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节 ?  提督小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作者:瑞皮 简介:方彧,银河联邦大学平平无奇在读生,咸鱼一条,人生信条是去海边整点薯条。 阴差阳错用一本书砸晕了军舰舰长后,她被军校破格录取。 入校考试的量子兽检测环节中,同学们纷纷亮出自己的量子兽,一时龙争凤斗、虎啸龙盘,一个比一个威武。 方彧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一条银蓝色的、死气沉沉的小银鱼。 担心咸鱼太像死鱼,给同学们留下不好的印象,方彧赶紧戳一戳。 咸鱼用力摆尾——啪! 翻了个身。 方彧:“……” ** 联盟第七舰队,徽章是一只口衔玫瑰的曳尾巨鲸。 据说,他们年轻女提督的量子兽,是一只蓝鲸——银蓝色,光华灼灼,仿佛收敛了银河万千星芒。 每当舰队启程,蓝鲸便于夜色中沉默着伴航。 人们把她的量子兽,称为“不没之舟”。 蓝鲸过处,万军俯首。 ——联邦的士兵每每为蓝鲸的到来而涕泗横流。 “什么?大家为什么哭?绝对不是看到大救星的欣喜,多半是有一种‘这回又拿不到抚恤金了’的遗憾吧。” 灰蓝色眼睛如鹰隼般的机甲署军官阴阳怪气地表示。 ——敌军中也有蓝鲸的脑残粉。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喜欢听方将军说‘你们怎么还不快跑啊!’时,那种懒洋洋又急切的语调,像一只又想吃饭又想睡觉的小猫……” 红发的叛乱军将领翘着脚如是说。 ** 多年以后,方彧还记得那个夜晚,曾有人以导师兼半仙的口气对她说—— 咸鱼也是鱼,星海也是海。你这只咸鱼,或许命中注定溺毙于星海。 ** 食用指南: 1.感情线不多,且作者比较混邪 2.架空,人物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 内容标签: 未来架空 升级流 正剧 群像 搜索关键字:主角:方彧 ┃ 配角:谢相易,陈蕤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今天又是被迫工作的一天 立意:人生是旷野而非轨道 第1章 序幕开启之先(1) ◎方彧同学,恭喜你被蓝母星信息废墟考古研究所录取了!◎ 银河联邦国立大学,中心广场。 今天是银联大的暑期实习校招日,广场上早早搭满了帐篷,五光十色的招牌悬浮在空中。 虽然时间还早,但一些热门的大厂帐篷前早就挤得水泄不通—— 一家vr游戏大厂“风暴龙”,正刁钻地要求应聘者“让你的鸵鸟飞到那边的树上去”,否则就“不能证明你的量子兽是禽类”。 “同学,请注意要求,我们的招聘需求上写的是‘拥有禽类量子兽者优先’……” 那学生满脸通红地辩解:“可是鸵鸟是禽类,它本来就不会飞——您,您见过会飞的鸵鸟吗?!” “很遗憾。下一个!” “可是……” 那学生黑着脸身离开。他那只银灰色的大鸵鸟也一扫先前的威风凛凛,一扭身就一头扎进灌木丛里,可怜巴巴地抖搂着尾羽,不肯出来。 “快走!都怪你,别特么继续丢人现眼了。” 鸵鸟兄召不回自己的大鸵鸟,气得跺脚怒骂,形容甚是狼狈,引得旁观者嗤嗤地笑。 “……噗。” 方彧感同身受地咧咧嘴,留下同情的目光,匆忙穿过人流,挤向广场的角落。 “蓝母星考古研究所……b区394……” 方彧艰难地辨认着指示浮标:“是……这里?” 一顶蔚蓝色的小帐篷,无声矗在那家要求“鸵鸟会飞”的大厂旁,冷清得有些惨淡。 帐篷前,一个蔚蓝色球体投影正缓慢旋转着,隐约可以分辨出蓝母星古老的山脉起伏轮廓。 下方是一行旋转着的小字:蓝母星信息废墟考古研究所。 没错,就是这里了——方彧紧张地咽口吐沫,走到摊位前。 她略有些忐忑,不太敢看往下看,只是目视虚空:“您好,我是来应聘……” “呼——呃!” “?”方彧低下头,鼓起勇气,将目光聚焦。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趴在摊位上,半张着嘴,再次发出响亮的呼噜:“呼——呃!” 方彧:“……” 虽然她是抱着考古所“人少活轻休假多”的坚定信念,才投了这么个工作环境清苦、薪水又不高的offer,但是…… 这里的清闲程度可能还是远超她的想象。 方彧伸手捅了捅男人的肩膀,大声说:“您好,我是来应聘的!” “啊!”男人一个激灵,猛地抬身,“应聘?” 方彧肯定道:“应聘!” 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下巴,把手放在虚空中,指尖之下出现一个表格。 他眯起眼:“……你是?” “方彧,”方彧赶紧说,“银联大物理学院,已经在贵官网上投过简历。” 男人眯着眼,在显然不长的表格中翻找。 半晌,他终于找到方彧的简历:“哦,你好同学——我看看……你要应聘助理研究员的岗位?” 方彧:“是。” hr先生挠挠头:“那么,比起其他竞争者,你觉得自己有什么优势吗?” 我最大的优势就是没有其他竞争者——方彧看着短得可怜的名单,暗暗想。 不过,出于对同为打工人的尊重,她说: “作为物理学院的学生,我熟悉多种编程语言。我选修过哲学系安达老师的《死亡哲学专题》,对古代文化有所了解,也对人文社科有一定兴趣。还有,我是蓝母星籍人,高考时考过古代东方地球语,有a级证书,能读一些古文字。” “此外,我性格坚韧,吃苦耐劳,心理素质好,睡眠质量高,能接受长时期的宇宙航行,暑假期间可以去远星系的贫困星领长期驻扎。” 说完,她看向hr——对方眯着眼,好像又要睡着了。 “完了,先生。”方彧补充。 “哦,很好!” hr打个哆嗦,含混点头:“呃,你在简历中提到,你改进过一款新型人工智能,叫克、克……” “克里斯托弗。” “嗯,你在简历中说,它目前展现出惊人的情感理解能力,能给我展示一下吗?” 方彧心里咯噔一声。 她之所以把“克里斯托弗”写到简历里去,纯粹是为了凑字数,那家伙是她爸爸留给她的——万万没想到面试官居然还特地挑出这个要求展示。 真是的,如果写在简历里就要当场表演的话…… 那她还把“睡眠质量高”写进去了呢,为什么不让她表演一个倒头就睡呢?方彧腹诽。 “有问题吗?” 方彧立刻摇头:“没,没有……克里斯托弗!” 一个海蓝色的光团从方彧的肩膀处跳了出来。 “早上好,方彧!今日气温23.1c,天气晴,空气质量良。” 清澈的少年音,却夹杂着机械音的质感,居然有点诡异的美感。 hr很感兴趣地向前倾身:“你好,克里斯托弗。” “……”克里斯托弗沉默片刻,用冰冷的少年机械音大声说,“你好,垃圾。” hr又挠了挠头:“怎么还骂人呢?” 克里斯托弗:“老子心情不好,就骂怎么了,煞笔。” 章斌:“???” 方彧一脸惨不忍睹,连忙打断: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2节 “谢谢你,克里斯托弗!关机,关机——对不起,这个人工智能最近中了一点病毒,有点……有点狂躁。但、但您看,他是不是很有感情呢?” hr的脸色五彩缤纷的:“……” 方彧悲观地盘算起酒吧刷盘子的岗位来:“对不起。” 半晌,hr像牙疼一样咕哝: “……行,下一个问题吧,你申请这个职位的目的是什么,是否有毕业后长期工作的打算呢?” 这个问题问得很有部门特色。 因为往往要驻扎远星系,甚至蓝母星等蛮荒之境——当地叛乱军大小军阀横行,条件过分危险艰苦,工资又微薄,考古所的学生基本是来一个跑一个、来一对跑一双,平均工作时间不超过一年半。 因此,考古所每回校招,都会卑微地问一句:“同学你打算干多久?” 当然,在这个时候,每个应聘者都会信誓旦旦地说: “我从小致力于发掘蓝母星失落的文明,愿意为人类的考古事业奉献终身。” 不过,考古所的老同志们早已练就火眼金睛,他们会根据应聘者说这话时的心虚程度,来估算他们能挺住的时间长度—— 待到估计着人快跑了,就再去捞几个大冤种来填坑。 “……” 面对hr殷切的注视,方彧眨了眨眼,紧张道: “我的目的是挣钱吃饭,可以毕业后长期工作,干到……被开除为止吧。” hr:“!” 被开除为止!多么宏大的誓愿,甚至比那些“奉献终身”的誓言还宏大。 人的一生只有短短一百五十余年,而考古所自从上上个世纪初开始,在而后的漫三百年漫长岁月中,就没主动开除过任何一个员工。 ——他们都是自己跑的。 hr大为感动,以至于自动忽略了方彧的前一句话。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用力摇晃: “同学,不,现在是同志了,考古所就需要你这样意志坚定的人才!” ——这个看起来能挺两年,至少两年! 方彧一愣,没想到会被如此热情回应。 她局促地笑笑:“我……我的荣幸。所以,我是被录取了吗?” hr松开手:“是,但程序上还不是。还得走个小程序——同学,请展示一下你的量子兽,这边要登记信息。” 自帝国初年第一次量子化浪潮开启了量子新纪元,大多数人类都觉醒了属于自己的量子兽。 其实,若非在军队那种极端条件中,在日常生活里,量子兽的用处也就局限在捡个球、跳个火圈,看起来不比养条狗有用些—— 但一直有一种说法:量子兽的形态与这个人的精神力强弱及性格有关。 虽然科学家一直强调,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表明,量子兽是狮子的家伙会比量子兽是孔雀鱼的综合素质更高,但还是挡不住各大公司把“量子兽形态”纳入招聘考核标准中,并给量子兽量化定级。 有些财大气粗的公司,譬如旁边的“风暴龙”,甚至会因为董事长的量子兽是恐龙,就只招收拥有爬行类和禽类量子兽的职员,哺滋源由七鹅裙一物儿二柒舞二八一整理乳类禁入,美其名曰“非哺乳类一家亲”。 当然,像考古所这样的冷板凳,绝对不会对职工的量子兽做特殊要求,但也会将其登录在册,以备查询。 所以,方彧很放松地伸出手:“喏。” hr打字的手一顿,定睛看了半天,才看到方彧手里的东西—— 一条深蓝色的……小鱼,一动不动地窝在掌心里,翻着肚皮朝天躺着。 像老太太晒的咸鱼干。 hr怀疑地问:“……咸鱼?” 方彧:“银鱼。” 见小银鱼又四平八稳地装死,方彧隐隐觉得它有点不够积极向上,恐怕会给面试官留下坏印象。 于是,她用左手手指用力戳了戳小银鱼。 银鱼生无可恋地摇摇尾巴,猛地一打挺——翻了个身,又半死不活地不动弹了。 咸鱼翻身。 hr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个词。 他咳了一声,挺起胸脯: “咳,方彧同学,恭喜你被蓝母星信息废墟考古研究所录取了!余烬之下,文明永生——研究所大家庭欢迎你。” 他向方彧伸出手: “——如果没问题的话,明天你就可以来上班了。” 方彧脸上的笑容渐渐退散:“??!” 作者有话说: 看看孩子的预收!(翻滚)(变形)(积极向上地爬行) 应岐一朝穿成江南应尚书家的三小姐。 她的理想是回家,或者死在婚礼前夜。 直到起义军踏入她的家乡,县令头悬门楼,家人葬身火海。混乱中,她带着几十家丁走上城门。 《东祁史》载:“应氏女,年十七,率余众登城,亲击鼓。十余日,贼不能克。” 就在士大夫们为她的壮举吟诗,命官们为她准备好节烈牌坊时。 应岐反戈,率众降贼。 众人:“@#%!” * 顺天军的平北王应岐,贼中清流。 她军纪严明,不烧杀抢掠,不践踏民田。 她慈和待下,不滥杀无辜,不乱发脾气——乱发脾气后会主动道歉。 她是不败之将,只要她在,大家就有胜利和活路。 皇帝忌惮她,朝廷将领们畏惧她,清流士大夫们唾弃她、辱骂她,百姓们欢迎她,爱戴她。 只有小裴将军对她的情感与众不同。 她是他此生唯一劲敌。 他发疯般好奇,拼命想了解她。 扒开她的皮囊,一览她的血肉,然后——打败她。 * 祁太祖裴朗,美姿容,性朗烈。 他的一生是战斗的一生,是事业脑和奋斗逼的一生。 后世学者在京郊古寺壁上发现一首诗,据传裴朗登基后,一日夜游山寺,情之所至而题。 然而内容太过ooc,众史学大佬、一级教授争论不休。 * 曾蒙应郎一顾恩,从此日日每逢春。 将军有情应怜我,不使人间两沉沦。 第2章 序幕开启之先(2) ◎他的相貌介于“漂亮”与“英俊”之间,有一种微妙的气质◎ ……上班。 他们是多缺人呐,今天刚应聘,明天就上班? 难道人的一辈子就要这样忙忙碌碌、蝇营狗苟,毫无喘息之机吗? 方彧一面悲愤地想,一面拖着步子来到家门口,一摸裤兜,才发现又忘了带钥匙—— “……” 方彧默默地想,生活总是这样,先给你一榔头,再给你一棒槌。 “门没关,”门内突然传来一个少年冷冽的嗓音,“又没带钥匙?大笨蛋。” 方彧一推门,果真没插。 ……不过,那小孩的耳朵怎么这样灵?到底是怎么听出门外是她的? 她推门进来,顺嘴倒打一耙:“自己在家怎么不锁门?小心被拐卖到远星系去啊。” “你才被拐卖到远星系去呢。” 一道戴着围裙的劲瘦影子,边说边从厨房里转出来,手里端着一锅什么东西,不停地搅拌着。 少年身材不高,但四肢修长。头发是令人炫目的浅金色,留得有点长,垂落到耳畔。肤色白皙,面容清俊得有几分薄相,神情却有些嘲讽—— 一双陈翠般的绿眼睛,正讥讽地看着方彧。 这是她异父异母的亲弟弟,兰斯·方。 他们俩的关系比较复杂—— 兰斯是方彧父亲的第二任妻子带来的男孩。 二人结婚后,在一次远星域航行中遭到叛乱军某军阀派出抢劫的舰船攻击,双双遇难。 因为方彧彼时年满十六,根据联邦的《未成年儿童救助法》,兰斯的抚养权被自动转移到方彧名下。此后,她就只好自己带着便宜弟弟一起混饭吃了。 今年秋天,兰斯刚满十四岁,念初二。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3节 “你真要去那什么蓝母星垃圾考古所打工了?” 兰斯转过身,把锅重重放在桌面上,没好气道。 方彧大摇大摆坐下来:“对啊,可能要去远星系呆很久。所以得给你报个寄宿制的暑期学校……” “我才不需要寄宿制学校呢!”兰斯猛地跳脚,“没有你,这家里会干净一万倍——我看需要什么垃圾寄宿制学校的是你,好吧?” 方彧拿起筷子的手一僵:“……” 虽然很想反驳,但是做不到是怎么回事? 她只好采取迂回战术,咳了一声:“你还说脏话,都把克里斯托弗也教坏了。你记着,以后当着它的面,不许说什么垃圾……” 克里斯托弗:“垃圾。” 兰斯翻白眼:“煞笔。” 克里斯托弗一板一眼道:“你好,兰斯·方。你才是煞笔。” 方彧:“……” 心累.jpg。 整个晚饭的下半程,充斥着兰斯和克里斯托弗的回合制互骂。 兰斯也是很有耐性——克里斯托弗战力不敌,几次宕机,他居然都坚持不懈地等待它重启过来,再恶狠狠骂回去,生恐人工智能听不见。 终于,当方彧扬言“谁说最后一句话谁去洗碗”时,一人一机一起沉默下来。 “说最后一句话的是你。”兰斯提醒。 方彧:“……” 她只好抬起身去洗碗。小银鱼被冷水浸泡,总算有了点活气,活蹦乱跳地蹭着她的手腕。 水流声中,兰斯扭过头,翘着二郎腿:“我不想再念书了。” 方彧一愣:“什么?” 他宣布似的抬起下颌:“既然你要走了,我再也不用担心把你饿死在家里了——我要报军校,去远星系。” “……” 方彧沉默片刻,语气平和:“你脑子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还没等兰斯开口,一个通讯突然切了进来。 远星系通讯? 方彧用指尖点了一下空气,链接通讯。 一道陌生的声线响起,声线愉快活泛:“方,这里是蓝母星信息废墟考古所,我是七号项目负责人,顾舍予。” 是新晋的上司——不是坐办公室的,而是长期在远星系吃土的那种一线战斗人员。 方彧只得暂且放弃和兰斯争辩,老老实实说:“您好。” 顾舍予语气轻快,好像他们是相熟已久的老朋友似的: “你好,今晚有时间吗?有时间正好,没时间的话,哎呀,你可能得想办法让自己变得有时间了——请在十一点前速来总部,紧急任务——对了,记得带行李,衣物、洗漱用品,嗯……如果不想饿死的话,就再带几箱泡面吧。” 方彧:“……啊?是要出差吗?请问大概要多久?” “哎呦喂!我的小伙子们,睁开眼看看,前面有叛军的船——信号屏蔽!愣着干啥呢,信号屏蔽!” 通讯那头传来一阵激烈的轰鸣声,乱七八糟的脚步声此起彼伏,而后是一片死寂。 顾舍予淡定地说:“那个,挂了,没信号。” 方彧嘴角一抽:“……” ** 兰斯将膝盖顶在行李箱上,双臂用力往下压:“看看,这就是你找的好工作!” 方彧:“……” “他们不会这就把你绑架到远星系去吧?我还能再见到有胳膊有腿的你吗?” 兰斯将行李箱扛起来。悬浮车缓缓落到地面上,打开后备箱。 方彧:“……” “隔壁老赵从远星系回来后,就换了条木腿!根本不好使,硌得慌!” 方彧:“……” 兰斯一把拉开车门,扬起脸,图穷匕见:“我也要去。” 方彧回过神来,惨淡地说:“……不行。” 兰斯叉起腰:“为什么不行?如果你都能在远星系维持呼吸,那我肯定比你行。” 方彧按住他的脑袋。夜色中,兰斯浅金色的头发浮动着云雾般的光华: “人活着不该只是为了呼吸,小同志,你还小。” “可是,远星系那么危险,叛乱军——” “行了,别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方彧安抚道,“我又不是军职人员,遇见叛乱军是小概率事件,目前边境也没什么大动静。如果局势有问题的话,我就立马辞职跑路——反正学校门口餐馆还一直在招人刷盘子呢。” 兰斯激动道:“你还不会做饭,听说那里只能吃异星蝎子,蝎子——” 方彧继续说:“——对了,不许偷偷报名军校,你的身份id芯片我就先带走咯。” 她扬起手,一个古铜色的小亮片从兰斯眼前一闪而过。 “……靠,你什么时候把它偷走的?”兰斯不可思议地睁大眼,“不对,你怎么知道我的id卡在哪?你连你自己的不都弄丢了三次吗?” 方彧还没傻到回答这种问题—— 她出其不意,钻进车里,迅速拉下车门,沉声说: “蓝母星信息废墟考古所。” 车子立刻从地面垂直抬升,窗外的景物笔直而飞速地下坠。 几块裹挟着怒意的小石子陆续打在防弹玻璃上,弹了回去,连痕迹也没留下。 估量着已经超出兰斯投掷石子的高度范围,方彧才拉开车窗,向下望去—— 兰斯金色的头发已经缩小成一个小点。 “……草,去死吧。谁管你!”少年闷闷的诅咒从风中呼啸而来。 ** 蓝母星信息废墟考古所位于首都奥托市的西北空域-d8区。 人类有史以来最高的建筑物——联邦黎明塔坐落在这里。国会、政府办公楼以及军部都在黎明塔内有大量办公楼,是名副其实的人类心脏。 夜幕中,空中浮动着亮金色的转向标,不断闪烁着。空域两旁还有几张动态广告,是一处地下城住宅区的广告,说是“洞府幽居,九泉别野”,售价七万星币一尺。 方彧看到广告,便想起房租,想到房租,就有些发困,很快枕着胳膊迷糊了过去。 “蓝母星信息废墟考古研究所,已到达。”克里斯托弗说。 方彧猛然惊醒。 考古所位于黎明塔的1475层,只可怜巴巴地占据了一层楼的面积,离最近的两个停车场分别有10和12层楼的距离。 所以,车直接停在了考古所的大门口。 方彧跳下车。 一道光束转到她头顶,继而射向她的双眼。 过了一会儿,冰冷的女机器音响起:“方彧,已授权,欢迎回来!” 大门自动打开了。 方彧不记得自己将虹膜数据提交给考古所过——不过,这个时代,数据在各机构间随便流转也算见怪不怪。 她一面想,一面抄着兜溜达了进去。 “方!”顾舍予的投影早早站在门口等候,见到她,热情地迎上前来。 远星系与奥托星距离太远,只有通过特定的点对点式通讯线路,才能打投影电话。政府每年批准的线路数目有限,能铺设一条并不容易——看来考古所金瓶虽破分量在,居然有和远星系连通的内部通讯线路。 方彧边想,边看向她的上司。 顾舍予年纪不大,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黑头发,扎着高马尾,有一双蓝得有点发黑的桃花眼。他的相貌介于“漂亮”与“英俊”之间,有一种微妙的气质,或许有点男女通杀的意思—— 不过,方彧习惯性地忽略了他的长相,目光落定在他的深蓝色制服上。 联邦太空军的制服,领章有一颗四芒星。 是联邦太空军的……少校?! 方彧大惊失色。 怎么回事?我不是报了个在偏远地区吃闲饭的清水衙门岗吗? 我的领导怎么会是军方的军官?! 第3章 序幕开启之先(3) ◎如果你没在路上被盗贼劫持,也没被叛乱军击坠的话……◎ “余烬之下,文明永存。” 顾舍予没有行军礼,而是和章斌一样随随便便念了一句,旋即弯起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笑眯眯看着方彧,劈头盖脸地问: “方,你带方便面了吗?” 方彧有些摸不清头脑,回忆起兰斯骂骂咧咧地往行李里塞了可怖分量的方便面的情景: “带了,带了很多。” 顾舍予笑逐颜开:“太好了,如果你没在路上被盗贼劫持,也没被叛乱军击坠的话,那我们的方便面奖励机制暂时又可以重启了!” 顾舍予语速很快,这句话隐含的信息量又太大——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4节 方彧居然一时难以分辨,是“盗贼劫持、叛军击坠”可怕些,还是这里用方便面做奖励机制可怕些。 ——至于这方便面是她自己的,而不是他顾军官的,方彧已经无暇顾及了。 方彧:“抱歉,可是我记得我入职的是考古所的岗位……” 她上下打量着顾舍予:“您看起来像是军方人员。” 顾舍予一拍脑袋: “哦,我忘了!你被分配到的七号项目,是考古所与太空军合作的项目。不用担心,保密程度不高,只是对蓝母星上的一些战争遗迹做做还原分析——很有意思的,本人为了留在这个项目,可是拒绝了一次提衔呢。” 方彧:“……” 看着顾舍予松散着没系扣子的领口、乱蓬蓬的头发和歪戴着的军帽,方彧深切怀疑他说“我忘了”,不是指“忘了告诉她项目性质”,而是指“忘了自己是军职人员”。 不过,一个忘了自己有军职的领导,总比一个要求下属全跟着自己叠豆腐块、喊报告和完毕的领导好些…… 想起自己床铺的状态,方彧暗暗打了个寒战。 她很快消化了事实:“那……少校,我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送货,”顾舍予轻快地说,“约翰逊上校的船十分钟后就到,你搭他的船走就行——还有一点时间,正好够你收拾好东西的。” 方彧:“什么东西?” “请你右转,向里走。” 方彧如言走过去,一道红光闪过,机械女声再次响起:“方彧,已授权。” 金属大门忽然变得柔软凹陷,进而变成流动着的银色液体。 顾舍予指挥:“穿过去,要消毒。记得闭眼,辣眼睛的。” 方彧好奇地走了过去。 一瞬间,银色液体紧紧包裹了她,几乎令人窒息。 然后,她胸腔一松,带着消毒水味的空气再次钻进肺部——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地纸质书中间。 “怎么样?这货挺不错吧,”顾舍予得意洋洋地说,“这么多纸质材料,拾掇拾掇能卖不少钱呢!至少也够咱们实现十年的方便面自由。” 方彧低声说:“……说实话,我不太想要这个自由。” 而且,这么多纸质书,看着就很沉。 她弯下腰,一边捡着书,一边问:“这么多都要带到远星系去?是工作材料吗?” 顾舍予显得有点心虚:“嗯,是工作材料,也是……一点私人物品。” 方彧拿起一本灰扑扑的旧书,其中脱出了一页,她赶紧捡起。 油印的字体显得很古朴,也很老旧,能看见“情深”“雨濛”之类的字眼。 旁边有人画了个很抽象的哭脸,好像是在表达“难过”的意思。 方彧:“?” 工作材料个大脑袋! 顾少校看着颠三倒四的,果然不是个正经人,居然有爱看古代言情小说这种奇葩小众的爱好。怪不得赖在蓝母星考古所不愿意走,考古所每年都会新出土一批信息废墟里的小说——追更第一线嘛。 方彧暗暗腹诽,装没看见一样,把纸塞了回去。 “……” 等等。 方彧心念一转,忽然意识到什么。 这么多冷门的书,又都是纸质的,某些甚至可以划归到文物范畴了。如果不是少校先生公款私用的话…… 她猛地抬头,试探着问:“少校,这些……工作材料,都是给报销的吧?” 顾舍予很敏感地激烈反应: “报销?怎么可能!这些闲书——工作材料——怎么可能给报销?你说我贪污公款?我不是,我没有啊——啧,就你们考古所一年那点资金,能卖一尺那个,那什么,地狱别野吗?” 方彧感到自己的想法隐隐被证实了:“那……是您自己出钱买的?” “当然!” 顾舍予哼了一声,抱着胳膊,好像坐在什么高脚凳上,两腿优雅地叠起: “不是我自吹自擂,本人对考古所劳苦功高——知道我为什么能坐在这和你说话吗?你们那儿到远星系的通讯线路,我修的。” 方彧沉默半日,淡定地说:“……哦。” 她猜得没错。 富二代,活的富二代。 不但有钱,而且家里一定也颇有权势——说让通讯部批一条线路,就能立刻批下来。 方彧将最后一本书扔进箱子里:“少校,我先去等着船过来。” 顾舍予跳下高脚凳:“行,挂了——我去,又怎么了?卧槽,哪个脑袋不长褶子的,拐弯你倒摁转向灯啊!” 方彧:“……” 她左右四顾:“运输机器人?有吗?” 两旁的机器人如远古时代庙里的泥菩萨,一动不动地杵在两边。 “好吧,”方彧自己拉起箱子,“看来没人给我开权限。” 她手动拉着箱子,再次穿过银色的瀑布,走向门口。 “唔!” 一幢深蓝色的巨塔猛地出现在眼前。 ——方彧猛地刹住脚,堪堪撞上那人凸起的肚皮。 “彧·方?”粗重的嗓音响起。 方彧抬起头。 面前的男子身材高大粗壮,看上去能有两个她那么高,也穿着联邦太空军的深蓝色制服,却完全不像顾舍予那样随意放松。 他坚持把扣子从下摆一直系到了领口——腹部的几粒扣子危险地发颤,看上去就快不行了。 方彧艰难地扶着书箱,后退一步,捂住脑袋:“方彧,e系命名法,先生。” 巨塔的鼻翼抖动了一下,不以为然:“彧·方,我是联邦军上校,风雪号运载舰舰长,弗雷德里克·约翰逊。” 方彧有点惊讶,她不过是一个搭顺风车的,怎么至于让舰队的指挥官出面? 她打起精神,警惕道:“您好,上校。” “三分钟前我们就到了。我派了三个下属来找你,却被你设置的这道门禁拦在外头。看来,还是要我亲自迎接,方小姐才肯赏光——” 约翰逊好像没听到方彧的问好,威严地说:“你在和什么人通讯?” ……原来如此。 当然不是来迎接她的,是来找她茬的。 约翰逊和顾舍予是不是关系不太好?方彧下意识地思索。 顾舍予那种性格,在军队中的确很容易吃不开,何况,又很可能是个关系户…… 啊,好麻烦啊。少校那么有钱的话,为什么不专门买一只船来运货?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方!联邦的上校在问你话!” 方彧猛地回过神: “……首先,这道门禁不是我设置的。只是因为我是考古所的工作人员,所以开放了对我的权限。其次,我在和上司通话,汇报任务情况。” 方彧有意略去了这个“上司”的姓名。 “你说报告和完毕了吗?!”约翰逊怒道。 方彧:“……?” 怕什么来什么,还真来了个要求她“报告”“完毕”的军官。 心累.jpg。 方彧平静地说:“抱歉,我不是军方成员,有权利说报告和完毕吗?” 她心里想说“有权利不说报告和完毕”,但想了想,又觉得这样多半会惹事,于是把话吞了回去。 约翰逊瞥了方彧一眼:“彧·方,或许你见到的第一个联邦军人……” 他咬紧“军人”二字,从鼻子里发出显然是怀疑的气声。 “……这位联邦军人,给你留下了错误的认知。不过,现在开始你要明白,那样的败类只是联邦军队的少数——作为一支拱卫人类文明的威武之师,必须严谨、自律、纪律严明!” ……真是有精神啊,这么爱教育人,我又不是联邦军人。 方彧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含糊点头。 “——任何登上我的舰队的人,都要服从纪律。你也一样!”约翰逊声如洪钟,慷慨激昂。 方彧见他目光炯炯地瞪着自己,只得挠了挠头: “……哦。” 约翰逊大怒:“说报告!” 方彧目光呆滞:“……报告,哦。” 第4章 流风回雪之日(1) “……真是邋遢鸡下懒蛋。” 约翰逊舰长瞪着方彧,骂了一声,还很不客气地捎带上了顾舍予。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5节 不过,他也没有继续发挥的空间了——很快就有士兵来询问他停泊权限,约翰逊急急忙忙地跟着走开。 方彧:“呼……” 总算清净了。 她拖着书箱和行李,跟着引导机器人,找到了自己的寝室。 整个航程只需要大概九天,彻底把行李箱打开似乎不大划算——打开后怎么把行李箱再按回去,也很是个问题。 于是,方彧只拉开上方的拉链,伸手进去胡乱摸了一番,揪出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 她一面掏东西,一面不由得庆幸兰斯不在旁边——如果叫他看到这幅场景,一定会一惊一乍,唠叨到原地爆炸的。 舰队在奥托星短暂停留后,便驶离大气层,进入宇宙航道,开始为期九天的旅程。 方彧逐渐体会到这份工作的妙处。 顾舍予是个好领导,几乎从不联络她,偶尔有任务发下来,也只是点整理分析代码的工作,轻松得就像没有一样。 方彧每日假公济私地翻翻顾舍予的纸质书——从《高等代数b》到《南唐二主词全集》,努力修正克里斯托弗的语言模型——“再说煞笔我就格式化你!”,过得好不惬意。 唯一的麻烦就是约翰逊舰长。 这个老古板坚持要求方彧按士兵的日常作息,还严令她参加每晚的“军事会议”。 作为一支八百年没上过前线的运输部队,方彧不明白他们有什么好议的。 每日议程不是“严肃处理”哪个忘带领章的倒霉蛋,就是学习讨论军部下达的“新精神”。 方彧几乎没有一次没睡过去的—— “方,方!”银发的副舰长,莱登少校低声叫她,“别睡了,上校在看你呢。” 方彧打了个哆嗦,赶紧睁开眼:“……啊?” 约翰逊面色不善:“方,我刚刚在说什么?” 方彧:“……” 莱登少校压低声音:“加强新装备小行星助推器的实践应用。” 方彧:“加强小行星助推器——啊,不对,报告,加强小行星——” “够了!”约翰逊怒斥道,“在我的旗舰上,你好歹也算半个军人了,作风懒散,自由散漫……你告诉我,该怎么实践应用小行星助推器?” 方彧:“?” 这就是纯粹的刁难了。 虽然能下沉到这一层级的武器已经不算“军事机密”,但方彧平时又没有关注军事的爱好,怎么会了解什么助推器的应用? 莱登少校被约翰逊舰长瞪了一眼,不敢再暗中传递,只是向方彧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方彧慢吞吞地挠了挠头。 好麻烦,这回怎么办?不回答肯定是不行的,可是……她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当然,根据事物的普遍性原理,根据一般推测特殊的话——这个东西长得像个助推器,那么,它大抵就是要推点什么东西的吧……? 在众人的注目下,方彧盯着助推器的3d模型看了一会儿,试探着说: “唔……可以用助推器给小行星加速,让它们撞击敌舰?” “卧槽。”会议室里有人憋不住,扑哧笑了。 约翰逊勃然大怒:“胡言乱语!这是一种星际舰队穿越敌军设下的星障时,用来清除途中障碍的家伙!这是最新型的技术,是联邦领先于那些远星虫豸的一大突破!你——” 方彧想了想:“那不是也可以用于助推小行星碎片,让他们撞击敌舰吗?原理不是一样吗?” 约翰逊的胸脯高高凸起,看起来快炸掉了:“你还顶嘴!” “报告!” 突然,一个士兵跑进来,向约翰逊舰长行礼。 方彧松了口气,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没看见我在开会吗!”约翰逊愤怒地转头,“出去!等散会了再说!” 士兵显得有些紧张,却不敢反驳:“……是。” 方彧痛苦地目送他离开,小声说:“不要啊。” “你在说什么?!”约翰逊猛地转过头 方彧赶紧闭嘴:“报告,没什么。” 约翰逊的鼻孔随着呼吸剧烈地一缩一扩:“方,你的行为严重触犯了纪律,如果你是舰队的正式成员,我早就叫你知道什么叫后悔了——” 砰! 话音未落,剧烈的爆炸声响彻,风雪号的舰身明显地一歪。 方彧措手不及,一头栽倒在桌子上,才勉强扶着桌面重新站稳。 她心里一惊,连忙环顾四周——舱室的军官们也一个个里倒歪斜,正从地面上爬起来。 “怎么了?怎么回事!”约翰逊舰长跳起来,“弗里曼呢?是怎么开船的!” 莱登少校敏捷地第一个站起:“长官,情况好像不对,属下去驾驶舱看一看。” 约翰逊好不容易将身体重量压到桌面上。桌子危险地吱吱叫起来。 他喘着粗气:“快去!如果是弗里曼开船的时候又偷偷摸摸下五子棋的话,提着他的胡子来见我……真是放肆,放肆!” 莱登少校前脚走出去,门再次被推开。 “报告!”刚刚进来的士兵捂着脑袋,苦着脸,“有、有流窜叛军的舰队对我军开火!” 约翰逊胡子炸开:“你不早说!那群虫豸追上来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士兵不敢出声,维持着敬礼的姿势。 方彧幽幽地说:“您让他待会儿再说,要先处分我。” 约翰逊的脸色由红转白:“……方小姐,这里还没有你说话的份——全体跟我去驾驶舱!” 方彧觉得这个“全体”大概是不包括她的——但她犹豫了一下,悄悄跟了上去。 在风雪号上呆了这么些天,她对上上下下的管理训练还是略有了解的。 约翰逊舰长虽然严厉,可这毕竟是一支运输部队,战斗力有限,遇见长年累月在远星系吃枪子的叛军流寇……恐怕情况不大乐观。 ——太倒霉了,很有可能会死掉。 如果她就这样死掉了,兰斯就得去孤儿院。这说不定还会加剧他想往远星系钻的意愿。 一旦他真的去远星系参军,有极大的可能是,他也会像他倒霉的姐姐一样,丧命于此…… 他好惨,真是太对不起他了。 不过,假如很快就要死掉的话,她还是希望弄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没的,总不能糊里糊涂地死了吧? 方彧转念一想,一头钻进了驾驶室。 “莱登!”约翰逊大喊,“怎么了?” 莱登少校将双手从操纵台上移开,紧张地注视着面板: “前方八星里,z3902空域,有叛军舰队!大约有……三十九艘!” 约翰逊:“什么?” 砰! 又一发量子炮向旗舰射来。旗舰躲闪不及,左翼中弹,再次趔趄着歪过去。 警示灯不停闪烁,总控台响起警报:“左侧d8发动机损坏!挡风板损坏!” “他们在做什么?反击,立刻反击!”约翰逊舰长从地上再次爬起,叫道。 方彧靠在墙角,仰头看向悬浮的显示屏。 看起来,仿佛红色的光点代表叛军,而蓝色的光点代表联邦军。而那个特别大的六芒星,就是风雪号。 目前,联邦的舰队明显已被叛军的突袭冲散,正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猛地,舷窗外闪过几道亮光,方彧连捂住眼睛。 “风雪号,风雪号,鹧鸪号报告!——鸸鹋号刚刚是发射了量子炮吗?草他妈的不长眼睛吗?有两发他妈击中了我鹧鸪号的发动机!” 约翰逊冲着通讯器怒道:“鹧鸪号!你在做什么?” “风雪号,鹧鸪号报告。鹧鸪号只是遵命开火护卫旗舰,明明快要击中叛军——都是鸸鹋号突然从不知哪里窜出来,浪费了我鹧鸪号两发量子炮!” “风雪号,鸸鹋号报告——你他妈才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我鸸鹋号走的是划定航线!” 方彧:“……” 她下意识摸了摸裤兜,只有一本纸质书,没带笔。 ……是不是该回去拿笔写遗书了? 约翰逊舰长焦头烂额地指挥着反击,可屏幕左上角报损的舰船数量却节节攀升。 风雪号的情况也不妙——虽然约翰逊几次叫嚷着“护卫旗舰”,风雪号却始终陷在星盗的包围圈中,就好像敌人知道这是主舰似的。 但是,令人庆幸的是,风雪号似乎没有遭受猛烈的炮击—— 除了一开始的两炮,后又被自己人擦了几次边外,并无其他损伤。 可其他的星舰,尤其是风雪号近侧的那些星舰,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报、报告!喜鹊号被击坠了!” 突然,有士兵惨叫了一声。 方彧将目光挪向屏幕上方,在击坠的那一栏里,灰色的数字由0跳到了1。 在远星宙域被击坠,基本就代表着全舰覆没——即使没有死在炮击之下,也不会有人来救援他们,只能默默漂浮在宇宙的长夜里等死了。 ……奇怪。 明明有很多次击中旗舰风雪号的机会,为什么叛军舰队却偏要绕过它? 方彧忍不住,从角落里走出来,脱口而出: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6节 “舰长,别下令开火了!” 第5章 流风回雪之日(2) ◎“风雪号,z3499空域,全速前进。”◎ 方彧属于少女的冷冽嗓音在一片哀嚎中分外突兀。 所有人都转过头,沉默地看着她,目光中透露出的意思很分明——你竟敢。 你一个编外人员,竟然敢对约翰逊舰长指手画脚? 方彧意识到问题,挠了挠头:“那个,报告舰长,我不懂军事,但是……” “你知道自己不懂军事,还有什么可说的?!”约翰逊吼道,“回你的舱室,爬到桌子底下,老老实实呆着!” 方彧加快语速:“可是现在我军阵型混乱,星舰之间距离过近,轻易开火容易误击我军!” “你以为我不懂吗?!”约翰逊冷冷说,“可是现在眼看着叛军都要将旗舰彻底包围了——为了突围,即使击坠几艘自己的舰船也没什么。够了,滚回去!” “即使击坠几艘自己的舰船也没什么?”方彧大吃一惊。 约翰逊一拍指挥台:“包围,现在要紧的是突破包围!你那女孩子家家过剩的爱心,还是去和流浪猫流浪狗的发泄吧!” 方彧:“可不是还没彻底包围吗?” 众人齐刷刷注视着她。 方彧指着屏幕上红光的缺口,冷冷说:“可以现在让旗舰从那里冲出去啊。” “……”众人沉默,不可思议地看着方彧。 莱登打圆场说:“来不及了,缺口外是小行星带,即使全舰队突破,进入小行星带后也无法行驶。而且,那个突破口太窄,只能容许一艘星舰穿过,其他星舰无法从旁护卫。” 方彧:“不需要全舰队突破,风雪号也根本不需要护卫——已经这么久了,你们看有叛军炮击风雪号吗?” 莱登眨了眨眼,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约翰逊怒道:“莱登!不要理会她了,把她拖出去!” 方彧:“舰长,敌人显然是不愿而非不能击坠您。一般情况下,叛军避免击坠敌舰,都是为了抢夺完整的星舰回去研究。可您的风雪号已经很老了,又只是运输舰,其大多技术远星也配备——假设我是叛军,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约翰逊一口打断:“假设?!你怎么不假设自己是蚂蚱,一戳一蹦跶?居然假设自己是那帮虫豸,你你你,你作为联邦公民的尊严呢?!” 方彧努力抬高音量,盖住约翰逊的声音: “我不知道您的舰队此番行程有何军事任务,但是——” “拖她出去!” 轰隆! 在方彧被拖出操控室的刹那,狂轰乱炸的鸸鹋号终于捅了大篓子——一发量子炮好巧不巧,正好击中了驾驶室的舷窗。 一根梁柱在巨大的冲击波下轰然倒塌,驾驶舱里传来骇人的惨叫。 方彧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颤,一跤跌倒,剧烈地咳嗽起来。 “救、救命,我的腿被压住了,我的腿!” “啊啊啊,疼,疼死我了——” “肃静!肃静!弗里曼呢?” 耳边充斥着杂乱的叫声。方彧连忙咳嗽着爬起来,踉跄着走进驾驶室。 莱登被压在梁柱下,面色惨白,晕了过去。几个没被压住的士兵,围过去救援一个下半身陷入废墟的同伴。 约翰逊舰长趴在地下,虽然头破血流,但意识清楚,正试图爬起来。 方彧深吸口气,向约翰逊舰长走去。 约翰逊居然仿佛松了口气:“方,你来得正好,莱登在那边,你快去帮……” ——啪! 清脆的响声炸开。一本大部头的厚书,猛地拍向约翰逊的脑袋。 约翰逊吃痛,瞠目看着双手抓着书脊的方彧:“你——” 方彧面容苍白,神色冷静,一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温和而略显局促的光芒。 拿着鸿篇巨制的纸质书,她显得瘦削、娇小而威严。 