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府女姝》 第1章 ,元秀 奔腾汹涌的大运河出现新集镇的百里外时,滋润出周围两座县城,十数个集镇。 村落围绕着集镇而积聚,千户人家左右的新集镇就成最大的那个。 没有外墙,与集镇十里外的驻兵军营有关,寻常也有一万人的编制,再加上附近地段开阔平原视野,等闲没有强盗匪人出没,新集镇上又有一个衙役的公事房,安全上堪称无忧。 这是太平年代,不是板荡飘零。 起更的时候,夜风宛若凉扇,元家长房的独女元秀走出房门,向着旧痕斑驳石阶的左边点头,带上她的奶娘徐氏,又向着石阶右边点头,带上老家人有旺,主仆三个挑一盏红灯笼关门兼查上夜,从不觉得害怕。 素有“书香填家宅、桃李色屋宇”之称的元家,在新集镇上的位置得天独厚,十二个衙役的公事房就在元家的左侧前方,每晚都有两个人当值。 望着高挑起灯笼上的大字:新集镇,奶娘徐氏手中的红灯笼哪怕近在身前,也仿佛微弱萤光,元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关切着老家人有旺不要总走在阴暗处,仔细摔了,有旺近五十的年纪未免受苦。 有旺回声是,但还是尽量走在烛光的外面,从而把烛光更多的让给大姑娘,要知道,元老太爷一生不管家事,在他老妻离世后,自然也不管。 元秀是元家这一位老太爷、长房独她一人,还有二房一家三人的内宅当家人,外面的支应,现放着二爷在家,自然是二爷元连处处跑腿。 大姑娘今年十四岁,几年间下来,量米量衣的样样来得,送礼回礼的也颇见得体,有旺心疼她,总还当她是个稚气总角的小姑娘。 而事实说起来,元秀也不算成年,三月里刚过生日,在这四月里足满十四周岁。 有旺不按及笄来看,也不按元秀主持家务来算,老家人想的是大姑娘还没有一门好亲事,这怎么能算成年? 他摇着袖子,晃晃的走着,提醒着元秀看脚下:“白日里这块土松动,还未来及铺平,姑娘小心,莫要碰到衣裙。” 徐氏反过来取笑他:“老爹,你可别说姑娘,又自家摔落脏了衣裳。” 有旺精精神神的回她:“晓得,妈妈莫要多嘴。” 说说笑笑里,他们来到大门,这是每晚第一道要关的门户。 这门可怎么关呢? 因它本就是关着的。守门的松诚同时还是杂役,但凡白天来客人,也只得叩门,而不是门户迎宾。 就算叩开门,也仅是大门上那道一人可进的小门打开,松诚作几个揖,说声客人久已不至的客套话,哪怕前脚刚出门的客人有事转回,松诚也是这样回,往来最勤的本地官吏尤大人抱怨过多回,松诚也是不改,他说这样斯文,符合家里老太爷、在任上老爷们的一脉斯文,方是元家书香风范。 这会,月明红门,静无人迹,晚饭后是杂役厨房洗刷的钟点,若没有隔着三道街外的红袖楼头,疑似夜半梦千回。 有旺打开房门,徐氏先出去,左右看上一看,表示街上安全,大姑娘放心出来,伸一只手臂接出元秀,有旺后面跟上,主仆三人挑着红灯笼,先往大门外侧的左转。 新集镇的房屋只要有门楼,不是单单两扇木门,就留出门的左、右两片墙,有个空当,年节贴福字,科举贴报捷。 元秀在左墙前面站定,还在门楼下面,奶娘徐氏高举灯笼,老家人板着眉眼站好,元秀向着墙上哗啦啦响动的报捷条子拜下。 