮色深了,最后一点光被海水吞没,黑暗降临孤岛,长夜在他的恸哭中滚滚涌来。 墨熄没有动,他没有过去看李清浅的模样。 那种支离破碎的脸,他戎马倥偬半生,早已见过了无数次,那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画面。 不久后,李清苏就去了燎国。他要去找那个国师问个明白——什么圣女,圣女是拿来填山祭神的吗? 那是祭品!祭品!! 他的断水剑已修至巅峰,一腔仇恨,满腹怨戾,燎国王城的暗卫并非是他的对手。他在屋脊梁椽上疾走飞掠。最终在国师殿前轻盈落下,三招之内便杀了守在偏门的两名守卫。紧接着一脚踹开了殿门—— 第40章 国师 殿门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的灿灿金光。但见国师殿内, 雕梁画栋皆缀有细碎金粉, 缃布帷幕低垂, 地上铺着苫席,软靠坐垫尽是金丝绣作, 堂皇富丽。 这片金色浮光中,有一个男人宽袍广袖,背对着他坐在窗边,正在低头抚琴。 那古琴以人皮为面,发丝为弦, 琴体上布着九只人眼, 琴弦拨动,那些眼珠子便随着他的手势而滴溜溜地转着。 听到踹门的动静,男人不疾不徐地弹完最后三俩弦音,压住了颤抖的琴弦, 平静道: “夜深静谧,客人有何贵干?” 李清浅嗓音里仇恨深种, 他提着滴血的剑, 咬碎四个字来:“我来寻仇!” “呵……”国师轻若烟霭地笑了, “九州天地间, 无论是活人,还是怨鬼,想找我寻仇的都不少。不过有能耐单枪匹马闯入王宫, 来到我殿里的。” 他慢条斯理地回过头来, 淡道, “还真没几个。” 随着他抬头的动作,殿内灯烛流照。 燎国的国师居然也戴着一张黄金假面,假面后的黑眼睛暗流涌动。 他轻笑一声:“仙君是来寻什么仇?” 李清浅恨恨道:“血仇!” “哦?”国师饶有兴趣地起身,问道,“是我杀的哪一位?” 李清浅知道跟他报红芍的名字也无用,于是咬牙道:“祭山之女……你自己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你这个……骗子!” 国师静默须臾,嗤地笑了:“原来仙君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李清浅愤怒地几乎在发抖,他双目赤红:“你说寻那些容貌相似的女子是为了收作圣女,教习占星天道,可事实却是将她们活埋凤羽山,祭祀山神!是也不是?!” 国师却道:“不是。” “……!” 李清浅素来是个讲道理的人,一听他竟矢口否认,亟欲喷薄的恨意便生生遏住,睁大眼睛,胸口起伏地瞪着他。 国师叹息:“仙君会有如此推断,实是一知半解,冤枉我了。” “我……我……”李清苏看样子似是想问“我哪里冤枉你了”,可他心绪太激动,而国师此言又太过出乎他的意料,竟让他一时不知如何下问。 国师道:“我收那些女子是没错,可你说我将她们活埋祭祀山神,却是错得离了谱。小仙君,我且问你,凤羽山能有什么山神?” “……” “五大邪山的山神都未必能得到百名室女活祭,凤羽山排的上第几?” “可、可是……” “它毫无灵性,最多也不过就是个风水死局,你听信坊间传闻,便一口咬定是我要为了活祭山神,所以无缘无故将那几百名姑娘推入合埋土坑,让她们殒命于此。”国师顿了顿,说道,“我哪有这么无聊。” 李清浅显是不愿相信国师此言的,可是对方说的有理有据,并无任何强词夺理的地方,于是他的神情显得格外茫然。 这种茫然令他显得非常疲惫,也极度可怜,好像上天连复仇的火都要从他的躯体里抽去,让他只剩一个冰冷空荡的骨架子。 国师那双眼波深流的眸子就这样看着他,看着他低头,看着他嗫嚅,看着他目光涣散,意志匮乏。 半晌后,国师抬起修长的手指,覆上假面,忽然轻轻地笑出声来。 李清浅蓦地抬头,脸色苍白地看着这个举止古怪的男人。 