没拍晕。力道太轻了。 真尴尬啊。 方彧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舰长。反正大家已经快死了,还能怎么坏下去呢?” 说完,她毅然再次举起书——啪! 这次力气足够。约翰逊舰长眼前一黑,立刻晕了过去。 “……呼。” 方彧呼了口气,将顾舍予那本大部头,缓缓背到身后。指节由于用力,隐隐有些发白。 她用尽毕生的演技,大声惊恐道:“不好了,舰长刚刚晕过去了!快来人,把舰长抬到医务室去。” 驾驶舱内几个没有受伤的士兵忙围了过来,一起抬起约翰逊庞大的身躯,七嘴八舌地吵嚷。 “舰长,舰长!” “医务室在哪边来着?” “弗里曼上尉呢?” “……方小姐,这里太危险了,您快点离开吧。”一个士兵走出驾驶室前,特意叮嘱。 方彧点点头:“没关系,我看看还有没有伤员。” 最后一名士兵离开了驾驶室。 方彧等他们走得远了,快步上前,先关上了驾驶室的舱门,而后环顾四周——确保没有一个能动的人后,走到操纵台前。 幽蓝色的灯光拓亮她的面孔。 方彧很快续上了思路。 现在有两个值得注意的问题。 一,为什么叛军对其他星舰狂轰滥炸,而独独不肯攻击风雪号? 二,据莱登说,这支舰队是运输部队,所有星舰型号相同,都是一款运输舰。在宙域中,这样的舰队应该是很难分辨彼此的。可叛军从一开始,就在有针对性地包围风雪号—— 在不清楚联邦军底细的情况下,他们又是如何从众多星舰中锁定风雪号的? “第一个问题比较好解释,”方彧喃喃自语,“显然,叛军是想‘活捉’风雪号。如果我要活捉什么,那肯定是它身上有对我很重要的东西。” “至于第二个问题……” 方彧默然,缓缓垂下眼睫。 她有一个……很麻烦的推测。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啊,头大。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处,当务之急是想办法留住自己一条小命。 方彧决然地抬起眼:“克里斯托弗。” “晚上好,方彧。” 克里斯托弗不会因被局势的变化而担忧恐惧,他的病毒被清理干净了,声线如常温和冷冽。 方彧莫名从中得到了一种安慰。 “晚上好,克里斯托弗,”于是,她也如常问好,“帮我拟合生成约翰逊舰长的声音资料,入侵操控系统,开启全域广播。” “是!侵入中,请稍后……拟合成功!侵入成功!” 方彧眼前出现了无数块小屏幕,上面是各个星舰上的实时图像。 大多星舰上的士兵都处在一片混乱中。主舰突然恢复了联络,他们却显然不大开心,方彧可以确定有一个人口型分明是“操你妈”。 “不要护卫旗舰。” 方彧突然开口。 她听到自己虚浮的声线和约翰逊舰长粗重的嗓音交叠在一起,莫名有点诡异。 ——她不知道军中发布命令到底该用什么格式,不过现在局势混乱,只能尽量简短清晰。 方彧沉声说:“不要护卫旗舰——请除旗舰外的所有舰船立刻后退,保持队形,注意防守,确保舰上人员的生命安全。” 星舰上的士兵们惊掉了下巴,纷纷抬起头。像是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非要找到声音的来处似的。 “……什么?我被炸幻听了吗?” “这是让我们跑的意思吗?!” “还愣住干什么?快退!快退!估计是他撞晕了脑子胡说八道呢,待会清醒了就该反悔了——谁跑得慢谁倒霉!” 一片躁动中,他们听到“约翰逊舰长”用从未有过的、几乎是温和而冷静的口吻说: “再重复一遍,请风雪号外的所有舰船保持队形,向后退守,尽力保全自己。” 声音停顿了片刻。 “风雪号,z3499空域,全速前进。” ** 风雪号上一片哗然。 “怎么?舰长要自杀吗?!特么的为什么要往那里跑,那边前面有小行星带啊!带舰队进小行星带,他不活了——” “你做梦吧!不是全舰队,是他妈咱们自己,自己进小行星带。妈的,让人家都逃命,带着咱们送死——我靠,速度开到四了这是——” “呕——舰长——呕——不是晕过去——呕——了吗?” 驾驶舱里的方彧情况也并不好。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7节 她完全没受过太空军的训练,身体素质又欠佳,是坐个民用航班都会晕机的家伙。 巨大的推力令她一时头晕眼花,几乎要站不住。她脸色惨白,左右环顾,忍不住考虑起如果晕倒的话,该往哪边倒。 不对,她不能晕倒…… 在抓到一个会开船的人之前,不能晕倒。 克里斯托弗:“方彧,您的血压过低。您还好吗?” 方彧呼吸急促,低声说:“我不好,你——你有办法吗?!” “低血压的治疗方法:一,服用升压药,注意作息……” 方彧:“你有现在具有操作性的方法吗?!” “哦,那没有。” 方彧:“!那就特么闭嘴!” “……那个,那个,方小姐。” 方彧昏昏沉沉,用力掐住自己的胳膊——忽然,一个弱弱的声音响起。 她猛地一惊,转过头,厉声道:“谁?!” 一个身材矮墩墩的金发男人举起双手: “啊,不,别,方小姐,我是杰里米·弗里曼……那个开、开船的。” 方彧强迫自己深吸口气,眼前的黑雾稍稍褪去。 弗里曼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额头上还有个红肿的大包,看起来是刚刚撞晕了头,才迷糊过来。 方彧又惊喜又尴尬:“……!” 总算抓到会开船的人了,她可以放心地晕过去了——不过,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有点像在劫持军舰? 方彧缓和口气,面不改色地扯谎: “哦,弗里曼上尉。约翰逊舰长刚刚晕过去了,临时命令我接管全舰。您醒得正好——前面好像是小行星带,我不会开船。” 弗里曼:“??!” 第6章 流风回雪之日(3) ◎我把大反派掀翻在地◎ 弗里曼战战兢兢地看着方彧。 年轻人黑发黑眸,肤色白皙,身材适中,穿着随随便便的t恤和牛仔裤,扎着高马尾,有一双看起来温良而深邃的黑眼睛。 分明是很温柔可欺的相貌,然而,弗里曼总觉得她像小说里那种貌似温良、心如蛇蝎的白切黑大反派。 毕竟,他刚刚目睹了这个年轻人……一脸淡定地持书拍晕舰长的全过程。 留下了浓重的心理阴影。 “……有什么问题吗?” 方彧彬彬有礼地问,居然从裤兜里摸出一块香橙味硬糖,塞进嘴里。 他疯狂摇头:“没,没问题,就是我、我刚刚醒过来,有点晕,有点晕……哈哈。” 弗里曼刻意咬重“刚醒”俩字。 ——因为他一直都是清醒的。 在目睹了方彧手拍舰长后,他深为此人的生猛所震撼,生恐自己一言不合也被拍一板砖。 为了保全自己的脑壳,只好趴在地上装晕。 然而,当他估摸着前方快到小行星带的时候,便觉得是时候“苏醒”过来了。 小行星带航行条件复杂,需要人手动操作。 方彧再穷凶极恶,也需要一个会开船的。 在这种时刻,像他这样的技术人员,被拍板砖的几率就大大地降低了。 我真是个小天才。 弗里曼喜滋滋地坐到操纵台前,一面推动操纵杆,一面琢磨。 风雪号比叛军们的老式战舰推进力强得多,弗里曼上手后猪突猛进、七绕八绕,此刻已完全脱出了包围圈,飞速驶向小行星带。 叛军们迅速变换阵型,放弃了围堵四下奔逃的其他星舰,转而追击破出重围的风雪号。 风雪号虽然一直在叛军们的火力范围内,却始终没有一艘敌舰开火。 于是,光屏上出现了一幅诡异的画面——一点蓝光在前狂飙,数点红光在后追赶。 方彧屏息凝神地注视着。 突然,右上角蹦出一道红色警示语:已进入小行星带,请注意航行安全。 紧接着,风雪号猛地向□□斜—— 方彧一个趔趄:“我去!” 我把大反派掀翻在地!她不会拍晕我吧,不杀了我吧? 弗里曼激动又悲哀地想。 他紧紧抓着操纵杆,扯着嗓子:“对不起——躲飞星。” 方彧摔得很惨,却并没有如弗里曼悲观预测的那样发脾气,甚至没有哼一声。 她只是扶着椅背,默默爬了起来,站在他身后,若有所思: “怪不得叛军在包围时选择这里收口……外面就是小行星带,我们舰队即使逃了出去,也会很麻烦的,说不定就懒得逃出去了。” 弗里曼:“??” 大反派像卫兵一样站在我身后真刺激,但是,大反派说话怎么不大着调的样子? 方彧抵着下巴,慢吞吞说:“不过,一整个舰队穿过小行星带当然很麻烦,很容易死掉。但是一艘船穿过去,应该还可以吧?……我不太懂这个,你说呢,上尉?” 啊啊啊,大反派问我话了。 态度多么亲切,口气多么随和,这简直就是隐藏最深的反派的标配! 弗里曼一哆嗦:“请、请您放心,穿越小行星带虽然比较考验技术含量,但也是军校里必修的科目之一,属下、属下没问题!” 方彧宽慰的神情一闪而过,旋即蹙起眉心。 她沉声说:“嗯,这条小行星带附近有没有什么军事基地?如果顺利的话,先向那个方向去吧。” ……如果顺利的话? 弗里曼痛苦地咧了咧嘴。 他虽然不知道、也不关心方彧在做什么,但总是希望方彧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 可听大反派的语气,她似乎也是走一步看一步,凑合着来吧。 “……还、还会不顺利啊?”弗里曼心虚地问。 方彧淡定地嗯了一声:“我有两个预判:叛军们不敢击坠风雪号——这是我敢让风雪号独自冲出来的基础。” 弗里曼娴熟地拍马屁:“这不对了吗?他们果然不敢开火,您真英明。” 方彧继续说:“第二个判断:他们之所以不敢击坠风雪号,是因为十分迫切地需要生擒完整的风雪号。十分迫切,这意味着——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在这里埋几艘船做伏兵,以防万一。” 弗里曼很想惨叫一声,但没发出声音。 因为,前方突然出现三个红色的光点,他不得不迅速转向避免相撞—— 敌舰! 方彧面无表情,把话说完: “……反正听你们说,小行星带里大部队行动好像不方便。两三艘就够了,不埋白不埋。” 弗里曼哇地哭了,边哭边拍马屁:“您——真——英明!” ** “现在、现在——呕——怎么办啊?” 弗里曼手下如飞,一面哭,一面迅速将自己的精神力与风雪号完成对接。 驾驶员与船体精神链接,是面对极端情况时的常用操作。好处是能够将星舰的控制度拉到可怕的高度,坏处是驾驶员自己容易晕网,呕吐。 一只粉红色的小猪从虚空中钻了出来,走了几步,低下头,用毛茸茸的鼻子拱着操纵台。 方彧又有些头晕眼黑,忍不住说:“……你的量子兽是猪?!” 弗里曼:“呕——可不是吗?都怪它——呕——当年除了厨师学校,没有一所学校肯收我的!呕——这才来当兵了——怎么办啊?!逃不掉了!” 方彧双臂撑住操作台,突然说: “那什么……小行星推进器呢?” ** 半分钟后,风雪号的全舰广播再次响起。 “约翰逊舰长”的声音略显虚弱,但仍然平和冷静: “风雪号全体,这里是驾驶舱——请将所有的小行星推进器拿出来,随便抓捕三颗小行星,把推进器安上去——这该哪个部门管,不用我说了吧?” 因为我不知道,方彧心想。 “然后,推动推进器,驱使小行星撞击前方敌舰的主发动机,风雪号同时开火,趁机逃脱。”方彧一口气说完,“听明白了吗?完毕。” 弗里曼忐忑地听完了方彧的方案。 虽然她使用的是诸如“拿出来”“安上去”这种不专业的措词,整个方案听起来也像是会让约翰逊舰长跳船自杀的外行操作,但有办法总比没办法好。 他回过头:“这能行……” 他惊恐地哽住了。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8节 方彧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量子枪,细瘦的手腕抬起,指尖落在扳机上。 黑幽幽的枪口正对着他。 弗里曼吓得舌头打结:“这这这,这是做什么?” 方彧语气温和,好像在解释“蓝母星绕着太阳转”:“防止您是内奸,把船开到叛军们手里去——请您专心,好好开船!” “内内,内奸?哪里有内奸?” 方彧表情严肃,却耐心地解释:“我不知道。但您想想,叛军之所以能从舰队中准确定位风雪号,肯定是因为有人将咱们的定位泄露出去了吧?” 弗里曼顺着方彧的目光看向操纵台。 克里斯托弗适时出声:“已检查到三个程序错误……与共享定位权限相关性:高……人为程度:高。” 弗里曼张大嘴:“风雪号的系统被侵入过?” 方彧点头:“嗯,而且——谁在驾驶室里的时间久,谁的嫌疑大。” 弗里曼一时欲哭无泪:“……!”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自动地翻译为:谁在驾驶室里的时间最久,谁送掉小命的几率最大。 ……当然,作为一名军人,为联邦而死是光荣的。 不过,他若死了,他的房补还能不能发给家属啊?弗里曼一脸痛苦。 突然,风雪号内部频道通讯响起,拉回了弗里曼在九天自由驰骋的思绪: “报告,安装已完成,请下一步指示!” “报告,小行星推进器量子炮充能完毕,发射角:3-4-2,是否发射?” 弗里曼默默地看向方彧。 她仍然双手持枪,惨白着脸看向舷窗外: “小行星推进器启动,量子炮……” 她转回脸,神色凝重:“上尉,怎样打击才能不至于把里面的人全炸死?” ??这是什么话? 他们自己都要没命了,她还有心思管别人死不死? 不过,弗里曼还是抓着拉杆嚷:“星舰后方一般是些管道装置,打掉了也没事——不过我还是觉得,您考虑过头了!要死的是咱们!” 方彧恍若未闻: “调整量子炮角度,挪到……后面打掉也没事的的管道装置上去。” 弗里曼被方彧的大白话弄得牙酸:“……” ……她是真的没有军事知识,看来连中老年人最爱的“手撕虫族”神剧都没看过。 弗里曼能想象出那些炮兵们的表情。 估计他们这辈子的军事生涯中,都不会得到更奇葩的命令了。 然而,群龙无首的炮兵们仍是遵从了“约翰逊舰长”的指令。 虽然众人可能都已经意识到,下令的人根本不是他们的舰长。但是,大家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炮口轰然转向,舷窗被充能时的红光映得烧起来。 方彧屏住呼吸:“发射!” 第7章 流风回雪之日(4) ◎也就……七八十本吧。◎ 陨石碎片炸开在空气中,抛出千万条刺眼的光芒。 弗里曼乘势猛地拉杆,风雪号骤然上升,冲向无限寰宇—— 嘀、嘀——是仰角过高的警报,弗里曼很喜欢它清亮的声音。 呼——像长风吹过草原,弗里曼享受这种速度带来的激情。 咕咚! ……看来是方彧再次摔倒在地。 弗里曼顾不得别的,浑身发颤,只迅速切换航道,切入最近的一处军事基地星的轨道。 做完这一切,他才想起来抬头看看屏幕。 赤红光点消泯在黑色中——这代表他们已经驶出了叛军的攻击范围,成功脱险了。 “呼!”弗里曼有一种做梦般不真实的感觉。 “已成功接轨!是否转入自动驾驶模式?”女机械音响起。 弗里曼松了口气:“切换模式——方小姐,我这可是一片赤胆忠心向联邦。您可以不用拿枪指着我了吧?方小姐?” 他乐呵呵地回过头,吓了一跳。 方彧脸白得像鬼,一副脱虚的模样,干脆一屁股坐在地面上,双手撑地,合着眼摇头。 “……我去。”她感慨似的骂了一句。 弗里曼:“您没事吧?” 方彧摆摆手,憋不住笑了:“没事儿。对了,那玩意怎么用啊?” 弗里曼一愣:“什么玩意?” 方彧指一指被扔到一边的量子枪:“我有点好奇,没忍住扣过扳机,怎么摁不动?” …… 好家伙,因为“有点好奇”,所以“扣了扳机”,结果还根本不会用! 弗里曼背后一凉,一会觉得被玩弄于股掌之间,一会儿觉得他还活着属实是劫后余生,幽幽道: “……您拉下保护栓了吗?” 那是什么玩意? 方彧心虚地咳了一声,赶紧别开视线,转移话题: “上尉,这次多亏了您,您船开得真不错——不过,要我说,还是您的小猪更好看。” ** 剩下的事情就是收拾残局了。 得知约翰逊舰长还躺在治疗舱里,方彧只得自己动手清点了舰队人数—— 风雪号无人死亡,莱登少校撞到了后脑,情况有点复杂,剩下还有一些轻伤员,大多是在颠簸中磕碰出了脑震荡,不需要立刻治疗。 方彧低声嘟囔:“看来下手太重了一点。” 唯一有点问题的是顾舍予的那一箱子“工作材料”——由于左翼短暂起火,在混乱中不幸烧掉了一部分。 方彧心如刀绞,反复询问:“真的没办法修复了吗?不知道值多少钱啊,我是肯定赔不起的……说不定比九泉别野整个小区都贵!” 与此同时,弗里曼联系上了其他星舰——除了被击坠的喜鹊号因无人救援,全员丧生外,没有其他人员伤亡。 他请示方彧,下一步该怎么办。 方彧抱着双臂,忍不住笑了:“开玩笑,您是联邦的上尉,应该由您来决策。您问我?我只是搭你们的船去考古所上班的助理研究员。” 弗里曼:“??可是您之前既然都——” 方彧打断了他:“我做了什么?这都是您做的,我可什么也没做啊。” 弗里曼隐约察觉出方彧的意思。 不合规动用推进器、擅自命令主舰脱离舰队、主动要求舰队解散跑路,到头来最大程度地保全了舰队…… 这些事由一个现役军人做来,大概会受表彰。由一个军方以外的人来做…… 性质就有些难以界定了。 或许会赶上潮头飞黄腾达,或许背个处分也说不定。 “助理研究员”温和又狡黠地笑笑:“人生奄忽,上尉,我还不想浪费时间上军事法庭。” 弗里曼对天上掉下来馅饼有些惴惴,搓着手:“……行吧。” 方彧颔首,转身就走:“那我可要回去找我的升压药去了——” “等一等!” 方彧停下脚步,转过头。 弗里曼:“我还不大明白,您说的奸细……是怎么一回事?” 方彧视线微垂,低声说:“一定有人向叛军传递了消息。不是您,就是别人。这个人应当就是风雪号的成员,目前仍和我们同舟共乘。” “他是谁?”弗里曼追问。 方彧转过身,挠了挠头,显得有些困惑: “上尉,我又不是天猫精灵——你问这个,我怎么知道啊?” 弗里曼:“……” 鉴于离开危险区后,方彧就装聋作哑起来,坚决不肯再插手舰队内务,弗里曼只得自己焦头烂额地收拢部队、救护伤员、联络附近的军事基地,而眼睁睁看着方彧吃了睡、睡了吃,一箱一箱地看闲书。 几天后,风雪号及所部其他星舰总算陆续泊入e09军事基地,等待上级指示。 “……都到齐了吗?” 半夜,方彧像个蛹一样缩在被子里,只探出一个脑袋,脸颊贴着舷窗,望向窗外—— 星舰的点点灯模糊地摇曳着,明明是杀伐之器,居然也似是万家灯火的安详。 方彧看了一会儿,缩回枕头上。 虽然她的高中老师就曾颇为辛辣地评价过,“方彧睡眠质量好得像猪”,她现在却双目炯炯,严重失眠。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9节 她还是无法自制地复盘发生过的一切。 自从帝政年间量子化浪潮来袭,人类进入大分流时代后,一批未能觉醒量子兽的人类被迫向远星领迁徙,帝国皇帝称之为“叛乱军”。 远星条件恶劣,这批开拓者也便陷入了军阀割据、小邦四起的乱世。 虽然后来的紫荆花王室短暂地统一了远星,但其实际控制力始终局限在枫溪兰渡王室领内。 联邦与远星接壤处,能够吞噬一切的“星舰杀手”宇宙之壁林立,更是三不管地带,常有叛军军阀在此打家劫舍。 但是,除了紫荆花王室为首的几家大宗,其余隶属于各小邦的叛军平时只做做劫掠商船的勾当,对于联邦军方,还是退避三舍的。 不知名小邦国的叛军突然对军舰动手,实属罕见。又穷追猛打风雪号,更是离奇。 ——风雪号上,到底有什么让这些叛军趋之若鹜、甚至不惜攻击军舰的的东西? 而还埋伏在他们中间的奸细,又会不会再次下手呢? 方彧知道自己作为编外人员,最好不要多想,知道的越多越危险,可是…… “喂!傻逼!” 一道熟悉的声线炸开。 方彧猛地从被子里探出头:“……兰斯?!” 兰斯不待方彧张嘴,就迫不及待地阴阳怪气道:“哇塞,你还活着啊。” 方彧一愣,有些心虚:“消息这么快……就传到奥托星了?” “是呀,光速毕竟是三的八次方——不过就算光从今天开始打算以倒骑驴的速度跑了,它也比你想起要往家打个电话的速度快!” 兰斯愤怒地嚷嚷。 方彧自知理亏,小声说:“我不是忘了,我是……” “怕我担心是吧?!你特么有没有动脑子想一想,是给我打通电话更吓人,还是听着广播里说‘风雪号伤亡情况不明’更吓人啊?!” 兰斯冲着通讯大叫。 方彧赶紧说:“现在已经没事了!我过几天就换艘船去蓝母星考古所,到那里就很安全……” “哔——” 她还没说完,通话突然中断了。 方彧坐起身,颇感奇怪:“这是怎么回事……卧槽!” 【平山通讯提醒您:通话已中断,通话时长:48秒,欠费:10000星币,请及时缴纳,避免影响您的通讯。祝您一路平安。】 方彧一脸黑线,不可思议地瞪着消息提醒。 远星系通讯……这么贵的吗? 还没等方彧从一笔巨款的损失中恢复过来,空气再次闪烁几下。 方彧抬起头,没有人影,倒先响起一个愉快轻松的嗓音: “方,你睡了吗?穿衣服了吗?现在方便见人吗?” 是顾舍予。 想起他那半箱遭受厄运的“工作材料”,方彧更痛苦了。 方彧盘腿坐在床上,悲痛地说:“……能见人。” 空气一闪,顾舍予高挑的身影出现在对面。 虽然是半夜,但顾舍予显然还没下班。 他穿着那身被蹂躏得松松垮垮的深蓝色的制服,眼底青黑,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冲她浮皮潦草地笑了一下。 “太好了!我知道一部分人没有梳洗打扮是不能见人的——哦,还有另一部分人睡觉不穿衣服——所以没敢把影像切过来,不过既然你二者皆非——” 顾舍予翘着二郎腿:“听说你在远星系干了件大事儿?” “……”方彧心里一哆嗦。 顾舍予得到的消息,显然比兰斯多得多。 她试图装傻:“什么大事?不就是被叛军围攻、幸而被英明的驾驶员拯救吗?这只算一件小小的倒霉事。” 顾舍予一歪头,一根手指戳在下颌处: “驾驶员拯救……行吧。这件事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如果没人查呢,也就这么糊弄过去了。但是如果有人要查,那你想对军方隐瞒,是绝不可能的——至少,我刚刚已经看过风雪号的全部监控记录了。” 方彧:“……” 顾舍予愉快道:“拍得好,我早看那老家伙不顺眼了!你用的是哪本书?我要把它好好保存起来。” 方彧心虚地说:“说到书,少校……” 顾舍予随便一挥手: “先别说闲话,说正事儿——我明天就派船去接你,必须在那群一惊一乍的老家伙出动之前把你弄过来。否则,一旦他们打算调查调查,给自己无趣的在职退休生活增添点乐趣,那可是没有个八百十天都不能了事的。” 方彧:“哦……” 顾少校是真的有钱。 方彧不动声色地跑神,兰斯争分夺秒地说了四十几秒,就欠了话费,少校这视频通话起来,居然不疾不徐、没完没了。 也许,他那么潇洒的人,不会在乎几十本书的钱吧。 “不用主动承认,但万一他们真的要调查你,就坦白交代吧。”顾舍予叮嘱,“抵抗是没用的。” 方彧:“嗯。” 顾舍予一拍脑壳:“对了,你刚刚说什么,书?书怎么了?” 方彧眨眨眼:“那个,在混乱中不小心烧掉了几本。我数了一数,也不是很多,也就……七八十本吧。” 顾舍予连睫毛也没眨,如希腊雕塑般的侧颜一动不动:“……” 方彧却感觉,少校已经变成了一座优雅俊美的石雕—— 并且悄无声息地……碎掉了! 第8章 流风回雪之日(5) ◎其实我也很痛苦,少校。◎ “方,你告诉别人这种惊天噩耗之前,好歹也做一点铺垫,委婉一点、和软一点、温情脉脉一点啊!” 顾舍予悲痛欲绝地捂住脸:“得了,得了,我现在觉得天都不亮了!你知道吗?” ……看来顾少校一点也不能潇洒地对待这件事。 也没说到底要不要我赔偿。 方彧忐忑地劝慰:“根据星图昼夜表,现在您那里的天本来就是黑的,您觉得天亮才是不正常呢。” 顾舍予:“……你让我觉得我是个傻子,我更痛苦了。” 方彧:“其实我也很痛苦,少校。” 顾舍予把脸从掌心里抬起:“……你痛苦什么?” “不知道您要不要我赔钱。” 顾舍予露出一种豁然洞开的神情——好像第一次接触到肥皂泡泡的小孩,惊讶、好奇,又有点不可思议。 “哦,对了,我还忘记了,”顾舍予喃喃道,“还有钱。” 方彧:“……” 我是不是不该提醒他的?! 这个家伙不是原先根本没想过自己还损失了一大笔“钱”……这码事吧? 正当二人各怀鬼胎之际,方彧隐约听到了咣咣的砸门声。 顾舍予显然也听到了,警惕地抬起头:“是你那边的,方。” 方彧抬起身,还没走到门口,一声巨响,房门已经被强制破开—— 一群穿着灰色制服的人抢身入内。 方彧下意识后退一步。 为首的人翻出证件,沉声说:“企饿裙以污尔尔期无儿把以每日更新婆婆文海棠废文方彧女士是吧?军部调查司,接到约翰逊舰长举报,称您有殴打军人、入侵军方系统等一系列违法行径。请您立刻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方彧:“……??!” 看来还是砸得轻了一点——方彧脑子里本能地跳出第一个想法。 ** 方彧坐在室内唯一一把椅子上,环顾四周,心境苍凉。 这是调查司的“临时审讯室”,不久前还是间空舱房。此时给她摆了一把椅子、一卷被子、一个脸盆,就算布置完毕。 方彧弱弱地问:“在哪里上厕所?” 看守她的士兵哼了一声,冲着脸盆点一点下巴。 方彧:“……那用什么来喝水?” 士兵再次哼了一声,又冲着脸盆点一点下巴。 方彧脸色一黑:“……哦。那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士兵不再点下巴了,扭过身去,不理会她。 “……” 方彧无奈,站起身,开始背过手在原地走动。 ——她倒是很想大喊大叫,或者破口大骂质问“我非法入侵,你们还特么非法囚禁公民”之类的话。 不过,她很清楚,看守的士兵不过是贯彻调查司意志的一件工具而已,和他争吵也没有用。 方彧只得干脆不说话,打工人不难为打工人。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0节 ——走到第一千八百六十九圈时,“临时审讯室”的门开了。 方彧停下脚,用看戏一样的眼神看着来人。 一群西装革履的老大爷像电影里腐朽帝国的军事法官那样,哗啦啦涌进房间。一时间咳嗽的咳嗽,薅领带的薅领带,掐烟头的掐烟头,空气中充斥着表演的欲望。 为首的审查长打了个饱隔:“方彧女士,是吧?” 方彧翻了个白眼。 审查长严肃地说:“您最好严肃一点。约翰逊舰长举报,您……” 方彧高高举起手:“请问,举报途径是什么?我也要举报。” “咳,”审查长咳嗽了一声,“我还没有说完,您不知道什么叫做礼貌吗?年纪轻轻,如果你表现得缺少教养,丢的是父母的脸……” 方彧不予理会,再次打断:“您的意思是,作为一名目前未被定罪的联邦公民,我没有举报非法情况的权利吗?” 审查长像噎了口馒头一样,古怪地大声咳嗽。 “……不是,当然不是。” 方彧:“好,那我要举报调查司——他们存在严重的非法侵入公民住宅、非法拘禁和虐待公民行为。” “……” 审查长的脸突然像个茄子:“胡说八道,调查司的一切都是按照章程办事!” 方彧:“那我为什么昨晚在没看到任何拘捕令的情况下,被从自己的房间突然带走,现在关在这个牢子里?” 审查长身后有一个人笑眯眯地开口: “这怎么能算拘禁?这是配合调查的临时住所,就像你上班出差要住旅店一个道理嘛。” 方彧:“哦,您出差的时候,水壶和尿壶都用一个壶,是吧?” “……这!这!” “我们现在在讨论您的问题,方女士!” 审查长抬高音量,试图拍桌子,却发现室内并没有桌子,只得尴尬地将双手相击: “您能否认你确有袭击约翰逊舰长、利用ai入侵风雪号系统的行为吗?” 方彧:“这属于紧急避险。” “你承认了?” “我没有。”方彧否认,“约翰逊舰长既然都昏过去了,或许也不太能搞得清现实和幻想——他的举报有效力吗?” 审查长嘿嘿一笑:“你最好自己看看监控和系统分析。” 说完,他再次击掌,空中立刻浮现出一块光屏。 方彧双手举着书的身影浮现在屏幕上。 “……” 方彧惨不忍睹地合眼,忍不住揉了揉膝盖,嘶了一声—— 那天摔得七仰八叉、表情管理失控,像个鬼畜区素材,到现在还没有消肿。 捏着鼻子被迫又观赏了自己的惨状后,方彧脸色惨白。 审查长见方彧脸色很坏,得意洋洋起来:“好戏在后头呢——你再看看这个。” 【入侵记录:星历***年7月19日20:35;***年7月19日21:56】 方彧心中一惊,猛地打了个哆嗦。 审查长以为是戳中了方彧的要害,喜滋滋地晃着脑袋: “你于事发当天两次入侵风雪号的系统,其中第一次就在风雪号遭到袭击后不久——我司高度怀疑你与叛军暗中勾连,图谋不轨!” 方彧一声不吭,紧张地思考。 ——晚上九点的那次入侵,的确是她指示克里斯托弗做的,因为她怀疑系统遭到过入侵,想检查一下问题出在哪里。 但当时,因为克里斯托弗的权限有限,并未能破解第一次入侵的具体时间。 而调查司当然有权限拿到第一次入侵的时间—— 20:35…… 那是什么时候?他们当时在做什么?谁在驾驶室? 方彧合上眼,努力回忆。 第一次中弹后…… 她从地上爬起来,约翰逊舰长暴跳如雷,士兵吓得战战兢兢……莱登少校自告奋勇去驾驶室检查情况…… 方彧眼前一亮:“!” 对了,除了驾驶员弗里曼,当时的驾驶室里还有莱登少校!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怎么样?叛军奸细,你现在没有话说了?!” 方彧脱口而出:“莱登!” “莱登?”审查长与司员们面面相觑,“你在说什么?” 方彧想从椅子上站起来,却立刻被几杆枪团团指住。 ……把怀疑告诉这些人是没用的。 方彧坐了回去,把膝盖生疼的左腿搁到右腿上:“行,行,你们要起诉我,就随便吧,乐意就好——不过,我作为联邦的公民,是不是有权利请辩护律师啊?” 审查长怀疑地看着她:“你的确有这种权利,不过……” 方彧没精打采,打了个哈欠: “那我要求和顾舍予少校联系——律师费,这属于工伤,他得给我报销。” ** 方彧申请见顾舍予的请求被批准了。 但调查司表示,走手续需要时间,请她耐心静候。 她知道,调查司是在担心把顾舍予扯进来,这位背景不明、出手阔绰的大少会动用关系来施压,才不断地拖延。 这个“耐心静候”,就是打算把她的会面请求拖到审判结束后。 这可是大大误解了方彧。 她一点也没想让顾舍予来捞人——反正少校自然会想办法去捞人的。她只是想探听点关于莱登少校的消息,并警告弗里曼小心莱登而已。 不过,或许是顾舍予那边起了作用。 在等待了四天后,她终于获批在全程录像的情况下,和顾舍予就“律师费”问题进行一次视频通话。 “……” 方彧的面前有一个红灯。 如果红灯闪烁,就代表话题超出范围,需要立刻修正。 红灯闪过三次后,顾舍予会被自动踢出通话。 顾舍予瞥了眼摄像头,一脸厌弃:“这特么是什么玩意嘛,太不舒服了。不就是拿书砸了个‘为军方沥尽心血六十年’的老同志么,至于吗?” 方彧幽怨地看着顾舍予:“少校,我现在是里通叛军了,不是打架斗殴——而且,我很怀疑是不是因为你和远星系这些人关系太僵,才导致他们现在合起伙来要修理……” 红灯闪烁。 “?!”啊喂,她只是插科打诨,还什么也没说啊! 方彧痛苦改口:“……里通叛军,需要的律师费可能更高一点。” ——事情可能有点麻烦。 “啊,对,”顾舍予敷衍地跟着胡说,“那个,你放心,我会给你报销的……报销给一个军方我认识的比较大的……律师。” ——他在军方找了很厉害的关系来捞她。 方彧:“谢谢少校,不过,不需要很大的律师,我认识一位莱登……律师,他就很懂里通叛军这种事情。嗯,我觉得您可以查一查这位……律师的背景,如果没问题的话,就用他吧。” ——快去查一查莱登少校的老底,我怀疑他才是叛军的奸细啊! 红灯的算法属实坑爹。方彧只得前言不搭后语地编造下去。 她心内十分悲观——她自己听了都迷糊,又怎么能指望顾少校迸发出惊人跳跃的理解力和想象力? 不过,好在红灯没有再次闪烁。她满怀期待地看着顾舍予。 顾舍予像一尊优美而呆滞的塑像,眨了眨眼:“……” 方彧心里干着急:“莱登律师,就是那个银色头发的莱登少……” “!”顾舍予猛地一拍大腿,“是这样!” 方彧大喜,顾舍予的理解力出奇得清新脱俗、不拘俗流。 她猛点头:“是吧?” “是,明白了,”顾舍予一甩手,“放心吧,就这,我那样一下就完事了!” 第9章 流风回雪之日(6) ◎有一双深林般的绿眼睛。◎ 审查长放完了顾舍予与方彧的全部通话记录。 众人都牙疼状:“……” 方彧抱着手臂,翘着二郎腿:“我重复一遍,我什么也没说,句句都关乎贵司要求的律师。” ……不对劲,但又听不出哪里不对劲。 “你们不满意,不如去把顾舍予少校也逮捕,一起问问?”方彧友好地提议。 ……气人,但又弄不明白哪里气死人。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1节 方彧摊手,故意说:“哎呀,你们倒说话呀。” “放肆!”有人说,“这是谁审问谁?” 方彧冷笑说:“你们总是不吭声,让我很难办呀——这样的故事发到《每日奥托》上,恐怕流量不会高吧。” 审查官席位上瞬间一片哗然。 审查长猛地暴起,拍案说:“我说你和顾舍予这啊那啊的说什么,原来在这里藏着呢!” “你给顾舍予打暗号,向《每日奥托》泄露军事机密是不是?!你歪曲事实,把自己描绘成无辜可怜的小白花,泼脏水抹黑审查司是不是?!” “——方彧,你要有自知之明,你知不知道我们代表的是什么?!” 方彧:“知道,公民。” “知道我们代表着军方你还——” 审查长高亢的调子忽然走低,一路滑坡:“你说我们是什么?” “……哈。” 方彧哭笑不得,支住额头,别过头去,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审查长:“咳……你笑什么?端正态度!” “都够了!成何体统?” 正当方彧和审查长互翻白眼时,一道威严的声线响起。 方彧眼看着审查长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黑,五彩缤纷起来。 “是、是她……”审查席上有人压低声线,窃窃私语。 然而,伴着一阵橐橐的军靴叩地声逼近,所有的声息都消失了,只留下骇人的肃静。 整个审查席上的官员们齐刷刷起身,肃然敬礼,动作整齐划一。 审查长吸着气说:“……元、元帅阁下。” 元帅阁下?哪一位元帅阁下? 联邦的太空、机甲、深海三军,眼下好像一共有四位元帅吧。 方彧好奇地回过头,忘了把胳膊松开、放回裤线处,也忘了把翘起的二郎腿挪回去—— 当然,她主要的问题还是忘了起立。 一个穿着太空军深蓝色制服、胸前挂满徽章的女子大步走进屋内。 她面容坚硬而冷酷,看起来三十来岁,有一双深林般的绿眼睛。 ——那双绿眼睛在方彧抱住的双臂、翘起的脚尖上分别停留了一会,便不带感情地移开去。 “……嘶。” 方彧打了个哆嗦,默默把手和腿都摆回一个比较规矩的姿势。 审查长堆出一个笑容:“元帅阁下莅临这个荒芜的小行星,怎么没有提前通知我们呢?哎呀,哎呀……这个……” “这位审查官,感谢你忠实地履行了联邦赋予你的职责。现在,你的时间结束了——” 女元帅冷冷地打断,抬起一只手,指向门外。 没有任何迟疑和反抗——所有的审查官又同时转身,像刚入训的小兵一样,几乎是踏着着正步走了出去。 一个个腆胸迭肚,怪滑稽的。方彧噗嗤笑出声。 “你也别先得意,”女元帅突然厉声说,“严肃!” 方彧收起笑容:“……” 并不是因为遵从元帅的指令,而是忽然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顾舍予说“找了军方的大人物来捞你”,不会就是……她吧?! 方彧大惊失色。 这这这……一个鸟不拉屎的小地方的审查司而已,让联邦机甲军的元帅来,是不是有点杀蚂蚁用屠龙刀啊?! 更可怕的是……他顾舍予到底是有什么背景,说摇人,居然摇个元帅过来?! 还没等方彧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女元帅威严开口: “你认识我吗?” 方彧摇摇头,又点点头。 “不严肃!明确回答,不要让我再问第二遍!” 方彧指了指自己的领口:“看衣服,您是太空军元帅。但具体是叫什么名字,坎、坎特……西里索瓦……呃,扎哈里沙、沙……?” 女元帅的嘴角抽了抽:“……我是伊万诺娃。” 方彧:“哦,您好。” 伊万诺娃元帅没理会:“你看来不很关注时政,是吗?” 方彧:“不关注。” “为什么?” “政治是人与人之间的艺术。我讨厌人。” 伊万诺娃眉骨一跳,不置可否:“你上过军事学校吗?参加过任何种类的军事训练吗?” “没有。”方彧老老实实说,“我低血糖。” 伊万诺娃飞快地在空气中点了两下: “好,你在三年前在学校论坛和‘联邦现在的政府,还不如奥托大帝执政时一根小指头’一帖的帖主辩论,是否可以认为,那里透露出的政治思想就是你的目前倾向?” 方彧:“??!” 这话题怎么越来越不对劲起来了? 虽然她对军方“随便翻出她几年前校园论坛言论”的举动感到麻木,但更关键的是…… 阁下,你不是来捞我的吗?我政治倾向是怎么样的关你屁事啊? 方彧忍不住语气加重:“这是我个人的观点,与您无关吧?而且时间太久了,我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 伊万诺娃看了她一眼:“好。那你愿意加入联邦军吗?” ?! 方彧一口气上不来:“噗——咳咳咳!” 她咳嗽得震天动地、嗽心抖肝,脸色苍白,简直要咳出血来。 伊万诺娃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看来甚至没有给她递杯水的打算。 方彧好容易缓过气来,抬起头,虚弱地问:“什么……?” 伊万诺娃冷声说:“你听得很清楚。我说过,不要让我重复!” 方彧深吸口气,按着胸口直起身,声音有点喑哑:“不愿意。” “不愿意?”伊万诺娃挑眉,仿佛不可置信。 方彧站起身,抱起双臂。 这是一种她下意识防御的姿势,因为她本能地感受到了危险——以她目前的处境,伊万诺娃想要威胁她做任何事,都再容易不过了。 比如,“你去参军,否则就让审查司继续纠缠你吧”。 方彧尽量礼貌地说:“我不让您说第二遍,您也别让我说第二遍,我的意思很明确。” 伊万诺娃:“好吧,我换一种说法——军部命令您,联邦的一位公民,明天八点整去军部报道——您从现在起入伍了。” 方彧:“……” 她一时竟不知道,自己是现在更无语一点,还是刚才更无语一点。 她轻声说:“元帅,联邦没有这个权利。” 伊万诺娃:“那你愿意接受审判?” 方彧有些恼火:“您是在威胁我吗?或许比起被您胁迫,我宁愿蹲大牢被狱友胁迫呢?” 伊万诺娃的目光划过空气,肃然摇头:“你不会。你还有一个弟弟,你想影响他的升学考试、让他在人生的起点,就背上有犯罪记录亲属的简历?” 方彧苍白的两颊烧红了:“岂有此理!” 伊万诺娃面无表情: “介于你已经念大二了,我会直接让你入读位于海拉的军官学校。能在那里就读的多半是军官子弟,你会有一批层次很高的同学。毕业后,你会被授予中尉衔,这是奖赏你此次的功绩——你前途无量,年轻人。” 方彧:“谁在乎你的前途无量?” 伊万诺娃看了看表,抬起身:“时间到,你的问题解决了。我还有事,只是插空来见你一面,再会。” 说完,女元帅转身就走。 方彧追了出去:“谁说我的事情解决了?伊万诺娃元帅,你就这样抽空花了你人生中宝贵的三分钟,就打算来决定我的一辈子了?” 她跑到门口,却立刻被伊万诺娃的卫兵们拦下了。 方彧:“……!?” 她回到屋内,愤愤一脚踹翻了椅子。 “……不可理喻!大巫婆!” 过了一会儿,见四下无人,方彧又闷闷地把椅子扶了起来。 第10章 流风回雪之日(7) ◎再或者,我现在就砸断自己的一条腿!◎ “……是你去找的伊万诺娃?”方彧盘腿坐在床上,幽幽问。 顾舍予略显局促,抬手抵住嘴,干咳了一声: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2节 “我只是和她说,能不能帮我捞一个人,她问是谁,我就把你的事情说了……她看完你的监控视频后,又去查了你的资料,突然就对你特别感兴趣,两眼发光,如虎似狼……咳。” 方彧:“……” “你怎么不说话?”顾舍予好奇道。 方彧:“我不想骂人。” 顾舍予咧嘴笑了一下:“对不起哈,这下给你惹了个大麻烦。” 他说着一哆嗦,居然露出点感同身受的痛苦神色: “瓦莎她就是个机器,为达目的不惜手段的战争机器。嗯,她看上的人,可是从来都逃不掉的……” 方彧闷闷道:“机器?机器可比她程序正义多了。这是野蛮,是原始,是暴力,不是机器,别辱机了。” “你最好先想想对策。”顾舍予建议,“对,军校可是要测八百米的,你能跑下来吗?” 方彧激烈地说:“我才不会束手就擒,你去跑你的八百米吧!” 