元家的书香名声就由此而来,在夜风又送清凉里,也让报捷条子再次威风,唰唰哗哗的俨然宣告着它曾经的辉煌。 端端正正拜下来的元秀就提起精神,又壮了信心,心头祷告月色中的上天:愿远在千里的父母和三叔三婶早得贵子,也愿留在家里的二叔二婶也多生贵子,看在祖父一生攻读的份上,这个家里需要男孩儿。 否则谁还能给这面墙上再贴一张大红纸条呢? 拜完起来,拿门后的掸子轻轻拂灰,主仆三个人返身进来,真正关大门、关小门。 三条街道外的红袖楼头喧闹声也刚刚升腾,元家和大半个新集镇熄灯漱洗,随时准备进入夜晚的沉寂。 接下来,客厅、厨房、后门一一走到,闺阁女扮成的当家人,十四岁的大姑娘元秀最后来到后门旁边的三间房,她站住脚根,面上泛起笑容。 这里是二老爷元连夫妻和女儿元慧的住处。 ...... 元连的妻子甄氏望着黑夜里走来的少女,浓浓的不习惯还是油然而生。 她的女儿今年满八周岁,甄氏嫁到元家接近十年,她自问孝敬公婆也妯娌和睦,可是婆婆离世后,公公还是把家交给当时还没有长成的小姑娘元秀。 仅为元秀是长房长女吗? 做为书香风范的元家,甄氏这些年也看得清楚,公公盼着男孩子,而长房长女也不能赶科举,往大门外墙上添一道大红的报捷条子,就算元秀招个读书女婿,就家里的情况来看,元秀和元慧肯定会找读书郎,否则公公不答应,自己丈夫也不会答应。 读书的女婿,终究是别家的人,还要拐一个女儿走,并且他的报捷条子再大再气派可好,事实上报捷条子大家都一样,这条子也不可能贴到岳家门上。 有人可能说,细翻古史,说不定找到几家女婿中举,岳家也贴报捷的,比如,赘婿? 也许会有这样的例外,但是正常情况下,女婿中举后,福泽家族的话,一般指自家。 这个家里是需要男孩子的......甄氏想到这里,情不自禁的抚摸下自己的腹部,继元慧以后,她无所出,元连并不纳妾,长房里大伯和三房里小叔也不纳妾,可是最近的书信上,也没有长房报喜的字样。 甄氏真真想不通,这管家的权利,怎么就给元秀了呢? 难道为她要上学,为认字儿? 这个理由让甄氏自己都可笑,她能和二爷元连成亲,是她也出自老学究之家,在闺中的时候,烈女经、女诫这些,不曾少读过。 第2章 ,贪吃伶俐的小鬼 黑暗里走来的少女,让月色朦胧和星辰的明亮,勾勒出天然好颜色,她有青春独有的白肌脂肤,另兼嫣红菱唇、挺直鼻梁,来自母亲的大眼睛饱含灵蕴,顾盼有神,无不生辉。 元秀含笑福身:“二婶,上夜我已查得,这就好入睡了。” 甄氏虽满腹疑惑,却不是满腹怨言,好歹,她算知书之人,不敢说“达礼”,却也能自我开解,再说家里除去老太太离世后,家务就交由元秀经管以外,其余银钱及人情往来上收收支支,全家都可查验,从没有瞒过甄氏,所令人糊涂的,不过是放着儿媳侍候于侧,没成年的孙女儿挑家务大梁,这与理不和。 也许,这是婆婆担心公公一门心思的攻书,从而让元秀、元慧也读书,害怕自己撒手之后,公公沉迷书籍,爷们又忙于仕途,导致家里女孩儿荒废闺阁要务。 女孩儿们,凭她念过千本万本的名家典作,最终的归宿仍然嫁夫产子,中馈家中。 每每想到这里,甄氏也就释怀。但她身为长辈,反向侄女儿索要东西,过不几天,就重新寻思,寻思过后,再又释怀。