在他茫然的眼神中,国师却像个逗弄雀鸟的玩客,笑得愈发厉害了,一阵阵笑声几乎像寒水上漫,逼得李清浅浑身寒毛倒竖:“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噗,我笑你有趣,你实在是太有趣了——断水剑李宗师,久仰你伏魔大名,原来如今这世道上的宗师,就是你这般天真烂漫的样子?” 李清浅愕然:“你早知道是我……” “外头铮铮剑鸣,我若辨不出来,岂不是聋?” 李清浅愕然道:“所以你刚刚,都是在骗人?!” 国师坐回琴凳上,一手搁着琴身,一手覆在膝头,眼神幽亮,笑容甜蜜:“嗯?我骗你做什么?我刚刚与你讲的话,那都是真的。” “我不曾拿那百名女人祭山,不过她们确实是我埋的。不为国运祭祀,只为……”他顿了顿,笑出声来,“只为寻个乐子。” 李清浅愕然:“你——!”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选这些女人么。”国师随手拨弄着琴弦,发出断续无意义的碎声,而后低眸浅笑:“其实她们旁的皆不能怨,只怨像了一个贱人。” 他叹了口气:“那个贱人教我好恨啊。”黑眸熠熠,“我不开心。” “你这个……你这个疯子……” “没错啊,我是个疯子。”国师嘻嘻笑道,“但是,如果我跟你说,我其实也是个痴情人,你会信吗?” “你——” “你就不好奇那些女人像谁么。” </div> </div> 第47节 李清浅不答,国师也无所谓,就这样悠悠地管自己说了下去,“她们啊,都像是我养过的一个圣女……一个贱婢。我待她宽厚,她却不好好孝敬我,反而吃里扒外,干了一件忤逆我心意的大事,而后逃之夭夭。” “我一直在打听她的下落,却不得寻。直到多年之后我才听说,在重华,有个风华绝代的女人成了亲。那便是她。” 国师用最漫不经心的语调,诉说着心中的滔天怨戾,“啧啧,感人啊。人们都说,此女以绮年玉貌之身,嫁与那般刻薄冷情的男人,是疯了想不开。她明明有倾城之姿,芙蓉颜色,却偏偏痴缠于一个不解风情的冰块儿木头,实实是辜负佳人。” 发丝淬炼的琴弦在他手下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鸣响。 国师咧嘴笑道:“我也是那么认为的。”他指了指自己的颅侧:“我觉得她嫁给那个人,是这里有病。” “你看,她那么淘气,好端端的国师圣女不做,偏偏要给人家做糟糠妻,哎呀,惹得我好生气。”国师说这番话的时候,一直都是笑嘻嘻的,像在聊什么无关痛痒的琐事,“可是我能怎样呢?我那么高高在上,地位超然,我总不能去抢亲吧?于是……” 他的嘴唇又兽类般龇裂开了,两排牙齿森森然,“我就想了个绝妙的主意。来排遣自己的不开心。” 他看着面如白纸的李清浅,笑着,轻描淡写地说:“我也成亲。” “她不是红颜绝世,举世难得,会勾引人吗?我偏要娶几千几百个与她相貌神似的姑娘,那贱人自抬身价,我便要把她踩到尘泥里去,什么倾国倾城……哈哈哈哈,还不是想找几个,就能找几个!娶了她,又有什么了不起!” “……!” 这回别说是李清浅了,就连墨熄都觉得这人定是有什么疾病,才会疯癫至此。 “你看我,几百个圣女召之即来,各个与她容貌神似。她算什么东西?”国师说得兴奋,眼中精光迸射,“我想娶,就能给她们戴上金冠披上凤衣。让她们一个个在我座前跪下——” 李清浅原本一直面如金纸不曾答话,此时听他这样说,陡地厉声道:“红芍不会给你下跪!” 没想到国师瞥了他一眼,居然也不否认,笑了两声,说道:“是有人不跪。” “……” 他舔着自己皓白尖利的犬牙,眯起眼睛,甜腻而森然地:“但是,所有胆敢反抗的,心不甘情不愿的,那些贱人……”他冷笑两声,“只要杀了,就都乖顺了。” “你!你简直——!”