顾舍予:“我跑一千米。” 方彧:“……” 沉默片刻,她忽然问:“你和伊万诺娃有什么关系?这点小事,为什么要去找她?” 顾舍予打了个寒战。 方彧兴致缺缺:“怎么了?” 顾舍予连连摇手,战术后仰:“别,别,可不是本人蓄意谋害哈。本人倒是想找个直接管这事儿的,可是不认识啊。找来找去,都和她差不多。” 翻译过来就是:“哎呀,对不起,我认识的官儿都太大啦,不认识基层干部呀。” 方彧:……臭二代。 顾舍予又安慰道:“方,其实参军也没什么。也没人规定跟瓦莎一样指挥千军万马才叫参军嘛——等你毕业,我可以想办法把你调过来,跟在考古所没什么区别,多个军籍而已。” 方彧还是生闷气,咬牙切齿:“军籍就是隐患。” 顾舍予突然又一拍脑袋:“对了,你那次让我调查的人——” 方彧也猛地醒神。 ——被伊万诺娃一棒子砸得晕头转向,她都要忘了这件事了。 她赶紧爬起来:“怎么样了?” 顾舍予说:“履历很干净,没有什么疑点。除了……” “其实也不能算作疑点……除了他母亲有量子教的信仰背景。” 顾舍予说完,又立刻补充:“但信量子教的人可太多了,我就信。” 方彧一愣:“噗——你信量子教?” 她刻板印象中的量子教徒,要么是那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没什么文化的无量子兽贫民,要么是那种神神叨叨、披着大袍子、整天作肌肉强直状的老神父…… 怎么看都和风流倜傥、一掷千金的顾公子不沾边。 顾舍予挠挠头:“……唔。” 方彧忍不住问:“为什么?” “不知道,”顾公子大言不惭,“蓝母星时期那些被大头朝下扔进水里洗礼的婴儿,都知道自己为什么信上帝吗?” “就莫名其妙跟着家里信了而已。反正又不是做老和尚,不让吃这、不让吃那。” 方彧:“……” 顾公子这一套灵活的宗教信仰理论,还挺逻辑自洽。 可真正的量子教,可不像顾少校那般灵活。 ——量子教是在帝政时期随着大分流出现的宗教,他们相信人类发展的尽头是地狱般的大毁灭,只有一位“量子神”能庇佑皈依者度过大毁灭。 他们传教、集会,倡导量子兽平权运动,甚至集资创立了“瓦尔哈拉”量子家园——一个能上传、保存意识的小型光网,用以使信众的“意识”和“灵魂”度过大劫难,得到永存。 尽管目前还看不到“劫难”的影子,但仍有激进者主动选择安乐死,并在试运行的瓦尔哈拉中上传自己的意识。 由于瓦尔哈拉目前还处于试运期,那些选择进入家园的人,面对的其实是一片完全荒芜未知、荆棘丛生的领域。 因此,教徒们称他们为“开拓者”,称这此行动为“人类的第二次地理大发现”。 帝政末期,量子教徒热衷投身瓦尔哈拉,引起了主政的伊莎贝尔女大公的严重不满,认为“有损帝国的生产力”,曾对其进行一定程度镇压。 联邦建立后,颁布了宗教自由原则,量子教才第一次获得了阳光下的地位。 或许是曾经遭到过镇压,量子教如今很有强烈反弹的趋势——量子教徒和一些保守派水火不容,动辄就要拉出自己被压迫的历史说话。 “这都不是重点,”顾舍予一挥手,“我想说的是——” “你知道……” 顾舍予罕见地没有脱口而出,而是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声音:“军方内部一直有传言,说有些叛军和量子教不清不楚。” 方彧:“监控呢?看不到他到底做了什么吗?” “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顾舍予认真摇头,“那段时间的监控消失了。” 方彧垂下眼睫:“……” 莱登少校自己是绝对没有力量删除军方的监控的,如果监控消失,那很有可能意味着,军方内部也有多股势力正在缠斗—— 按照联邦宪法,联邦军队是政府的暴力机器,是公民意志为自保而向外抛出的利刃。 联邦军本身只是并无意志的工具,故此一切其他的思潮都可能在暗流下潜行翻涌。 呐,联邦,璀璨的银河人类文明之子—— 她的锦袍之下,有多少暗行的疮痍在溃烂、蔓延? 顾舍予歪头问:“你有什么想法,方?” 方彧抬起头,想了想,说:“少校,你有没有意识到——” 顾舍予:“啥?” “——如果我明天去军部报道,那你心心念念的方便面就没有了?” 顾舍予笑容瓦解,瞬间崩溃:“什么!?” ** 当天晚上,方彧告诫自己不要再管什么“莱登”“菜登”——这些可恶的军方水浑得很,指不定叛军就是他们养寇自重,自己养的呢;也不要再想“船上有什么”——就是有一吨金子,也不给她用。 然后,她扎起头发,愤愤不平地坐到桌前,拟定“逃亡计划书”。 跟着进屋的弗里曼战战兢兢:“你真的要违抗伊万诺娃将军的命令啊。” 方彧信誓旦旦:“反正我绝对不会参军的。哪怕逃亡到反叛军也好,去抄家伙劫道也好,回蓝母星和大猩猩对着呲牙也好——打死我也不参军!” “哎呦……” 弗里曼嘴角抽搐,显然是觉得“和大猩猩对着呲牙”的代价还是太高昂了些。 方彧咬着笔头:“可以把这件事的全部过程,用极有倾向性的文字写下来,发给《每日奥托》——呵,这回是真的了……” 弗里曼连连嘶声。 方彧咬紧牙根:“或者,也可以今晚就跑去叛乱军那里。他们当地的头领肯定很有兴趣听听伊万诺娃的强权行径……” 弗里曼倒吸一口冷气。 方彧恶声恶气:“再或者,我现在就砸断自己的一条腿!” 弗里曼弱弱道:“……这个可行性还高一点儿。” 第二天清早,在列出了一百二十三种逃脱方案、排除了七十九种方案后—— 方彧默默开始收拾行李。 弗里曼在食堂打饭,看见拖着行李箱、端着早餐盘、双腿健全的方彧,不由一愣,压低声音: “你准备好要跑了?” 方彧有气无力在他面前坐下,眼底乌青:“我准备好……参军去。” 弗里曼大惊失色,差点掀翻牛奶瓶:“???” 弗里曼觉得自打遇见方彧,他的下巴就颇为受累,大有被惊掉的可能性—— 当方彧策划离奇的逃亡方案时,他惊讶。当方彧说她又不打算跑了时,他还是惊讶。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 毕竟,这位昨晚不还是“宁可和大猩猩对着呲牙”,也不屈服于伊万诺娃吗? 方彧吸着豆浆,夹着小包子,淡然说:“唉,想了想,都太麻烦了。懒得动,算了吧。” 说话时,她的神兽小咸鱼正欢快地在豆浆碗里打滚儿。 弗里曼憋了半天:“……也好,也好。” 吸干净最后一滴豆浆,小咸鱼萎靡不振地趴在碗底,噗嗤一声,消失了。 方彧也站起身:“上尉,啊不,少校,还没恭喜你晋升。” 弗里曼挠挠头,怪不好意思的:“都是借了你的东风。唉,其实什么军衔都一样,还不是得开船。不过,我可能要调到其他船上去了。” 方彧:“那挺好的,跟着约翰逊舰长,恐怕阵亡的概率很高。” 弗里曼吓了一跳:“你小声点!” 说完,他又压低声音:“不过,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你有一艘星舰了……千万把我挖过去,我觉得你舰上的阵亡概率肯定低。” 方彧听了这种赞誉,不知该哭该笑,只得做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有一艘星舰?”方彧随口说,“不太可能,我只想去大后方考古所什么的……我晕星舰晕得很厉害。” 说完,她与弗里曼互道“再会”,拖着箱子离开了食堂。 ——在门口,她碰见了包着脑袋的约翰逊舰长。 顶着舰长阴森森的注目,她真情实感地愧疚了一秒,然后灵机一动。 “舰长,”方彧说,“你千万别怀疑莱登少校,他是好人,大好人,和我关系很好,完全不是叛军的间谍。”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3节 约翰逊一愣,摸不着头脑:“……?” 说完,方彧观察了一下约翰逊的表情,满意地抬脚,拍拍屁股走人。 这摊烂摊子就算过去了。 她现在要往前去,去赶第一班星际特快。 第11章 光荣海拉(1) ◎开门,举铲子,抡圆了◎ 海拉国立军官学校位于海拉星近地空域,由联邦的第一任大元帅海拉·杜邦夫人一手创办。 在帝政时期,学校曾为革命军输送了大量的军事人才。而今,也依旧每年输出着很多元帅、上将和联邦勋章获得者—— 方彧将视线从悬浮在半空的滚动字幕上移开。 “买票。”她向星际特快站的售票员说,“二等座。” 不用说买去哪里的票。这个中转站的唯一目的地,就是海拉星。 ——由于军事戒严等因素,海拉星没有普通的民用航线,所有想前往那里的人,都必须在这个中转站经严格安检后,乘专列中转。 当然,也没有什么正常人有兴趣往鸟不拉屎又规则森严的海拉星跑——所以,一般情况下,列车上不是穿着制服的军校生,就是联邦军人。 售票员抬起头,不耐烦道:“二等座没了,还有商务和一等。” 方彧:“?” 海拉军校规模很小,全校的学生叠起来,也塞不满一列专列,怎么会卖光了? 难道联邦军部又缺钱亏空了? 方彧:“为什么?” “卖没了就是卖没了,有什么为什么!”售票员神色不善。 话音未落,只听候车室里传来一阵嘈杂。 方彧疑惑地转头。 “方!方——那是方!” “让开,让我先来!” “滚蛋,你扒我的裤子干什么!” 一群扛着长枪大炮、拿着话筒的家伙在狭窄的安检口一阵拥挤,一番激烈角逐后,有几个身强力壮的记者成功率先突出重围,一起乌泱泱地涌了出来。 方彧被吓得后退一步:“!” “方小姐,”一根话筒塞到她鼻根下,“《每日奥托》,我们是《每日奥托》——能给我们详细讲讲您英勇救下舰队的全过程吗?” “方,《桑谷之声》——请问有网友爆料说,您不是学霸,在大学成绩很一般,甚至挂过科,是真的吗?” “您当时的心路历程是怎么样的……?” “……为什么突然选择从军了呢?” “有您的大学同学爆料,您谈过十一个前男友,是真的吗?” 方彧差点转头就跑:“……!” 靠,她之前只是口嗨而已啊! 这件事怎么会被曝光出去?! 方彧不可置信地想。 她的第一反应是去摸光脑,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记者们团团围上来,几乎要把她憋死,连呼吸都很困难,更别提挪动手臂这种大幅度动作了—— “克里斯托弗!”方彧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看热搜!快!” 克里斯托弗声音如常淡定:“你好,方彧。热搜筛选中,其中相关度高的有——” 爆#银联大女学霸智救联邦舰队 沸#方彧 方彧:“……?” 电光火石间,她心中掠过无数种可能性。 一部分让她觉得“恐怕完蛋了”,另一部分让她觉得“这回是的的确确完蛋了”。 记者们仍在不断提问。 “方小姐,请问您对于联邦扩军有什么看法?” ……傻逼,联邦扩军关我屁事。怎么,我属于被扩进来的大冤种吗? “您对于叛乱军有何看法?有何对策?” ……有病,这种问题不应该去问伊万诺娃那些人吗? “您真的有那么多前男友吗?” ……蠢货,我要一个足球队的男人有什么用!天天看他们踢球吗? “您对于量子兽平权运动有什么……” 方彧内心骂骂咧咧,脸上面无表情。她一咬牙,心一横—— 咕咚! 一个人惊呼:“天啊,方小姐!” “她怎么突然晕倒了?快去叫人——” 方彧偷偷把眼睁开一条缝隙,向外偷看。 记者们手忙脚乱地去叫人,人群四散,包围圈出现了明显的豁口。 可以突围。 她猛地窜起,扑向售票员:“一等座就一等座吧——快点,谢谢,再见!” 拿到票,方彧拔腿就跑。 “给她跑了!给她跑了!” 回过神来的记者们惊呼,口气活像过年要杀的家养小母猪跟着只公野猪钻了野树林。 方彧无暇顾及,拉着箱子一路狂奔,直冲进专列。 也没必要再去找她的座位了——她直接钻进了厕所里,反锁上门。 “呼……唔!” 靠在厕所门板,方彧才猛呼出口气,旋即被臭得龇牙咧嘴。 ……人生,她的人生啊。 方彧惨淡地想。 还没等她感春悲秋完,另一个问题就占据了她的脑海。 她不由打了个寒战,立刻打开光脑,拨通了弟弟的传呼。 “兰斯,”方彧虚弱地说,“你看热搜了吗?” 兰斯一愣,警觉道:“你又惹什么麻烦了?!” 方彧:“不是我……哎呀,总之,你今晚不要回家了,也不要离开学校。” “那我睡哪?睡讲台吗?”兰斯讽刺地问。 方彧捂着鼻子心想,睡讲台总比睡厕所强一点——凑合过吧,还能离咋地。 “什么?!” 兰斯突然惨叫一声,显然正在高强度搜索他姐,为热度做贡献。 “你要参军了?” 方彧:“……” “你还要去海拉军校进修?” 方彧:“……” “——你还有过十二个前男友?!!” 方彧无力地说:“这个真的没有。” 兰斯崩溃地说:“比起你否定最后一个而变相肯定前两个……还不如你真有十二个前男友呢!” 方彧想深吸口气,却又生生克制住了,沉声说:“你听我说,兰斯。” 兰斯激烈打断:“不听!你特么不让我参军,自己跑去海拉军校!你、你好不要脸!” 方彧口气稍冷:“兰斯!现在不是讨论要不要脸的好时机,我也不否认我的举动不负责任、给你添麻烦了、很对不住你。但是——媒体很快就会顺藤摸瓜扒到你头上的。” 方彧疲惫地按住眉心,用力揉了揉: “所以,你暂时不要离开学校半步,等我想想该怎么打发掉他们。” 兰斯沉默片刻,同样冷声说:“……这不用你操心。” 他顿了顿,口气高傲:“我能处理。” 方彧有些心虚:“……呐,你打算怎么处理?” “用铲子处理。”兰斯威严地说,“开门,举铲子,抡圆了——拍死他丫的!” 方彧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不行,绝对不行……人家也只是工作,何至于此?你想被网友骂死吗?” “你现在不是联邦的‘学霸美女英雄’吗?”兰斯冷嘲热讽说,“谁敢骂死学霸美女英雄的弟弟?” 方彧苦笑一声,将脊背倚在隔间上,仰起头: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4节 “得了吧,今天我是英雄,明天就是违法乱纪的破坏分子,后天就是后台硬邦邦的关系户、卖身上位的心机女,等着吧。” 她垂下眼睑,沉声说:“不说我,关键是你。如果你被记者抓住了,千万别说什么我是你姐姐——就说咱俩不熟、异父异母、关系不好,再骂我两句也没事,总之你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兰斯哼了一声:“我爱怎么说怎么说,关你屁事。” 方彧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威胁道:“你如果不这么说的话,或许……我就暂时不打算把你的身份id邮回去了。” 兰斯:“……你!” “咳……咳……”突然,隔间外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好像拉风匣一样,呼哧带喘。 方彧警惕地压低声音:“外面有人,挂了。” 兰斯十分委屈:“什么道理啊?明明是家里人,搞得像特务接头一样——” 方彧恳求:“拜拜,千万听我一次话吧,哥,你是我大哥。” 说完,她挂断了通话,把隔间门推开一道缝隙,向外窥视。 洗手台前站着一个单薄清瘦的身影,黑发略长,凌乱地垂落在耳畔,肤色苍白,从镜面中隐约倒映出一张秀美的少年面孔。 虽然天气还不算冷,但他穿着长衣长裤的黑西装。衣服挺括合体,看起来像是很贵,只是洗得有些发白。 此刻,他咳嗽得满面通红,像要背过气去。 ……如果现在这样偷偷溜出去,会不会成了见死不救?方彧下意识想。 或者,还是装没看见比较好…… 方彧想着,就要关上门。 突然,少年咳嗽着回过头,露出恼火的神色,眼神十分不客气。 ……果然被人瞪了,就应该快点关门才对。 方彧张口结舌,抬起手按住后脑:“那个,你、你没事吧?” “没事。”那人惨无人色,却一脸淡定地说。 方彧无心理睬,假笑道:“哦哦,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那我……回去了,回去了。” 说完,她砰地拉上门,回到隔间里。 方彧背靠着门板,生无可恋地抱起胳膊,累得不想动弹。 这下可好,不但熏得慌,外头还有个咳得要吐的人配乐。 “……” 方彧沉默良久:“克里斯托弗。” 克里斯托弗温和地说:“方彧,请问您有什么需求吗?” 方彧按了按太阳穴:“你最近在读什么书?念出来吧,我也听听。” 克里斯托弗彬彬有礼:“我在读《线性代数b》,就是您挂掉的那门课的教材。您要听吗?” 方彧:“……算了。换一本。” “搜索中,《桃花潭水,你与我千尺之深的情与劫》——这本的题目看起来很有趣,方。” 方彧:“……你都在看些什么玩意?” 克里斯托弗无辜地说:“这一本可比《线性代数b》艰深晦涩得多,方。” 第12章 光荣海拉(2) ◎果非常人◎ 专列缓缓驶入海拉星近地空域。 军校生们纷纷拖箱带口地往站台上挤,场面一片混乱。 方彧趁机从厕所里钻了出来,混入人群之中,并拨通了弗里曼的通话。 “你有没有把这件事的过程……漏给别人?” 方彧在人群中排队等着上扶梯,不得不抬高音调,询问通话那头的弗里曼。 弗里曼一口否决:“没有,绝对没有!我是守口如瓶——不,简直是守口如尖嘴玻璃管啊,方!” 方彧慢吞吞说:“啊……这样啊。” 弗里曼劝慰道:“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也算好事呀。联邦大几千亿的人口,有几个能在热搜榜一上呆这么久的?这也算青史留名了吧。” 方彧苦笑:“嗐,可不是吗?热得都像热锅上的蚂蚁了,青得都像地里的韭菜了……哦,对了,真对不起啊,可能他们这两天也会麻烦到你的。” “没关系,反正我马上去军部报道了,又该失踪了——媒体想联系我也联系不上,哈。” 方彧笑了笑,忽然问:“那……莱登少校怎么样了?” “莱登?”弗里曼一愣,“听说他出院了,估计也要回军部报道了吧。怎么了?” 方彧垂下眼:“没什么,随口问问。” 正此时,她两眼无神地就要下滚梯,却被一个带袖章的人大声呵斥住。 “喂!新生来这边登记!眼睛瞎吗?” 方彧回过神—— 果然,一群穿着各色常服的年轻人聚集在不远处的一个窗口下,各个神色局促,形容紧张。 她忙嘟囔了一声“抱歉”,也穿过人群,走了过去。 “姓名?”登记处的中年女人高高坐在窗口里,斜着眼看她。 “方彧。” 她几乎是低声咕哝了一句,可还是被周围的人听到。众人纷纷报以惊骇的目光。 登记员也高高地挑起一根眉毛:“你就是那个什么……什么砸了舰长的?” 方彧低着头,含混地说:“噢。” 登记员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半天,砸吧着嘴下结论:“啧,看着不像。” 真谢谢您。方彧暗想,不像才好呢。 登记员让她拿光脑下载了一个表格后,说:“沿着这条路往前走。” 空中走廊悬浮在高空,玻璃外映出惨白的天光,像是传说中的天国之路—— 方彧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这是一条歧途,而她就这么毫无反抗、麻木不仁地滑向深渊去了。 方彧半梦半醒、迷迷糊糊地走过空中走廊,觉得自己像飘在半空的幽灵。 还是死不瞑目的那一品种。 ** 走廊的尽头,竟然是一片野地。 方彧总算还没太糊涂,意识到自己是在行星上方的空域中,因而不由惊讶于眼前的景像。 深海,沙滩,丛林,河滩,溪流,几百米高的空域,平坦的空地,统统被囊括在穹顶之下,像一个微缩的可居住行星。 山林里传来奇怪的嚎叫,海面上不时腾踊着浪花,有鱼类跃出水面。最近处的空地上停放着几驾钢铁怪兽——居然是机甲。 已经到达的同学都聚集在那片空地上,他们身前站着一个五大三粗的军官。 “人差不多齐了吧?”军官粗着嗓子,抬起手腕看着光脑,“好了,都到了……下面保持肃静,听我说!” 因兴奋而嘁嘁喳喳的交谈声低下去,军官环顾左右,声如洪钟: “我是海拉军校的实战部教官阿尔伯特·海尔德。这里是训练基地——我知道很多人都是军部子弟,不用我说,你们也应该都被自己的叔叔伯伯、爷爷爸爸提着耳朵教导过了——你们以后大多数的实战课程、小组演习和实战考核都会在这里进行——今天,主要是先要对你们进行测试分班。” 方彧瞳孔一缩——测试?! “也不用紧张,只是几个小测试,量子兽强度啊,机甲操控基础,理论模拟战啊……大部分人都能得个b——有问题吗?可以提出来。” 方彧犹豫着举起手。 过了片刻,她很尴尬地发现,好像只有她一个人举了手,又赶紧把手放下。 然而,海尔德教官已经发现了她,大手一点:“你,你有什么问题?” 方彧怀着隐秘的希望,小声说:“如果测试没通过,会被……遣返吗?” 海尔德教官一愣,哈哈一笑,显然严重误解了她的意图: “放心吧,从来没有学生到这一步还被遣返的,只要你有量子兽——你总不会连这个没有吧?哈哈哈哈……” 方彧尴尬微笑:“哈……” 此时此刻,她真的很希望自己没有。 无论如何,考核很快开始了。 第一个环节是测试机甲基础。 考虑到虽然大部分学生是军部子弟,但仍有不少人是没有任何机甲操作基础的,所以,考核主要针对机甲驾驶,而对更复杂的战斗操作不做要求。 所有的学生被要求进入一架机甲,并驾驶机甲进入预先规划好的赛道—— 包括一段平原上的羊肠小路、一段密林幽径、一段水下赛道,以及一段空中赛道。 按照完成全赛程的所用时长计分,时间越短,得分越高,没能完成全赛程的直接计基础分三十分。 “好了,大家准备好了吗?” ——方彧抱着被丢过来的头盔,被人群裹挟着向前涌去。还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已经站在一台练习机甲的舷梯下方了。 教官大喊:“三,二,一,开始!” 学员们麻利地爬上舷梯、跳入驾驶舱,一阵尘土飞扬,有几台机甲已经绝尘而去。 方彧:“……” 她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或许应该先爬进去再做打算。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5节 于是,方彧左脚拌右脚地爬上舷梯,小心翼翼地跳到驾驶位上。 她再次呆住了。 操作屏幕悬浮在半空中,所用的全是缩写,还有些不知有何含义的鬼画符状文字。 方彧试探着触摸了一下一个看起来很大的按键:“……语音操控可以吗?” 一片死寂。 方彧眨了眨眼,从舷窗探出脑袋—— 场地上只剩下她一台机甲了。 “啊,这样啊……” 方彧反而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反正现在把机甲启动估计也是倒第一,立刻放弃也是倒第一,不如干脆补觉算了。 驾驶座还挺舒服的,不愧是军用机甲,很符合人体工程力学。 于是,方彧将身体向下一滑,头歪在扶手上,安详地闭上眼。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被伊万诺娃元帅追杀,情急之下跳上了一台机甲,却怎么也无法启动。她急得躺平下来,对着追兵咕哝:“哎呀,麻烦死了……” ** “你是……方彧?” 海尔德教官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拿着手里的三十分成绩单,一副受惊的样子。 刚刚被叫醒、站在场地中央的方彧感到众人的注目,有些不好意思: “啊,是。” 海尔德教官摇摇头,背着手走开去,低声感慨:“果非常人,果非常人……我测试过几十年的新生了,还是第一次看见连发动机都没启动的。” 方彧:“……” 海尔德教官逐个登记第一项的成绩——大多数学员都在两个小时内完成赛程,得了七八十分。第一名是个叫安德鲁·卡佩的家伙,只用了五十七分钟就跑完了全程。 “卡佩,九十四分,好啦——午饭时间大家可以短暂地休息一下,都累坏了吧?一点钟准时回来,进行量子兽强度测试——休息得已经很好的同学,咳,如果愿意的话,可以从现在开始加训嘛。” 海尔德教官用拳头抵在唇边,咳了一声,瞥向方彧。 方彧:“……” ——虽然休息得已经很好,但她还没吃饱。 方彧装没听见教官的话,随着众人一起去了食堂,领出午餐来。 她挑了一个偏僻的座位坐下,在桌子底下点开光脑。 还没等她拉热搜榜,就有几条新闻自动蹦了出来—— #实时!女英雄第一项测试惨获零分,从军生涯是否内幕 #反转!女英雄人设崩塌,幕后大佬不可小觑 #学霸还是笑话?方彧大学成绩单曝光,线性代数b居然挂科?! 方彧苦笑:“……果然。” 她做了什么事情,她自己心里清楚——本来就不是无可非议,甚至可以说是在许多雷点上蹦迪。在突如其来的流量面前,被拉出去祭天,也算是常规操作了。 ……唉,该来的总会来的。 方彧内心毫无波澜,夹着小猪奶黄包,手欠地点开一条新闻,往下翻评论。 用户ds389:早就知道,只不过是个想红想疯了的女人。趁人之危,君子不齿。 alicement回复用户ds389:非强调女人干什么?垃圾败类不分性别。 方彧不死不改名:公民的意志已经沦丧!联邦的荣光已经败坏!不论有任何背景,都不能为所欲为!方彧究竟是怎么进海拉军校的?所谓英雄又是谁在幕后炒作?请给公民们一个解释!看到的都复制一下,大家一起刷起来!@联邦廉政委员会@联邦军部@联邦总长爱德华·坎特 雨过天晴:的确不应该宣传这样的人物,无组织无纪律,居然还挂过科。本来看是学霸,还想分享给女儿学习榜样的,已经赶紧撤回了。 方彧看得五味杂陈、龇牙咧嘴:“……” 这时,一道高挑的影子盖了过来,在光脑上投下一片阴影。 方彧被挡了光线,下意识抬起头。 “你,就是方彧?”一道傲然的声线。 她面前,站着个相貌漂亮、扎了挺多耳洞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9-22 08:37:24~2023-09-23 12:15: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6046674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章 光荣海拉(3) ◎不如买一条拉踩我的◎ 虽然只是短短一天之内,方彧却数不清自己听到多少句“你就是方彧”了。 她心里妈妈批,嘴上含混地说:“嗯。” “所以就是你故意买热搜压我热度,是吧?挺有钱啊你,花了百八十万吧?”这人双手抄兜,冷笑着看她。 方彧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人一拳砸在桌面上:“我告诉你,没有实力,买再多热搜也没用——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模样吧,丑逼。” 方彧听得一愣一愣,下意识问:“请问您是谁?” 那人冷笑:“你就装吧,不认识我是谁?” 方彧:“……” 她当机立断,抓起光脑、打开相机,就去扫那个人的脸。 那人却像被机关枪顶住了脑袋,“嗷”地大叫一声:“不要命了,你他妈还敢偷拍我?!” 方彧充耳未闻,将奶黄包叼在嘴里,点击识图,含糊地说:“唔……克里斯托弗。” “你好,方彧。识别中……” 克里斯托弗声音温粹:“已识别。图中人物是安德鲁·卡佩先生,青年演员,曾主演过《我们曾经相爱过》《了不起的阿黛尔》等都市爱情剧,今年一月份因服兵役而宣布暂时息影,四月份时官宣进入海拉军校学习。” 方彧恍然:“哦!” 克里斯托弗顿了顿,温和地说:“方,新生成了高级分析能力,您想与卡佩先生分享一下吗?” 方彧一愣:“还有新功能?行啊。” 克里斯托弗的机械音温润有礼: “高级分析中……分析完毕。卡佩先生主演的电视剧平均得分:4.23,在同期演员排位中约占89%,定级:差强人意。粉丝数:二十一亿,实际活跃粉丝数:两万三千六百五十四人。发展建议:不具备演员基本素质,建议退圈。” 方彧:“噗。” 卡佩的脸涨红了:“你、你弄了个什么机器人来骂我——” 克里斯托弗温文尔雅:“您好,我是普普通通的人工智能,克里斯托弗。我的一切言论都是经由缜密的数学分析得出的,不会说出任何带有感情偏见的话语,更不会辱骂您,卡佩先生。” 卡佩气得哆嗦:“你!” 方彧将身往椅背上一倒,开口说:“同学,您别生气了,我听明白了,不就是我的事横插一脚,压了您买的热度吗?事情很好解决啊——” 她顿住。 卡佩又恼火,又被方彧勾得心里痒痒,更生气了:“我的热度才不是买的!” 方彧恍若未闻,慢条斯理,端正脸色: “现在网上都凡是骂我的热度都很高。你买热搜的话,与其买什么‘卡佩开机甲有多帅’,不如买一条拉踩我的,肯定事半功倍。” 卡佩愤怒的表情凝滞片刻:“……!” ……他好像还真听进去了。 方彧满意地收回目光,落在餐盘上。 卡佩骂了一句“他妈的”,草草给自己的讨伐做结,而后气势汹汹地转身走了。 方彧重新清净下来,又去夹奶黄包—— 克里斯托弗低声说:“您是不是吃太多奶黄包了?糖分过度摄入,不利于身体健康。” 方彧拼命摇头:“哎呀,我被气得嘴里发苦,特别需要糖分缓一缓。否则,我可是要开始像卡佩先生一样喷毒啦。” “既然您很生气,那您为什么要给他提建议?”克里斯托弗问,“您的建议很可能会生效。” 方彧咬了一小口奶黄包,慢吞吞说: “哦,这样的,这次测试赛他好像是第一——如果他真的开机甲水平很好的话,那被吹彩虹屁也算应该。如果他其实是个草包的话……” “这样引流会吸引来很多不是他粉丝的人,甚至是一些军迷暴躁老哥。那些人懂机甲,往往又会讨厌小鲜肉男明星,”方彧莫得感情,“……那他可就要倒霉了。” ** 下午要进行的是量子兽定级测试。 方彧吃完午饭,又在食堂里磨蹭了一会儿,确保不会有时间加训,才慢腾腾地随着人流往测试馆走。 才进测试馆大门,一股未来科幻风扑面而来。 暗蓝色的场馆里,有投影而成的大海和密林,时不时有银色的动物一闪而过——是有人放出了自己的量子兽。 由于人多,方彧被挤到了海里——海水拍打着她的小腿,触觉分外明晰,甚至裤腿都有湿漉漉的感觉。但如果走出来,就会发现一切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海尔德教官站在一个大木墩上,向全体说: “量子兽,大家想必也都清楚原理,主要和精神力的强弱有关。一个人的精神越强悍,释放出的量子兽也往往越强大、威武。一个人如果精神上萎靡不振,他的量子兽可能就是苍蝇、蚊子、小咸鱼什么的,甚至没有——所以我经常开玩笑说,女生找对象一定要看看男同学的量子兽,哈哈。” 方彧想起她的小银鱼,心虚地别过头:“……”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6节 “当然了,那些科学家会跟你们说,精神力和量子兽没关系。嗯,这个是政治正确——他们不敢说真话。但是,军部不一样——这就是弱肉强食的地方,我们是要上前线,和叛军真枪实战地作战的!驾驶星舰、机甲时,量子兽都是很重要的辅助工具。实践告诉我们,精神力就是和量子兽有关系,我们希望我们的士兵,都有狼啊狮子啊之类的量子兽!当然,这很难……” 海尔德教官清了清嗓子:“所以,今天的测试就是这样——看到前方的那根柱子了吗?那是测试柱,请大家轮流上前,将量子兽与测试柱链接。测试柱会根据各种因素,综合出你的量子兽强度。” “下面开始,第一位!” 海尔德教官开始叫号。 大家都显得有些不自在。 在平时,很少有人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释放自己的量子兽。 不少人都觉得这玩意和身高、体重、年龄一样,算是一件私密的东西,对于那些没有霸气大型动物的倒霉蛋来说,更是如此。 然而,在军部,就不会有人在乎你的什么“隐私”“自由”了。被叫到的人只好战战兢兢地走上去,放出自己的量子兽,在众人面前丢人现眼—— 有一名同学的量子兽还真是一只蚊子,一放出去就失了控,狠狠叮了海尔德教官一口。海尔德教官被咬得吱哇乱叫,那人吓得脸色苍白、手舞足蹈,众人哈哈大笑。 卡佩的量子兽是一只花孔雀,精神抖擞地抖着尾巴——他憋红了脸,像便秘一样使了一番力气,然而得出来的强度数值却和那位蚊子兄不相上下。 “方彧!” 终于,海尔德教官叫到了方彧。 她早已经躺得很平,放出自己的小银鱼后,就不作任何努力,扎着两只手站在那里。 小银鱼摇曳着尾巴,好奇地吻着测试柱,游了几圈后,链接断开,小鱼游回方彧的掌心。 她双手捧着小咸鱼,转过头,等待自己的成绩。 “……七十八分。”海尔德教官低下头记录,似乎有点惊讶。 这个成绩在目前测试过的人里算中上,方彧自己也有点吃惊。 ——毕竟她只有一条小咸鱼。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下午的考试应该不会再上热榜了…… 方彧一面出神,一面回到队伍之中。 海尔德教官接着叫:“谢相易!” 这个名字引起一阵低低的议论,方彧从神游中惊醒。 “是他……!” “他还真来了啊,看来他们家是真的要完蛋了……” 一个单薄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 他留着那种旧帝政时期贵族少年中特别流行的妹妹头,黑发垂落在耳畔,衬出一块雪白的皮肤。相貌秀美清隽,透出些许不食人间烟火的脆弱感。然而,一双水波潋滟的黑眼睛里,折出的光却是直率而冰冷的。 ……好像,有点脸熟,见过吗?方彧努力回忆。 等等,是不是那天在列车上…… 或许是他这几步路走出了中世纪仕女的风格,海尔德教官粗声粗气地招呼他: “过来,哎呀,不用紧张,像个要出嫁的小媳妇一样干什么——快点!” 谢相易一声不吭,走到大厅中间,优雅地背过双手。 那双手修长白皙,尖端甚至白得有点发青。 他抬起头,黑洞般的杏眼扫视了窃窃私语的众人一周,优美、矜持而威严——众人莫名地安静下来。 而后,妹妹头莫得感情地开口: “教官,我没有量子兽。”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9-23 12:15:25~2023-09-24 08:42: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浪人、小小的百鬼夜行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章 光荣海拉(4) ◎你,是指挥叛军军此次撤退任务的匪首。◎ “哦,你没有……你没有什么?!” 海尔德教官吓得够呛,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 像所有的帝政时期大贵族一样,谢相易能够在表达轻蔑的同时,显得很有礼貌。 他彬彬有礼:“我没有量子兽。给我计零分吧,谢谢。” 一片死寂。 半晌,卡佩抱起双臂,笑说:“没有量子兽,你来这里干嘛?奉献自己的小胳膊小腿,给叛军撕了拌饭?” 谢相易没有回头,声音冷冽:“反正我不是来拍摄综艺节目的。” 卡佩:“你——” “行了!不、不许在言语中歧视谢同学,”海尔德教官后知后觉地补了一句,“可是,谢同学,你这个情况……你打算怎么开机甲和星舰?这些都是必修科目啊。” 谢相易:“叛乱军百分之九十的成员都没有量子兽,他们怎么驾驶机甲,我就怎么驾驶机甲。” 海尔德下意识说:“可是,这样驾驶机甲的强度……” 谢相易居然笑了一下。 他长得本来就很甜美,一笑起来显得更甜美,同时又有点可怕: “强度这么差,为什么叛乱军还没被我们伟大的联邦剿灭呢?”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在联邦的公开场合提到“叛乱军”,本来就是一件很犯忌讳的事。作为无量子兽者,提到打着“去量子化”旗号组成的“叛乱军”,就更加地令人浮想联翩。 而从这一身扑面而来的帝政贵族气息看,谢的家庭背景似乎还有点问题。 ……叠buff呢这是。 海尔德教官似乎也对此子的暴论感到惊恐:“这……这……” 卡佩说:“你一口一个叛乱军暴徒,了解得挺多啊,好像还挺佩服他们的。你是不是叛乱军派来的奸细啊?” “哈?” 谢相易嗤笑一声,似乎被这个想法逗乐了。 卡佩身边的人也赶紧捅他一指头:“大明星,这可不敢乱说。虽然他家现在完蛋了,但是,他可是……” 方彧竖起耳朵。 “……谢诠的孙子啊!” 方彧:“?!” 谢诠是帝政大贵族出身,曾是帝国企饿裙以污尔尔期无儿把以每日更新婆婆文海棠废文的军部尚书,后来首倡反抗帝国,与海拉·杜邦一起建立了新联邦,并被选举为第一任联邦总长。 虽然在任期内,他就因浓重的帝国贵族作风颇受诟病,并在任期中病逝。但无可否认的是,此人是联邦的开国元首。 ——至今,他的全息雕像还杵在奥托星国会大厦外头呢。 跟联邦开国元首的孙子说“奸细”,格局实在小了。 海尔德挠挠头,大感棘手:“哎呀,这……” 联邦的法律基于不歧视原则,是不允许军部拒绝有量子兽障碍的人参军的。海拉军校也并无明确的量子兽强度的考核标准。 虽然一般来说,没有量子兽的人不会自动来军队里找死玩。 但如果真有小疯子愿意送死…… 还真没有理由把谢相易退货。 谢相易文雅地询问:“您还有什么要说的?” 海尔德绞尽脑汁:“你这个分数,有可能会达不到……” 达不到并不存在的标准。 “会达到标准的。”谢相易弯了弯眼角,微笑说,“虽然不知道‘标准’究竟是什么,但是会达到标准的——毕竟,第一科也有人只拿了基础分。只要比她分数高,我就可以算达标,您说是不是?” 方彧神游八表之际,锅从天上来:“?!” ……别乱cue行吗? 海尔德憋了半天:“你下去吧,下、下一个。” 经过谢相易这一出,剩下的学生都信心百倍了起来——再烂还能烂过这个妹妹头吗?很快,最后一个学生也召回了自己满屋子乱窜的大公鸡。 海尔德清了清嗓子:“好,只剩最后一项了,战术模拟。” “战术模拟采取两两对抗制,胜利的人晋级再次随机匹配,进入下一回合,失败的人会被淘汰,没有复活机会。最后按照排位来赋分——大家听明白了吗?” 众人齐声:“明白。” 海尔德指着不远处的房间:“那边是战术模拟机房,匹配到的房间已经上传到各位同学的光脑,现在请所有同学进入机房。” 方彧打开自己的光脑。 她匹配到了8号机房,对手是之前那位蚊子兄。 光脑还贴心地显示了二人目前的排位——方彧在89%,蚊子兄在86%。 ……真是难兄难弟,一对卧龙凤雏。她不由苦笑。 方彧坐到座位上,忍住一个哈欠,打开操纵版面。 她理解中的战术模拟就和打打策略游戏差不多,实则的观感……也确实差不多,只是更加细致复杂。 不大的操纵板上左一个版面、右一个版面,令人眼花缭乱。 有资源板,记录士兵数量、士气、战舰型号、物资储备等等。 有环境板,随机出当日不同行星的天气、湿度等等。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7节 甚至还有随机事件版块——据说,每届都有一两个天选之子,被突如其来的陨石砸死,直接出局。 “很倒霉,是吧?”海尔德的语气听起来却像幸灾乐祸,“可是你猜怎么着?嘿,现实中,也的确每年都有军官被陨石砸死。在战场上,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方彧耳朵里塞着传呼器,听着海尔德教官八卦某个倒霉军官搞多角恋后被砸死的故事—— 手上却已经拉大了星域地图,仔细观察起来。 这里面的地图都是模拟生成的,现实中并不存在。因此也更精巧美观,教学目的性明显。 有些地方可航行宙域狭长幽深,一颗行星横亘其中,一看就是演练攻防战用的。 有些地方黑洞遍布、引力场扭曲,很适合奇兵突袭。 还有一颗特殊标记过的星球,几乎全是液态水,估计是用来给深海舰队的学员训练的…… “情境加载中……” 耳麦里传来机械音,方彧连忙将地图拉到一边,点开属性板和指令台。 “a-24星域,一场针对叛军的围剿战中,联邦军队与叛军军狭路相逢了——你,是指挥叛军军此次撤退任务的匪首。” 机械音干巴巴地开始给作战双方讲述背景故事,并调整初始数值。 “与设备精良、士气高涨的联邦军不同,你麾下的士兵刚刚吃了一场败仗,士气低落、物资匮乏。但好在他们人数众多。” “匪首,你的一级任务是:带领尽可能多的暴徒匪类离开这个危险的星域,撤回到你们那见鬼的老巢去。” “你的二级任务是:如有可能,尽管是痴心妄想,你也想要反败为胜……” 方彧听得有点表情失控。 尽管她可以理解制作人为了增加趣味性和真实感的良苦用心,可是…… 被一口一个“匪首”的称呼,怎么感觉这么奇怪呢? 蚊子兄的大军开始调动——看来,他那边的背景故事也播送完毕,大概是“清剿匪类”,“如有可能,一个不留”之类的吧。 