自老太太去世后,这就是甄氏常年的想法。 她还了礼,亦也含笑:“秀姐辛苦,再见过老太爷,这就安歇了吧。明儿一早,还要上学呢。” “是。二叔还没有回来?”元秀说着,立于台阶之下并不往前走上一步。 甄氏也没有邀她入房略坐,天虽起更,就游乐的人来说,不算太晚,但元秀七岁入学,和男孩子们听一样的课,一样的读书,夜晚还要写功课,又要量明早的粮米,她的钟点可谓没有空闲。 有时候甄氏怜惜她玩乐不够,可是女儿元慧也是同样的七岁入学,和男孩子们听一样的课,交一样的功课,甄氏又觉得还是怜惜自己也罢,元慧功课写到深夜时,二爷元连又在外忙碌,陪着熬夜的难道不是母亲? 这晚晚的上夜时,元秀前来问候,除去年节,甄氏从不留她,让她早早的回房,早写功课后,多睡一刻钟也是好的。 再不然,就玩会儿吧,甄氏也和老家人有旺想的相似,十四岁的姑娘还没有定亲,还是小姑娘呢,当疼当爱,让她自在点儿才好。 甄氏笑道:“尤大人又请你二叔去做什么了,指不定几时回来,你睡吧,想来交待好松诚应门,我自会看着关好门户,就不再劳动秀姐。” 元秀微笑:“尤世叔总念着祖父教他读书时的好,他中举后恰好在这里做官,时常照应咱们,这是难得的。” “是啊。” 甄氏抿一抿唇,但还是附合。 元老太爷在外面的称呼,远的近的都称“先生”,都说他年轻时有个什么事情,高风亮节忠肝忠胆,具体是个什么事情呢?甄氏这出嫁近十年的人也不知道,向丈夫打听过,元连也说不知道,甄氏疑心这是假话,但是夫妻恩爱,彼此知心,丈夫要是隐瞒,那就必有隐情,甄氏旁敲过几回,就没再问。 这“先生”的称呼呢,就算找不出元老太爷当年旧事的根底,甄氏也以为当然,老太爷科举不中后,一生教书,学生不是成百而约上千。 记得老太爷好的人,就不多了,十数个罢了,几年前到附近县城为官的尤认大人就是其中一个,恰好尤大人也分管新集大镇,他是三天两头的跑元家,有好事情也肯带上元连。 当然,这“好事情”是尤认自己认为的好,比如今晚甄氏就知道他们在哪里,三道街外的青楼上寻寻,一寻就见。 在甄氏看来,尤认大人利欲熏心的那种,眼里只有巴结上官和讨好升官,但她说不管用,二爷元连的解释,仕途经济也是学问,父亲进京赶考也就一回,从此回来断绝科举,可是呢,三个儿子和家里的两个小姑娘又赶着读书,这说明什么?也许父亲不懂仕途经济,这辈子知情识趣的做个教书先生。 可是读书为高,做官为朝廷分忧,父亲还是愿意儿子们赶考。 现放着尤世兄肯教,他又是父母官,怎好推辞? 元秀只得十四岁,甄氏这样的话从不向她说,免得教坏小姑娘,毕竟赶仕途这话,并不是坏事,仅是尤大人带着元连参与官场上的宴乐无度,让甄氏不满。 甄氏自己坐闺中的时候,是不听闲话的人,她这样对女儿元慧,也这样对侄女儿元秀。 元秀向甄氏告辞,这就准备走开,再去和祖父问安,她就回房写功课,就好安歇。 “大姐。” 门帘子响,甄氏后面冲出一个小姑娘,八岁的元慧也遗传母亲的好颜色,又因为还小,还是珠圆玉润的肥面容,圆滚滚的身子,像个石碾子般的撞来。 甄氏拉她没带住,反被撞上一下,又没有闪开,颦着眉头看指甲:“我的娘啊,这风风火火的,你倒是随了谁?” 元连斯文稳重,甄氏自问从小也不这样,大房里元秀也从不跳脱,独有元慧活泼好动、伶俐......