李清浅又气又悲,浑身都在发抖,他从不骂人,此时恨极了,却也不知该吐出什么话来,于是一张脸涨得通红,嘴唇微微哆嗦着,“你……” 国师只是笑,眼中闪动着餍足与残暴:“她们不是要有傲骨,不可摧折吗?好说,那我就把她们统统埋入凤羽山,风水逆局炼作冤魂!!” “别说了……” “这世上多的是不尽人意的事情,也不可能人人如我所愿。我虽全不了自己心意,却能让世人清楚,何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你简直是疯了……你疯了!!” 李清浅忍无可忍,铮得一声长剑掣出,碧光流照,直取国师首级! 墨熄阅敌无数,此时已看出这一招实为李清浅毕生之能,端的是恸天彻地,卷雪破石,世间能与之匹敌的剑士绝不超过三位。 可谁知那国师身姿不动,岿然高坐,只是指尖略作弹拨,那把人皮古琴铮铮作响,断水剑光在弹指间黯然失色,须臾后,四散爆溅,竟归虚无! “怎么——”李清浅惊呆了,就连墨熄都万不能想到这惊天一剑,竟会被如此轻易破解——那国师斥散了剑光,起身,抬起两指,身影快若鬼魅。 等李清浅回神,手中长剑竟已被国师夺去,夹在二指之间。 稍一用劲,蓦碎千片!! “你……”李清浅蓦地往后退了一步,骇然摇头,“你怎会……” 国师笑道:“我怎会轻而易举,破你剑招?” “……” 黄金面罩下的那双眸子闪着幽幽光泽,那国师随手将剑柄弃掷,慢慢向李清苏走去,忽地猛一击,抬手撑在李清苏身后的梁柱上,啖肉的猎豹般挨近,几乎是眼睛直对着眼睛。 “断水剑嘛。”国师嗓音低沉,甜腻道,“我又有什么不会的。” 李清浅面上最后一点血色就此殆尽,他退无可退,砰地靠在沉厚的楠木殿柱前,瞳孔急剧收缩,盯着黄金覆面后的那双眼。 他忽地惊疑。 ——这……这是记忆中的眼睛吗? 将他和弟弟从硝烟战火中救出来的,仿佛下着江南烟雨的那双杏眼? 他不敢确定,也不能确定,他觉得冷,每一滴血每一寸肌骨都在封冻……他的断水剑就是由当年那个青衣修士留下的剑谱衍生的,除了那个人,世上还能有谁轻而易举就破了他的剑诀? 可眼前这个疯狂变态,扭曲阴暗的国师,怎么会是当初救他的那个男人? 怎、怎么会?!他们唯一相似的地方也只有这张黄金覆面…… 世上喜用面具覆住脸庞,不教人窥见真容的修士大有人在,眼前这个疯子又怎会是他曾经的恩公?! 怎会是?!! 他已经没有红芍了,失去了他的未来。 如今天地残酷,便要连他的过去,都要一并诛灭吗?! 李清浅颤然道:“不……不会……你不是……” 国师的眼神就像一把刀,沿着他的眉心下划,一点一点,撕破皮肉,剥开骨血,轻而易举地便窥透了他战栗的内心。 “呵呵,这断水剑虽不完美,但我在少年时,倒也是真心实意地喜爱过。”国师轻笑道,“你听听,五年一剑春秋变,十年一剑逆沧桑……单这两句剑诀,便知是怎么样的年少轻狂。” 李清浅缓缓摇头,忽地疯魔道:“不!你绝不是他!你绝不可能是他!!” 国师不答,只垂了睫眸,露齿凉笑:“李清浅。你既修了这本剑谱,好歹便也算是我的半个徒弟。好徒儿,为师知道你恨我,但是为师在这世上还没玩够呢,轻易不能死。只能送你先上路。” 李清浅面色煞白。 国师低笑道:“唉,本来我是打算拿女哭山的冤鬼们炼剑的,都被你这个小淘气给毁了。刚好你自投罗网,可以拿来给我玩。你放心,你死了之后,师父一定把你炼成一柄神兵利器。你要乖乖的,不要哭闹。” 李清浅倒是不畏死,他畏的是眼前这个人……难道真的是当年救他的,他一直在追逐的青衣剑客?! “断水剑是你的……是你传我的……吗……当年那个人……是你……吗……”他的声音都破碎了。 国师没有直接回答,却只是笑:“其实我一点都不想把它传给别人。不过……算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言罢,直起身子,眼底寒光一闪:“来来来,我让你感受一下,真正的断水剑究竟是什么样子!