方彧把注意力拉回战场上。 ……逃跑嘛,看起来也不是很难。 她撑着下颌,思考片刻,说:“嗯,大家调转方向,向……z3319空域,速度……四,快跑!” 七分钟后。 蚊子兄呆呆望着屏幕,凝神良久,缓缓在聊天公屏上打出一个“?” “你刚刚不是一直在跑吗?怎么跑到我后面来了?”他不可思议。 “你现在是要歼灭我了吗?”他声音颤抖。 “我不会得倒数第一吧[流泪猫猫头]。”他悲痛欲绝。 方彧想了想,很好商量地放下手:“要不,我不开炮了?现在结算?这样你的综合评分能高一点。” “姐,我做牛做马回报你[猛虎低头]” 方彧找了个猫猫表情包——达成共识.jpg——发了过去。 蚊子兄点了投降,方彧很快接受,系统开始结算—— “教官,八号机结束了。” 趁这个工夫,方彧探出头去,向海尔德教官汇报。 海尔德大步走来,一脸了然:“哦哦,被陨石砸死了是吗?” 方彧张开嘴:“没……” 海尔德安慰地挥挥手:“运气不好没关系,模拟器上运气糟糕,到了真战场上运气就好起来了嘛!这么多年了,我有经验,凡是当年在模拟器上被砸死的学生,只有一个真的被陨石砸死,哈哈——” 海尔德教官的笑容一僵。 他看着屏幕上的结算分,像见了一只鬼似的:“——什么?!” 方彧心里还在想:……连续两次被陨石砸中,是什么被星星偏爱的人? 海尔德:“你你你不是被砸死的?” 方彧不明所以:“……不是。” “他他他也不是被砸死的?!” 方彧有些心虚:“……不、不是。” 怎么,他俩都很应该脸黑到被砸死吗? “你们俩这是分出胜负了?” 方彧眨了眨眼:“算是……吧。” 海尔德一脸惊悚地要求调出回放来看,嘴里嘟囔着“不是你的问题,就是你的问题”。蚊子兄和方彧都害怕极了,战战兢兢站在一边,盯着海尔德教官。 看完录像,海尔德用古怪的目光看了方彧一眼:“是你的问题。” 蚊子兄这边呼地松了口气:“……” ——不管是好问题坏问题,不是他的问题就好。 方彧却如遭雷劈:“啊?!”我当时害怕极了。 海尔德:“咳,你们可能打破各自打破了一个小记录。” 方彧和蚊子兄面面相觑。 “——模拟战中最快打败对手的记录,和最快被打败记录。” 海尔德说完,不自然地又咳了一声,起身离开。 方彧和蚊子兄只得枯坐在机房里等候。渐渐地,他们才渐渐明白“打破纪录”是什么意思——因为,他们足足等了三个小时,才把最后一对纠缠得难解难分的对家等来。 可能……是太快了一点。 等了三个小时就罢了——尤为令方彧愤慨的是,第一轮结束后,蚊子兄被允准回去睡觉,可她却还得披星戴月进入下一轮。 “再来一瓶,这就是对胜利的奖励呗。” 方彧一脸杀气,重重坐在新机房内,吓得对面的人直打嗝。 她还是太乐观了——可远不止再来一瓶。 凌晨三点,第七轮对战结束。 方彧瘫在椅子里,彻底没了脾气,看着“胜利”的字样,眼神扑朔迷离:“……” “救命,量子真神啊,奥托大帝啊,管他什么神啊!我下辈子一定好好做人,只要下一局直接被陨石砸死!” 方彧有气无力地对天发愿。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坐到了她对面:“好猖狂,方彧。小女生还是谦虚点可爱。” 方彧强打精神,抬起头:“?” 是安德鲁·卡佩——他居然还“活”着。 第15章 光荣海拉(5) ◎而联邦的勇士们啊,将长眠于永恒的寂灭之中。◎ 对决赛上只剩下四名同学,目前积分排名从高到低分别是: 谢相易、卡佩、一位量子兽是老虎的小哥,还有方彧。 四个人都在七局厮杀中获得全胜成绩,分数差异主要来自歼灭指数、保卫指数等因素的加成——方彧的分数靠后,主要应该归咎于她每次都过于主动地找对面“和棋”,导致歼敌数量拉胯。 “这是倒数第二轮了,嗯……太困的同学可以去洗把脸,坚持住嘛!坚持就是胜利。” 海尔德一面鼓励,一面在智能系统调控下,给四个人再次分组—— 结果出炉:老虎哥对战谢相易,卡佩对战方彧。 “大家都没有意见吧?”海尔德问。 老虎哥精神高度紧张:“报告教官,没有!” 谢相易脸色惨白,不自然地呼吸,看起来像要晕过去了:“……” 卡佩撇着嘴笑,露出白牙:“我?我没意见。” 方彧对这个结果也没有表示不满,只是挠了挠头:“……唔。” ——然后,她抬手迅速关掉了作战双方的对话系统。 四人两两走进机房。 机械音响起:“情景加载中……” 给自己戴好耳麦,方彧翘起二郎腿,抱着胳膊,边打瞌睡,边等待背景加载。 机器音再次响起,十分催眠:“k-42空域,联邦军和前来进犯的叛乱军相遇了。你,是叛乱军的一位头目……” 方彧昏昏沉沉。 “头目,你的一级任务:打败眼前这支代表着公民意志的威武之师。” “二级任务:尽管是狼子野心、痴人说梦,但谁不想攻入繁荣的奥托城,获得亲吻那叛乱军大统领右手的荣耀呢?” 方头目醒过来:“……!” 怎么每回都是反派剧本? 用词还神似那种……给反叛军大统领和她的将军拉郎配的同人本子。 “模拟开始!”海尔德一声令下。 卡佩早已蓄势待发,军队如疯狗般扑了过来。 方彧回过神来,只得移动兵力迎敌——尽管这次的任务显然是进攻,但她还不清楚对方的策略,暂时不打算主动出击。 虚晃一枪后,她就把队伍带到了一片掩体星后。 ……能打到这一轮的人,估计都实力不俗,还是先观望为妙。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8节 “……” 观望了一会儿,方彧对自己产生了深切的怀疑。 是她太过幼稚,看不透卡佩神出鬼没的用兵策略,还是他压根就是……没有战术? “可是,如果一点战术都没有的话,也不至于打到这一轮吧……” 方彧眉心皱起,心虚地喃喃。 为了验证一下卡佩的策略,她试着移动军队,在小行星带里做了个简陋的包围圈,然后派出一小股兵力试探—— 卡佩像不长眼的野猪一样,迫不及待地一头撞了进来。 方彧彻底困惑了:“?” 双方的初始兵力相当,如果现在收缩包围圈,她毫无疑问地会赢。 ——估计还能把刚才打破的记录,再打破一遍。 ……难道是他太困了?发挥失常? 方彧甩甩脑袋,决绝地否定了这个可能性:此时此刻,不会有人比她更想睡觉了。 但包围圈已经形成,现在想撤似乎也不行—— 于是,方彧一边疑神疑鬼,一边开始收缩包围。 收缩包围时,方彧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她简直有点一惊一乍、草木皆兵,一会儿担心有不应该存在的伏兵,一会儿又觉得可能有不为人知的行星带,直到…… 卡佩的全军都处在方彧的射击范围内。 “开……开炮?”方彧傻眼地说。 火力全开。 卡佩也并没有什么高明微妙的动作,而是任由全军暴露在猛烈的火力下,只是没头苍蝇一样狂轰乱炸。 方彧紧盯着屏幕,注视着这印象派的操作:“?” 在卡佩的疯狗式攻击下,方彧的舰队也不可避免地遭受了一点损伤。 但她没有留心,撑住操纵板,倾身向前,紧紧凝视着卡佩军的状况—— 蓝色的“联邦军”在炮火下不断减员,但是…… “不……对。”方彧慢动作般说。 她这边看不到卡佩军的具体数据,但是,减员的速度……实在太慢了。 在前面七局的模拟战中,她闲得慌时,曾粗略地计算过这个系统下平均一艘星舰的火力极限。 根据经验,按照这样的轰炸程度,敌方的减员速度会非常之快,不会挺过三分钟。 可是现在已经足足三分半,卡佩军减员不足十分之一——甚至方彧自己的损伤,都快超过卡佩军了! 诡异,太诡异了。 不过,不管原因到底是怎样—— 方彧颇有气度,当机立断,沉声说:“全体掉头,跑!跑回去!” ……先润再说。 方彧军跑回了掩体后,七绕八绕,显然是把卡佩绕迷糊了。 他的操作再次迷惑起来——两股军队遇见了却不减速,反而加速,结果自己撞破了自己的脑袋。 这一下,他倒是损失了不少星舰,比方彧狂轰乱炸那半天损失得还多。 方彧看得心疼,往后一倒:“……有bug啊,克里斯托弗。” 克里斯托弗温声说:“方彧,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吗?” “帮我看看他的系统,”方彧心平气和,“我怀疑他那边的计算系统出问题了。” 克里斯托弗:“好的。您是发现了什么问题吗?” 方彧含糊地“嗯”了一声,将双手叠到脑后。 她逐渐明白这位兄台是如何打到这一步的了。 如果敌方的军队全是金身不坏的斗战胜佛,而自己的部下却是实打实一枪就嗝屁的人类,那这确实不是战术方面的问题了。 是玄学方面的问题。 而系统设定又是看不到敌军伤亡情况的,正常人估计也不会有闲心算一算到底该死多少人,只会感到对方怎么也打不死,自己越来越力绌不支,最后不明不白地落败。 “不过,他这个插件做得不够漂亮啊。” 方彧撑着下巴思索:“敌军轰炸他不死,自己撞自己却会死,怎么不做得利索一点、彻底一点呢?” 她眯起眼,思忖片刻。 “唔,我的兵力不多了,就派一点……去z-2309空域转一转吧。” 克里斯托弗出声提醒:“根据地图信息,该处空域引力场扭曲,有编号为23498的黑洞。” 方彧瘫倒在座位上,用一根手指设定舰队的路线,身体剩下的部位统统作神志不清状—— “啊,有黑洞,有黑洞好啊。黑咕隆咚的,像人类的心肝脾胃肾,克里斯托弗。” 她设定舰队绕过最后一块危险星域,一切结束后,便如电视剧中想表现一个人死了时一样—— 两腿一蹬,手臂猛然垂落下去。 “战斗结束!” 半死的方彧撑开眼皮。 “狡诈的叛乱军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引诱联邦军中了埋伏。联邦军不幸被编号为23498的黑洞吞没了,全舰队没有一艘星舰幸存。” “叛乱军的头目这次得逞了,或许她将能匍匐在地,去亲吻大统领的右手。” 机械音莫得感情地念着感情过于充沛的台词: “——而联邦的勇士们啊,将长眠于永恒的寂灭之中。” 作者有话说: 阳了,明天或许可能多半大概要请假qwq 第16章 光荣海拉(6) ◎历史,翻开了崭新的篇章……◎ 谢相易和老虎哥的决斗还没结束。 方彧坐在走廊里,仰着下巴,微微张嘴,睡得稀里糊涂。 卡佩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将耳麦往地上一甩,冲着一个好像是小助理的人发火: “她作弊!” 方彧眼皮沉重,懒得掀起来,只是竖起耳朵:“……” “她突然变出一个黑洞来,把我的联邦军统统都吸走了——她作弊!他妈的,不要脸!” 助理低声下气:“哥,没关系,这个成绩已经够好了,哪有不败的将军呀……这都是运气不好,那、那什么,此天亡我,非战之罪。” 卡佩跳脚:“那热搜怎么办?到头来得不到第一,丢死脸了!” 助理:“没事的,哥,文案改一改,可以直接把成绩单发出去。上面有两个素人就有呗,谁知道他们是谁啊?” “而且,这次引流也很成功——很多冲着方彧来的人,都看了咱们的那条热搜,大家都夸您帅,还有不少路转粉了呢。” 卡佩:“可是我看还有一群傻叉怀疑我作弊!妈的,现在又输给了她——” 他一转身,突然看见了缩在墙角、萎靡不振的方彧,眼中喷出两道火光。 “哎,哥,哥,千万别——” 卡佩一把挣脱小助理,气势汹汹地走过来。 “喂,死娘们,”卡佩怒道,“你作死是不是?” 方彧闭眼装死,希望蒙混过关:“……” 突然,她的衣领一紧,被猛然从座位上提了起来。 卡佩抓着她的衣领:“要不是你是个女人,我非揍得你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 方彧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领口,眉心皱起。 “我……好像生气了。”她无声地思考。 这时,对面的门打开了。方彧转过脸。 谢相易和老虎哥走了出来。 两个人四目直对着卡佩和方彧的奇特造型,双双露出疑惑之色—— 半晌,老虎哥:“呐,这位同学,我也输了,但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呀……” 谢相易脸色苍白,身体摇摇欲坠,讽刺地微笑:“怎么,怕上热搜的时候成绩不好看吗?没事,买点水军就行了,五元一条。” 卡佩大怒:“你!” 方彧抬起头,一把按住卡佩要松开的爪子。 “等等,你先别松手,”她心平气和,“克里斯托弗有句话想对你说。” 卡佩:“?” 克里斯托弗温和地说:“我刚刚帮您的插件修复了几个bug,希望能帮助您更好地作弊,祝您模拟愉快。” 卡佩的脸色倏忽惨白起来。 他一把松开手,后退几步:“你、你说什么?” 克里斯托弗温文尔雅:“您想要一份备份吗?请不要客气。”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9节 卡佩不知所措地回过头,瞪着小助理:“这、这……” 助理倒是反应迅速,立刻把卡佩塞进一个隔间里,关门、反锁,一气呵成。 卡佩哐哐砸门:“让我出去!污蔑,污蔑,我特么和她拼命!” 助理置之不顾,忙奔了过来:“抱歉,您、您的意思是……” 方彧叹了口气,这助理当得也太糟心。 她同情地问:“你说,是把你老板作弊的证据提交给军部好呢,还是卖给营销号好?” “对不起,对不起。” 助理一个激灵,一躬鞠到底,连声说: “卡佩哥就是这样的性格,有时候做事莽莽撞撞的,也不顾及您的感受,但他其实心地很好,就是直男癌,直男癌——最近他发展也不顺利,遇到了瓶颈期,黑子也多……您、您高抬贵手,千万别把事情爆料出去,那样的话,他的职业生涯就彻底完了。我替他给您鞠躬了!” 方彧:“你替他?你是他爹吗?” 助理苦着脸,压低音量:“求您了,您权当可怜可怜我——如果跟过这样的劣迹艺人,我的职业生涯也完了呀。他不缺钱,可我没钱养活父母孩子。” “……唔。” 因为老板要服兵役,自己也被迫入伍——遭受这种帝政时期的封建残余践踏,已经够惨的了。 若是入伍后再丢了工作,只能一直当大头兵,指不定还会死掉……那真是悲惨世界了。 方彧像漏了气的皮球,鼓起的气势泄了个底儿掉:“行吧。” 助理两眼放光:“谢谢您!谢谢您,您的心太好了……” 方彧抱起双臂,打断道:“不过,可别想让我把证据还给你老板。” 助理的脸再次苦下来:“如果我拿不到证据,他、他会骂死我的。他是什么性格,您那么明白的人,肯定看得清清楚楚……” 方彧:“他骂你,你不骂回去吗?” 助理:“……?!” 方彧正色:“像他这样的人,吃硬不吃软。想要让他尊重你,就得手里捏住他的软肋。” 助理一愣:“我一个给人打工的,哪有他的……软肋?” 方彧笑了笑,一闪而过狡黠的神气: “——我不打算把证据还给卡佩先生,可并没有说不能还给您哪。” “!?” 助理吓了一跳,本能地望向关着卡佩的小屋子,声音低微:“这这……他是老板,我是打工的,即使有证据,我也不敢……” 方彧站起身,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 “就算是帝政时期的皇帝,也有被臣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哎,对了,您为什么不给他接一部这种戏?我觉得卡佩先生的智商,很适合这种角色。” 助理:“……” 说实在的,他被方彧说得心里痒痒起来。 ——她虽然说出的话让人觉得一肚子坏水,可偏偏态度很诚恳而温和,甚至有点呆头呆脑,不自觉地令人信服。 方彧一歪头:“你要不要?” “我……”助理咬紧嘴唇,下定决心,“要!” 方彧抱着胳膊,很爽快道:“克里斯托弗,把数据打包传到这位先生的光脑上吧。” 克里斯托弗:“是。” 助理一愣:……这也太随意了,不怕他转头就反跳吗? 方彧摸了摸后脑,有点紧张:“你看我干啥?” “……您不怕我又反悔吗?” 方彧并不在意:“这是你的选择,我怕又有什么用?当然,我也不怕。” 说完,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不行了,困死我了,我得再眯一会儿,失陪了。” 卡佩拍门的声音震天动地,小助理只得屁颠屁颠地去开门,老虎哥也早就回去睡觉了—— 方彧抬腿就走。 谢相易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他要真的反悔,你怎么办?” 方彧一愣,停住脚:“……不知道,没想过。” 谢相易精致得过分的眉梢一抖,露出嫌弃之色:“……粗糙。” 方彧面无表情:“哦。” 她思维有些迟钝,仰面朝天片刻,才想起来再祈祷一回—— “量子真神啊,奥托大帝啊,下一轮请用陨石把我砸死吧!” 谢相易:“……” ** 方彧和谢相易再次进入机房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不少学员睡了一夜的整觉,神清气爽、精神焕发,跑过来看“双强争霸”的热闹。 此时此刻,机房的玻璃屏外面全是叽叽喳喳的人。 “我还是押小谢,他的综合分更好。” “信我,押方准没错,我和她干过一局,那叫一个凶残——她分低是因为主动和我和棋了!” “方是哪里跑出来的网红呀,还是小谢根正苗红,起码基因摆在那里……” “谢家里现在就是那么回事了,要说背景,至少方的父母没有犯罪记录吧?” 方彧重重地将耳麦插到耳朵里,隔绝掉一切议论:“!” 她心情恶劣,在希望自己被陨石砸死的同时,还挺想用陨石砸别人。 不过……还是有点期待的。 方彧一边等待加载,一边思索。 听起来,谢相易在前七轮的表现都很“惊艳”,说不定和他玩会很刺激呢? 机械音说:“星域e-349,联邦内部出现了一股乱军,联邦政府军奉命剿灭这股叛乱力量。而你,是乱军的将领……” 方彧:“……” 在短短的一天内,她已经完成率领叛军血洗奥托、开进首都一系列丧心病狂的举动了——现在可好,好容易做一回联邦军将领,还特么造反了。 “一级任务:打败敌军,带领你的部下,在联邦的夹缝中生存下来。” “二级任务:发动军事政变,占领奥托星——那些愚蠢的政客们只会将公民的意志践踏,这天下,也该由军人来坐一坐了!” ……暴论,暴论啊。 方彧震撼道:“这是可以说的吗?” 虽然震惊,方彧还是定一定心神,开始浏览自己的各项指数。 然而,还没等她看到一半,屏幕突然一黑,继而又一红。 方彧不得不捂住眼,抵挡全息屏幕从四面八方射来的亮光—— 等她再次睁眼时,机械音响起。 “一颗陨石划破天际,正中联邦将领谢相易的旗舰。” “英雄折戟沉沙、壮志未酬,乱臣贼子的野心得以伸张。” “请不要怀念我们,我们亦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银河的每一次潮涌,都托举起英灵无数。” “历史,翻开了崭新的篇章……” ……谢相易,特么被陨石砸死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9-26 21:30:33~2023-09-28 11:44: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尚难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章 光荣海拉(7) ◎您的意思是,您不想干了。◎ 方彧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了模拟战环节的第一名。 由于第三门测试赋到了满分,她可怜巴巴的总成绩也被拉上来不少,最终排位在45%。 谢相易在被砸死后气得够呛,用尽毕生修养才克制住瞪她的冲动。 不过,他最终的总成绩却比方彧还高一点。 当然,卡佩的“成绩”也很好——比各有一门垫底的方彧和谢相易都高。 当天下午,#想坐卡佩先生开的机甲#卡佩学霸再度冲上热搜,不久后,#卡佩作弊#卡佩机甲测试开ai代跑几个词条的热度也骤然升高。 ——并成功把方彧的那几条半死不活的热搜顶了下来。 方彧对于这个结局很满意。 “咳,虽然欠缺一点原则性吧……” 方彧仰面朝天,躺在床上例行对克里斯托弗大发狂言:“但是军事嘛,政治嘛,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要什么自行车啊。” 克里斯托弗温和地说:“这样听起来,您像是个马基雅维利主义者。” 方彧啪地被书砸了鼻梁骨,吓了一跳:“……我不是。”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20节 克里斯托弗笑说:“您当然不是,您是个很有原则的人。我只开玩笑的,您那么害怕做什么?” 方彧的眼神微黯:“……” 克里斯托弗尽管善解人意、温柔宽厚,但却从未能真正理解人心。 方彧轻声说:“克里斯托弗,我有一个想法。” “那您愿意与我分享吗?” 方彧沉默良久:“一种事物一旦囊括了太多组成部分,就会变得抽象。而面对抽象的概念,人往往可以显露无所不用其极的残忍。” 她顿了顿:“像是黎明塔啊,军部上层啊,一支大军的统帅啊,他们每日面对最多的……就是这些抽象的概念。” 克里斯托弗分外安静,默默聆听着。 方彧:“这是一种泯灭人性的工作,需要意志特别坚强的人来完成。” “……” 克里斯托弗沉默片刻,忽然说:“您说话总是半吞半吐,对我来说实在是一个挑战。不过,您的弦外之音,这次我听懂了。” 方彧一愣,好奇地竖起耳朵:“啥?” 克里斯托弗严肃道:“您的意思是,您不想干了。” “哈哈哈……”方彧笑了一半,僵在脸上。 因为她笑的同时扪心自问了一下,突然发现,好像,她真的可能,似乎,就是这个意思。 方彧虚弱地问:“……你是怎么推理出来的?愿闻其详。” 克里斯托弗欣然应允:“很简单。我的推理基础,基于一项您向来的自我评判,即您是个意志薄弱的人——当然,我对此持有保留意见——而您今天提出的新观点是:意志坚定的人是做好政府工作的必要不充分条件。由此可得,您认为自己不胜任这种工作。” “而我的信息库数据记录,当您说‘干不了’时,您的内心真正想法往往是‘不想干’——比如,一年前的7月23日,您的室友邀请您去逛街,您说您‘没有钱’,实则您当时的资金非常充沛,您的话外之音是‘懒得动’。” 方彧张口结舌:“……” 她要收回那句他不理解人心的评论,是她浅薄了。 克里斯托弗顿了顿,亲切地问:“我说的对吗?” 方彧翻了个身,兀自感慨:“很对,太对了。” 克里斯托弗像拿到了充电器一般喜气洋洋:“谢谢,我很高兴。” 方彧沉浸在震惊之中,顺手打开光脑,慢吞吞说:“啊,你高兴就好……” “您又摸光脑干什么?!” 方彧:“!” 克里斯托弗声音一瞬间可称严肃:“已经很晚了,您需要休息。” 方彧的手一顿:“……只许你高兴,不许我高兴高兴?” “——您再高兴也用不着熬夜打那些无益于身心的游戏,是《奥托一世:北伐之征》,还是《杜邦的崛起》?奥托大帝北伐成功也不是您敲键盘的功劳。” 方彧哑口无言:“我——” 克里斯托弗抢先说道:“晚安,方彧。明天早晨六点,我会按时叫醒您。” 方彧:“……” 来人啊来人啊,人工智能噬主啦。 半晌,她咬牙切齿说:“……晚安,克里斯托弗。” ** 第二天清晨。 方彧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叠被、洗脸、刷牙,穿上海拉军校的蓝色制服。 在第三次落了东西折返回来后,她总算想起忘记了戴帽子,于是草草把帽子往头上一扣,魂不守舍地奔向操场—— 正式的训练从今天开始,好日子到头了。 搏击课上,她和谢相易组队。 老师讲完要领,立刻说:“好,现在开始练习一遍。一、二、三——” ?!这就要上脚了吗?理论还没消化呢? 她满脑子都是老师说的那个“一二三四”的复杂动作模型,压根没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抬腿一踹,踢在谢公子的屁股上—— 谢相易八风不动,直挺挺站着:“……” 方彧:“……” 这时,老师从他们身边走过,见状皱起眉头:“怎么回事?方同学,踢得太靠上了!你都听了个什么?!” 方彧:“我、我重来一遍。” 说完,她鼓足力气又踹一脚—— 谢相易的目光游弋,从方彧憋红的脸,挪到老师青白的脸上,愣了一下。 片刻后,他膝盖一弯,很有自觉性地主动摔了下去。 他施施然倒地:“……” 老师:“……” 射击课的老师是个精明强干的女人,靴跟踏在射击场的沙地上,就像叩在大理石上一样咄咄逼人。 在课堂上,学员都得换上黑乎乎、油腻腻、沉甸甸的防弹衣,再套上防护面具。 方彧在电视上看过这种装束的士兵,是很英俊潇洒的——为什么他们穿着却像掉毛的企鹅? “可能是因为买家秀和卖家秀吧。”她想。 “听我口令,三、二、一,射击!”教官一声令下。 一阵整齐划一的枪响。 方彧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按照指令先“单膝下跪”,再“调整校准”,最后“扣动扳机”,还是慢了一拍。 很快,她就发现自己的问题不是慢了一拍,而是一枪打中了射击场的防弹玻璃。 玻璃无辜地炸裂,开出一朵破碎的花。 ……嗯,离靶稍微远了一点点。 教官不可思议地冲她吼叫起来:“你校准了吗?你长眼了吗?你有手吗?!奥托大帝在上,你对着天上发一枪,也不至于歪得这么厉害!” 方彧耷拉着脑袋乖乖听训,把“防弹玻璃不就是用来防弹的吗”,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好在,教官的注意力很快就从她身上转移走了—— 谢相易咕咚一声,晕了过去。 “……没事儿,只是被后坐力震晕了,”教官检查完后抬起身,一脸惨淡,“把他拖出去吧,在这里容易被方打死。” 方彧:“……” 至于机甲课,就更是一场浩劫了。 机甲课的教官是个老爷子,据说曾经是联邦的第一机甲师,教起书来一板一眼、有条不紊。 第一节课上,他先教基本的机甲维护,再教机甲进阶操作。 前半段方彧进行得还勉强算顺利——如果拆下几个重要零部件后,转手就把它们弄丢了,不得不申请再要一份……不算什么大问题的话。 但后半段就彻底脱离了方彧的控制范围内。 “今天要学的第一个动作,操纵机甲后空翻三百六十度。虽然是很基础的操作,但在遇到危险时,却特别实用。” 老爷子在教学机里手握操纵杆,侃侃而谈。 “不,不要放量子兽,先学会手动操作。推杆,左拉杆,右拉杆。简单吧?记住了吗?下面听我口令——” 方彧眼一闭,心一横,用力推杆、左拉杆、右拉杆—— 机甲脱离地面,的确在向后旋转。 旋转,旋转,无休止地旋转…… “呕!” 方彧猛地探出头去,吐了。 “咳咳咳……呕!” 课程的下半段,她全程一脸菜色地蹲在演练场边上,吐得稀里哗啦。 病号谢相易本来刚刚苏醒过来,惨白着一张脸,获准坐在场边“观摩”。 教官带着新病号过来后,大手一挥:“小谢,你来看管一下她!” ——结果,他不得不蹲到另一边,端着水杯,幽怨地看着方彧的呕吐全过程。 方彧吐了半天,舒了口气:“……呼。” “喏,”谢相易用指尖一推水杯,应付差事般幽幽道,“喝吗?” 方彧接过来,干巴巴说:“谢谢。开机甲……太难了。” 谢相易低低说:“嗯。” 他顿了顿,语气古怪:“……如果简单的话,卡佩也不至于费劲脑汁地开ai代跑。” 方彧缓缓转过头:“!?” 二人四目相对—— 谢相易那双柔美的杏眼里,敛藏着的是不加掩饰的、直率得近乎粗鲁的寒光。 方彧从眼神中看出了什么,忍不住开口:“你弄的那条热搜啊?” 谢相易:“嗯。” “他真的开机甲时也作弊了?”方彧怀疑地问。 一次作弊已经够惊险的了,她不觉得卡佩团队会冒险在两次考核中都作弊——当然,热搜也有一个就够发的,用不着那么多个。 谢相易噗嗤笑出声,旋即别过头:“没有。”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21节 方彧:“……那不是陷害他吗?” 谢相易转过脸:“嗯。” 方彧弱弱道:“……你和他无仇无怨的,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 谢相易想了想。 他抬手拨开遮住眼角的头发,严肃道:“他的存在不符合我的审美。” ——哦,是“我看他小子不顺眼”的升级版说法。 优雅,实在太优雅了。 第18章 维斯塔骑士(1) ◎瞳孔是特殊的、雾霾般的淡蓝色。◎ 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学员们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方彧第一次把子弹射在了靶子上——虽然离靶心很有一段距离。她的机甲操作还是稀里糊涂,每次都是吐着下来的——但至少能把机甲开起来,完成一些基础的动作了。 谢相易进医疗室的频率,也由一天三次下降为了三天一次——虽然人家都说入伍能“锻炼身体”,但方彧深刻怀疑,对于谢相易来说,他是来折寿十年的。 卡佩被代开机甲的事件弄得焦头烂额,发过长文澄清,却仍有人不断发掘“新素材”,甚至挖出了一些他的陈年黑料。他天天心情暴躁,对身边人呼来喝去,但对待小助理的态度却明显好了许多。 “我不想练射击,克里斯托弗,我真的不想练射击……” 方彧背后背着枪械,一边往手腕上缠黑色防护带,一边咕哝。 克里斯托弗温声说:“您已经说了一路了,为什么还在向射击场方向移动?” 方彧:“!都是你逼我的,好吧?” 克里斯托弗温和道:“可是我没有手,又不能拖着您的身体向射击场方向移动。” 方彧低下头,看看自己被不知名力量牵引的双腿:“……” 克里斯托弗安慰道:“马上就要实战考核了,您还是多练一点的好。虽然不需要拿高分,但至少要及格的吧。” 方彧:“……我修线性代数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最后及格了吗?当然没有。 克里斯托弗和方彧一起来到射击场。 她磨磨唧唧地去换衣服、拿枪、戴头盔,走出来时却发现—— 场地上却已经有人了。 方彧欣喜地说:“……啊呀,有人了,真可惜,今天不宜打枪。” 克里斯托弗十分镇定:“场地空旷,我相信这个容量四百人的射击场,一定可以容纳下二位——您射得比当年准多了,不用担心伤人了。” 方彧苦着脸进场,望向另一个一大早就来打枪的倒霉蛋:“……” 等等,那是……谢相易? 谢相易穿着黑色的战斗服,额前的碎发迎风飞舞,像一道清瘦虚浮的影子。 他面无表情,眸光坚毅,原本柔和的线条生出一股冷酷刚烈气息,仿佛一切都置之度外,只沉着地单膝落地、拉动枪栓、叩响扳机,用单薄的肩胛骨承受剧烈冲击—— “砰!” 防弹玻璃又碎了。 方彧:“……” 一阵咔吧咔吧的响声,原本碎得像薯片一样的防弹玻璃又自动粘合,重新长好。 谢相易的嘴角抽搐:“……” “你看看,你看看,”方彧低声对克里斯托弗说,“这叫勤能补拙吗?” 克里斯托弗肃然说:“我很感佩小谢先生的精神。如果他有量子兽,一定会成为个很强大的人。” 方彧翻了个白眼:“用不着,他没有量子兽也够吓人的了。” 克里斯托弗沉声说:“您说的或许政治正确,但我真的替他惋惜。在如今的时代,若没有量子兽,几乎已经没有一条走得通的路了。” 方彧一愣,不由默然:“……” “补充:我所说的‘路’不只是象征意义上的人生之路。” 方彧:“?” 克里斯托弗的思维不止于跳跃,而直接是一个大劈叉,温和又肃然: “奥托星s3线天际地铁,近期升级改造,即将改用量子力刷脸系统,这也是最后一条升级改造的地铁线路——以后,他在奥托将彻底不能乘坐地铁了。” 方彧:“太过分了吧?虽然他平常应该也不坐地铁……” 方彧和克里斯托弗聊得热火朝天时,谢相易已经揉着肩胛,再次冷然端起枪口。 “小谢,方,唔——你们二位还真是努力啊!” 突然,背后传来一道醇厚嗓音。 方彧刚刚端起枪,又放了下去。谢相易也一愣,撑着膝盖艰难站起。 方彧回过头。 来者面孔陌生,身穿黑色战斗服,挺拔潇洒。左手拎着一把□□,大步向他们走来。 “——弗朗西斯卡·洛林,太空军机甲作战署少校。” 来人微微一笑,将枪往地上一拄,身子倚过去,自我介绍道。 方彧和谢相易对视一眼:“……” ——太空军机甲作战署,是隶属于太空军的机甲部队统称。 机甲的保护性能比星舰差,操作也更加复杂,因而,正常机甲军一般不会在外太空作战。 但太空军隶下的机甲作战署不同。他们是从机甲军中特别选拔出的一批人,接受特别培训后,能够在更加复杂危险的环境中驾驶机甲。 比起星舰部队,他们机动性更强,更加灵活多变——很多以奇诡著称的将领,都更偏爱机甲部队。 ……当然,死亡率也更高。 太空军机甲作战署在全联邦所有兵种中,年年蝉联阵亡率榜首,五年生存率不超过三分之一。 死亡率高也有一个称不上好处的好处,如果你运气好能力高,侥幸没死的话,那么——提衔也比其他军种快很多。 比如眼前的洛林少校,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却能和二代顾舍予平级…… 方彧忍不住打量这位年轻又生命力顽强的少校。 洛林少校有典型的w型血统,肤色白皙,轮廓分明,瞳孔是特殊的、雾霾般的淡蓝色,发色很浅,扎了个低马尾,耷拉在后脊处。身材高挑,有明显的高强度锻炼练就的劲瘦身材。 方彧和谢相易一起敬礼,齐声说:“少校。” 洛林抬起手还礼,微微含笑—— 一道若有所思的目光,先瞥向两眼无神、一脸呆滞的方彧,又掠过眼神锐利、神情警惕的谢相易。 “嗯!” 洛林收回目光,笑着开口: “二位联邦未来的栋梁,表情可谓是大相径庭。一个好像要睡着了,另一个又好像挺担心我要吃了你——不过,本人妄自揣测一下,你们是殊途同归——二位此刻是不是心里都在疯狂思考:本人是来做什么的?” 方彧猛地回过神:“!” 谢相易迅速收敛厉色:“……” ……虽然这不是什么复杂的想法,但被这样轻易地看穿,还是感觉有点古怪。 洛林笑眯眯说:“栋梁们,本人是个粗人,不大喜欢委婉的小秘密,就直说吧——你们前三次的实战考核成绩都没及格。这个,你们自己也清楚吧?” “栋梁们”再次对视一眼,双双沉默:“……” ——原来你也没及格啊? ——废话。 洛林摊了摊手:“过两天实战考核,这是你们学制内的最后一次了。学校请了联邦的一些高级领导过来参观……” 洛林顿了顿:“虽然海拉没有留级一说,但是,一届有两个学生不及格还是很难看的哟——那群老头老太商量了一下,为了他们的脸皮着想,便命令下官——咳,必须给你俩训到及格为止。” 方彧眨了眨眼,已经提前感受到痛苦。 “但是,当然啦,平常的训练也不能停,得再找个私人的时间……你们觉得什么时间好?” 洛林用手指抵着下巴,亲切问道。 方彧:“我——” 洛林不待方彧张嘴,就笑容可掬地说: “看看,哦,现在是早上四点半——我看,今天这个时间就很好。” 方彧和谢相易再次对视一眼:“……!!” 洛林看起来心情愉悦:“都没有反对意见?很好!明天早上四点半,来这里集合吧。” 第19章 维斯塔骑士(2) ◎您一向懒惰,哪里会是不安定分子呢?◎ 四点三十五。 方彧站在穿衣镜前,低着头戴手套,动作缓慢,神态安详:“……” 迟到了。 已经迟到了。 ……既然都迟到了,也就不用着急了吧?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22节 方彧打着哈欠,拎起枪:“克里斯托弗,这不科学,人怎么可能四点起床?” 克里斯托弗温声说:“如果您昨晚不坚持要看完窗外野猫交.配的全过程,那也并非不可能。” 方彧耳根一红:“……我只是好奇!” 克里斯托弗十分贴心:“我知道——所以,我给您下载了许多类似的视频,各种物种都有,您以后想看随时可以看,就不必抱着窗玻璃不撒手了。” 方彧大惊失色:“啊?!” “哟,迟到了七分四十八秒,方。” 方彧正欲和克里斯托弗好好探讨一下这个问题时,洛林少校的声音传来。 她赶紧闭嘴,立正站好。 洛林把手从谢相易的手腕处拿开,侧过身去,后者立刻腿一软跪在地上。 洛林单膝跪在草坪上,遥遥回首,仍旧是笑眯眯的,看起来心情很好。 绿草如茵,俊美青年,这幅画面构图和谐、色彩明艳,只是……旁边多了个脸色惨白、看起来像p上去的谢相易—— 此人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着气,咳得快要晕过去了。 见此情形,方彧隐隐有了些不祥的预感。 她颤巍巍抬起手:“少、少校。” 洛林“嗯”了一声,回过头,拍着谢相易的后背:“你有哮喘吗?” 谢相易立刻否认:“没、没有!” 洛林满脸不相信:“哎呀,你告诉我,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你不承认,我就按照正常的方法来训练——那正常人都能训得半死,不小心把你训死了怎么办?” 正常人都训得半死?!方彧心中警铃大作。 ——她可不是正常人,别把她当正常人训练,正常人谁连考了三次都不及格啊。 方彧拼命腹诽。 谢相易低着头,发丝垂落在耳畔,遮住了神色。 半晌,他低声说:“我——我就是正常的人。” 洛林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好吧,正常人——先一边去蹲着,现在轮到另一个正常人了。或者,这位比较想声明自己不是正常人?” 方彧紧张道:“那个……” 洛林吹了声口哨:“喏,先来一枪,让我观赏观赏。” 方彧慢吞吞地架起枪,单膝跪下。 被洛林直勾勾盯着的感觉不大妙,弄得她怪紧张的。 她眯起眼,匍匐下身体,肩胛处肌肉绷紧。 “砰!” ……防弹玻璃又开花了。 洛林一脸一言难尽:“……” 方彧一屁股坐到地上,抬起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发挥失常,少校。” 洛林:“简直是侮辱我的眼睛,方,你手上揣着炸弹吗?” 方彧:“……没有。” 洛林故作惊讶:“哦,没有啊,没有你抖什么抖?” 方彧十分窘迫:“对不起,少校,我抖了吗?” 洛林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抱起胳膊:“跪下,重来——哦,对了,你对于异性之间身体接触的尺度怎么看?” 方彧下意识想起克里斯托弗下载的视频,没反应过来:“什么?” 洛林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我可以碰你的肱二肱三头肌吗?” 方彧恍然:“……哦,没、没关系,您随便。” 她说着将右眼贴近准镜。 洛林跪在她身后,端住她的手臂。 方彧惊讶于他手部之稳,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即使她哆嗦得像个筛子,也没连累洛林分毫。 威严、静默、凌厉,像沙漠中笔挺的树。 “好,你现在从准镜中看到了什么?” “唔……” 量子镜自动模糊化了不相干的事物,视域之中,只有靶心和移动的生命体最为清晰—— 方彧努力睁大眼:“呃,一个靶心,一、一只苍蝇,还有……一条线。” “一条线?”洛林皱眉。 方彧自以为抓住重点,进一步描述:“是一条很细的弧线,弧度不大,黑色的。” 洛林淡定松手:“方,捋一把头发。” 方彧茫然照做:“为什么?” 洛林抱着胳膊:“你头发掉到准镜前了。” 方彧:“……” 她重新扎好头发,再次回到准镜前——那条优雅的黑线果然消失了。 洛林冷漠地说:“再来。” ** 射击场上响彻此起彼伏的枪声,不时伴随着玻璃炸裂的响声。 洛林塞着耳机,哼哼着什么“我爱你一万年不放弃”,歪头看着谢相易和方彧。 两人你一枪,我一枪,时不时还有人坐个屁股蹲,不像联邦军校,像是康复医院。 “……要是有一天,需要他俩上阵为联邦打枪,那联邦一定快完蛋了。” 洛林低声说。 谢相易再次开始咳嗽,方彧填装子弹的速度开始比肩树袋熊。 洛林低头看了看时间。 “行啦!” 他抬高声调,向二人走去:“先到这里吧。” 方彧松了口气,立刻拍拍土站起来。谢相易撑着膝盖,缓缓挺直身体。 两人一起直勾勾看着洛林,眼神都很哀怨,但哀怨的对象显然大相径庭。 洛林笑眯眯鼓励道:“第一天能够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咳,你们以后千万别人说是我教的就行。” 方彧和谢相易对视一眼,双双沉默:“……” 洛林摊手,惊讶道:“现在没人要邀请我吃早饭吗?” 方彧一愣。 “我一大早从部队里赶过来,马上还要回去执行任务,说不定这就是本人最后的早餐了,二位——” 洛林痛心疾首:“我一向自我评价甚高,觉得自己颇有魅力,还从未受到如此冷遇。