按甄氏的话说,过头。 元慧笔直撞向元秀,元秀接住她,姐妹哈哈大笑。 甄氏黑脸:“又把大姐也带坏。” “才没。”元慧回头一个鬼脸儿,再回头就面向元秀,皱巴小脸开始诉苦:“去见祖父吗?就说我读书又要重病,明儿我起不来,我要在家里养养精神。” 元秀嘻嘻:“祖父怎会明白?祖父平常说,读书越说越精神,若是没有精神,只管取卷书来,包管读过,神也清了,智也开了,你这样的话,我帮你说过十数回,可曾有效?” 元慧愈发苦脸,扭动身子道:“可是,我今晚又和郑害人生气去了,幸好我聪明,我的功课虽做得了,书还没背,前天我和郑害人生气,每天先生偏要我背书,我没背出来,差点挨手板儿,反教郑害人乐了,今天郑害人看了我的书,把我又气着了,我明儿不去!我不怕挨手板儿,我怕郑害人乐啊乐的,笑岔了气,我就也跟着乐,万一我乐岔了气,回家来就要看医生,医生开苦药,要么就让饿饭,” 她拖长嗓音,学着新集镇上医生的腔调:“小姑娘又吃多了,饿几顿也罢,清清肠胃好的快。” 她垂下胖圆脸儿:“这可怎么好?” 甄氏火往上冒,咬牙气结,丢死人了,想有喜时没少静心,可怎么生出这贪吃丢人的一个小鬼? 八岁就会养养精神,那可是老太爷们才做的事情,哪家正常的八岁孩子需要养养精神? 怕上学不是为躲手板儿,是怕饿饭。 亏她这一通的说,可见脑袋瓜子灵的很,硬是扯出十万八千个理由,偏偏背不好书。 第3章 ,三间草屋子五分地的,不是女婿。 甄氏只觉得从指甲开始,一点痒搔动心肠,让她立时想挥动巴掌,向伶俐贪吃的小鬼拍击。 元慧毫无知觉,记吃不记打的她眼里只有明天不上学,她需要养养精神,另外就是避免被饿饭。 元秀和她哈哈哈:“明天早上市卖的萝卜糕,准保和今天同样滋味。” 元慧亮了眼睛,像星辰入眸,让她的整个人更加生动,神态也欢喜不已,欢呼道:“若再炸两个萝卜肉丸子,” “按进新出炉烧饼里,”元秀笑着配合。 “那可太好吃了。”元慧兴冲冲。 “放学路上小摊摆出来,还有......” 元慧开心大叫:“麦芽糖、腌橄榄、两个大黄杏儿......吸溜,”把自己说出口水。 甄氏气了一个倒仰,只觉得指甲上的痒往上顺梢爬,先是手指,再就掌心,直到整个手臂都叫嚣着“抡圆了,给这小鬼一顿好的,让她此时此刻就好好吃上一顿排头,而且管饱”,元秀问道:“那明天上学吗?” “上学!我岂是不上学的人呢?否则郑害人要笑话,他笑岔了气儿,我听着高兴,未免也笑岔了气儿。因此上不得学,那萝卜糕、大黄杏儿苦苦的等着我吃,又见不到我,那多扫兴啊。”元慧已经高兴的合不拢小嘴。 然后,又是一声“吸溜”,这回可算合拢小嘴。 “慧姐,明天见。” “大姐,明天见。” 元秀向甄氏欠身,带着奶娘徐氏和有旺继续向前,三数步后,背后传来元慧的痛叫:“哎哟,一个大爆栗儿打到我。” 甄氏总不说话,于是元慧又道:“提我耳朵怎生好?我若痛的明天不上学,祖父要说母亲不经心对待我,” 元秀忍住笑,徐氏和有旺也好笑,但司空见惯,三个人继续上夜。 夜风里,元慧的声音振振有词:“又不是真栗儿,怎好给人吃?