师。父。教。你!” 墨熄:“!!” 话音方落,忽地眼前一道碧色辉光闪过,迅若飞鸿影下,戾如雷破九天,刹那间热血飙溅! 眼前光影在剧烈晃动着,墨熄看到李清浅倒在一片血泊之中,而那个国师将李清浅的胸腔用剑刃撕开,竟徒手将那还在跳动颤抖的心肝肠肺都扯出来,黄金覆面上溅了淋漓鲜血,那个国师一直在癫狂地笑着,笑声盘旋不散…… 一片猩红中,国师舔了舔溅在唇角的血,轻笑道:“李清浅,你喜欢的姑娘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像她。你呢,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学这本剑法。” 他盯着李清浅的尸首,淡淡地:“是你们不懂事,死了也不能怨我。” 最后一幕,是那国师起身,用血淋淋的手捏住李清浅的脖子,将他拖拽着,走出金灿灿的国师殿,走向星垂万户的长夜。 金砖上是一行鲜热的血迹,李清浅的尸身被国师拖着逐渐远去,当他们消失在殿门转角,国师恣意沙哑的笑声便蓦地擂响,又是痛快,又是癫狂地喟叹道—— “五年一剑春秋变,十载一剑逆沧桑。此剑凌绝可断水……” 顿了顿,一声痛快至极又仿佛痛苦至极的大喝,击破长夜:“平生难断……向君心!” 狂歌如漩涡在幻梦中盘流,一切归于寂灭。墨熄猛地坠入了一片黑暗深渊里。 …… 再睁开眼的时候,首先映入眸中的是夜空如洗,星斗繁灿。几笔疏枝探向高天,枝梢的枯叶微打着卷。 回忆已经结束了,他回到了慕容楚衣的院子里。 墨熄躺在地上,耳边“此剑凌绝可断水,平生难断向君心”的余音未散,幻境中的一幕幕仍在眼前。从庐前舞剑,到最后国师殿内的血迹斑驳。 他望着夜空,喉结攒动,不知是什么滋味。只是良久后他心中忽然冒生出一种想法—— 他想,若是当初,红芍无病呢? 若是她承蒙天顾,身体康健,他们会不会一直相伴,世上少一剑魔,而多一双眷侣,小锣鼓变成老太婆,也一直热热闹闹地在李清浅周围喧闹。 会有这种可能吗? 墨熄并不确定。年轻的时候,他对情爱一事知之甚少,那时候他以为,只要尽力而为,有情人便能成眷属。 后来他发现不是的。 原来在这世上,还有一种叫做天命的东西。 情深缘浅时,天命就会化作贫困、宿仇、疾病……等等一切你想也想不到,猜也猜不得的重锤,擂在交扣的手上。 有的人痛了,就收手了。 而那些痛而不甘心,痛而不放弃的人,最后大概就像李清浅那样,被砸得血肉模糊,筋骨毕露,被砸碎了骨骼,裂去了筋血。 倔到最后,仍是断了。 还自讨一个面目全非的结局。 他起身,其他几人的药性还未散,仍在沉睡。他目光一节一节淌过去,最后落到了顾茫那边——顾茫也仍昏迷着。 墨熄心闷得厉害。他不由地想到他和顾茫之间其实也是一样的,阶级鸿沟,家国之恨覆压而下。顾茫受不住痛,所以离开了他。 他到底还是被割舍的那一个。 但又或许,其实他们之间的情意连李清浅和红芍都比不过。或许从一开始,他们便不是十指交扣,而是他自作多情,一厢情愿地握着顾茫的手指,强求顾茫,不肯让顾茫离去。 那些年顾茫说过的“爱你”,竟不知有几分真心。 墨熄阖了眼睫,扶着突突直跳的额角,让自己从幻境的余韵和心痛中缓慢抽身。 而这时候,其余几人也开始动弹,陆续从幻梦里醒来。 岳辰晴不杳人世疾苦,也未曾经历情爱的无奈,因此他虽觉得李清浅可怜,却也没什么感触,只是被最后一幕恶心到了,一爬起身就趴在地上连连干呕:“呕——呕——” “那个燎国的国师……他是个变态吧!!”岳辰晴呕了好几声,大喘了口气,虚弱道,“他好端端的,掏人肚肠干什么,他是野狼投的胎吗?!” 那两位慕容倒是还算镇定,慕容楚衣没什么表情,阖着眼眸凝心养神,而慕容怜则恹恹地把头靠在假山石上,说道:“剑灵嘛,你也知道的,死的越惨,威力越大。