这就是高层军官学校的冷酷风气吗?怪不得上层从来不拿我们当人看啊。” 方彧和谢相易一起张口结舌。 ……这是什么社交恐怖分子?! 谢相易一脸懵逼,罕见地既不优雅也不高贵,反而傻头傻脑: “对、对不起。您的意思……要、要刷我的卡吗?” 方彧后知后觉地补充:“刷我的……也行吧。” 谢相易又说:“食堂……在那边。” 方彧:“……我们一起去?” 洛林眼睛一亮,立刻不念叨什么诗人写下的什么,“我生命之轻贱,犹如一只小小的白纸船”了。 ** “那是什么?……哦,哦,好聪明呀。” 洛林少校一路走,一路对食堂的各种设施大发议论、啧啧称奇。 方彧发现,他活像活在千八百年前的蓝母星人,几乎对所有的科技产品都没有概念。 漂浮在半空的全息新闻,他驻足盯了半天。 洗碗用的离子水团在角落里洗碗,他非要拿手指戳来戳去,戳得离子水团吱哇地报警才罢休。 甚至,门闸机管他要光脑验证,他都愕然道:“光脑是什么?” ——谢相易不得不带他去走“老年服务通道”。 可同样也是这个人,刚刚闭着眼随手拆卸了三套最复杂的量子枪械。 “……” 方彧拿着一份煎蛋,坐到桌子前,长舒了口气。 谢相易把筷子递给洛林,警惕道:“这,是筷子。” “哎呀,这个我知道。”洛林大言不惭道。 方彧忍不住问:“那个,少校,您之前都……做些什么啊?” ——如果不是躲在大山洞里修仙悟道,那真都对不起您的这番表现啊。 洛林简洁道:“杀人。” 他顿了顿,夹起一片尖椒炒大肠:“炒大肠?我从来不吃猪大肠——你们知道人的大肠拿出来后有多臭吗?比化粪池还臭,真的,但凡闻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吃这玩意啦。”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23节 方彧和谢相易:“噗——” 洛林漫不经心,笑眯眯说:“当然,也不光杀人,还吃饭睡觉啥的,但那都不重要——你们俩看我干啥,吃啊。” 方彧放下筷子:“……” 谢相易惨白着脸,捂着嘴,起身跑去呕吐了。 看到谢相易走了,洛林翘着二郎腿,转脸看向方彧:“他没有量子兽吧?” 方彧一愣:“……嗯。” 洛林“啧”了一声:“我知道他必须参军,为了家族的荣耀,或者什么之类的东西……但他真不应该来这里——浑身上下没有一个细胞能适应这里的。” 方彧幽幽道:“少校,我难道有那么一个细胞吗?” 洛林想了想,诡谲地笑了:“你可不只只是适应——你很需要这里。” “把你弄到这里的那家伙还算有眼光——你这种人,跑到社会上也就是个摇唇鼓舌、屁事一堆的不安定分子,提前招安你倒能联邦做点贡献——呐,本人如今对联邦的高层,稍微生出那么一点点的信任。” 洛林双手枕在脑后,懒洋洋说。 方彧一愣:“?” 没等她试图反驳,洛林拍拍肚子,愉快地站起来: “哎呀,没时间了,对了,后天还是早上四点半——如果我还没死的话——可别再迟到喽。” 说完,他两手抄着兜,溜溜达达地走掉了。 方彧看着他走远了,突然恼怒地摔了手里的筷子。 克里斯托弗连忙安慰:“洛林少校太尖锐了,您一向懒惰,哪里会是不安定分子呢?” 方彧:“不……他居然还夸伊万诺娃有眼光!” 作者有话说: 方:你可以说我是社会不安定分子,但你不能夸伊万诺娃有眼光 祝大家中秋国庆都快乐~ 第20章 维斯塔骑士(3) ◎你觉得这是怎么个情况,克里斯托弗?◎ 谢相易过了好半天才回来,惨白着脸,拉开椅子。 方彧正把牛奶放到加热片上,听到声音,抬起头问:“牛奶还是豆浆啊?” “都不要。”谢相易声线虚弱,“洛林少校呢?” 方彧自己拿起豆浆,吸溜吸溜地说:“唔,走了。” 谢相易面无表情,突然说了声“抱歉”,接着便转过头,捂着嘴咳嗽起来。 他的脸色一向苍白,只有咳嗽得喘不过气时,会泛起一点血色。 ……什么军校林黛玉? 方彧想起洛林的话,心中有点替谢相易不平。 ——如果所谓“家族荣耀”,为了家族“不完蛋”,必须以后辈的不健康、不自由乃至完蛋来换,那这个家族还不如断子绝孙为妙呢。 把活生生的人当做什么“荣耀”啊“责任”啊之类的虚构价值的附庸,不很蠢头蠢脑吗? 一番脑嗨后,她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一般人在这种时候似乎都要关心谢同学一句的。 方彧挠了挠头:“……你没事吧?” 谢相易还在咳嗽,只摆了摆手。 方彧只得拿起豆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食堂。 才出食堂没一步,就听到卡佩的声音大声说: “喂,你发现没?那个网红最近好像和那谁混得挺近。” “哦,你说方彧啊?和谁?” 谢相易咳嗽的百忙之余,猛地脸色一沉。 方彧也听见了前面的私语声,不过,毕竟她连被骂上热搜都不是很在意,更别提这个,继续吸豆浆。 “哎呀,还能和谁啊?那个无量子兽者。” “哦,谢相易,他又怎么了?” “——啧啧,不是我说,你长眼睛没处使,没看出来吗?方彧她和无量子兽者早搞一起去了!” 方彧赶紧咽下嘴里的豆浆:“噗——” 那人一愣,将信将疑:“不可能吧,谁会和没有量子兽的人谈恋爱啊?搞慈善呢?” 卡佩声音诡秘,憋住笑意: “谈恋爱?那可不止。跟你说,今天早上四点多,我眼睁睁看着他俩从一个小黑屋里出来,衣衫不整、呼哧带喘、小脸通红……嘿嘿,大早上的,你懂得。刺激不?” “啊?这么劲爆的吗?”那人惊讶道,“四点钟?我起都起不来,精神头真足。” 卡佩阴阳怪气:“毕竟是殴打联邦军人的法制咖和遗传病患者嘛,口味独特,倒也正常。” 那人随口拍马屁:“对啊,不然就是单纯看脸,也该找卡佩哥呀。” “可别来,这种长得稀汤寡水的家伙,我还不随时随地想来一打都有?”卡佩叹口气,“唉,人还是要有点追求的,不至于,不至于。” 声音渐渐远去了。 “……”方彧哭笑不得。 不得不说,卡佩骂得还是很有鲜明的个人特色的。 ——造谣一大堆,一半嘲讽谢相易不具有雄性荷尔蒙,另一半抨击方彧毫无魅力,全往下三路走。 大概,他只对这方面比较熟吧。 方彧思索着,继续吸豆浆。 ……不过,这些言论对谢相易的冲击肯定比她大。 毕竟,什么长得稀汤寡水都是挖苦而已,可没有量子兽却是实打实的。 虑及此,方彧瞥了眼谢相易。 果不其然,谢相易香腮带怒、杏眼圆睁,仿佛只恨如今不是帝政时期,不能掏出来枪来直接崩了这两个鼠辈。 “……那个人是谁?”谢相易咬牙切齿道。 方彧一愣。 谢相易冷笑一声,一脸杀气:“一个是卡佩,另一个是谁?” 方彧吓了一跳,赶紧说:“他就附和几句而已,罪不至死啊——不对,卡佩也只是造谣辱骂同学而已,一样罪不至死。你冷静一点。” 谢相易紧绷着脸,瞪着她,像看着什么怪物:“……” 方彧觑着他的脸色,看不出什么来:“呐,你还生气吗?” 谢相易猛地问:“你不生气?” 方彧怔住,一时不清楚他这是单纯的提问,还是反问:“我该生气……还是不该生气啊?” 谢相易突然说:“你是人类吗?你是机器吧。” 方彧:“?” 因为读不懂你那三分恼火三分冷酷四分莫名其妙的表情,就被开除人籍了? 挂我线代b的老头都没你严苛…… 方彧:“我怎么就不是人……” 忽然,谢相易垂下眼睑,低声道:“对不起,和我走得近,连累你被人侮辱了。” 方彧又一愣:“我倒觉得,更可能的是你被我连累了,因为卡佩和我的矛盾显然……” “不,你不懂。”谢相易急促地打断。 方彧眨了眨眼。 “卡佩嘲笑你,只是因为恨你而已——能因为强大被人憎恨,是一件好事。” 谢相易声线冷冽,高傲地抬起头: “——而其他所有人之所以嘲笑我,是因为我生来弱小、低人一等,没有报复他们的力量。” 方彧:“如果在军队中、以量子兽为衡量尺度的考核标准下,那你可能确实弱小,但是……” 谢相易背过身:“以后离我远点,我不喜欢比我强的人。” 方彧:“?”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谢相易快步离去。 “……哎,你觉得这是怎么个情况,克里斯托弗?”方彧困惑道。 克里斯托弗的声音听起来温润又困惑: “我推测,谢先生大抵是产生了耻辱和愧疚的情绪,由此引起一系列行为失调……对不起,这仿佛有些超出我的计算能力了。” 方彧打了个哈欠: “这样啊,既然你都看不懂,那我就不白费力气了。” 克里斯托弗温声说: “是,我们还是要先做好自己的事情——课程提醒,下节课:量子兽训练,地点:量子测试馆101室,开课时间:十分钟后。” 方彧:“……” ** 量子测试馆是当初进行量子兽力量测试的地方,所有有关量子力的训练都在这里完成。 谢相易虽然做不了实操,但每节课都会到,捧着光脑一脸认真地做笔记——方彧知道,每次这时都有人会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24节 眼神中的未尽之意,大抵就是“无量子兽综合征患者都这么努力,我却在摸鱼”“你记笔记有什么用,奋斗逼去死吧”之类的。 方彧匆匆跑到教室时,谢相易已经到了。 他照旧贴着墙根站着,一脸淡定,手里捧着笔记本,苍白的脸在蓝光的映衬下更冷冽几分。 上课铃响完,最后几个人也匆忙跑进来。 教官点了名后,拖着音开腔:“今天仍然是量子兽游走练习——” 他按了一下操纵台的按钮。 室内登时投影出一片丛林、一湾湖泊、一片草原,都发着幽幽的蓝光。 “——不过,今天的练习要避开你们量子兽的‘本生区’。” 量子兽的“本生区”是指这种动物习惯的生活环境,在本生区活动的量子兽,往往会精力更加充沛。比如方彧的小咸鱼,平时在空气里和地面上就会蔫头耷脑,一入水才能活泛起来。 ——然而,由于在正常情况下,大部分人每天接触的环境都是空气和地面,所以,飞禽走兽类的量子兽通常比水生动物更受公司欢迎,甚至形成了隐性的量子兽歧视链。 当然,也有像深海舰队这种特别的组织——他们甚至限定只招收水生动物类量子兽持有者。 教官说:“上节课说过,在本生区场景里,量子兽往往发挥得比你的真实水平要好——但实战过程中,我们是不能保证永远处在本生区的。对于某些军种,比如太空军、深海舰队,陆生动物一般不如水生动物适应得好——所以——” 教官脸一板:“今天的训练,陆生动物去湖里,水生动物去陆地,障碍已经布置好,计时开始!三分钟内打卡完十二个积分点算合格!” 众人大惊失色:“!” 方彧舒了口气:“……总算不用又泡在水里两个小时了!” 她和其他水生动物的同胞们一起跑进密林,试图劝说自己的小鱼跑直线。 然而,鱼们显然自有想法—— “啊啊啊,我的鱼!我的鱼挂树上了!快下来,你没事吧?会把鱼鳍勾破的!” “报告教官,我的鱼告诉我它喘不过气来,快要不能呼吸了!我该怎么办?” “啊!我的鱼一头撞在树上了!啊!它晕了!” 一片嘈杂声中,方彧默然注视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我鱼呢? 一个人刚刚捞回自己的黄花鱼,气喘吁吁跑回来: “方,我刚刚好像在湖里也看见你的鱼了!你去找找吧。” 方彧:“?!” 她连忙也钻出丛林,跑到湖边,正准备下水捞鱼—— “我今天算是欣赏了什么叫落汤鸡,卡佩。”一道嘲讽的声线响起,“真狼狈啊。” 是谢相易。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10-01 08:21:26~2023-10-02 08:03: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60544174、同一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风恬残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章 维斯塔骑士(4) ◎教官,不能因言获罪吧?◎ 方彧保持捞鱼的动作,悄悄抬起眼皮。 谢相易抱着胳膊,站在湖边,嘴角带着讥笑。 湖中的卡佩的确很狼狈——他那只尾羽华美的大孔雀浑身湿漉漉的,连屏都不开了,拼命抖擞着翅膀。 方彧一愣。 奇怪。谢相易平时不是那种主动找茬、逞口舌之快的人。 卡佩正焦躁,闻言登时爆炸:“傻逼,你他妈找事儿是不?” 谢相易:“如果有一只落汤鸡的代价就是自己变成无脑失智儿童的话——那我还是不要落汤鸡的好。” 卡佩从湖里跳了出来:“你他妈再说一遍!” 谢相易抬起眼,眸中凶光闪烁,口吻却很柔和:“你生气了,却也不敢打我——” “因为我是没有落汤鸡的‘弱势群体’,你如果打我,恐怕会惹上麻烦——” 方彧:“?” 正常人的确不敢打无量子兽患者,但方彧不觉得卡佩不敢。 果不其然,卡佩一被激将就上头,抢身上前一步:“我有什么不敢?来,啄死他!” 谢相易轻笑一声,转头就跑。 卡佩和大孔雀骂骂咧咧地追赶在后。 方彧:“……!” 正常情况下,此时此刻,她应该担忧即差点被殴打的谢同学的安危。然而眼下,方彧内心盘旋的完全是另一个念头—— 谢相易不会要弄死卡佩吧?! “……” 犹豫片刻,方彧捞起自己的小咸鱼,拔腿追了上去。 谢相易跑进了男厕所。 方彧一愣,正考虑该不该追下去—— 砰! 一声巨响。 方彧忍不住向内探头。 一根绳索横亘在两边的洗手池旁,把卡佩绊倒在地。紧接着,一张大网从天而降。 眨眼间,卡佩和大孔雀已经一同在网中拼命挣扎: “唔!你放开我!你找死——” 谢相易逼近一步,手里拿着一个墩布。 他脸色惨淡,因奔跑而微微喘息,眼眸却黑白分明,闪着明亮的光芒。 “所以我说你是失智儿童——局势这么不利,你居然不知道说几句好话求饶吗?” 卡佩:“你、你,我要喊人了——” 谢相易一抿唇,几乎像是甜美地笑了一下,旋即板起脸: “我不会再多说一句话,你最好也闭嘴。” “救命啊——” 谢相易眉心一拧,双手举起脏兮兮的墩布——狠狠怼在卡佩的脸上。 “啊,唔!” 或许是考虑到自己的体力问题,谢相易采取的不是物理攻击,而是化学攻击。 鉴于卡佩窒息地呼叫一声,就赶紧如谢相易所言闭了嘴,一声不吭,方彧高度怀疑他刚刚拿墩布刷过好几个厕所。 谢相易维持这个姿势大约十秒,松开墩布,冷声问:“知道自己为什么落到这步田地吗?” 卡佩拼命用手擦脸:“你、我……” 谢相易提醒:“今天早晨你说了什么?” 卡佩哆嗦起来:“我,我只是……” 谢相易一脚踩在卡佩的胸口,拄着墩布: “警告你,再来碍着我的眼睛,就要了你的命。” 卡佩抖得像筛子,牙齿都在打颤:“你……” 谢相易仿佛能读心一般,微笑起来:“啊,是啊,我不怕——谁会怀疑一个连量子兽都没有的二等公民能杀人呢?” 方彧听到这里,反倒松了口气。 “再来”碍着小谢同学的眼睛,就“要了你的命”——意思就是小谢还不打算要了卡佩的命。 既然不打算要他命,那就不关她事了。 方彧才懒得管卡佩怎么被社会毒打呢。 她打了个哈欠,就打算回去。 忽然,谢相易脸色一变。 他猛地松开墩布,指尖按住胸口,背过身去,快走几步抵住墙壁,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哈,哈……” 卡佩趁机挣扎着从网中爬了出来,抓起谢相易丢下的墩布,猛地击去—— “!”方彧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往身后一摸,摸到了一把扫帚。 不能打后脑勺,容易把人打死。 不能打后颈,容易把人打瘫痪。 也不能打脸,卡佩毕竟是个流量,以后还要靠脸吃饭,打断了鼻梁骨怎么办? ——电光火石间,她挑帘入内,避开上半身,拿着扫帚照卡佩的腿部就是一下。 扑通。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25节 卡佩跌倒在地,方彧趁机拽起网兜,重新给他盖好,再一脚踩住。 “……呼!” 除了行动中用力过猛,扫帚扫到了她自己的小腿,痛得龇牙咧嘴,外加一脚踩空,差点摔倒外……简直完美。 有了上次的惨痛经验,这次打得无可非议多了。方彧揉着小腿,满意地想。 她抬起头。 谢相易扶着墙转过身:“……?!”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本想做热心群众方同学,现在却成了犯罪嫌疑人方某。 方彧大惊:“把他锁厕所隔间里,我们快跑。制造他被发现的时间差,这样我们就有不在场证明了!” 谢相易:“……” 卡佩:“%&@*!” 方彧拽着谢相易的胳膊就跑,咕咚一声撞上了什么东西。 她一把推开,抬起头—— 教官捂着脑袋:“……” ……不在场证明,前提是不能被人抓个现行啊。 ** “是你在厕所里提前做好埋伏,网住卡佩同学,并用墩布墩他的脸的?” 谢相易面无表情:“是。” “是你用扫帚横扫卡佩的腿,在他挣扎起身的时候,又重新把他绊倒的?” 方彧反应迟缓:“……是,但我绊他是因为他拿着墩布要打谢。” 教官的脸皱了皱:“——也是你说要把他塞进厕所隔间、制造不在场证明的?” 方彧:“……是,但是并没有付诸实践,我只是口嗨而已。教官,不能因言获罪吧?” 教官厉声说:“因言获罪?你因帽子戴歪都可以获罪——你以为你是在外头随便什么地方,身份还是大学生吗?!这里是军队,你现在是军人!把帽子戴好!” 方彧赶紧用手按了按军帽:“……” “……你,用墩布墩同学的脸,出去,跑一百圈,跑不完不许吃饭!” 方彧听得倒吸一口冷气。 谢相易却显然毫无悔过之心,反而挺满意的样子,嘴角浮起一缕冷笑。 他冷静地说:“是。” “……你,用扫把击打同学腿部,出去,跑两百圈,一样不跑完不许吃饭!” 方彧一愣:“报告教官,为什么我还多出一百圈?明明我是从犯……” 教官胸脯起伏: “你身为女兵,还闯进男厕所——伤风败俗!罪加一等!” 方彧:“……” ** 谢相易和方彧走到操场上,各自放下水杯和外套。 方彧一脸死气:“这怎么跑得完啊,明明就是不让我们吃饭的意思,直说得了,跑什么跑……都怪你。” 谢相易眼睫低垂,仿佛很惊讶:“怎么怪我?” “如果不是他要打你,我会扫他一棍吗?”方彧质问,“本来以为洛林不在,可以休息一天了!” 谢相易低着头,碎发落在脸颊上,随风而动: “我怎么觉得都怪你?如果不是你一头撞在教官脑袋上,我本来可以拖着卡佩先隐蔽起来的。” 方彧强调:“从纵深层面剖开看,还是你揍他这件事,更称得上根本原因。” 谢相易转过脸,噗嗤一声笑了。 一根纤细乌黑的发丝落在鼻梁上,有一种脆弱而剔透的美感。 “要这么说,我觉得你和他交恶在先,间接导致他得罪了我——还是你更根本。” 方彧大为质疑:“他得罪你?这种东西太主观了——” “你们俩在干什么?还没开始跑吗?” 教官的投影忽然切过来,吼道。 方彧和谢相易:“……对不起,教官!” 两人对视一眼,奔向跑道。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10-02 08:03:08~2023-10-03 07:39: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一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ycheeeeee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章 维斯塔骑士(5) ◎不然遇见什么,野餐篮和两条狗吗?◎ “我能理解您跑了那么多圈,想必十分疲惫——但再不起床的话,真的会来不及的。” 克里斯托弗态度温和而诚恳。 ——如果有手臂的话,它此时一定会动手物理辅助方彧起床的。 方彧抓起枕头,盖在脑袋上:“啊,你怎么会懂受累于血肉之躯的痛苦……” 克里斯托弗开始播放起床音乐,玩笑道:“哦,居然很痛苦吗?我常常因为自己没有人的躯体而感到遗憾呢。” 方彧:“不起,打死我也不起——你别放那鬼哭狼嚎的重金属啦!” 克里斯托弗加大音量: “对不起,真是对不起,洛林教官十五分钟后就会到达,您必须起!” 方彧猛地塞着耳朵坐起:“……” 爆炸般的噪音戛然而止。 克里斯托弗温声说:“希望没对您的听力造成不利的影响。” 方彧有气无力:“……如果不是很不道德的话,我真想说一句,洛林为什么活着回来了?” 克里斯托弗:“姑且不评论道德与否,您已经说出口了。” “……” 方彧翻身站起,穿上衬衫,拎起帽子和外套,狂奔而出。 ** “哟,怎么都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啊?” 洛林抱着胳膊,怪没正形地倚着墙根,懒洋洋的目光在谢相易和方彧间移来移去。 方彧和谢相易幽怨地对视一眼,保持沉默:“……” 洛林刮了刮鼻子,鼻梁上有一道崭新的血痕:“啧,不就是跑了一点步嘛?我可是和敌人缠斗了两天一夜都没有休息……” 谢相易突兀地说:“真的吗?这样容易猝死。” 洛林看着他:“哟,你很希望本人猝死嘛?” 谢相易的表情难以识读,反正不是“不希望”。 洛林一歪头,摸着鼻子说:“想叫我死也是很不容易的,待会儿咱们大可以试一试——换好战斗服,跟我走。” 方彧:“?!” 她和谢相易穿好黑色的防弹衣,戴好头盔、护腕和手套,一人拿起一把量子枪。 “物资包也带上,”洛林支使道,“你们实战的时候,也打算连绷带、镇静剂都不带?” 谢相易拎起背包,神色谨慎:“……不是去练习射击吗?” 洛林自己也戴好护腕:“开什么玩笑?想通过考核,就呆在射击场里打打靶?你怎么不干脆提交三千字论文写写心得呢。” 方彧:“……那是要干什么啊?” 洛林:“模拟考。” 方彧:“??” 他带着方彧和谢相易走出换装室,来到一片空旷的草地上。 这是他们第一次测试机甲时的场地,不过现在暂时没有机甲停放。 “正规的实战考试,应该是三人为一小组,在拟真训练场里进行实战演练——流程和吃鸡游戏差不多,玩过吗?” 训练场上风很大,洛林一手扶着腰,一手拄着枪,大声说。 谢相易和方彧一起摇头。 ——方彧是个手残党,运气好的时候是人体描边大师,运气不好的时候是落地成盒,没人愿意和她一起打游戏。 谢相易……就更不用说了,他玩没玩过“游戏”都是一件颇值得考证的事情。 洛林摸着下巴:“没玩过,行吧……我这么说,你们挂掉的前几次考试,都是一些程式化条件下的、学术性的——用我的话来说,纸上谈兵的——考核。” “但是,最终的考核会更加侧重实战和拟真。” 洛林突然举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提问:真实状态下的战场上,你们可能会遭遇什么呢?”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26节 方彧:“……” 谢相易沉声开口,倒背如流: “如果是在丛林中遭遇敌军,那可能会遇到丛林机甲部队,包括小型机甲及其配备的火力、充作侦查器的量子兽、vr隐蔽装置、信号屏蔽仪……” 洛林乐了:“很有道理、狗屁不通。你是去打仗的,当然会遇见敌军和哔哩吧啦一大堆设备,不然遇见什么,野餐篮和两条狗吗?” 谢相易脸色一沉:“……” 洛林转头,一点方彧:“你呢?” 方彧一脸懵逼。 能说的谢相易全都说了,除了他说的那些,还能有什么? 她憋了半天,看着不远处的丛林,终于说:“……树。” “很有见地。” 洛林十指交叉,讽刺一句,又一脸好奇盯着她,好像在看她狗嘴里还能吐出什么象牙。 方彧继续憋:“……树杈,树枝,树叶。呃,还有动物?” 经由动物,她霍然思路打开:“还有传染病,伤风感冒,拉肚子,病死冻死饿死……” 谢相易听得嘴角抽搐:“有必要说这么赤.裸.裸吗?” 洛林却古怪地笑了一下:“这倒还靠点谱,不过也是一些书本上得来的苍白想象而已。唔,既然你们俩都对实战情景毫无预期,那也不要紧——” 他划开一个光屏,调整了几个参数: “我已经把身后这片树林暂时设定为了拟真战场。” “……背景是什么呢?啧,就打了大败仗后丢盔卸甲地逃跑吧!这个最具有实用价值了,也很符合你们俩的身体素质。参战人数,三人……” 方彧和谢相易一脸懵懂地看着洛林操作。 他触碰了一个光图,而后一拍手,愉快道: “现在,丛林里多了一些量子投影的‘敌军’和‘其他生物’,除了不能真的杀死你们,其他一切痛苦都是真实的——好了,咱们去出生地点,开始走剧情,争取成功逃跑吧。” 方彧:“??!” 谢相易:“??!” 还没等二人反应过来,洛林已经撂开大长腿,悠然哼着小曲儿,跑在前头,方彧和谢相易只得跟上。 “他教了我们怎么做吗?”方彧震惊地问,“是我刚刚睡着落了什么吗?” 谢相易肯定道:“没有!” “出生点”在丛林的中心部分。 方彧开机甲的水平还不足以让她开进林叶茂密、枝杈横生的中心林区,所以,她从来没来过这片区域。 谢相易似乎在机甲课上开着机甲进来过,不过显然还不太适应走路—— 一路上,他被树杈绊倒了三次。 “你看,方说得对,”洛林在谢相易第三次扑地后大声说,“有树杈。” 方彧:“……” 终于,在跋涉了半个小时后,洛林说:“到了。” 不远处的林地上,有一个淡蓝色的圆圈——与周边的金黄落叶不像一个时代的产物,充斥着诡异的科技感。 洛林大步跨入:“来吧,栋梁们!” 方彧走到圆圈中心,一道机械音立刻从耳机里响起: “目标到达出生点,拟真生成中……” “生成完毕。” “一场激战后,我军大败。损坏的机甲横尸于密林深处,豺狼舔舐着战死士兵的遗骨。你与两名同伴也不幸与大部队走散,落入敌人的包围圈中。” “——究竟是突围还是隐蔽?是走向死亡的终局,还是努力去迎接新的黎明到来?” 【生理状态:负伤,体力透支(战斗服重量+30%)物资:透支(自动清空包裹)】 方彧先觉得四肢一沉,而后背后一轻:“!” 原本空荡荡的树林里突然响起激烈的枪声,一枚子弹擦着她的鼻梁骨飞去。洛林一把提起她的背包带,把她拽到身边。 “啊呀呀,外面全是敌人,死定了死定了!” 洛林很入戏地大声说。 谢相易:“……” 方彧:“……” 洛林演技浮夸,挠挠头以示困惑:“那么,你们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谢相易:“先隐蔽起来,伺机突围。” 方彧:“有道理,敌疲我打,敌进我退。” 谢相易:“还要先检查一下弹药火力情况,如果弹药填充度少于40%,则考虑精准分配火力。” 方彧:“可派人侦查周围环境,熟悉地形后,必要时采取声东击西的策略。” “还有……” 他俩转过头,洛林已经没影儿了—— 他仗着长手长脚,跨过草丛,躲在一颗大树背后,大口吃起蛋白棒。 方彧:“啊?他怎么自己走了?” “那边有两个残匪!来,咱们扫一波,把这两个解决掉!” 突然,背景通讯中响起敌军的通话。 方彧和谢相易:“?!” “——趴下!” 一阵剧烈的火力压过来,方彧猛地卧倒,抱住头躲避。 炸裂声在耳边响起,焦土的尘粒灌入鼻腔,空气中弥漫着腥臭味道。 方彧感到自己如坠地狱—— 虽然明知一切都是假的,但恐惧万分真实。想到自己早晚是要上战场的,这种恐惧就更大肆演化为绝望了。 枪声渐渐止息。 方彧不敢爬起来,稍稍撑起上身:“谢?你还活着吗?” 谢相易咳嗽得满眼泪花,完全直不起身子:“咳咳……” “还有人吗?死了吗?”背景通讯里再次响起敌军通话。 “过去看看,有活的补两枪就是咯……” 不行,这里太危险了! 方彧一个激灵,爬向谢相易:“快跑!” 谢相易咳嗽得快要窒息,只是喘息不定。 方彧一把拉住他的脚踝,拖麻袋一样拖着谢相易往洛林处爬。 敌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方彧再淡定,也按捺不住恐慌,一慌乱她就忍不住发脾气—— 方彧恼火道:“你那么瘦,怎么这么沉?” 谢相易用一阵听起来都憋得慌的呼吸声回应她。 “啊!” 终于,她爬到了大树后,一双黑军靴出现在眼前。 她两手一软,下巴磕在地上,旋即抬起头—— 洛林笑眯眯看着灰头土脸的二人:“哎呀,真狼狈啊。”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10-03 07:39:12~2023-10-04 07:52: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nof 5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维斯塔骑士(6) ◎003号已死亡,退出模拟。◎ 方彧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抛下我们两个跑了?!” 洛林叉着腰, 毫无愧意:“因为水准太菜被战友抛弃,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哟。” 方彧:“……” 洛林笑道:“你们能活下来,还是因为我于心不忍,临时给你们切入了npc的通讯吧——否则, 你们俩是不是还打算直挺挺站在那里等着被射成标本啊?” 方彧一愣。 她说怎么忽然听到敌军的内部通话了, 原来是教官放水。 洛林摇摇头:“在战场上, 如果有这种好事,我会感动得哭出来的。” 方彧顿了顿:“……他又咳嗽。” 洛林歪了歪头, 毫不关心:“如果在战场上咳嗽起来,你打算怎么处理,小谢?” 谢相易抓着胸口的指节青白,脸色不善。 洛林从背包中掏出一个小瓶:“治咳嗽,副作用写在瓶子上,你用不用?”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27节 谢相易看着洛林,结果药瓶, 目光短暂停留在说明书上, 猛地一跳。 旋即, 他皱起眉心, 仰起头一饮而尽。 “……” 他反手狠狠摔了瓶子,咳嗽立刻停息下去,目光如火,灼灼看着洛林。 洛林轻笑一声:“够狠,不错。” 这是什么电视剧常有的立竿见影、却反噬强烈的神药吗?为了一次模拟, 至于吗? 方彧忍不住瞥了眼洛林。 三人都隐蔽在死角处, 火力暂时覆盖不到, 得以稍作喘息。 洛林叼着蛋白棒, 火光映亮他挺拔的鼻骨和鼻骨上的血红色, 他态度放松而安逸: “其实,你们说的策略倒是不无道理,只是太糙了,要落到执行上,必须更加细化——我们这些大头兵,可都是一戳一蹦跶的蚂蚱,你不要指望我们有自主行动的能力……当然,军方老爷们好像也挺害怕咱们有自己的想法——” 谢相易立刻说:“一,我刚刚检查了火力情况,子弹剩余量不足40%,我方火力不足。” “二,从敌军刚刚的火力覆盖范围来看,敌军虽然是四面包抄了我们,但兵力分布并不均匀——东南方向的火力明显较弱,是包围圈中较为薄弱的一环。” “综上,我认为应该以东南方做突破口,集火打击,争取由此突破。” 谢相易声音不高,有点沙哑虚浮,气势却沉稳老练: “具体实行上,首先,为保证本就不足的火力,必须竭力避免减员。应先派出量子兽侦查,确定途中可靠的掩体,从而规划线路,其次……” 方彧忽然说:“——敌军的机甲都已落地投入战斗,目前没有空中部队,为什么不从上面走?” 谢相易有点生气:“这和我说的有关系吗?再说,怎么从上面走?扑扇着翅膀飞吗?” 方彧:“可以找一台机甲啊,或者抢一台敌军的机甲……我就随便说说,对不起,你继续。” 谢相易气鼓鼓地接着说:“其次,在突围过程中,采取反复骚扰、及时撤退的策略,不要求一次性消灭敌人,而是……” “我觉得东南方的敌军还是太多,如果诱使他们再往北边集中集中怎么样?”方彧忽然又说。 谢相易含怒道:“你又打断我干什么?” 方彧也有点生气:“对不起,可是你的意思是——你打算念完你那巴拉巴拉的计划书,然后直接要求我们照方执行,是吗?” 谢相易冷然:“难道不是吗?” 方彧抱起胳膊:“恐怕我也有发表意见的权利吧。” 谢相易挑战似的抬眉:“除了你那东一头西一头、七零八碎的想法,你有具体方案吗?” 方彧:“你才七零八碎呢。要我说,我们派出量子兽,一方面锁定可以下手的机甲,一方面去西北角方向埋一颗量子炸药——然后,我们去突袭该机甲——如果成功,上机甲走人,如果失败,引爆炸药,吸引敌军,我们突围东南方走人。” 谢相易拧眉道:“这有多少漏洞,你仔细复盘过吗——” 洛林突然咳嗽一声:“咳,祖国栋梁们。” 谢相易和方彧一起回头。 ——几个持枪的npc不知何时已悄然靠近,端起枪口,扣动扳机。 方彧:“??” 谢相易:“!!” 洛林抬脚一踹,两人相继摔倒在地,子弹擦着头皮掠过。 洛林自己单膝跪下,右臂举起玻璃盾,挡住火力,左手掏出子弹包,用牙咬住一角,悠然嘲讽道:“开火吧,大聪明们。” 方彧只得手忙脚乱地架起枪—— 她和谢相易显然忘掉了“子弹不足、谨慎开火”的论断,一起扣动扳机。 噼里啪啦。 二人都展露出超乎寻常的才华,子弹击中了除敌人以外的任何事物。 方彧:“……” 谢相易:“?!” 洛林唉声叹气,掏出量子枪,懒懒道: “得了,别浪费子弹了,往粪坑里扔个二踢脚都比你俩威慑度高。” 说话间,他悠然从保护罩下站起,姿态居然慵懒而优雅,稍稍眯起雾蓝色的眸子—— 抬腕、瞄准、扣动扳机,转换目标,再次重复一遍刚刚的动作。 方彧看得目瞪口呆。 精准、稳定、分毫不离、一击毙命,有一种机械般的美感。 “——愣着干什么,跑啊!他们是来杀死你的!” 洛林突然回头怒吼,不再优雅,一脸烂泥扶不上墙的恼火。 方彧和谢相易反应过来,扭头就跑。 洛林且退且战,破口大骂: “傻头傻脑!低头看着脚下,别再被树杈子绊倒啦!” 顿了顿,他看着低着头、与一棵树擦肩而过的谢相易,又大吼: “——也抬头看着点路,别撞树上了!” ** “呼……呼……” 方彧等人夺路狂奔后,总算甩开追兵,暂时避入一处堡垒中。 她跑得喘不过气来,一屁股坐到地下。谢相易虽然没有如此不雅的举动,但也面色苍白,微微发抖。 洛林挑眉,嘲讽地说:“吵啊,继续吵啊。” 方彧幽幽看向谢相易:“……” 谢相易:“……” 洛林背过手,踱着步子:“两个人像是有八个脑子,十六条舌头——可惜就是没凑出一副完整的四肢,遗憾,真是太遗憾了。” 两人双双保持沉默。 洛林弯下腰,质问道: “在敌人的包围圈里你来我往地吵起来了!告诉我——是这寡淡的生活不足以引起你们二位的兴趣了?是你们早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不足为我等凡夫俗子道了?还是我的存在让你们太有安全感了?” 两人继续沉默。 洛林直起身,冷笑道:“——前两个问题我解决不了,倒是可以解决最后一个问题。” 说完,他“咔嚓”一声,拉下枪栓,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方彧一愣:“!” 洛林扭了扭脖子,笑出声来,潇洒中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酷: “唉,战友因为心理压力过大开枪自杀,也不是没有的事啊——就像诗人说的,啊,这甘甜的死亡啊。” 方彧:“洛林教官!” 砰! 洛林毫无迟疑地扣动扳机——他的身体消失在二人眼前。 耳麦里传来机械音:“001号已死亡,退出模拟。” 方彧惊掉了下巴:“……” 一言不合就挂机,这是什么狂放……的教学方法啊? ——就算是母狮子教小狮子捕猎,都比他更有教学计划吧。 还没等方彧和谢相易缓过神,敌军就已循着枪声追了过来。 “那边有人!” “走,咱们过去!” 她和谢相易对视一眼,惨淡地发现他们的计划都不大行得通了—— 尤其是在面对二倍于己的敌人团团围上来时。 “怎么办?”方彧连连后退,直到碰到谢相易的后脑勺。 谢相易咬紧牙关,举起量子枪:“……怎么办,杀了他们。” 几名敌军士兵冲了上来,方彧深吸口气,扣动扳机。 一时间激光乱飞,耳边充斥着爆裂的巨响,她能感受到谢相易每次射击时,肩膀的抖动—— 虽然没能打死一个npc,但至少抵住了进攻。 方彧的头脑一片冰冷,稍有喘息之机,就不受控制地走神。 ……这就是战争吗? 不必妄想在此寻找意义,也不必把自己和他人的生命看做什么—— 生命,别提“神圣”了,简直不值钱,就和流水线上的烤鸭一样…… 方彧麻木地想,我一毕业就申请退役的话,也不知道能不能批准下来? “呼……呼……” 谢相易微微喘息着,面沉如水,拉下枪栓、瞄准、射击。 他从这种机械性的动作中,得到一种诡异的宁静,思绪得以沉淀,脑中几乎没有思考任何事—— 只有射击,如果幸运一点的话,杀戮。 砰! 一个敌兵被击中了手部,枪械落地。 这是第一次打中这么有效的部位——谢相易双眼一亮,满意地微笑起来。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28节 那名敌兵捂着手惨叫,突然怒吼一声,反身扑了过来。 “!” 谢相易瞳孔一缩,反应不及,被扑倒在地。 不能用手,那个人便像疯狗一样踹他、咬他、撕扯他。 他用力挣扎,却很快感到熟悉的窒息,脱力感随即而来。他艰难转过脸—— 方彧神色沉重,一动不动站在枪林弹雨中。 “方彧!” 谢相易用最后的力气怒道:“你在干什么?你背后——” “!”方彧回过神,调转枪口。 一个少年模样的男孩手里抓着枪,紧张兮兮地看着她,从脱落的弹匣来看,他的枪坏了。 方彧下意识端起枪。 太近了,即使是她也准能杀了他。 方彧正要扣动扳机,忽然一愣—— 一个不该有的念头冒了出来。 如果这是真实的,她……会开枪吗? 她下意识地松开扳机。 少年弯下腰,捡起中弹的战友落下的枪, 谢相易一拳砸中咬着他耳朵的家伙的鼻梁骨,掀翻他,冲着方彧扑过来—— 还是晚了一点。 少年扣动扳机。方彧感到胸口冰冷的疼痛,继而眼前一黑。 “003号已死亡,退出模拟。” ** 方彧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林地间。 一片枯黄的叶子被风吹起,落到她的脸颊上。 “呼!” 她吹了口气,枯叶滑落下去。 方彧转过头,默默看着被吹落的枯叶乘着风,颤巍巍地远走。 “……” 洛林大步向她走来:“你刚刚在干什么?!” 方彧一愣,赶紧坐起。 洛林看起来很恼火,一瞬间,他似乎要抓她的衣领、提起她来好好质问一番—— 不过,他很快收拾了情绪,用讥笑的态度说: “你刚刚明明可以开枪,却要眼睁睁看着人家从地下捡一把枪来干掉你——你是来战场做慈善的吗?你是圣母玛利亚吗?” 方彧从思绪中抽离,讷讷道:“我……我没反应过来。” 洛林粗声道:“撒谎!” 方彧被洛林突如其来的粗暴吓了一跳。 她防御性地抱起胳膊,后退一步。 或许察觉到方彧的反应,洛林再次改用嘲笑的口吻: “我看你不是反应不过来,而是反应得太多了——你不忍心?” 方彧思考了一下,谨慎否决:“不是。” 她态度罕见的坚决,倒让洛林愣了一下。 方彧斟酌了片刻,说:“我……在想一个问题,真的是没反应过来。” 洛林笑道:“哦?是在思考联邦的百年大计还是人类的兴衰起伏?鄙人虽然粗俗无知,不知能否有幸聆教堂前?” 方彧犹豫了一下,抬起头:“洛林教官,您觉得,我有权利杀死他吗?” 洛林眯起雾蓝色的眼睛,沉声说:“你是个军人。” 方彧鼓起勇气:“我是一个经由某种人类想象中的共同体批准后、不会遭到审判的杀人犯。” 方彧深吸口气:“法律豁免我,正义未必赦免我。” 洛林听得一愣,随即有些无奈地笑了: “哎呀,我服输了,你看起来文文静静,嘴比我还毒呢——照你这么讲,我就是比较穷凶极恶的那一类杀人犯咯?” 方彧有点磕巴,忙解释道:“我并不是要否定战争,也不是说您就是杀人犯,我只是认为我们有一种风险……成为流水线式作恶的人的风险。” 洛林:“流水线式?” 方彧努力措词:“唔,一个无恶不作的歹徒,见到人就杀掉,这是个体的作恶,就像门口卖包子的小作坊——他会遭到民众的唾弃,但其实创造出的恶是有限的。” “可是,如果成为一个不正义的暴力机器上的某个环节,那就好像流水线上的工人一样——他甚至从未见过手下的产品完整的样子,却能在不知不觉中,创造出远比前者多得多的恶。而且,除非那个机器倒塌,民众不会唾弃他,法庭不会审判他——甚至,大家都会赞美他。” 方彧词不达意:“就、就是……这个意思。” 洛林似乎当真认认真真听取了方彧的一番谬论,不知是讽刺还是认真地扯起嘴角: “省流:你说我们的伟大机器不正义。” 方彧谨慎地说:“机器正义与否,我们都无法选择,只有服从——这完全是件听天由命的事,所以我说我们‘有风险’……我当然希望机器是正义的。” 洛林深深看了她半日,陷入沉思:“……” 身为军校生,说这种话似乎有点触犯纪律。 不过,她敢对洛林说这种话,自然不认为对方会举报她—— ……如果举报她倒好了,至少可以麻溜离开这个鬼地方。 