而我的耳朵,明天还要听书用,母亲松手吧,我这就背书去,” 甄氏气的狠了,就没等回房发泄几声,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里,甄氏反笑:“吃萝卜糕用不着耳朵。” “可我耳朵痛,萝卜糕见到我,定会哄我多吃一块,这岂非母亲拐骗大姐的私房钱吗?” “哎哟,又是一个爆栗儿,我不吃这个啊......”元慧没忍住,大哭起来。 房门响动,把她的哭声和甄氏的喘气声关闭入内,零星的抽泣和责骂声,自门缝窗户缝里逸出,散入夜风里点滴不见。 隔着道路和花木的正房院内,墙头累累垂下的花篱架旁,抚须欣赏月华的老人,被往来诸客皆称为“老先生”的元老爷子,就刚听个开头,后续随即结束。 他没让人询问原因,二房孙女儿天生淘气的个性,又恰好顽劣的年纪,二房儿媳甄氏也不曾虐待女儿,元老爷子自语道:“女孩儿家,能拘住上学读书,已不容易。” “祖父。” 元秀请安:“门户皆已关闭,厨房灶火已熄,二叔蒙尤世叔邀请未回,已叮嘱松诚应门,二婶也说她会照看。” 元老爷子欣慰:“那你回房吧,” “是。”元秀准备转身。 “秀姐。”元老爷子又唤她。 元秀笑容满面:“祖父请说。” “你功课素来勤谨,又管着家务,倒也不必过于熬神。”元老爷子看向大房孙女的眼光,柔和中带着满意。 “是。”元秀欠身,得到祖父的夸奖,她有一丝小小的雀跃。 “读书为明理,不是为当呆子,当玩要玩,当眠要眠呐。”元老爷子循循的叮嘱着。 “是。”元秀的笑容愈发嫣然,晶莹透彩的,俨然压得住那一篷笼罩月华的春花。 “去吧。”元老爷子转身,继续在月下沉思,当他站累的时候,就踱步几回,缓缓的舒展着精神。 有这些话,元秀回房,奶娘徐氏得意道:“看我说的几曾错过,秀姐还是个孩子,和慧姐相比,玩没有一成,睡眠也难相比,老太爷啊,这可就全看在眼里呢。” 元秀扑哧一乐。 和妹妹比睡眠? 元慧是放假的天儿,一早要睡到早饭得,中午呼呼到晚上,掌灯以后要是不陪她做游戏,哈欠一个接一个的打。 都是长身体的年纪,元秀难道就不想偷懒? 这里就看出父母在身边,和父母不在身边的区别,也是奶娘徐氏屡屡挂在嘴上心疼元秀的一个原因:“大老爷大奶奶都不在家,秀姐独挑撑大房呢,老太爷又让她管家务,这日里上学夜里量米的,何曾像个孩子?” 元老爷子听闻后,点头称是;二爷元连夫妻听到后,连声称是;不认同的是元秀。 父母虽不在身边,但托赖祖父强制孙女读书的好处,元秀和父母间通信频繁,每每是邮差上路,就必有元秀的去信,邮差归来,就必有父母的来信。 事无巨细、想法考虑......都从笔墨间流转,再到交换,家中祖父慈爱、二叔夫妻也诸多关怀,元秀从不觉得父母不在身边,她叫得出苦。 再说还有爱吃爱玩的慧姐......想到元慧,元秀就想笑,哈哈,慧姐每每拖着她同吃同玩,有诸般淘气的点子,元秀一个也不曾错过,不是同淘气就是帮遮掩,元秀大姑娘的日子童趣盎然呢。 提笔练字,翻开书卷阅读,耳边徐氏絮絮叨叨的说着该学针线了,管家要学,这针线也要学,元秀有时回她一个笑容。 二更开始的前一刻钟,元秀养成习惯的抬眸,四月初刚换的半旧竹帘外,果不其然的,管事的准备进来。 白白胖胖的罗妈妈,管厨房:“秀姐功课可写得?这明天的菜单还请定下来,需要买的水菜,是这个数目。” 