从前不还有些炼器师,喜欢把人浑身裹满黏胶,连皮剥下来,再涂满糖水,丢到蜂堆里……” 岳辰晴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又捂着胃开始:“呕——” 慕容怜大概是嫌岳辰晴吐得恶心,便也就不说了。他扶着假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冷笑道:“不过现在我算是知道啦,原来李清浅的断水剑并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从燎国国师给他的剑谱里参透的。” 慕容楚衣却说:“并非一道。” “怎么不是一道了?” “断水剑是李清浅重悟之后的新招式,剑道在于‘仁剑断水,义剑斩愁,清贫也济世,万苦仍不辞’,而燎国那个人,他的剑道核心却是‘此剑凌绝可断水,平生难断向君心。’,一个执剑为义,一个执剑为情,全然不是一路。” 慕容怜怔了一下,而后不服地嗤道:“痴仙痴仙,说你痴,你还真是个疯子。” 岳辰晴倒真是护舅心切,呕吐的恶心劲儿还没过去呢,一听望舒君居然这样说慕容楚衣,不由气恼道:“不许你骂我四舅!” 慕容怜斜眼睨道:“他有什么不能骂的?整个重华上下除了君上,还有我慕容怜骂不得的人?” “慕容大哥你你你,你不讲道理!我要告诉君上去!” </div> </div> 第48节 慕容怜没好气道:“小宝贝,你怎么不告诉你妈去啊?” 岳辰晴脸色一白,气得浑身发抖,刚想接着说些什么,忽见得白衣一闪,“啪”地一声脆响,慕容楚衣居然抬手结结实实扇了慕容怜一个巴掌! 这下所有人都惊住了,慕容怜更是被掴得半天回不过神来,捂着脸颊又怒又惊:“你……你居然敢……” 慕容楚衣广袖飘飞,帛带款然,剑眉之下目光若刺刀冷冽:“我有什么不敢。” 慕容怜都快炸了,桃花眼怒红:“你这个贱种!本王是--” 慕容楚衣反手又是一个耳光,“你算什么东西。” 慕容怜长那么大还从没被哪个平辈这样羞辱过,简直气得眼冒金星,拿着烟袋的手都在颤抖:“你……你好大胆子……我要禀奏君上,你,以下犯上……” 慕容楚衣微微眯起凤目,水色薄唇一启一合,把慕容怜方才那句话清冷冷地奉还:“告诉君上做什么。怎么不去告诉你母亲。” 此一言,慕容怜的脸瞬间暴红!脖颈侧血管突突,立刻就要冲上去和慕容楚衣拼命! 慕容楚衣侧身避开,广袖一拂,森然道:“让他滚。” 岳辰晴没想到他四舅居然还会命他做事情,蓦地睁大眼睛,几乎是茫然又错愕地点了点头:“哦……哦,好……” 谁知慕容楚衣道:“没和你说话。” “啊?” 只听得木机甲咔咔作响,原本围在顾茫身边的竹武士忽然转动四肢,全朝着慕容怜的方向迈去。 慕容楚衣负手而立,站在这群木机甲之后,冷冷看着慕容怜,说道:“送客。” 望舒君地位尊高,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供着?可此时慕容楚衣却派了一群木头人来轰他走,而且看着架势,要是慕容怜不走,它们就打算一齐将他放倒了抬起来走。慕容怜气得浑身发颤,指着慕容楚衣怒道:“你、敢!” 慕容楚衣白袍如雪,怫然道:“丢出去。” 竹武士们“阿哒阿哒”地叫嚷着,照着命令,一窝蜂地挤着的慕容怜丢了出去。 丢完了慕容怜,慕容楚衣便一脸淡漠地回来,坐在了院落石桌边,仿佛无事发生一样对墨熄道:“羲和君,坐。” 墨熄:“……” 痴仙果然是个疯子…… 岳辰晴却像是早已习惯了他小舅的性格,在旁边恳切地:“四舅,我也能坐吗?” 慕容楚衣看也不看他一眼:“你站着。” 岳辰晴垂头丧气地:“……哦……” 慕容楚衣抬了下手指,廊庑下立刻来了两只竹武士,手中端着茶壶盘盏,搁在桌上。 两盏茶斟上,慕容楚衣淡淡道:“说正事了。如今李清浅的过去已经明晰,对于那个落跑的剑魔,羲和君怎么看。” 