方彧走起神来。 “好嘛!” 洛林像是突然想起来自己的身份了,冷声说。 方彧浑身一抖。 洛林深沉的目光一凛,拍桌怒吼: “好嘛!别人拿枪指着你,你却呆鹅一样站在那儿,原来在思考这种傻里傻气的哲学问题——正义,正义是你爹吗,你这么爱护它?权利,权利喂饱了你是吧?在乎什么权利——活着才是最大的正义和权利!” 方彧:“……” 洛林搜肠刮肚,想再找两句刻薄话来说。 这时,一道虚弱而冷漠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抱歉打扰了,但是,你们俩……还记得我吗?” ** 谢相易没被人揍死——他是完成了任务通关后才回来的。 npc留下的伤口离开剧情后就会消失,但撞了树鼓起的包、被树杈绊一跤后蹭破的皮可不会。 谢相易就这么青一块、白一块,灰头土脸地站着—— 明明像难民营里爬出来的,却还要做出一副帝政公爵家的公子架势。 “没必要看视频记录,”谢相易矜持地抬起下巴,“很无聊的。” 没人吭声,方彧和洛林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投影视频。 洛林直咧嘴:“……” 方彧瞪大眼:“……” ——投影中,身娇体弱的谢公子跨坐在敌军脖颈上,抓着枪身,像拍西瓜一样猛敲敌军的脑壳。 一双柔美的杏眼里喷出火焰,神色专注而平静,浑身杀气。 是那个墩布怼脸的小谢的进阶版。 洛林转过身,诚恳道歉: “对不起,小谢,我收回对你的评判。你比她强,强多了。” 谢相易冷哼了一声,别过头:“不敢当。” 方彧咬牙:“……够了,你暗戳戳凡尔赛的气息都要漏出来了!” ** 洛林没有耽搁的时间,和谢相易就如何给人开瓢短暂交流意见后,就匆匆离去,据说还有一些“友好交流”工作要完成。 与洛林在校门口处分手,方彧和谢相易一瘸一拐地往寝室区走。 临近第一培训周期的结业考试,校园里弥漫着焦虑的氛围。 两人一路上听到的,不是“妈呀,联邦军到底是在玫瑰星域打败的帝国军,还是北海?”,就是“我靠,刚刚为什么我往左拉杆了,机甲还是往右跑?”。 方彧:“应该是北海吧。” 谢相易:“没开转向器,拉杆有什么用?” 两人对视一眼。方彧先莫名觉得好笑,噗嗤一声笑了。 谢相易也露出一点似有若无的笑容。 方彧虽然和谢相易一起加训了很久,但两人都不是活跃的性格,私下交流并不多,常常是相对无言,各自玩光脑。 ——偶有交流,也往往以谢公子嫌弃她不靠谱,她觉得谢公子太苛刻结束。 此时,气氛却轻松不少,二人一起走到海拉·杜邦夫人的量子投影前。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29节 投影中的杜邦夫人看起来约莫六十多岁,一头银白卷发,神态慈和,若不是穿着太空军的蓝制服,活脱脱就像童话里打毛衣的老奶奶。 路过的学生都停下来,向她敬礼。 她也抬起手还礼,温和微笑:“为了联邦的黎明。” 为了联邦的黎明——这是海拉军校印到校徽上的校训,也是杜邦夫人最出名的一句话。 有几款以联邦拓荒为题材的游戏,杜邦夫人的人物一出场,都会肃然地说:“为了联邦的黎明。” 谢相易和方彧一起放下手。 方彧抬起头:“你爷爷和杜邦夫人很熟吗?” 谢相易:“不知道。我和我祖父不熟,我不记得他。” 方彧一愣。 谢相易抿唇,似笑非笑:“我父亲暗中支持叛乱军,在黎明塔被当众举报。祖父当时还是总长,自感被打了脸,一怒之下与父亲断绝关系,还把他囚禁在地下室里,不久就活活气死了。我是在外祖家长大的。” 方彧微惊:“?!” 谢相易仰头看着杜邦夫人: “虽然祖父狠下心与父亲切割,但谢家四十余年的时间没有主事人,还是衰落得不成样子……权力场上的席位紧俏得很,我们已经被排挤出局,再想入场就难得很了。” 方彧:“对不起,我是不是不应该提这个?” 谢相易摇摇头:“没有,我不在乎。” 方彧憋了半天,忍不住问:“你爸也……没有量子兽吗?” 谢相易看了她一眼:“嗯。人人都知道,量子缺乏极有可能是遗传病,但没人敢做这方面的研究。” “一方面,针对无量子兽群体的歧视已经很严重,另一方面,边境叛乱军又渐渐成了气候。” “联邦高层担心一旦研究深入下去,会造成分裂主义的回流,进而导致人类陷入蓝母星末期,星舰联邦与母星政权对峙的那种分裂局面。” 谢相易顿了顿:“只不过,这次的分裂,不再以出身母星还是太空为沟壑,而是以量子兽的有无或者种类。” 方彧懒洋洋说:“如果一种趋势产生了,靠蒙上眼睛、装聋作哑是抵挡不住的——叛乱军越打多,难道是因为他们生育率高吗?” 谢相易突然扭过头,眉心微蹙: “你明明很有见地,为什么每次都要把正经话说得这么不严肃?” 方彧愕然,无辜道:“……我很严肃!” 谢相易一愣。 停顿半日,他轻声问:“关于叛乱军,你怎么看?” “如果从‘清剿’他们的角度来看……叛乱军至今没有统一起来,虽然有名义上的大统领,却像是部落联盟的首长,底下仍是各自为政。” “但是,这种状况不会持续很久,远星系迟早会统一的——这十年,甚至五年,也许是联邦彻底清剿乱军的最后时机。 “如果我们错过,就不得不接受有另一个人类合法政府与联邦并立的结局了。” 谢相易注目于她,目光炯炯:“你觉得他们会统一?” 方彧:“嗯。叛乱军之间的共识大于分歧,走向联合是必然的。” 谢相易逼视着她:“你知不知道,出资支持叛乱军的联邦世家不止我父亲一个?” 方彧极为敏感地看向他。 “军方、白鸽会和息风党都有人暗中支持叛乱军,他们各自扶植军阀,作为自己势力在远星系的扩展,可以倚寇自重,可以监守自盗——这是叛乱军始终得不到统一的原因。” 谢相易脸上泛起潮红,显得有些激动: “如果现状持续下去,我不觉得他们有希望统一,有希望成为合法政府——因为,叛乱军的大本营在黎明塔里。” ** ——叛乱军的大本营在黎明塔里。 方彧抱着膝盖,啪地合上借来的纸质书,用力甩了甩脑袋。 “……大选将于年底举行,据悉,白鸽和平会推出的候选人是巴特蒙,他曾任桑谷大区的星领长……自由息风党的候选人是现任联邦总长爱德华·坎特,如果连任成功,这将是他最后一个任期……” 主持人的投影落在床头,喋喋不休地讲起各大区的选票情况。 最后,坎特的脸出现在荧幕上,眯着眼,笑得十分和蔼—— 方彧猛地关掉电视,大叫一声,瘫倒在床上: “啊!” “您还在思考小谢先生的话吗?”克里斯托弗温声询问。 方彧颓然说:“如果他说得是真的,那么许多之前让我困惑的问题,确实就可以解释了……但是,倘若叛乱军的一部分压根就是联邦高层在支持,那我们究竟在做什么?那么多人去死或者杀死别人,又是为了什么?帮他们内斗吗?” 克里斯托弗默然。 方彧用书扣住脸,惨淡道: “我上午才和洛林说我们有风险——现在倒好,不是风险,是实打实的危险了。” 克里斯托弗努力安慰:“任何大型组织都难免鱼龙混杂,想要完全纯洁是不现实的。我相信联邦军方中,也一定有好的势力……” “好?”方彧翻身坐起,“我不追求‘好’,由大量个体组成的复杂权力机器也无法保持‘好’,所以才需要规则与程序来制约我们——可是现在,他们起码的程序正义在哪里?” 克里斯托弗柔声说:“的确是一种肮脏的交易。但是,对于您目前的状况来说,是不是还是复习考试更紧迫些……” “哼!” 方彧猛地坐起,扯着枕头,四下环顾,突然一把摁开电视—— 坎特的笑脸出现在床头:“必须剿灭叛乱军,没错,如果此次连任,我们会继续不惜一切代价……” 方彧气鼓鼓瞪着坎特片刻,举起枕头,左右开弓,狠狠砸上去: “打死你!打死你!花我们的税,还要我们的命——” 克里斯托弗:“……您是否意识到,坎特先生感受不到您的击打?” 方彧怒气冲冲地抓着枕头:“傻逼,傻逼!” 克里斯托弗:“……” 人类的行为就是如此古怪而不合乎逻辑,克里斯托弗默然思索。 ** 在准备结业考试的日子里,方彧始终没从愤慨的情绪中缓过来。 她花了大把本该复习的时间泡在图书馆,查找陈年的新闻和影像资料——她浏览了大量白鸽会、息风党、军方高层和叛乱军的资料,试图从真真假假的迷雾中勾勒出事实的痕迹。 事实证明,她的努力不太奏效。 她能看到的联邦内部信息不多,反倒是叛乱军那边局势混乱,各种来路不明的信息满天飞,消息透明度高些。 她一度想给顾舍予发信息,想想又打住了—— 总不能说,“我怀疑你爹和他贿赂过的那些官儿没干啥好事,你能帮我调查调查吗”吧。 到头来,她找不到坎特和远星来往的半点痕迹,却能把错综复杂的叛乱军首领们的名字、派系和军事记录倒背如流。 “我发现,叛乱军不是没有人才。” 方彧对比着战役图,逐渐偏离了主旨: “虽然很多大军阀简直就是拿着量子枪的原始人,但也有小军阀打出过很精美的战役。我看看他叫什么……叶仲——考虑到他们的教育情况和身体情况,这人简直是天才好吧?” 方彧越看越兴奋:“太漂亮了,太优雅了,克里斯托弗——就像传说中的女武神,骑着小白马,哒哒哒……” 克里斯托弗:“……您还记得您要干什么吗?” 方彧一愣。 克里斯托弗赶紧欣慰地说:“如果您忘却了,也不必回忆了——不如复习考试,如何?” 方彧即使在复习考试时,也动辄魂不守舍。 她经常打歪一个靶,就冷不丁冒出一句:“哼,打不中又怎样,少死一个叛军,也是少死一个人。” 或者在把机甲开进灌木丛时,突然说:“要是让我退学就好了。我就算去捡垃圾,去收破烂,也不要为他们送命!” 克里斯托弗为此心惊胆战。 “我很钦佩您的正义感,但请您千万不要对着外人也这样大发议论。” 克里斯托弗恳求道:“您看小谢先生,他就什么也不说。” 方彧冷哼:“真不明白谢相易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肯乖乖给他们当狗!” “……因为我人品恶劣,行吗?” 方彧:“……” 她猛地回过头,差点扭了脖子。 谢相易抱着胳膊,单脚踩在机甲的舷梯上,倚着门,蓝制服洗得发白,少见的有点慵懒。 方彧质问:“你为什么没声没息地上我的机甲?” 他轻快跳了下来:“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就是一直有点幼稚。” 方彧瞪着他。 “哦,上你机甲……”他迎着方彧逼问的注目,扬起下颌,“是教官让我问你还能不能行了,能不能自己从灌木丛里出来?” 方彧:“……能。” 谢相易背过手,微微扬脸,目光越过方彧的头顶:“哦,很好——远星分裂对于联邦高层来说,是一笔很大的利益。想要触动这笔利益的人,会死。” 他目光下移,落到她脸上,又冷又热,像燃烧的冰:“我不是联邦的狗。或者说,目前当狗,是为了日后做狼——做头狼。” 方彧:“……” 沉默半晌后,她抬起头:“头狼,每年对叛军作战中白白死掉的人怎么办?” “……” 不等谢相易张嘴,方彧暴起怒道:“你个死中二,你说我幼稚?!还做头狼,做你个大脑袋的头狼,做你的哈巴狗去吧,汪汪!” 说完,她啪地拉下驾驶室的门,只给没来得及反应的小谢公子留下一串狗叫。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30节 方彧:“呼!” 谢相易:“?!” 克里斯托弗:“……” ** 学期剩下的日子就风平浪静多了。 所有人都在准备考试,图书馆里一座难求,方彧这种摸鱼大户也不得不早起去占座,开始临时抱佛脚。 自从她和谢相易吵了一架后,谢相易就总是在她靠近时猛地扭过头,然后哼一声。 方彧愈发觉得谢相易中二病,懒得搭理他,两人也很久没再联系——听说卡佩还造谣是她劈了腿,所以二人才掰了,结果又被谢相易骗进更衣室,用衣架揍了一顿,最后还被塞进了扫帚柜里。 克里斯托弗:“您本来就没有什么朋友,小谢先生又难得是个聪明且靠谱的人。为什么要和他绝交呢?” 方彧:“我没和他绝交,是他总是——哼——这样不理会我。” 克里斯托弗沉默半晌:“是不是我的存在让您本就不多的表达欲得到了发泄,所以不需要其他人类的陪伴了?” 方彧一边算题一边说:“哈,有道理,我之前居然没注意过。” 克里斯托弗略显犹疑:“这……” 方彧:“哎,不对,你说他靠谱,你什么意思?我不靠谱吗?” 克里斯托弗:“……” 尽管复习得稀里糊涂,方彧还是心态平和地上了考场。 海拉军校的学制是四学期的校内培训,外加一学期的部队实习。实习所在的部队基本就是最后正式入伍时的部队,二者都取决于此次考核成绩。 按照往年惯例,在没有什么门路的情况下,只有考到大概前10%的学生能够留在奥托星、从事军部的文职工作,而剩下90%的学生,统统要分配到各大军区。 不过,同样是军区,也有好有坏。成绩好的,可以挑一个经济发达、远离前线的军区,如果能做文职的话,基本就和公务员白领没什么区别,只是工资比奥托军部的精英们少点。 成绩不好的话……抱歉了,远星系的方便面和叛乱军欢迎您。 ——按方彧平时的成绩,不可能转文职成功,发配远星系倒是十拿九稳。 还有什么可挣扎的?在哪不是吃枪子? 方彧一面自己躺平,一面质疑这种制度的实用性。 这样的分配机制,导致联邦每年派出到远星系的军官,除了个别胸怀奇志者,基本都是各大军校成绩垫底的学员。 ——是不是这个原因导致联邦常年武运不昌呢? “肯定是。” “边境就是个晒鱼场,躺满了我这样的……咸鱼。” 一个月的考核月结束,方彧答完最后一门“机甲操纵模拟”,魂飞魄散地从舷梯上下来时,目光呆滞、神色怔忪,喃喃自语。 奔涌的人群裹挟着她前进。 “考完了,今晚出去吃火锅怎么样?” “完蛋了,实战模拟的时候,你救下来那个小女孩了吗?” “别提了,我一个手榴弹丢过去,本来想炸绑匪,结果把小女孩也给炸死了!” “靠,谢总长是7月死的?我特么还以为是9月呢!他为什么不多坚持几天啊呜呜呜……” “你们听说了吗?结业典礼上裴少将也要出席呢……啊啊啊有没有机会要到签名啊!” “他会发言吗?估计不会吧,太空军还有很多老元帅也在,估计轮不到他的,太可惜了。他的脸,我只要一看就……啊啊啊啊!” 各种各样的声音灌入耳廓,方彧只觉得心累。 一想到即将开始的部队生涯,她的心就更累了。 她疲惫地拖着步子,逆着人流,向寝室走去—— “……方。”一个声音叫道。 方彧没好气地回过头:“……?” 谢相易一脸幽怨地负手而立——他的面目和往常大大地不同了,不再是军校那套洗得发白的蓝制服,而是一身半旧却素雅挺括、看起来很贵的黑礼服。 方彧懒洋洋问:“干什么啊?” “你……今晚有时间吗?”谢相易脸色铁青。 方彧不假思索:“没有。” 谢相易:“……”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10-04 07:52:43~2023-10-04 16:36: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nof 24瓶;limbo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领航白鲨(1) ◎谢公子但凡卖掉一件,也够替她付打车费的了。◎ 谢相易咬着牙问:“你……今晚要做什么?” 方彧迈开步子往寝室走, 认真道:“睡觉。” “现在才四点半!” 方彧停下脚,挠了挠头:“也没哪家法律规定四点半不许睡觉吧?” 谢相易眉心紧皱,似乎很恼火,冷冰冰地说:“你是还在生气吗?!” 方彧愣了一下, 才反应过来:“……没、没有啊。” 她顿了顿, 动手比划:“谁和你冷战?我从来没和你生气, 不是你一直——哼——这样哼我,这样——切——转过头不理我吗?” 方彧动作浮夸。 一定是方彧的演技太差了, 这完全不像他。 谢相易看得嘴角抽搐,反复告诫自己。 他沉吟片刻:“所以说,你……其实有时间?” 方彧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神态放松,让人莫名信服她“要睡觉”的说法: “哎呀,薛定谔的时间吧, 要是需要我去救火, 那我也不能说没有——到底要干什么啊?” 谢相易不言语, 呼吸略显急促, 用手摸裤线,认真衡量“救火”和自己考虑的那件事的紧要程度。 方彧眨了眨眼,看着小谢公子纤长而苍白的指尖左一下、右一下,左一下、右一下…… 她眼皮一抖。 ……像钟摆,有点催眠。 “帮我个忙——跟我去一个地方, 今晚。” 谢相易总算不摸裤线了, 猛地深吸口气, 豁出去般抬起头。 方彧一愣, 被这郑重其事震住了:“你要去叛乱军潜伏了?我、我可干不了这种间谍工作。” “不是, ”谢相易板着脸,“就几个小时。” 方彧:“啊,去执行刺杀工作恐怕也不行,我的枪法……” 谢相易咬牙道:“舞会。” 方彧:“啊?” 谢相易警惕地看着她:“你不要有其他的想法。我收到了坎特总长的请柬、没有女伴就进不去大门、我认识的唯一还活着的年轻女性是你。” 方彧反应了半天:“哦,哦……” 谢相易紧跟着说:“去那里不要说话。” 方彧皱眉:“凭什么?” 谢相易压低声音,语速飞快:“你说的那些东西你自己觉得安全吗?” 方彧抬脚就走,态度坚决:“我拒绝和这种连我嘴巴都要管的男伴出席舞会。” 谢相易一把拉住她,急切道:“我只管你嘴巴里出什么,不管你嘴巴里进什么——你可以去吃东西嘛。” 方彧坚决的态度松动了:“……有什么吃的?” 谢相易肯定道:“奶黄包和豆浆肯定有。” 方彧肚子咕咕叫起来:“行吧。” 谢相易松了口气。 方彧看得怪可笑的,如果是她被坎特总长邀请去参见什么上流晚会,肯定脚不沾地立刻收拾包袱逃去远星系躲一躲。 可小谢公子的表现,却像是如果不去就会错失一百万星币一样—— 她忽然想起来:“我没有衣服,穿这身行吗?” 谢相易一愣,花容失色:“你长到这么大,都没有正式一点的礼服吗?” 方彧也一愣:“难道我该有吗?” 谢相易不可置信:“那你小学、初中、高中的毕业舞会都在做什么?” 方彧更加不可置信:“毕业还有舞会?上衔接班还来不及呢。” 二人异口同声:“你哪个学校毕业的?” 方彧:“北海大区区立实验高中。” 谢相易:“奥托公学。” 方彧:“……嗐。”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31节 无话可说,小谢公子就是小谢公子。 谢相易沉着脸,打量着她实战演习中弄得皱巴巴的衣角、天天在地上爬磨得铮亮的膝盖,目光阴郁:“这身衣服肯定不行,会被赶出来的。” 方彧警惕地说:“可、可我没钱买礼服啊。” 谢相易镇定道:“嗯,我也没钱。你跟我回家一趟吧。” 方彧:“??” 谢相易不容分说,拖着已经开始后悔、大感麻烦的方彧,买车票返回奥托星。 在出站口,方彧哈气连天,深刻怀疑自己为了一时口腹之欲付出了太多。谢公子则板着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神情不郁。 方彧:“打车吗?我好像有优惠券。” 谢相易不理会,咬着牙根恨恨道:“——s3线什么时候也改刷量子兽了?!” 方彧:“……啊。” 他平时居然……坐地铁的。 谢相易恼火地掐住自己的手腕,似乎在凭此控制情绪:“我卡里还有钱没花完呢!” 方彧弱弱道:“好像去服务站能取出来……” 谢相易按捺不住,怒道:“取出来有什么用?打车到我家要花400星币,坐地铁只要20星币。线路好好的为什么要换掉?!” 方彧:“好像是因为总有无量子兽的无业游民晚上躲在地铁站里睡觉,有关部门觉得有隐患,所以就变相禁掉了。” 谢相易的眉心猛地皱起,却反而哽住了般,没有再说什么。 方彧:“……打车吧,我有优惠券。” ** 为了安慰因损失钱财而痛苦的谢公子,方彧不得不拿出自己的优惠券打车。 她约到一辆车,跳上车后,刷脸验证身份,再扫过优惠券——还好,这是张没有消费金额要求、也不要求你开通什么借贷app的的万能券。 “目的地,晓夜之星……好了。” 方彧探身向前,录入地址,旋即倒吸一口冷气,感到肉痛: “388星币!你家在哪儿啊?没听过。” 谢相易闷闷道:“你当然没听过,但坎特他们都有房产在那里。” 方彧:“……” ——近400星币的目的地果然是个好地方。 虽然坐落于奥托最繁华的街区,小区内部却花草繁茂、环境清幽,一派山水田园风光。方彧这辈子从未住过地上的住宅,更从未见过独栋的住宅——可这里住宅不但全是地上的,甚至统统是独栋的。 方彧有点后悔。 现在跟住在这里的谢公子提出aa打车钱……还来得及吗? 谢相易领着她走过弯弯绕绕的小桥、小树林、小湖,总算绕到一栋雪白的五层小楼下。 不知为何,比起一路上看到的精致洋楼,眼前的屋舍总给人一种寥落萧索的感觉。爬山虎爬了半壁,窗扇似乎也常年不曾清洗,雾蒙蒙的。 谢相易上前一步,回过头警告:“我外祖母在家。” 方彧难以判断谢相易是在威胁警示,还是在陈述事实—— 于是,她说:“这不是你爷爷家吗?” 谢相易蹙起眉心:“嗯,但他们现在死绝了,我当家,我爱让谁住就让谁住——堵住耳朵。” 方彧:“为什么?” 谢相易显得有点恼火:“因为可能很吵,我怕你聋掉。你问题真多。” 说完,他刷脸开门。 方彧将信将疑地把手指放到耳朵上,当然没堵死——她太好奇了,愿意承担聋掉的风险。 一个女机械声在玄关处响起,震耳欲聋:“易宝回来啦!易宝回来啦!” 方彧没憋住:“噗!” 谢相易的耳根不易察觉地红了:“……” 伴随着叫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高亢的女声响起:“我的天,我说今天塔罗牌上说大吉大利、大吉大利……易宝,是你吗?!易宝!” 谢相易红着脸:“是我,别叫了!” 一个穿着红裙子的胖老太太出现在门口,像捉小鸡一样一把捉住谢相易的肩膀,用力捏了一把: “哎呦喂,瘦了,又瘦了——我告诉你多少遍了,晚上不能不吃主食,会得神经衰弱症的,给你发的那篇文章你看了吗?” 谢相易毫无还手之力,虚弱道:“看了,什么玩意,胡说八道……” “啧!怎么胡说?不许说人家胡说——你每天都吃药吗?没有人盯着,是不是有一顿没一顿的?我给你发消息,你就装看不见……” 谢相易努力挣扎道:“行了,行了,我、我带了客人!” “……” 老太太猛地松开谢相易,探出一个脑袋。 “?!” 方彧措手不及,表情管理失败,露出恐惧的神色:“您、您好,我、我……方彧。” “你好你好,艾斯丽·沃森,叫我艾丽斯就行。” 沃森夫人抬手按住方彧的头顶,用力揉搓一把,两眼放光: “哟,女——的朋友!快进来,要吃点什么?喝点什么?真是对不住,家里有点冷清,平时不来人,也没什么准备……” 方彧大惊失色,被裹挟着一路向内。 直到坐到沙发上、手里被塞了一个橘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小方,你吃橘子不?哎呀,我们家易宝平时只吃点橘子,所以没有其他的水果……” 沃森夫人殷切地看着她。 方彧张口结舌:“呃,谢……” 谢相易跟进来,冷静地说:“别塞了,她什么也不吃。” 沃森夫人一脸遗憾:“哟,那可难办了。喝奶吗?” 谢相易继续说:“——她去衣帽间,换衣服。” 沃森夫人一愣:“换衣服?” 谢相易抬起下颌,神色暧昧:“她和我……要去参加一个舞会。” 看着老太太脸上先是恍然大悟、继而欣喜若狂的表情,方彧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方彧开口:“那个,我只是……” 沃森夫人重重一拍她的肩膀,险些把她拍趴下:“那敢情好,走,我带你去换衣服。我们家里吃的是没啥,旧衣服还是有两件的。来,你喜欢什么颜色啊?” 不容方彧开口,老太太已用令人惊讶的臂力拖着她奔向衣帽间,推开门,喜滋滋地拍拍手。 惨白的灯光一闪。 四壁是一圈落地镜,五颜六色的丝织品和宝石在灯光下闪着迷离的光。 很多,很闪亮—— 谢公子但凡卖掉一件,也够替她付打车费的了。 方彧晕晕乎乎,粗略地得出印象。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10-04 16:36:56~2023-10-06 07:55: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imbo 5瓶;36994647 3瓶;boioullo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领航白鲨(2) ◎上流,太上流了。◎ 谢相易骗了她。 方彧绕着餐桌转了三圈, 也没看到奶黄包和豆浆,只有涂在各种稀奇古怪地方的鱼子酱、味道奇特的黑松露,和一小块一小块的鹅肝。 上流,太上流了。 方彧拿起一盘烤苹果派, 转头回望—— 舞池里正放着一支舞曲, 男男女女相拥着旋转, 衣香鬓影,举动生风。 一对少年男女拉着手往黑暗处钻, 男孩说:“父亲知道了会气死的。” 女孩:“哼,我知道,‘你是堂堂公国贵族,却被平民丫头勾跑了。啊!我们朗格尔家的荣耀’——喂,醒醒吧,帝国早亡了,你那个遗老父亲知不知道, 我爸爸也是联邦的中将啊?” 一个穿着黑军装的高挑少女挽着同伴, 比着手势: “真的, 我一眼就相中他了——那双眼睛, 我的天,忧郁、斯文、高傲又有点冷淡,活脱脱一娇软易推倒又特傲娇的落魄贵公子,完全踩着我的性癖跳舞好吧?” “啊,那你的亨利怎么办?” “亨利, 亨利是谁?我认得他吗?” 一个金色长发少年大吵大嚷:“她有十二个前男友, 我才不要和她订婚呢——” “我根本不关心你的想法, ”他的兄长说, “人活着就要付出代价, 你的代价就是和陈小姐订婚。” 方彧:“……” 她沉积在八卦的海洋里,感觉自己手里的苹果派原地变成了大瓜,信息量简直要过载。 ……上流,太上流了。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32节 这时,一个相貌英俊、气质优雅的老头站了起来:“朋友们,女士们,先生们,我恳请你们安静片刻。”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到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场面登时肃然下来。 ——方彧一眼认出那是联邦现任总长,爱德华·坎特,这次宴会的主人。 坎特的任期已满四年,还有四年就即将迎来下届大选。 在他的任期内,联邦的经济情况偶尔波动、却无可扭转地一路下行,军事水平则一如既往的死气沉沉,叛乱军则从“草芥流寇”,逐渐发展为成规模的边患。 不过,这却也未必是他做得不好——因为他到底也并未曾做过什么。 台上的坎特笑容和蔼:“今日群贤毕集,要多谢大家给我一点薄面。作为东道主人,我也不得不说上两句——众所周知,这次宴会的原意呢,是为了庆祝对抗叛乱军的大胜利……” “嘁,大胜利?是指他们不听廷巴克图提督的劝告,非要搞什么‘大会战’,却在大会战中只送了叛乱军七千艘星舰,而不是一万四、两万八吗?” 谢相易不知何时已回到她身边,抄着兜,冷笑一声。 方彧:“你不让我说话,自己还乱说话?” 谢相易环视周围:“没人。” “……战争这种话题,对于我们这些命不久矣的老人来说,恐怕已经略显沉重啦——每每听到那些年纪轻轻的人为了国家献出生命,而我们这些老家伙却还恬不知耻地活着,我就感到深深的悲哀……” 谢相易眯起眼:“老而不死是为贼,那你倒是去死啊。” 方彧:“……” “……不过,好在还有更明亮、更快活的事情摆在眼前,比如——两对情投意合的年轻人,灵魂与□□的结合!啊,爱情,还有什么比少年时的爱情更能引得诗人心旌摇荡呢?” 坎特笑眯眯一击掌:“我言尽于此——更具体的消息,还是该由两对年轻人的家长来告知大家更为妥帖,伊万诺夫先生,顾歌先生,请吧。” 两个老头并肩走了出来,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另一个则斯斯文文、戴着金边眼镜。 他身后,跟着一对看起来绝不“情投意合”的情侣。 两人虽然挽着胳膊,身体距离却足有半米——如果他们的胳膊有长臂猿那么长的话,估计二人也不会介意再离得远一些。 “情侣”二人都穿着军装制服,一个是太空军的少校制服,一个则是元帅……制服。 “!?” ——方彧的目光上移,落定在这对“情侣”的脸上时,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女子头发抿得一丝不乱,容貌刚硬坚毅,表情颇值得玩味,大概介于“捐躯赴国难”和“引刀图一快”之间。 这……不是伊万诺娃吗? 而站在她身边的男子比她高一个头,看起来也更年轻些,也更漂亮些—— 他面容俊美而倦怠,黑色长发束在脑后,一脸忧郁,一会儿像是“大梦谁先觉”,一会儿又像是“死去何所道”。 这是……顾舍予! 方彧一口苹果派呛在嗓子眼里:“噗——咳咳咳咳!” 谢相易吓了一跳,惊恐道:“你怎么了?” 方彧咳嗽着指向顾舍予:“他、他是伊万诺娃的未婚夫?!” 谢相易顺着方彧的手看去,轻描淡写: “那是星环集团家的少公子,他父亲顾歌是银河首富。他在家中行三,没有家业可以继承,在银联大毕业后什么工作也不愿意做,赖在学校一连念了好几个博士,最后被忍无可忍的父亲塞进了太空军——你认识他?” 方彧虚弱地抬起身:“……不,不认得。” 谢相易扭过头,凝眸道:“嗯,伊万诺夫家在帝政贵族中也算老牌的,很自矜身份——如果不是这些年家里入不敷出,是不可能把女儿嫁给顾家这种‘暴发户’的。即便如此,他还要求顾改姓。” 方彧同情地说:“所以,顾少校是被他爹当和亲公主卖了?” “……嘁。” 听到方彧如此不靠谱的比喻,谢相易眉尖蹙起,转过头去,不予理睬。 伊万诺夫站在台上,粗声说:“小女瓦莎·伊万诺娃与顾舍予少校经过深思熟虑,最终决定订婚——” 他说着一顿,侧过身,示意自己的女儿和准女婿上前。 顾舍予瘪着嘴,装没看见,一动不动。 伊万诺娃冷冷地扫视他一眼,狠狠一拽——顾舍予一个踉跄,被她硬生生薅了上去。 “我,瓦莎·谢尔盖夫娜·伊万诺娃——” 伊万诺娃面容冷硬,声音镇定响亮,像在读军事报告: “经过与顾舍予少校长时间的接触,深深地为他的温和、博学、聪慧、高尚所打动,我愿意与其订婚——我的决定是经过审慎考虑、理智权衡过后的结果,不会改变——我愿用余生向他证明我的坚贞不渝。” 顾舍予明显表情管理失败,嘴角抽搐,苦笑了一下。 伊娃诺娃不动声色地捅了顾舍予一肘。 顾舍予上前一步,没精打采道:“本人顾舍予,经过慎重考虑,愿……” 他一咬牙,才照着手里的小纸条念下去:“……愿意与瓦莎·谢尔盖夫娜·伊万诺娃订婚,并在婚后改用伊万诺夫作为姓氏。下面要宣誓坚贞……哦,这是提词儿。” 顾舍予顿了顿,飞快瞥了伊万诺夫一眼,吊儿郎当、理直气壮地说: “我宣誓坚贞,如果她不休了在下,在下也没有胆量不要她——完了。” 底下爆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伊万诺夫的脸黑了黑:“怎么连提词都念出来了!” 他的女儿倒没什么表示,死死板着脸,高昂着头颅站着。 坎特见状,连忙站起身:“哎呀,老兄,你也不要占据太多时间,还有第二对年轻人呢——安达教授?你弟弟准备好了吗?” 话音未落,台上登时爆发出一阵骚乱。 “我不要啊!我不啊啊啊啊!!!” 一个俊美的长发少年飞奔而出—— 他手里抓着一根法棍面包,狂乱地舞动着,仿佛像借此聊以自卫,撒泼打滚般叫道: “我不要结婚,我不要!你们要是非让我和她结婚,那我就——” “你就怎样呀?”他身旁穿着黑军装的少女语气友好地问。 少年一愣,突然举起法棍,煞有介事:“那你我结婚当夜,我、我就到廷巴克图找行野哥上吊!” 还在台上的顾舍予和伊万诺娃有些破防:“……” 台下的众人终于憋不住,笑得更大声了些。 少女却看起来十分乐于助人,当即热情洋溢地解下领带: “上吊这种小事,就用不着找廷巴克图的提督帮忙了。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教你怎么打一个活扣,比如,符合你审美的蝴蝶结——” “陈蕤!” “安达岚川!” 两声暴喝从左右分别响起。 台上的两人如霜打的茄子,次第蔫了下去。 “不知羞耻!”陈蕤的父亲怒斥道,“还不闭嘴!” “这是什么场合,”安达岚川的哥哥听起来烦躁倦怠盖过了恼怒,“你有权利保持你那不大灵光的脑子里冒出的思想,但你越线了。” 而后,二人默契地错过这对“情投意合”的情侣,陈换上一副笑脸。 “安达教授,我家小女实在太张狂了。” 安达岚川的兄长用很像嘲讽的口吻说:“哪里?舍弟的脾性我知道,是他太顽劣不堪了,十分抱歉。” 方彧:“……” “这又是谁家和谁家啊?” 谢相易端起酒杯:“陈和安达都是息风党的世家,也都是帝国的旧贵族,陈蕤的父亲现下是财政部的长官。” “安达家……老安达名望很高,但已经隐退,家里的事务基本都交给长子,自己一直深居简出,连今天这种场合也没出席。” “他的二儿子安达岚川,是个有名的纨绔子弟,听说人弯得跟蚊香一样——” 方彧:“啊?那他还和一个女的订婚?” 谢相易瞥了她一眼:“……他们都是这样的。” 这话太不精确了,什么叫“他们都是这样的”——是旧贵族都弯得跟蚊香一样,还是他们都政治联姻? 方彧:……上流,太上流了! “哎,他哥哥你没听说过吗?” 方彧:“谁?” 谢相易转过眼来:“他在贵母校哲学系任教,安达涧山。” 作者有话说: 明天23:00更~感谢在2023-10-06 07:55:16~2023-10-07 09:00: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弋弋弋方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7971698 3瓶;风恬残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领航白鲨(3) ◎特别适合养老,保你长寿◎ 方彧一愣:“我听过他的课。” “……那你刚刚没认出他来?” 方彧挠了挠头:“唔……” ——以她在学校里迷迷糊糊的程度, 能在五百人阶梯教室里记住一张糊得一批的脸,就怪了。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33节 谢相易矜持地评价:“我看过他写的关于远星系问题的论文,还算有点才能。” 方彧:“哦,是吗?” ……能叫小谢公子开口表扬一句, 真不容易啊。 “有点才能”的安达涧山拎着弟弟的衣领, 把他拖了下去。 他在安达二公子面前显然颇有威信——安达岚川还要吵嚷, 被他提高音调说了句“音量!”后,就不敢大声, 小声地辩驳:“我就是害怕……那个大大大魔头。” 相较之下,陈蕤的父亲就没那么好运了。 陈蕤安静了一会,突然又跟刚出水的鱼一样活蹦乱跳。不知怎的,又跟父亲吵闹起来。 陈岂本能地扑出去,试图抓住女儿,却连抓几下,都被陈蕤灵活避开了。自己反而搞得左支右绌, 十分狼狈。 见状, 他忙沉沉咳嗽一声, 不再自己动手, 威严呼唤保镖:“去,把那个小畜生捉来!” 几个彪形大汉抢身上台,陈蕤被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半个身子都已倾出高台外—— “你还想要我摔死吗?”陈蕤仍是十分友善的口气。 陈岂自觉丢尽了脸,涨红着脸说:“有你这样的逆女, 还不如摔死的好!” 陈蕤嘿嘿一笑:“哈!” 突然, 她回首一望, 冲着方彧和谢相易的方向粲然勾起嘴角, 一眨右眼—— 方彧:“??” 陈蕤纵身一跃, 直接跳下高台。 “啊!”前排看着热闹、却不敢出声的贵客们大哗,躲闪不及。 陈蕤身形一晃,黑漆漆的靴跟堪堪踩住雪白桌布,以近乎反人体工程力学的腰腹力量,稳住身体。 她昂起头:“——那我偏不摔死,我还想品尝一下人类那苦涩的爱情哪。” 陈岂张口结舌:“你、你你……” 陈蕤四下张望,突然弯下腰,一把扯起雪白桌布。 几杯酒盏飞出,金黄或金红的酒液洒在贵妇的衣裙上,激起一阵更惨痛的尖叫。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陈蕤抓着红一块黄一块的白桌布,往身上一裹,像希腊式的长裙。 她潇洒地一甩头:“爸爸,你清醒一点,那个死基佬小公举怎么配得上我啊?” 安达岚川暴起:“你说谁是死基佬、小公举?!” 陈岂怒不可遏,说话磕磕巴巴起来,伸出一只手:“我、我、我告诉你,你和那个什么托尼还是亨利……绝对、绝对不可能!趁早和那个武夫分、分手!” 陈蕤毕恭毕敬:“好的爸爸,我马上就和亨利分手。” 陈岂一愣。 陈蕤大步踏过杯盏碗筷、香花美酒,绕着桌子巡视般转了一圈。她行走得太过铿锵有力,方彧一时耳错,几乎听到金属交鸣的声音——所过之处,人们如避蛇蝎、轰然散开。 在行到方彧和谢相易面前时,她猛地停住,宣布道:“我——有新的猎物了。” 方彧缓缓转过头。 不知何时,周围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她和一脸惊恐的谢相易。 陈蕤随手抓起桌面上的一朵胡萝卜雕花,霍然转身,雪白的袍摆飞扬如白鸽之翼。 咔嚓一声。 她冲着两人单膝跪下,恰好与之平视,戴着雪白手套的双手合拢,举起胡萝卜花,粲然一笑: “您好,请问您叫什么名字?我——可以追求您吗?” “……” 死寂,死一样的沉寂。 “咳咳咳咳!” 片刻后,谢相易剧烈咳嗽起来,很快咳得直不起身,只能用袖口掩着脸,转过身去。 方彧:“你没事吧?” 谢相易虽然还在咳嗽,但眸中已经泛起了一层愠怒的红色——她只在谢公子暴揍卡佩时,见过他同样怒发冲冠的样子。 刚才还悄无声息的人群登时爆炸。 “那是谢、谢什么?” “陈小姐也太欠考虑了,怎么能和一个没有量子兽的逆臣之子说这种话!如果是我家的孩子,早就被我打死了,哼……” “别这么说,肯定是谢家小子蓄意勾引陈小姐。你没听说吗?他还参军了——他一门心思往上爬……” 陈岂恼火至极,反而愣住了,呆呆地瞪着谢相易半天,才破口大骂: “谢先生,我待您似乎并不薄,如果不是我,您今天能到这里来?在这里大吃大喝、勾引我女儿?您就是这样回报我的——您以为像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闹一场,我就会抹不开面子,让您顺着高枝儿攀上来?!” “咳咳……”谢相易还在咳嗽,却艰难地直起身体。 他上前一步,一把撑住桌面,手臂微微颤抖,头却高高昂起:“先生,我没有。” “您没有?难道是我女儿自己不长眼,相中了您吗?” 谢相易冷静地说:“我没有这个意思,或许她也不是认真的,只是想和您闹脾气——我说我没有,是因为我已经订婚了。” 方彧一愣:“?” 他什么时候订婚了?不记得他说过? 还没等方彧想起来谢公子手上到底戴没戴过戒指,盘踞在头顶的疑云已然轰然消散,变作一声炸雷,炸响在她头顶。 谢公子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将她往前一推:“这是我的……未婚妻。” 方彧:“??!” 方彧呆呆立在场地中,感到自己像烤炉里的呆鹅,千万道目光360°炙烤着她的脸颊。 她听到众人窃窃私语—— “这人是谁家的女儿?没见过啊……” “哎,我想起来了!这不是那个过气的网红吗?就那个拿书拍舰长的!” “平民子弟啊,小谢也是的,虽然攀不上高枝,也用不着这么委屈自己啊……” “他没有量子兽,也不算委屈吧。” 方彧勃然大怒,转过头:“!你特么——” 谢相易咳嗽得脸色苍白,像是要晕倒一样。 方彧深吸口气,拉着脸转回头,冷笑道:“……啊,是,我是。我不但是他的未婚妻,我还是贫民出身的心机女,上位完全是看中了他奇货可居。” 大厅里的男男女女再次嗡地炸裂。有人拿出扇子,有人掏出嗅盐:“我的天啊!” 方彧忽然发现,刚刚把一潭死水搅动得满天掉鱼的飓风本身,此时却置身事外。 ——陈蕤一脸看热闹不嫌乱子大,旁观了整场好戏,忽如梦方醒般,真诚地困惑道: “咦,谁告诉你们我是在向那个男的表白了?” 嗡嗡叫的大厅内再次一团死气。 方彧:“……?” 陈蕤歪头看着她,弯着眼笑,但眸光很冷,像月夜下的刀光。 她无辜摊手:“我是在问那位黑头发、脸和嘴唇都没有什么血色的小姐。” 方彧:“……” 她不知道陈蕤的精神状态怎么样,反正她现在有点精神不大稳定。 方彧忽然想看看谢相易的反应,于是转过头。 谢公子脸色忽红忽白——看起来,陈蕤把他当猎物,他很生气;陈蕤不把他当猎物了,他还是很生气。 陈蕤礼貌地征询意见:“方小姐,对此你有什么看法吗?” 方彧:……城里人玩得太花了,她想静静。 