略黑瘦的是管出行的得全:“新年里拜亲戚,轿子被风掀断一截,老太爷说天暖再收拾,工匠下午来说明天就修好送回,工钱是这个数目。” 元秀管家不是一天两天,早就核算出数目,两下里一对,分毫不差的先打发了,差上几十文的问个究竟,弄得明白,差价跟着市价走,也开发了。 徐氏向着灯下,撩起衣角擦眼泪:“秀姐能干,这女婿要不挑个能中的......倘或是三间草屋子五分地的那种,可对不起你打小儿就能干。” 元秀微红面容,小声嗔她:“又说这些!早起说北风虽过去,春风迎面也流泪,这会儿又何必招出眼泪来。打水来吧,我洗过就好睡了,妈妈跟我一天的,也好睡了。” 第4章 ,燕燕和绿竹 元老爷子没有做过官,但家用宽裕,元秀房里还有两个丫头,一个叫梅花,今年十五岁,定过亲事,明年就要出去嫁人;另一个叫秋草,和元慧同年的小丫头,来的时候面黄肌瘦,养上一年,白净出来,也相当的机灵。 徐氏喊她们,梅花拿盆端热水,秋草送巾帛,元秀洗过睡下。 自大爷夫妻离家,徐氏陪着她睡,有张床和元秀的床呈“丁”字型,徐氏洗过,关好房门,回来也睡下。 ...... 新集镇的地理位置实在好,百里的距离,让大运河源源不断送来新鲜货物,平原不缺水,庄稼齐唰唰,这里又是附近重要的粮食集市。 每年都有新住户愿意搬来,奈何周围耕地限制住房,没法再扩张下去;周围又有军营,镇上设公事房,有一位官吏和十二个衙役,严格盘查人口的来去,让这里的固定人口变动不大,学里的学生们,也跟着年年固定。 毕竟再富裕的地方,愿意上学的人家也就那么几家,这与家里上得起或者上不起,没有直接联系,不过新集镇上称得上读书人家的还有十几家,这里读书风气很好,清早前往书院的学生们,约有一百出去。 学院的名字就叫新集,占据着一个院子五间房,有一位落第的秀才名叫白堂,在这里主持,新集镇的人不会看轻他,远名闻名的元老爷子就是一辈子没有做过官,不照样以读书发家,住着大宅院。 白堂一个人负责不了所有学生功课,新集镇上除去元家以外,那十几家的读书人家轮流出先生,培育下一代的读书人。 此时,晨光清曦,白堂抚须站在学堂门口,点着学生的人数。 几步外的元慧见到慌了手脚,匆忙吃完萝卜糕,把大黄杏儿塞入书包,满面乖巧模样,和元秀同声道:“白先生早。” “早,慧姐,你上课可不能再吃东西,今天是祁先生教导,他可是你祖父的门生,告状厉害着呢。”白堂笑道。 元慧小脸憋出一片红,眼珠子瞪出不忿来,气呼呼的越过他,她和元秀都戴着面纱,也硬生生看出那涨的通红。 元秀忍住笑,白堂看她从来客气,颔首示意。 “噔噔噔”,元慧走向她的课堂,童子单独有间房,课程也是单独的,男孩女孩都不大,分开坐,房间里不设帘栊。 元秀走入的房间,推开后门,就见到房间的后半部挂着竹帘,和前半个房间的少年分开。 跟姐妹的是各自的奶娘在房间外面停下脚步,还各有一个丫头,再就是老家人有旺。 有旺松口气,向白堂道:“今天早上倒也安宁。” 白堂听到,面色微微的一沉,又有些没奈何里,又有些庆幸:“听说护国公世子来的消息属实,近年来的猖獗无礼今年想来不犯。” 他们说话,跟着元秀出来的小丫头秋草听不懂,也不去听,伸头探脑的往左右看着,和奶娘徐氏嘀咕:“不是说有登徒子吗?因此姑娘上学天天要跟着。妈妈,什么叫登徒子?” 