墨熄又看了顾茫几眼,才将目光转开,说道:“他应当在重华不会走。还会去找国师所说的那个绝代风华的美人。” 岳辰晴插嘴道:“可是啊,那个剑灵好奇怪。刚刚咱们在回忆中看到的李宗师是个那么好脾气的人,怎么现在却……” 墨熄道:“李清浅是剑魔,而非剑灵。他惨死被炼入红芍剑中,初时意念尚能存留,但是红芍长期配在那个国师身边,想来占了不少怨灵鲜血。如此情况下,他的心智举止就会与他的主人日趋相似。” 岳辰晴一惊:“所以我们遇到的李清浅,脾气性子已经更接近那个国师了?” 慕容楚衣道:“嗯。” 岳辰晴想了想:“这样啊……那红芍剑后来应当被那国师赠与旁人了吧?如果它仍旧属于国师,想来也不至于会落到慕容怜手里。” 墨熄摇了摇头道:“红芍剑属于谁,如今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接下来会去找谁。” 慕容楚衣道:“不错。李清浅化形之后,一举一动皆刻意模仿那名国师。想来是执念太深,已至疯魔,不可用常人举止揣度。但是,他的执念不算难猜,他就是要找到国师口中的那个‘绝代佳人’。” 慕容楚衣此言,墨熄也是认同的。 想来李清浅捉了那些姑娘,并不急于马上将她们杀害,而是会设法让她们告诉自己,相似的女子都在哪里。然后依照她们吐露的消息,再一个个抓来凌辱致死。恐怕李清浅是觉得,若非因为此女嫁人,让那国师心生怨怼,红芍便不会丧命。 李清浅已经疯魔了。 墨熄思及此处,转问道:“岳辰晴,大约十年前,在重华最好看的姑娘,你可知道是谁?” 第41章 绝代芳华 岳辰晴笑道:“羲和君这可问对人了!重华每年都会有那好事之人编排名榜, 各式各样的榜单都有, 我特别爱看!你要说十年前最好看的姑娘嘛,那肯定是苏玉柔呀。” 墨熄对女人一贯不了解,对于那些藏于闺中而芳名在外的绝代佳人也一样毫无兴趣,因此苏玉柔这个名字,他只是隐约有些耳熟, 却并不能想起是何许人物。 “你见过她的模样么?是否与红芍姑娘有几分相似?” 岳辰晴连连摇头:“苏姑娘终日面纱遮脸。很少有人瞧见过她的相貌,我是晚辈,自然没见过她的真容。” 他说到这里, 还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墨熄问:“那她后来是不是像幻境中国师所说,嫁给了一个脾气阴冷的男子?” “哎?是哦。”岳辰晴略一思索, 惊奇道,“她丈夫还真是这个脾性。难道那个国师说的就是她?!” “……” 墨熄和慕容楚衣互相看了一眼。 连岳辰晴都能轻易想起来的女人……要打听起来显然并不困难, 想来李清浅也早已从别人嘴里问到了这个女人。但他为什么一直没有动手去捉她? 墨熄问:“她嫁了谁?” “……”岳辰晴拍着额头道,“不会吧……我都说到这份上了, 我以为你们已经知道她是谁的夫人了呀!四舅, 羲和君,你们,你们从来都不看《重华美人脂粉录》的吗?” 墨熄:“……” 岳辰晴无奈道:“那《重华富豪风云录》呢?” 墨熄不耐道:“到底嫁了谁?” “姜药师姜拂黎啊!”岳辰晴简直无语,“重华第一富商的妻子, 你们俩都不知道吗???” 墨熄眸色微沉,心道, 难怪。 重华最难进的两个地方, 慕容楚衣的器室, 姜药师的丹房。 墨熄对“苏姑娘”并不了解,但对“姜夫人”还是略有耳闻的。听说那位夫人身子骨极弱,常年都在姜府的丹房内闭关调养,外头发生的风风雨雨,她一概不知。 李清浅之前尚且谨慎,不敢对姜家下手,但现在他剑身已损,只剩暴戾魔息,想来定会去姜宅闯上一闯。 思及如此,墨熄立刻起身,看了廊下睡在竹武士堆里的顾茫一眼,说道:“我去趟姜宅。慕容,他就麻烦你照……” 话未说完,忽听得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三人齐齐抬头,但见重华东市烈焰火起,浓烟烈焰直接霄汉。 