片刻沉默,她转身就跑。 不是“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式的欲拒还迎,方彧是真跑。 她用在学校体测时都没能爆发出的速度,一杆子冲出了大厅。 “呼……” 其实,她不相信陈蕤是真的向她示好,一开始,她的眼神分明就是冲着谢相易去的—— 只不过后来看到局势演变得很有意思,她又当场反跳,让事情变得更有意思了一点。 或许,谢相易、方彧还是小猪佩奇,她都并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只是她爹的心肌梗死程度而已。 谢相易:“方彧!” 这人身处舆论中心,第一反应是拉旁边人下水分担火力。在小学就是“老师,我讲话了,可方彧同学她也讲话了”的货色。 方彧回头怒道:“你还追出来干什么?” 谢相易张口结舌:“我……” 这时,背后响起一个慵懒愉快的声音:“方!小谢!” 两人同时一僵。陈蕤居然也溜溜达达跟了出来,一副风吹浪打、闲庭信步的悠然姿态。 谢相易上前一步,压抑着怒火: “您怎么敢——怎么还有胆量出现在我面前?” 看到谢相易的眼神,方彧毫不怀疑——如果陈蕤不是什么部长的女儿的话,那今晚一定逃不脱被小谢公子关进扫帚柜的命运了。 陈蕤不以为忤:“啊,对不起,我惹你不高兴了吗?” 谢相易声线冰冷:“您让我心情如何并不重要,您给我带来的实质性麻烦才更重要——虽然您在这里,也不会让我心情愉悦就是了。”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34节 陈蕤轻盈跃下栏杆,向前几步,眯起眼,用微醺般的眼神打量他。 谢相易后退一步,警惕道:“你干什么!” 陈蕤背着手,绕着谢相易踱步,态度简直自然潇洒。 “有人的愤怒像舰载量子炮,暴力、刻板、血腥、有秩序,毫无灵动的美感可言。一炮轰过去,人的心碎成飞灰,从此沉眠于星海。” “有人的愤怒却像细腻无比的白丝绸,是一件优雅低调的凶器,它勒死一颗心的过程如此漫长,以至于令人回味——” 她猛地停住,回首微笑: “您是后者。您每骂一句,我的心就离死亡近一分——令人痛苦,却甘之如饴。” 方彧没憋住:“噗。” 谢相易不可置信:“……!!” “够了,”谢相易恼火地后退一步,“这种三流酸诗不如发表到什么垃圾邮报上去——我是个实用主义者,恐怕不是合适受众——请您离我远点!” 陈蕤没有再逼近,如言后退两步,仍陶陶然注视着他,像看着一件精美的瓷器。 “……” 谢相易呼出淡淡的白雾,许是察觉到陈蕤没有把他砸吧砸吧煮了的打算,紧绷的神色稍有放松。 这时,三人身后传来一声:“方!” 方彧转过身。 顾舍予冲她招了招手,跑了过来:“方,你什么时候成了他的——” 方彧也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成了她的——” 二人一起顿住,相视着苦笑起来。 顾舍予:“方,你过来一下。” 方彧如言和他一起往隐蔽处走了几步。 顾舍予在一处花架下停住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方彧摆摆手:“误会,误会,我并没有,少校。” 她说得模棱两可,顾舍予也没有追问,只是摘下帽子,叹了口气: “我没告诉你。瓦莎十岁的时候,我们就订婚了。” 方彧一愣——因为顾舍予看起来比伊万诺娃年轻许多:“那时候你多大?” “六个月。”顾舍予苦着脸,“是负的,在我妈的肚子里呢。” 方彧惊呆了:“啊,那岂不是……差很多岁吗?” 顾舍予压低声音,咕哝了一句:“是啊,虽然主要不是年龄的问题,我和她的性格也不是很合适……但是,说句很不正确的话,如果她是二十五岁不是三十五岁,我恐怕还能稍微乐意那么……一点点。” 方彧点头:“嗯,这话确实很不正确。” 顾舍予沮丧地抓着帽子:“但也没有办法……因为这个,我从小到大都没谈过恋爱,你信吗?!一次都没有——我爸不允许。” 方彧安慰道:“啊,这没什么,母胎单身的人很多的,我也没有。” “喂,可我是个有钱漂亮的小白脸哎!” 顾舍予愤慨道。 方彧:“……” 这话什么意思!言外之意,她难道就又丑又穷吗?! 这些人的良心都叫黄鼠狼叼走了——她再可怜谁,她就是狗,狗! 方彧愤愤地想。 她决心转换话题:“我托弗里曼给你邮的书,你收到了吗?” 听到这个,顾舍予眼睛一亮:“收到了——损失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惨重嘛,听你说的,我还以为被烧成渣了呢。我找了几个修复工,已经补得七七八八了。” 方彧“哦”了一声:“那就好。” 顾舍予突然精神起来:“对了,你快结业了吧,要不要回考古所工作?” 方彧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顾舍予大大咧咧:“你不知道吗?每年海拉的毕业生都有进考古所的,虽然在远星系,条件艰苦了一点儿,但是好在是文职,死亡风险低——也算还凑合的出路了吧。” 方彧犹豫了一下,坦白从宽:“我的成绩恐怕不够。” “啧,我可以把你直接要过来嘛,”顾舍予一挥手,仿佛觉得不值一提,“反正如果不是瓦莎,你也本来就是要来的——可以把你那倒霉的军校生活当成一个bug,现在修复掉它,从此忘掉它呗。” 方彧沉默下去。 ——修复掉它,忘掉它? 她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心已怦怦跳起来。 这或许是她最后的机会。逃离那道已经缠绕上脖颈的绳索,掷回已经被命运女神塞入手中的苦果,但是—— “不行。”方彧沉痛地说。 顾舍予一愣:“怎么了?” 方彧抬起眼皮,仍是一副蔫头耷脑的模样: “伊万诺娃元帅用特权威逼我从军,我会觉得厌恶、痛恨。顾少校要用特权把我调到考古所,我会觉得高兴、感激——但两件事的本质是一样的,都是以权压人罢了。” “只不过前者的受害者是我,而后者我能从中得利——但是非曲直不是以我为坐标衡量的,如果我厌恶前一种行径,自然也不能接受后一种行为。” 顾舍予如遭雷击:“她和我怎么能一概而论!” “顾少校,如果我接受您的邀请,以后恐怕也不好意思再打嘴炮了。这损失可实在太大,比丢了命还难受呢,资不抵债,还是算了吧。” 说完,她打了个哈欠,转头望向远方—— 她向来朦胧的目光一旦有了着处,就能看出里面细小的锋芒。 顾舍予面露不豫,又无话可说,用指尖转着帽子: “哎呀,没想到你还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正义感,太可惜了。” 方彧:“可惜什么?你能弄来个比我成绩好的。” 顾舍予挥舞手臂,激动道:“成绩好的?你可拉倒吧,成绩好的都是卷王,能放任自己沉沦下僚、前途灰暗吗?” 顾舍予满脸殷切地看着方彧,像饿狼看着肥羊: “方,我们考古所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啊!那些考过来的家伙一拿到公职就想方设法往回调,根本做不了工作好吧?我们就需要你这样——不关心自己的生活和命运、没有什么进取心、吃得少不社交,总之精神和肉.体上都容易养活的——” 方彧嘴角抽搐:“……听起来都不像是优点啊。” “对于人类来说当然不是优点。对于生产队的驴来说,是大大的优点。” 顾舍予潇洒举手。 !不愧是大资本家后代,开口就老敲骨吸髓了。 方彧转身就走:“呐,驴困了,走了,回驴棚里睡觉了。” 顾舍予连忙追上来:“方,等一等——你知道远星系的军队长什么样吗?” 方彧:“不知道,没兴趣。” “没兴趣?可有意思了,你肯定有兴趣。瓦莎跟我说过,他们每顿都吃蚯蚓干拌老干妈。要换换口味的时候,就吃蚯蚓饼蘸老干妈,要再换换口味的时候,就吃——” “……?” 谢相易和陈蕤本来还在你来我往,不知纠缠些什么。 听到顾舍予的话,双双停下来,转过头—— 谢相易脸上的神色一言难尽,好像有点想吐。陈蕤龇牙咧嘴,直接贡献颜艺表情包。 看来顾少校没说错,确实让人很“有兴趣”。 见状,顾舍予用漫不经心、绝非故意的口气说: “而且啊,他们冬天没有暖气,夏天没有空调。洗漱没有热水,洗澡没有喷头。军官一年阵亡率只有区区七十九,平均寿命更是高达二十六——如果是我,我肯定也选择去那里好好打拼。” 三人:“……” 陈蕤直接抱起胳膊:“哎,小顾总,你知道我们毕业后都是要去远星系的吧?” 顾舍予:“一边去,谁管你去不去远星系——方,方,你可千万要想清楚,我们考古所的员工目前平均年龄足足有六十八岁,特别适合养老,保你长寿。” 顾舍予可怜巴巴地晃着尾巴。 方彧无情地说:“不去。” 顾舍予泄了气,拿眼瞟了眼陈蕤,懒洋洋道:“还有心思在这纠缠人家小谢公子?你爸在里头拿着绳子和棍子等你呢。” 陈蕤笑嘻嘻说:“那我更不能回去了——小顾总,我搭你的船走怎么样?把我放到学校就行。” 方彧:“呃,我们也要回去了,附近哪里有共享飞船?” 陈蕤:“私人星球哪有共享飞船?你们俩也可以搭小顾总的船走嘛,一起啊。” 顾舍予:“喂,谁说本人同意捎上你了?大一百斤的玩意,浪费我燃料——方,如果你肯再考虑考虑,别说捎你,把船打包送你都行。” 方彧:“……” 这时,近处传来低低的争吵声,似乎是谁在打通讯。 一开始好像在说某项军事政策被黎明塔强制性启动了,不知怎的,越吵越玄学起来—— “什么叫没有意义,人本来就是没有意义的!” 顾舍予一愣:“……安达?” 一个俊美如大天使般的男子出现夜色中,容貌昳丽,周身似浮动着淡淡的光芒。 方彧觉得安达涧山古怪地瞪了他们一眼,立刻闭嘴了——而后恍若未见般点点头,与他们擦肩而过。 顾舍予提防地看着安达:“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哲学系盛产奇怪的家伙。” 他咕哝一声,转过头来:“……算了,陈,介于附近有安达出没……今日顾某人大发慈悲,就破例许你上船吧,省得你被他捉回家炖蘑菇汤呀。”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35节 第27章 风起泰坦之初(1) ◎你趁早换新光脑吧。◎ 海拉港。 谢相易和方彧跳下飞船。 一阵冷风扫过来, 二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顾舍予探出头:“方,你再考虑一下,真的,我给你加薪——” “再见!”方彧装没听见, 摆了摆手, 转头望向谢相易, “怎么突然这么冷——” 她不由一愣。 谢相易两颊泛起潮红,眼神略显迷离, 似是微醺,步伐不稳:“……” 失去了那道深沉锋利的目光武装,谢公子就显得过分柔软了,方彧忍不住想。 简直像一个剔透而脆弱的气泡,一戳就破。 方彧不可置信:“你喝酒了?你喝醉了?” 谢相易低垂着眉眼,不言语,用手拨弄着衣角。 方彧:“……喂?你喝了多少啊?为什么刚刚不醉, 现在倒醉了?” 谢相易目光游移, 慢吞吞地、仍没好气道:“哼, 刚刚、刚刚虎狼环伺, 我怎么敢醉?” 方彧:“噗。” 把陈蕤直接划入“虎狼”之内,也不知道陈小姐听了作何感想。 大概很高兴吧。 不过,方彧记得谢相易平时是很讨厌酒精的气味的。 有一回,他俩训练完,和洛林一起吃饭。洛林不长眼色地拿了瓶八二年的拉菲——结果, 谢相易脸上嫌弃的神色, 真是狗都能看出来。 没想到, 连酒精气味都不愿忍受的谢公子, 原来也能喝酒啊…… 谢相易迷迷糊糊地说:“方, 我头晕得很。” 方彧拉住他的胳膊:“不行,回寝室再晕。” 醉醺醺的谢相易变得好说话多了——方彧直接拉他的手臂,这人也没有摆出一副“我被玷污了”的贞洁烈女状臭脸,而是任由她拽着,不声不响的,像一个漂亮的布娃娃。 好在,海拉港离寝室区也不远,谢相易也还没醉到走不了路。 “你室友是谁?叫他下来接你,”方彧在寝室楼前问,“我不能进男寝。” 谢相易思索了一会儿:“我一个人住。” 方彧一愣:“哎,为什么?” 谢相易口气倦怠疲惫:“我用不了量子锁,也用不了交互设备,没人愿意和我住。” 方彧沉痛道:“唉,因祸得福了呀谢公子——那我只好小心一点了,万一撞见卡佩,临结业前吃个处分不说,那可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说完,她一拉兜帽的绳子,把脸遮住大半,拉起谢相易就跑。 “你住几号?”方彧问。 谢相易琢磨半天:“515……” 还行,至少还识数。 ——方彧边想,边抓起谢相易的手,按到指纹锁上,用膝盖顶开门。 谢公子的寝室是单人间,比正常的寝室还逼狭一些。虽然小,却很干净整洁,书桌上分门别类,累着一摞摞的纸质书和材料,墙壁上张贴着星图,还有用笔勾画描摹过的痕迹。 他的行军床床头摆着一个相框——一个老妇人拉着个白净文秀的小男孩,站在奥托市民公园的花坛前合影。 老妇人笑得很灿烂,小男孩瘪着嘴,皱着眉,一副被人胁迫的厌弃之色。 方彧把谢相易扔到床上:“这是你吧,长得真像。” 谢相易一挨枕头,立刻蜷缩起来,脸色有些苍白:“你才像,像你……个头!” 方彧倚着床头,见谢公子确乎已经很醉了,忍不住略显羡艳,低声说: “真羡慕你,有外祖母。” 谢相易那公主切般的乱发垂落在脸颊上,随着呼吸起伏: “我从来没听你说过……你家里人。” 方彧:“我有一个弟弟,很臭屁,说了折寿。” “你的……父母呢?人都有父母啊。” 谢相易忽然转过脸问,双眸清澈得像湖水。 方彧若有所思,挠了挠头,先问:“小谢,十五的平方是多少?” 谢相易皱起眉头:“嗯……” 方彧放下心,鼓起勇气:“我妈妈很早就死了,我爸长年在远星系做芯片研发的,很少回家。我从小就自己在家里。” “那时候,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个傻乎乎的人工智能保姆,我就天天和她说话。她脑袋不大灵光——我说,我好无聊。她就说,那我给你讲个笑话吧,她一共就会四个笑话,反反复复地讲,讲完了自己哈哈地笑,说实话,怪渗人的。” 谢相易睁大眼听着,沉默而乖巧,也不知听懂没听懂。 方彧继续说:“后来有一次,我爸回来了,是因为学校老师跟他说,怀疑我脑子有问题,让带去医院查查——” 她突然顿住了。 谢相易认真地问:“然后呢?” 方彧犹豫着:“然后……” …… 老方同志站在她面前,高高瘦瘦的四肢,裹着不合身的正装,眼镜片折出两道寒光,像一座滑稽的山峰。 “你平时总是到无聊吗?在学校没有可以交流的好朋友吗?经常感受到孤独的情绪吗?” 他低着头,不像在和七岁的女儿说话,却像在做调查问卷、抑或拷问某个意在拿到一百大洋的倒霉被试。 方彧抬起头,以同样的严谨态度,回复说:“是、是、不知道。” 老方突然蹲下身:“那爸爸送你个礼物,以后,让它陪着你,你可以和它说话……” 他肃然对着空气开口:“来,认识一下,她叫方彧——从此以后,她就是你的好朋友了。” “你好,方彧。”一道温和的男孩声线响起,“今日气温,18到23摄氏……” “不要报天气了!”老方不耐烦地打断,“让她给你取个名字吧。” 男孩声音十分温驯:“好,方先生——方彧,我从此将以何种的代号被你呼唤?” 方彧一愣:“爸……它像真的一样。” 老方得意地搔搔头:“可不,你也不看看是谁做的——独一份,市面上可买不着这么聪明的小人工智能。” 方彧想了想:“那……克里斯托弗?” 男孩温润地笑起来:“是,方彧,这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克里斯托弗?” “我在这里,方彧。” …… 方彧挠了挠头,发牢骚般说:“啧,如果当年联邦幼保局查到我爸头上,他准得进去一年半载的。” 谢相易不满地嘟囔:“你,你什么也没说嘛。” 他呢喃着,外衣的扣子被扯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他随手一拽—— 一个金光闪闪的贝壳小挂坠掉在地上。 方彧吓了一跳。 这么复古的东西如今可是很少见了,说不定又是件古董。 谢公子可不是潇洒不羁的顾少校,掷千金如拔一毛。万一摔坏了,等他清醒过来,表面上当然要装作云淡风轻,暗中不知要捶胸顿足、咬牙切齿不知多少回。 她连忙弯腰捡起挂坠,却不小心一眼瞥见里面的微缩人像。 是一个发色乌黑、眼眸蓝得发黑的俊美男子,穿着黑礼服,头发略长,气质儒雅忧郁。 方彧忍不住看向谢相易:“……” 她实在不能不疑心——这人长得太像谢公子了,倘若谢相易到了三十来岁,恐怕也会是这个样子。 她想了想:“谢,十七的平方是多少?” 谢相易再次皱起眉头,不满道:“你有病啊,我、我不喜欢……数学,好难学。” 方彧举起挂坠:“这是你爹吗?还是你爷爷?舅舅?叔叔伯伯?” 谢相易:“嗯……我数学考过不及格,不敢让人知道……只能自己给自己签名。” 方彧:“……” 傻掉了,但还没傻透。 ——不知为何,对着不知所云、柔软可欺的谢相易,有一种趁人之危的罪恶感,好像做什么都是犯罪。 为了避免继续犯罪,她默默把挂坠塞回小谢公子的外衣兜里,站起身: “我走了。” 偷偷摸摸溜出男寝楼,方彧把手懒洋洋地塞进裤兜里,慢吞吞往回走。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冷飕飕的——嗯,真是个睡觉的好天气。 方彧打了个哈欠。 克里斯托弗忽然出声:“……您为什么不告诉他?” 方彧:“告诉他什么?”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36节 克里斯托弗温和地说:“我们的事情,反正他也很醉了。” 方彧摇了摇头:“有些事情还是只有自己知道比较好——何况,他也未必对我说了实话吧。” 克里斯托弗沉默片刻,温声说:“……嗯,您说得对,晚安。” 方彧:“晚安,克里斯托弗。” ** 第二天是学期结业典礼和授衔仪式。 方彧被迫起得很早,一本正经地穿上之前发下的正式制服,打领带、戴帽子,然后和同学们一起,像羊群一样被赶到礼堂里,正襟危坐几个小时。 讲话的名单十分冗长,有联邦总长坎特先生、军部部长、三军元帅、毕业的前辈、优秀学生代表、教师代表…… 台上走马灯般换人,台下一波又一波地鼓掌。 方彧昨晚睡得晚,现在昏昏沉沉的,在掌声的间隙里,补了一觉又一觉。 总算等到所有的讲话都结束,他们又再次列队,被带到操场上,举行授衔仪式。 操场上,联邦国歌已经响起。伴随着“联邦的黎明就在前方”的旋律,一段立体电影在升旗台前循环播放。 电影先追述了联邦的历史—— 杜邦夫人夜叩谢邸,与谢诠共谋大业……杜邦夫人站在星舰的指挥台前,神色威严,抬起手臂,指向前方的无限寰宇……帝国旗帜委地,暴君纵火自焚,百年帝政落幕……谢诠就任第一任总长,手抚宪法宣誓,一只优雅的白鹿立在他身旁,那是他的量子兽…… 然后,镜头一转,落到此时此刻的操场之上。 联邦六芒星旗的巨幅投影在空气中猎猎,好像当真是被巨风吹起一样,年轻而英锐的联邦勇士们整齐而列。 镜头切近,一个个扫过他们的脸部——他们的神情虽不说坚毅庄重,至少足够冷漠麻木。 直到……一个黑发黑眼的少女打了个哈欠,而后惊恐地瞥向镜头。 方彧:“!?”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打哈欠的实况被展现在大屏幕上。 “嗤!”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嘲笑。 方彧连忙闭嘴,把打了一半的哈欠咽回肚子里去。摄像师也手忙脚乱地把镜头拉了起来,去拍天上飞舞的白鸽——台上的众人都默契地当做什么也没看见。 影片播放完毕,坎特总长站起来: “经核准,兹海拉军校082级的全体学子,均成绩达标、才干优长、品德纯茂。经军部部审阅,现特准你们正式加入伟大的联邦太空军。望你们以联邦的光荣安定为己任,为公民的意志而战斗终身——现在我宣布,授予全体学员中尉衔!” 一队现役军人踏着正步走入队列的空隙间。 所有学员一起抬手向他们敬礼,方彧也跟着举起手—— 她在抬手的同时,便无声垂下了眼皮,没有去看对面那位一脸严正回礼的前辈军官,而是默然地注视着脚下的草坪。 ……一只金黄色的促织虫被对面的黑军靴一脚踩死了。 她感觉一只手重重地按上她的肩头,用力一拍——继而,肩头就多了一件沉甸甸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眼睫微颤。 是联邦中尉的四芒星肩章,在阳光下折出一道鬼火般的光带。 “小姑娘,专业学校里出来的就是不一样,年纪轻轻就能授中尉衔。哎,好好干,少丢几条胳膊腿呀。” 对面的人咧开嘴,声音粗重。 方彧抬起眼,才发现那人原来少了一只手臂。 她敬着礼,沉默片刻,只低声说:“是!” 仪式结束后,新被授衔的年轻下级军官们被原地解散,彼此熟识的,就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合影、约饭、胡扯些未来的事情。 那些拿到文职、留在奥托的学员个个心情愉悦,嘻嘻哈哈地开着彼此会不会死掉的玩笑。 而那些知道自己多半要赶赴前线的人,则多半只是僵着脸勉强应和,或者干脆怒目而视。 毕竟,今天之后,他们马上就要各奔东西,去各自的任所实习了—— 虽说联邦武运向来昌隆,按剑四顾,境内并无劲敌。但前线嘛,就是挂一阵风,也可能刮死几个倒霉蛋——更不用提每年都有十来个掉进星舰发动机里的新兵蛋子—— 气氛有些紧张。时不时有人谈着话,就突然低下头,一遍又一遍神经质般地刷新光脑,查看分配结果。 “哎,我收到消息了!” 突然,一个人大叫起来:“考古所!蓝母星考古所!他们给我发消息了!” 人群如同被一道闪电劈过。 所有人都立刻低下头,开始查询光脑。 只有几个人还记得敷衍地祝贺:“是顾少校的手下,太幸运了吧。” 方彧:……那可未必。 她也低下头,尝试着查了一下结果—— 却发现同时查询的人数过多,网络崩了,于是慢吞吞退了出来。 “你查到了吗?” 她转过头。谢相易冷着脸站在一边,抄着兜,周身散发着冷淡镇静的气息,和狂躁的人群十分格格不入—— 看来,他已经醒了酒,并决意完全忘记昨晚的事情。 方彧挠了挠头:“人太多了,我的光脑太差,估计挤不进去的。待会吧。你查到了吗?” “不用查。我只报了廷巴克图要塞的驻扎舰队。” 方彧一愣。 廷巴克图是联邦对叛乱军的三道要塞中最前线的一处要塞,地势险要,是屏障飞沙隘和燧石关的唯一关口,战略地位十分重要,基本上每天都有流寇骚扰。 洛林所在的太空军机甲作战署,绝大部分时间都常驻在廷巴克图。 谢相易沉声说:“普通人想要建功立业,要么出卖灵魂,要么出卖性命,如果时间紧迫、任务繁重,则需二者一道捆绑打折销售——比如廷巴克图的守将裴行野,今年二十四岁,少将衔,平民出身。” 方彧:“……行吧。” “你报了哪里?” 方彧苦着脸:“从上到下几乎都报了,看哪里能要我吧。” 说着,她又低下头,刷新了一遍。 她再次抬起头,面无表情:“……” 谢相易不耐烦:“还没刷新出来?你趁早换新光脑吧。” 方彧一脸空洞:“呃……联邦太空军特别战斗研究小组?” “这是什么东西?”她怀疑地问。 谢相易居然面露震惊,情绪复杂地看向她:“!你怎么被弄到那种地方去了?” 方彧有点心虚,苦恼地问:“啊,不好吗?” 谢相易沉默:“……”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10-08 10:24:27~2023-10-09 08:17: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esta、弋弋弋方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记得喝水 23瓶;我天原来可以改名啊 20瓶;53278560 10瓶;阿蒙的单片眼镜 6瓶;有枝 5瓶;讨厌数学、铃、此生长、吱吱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风起泰坦之初(2) ◎那就不是纯水了◎ 联邦太空军特别战斗研究小组——联邦所有军队中“死亡率居高不下榜”的第二位, 仅次于太空军机甲作战署。 该小组主要针对的是联邦境内的恐怖活动和境外的颠覆活动,也兼管一些危险性或保密性高的大案要案——诸如总长遇刺、教首通奸、军部贩卖军火、海关走私禁品之类的丢人事。 说是“小组”,其实是一个相当臃肿的机构。下设“对外事务部”“对内事务部”和“特别行动部”,前两者为文官机构, 后者是一线作战的军方人员。三个部门的总部在奥托, 却都在边境线上的各大要塞设有办事处。 贡献死亡率的倒霉蛋基本来自“特别行动部”——也就是方彧即将入职的部门。 由于基本上相当于特种部队和刑侦机构的联合体, 该部门死亡率也达到了二者的平方和。 方彧关掉内部资料简介:“……” 克里斯托弗:“您还好吗?” 方彧:“好麻烦啊……我怎么和兰斯解释?” 克里斯托弗:“您……不担心一下自己吗?” “担心又有什么用?”方彧挠挠头,“这上面说让我十四天后去报道, 除去路上花费的时间……克里斯托弗,我要回一趟奥托。” 方彧订了当夜的船票,和克里斯托弗连夜赶回了奥托星。 她的家就在银河联邦大学附近的一处地下小区,因为地段很好,故租金不菲,但其实只是处上世纪时修建的老房子,硬件设施已经破败不堪, 环境观者落泪。 在路过银河联邦大学古香古色的大门时, 方彧颇为惆怅地看了好一会儿。 如果一年前没有接下那个暑期工的话, 那现在她还是大摇大摆出入其中的学生呢。 “唔……钥匙, 你记得我把钥匙放哪了吗?” 站在家门口,刺鼻的腥臭气从对门的破门里溢出来,也不知是多久没扔垃圾了。方彧屏住呼吸,翻箱倒柜地找钥匙。 “您在三个月前的一次训练中把它弄丢了。”克里斯托弗说,“我提醒您去补办一个, 您说, 管它呢, 以后再说吧。” 方彧:“……” 克里斯托弗温和地提议:“要不, 我们给兰斯打电话?” 方彧有些犹豫:“不好, 这么晚了,他估计已经睡了吧……” 话音未落,门猛地打开了。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37节 方彧大惊失色,倒吸一口冷气,却吸入了许多异味,脸色不由痛苦:“唔!” 兰斯赤足站在地上,穿着睡衣,金发在黑暗中灼灼,同样瞪大眼看着她—— 片刻后,方彧被一把扯进来。 “你怎么突然死回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你光脑坏了?” 方彧困惑道:“我的光脑没坏呀……” 她说着拨开光脑,打算展示给兰斯看。 不过,在划拉到兰斯的头像那一刻,她才反应过来—— 149条未读消息。 臭屁弟弟:还活着? 臭屁弟弟:还活着吗? 臭屁弟弟:死了? 臭屁弟弟:死了告诉我一声! 臭屁弟弟:你到底死到哪里去了告诉我一声?! 臭屁弟弟:去死吧!!!!喷火.jpg 方彧:“……” 糟糕糟糕,该说“坏掉了”才对啊。 兰斯冷眼看着她,两眼喷火:“你特么,根本,不看,我发的消息?!” “对不起。”方彧赶忙说,“对不起,我……” 兰斯背过身:“别说了!不在乎就是不在乎,有什么可说的!吃饭了吗!” 方彧可怜巴巴地说:“……三等票不给饭吃。” 兰斯恶狠狠道:“我去下面条!特么撑不死你这头猪!” “哎。”方彧缩手缩脚地溜开两步,坐到沙发上,抄起手等着。 不一会儿,兰斯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丝汤面,把筷子砸在她面前,气哼哼抱起双臂。 “说吧。”他居高临下地说。 方彧拿起筷子,装傻:“说什么?” 兰斯:“你为什么回来、又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又要去哪里作死——说吧,我能承受住。” 方彧沉默片刻,抬起头,一口气说完: “我过两天要去廷巴克图的特别战斗研究小组了。” 兰斯眼睛睁得很圆,呆呆地问:“那很远吧?危险吗?” 方彧犹豫片刻——兰斯显然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本能地觉得“边境”大概率和“危险”挂钩。 她想了想,干巴巴地说:“很危险,非常危险,死亡率总有个一二成吧。” 兰斯愣住:“……”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兰斯跳脚,看起来忘掉了这一切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的,“告诉我这种数据干什么?你怕我疯得不够快是不是?!” 方彧愧疚地低下头,咬断正吸溜着面条。兰斯愤愤瞪着她。 半晌,她重新抬起头,慢条斯理地说: “兰斯,我一向以为,所谓善意欺瞒是最大的轻蔑。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口口声声为了保护你,便凭空跳出来,横亘在你与‘真实’之间,不叫你去看——” “这就好比一个人为了不叫阳光刺痛你的眼睛,便从此不允许你晒太阳一般——他们只知恒星的烈火会灼伤灵魂,却不知它的光芒有多明亮、多宝贵。” 方彧顿了顿:“我希望你不被烈焰所伤,但我同样希望你看看太阳——我能不挡着你的光。” 片刻寂静。 半晌,兰斯脸色苍白地打个寒战:“你又肉麻起来了,谁听你老和尚布道,我要睡觉,明天还要发模拟考成绩。” 方彧站起身,颠颠地赶上去:“对了,你打算报哪个学校啊?” 兰斯:“军校。” 方彧十分受伤:“喂,你还没打消这个念头啊?一家之中,有一个当军人已经够高尚的了吧?你还要我们两个都为了联邦抛头颅洒热血吗?” 兰斯嗤之以鼻:“啧,你一副受伤的样子做什么。我是好心好意要你晒晒太阳——哼,暖和不?” 方彧:“……” 好家伙,被叠甲反弹了属于是。 她想了想:“明天考完后,下晚自习咱们出去吃一顿?” 兰斯正欲摔上门,听到后又撑着门框,回过头: “……嗯。” ** 兰斯九点四十五下晚自习,方彧提前订好了一家太空料理十点钟的位子。 这家餐吧口味只能说差强人意,但在吸口空气都要花钱的奥托星,它胜在价格亲民,是那些囊中羞涩却还要充小资的银联大学生聚集之所。 十点整,兰斯背着书包,披着黑红两色的校服,出现在门口。 “这里!”方彧挥挥手。 兰斯大步踏入,没好气地把书包一甩。 “考得怎么样啊?”方彧漫不经心地问。 她其实不太知道兰斯学习成绩如何,只知道大抵是都及格了的——因为他并没有管她要过补考钱。 不过,或许他不好意思开口,偷偷从早餐钱里省下这笔开支也未可知。 方彧忽然想起自己上高中时,每月从不情不愿的姑姑手里领来生活费时的情景——如果当时她哪科没及格,是一定不敢开口再要的。 “不好。”兰斯恶声恶气坐下,拿起叉子,“全星排名才第十七。” 方彧:“??!” 兰斯抬起眼皮,冷笑一声:“怎么,不知道我学习还可以,是吧?” 方彧遗憾地说:“可惜不是高考成绩,否则你就可以去隔壁学金融了,财源滚滚啊小伙子。” 兰斯将叉子狠狠扎进肉里:“不去,我要去远星系。” 方彧沉思许久:“……也是,就你这臭着一张脸,哪个基金投行要你?真到了里面,社交也是很重要的,卷不赢,卷不赢。” 兰斯咬牙说:“激将个屁。” 方彧叹了口气:“兰斯,我只是不愿意在这么小的时候就把路走得这么窄。世界上还有许多好玩的事情,你不了解、没见过,为什么一门心思要从军?那可是一辈子的事情。” 兰斯头也不抬:“比如看野猫交.配吗?没兴趣。” 方彧:“……克里斯托弗!” 克里斯托弗含着温和的歉意:“对不起,方彧,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方彧:“……” 兰斯板着的棺材板脸裂开一道缝隙,憋不住“噗”了一声。 方彧松了口气,不管怎样,兰斯还没有太激烈的反应。她这个弟弟虽然性格敏感、多愁多思,但抗压能力意外很强,就好像苇草一样,易摇却不易折—— 突然,方彧的光脑屏幕亮起。 一个穿着蓝色制服、少校肩章的男人出现在屏幕上,沉声说:“方中尉,是吗?” 方彧一愣——这……不是约翰逊舰长吗?! 一年未见,他调到了特别战斗研究小组不说,怎么还不升反降,从上校变成少校了? 见约翰逊的脸色一黑,她忙掩饰眼中的惊讶之色,放下筷子,抬手行礼:“长官。” “我是特别行动部的武官,约翰逊少校。”男人说,“紧急事项,请立刻前往特别战斗研究小组驻奥托总部,你有任务了。” 兰斯的脸登时黑下来。 方彧不由皱眉:“……属下不是十四天后才报道吗?” “这是什么话?哼,当年你是一个平民也就罢了,如今,你已经走了狗屎运,成了联邦的军人,就随时都要服从命令——方中尉,我知道你小有名气过,如今心理有落差也是难免的。但我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如此不讲献身精神、团队意识的话了!” 约翰逊看了看时间:“给你十分钟解决私人的事情。” 屏幕再次一闪,人影消失。 方彧沉着脸,缓缓放下手:“……” “又要走吗?”兰斯淡定开口,“快点结完账滚吧。” 方彧愧疚地说:“对不起啊,本来想和你好好吃一顿的。” 兰斯故作潇洒地摆摆手:“没关系,没关系——你爹想来当年也是这么对待你的吧,有其父必有其女嘛。” 方彧默然站起身,对服务机器人说:“结账吧。” 兰斯拉开门,方彧和他一前一后走出餐厅。 分别前,他抄着兜,满不在乎道:“下次回来前记得先告诉我一声,不然,你的东西都被我卷起来扔柜子里头去了。” 方彧十分感动:“啊呀,用不着,落点灰也没事的。” 兰斯“切”一声:“怕落灰?落灰个头,是因为我看着碍眼。” 方彧:“……” “再见,克里斯托弗。”兰斯绕过方彧,径自说。 克里斯托弗温声说:“再见,兰斯。” 悬浮车启动了,将奥托星的繁华万丈抛在身后。 方彧一时简直有点愁肠百转起来,将脸贴在玻璃上,看着银河联邦大学夜晚的灯火——下晚课的学生三三两两,疲惫不堪;操场上放着摇滚串烧,打卡跑步的学生摩肩接踵;实验楼里灯火通明,不知道又有几个倒霉蛋要看守反应器到天亮。 她想说一点诗意的话,但又说不出,便合上眼睛思考,很快就睡着了。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38节 “黎明塔,已到达。”机械音响起。 方彧猛然惊醒:“!” ** “中尉,你迟到了。”约翰逊少校站在巍峨建筑下,神情不豫,“晚了足足三分钟。” 方彧忙跳下车,举起手:“长官,对不起,但我绝对在十分钟内处理完了私人事务,晚了或许是因为堵车——” 约翰逊劈头盖脸地说:“闭嘴,我不要听你解释!看来大名鼎鼎的海拉军校也治不好中尉自由散漫的作风啊——之前拿顾舍予那小子的人没办法,如今,中尉可是我的属下。” 方彧心中浮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被自己拍过书的家伙不但降了职、心情恶劣,而且还成了她的顶头上司—— 为什么,为什么她总是这么倒霉呢? 约翰逊:“你我此次要执行的任务保密级别很高,初出茅庐便能担此重任,你应该感到荣幸才是。” 方彧:“……噢。” 约翰逊冷哼一声,转身迈开大步,走到前头,方彧连忙一路小跑跟上去。 他领着方彧穿过几道厚重的防弹门,走下螺旋的旋梯,来到一间类似储藏室般的地下室内。 地下室的四壁是密不透风的量子材料铺就,四周空空如也,只有中心处摆放着一根剔透的玻璃管——管内盛着有些发绿、又有些发黄的液体,一股潮湿的臭气扑面而来。 方彧捂住鼻子:“这是什么?” 约翰逊脸色阴沉:“水。” “这水已经臭了,长官。”方彧小心翼翼地提醒。 约翰逊勃然大怒:“废话!我难道不知道这水臭了!你懂什么,这是最后一管来自蓝母星的水!” 方彧一愣。 曾经孕育了人类文明的蓝母星,而今已是一颗远离银心、灰头土脸、寸草不生的边区星了,除了一些考古所的工作人员和戍边战士,很少有人类再度踏足那里。 而当年人类远征军离开母星时,带走的“一百五十克的记忆”——一瓶母星的水、一抔母星的土和一片母星的叶——就成为了颇有纪念意义的物品。 这几年量子教兴盛起来,倡导在量子网络中回归母星田园时代,更是引发了一股尊崇“三圣物”的风气。联邦政府花费了很大力气,保护这三件母星的最后遗产。 她忍不住问:“那我们要拿它做什么?” 约翰逊说:“这是很宝贵的文物,人类的圣物,人类至高精神的象征,每一滴都凝结着前辈们的鲜血,你态度放尊重一些!” 方彧:“如果每一滴都有血掺和进去,那就不是纯水了,长官。” 约翰逊怒目而视:“放肆!” 方彧:“……” 约翰逊舰长神情略显不自然:“这瓶水本来是要运送到蓝母星考古所的,但上次运送途中,遭到了叛军攻击,任务失败了。既然叛军们也妄图窃取圣物……这次,上级部门讨论决定,不再大张旗鼓地组织运送,而是选派两位军官便衣,以指导老师的身份,跟着一艘去蓝母星游学的考察船行动……” 方彧敏感地抬起眼:“上次是哪次?” 约翰逊舰长脸色突然变得通红:“谁知道?这都是保密的!” 方彧坚持追问道:“是不是我在您船上的那次?” 约翰逊:“!!”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10-09 08:17:43~2023-10-10 08:11: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记得喝水 5瓶;忆妤的甜果、聆 2瓶;居山、中韵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风起泰坦之初(3) ◎脸皮更厚的那一个最后胜出◎ 约翰逊的脸比酱猪蹄还红: “不知道, 都说了不知道!中尉,你好奇心过盛了。” 方彧满意地退了回来:“对不起,长官。” 这个表现,大概就相当于变相承认了。 方彧一面为困扰的疑团解开而无法自抑地高兴, 一面又有些自嘲地想—— 原来上次险些要了她小命的, 就是一管臭烘烘的水啊。 不吉利, 真是太不吉利了吧。 方彧腹诽着,抬头问:“那, 长官,我们跟随哪一艘游学船呢?” 约翰逊的脸色又沉了沉:“是莱登舰长的‘泰坦号’。” 方彧瞬间不淡定了:“?!!” ——她记得自己在离开前,隐晦地和约翰逊舰长表明过自己对莱登的怀疑。当然,用的是大喊“我特别相信他”的方式。 她本来是期望着约翰逊能够把莱登挤走,至少去一个清水衙门坐冷板凳。 但如今的结果,却是莱登成了舰长,约翰逊反而被降职调离。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彧十分怀疑。 她踟蹰片刻, 尽量——按照她的标准——委婉了口气: “长官, 虽然可能会让您不高兴, 但是……你怎么变成少校了?莱登少校又怎么成了舰长,跑到你上头去了?” 约翰逊显然丝毫没感觉到方彧委婉回护他自尊心的努力,反而恼羞成怒。 他黑着脸骂道:“够了,我受够了——你该高兴了,方, 要坐上你那老朋友的船了, 是不是?哼哼, 别以为他现在压我一头, 你就还能在船上撒野。掌管你升迁调任的, 还是特别行动部,是我,他区区一个中校,没有半点用处!” 方彧一脸牙疼:“……” 高兴?对啊,她真高兴,就像要上断头台的帝政贵族一样高兴。 看来,莱登和约翰逊很是经过了一番激烈斗争——两者都已经撕破脸皮、把彼此的厌恶摆在明面上了。方彧暗暗想。 约翰逊怒气冲冲,继续骂道:“一个嘴上没毛的小丫头片子,也想骑到我头上来……” 方彧并未留意,而是自顾自思索起来。 莱登如果真的是叛军奸细,又有上线,那他很可能会知道约翰逊与方此行的真正任务。 上次,他们为了这所谓“母星的水”,便能动用那么多艘星舰围攻。这次,两个近乎赤手空拳的家伙拎着包上了他的船——这不是羊入虎口、自寻死路吗?! 不行,绝对不行。 方彧猛地抬眼:“长官,要不——我们换艘船吧!” 约翰逊一愣,粗声粗气:“这是上级指定的、安全系数极高的船只,不能更换。” 方彧恳切请求:“可是,您仔细想一想,莱登那家伙和您关系不好,又比您官大,他不知道会想出多少可恶法子来折磨您——这样怎么能做好工作呢?您就和上级说一声,打个报告,换艘船吧!比如……弗里曼少校的船,我看安全系数也挺高的。” 