徐氏咬她耳朵:“闭嘴吧,仔细有人听见笑话你,你个傻孩子,不管什么傻话都敢说。” 秋草吓的道:“我不敢了,妈妈回去不要打我。” 两个和元秀差不多的少女越过她们,走进元秀所在的课堂,也是后门进入,推开即关。 元秀向她们笑,带着诧异:“燕燕,绿竹,你们怎么不戴面纱?”在她的手边案几上,放着刚叠好的面纱。 水红衣裳的少女,银盘般的面容,有一双点漆般的眼眸,和元秀的容貌不相上下,她边坐边笑:“你还不知道呢?咱们这里闹纨绔自去年传开后,今年总算有人管,有位大将军要来,叫什么来着?哎,反正我没记住他的名姓,还有还有,” 她娇笑着,一根手指放到唇边,拿这个手势示意接下来,她话的重要性。 “护国公世子也要来呢,就是皇上的亲表弟。” 另一个黄衣的少女撇嘴,忍不住又笑:“燕燕你没听明白,偏偏爱抢话,” “什么?”燕燕睁大眼睛,更显得水汪汪的一片好秋水。 黄衣少女绿竹笑道:“护国公世子的官职,就是镇国大将军,这是同一个人,哪里跑出来了大将军,又来一位世子。” 元秀喜动颜色:“这么说,不用再戴面纱?” “不用再戴,你看我和绿竹都没有戴,这天说热眨眼间,加上一层皮还不热到我们吗?” 燕燕说着,噘了噘嘴:“你我自小在这新集镇上长大,讨面人儿、买灯笼的,谁没有见过咱们不成?再让我戴面纱,我就不来上学。都是祖父闹的,我娘一早还在说,女孩家家的,上什么学!读的又是什么书!正经的,寻个好人家吧,热天在房里学针线,那才是正经的。” 元秀悄悄的缩了缩脚。 绿竹没有看到,也跟着抱怨:“都是元家祖父闹的,秀姐,你没有哥哥,也还没有弟弟,好吧,你上学能让祖父安心,家里有后代的读书人。我和燕燕家都有兄弟,又都在这个学里读书,我们这二位祖父啊,不知想错哪个想头,说秀姐读书,你也读书。” “就是嘛,都怪你。”燕燕斜眼睨过来。 第5章 ,新集镇的姑娘们,名声诡异 面对两个自小玩伴如今同窗的埋怨,元秀也有理亏的感觉,事实就是这样,燕燕和绿竹都说的没错。 元秀干巴巴的讨好:“慧姐一早吃的大黄杏好,放学我请吃杏儿。” 燕燕和绿竹不是真心怪她,笑嘻嘻的说好,因先生还没有来,学生也还没有来周全,又聊起最新的消息。 “去年镇外面强抢民女的那个,听说是京里外放的大官员家里,行三的公子,被抢的那姑娘抓花了脸,他不依不饶的,这事情就大了,一直闹到京里,镇国大将军就来了,他是来整顿的呢。”燕燕绘声绘色说着。 绿竹紧跟其后的补充:“我听说,镇国大将军不相信咱们这里的姑娘出色,他说,女儿家读书,再聪慧又能出个什么光彩呢?强抢民女为的就是好颜色,这倒也罢了......” 她说到这句,流露出失言后悔的神色,面上现出尴尬。 而燕燕在她说到“女儿家读书聪慧”这句的时候,就早尴尬起来,晕生红颊的燕燕,显然不是元慧那样气怒于不能上课偷吃东西的的涨红,她结结巴巴的道:“秀姐读书,我们跟着读书,我怎会读书聪慧?还不是我娘,她生了儿子,我爹也没有二心,她还总是让我讨彩头,我私下写的诗和文章,并不想给祖父和我爹看,是我娘见到我写字,就背着我送给我爹看,” 她忽然更恼了,低下头叽咕道:“这算个什么呢?兄弟们读书有前程,女孩儿读书却只为娘讨爹喜欢,这可算个什么呢?难道不生下我,我爹就不要我娘不成。” 