岳辰晴惊道:“这、这是怎么了?!” 墨熄道:“去看看。” 岳辰晴忙点头,跟着墨熄出去,可回头却见慕容楚衣没动,依旧坐在石桌边,并且唤了一个竹武士过来,正在吩咐它什么。岳辰晴犹豫道:“四舅,你不走吗?” 慕容楚衣扫了一眼顾茫,淡淡道:“没听到羲和君要我照看要犯?脱不开身。” 岳辰晴想想也是,于是不再坚持,一出岳府,墨熄和岳辰晴竟就遇上了大批仓皇逃窜的百姓,妇孺老弱都有,禁军修士在两边指引着。 “去平安署!全部带去平安署!” 东边的火势越烧越旺,已然映透大片穹庐,禁军们御风踏剑,在夜幕中像一道道飒踏流星,来回从火海里抢出居民百姓。 所隔距离虽远,却还是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哭喊之声,还有修士们的喝吼:“拿住他!” “调增援!把那个魔头拿下!” “那个魔头”不必说,定然就是剑魔李清浅了。 岳辰晴惊道:“这个李清浅怎么不去姜府,反而在其他地方大开杀戒?” 墨熄心道,恐怕李清浅不是不去姜府,而是去过了姜府,却没有见到想见的人。他说:“先去东市。” 他们赶到重华东市,发现状况竟比预料的还要惨,整片街市都被魔火点燃,猩红色的烈焰像是接天蔽日的芍花,滚滚浓烟上窜天日。火海中,时不时有三俩修士御剑破风而出,怀里抱着身受重伤行动不便的庶民。 “这火越烧越大啦,快抓紧灭火啊!” “再这样下去,避火结界怕是要撑不住了……” 众人一片混乱,驻在帝都的军队都已赶来应援,北境军的许多士卒也在,这些原本隶属王八军的人一瞅见墨熄,便喜道:“墨帅!” 还有人小声道:“来了来了,后爹来了。” 即使过了那么多年,王八军旧部私下里还是喜欢管墨熄叫“后爹”,只不过从一开始的嫌弃,如今已成了一种没有恶意的戏称。 他们的“后爹”一身黑衣猎猎,金边淌动。大长腿迈着向硝烟场走来。 东市火焰滔天,映在他黑沉沉的眼中。 “爹……哦不对,墨帅,这里有个邪魔作祟……” 墨熄点了点头,说:“管你们自己救人,剩下的我来。” 众人微怔,不知道他们的“爹”要做什么。墨熄是火系修士,难道他还能灭火? 便在这焦头烂额的当口,忽听得墨熄沉声道:“吞天,召来!” 仿佛鲸声自大海深渊里透啸击空,一枝通体莹白的权杖出现在墨熄手掌之中,杖头融金错银,镶嵌着奢贵耀眼的鲸鱼灵魄石,华光幽蓝,流溢淌动。 岳辰晴一惊——吞天的武器实体?! 吞天是墨熄最强悍的一柄神武,往往只消一个命令,就能引出移山填海之势。 因为吞天太过霸道,所以墨熄通常也就只会召唤个结界,用来当做防御,少有唤出吞天权杖的时候。道理很简单,防御只要巨鲸灵体就行了,而唤出权杖,那是要准备施法的。 墨熄细长冷白的手指握着杖身,只凌空朝怒贲的火海一点:“化雨。” 有小修士惊道:“我……操……” 甭管亲爹后爹,你爹就是你爹,火系修士居然还真能熄火啊? 但见一束蓝光从权杖内喷射而出,直升高空,霎时化作一条通天彻地的巨鲸,扫着尾鳍张开巨口朝着火场扑去! 霎时间卷起狂风,飞沙走石,不少修士甚至直接承受不住这股强劲灵流,纷纷跪落倒地,面露痛苦之色。便连岳辰晴也连连呛咳,眯起眼睛满眶模糊。 蓝色的巨鲸灵体与腾龙般的火海绞杀一处,猛地撞出重重水花气浪,浪潮与火焰甚至溅出百里外,长夜在瞬间被点作白昼!哗地暴雨滂沱,俄顷奔踏席卷了整座重华王城。 暴雨中,墨熄面色如玉石苍冷,眼中交织倒影着蓝色的水光与烈红的火光,一袭黑色禁军皮衣猎猎飘摆。 只是转瞬之间,冯夷息浪,火舌在他面前犹如千军万马瞬息投诚跪伏,火海成了冒着焦烟的墟场,再也无法舞练翻波。而有幸亲眼目睹这一幕的修士们看着他的背影,俱是惊骇震慑到一句话也抖不出口。只各自在嗡嗡震撼的心底击出不同的感慨—— </div> </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