祁家的燕燕姑娘,是新集镇上读书姑娘们里出彩的那个,有“才女”的名声。 而去年调戏民女被抓破相的那个纨绔,被告上公堂时,仗着他家爷老子的权势趾高气扬的分辨,确实有这么一句:“我听说新集的姑娘们才学高,我上前去,为的是请教几句诗书,她不教我也就算了,泼妇性子忽然上来,一把就搔伤我的脸。大人请您细细的想,我的爹是谁?我的娘又出自哪家?这都是高门啊,我自家面前有多少美貌的丫头玩不得,非要跑到这小小的集镇来惹事,站的离她近些,还不是因为这新集镇的姑娘们名声诡异,要我说,女子读什么书嘛。” 这段话流传出来后,新集镇学里读书的姑娘们,一手一块面纱,罩住面容和姿态,家里如果有兄弟们也读书的,那是一定同来同回的,不肯轻易放松。 千户之居,闲话难免,就有家里姑娘们不读书的人家拍手称快:“看吧,我就说姑娘们读书是往学里生事情,男女同坐,这可怎么行?果然这就出事了,都是那些才女们闹的。” 绿竹随口的显摆着她家里的消息广,就把有“才女”名声的燕燕羞到,又像她也认为新集镇的纨绔是燕燕的名声招惹而来,绿竹说错话,就把自己羞到。 见到她们都尴尬,元秀满心里想解开,忙笑道:“谁是会读书的人?你不会,我不会,绿竹也不会......” 着急慌忙的说话,元秀到这里也开始尴尬,一旁的绿竹已不再尴尬,而是瞪着眼睛,小声的抗议着:“我不会读书,我自家知道,不要天天拿出来说。” 绿竹并不真恼,就是说起来她就生气。 她是三个姑娘里最笨的那个,元秀和燕燕能作诗的时候,她还在笨拙的念“平仄平仄,平平仄仄”,元秀和燕燕能写文章的时候,绿竹苦着脸,一手捧腮,一手把毛笔架到耳朵上,挤不出几个字不说,一个不小心的,就把墨汁染到脸。 元秀的这两个同窗,燕燕是“才高八斗不敢说,名震新集姑娘中”,绿竹则是“文章认我我不熟,忽然认得好欢喜”,元秀居中,功课不高也不低,不丢祖父的人,又拿得出手,教课的先生们所以对元秀最为和蔼。 三个人相对尴尬,六只乌黑大眼睛骨碌碌的转动着,你瞧着我,我瞧着你,忽然一声“扑哧”,嫣然的嘴唇绽放,齐齐的笑了起来。 都想说点什么,就可以津津有味的重新聊个痛快,外面有人吆喝:“舒泽,你今天来的早。” 元秀、燕燕和绿竹还没有听清楚,在她们后面进来的几个姑娘里,有一个欢天喜地的往窗台上扑,嘴里娇娇滴滴的:“亏得舒泽家住镇外面,今天他没有迟到呢。” 元秀、燕燕和绿竹说不好这是少女怀春的口吻,但是听得三个人皱眉头,燕燕压低嗓音,向元秀道:“你家的这个表妹啊,可以管管了。” 元老爷子就是新集附近的人家,他在镇上置办起宅院时,并不意味着丢开亲戚,一直有往来。 元秀读书,亲戚中见事学事的,也让女孩儿跟着读书,就如燕燕、绿竹一样。 在这里彩蝶向花般的姑娘,名叫元财姑,没错,就是发财的财,也没错,她姓元,是元秀的表妹,不是堂妹。 家里没有太多积蓄,有老婆就好,管什么同姓不同姓,出了五服就成。而同姓的人家,有些出自联宗,数到祖宗根源上也没有血源亲。 元财姑的娘嫁给元财姑的爹,生下财姑小姑娘,元秀元慧姐妹按血源亲戚来算,是元财姑的表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