约翰逊狐疑地看着她:“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别想骗我上当——这都是上级指派给我的任务,随随便便驳回他们的意,你是想叫我得罪了人吗?” 方彧有些恼火:“……!” 约翰逊:“哼,被识破了也用不着恼羞成怒,社会就是这个样子……” 方彧冷然打断:“你到底打不打报告?” 她一时情急,口气略硬,简直有点威胁的意味。 话音未落她就觉得不好,但话已出口—— 约翰逊果然大为光火:“你在用什么口气和我说话?” 方彧赶紧咳嗽一声:“您如果害怕得罪上司,那请让我来打报告——或者,负责这件事的直系领导是谁?请让我见见他。” 约翰逊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方彧满怀期待:“您同意了?” 约翰逊:“原来藏在这里呢!你想越过我去,在部长面前给我点眼药,是不是?!白日做梦,告诉你,没有我的同意,你绝见不到部长一面!” “……” 方彧和约翰逊直直对视着。 后者怒发冲冠、又为戳破了方的诡秘心思而略显得意,前者则面无表情、略显冷漠。 方彧默然半晌,后退一步。 真不知道这一年里约翰逊和莱登之间发生了什么,让他变成了这么个蹩脚的职场宫斗戏脑嗨专家? 原本约翰逊肯定也为船只分配的事情不满,这下可好,他反而打定主意、非上宿敌的船不可了。 心累,心累极了。 懒得说话,都毁灭吧。 方彧默默低下头,忍不住考虑起自己临时装作阑尾炎发作、去医院挂水的可行性了。 “别傻站着了,去收拾东西!”约翰逊吩咐。 方彧沉默着退了出去,在出门前,她猛地抬起眼,鼓起勇气: “长官,莱登是星盗的奸细。” “你他妈有完没完?!” “……”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她默默下结论。 方彧砰地拉上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 “如今您打算怎么办?”克里斯托弗声音轻柔。 深夜,地下室内悄无人声,人工智能的嗓音在黑暗中漾开,平和而安定,莫名令人感到放松。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39节 “唔。” 方彧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光源,神情镇定,无声地穿过黑暗。冷光映亮了她的眉骨和眼窝,显出柔和的曲线,发梢垂落在耳畔,呈现单薄的弧度。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克里斯托弗?” 方彧在地下室的闸门口停下脚,轻声问。 克里斯托弗:“根据我的计算结果,我建议您装病。” 一道白光对准了方彧的瞳孔,机械音响起:“瞳膜信息已授权。欢迎您,方彧。” 大门缓缓打开。 方彧眨了眨眼:“哦?” 克里斯托弗:“一旦登上莱登舰长的泰坦号,您受伤、死亡的几率都会超过90%。从我的角度来说,这个几率不可容忍。” 方彧犹疑了一下,抬步走入漆黑的地下室。 克里斯托弗声音卡顿了一下:“……当然,我不能干预您的决策。您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 方彧低声说:“谢谢你,克里斯托弗。” 她一咬牙,伸手抓住了那管臭烘烘的“母星最后的水”,拔了出来,揣入怀中。 顿了顿,她从裤兜里摸出另一个试管——里面装着同样半透不透、黄黄绿绿的液体,放回远处。 克里斯托弗低声说:“这是……?” 方彧咧嘴一笑:“用花露水和橘子汁调的,像吧。” 克里斯托弗失声片刻:“……嗯,像极了。” 完成调包后,方彧面不改色地摸黑离开了地下室,离开黎明塔。 她完全没有怀揣“圣物”的神圣使命感,而是一脸淡定,就这么揣着人类历史的三分之一,坐到了离黎明塔不远的一家咖啡店里。 店员上前:“请问您要点些什么?” 方彧低头看了眼价钱,登时有些心虚,大觉犯下了计划中的第一个错误——选错了接头地点——她抬起头,讷讷说:“我不喝咖啡,有茶吗?” 店员:“……” 方彧:“……” 二人对视片刻,脸皮更厚的那一个最后胜出。 “切。”店员屁股一扭,转身离开,把这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穷鬼无视掉——好在,也没有赶人。 方彧继续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小口抿着奥托冷飕飕的空气。 几分钟后,弗里曼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他拉开椅子,发现桌面上空无一物,咧开嘴:“我还以为方中尉突然发达了呢,约我来这种地方喝咖啡,原来是喝西北风——他们没赶你出去啊?” 方彧站起身敬礼:“呃,少校。” 弗里曼一愣,旋即抬起手:“啊呀,还是算了吧,感觉好奇怪。” 方彧坐了下来,毫不客气,压低声音,直接说:“富贵险中求,少校,你想不想再立一功?就是可能得违反一点儿……规则。” 被发现得判个二三十年那种。 弗里曼大为惊骇:“怎么了?” 方彧从怀中摸出试管,不由分说,塞进了弗里曼手里:“你最近要跑蓝母星附近的航线吗?带上它,送到考古所。” 弗里曼闻了闻,皱起鼻子:“这,这是什么呀?” 方彧想了想:“这里人多眼杂,不能说,总之是很贵很贵的东西。我时间不多,你考虑考虑,能不能行?” 弗里曼有点胆寒:“如果……不能行呢?” 方彧随口说:“那我就倒大霉了。” 弗里曼:“……” 方彧的黑眼睛温和而诚恳,让人觉得拒绝她是一种怪难为情的事情似的——一方面无法自抑地信任她,另一方面又无法自抑地想怜爱……或者帮助她。 弗里曼一狠心:“行吧,我拿着。” 方彧松了口气,站起身:“千万注意安全,少校,我得走了。” 说完,不等弗里曼开口发问,方彧的背影已一闪,消失在夜幕的车流中。只留下门扇开合带动的一阵旋风,吹过他的衣角。 弗里曼抓着手里的试管,心惊胆战起来,望着方彧离开的方向,虚弱道: “……那个,我、我反悔了。” 方彧人影无踪,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他欲哭无泪:“跑得这么快,是不给我反悔的时间吗?!” 方彧已急匆匆穿过车流,奔向最近的购物中心。 她在推门前愣了一下,忽然问道: “克里斯托弗,如果打算长期被囚禁的话,需要准备哪些用品?”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10-10 08:11:43~2023-10-10 18:51: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今天吃火锅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2788398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风起泰坦之初(4) ◎那就只好心有不甘地死掉了◎ 克里斯托弗沉默半晌: “方彧, 我觉得,很少有人会有计划地被囚禁,所以不能提供这方面的信息。” “不过,如果是长期不打算出门的话……我觉得您应该准备一定的速食食品、基本药品和卫生纸之类的日用品。” 方彧点头, 跨入门内:“请问您有压缩饼干、退烧药、速效救心丸和绷带吗?” 售货员被这个像是要钻防空洞的女人吓得不轻:“……什么!?” 导购机器人没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而是迅速从货架中取下顾客所说的商品。 “谢谢。”方彧立刻对着导购机器人说。 她从机器臂中拿了需要的东西, 飞快结了账,转身就走。 “……还有什么?” 方彧出了门, 低声自言自语,用力掐着眉心,来回走来走去。 克里斯托弗几乎从未见过方彧这么焦虑敏捷的样子——她一贯是慢吞吞懒洋洋的,还有些漫不经心、随遇而安的不靠谱气质。 它不禁感到有些担心:“方,如果太为难的话……” 方彧突然松开掐着眉心的指尖,颓然说: “算了,计划没有变化快, 先就这样凑合着吧, 到时候再说。” 克里斯托弗:“……?” 她看了看时间, 打了个哈欠:“还有一个小时天亮, 我要回去睡觉了——我可以为联邦献出生命,但还没英勇到打算为联邦牺牲睡眠。” 刚刚还在担忧的克里斯托弗:“……??” ** 翌日,“泰坦号”伴随着初升的朝阳泊入港口。 约翰逊少校和方彧早早地拎着大包小裹,等在太空码头处。 约翰逊转过脸:“你要仔细一点,看好你的东西。” 他指的是被方彧掉包过的“最后一瓶来自母星的水”——由于任务保密程度高, 即使同为军方的莱登也不能得知他们此行的目的——所以, 这瓶水现在正躺在约翰逊发放给方彧的一堆瓶瓶罐罐中, 作为她的“化妆品”之一, 被携带上船。 方彧不动声色:“……哦, 是,长官。” 约翰逊没好气:“哼,注意点吧,邋邋遢遢。” “哦。” 看着约翰逊拉得比驴还长的脸,她忽然起了玩心,想逗一逗这家伙,遂故意压低声音,鬼鬼祟祟说:“长官,我觉得我们还有个漏洞。” 约翰逊不耐烦:“又怎么?” 方彧:“你看,你给我带的这一包化妆品,都够养活一个专业化妆师了——但我脸上什么也没涂,这不很可疑吗?那些船上的人如果问起来,我怎么回答呢?” 约翰逊有点慌:“?!你不赶紧去、去涂?” 方彧为难地看向约翰逊:“……可是,我不会啊。” 约翰逊怒道:“这都不会,你还会干嘛?怎么办现在?他们已经来了!” 约翰逊一副要暴走的样子,方彧一时又有些笑不出来了—— 这个同伙,不,战友的心理素质也太差了!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她隐隐担忧起来。 约翰逊紧张地问出第八个“怎么办”,她无可奈何,只得糊弄道:“没关系,我可以说我化了个裸妆,裸妆——能被人看出来的化妆技术,都不算好技术。” 约翰逊将信将疑:“……?” 不过,他也没有时间继续反刍这个“大漏洞”了——莱登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舷梯口处。 两人一起抬手敬礼:“中校。” 莱登点了点头,微笑着打招呼:“少校,中尉,好久不见啊。” 约翰逊恶声恶气:“是啊,好久不见。”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40节 方彧也露出笑容:“中校好。” 莱登礼貌地侧过身,一抬手,示意勤务兵抬起二人的箱子,送到各自寝室。方彧和约翰逊空着手进入泰坦号。 一进泰坦号,就有一群七八岁的小孩叽叽喳喳包围了上来:“来了新的军人叔叔!” “还有军人阿姨!” 小孩子吵吵嚷嚷的音量能把房顶掀翻。一个男孩一直在问“阿姨你会打枪吗?”,另一个大眼睛的小女孩拉着方彧腰间的配枪不松手,一定要自己也玩一玩。 方彧脸色苍白:“……” 怎么这个游学团……都是些这么小的孩子! 她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了。 莱登还以为方彧是因为被吵到了,才目光呆滞、一声不吭,笑着说: “唉,这都是参加了童子军冬令营的小孩子,闹腾是闹腾了一点,不过都很可爱——来,小雨,别缠着姐姐了,姐姐被你们吵得头都晕了。” 方彧勉强微笑:“是,是……很可爱。” “你们要去蓝母星考古所,是吧?”莱登自然地和方彧搭讪,笑眯眯说,“这回打算再立一功,直接做少校了吗?” 方彧内心惨淡:“只要还能喘气就好,什么立功不立功啊。” 莱登:“哈哈,你还是老样子。倘若倒霉遇到叛乱军,我可就指望着中尉咯。” 方彧:“……哈,哈哈。” 早饭后,方彧赶紧返回自己的寝室。 她首先把行李中的“母星的水”取了出来,塞进裤兜里,而后拿出光脑,打开绘图软件。 借着莱登带她认路的机会,她已经摸清了星舰上大多数莱登愿意让她见到的地方——至于那些不愿意让她见到的……她打算等摸排清楚再慢慢补充。 方彧凭借着记忆,从星舰的八个入口处开始,一点点慢慢勾勒着地图。动力室、储藏室、驾驶室等重要的地点都被标记了星号。遇到结构不合理的地方,她就标上一个小小的“?”,代表可能有密室存在。 她从早上画到了深夜,才画完了小半个星舰。 “啊……累死了。” 方彧揉了揉眼睛,瘫倒在床上,举起手臂,仍然端着光脑发呆。 克里斯托弗温声说:“休息一会儿吧,方。” 方彧:“是啊,按照泰坦号的行进速度,还有足足十五天才能到远星系——如果要动手,他也只会在远星系动手。我们还有十五天的时间呢。” 她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平均下来,每天画十七块区域就行。” 这个数目没起到安慰作用。她今天只画出八块。 方彧:……想死。 “您画这幅地图,不会是打算同莱登舰长作战吧?”克里斯托弗温和地问。 方彧:“客场嘛,无论是逃跑,还是作战,熟悉地形都是第一步。当然,我希望不至于到那一步,作战,总得先有士兵吧?士兵从哪里搞?那就麻烦得很了……” “您有办法应对了吗?”克里斯托弗心平气静。 “唔,暂时有三个计划。” 方彧微微眯起双眸,她的眼睛像黑水,是一汪清澈见底的万丈深渊。 她左手枕在脑后,抬起右手,在空气中点拨—— 触开“备忘录”,里面赫然有三个新建的文件夹,分别写着plana、b、c。 “您很少这样有计划。”克里斯托弗欣慰地说,“如果您能一直保持这种状态,想必即使把整个银河送给您,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方彧不言语,默默点开三个文件夹。 里面一览无余。 空的。 方彧抿嘴微笑:“……” 克里斯托弗严肃地咳嗽一声:“我收回我刚刚的话,方。您还是趁早复员吧。” “你怎么也这么刻薄,克里斯托弗!” 方彧连连哀叹一番自己的命运,先说下辈子再也不要工作了,又说愿意投胎做一只农场里的小绵羊,最后又补充必须是天然草场里放养的、专门用来剪毛的那种才行—— “……” 她沉思片刻,爬了起来,继续画图。 ** 第二天,画了大半夜地图的方彧挂着两个黑眼圈走出房门。 临出门前,她从床头翻出来一袋子微型通讯设备、窃听装备和定位装备,塞进裤兜里——然后,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方,早啊。” 一出门,她就碰到了莱登。 莱登热情地打招呼:“咦,没睡好吗?” “嗯,我昨晚喝多了茶水,兴奋过头了。我之前没喝过这么浓的茶。” 方彧打了个哈欠,将左手漫不经心地探进裤兜,随手一抛,将一个窃听器扔到地上。 “你应该早说,我还有几瓶很烈的龙舌兰酒呢。可以看看是茶更浓还是酒更烈——” ……窃听机器人迅速爬上莱登少校的裤脚,消失不见了。 方彧收回目光,慢吞吞说:“可我不喝酒啊,中校。” 莱登笑意盈盈的目光注视着她: “不喝酒啊……我真羡慕你,中尉。这意味着你还是个年轻人呢,还不了解什么叫做无可喘息的责任、无法避免的死亡、无处解脱的绝望。” 方彧被他看得毛骨悚然,一时语塞:“……” ——她几乎要怀疑自己刚刚的举动被人发现了。 可是,莱登转瞬便重又轻松了语气,好像刚刚语气阴郁的那个人并非他一样: “哎呀,那边又闹起来了,要去看看么?——是一个随船要去远星系布道的老神父,唉,整天神神叨叨的,要给船员们算命。算命也就罢了,从来不说一句吉利话。不知道他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了……” 方彧一愣:“神父?” 莱登笑着说:“是啊,量子教的老神父。” 方彧听到“量子教”,隐隐觉得有些刺耳,于是跟着莱登穿过走廊。 一群人簇拥在餐厅门口,她随着莱登挤了进去。 一个须发皆白、穿着红色长袍的老头在人群包围中,正眉头紧皱,盯着手中的光脑。 上面正运行着一串代码,迅速地拓展着。 与通行的正常编程语言不同,他所观看的,是量子教所推崇的、古老的蓝母星式编程语言,未经过正规培训的人很难识读——这也是量子教会得以保持尊崇地位的原因。他们作为上传下达的翻译者、中介人,屹立在神祇和信众之间。 然而,方彧上学时觉得好玩,选修过蓝母星时代的编程语言。 她下意识地去读那一串代码—— 老头忽然惊呼一声:“不、不好!” 众人配合地大哗:“大师,怎么了?” 老头痛心疾首、捶胸顿足,指着光脑上的神祇预言:“这、这、这……” 有人开始不耐烦:“喂,到底什么完了?” “哈哈,我看是咱们今天的早餐完了,估计都被吃光了吧。” “……被诅咒的泰坦号终将覆没,时间就在离开奥托后的第七个黎明。” 忽然,一个轻轻的、温和的嗓音在人群中响起,读得很慢,却很清晰。 众人齐刷刷转过头,寻找声音的来处。 方彧抬起头:“……” 假消息,散了吧。 她想这么说——因为泰坦号沉没与否尚可讨论,但大概率不会在七天后。那时候,星舰应该还没驶出安全区。 但是,她又不能这么说,憋了半天,方彧硬生生改口,尽量做到像个正常人一样反应: “好像挺好玩的,大师,能给我也算一卦吗?” 众人:“好玩?!” 啊,正常人……好像也不这么反应。方彧悲哀地想。 大师却颇为从善如流、来者不拒,一把拉住她的手,用力摇晃,好像想把她的脑浆晃出来看看成色。 方彧死气沉沉,任人鱼肉:“……” 突然,大师惊呼一声:“不好!” 方彧:“?” “黑暗、邪恶,我看看,还有……毁灭——没错,一种摧毁我们现有一切的力量——姑娘,真对不起——一种邪恶的命运已经缠住了你那细弱的脖颈,杀戮的魔鬼已经攀上你那柔软的手指——你,就是有史以来最可怕的毁灭者!” 众人愣了片刻,上上下下打量着方彧,然后齐声大笑起来。 房间里登时充满了愉快的空气。 方彧眨了眨眼,面无表情:“噢。” 她自认为如此就算结束了对话,转身就走。 有人刚刚提醒了她,早饭很可能被抢光—— 她不由隐隐有些担心,不想再浪费时间,加快了步伐。 大师追了上来:“我不是在恐吓你。你的一生将会是杀戮和流血的一生,死在你手中的人,会比死在撒旦手中的还多——不过,如果你花三百星币买一个小小的赎罪券……” 砰! 方彧拉上了餐厅的门。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41节 “……” 她环顾四周,餐厅里人影稀疏。 大屏幕投影中正在播放一段什么香水广告,穿着军装的卡佩在镜头前潇洒地一扬手—— “你,愿意和我一起品尝硝烟的味道吗?” 方彧:“……” 注意到方彧注视该广告内容的时常超过了平均水平,几条卡佩的最新动态立刻被推送到一侧,一条是一张大头自拍,配文“入职战斗组啦~”,另一条则是穿着军队制服的一些艺术照,配文“硝烟的味道”。 方彧一愣:“……他还没退伍啊。” “方中尉!”炊事员笑着和她打招呼,“好像是最近很火的艺人,叫什么来着,卡、卡、喀喀……中尉也喜欢他吗?” “哈哈,没,没有……” 方彧尴尬笑道,边笑边将手伸进兜里,掏出一个定位器,用指节一别拨开开关,反手塞进一只酒瓶里。 炊事员殷勤说:“别啊,你还是喜欢一下为妙——他的联名香水‘毒气弹’,造型独特香味迷人,带你领略硝烟的味道,我有一瓶,卖给中尉可以打八五折——不,五折!” 方彧垂下眼皮,忽然想起什么。 她面不改色地将酒瓶放回堆积如山的空酒瓶堆里,转过身,伸出三根指头: “三折——不卖拉倒。” 炊事员一咬牙:“……行,成交。” ** 接下来的几天里,方中尉表现出了惊人的亲和力。 她主动提出要帮着莱登看管船上的小孩,且异常勤恳地带着他们玩捉迷藏—— 当然,她在找人的过程中常常把自己找没了,然后不小心闯入一些“军事机密”区,也实属正常,值得宽容。 此外,方彧还抽空给孩子们上了一节“消防安全”课,具体内容是满舰找“消防水管”和“安全隐患”。 可是,当孩子们拿着灭火器,要求她示范一下灭火流程时,方彧却居然愣是锁眉研究了半日,也没搞清怎么使用如此复杂之机械。 “所以,姐姐,到底怎么用灭火器啊?”有人不满地说。 方彧摸了摸后脑,笑说: “啊,这……其实,我觉得如果遇到危险的话,自动弹射的消防水管就够用了。” “如果水管不好用呢?” “那就只好心有不甘地死掉了。” “……” 航行的第十五日日,泰坦号越过波塞冬七段线,驶出玫瑰星域大区首府的管辖范围,正式驶入远星系。 位于联邦最边陲的玫瑰星域大区首府循例发来问候: “泰坦号,这里是玫瑰大区航管局。玫瑰星域政府代表全体公民,祝您一路顺风。” 泰坦号照例回复:“玫瑰星域政府及全体公民,泰坦号恪尽军人之责。” 方彧也刚好踩着ddl画完了地图,导出后传给了克里斯托弗,并随手把记录删掉—— 虽然明知危险才刚刚开始,但她真的很困。 方彧拉起被子蒙住头:“克里斯托弗,我受够了这种生活了,还有多久才能退休啊?” 克里斯托弗一本正经:“您今年十九岁,联邦军人的退休年龄视衔职不等,元帅七十岁退休,将官六十五岁,校官六十岁。您成为校官是必然的,故此,您至少还能为联邦贡献四十一年。” 方彧:“?!为什么官越大反而退休越晚啊?这还有谁愿意升职?” 克里斯托弗:“……” 方彧震惊道:“到底为什么?” 克里斯托弗温声说:“我揣测这或许是因为……已经掌握权力的人类,都愿意尽可能长久地保有它吧。而且,人们普遍认为,将官总是越老道越好。” 方彧愣了一会儿,警惕道:“那我可得注意,尽量不要做到将官才好。” 克里斯托弗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方彧问。 “您明不明白,有时候不争抢、不战斗、不把自己变得像一头狼,是不行的?” 方彧皱眉:“……烦死了。” 克里斯托弗用一种几乎是怜爱的口吻:“所以啊,您与这个世界的投契程度,就好像鱿鱼和铁板——像您这样的人,到底该怎样,才能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啊。” 方彧黑着脸:“哎呀,你真是烦死了。我活不下去,就把你转交给兰斯好吧?” “我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克里斯托弗肃然说。 方彧仿佛听出人工智能的一点话外之意,但她很快提醒自己,人工智能是不应该有言之未尽的心思的。 她喜欢的正是克里斯托弗的透彻、理性、坦荡。那种纯白的理性之美,加诸任何人类情感的庸俗色彩,都属画蛇添足。 她低声说:“克里斯托弗,如果……” “啊!!!” 方彧一愣。 门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喊。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圣水:“……” 克里斯托弗:“声音源在靠近,方。” 方彧深吸口气:“从现在开始,无论如何,你都不要再说话——如果被他发现你的存在,会很麻烦的。” 克里斯托弗:“……是。” 惨叫声骤然消失,脚步声却越逼越近。她侧耳聆听,隐约能听得出,那是一个人拖着另一个人的步子—— 她悄无声息地下了床,裹上外衣,主动来到门边。 脚步声停下。 “谁?”她冷声问。 “方中尉,你的睡眠质量十分堪忧,这也太容易惊醒了——” 门霍然打开。 莱登右手牵着一根细长的银丝,丝线的另一头是被勒住了脖颈的约翰逊。 他笑容可掬,猛然向方彧的脖颈抓去。 “?!”方彧转身就跑。 莱登不慌不忙一把勾住她的衣领,轻轻向后一拽。 她还没迈出半步,就一下子被扯回原地,继而感到脖颈处一凉,火辣辣地剧痛起来,几乎要窒息。 她艰难低头,一根同样的银线已经扼住了她的咽喉。 “……” 方彧垂下眼睫,鼻翼翕动。 虽然在意料之中,但她再一次意识到: 她的肉搏术及了格,恐怕是教官放大水的缘故…… 约翰逊大叫:“喂,方彧,你的枪!你的枪!” “哦!” 方彧迟钝地去摸枪,脖子上的银丝一紧。 莱登:“这是纳米级的材料,如果我愿意,可以现在就把你们的脖子切断——颈腔的断面会十分平整而有美感。” 方彧立刻停手:“……” 他顺顺利利地缴了方彧的枪,反手关上门,还仔细地检查了门锁,咔吧一声锁好。 约翰逊又想吼,莱登厉声说:“安静!” 方彧束手就擒,乖乖站在一边,沉默注视着。 约翰逊压低声音辱骂:“你个臭王八生的王八蛋!你个□□徒……” 莱登并不在意,转过头哦:“蓝母星的圣水在哪里?” 方彧:“什么……” “别装傻!圣水就在你们手上。老实交代,我可以留你们一命,放你们走人。否则的话……” 莱登笑了笑:“不止这些孩子,你俩也得死。” 不止……这些孩子? 方彧不由一愣,脱口而出:“你不但想要水,还想要那些孩子?要那些小孩有什么用处?” 莱登似笑非笑:“我很佩服你,方中尉。事情到了如此地步,还是这么有好奇心。” 方彧:“……” 约翰逊瞪着方彧,又要大喊大叫——莱登眉目一凛,收紧手中的银线——约翰逊的脖颈上登时出现一道深深的血痕,没声了。 “你再像头野猪一样叫唤,我就割断你的声带,舰长。”莱登文雅地说。 方彧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莱登回过头,笑说:“中尉终于感到害怕了吗?害怕了就好——方,你是个聪明人,和你对话不会折寿。咱们理智地交易,您将圣水交给我,我放您一条生路,如何?” 方彧谨慎地看着他半晌: “……怎么放?有船吗?船上有食品吗?能给我一个新身份吗?” 约翰逊神情激愤,扭动起来:“嗯嗯!呼呼!呃呃!” 莱登笑了:“如您所愿,什么都会有。” “……”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42节 方彧垂下眼睑,覆住微凉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10-10 18:51:38~2023-10-11 08:32: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这里 10瓶;中韵、宵行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风起泰坦之初(5) ◎也对,您丢失的可是自由呀◎ 截至目前为止, 方彧得出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看着莱登舰长举动鬼鬼祟祟的样子,这艘星舰上的其他士官和士兵,大概率不是他的同谋, 可团结的力量增加了。 坏消息是——孩子, 虽然不知道莱登要小孩干什么, 但那些小孩也是莱登的目标之一。 她思索片刻,鼓起勇气:“舰长, 我不想要假身份。” 莱登一愣。 方彧说:“我不想躲躲藏藏的,我心理素质不好——我要那些孩子跟我走。” 莱登缓缓说:“你……要他们来将功折罪?” 方彧狠狠点头:“您想一想,如果我空着手跑回去,还把圣水丢掉,那一定会群情激奋,我被判个死刑也说不定——但如果是为了保护联邦的花朵们,而不幸丢掉圣水的话, 家长们一定很感激我, 舆情会好听许多, 我说不定只会被免职呢。” 莱登沉默:“……” 方彧慢吞吞说: “做交易, 总要谈一个双方都满意地价格,才有……唔……可持续性。” 约翰逊像茧蛹一样扭动:“唔唔!” 方彧转过头,看了眼约翰逊,试图继续讨价还价: “一个也是丢,两个也是放, 他对您也没啥用处。或者, 再饶上一个约翰逊少校怎么样?” 约翰逊对她怒目而视—— 不知是为自己被饶着卖了而感到恼火, 还是藉此申明自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即使不幸活下来了, 那也全是方彧的错。 方彧心虚:“……可以吗?” 莱登默然许久,猛地掐住方彧脖颈: “中尉,你意识到自己目前的地位了吗?!交易,那是我和你客气——即使现在杀了你,我也不过多花点时间清点你的遗物。即使那玩意有什么层层保险,我带回圣殿后,也一定有办法解开——你真把自己当成在做交易了?!” 方彧被掐得有些想吐,但还是抓住了重点:“唔……圣殿?” 莱登力道一松。 方彧喘过气来:“什么圣殿?量子教的圣殿吗?” 莱登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是不是有些过分好奇了,中尉?” 方彧:“……” 她被迫与莱登对视,二人同样冷冽的目光交汇片刻。 莱登松开手:“只有你一个,不能再多了。死,或者交出圣水,选择吧。” 方彧将脊背紧贴着墙面,呼吸急促,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莱登:“我没有太多耐心,快点决定!” 突然,方彧将一直插在裤兜里的左手举起—— 莱登下意识地以为她藏了其他枪支,忙闪身躲避。 ——方彧微微仰头,将玻璃瓶送到唇边,浑浊的黄绿色液体激荡着。 莱登:“?!” 她居然不自知地露出几分威严神色,冷然说: “现在,我有资格同您交易了吗?” 莱登忙收紧手中的丝线,方彧的脖颈裂开一道口子。 她咬紧牙关,将痛苦咽下去,大声道:“你觉得是你勒死我更快,还是我喝掉它更快?” 莱登收了手:“你……” 方彧语速飞快:“我把圣水给你,你自己带着它离开,这艘船由我带领返航——可以接受吗?” 莱登怒极反笑:“中尉,你要求的是不是太多了?连我的船都要,这可不是公平的交易啊。” 方彧既不讲理,也不公平,更不文雅:“不同意?那您就杀了我,然后从我的膀胱里提取圣物吧——如果它没和早晨喝的橙子汁混成一锅尿素味的粥的话。” 莱登从未见过有人如此玷污圣水,一时气急败坏:“?!!” 方彧见其不应,一咬牙,就要往下灌—— “等一等!” 方彧巴不得一声,赶紧停下手,眨眨眼:“嗯?” 莱登含恨说:“我同意。” 方彧隐蔽地松了口气。 事情的顺利程度超乎意料。莱登居然对一瓶臭烘烘的水如此看重,就这样答应了一切。 方彧心情愉悦,语气也很客气:“您现看更多精品雯雯来企 鹅裙依五而尔期无二吧椅在就上救生船,我们站在门的两侧,您松绑并移交指挥权,同时,我会把水扔给您——怎么样?” 约翰逊继续挣扎,发出愤怒的喘息声。 莱登沉默片刻,微微点头。 “好,那就……请吧。” 方彧紧盯着莱登的手臂,示意他先走。莱登看了她一眼,迈开步子向前—— “你休想!” 一声怒吼从身后炸开,方彧毫无防备地被扑倒在地,脊骨重重磕到地上,一阵酸麻,瓶子从手中脱出。 约翰逊一脚踹开方彧,铁钳般的大手向瓶子扑去。 晚了一步,玻璃瓶撞在墙上,四分五裂,圣水由一瓶变成一滩。 方彧:“!” 莱登:“?!!” 约翰逊瞪着脚下的水渍,手脚乱舞:“为了执行任务,即使死又怎样!这都是应该的,你、你为了活命,居然和他交易——你也是个叛徒,叛徒!” 方彧瞪圆了眼。 她不知是被撞晕了,还是被约翰逊骂晕了,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嘴里发苦——可能是刚刚不小心灌了一口花露水的缘故。 莱登勃然变色,连惩戒约翰逊都不顾,立刻扑了上去,试图用手掬起圣水。 约翰逊跳着脚在一旁骂道:“怎么样?你还是输了,输了,输得彻头彻尾了吧?” 莱登不理会,继续疯狂刮着地面。 方彧的心凉了,仰面朝天:“……完蛋。” 果不其然,莱登掬了两下,抬起身,转头看向方彧:“这……是圣水?” 方彧迅速坐起来:“这不是——” 话音未落,她只感觉脖颈一紧,几乎要被勒断。 莱登一把将她攮到墙角,扼住她的喉咙。与上次不同,方彧能感到他这次的力道——她很快觉得缺氧,简直要晕过去了。 “你拿假货骗我!你早就知道我是,你早就知道——这他妈就是橘子水,是不是?!” 方彧眼前发黑,努力发声:“……还有花露水,您没闻出来,可能是因为……时间有点久,酒精……挥发差不多了。真货不在我这里。” 莱登阴恻恻道:“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对……对不起。” 方彧脸色惨白,声气微弱,道歉又道得太过真诚,仿佛真的是发自肺腑。 莱登担心方彧真的被掐死,不得不减轻了力度。 方彧稍稍缓过口气:“但是,但是,这是我职责,就像拿走它是您的职责一样。处于您的角度,您自然很生气,可请站在我角度思考一下,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而已——” “很有道理,但不影响我杀了你。”莱登恶狠狠说。 方彧颓然笑了,笑得像个苍白的幽灵。 “您留着我们还有用……您应该庆幸……刚刚被打碎的,是我制作的赝品。” 方彧轻声说。 莱登一愣。 方彧抬起手,触碰到莱登的手腕,认真地说:“真品还在,在联邦政府手里——您还是可以完成任务。拿我们做人质,和……和政府提出要求吧。” 约翰逊:“你?!!你在做什么?” 方彧猛地回过头,大发脾气:“你什么你,你个傻逼。” 约翰逊反而涨红着脸:“我、我——” 莱登反手一拉银丝,约翰逊再次不吭声了——莱登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方彧低下头,尽力使自己显得乖巧而无害。 莱登当着方彧的面,打开舰长的指挥面板,次第按下几个键。 方彧:“?” 莱登:“我选择听从你的建言——不过,你也不用打其他的好算盘,小姑娘——即使站得这么远,我也能听见你心里的算盘哗啦啦响呢。我已经将睡眠舱的时间调整为无限期,全舰士兵都会保持休眠状态。”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43节 ……看来他是担心她会策动星舰上的士兵,和他打巷战。这是好事,至少做实了泰坦号上真正的敌人,只有他一个而已。方彧不得不自我安慰。 她垂下眼睑:“……您随意。” “现在,交出光脑,跟我走吧。” 方彧和约翰逊一愣。 莱登轻描淡写:“既然身份已经由客人变成了人质,二位不会以为还能舒舒坦坦住在这里吧?行了,你们有新客房了。” ** 眼前一片漆黑。 许久,方彧的瞳孔慢慢适应了黑暗,她才隐约看清楚新客房的布局—— 空荡荡的屋子,什么家具都没有,甚至连约翰逊也不在身边。 莱登很小心谨慎,显然是担心约翰逊和她在一处会搞什么古怪,干脆给两人分开了。 其实,莱登大错特错了,没有约翰逊倒更好些——她恨恨地想。 发了一会儿呆,方彧打了个冷战:“……好冷啊。” 说完,她下意识地沉默片刻,望向虚空,好像指望得到什么回应一样。 克里斯托弗没有如往常一样回答,而是忠实地履行着她的命令,保持沉默。 “……” 方彧歪歪脑袋,不再出声,自己弯腰捡起地上的毯子,裹住身体,然后一屁股坐到墙角。 按照她的记忆,这个房间应该是位于舰长室旁边的803号室。她在全舰几乎每一个角落都藏了通讯器,这个房间好像藏在壁画后,但现在……还不是用它的时候。 她抱着膝盖,安静等待着。 宇宙是无言的,泰坦号如渊默的巨兽,缓缓调转航向,向着玫瑰宙域驶去。 航程难辨昼夜。 她几次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又疲惫不堪地苏醒,做了许多关于奔跑的梦。梦里,她一直被莱登追杀—— “中尉,醒醒。” 突然,方彧被一个声音唤醒。 “莱登……舰长?有事吗?” 方彧揉揉眼睛,打个哈欠,没有起身,仍旧蜷缩在墙角。 她仍然觉得很冷,四肢也隐隐作痛,只有喉咙里在冒火。 莱登古怪一笑:“中尉,睡得挺香吧?这都快中午了——你表现得不像人质,倒像观光的老爷,简直是在打本绑匪的脸。” 方彧十分委屈:“……没有。” 搞清楚,正因为她睡得一点也不好,所以才会大白天的还在睡啊! “不管有没有,我也看够了。你该发挥你的心理素质,为我做点正经事了。” 莱登冷冷说。 方彧:“什么?” 莱登冷然一侧身——一群七八岁的孩子出现在身后,个个蓬头垢面,红肿着眼,顶着张小花脸,像是统统都哭过。 方彧大惊失色:“?” 莱登大声呵斥:“都进去!” 孩子们像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样,一涌而入。见离莱登有了点距离,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率先“嗷”了一声,高亢嘹亮,如吹响了号角——继而,所有的男孩女孩一起“嗷”的大哭起来。 方彧:“?!” 莱登一言不发,回身就要关门。 方彧一把撑住门框:“等等!这是干什么?” “你来负责看管这些人质。”莱登说。 方彧连忙说:“我不会带孩子啊,为什么、为什么不给约翰逊?” 莱登回过头,打量她一番:“发扬发扬你的母性——你总比约翰逊能对付这些高音炮吧!让他们闭嘴!吵死了。” 方彧:“啊……” 听说量子教徒都倾向于保守主义,看来……没错。 门砰地在她面前合上了,顺带将一屋子此起彼伏的哭声关在了门内。 方彧:“……” 她深吸口气,缓缓转过身:“同学们,别哭了。” “哇,哇——” “别哭了!” “哇——” 声音淹没在哭声的海洋中,毫无力量,像一只溺毙于风暴的小银鱼。 方彧很快意识到,看来在这方面她很难有所作为了,不如消极抵抗—— 于是,她举起双手堵住耳朵,自己坐回了角落里。 ** 玛莎蒂是最先开始啼哭的那个女孩。 和蔼可亲的莱登舰长忽然凶神恶煞,将他们关在地下室内,又要他们和不苟言笑的方中尉共处一室,她心中崩溃极了。 为了向方中尉表明自己有多崩溃,她率先开始哭泣。 当看到方中尉——那个脸色苍白、神情倦怠的年轻女人——在漫不经心地劝说两句无果后,居然抛下他们自己回去睡觉时,她止住了啼哭。 哼,这是个铁石心肠的坏人。玛莎蒂默默想。 “……哼,哼。”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孩子们抽鼻子的声音。 方中尉这才懒懒抬起眼皮,笑着说:“啊,大家都不哭了?” 她的嗓音有些沙哑,声音很小。 玛莎蒂抽噎着:“……中尉,我们被绑架了,是吗?” 方彧抬手探向额头,停留片刻,放下手,叹了口气:“是呀。” 玛莎蒂鼓起勇气,上前一步:“你是军人姐姐,你能救我们是不是?你、你有枪,可以杀死那些坏蛋!老师说,遇到危险就要找警察和军人……” “呜,我不想死!我要妈妈!”另一个小姑娘抽噎起来,打断了她。 玛莎蒂叉起腰:“安静!这里有军人姐姐在,她会救我们的!” 方彧内心五味杂陈。 一方面,她为玛莎蒂这种无条件的信任而感动,另一方面,她又忍不住腹诽——可是,绑架你们的莱登舰长,也是军人啊。 方彧将手背贴到脸上降温,哑着嗓子: “大家放心,没人会死,很快就能见到爸爸妈妈了,只要大家听我的话。” 玛莎蒂立刻说:“没问题,谁不听话,我帮姐姐教训他!姐姐,安是我们这里最不乖的人,但是小猴和丽莎都很乖很乖——” 玛莎蒂镇定下来后,变得十分有王者风范,在几个孩子中挥斥方遒,向方彧一个个介绍他们的姓名。 被她点到名字的孩子,都顺从地举起手。 刚刚哭出声的小女孩叫安,被玛莎蒂拉了出来,特别强调。 她唯唯诺诺地低着头,怎么也不像和“不乖”沾边。 方彧看着玛莎蒂,敛眸片刻,笑了一下。 玛莎蒂感到这个笑容很古怪——不像是大人常常不吝于给予她的那种、看到小天使时自然会流露出的笑容,反而像x光一样,完完全全穿透了她。 “或许你们老师也说过……” 方彧撑着地面,艰难换了个姿势:“危险的时候,要格外团结。所以,我希望大家不要看不起谁。” 玛莎蒂带头说:“嗯嗯!” 方中尉点了点头。 她裹着毯子,缓缓站起身,靠在墙角缓了口气,抬手摘下头绳。 玛莎蒂早就发现,方中尉轮廓柔和、神情温润,声音也有气无力的—— 总之,和电视上、画报里的军人姐姐一点也不像。 此时,她又拆散了头发,黑发散落在肩头,衬出苍白的面孔,简直像学校里最温柔的美术老师,更加不像姿飒爽的军人姐姐了。 方中尉用牙一咬,将头绳上的几个装饰用的小球咬了下来。 她抬起头,双眼弯弯:“大家不要担心了,唔……闲着也是闲着,来玩游戏怎么样?” “玩游戏?!”孩子们中骚动起来,你推我,我推你,叽叽喳喳的。 方中尉拿着手中的塑料小球,笑容温和: “规则是这样的,我向大家投掷这几个小球,如果被红色的球砸中,就会出局。如果接到绿色的小球,就增加一条命。如果被黄色的小球砸中,我会提出一个问题,大家可以抢答,答对的增加一条命——听懂了吗?” 方中尉环顾四周,问道。 有孩子问:“什么颜色的球会死?” 玛莎蒂:“红色的会死,你认真听了吗?!” “呃,黄色的会怎么样?” “笨蛋,回答问题!” 方彧注视着孩子们的反应,默默记录在心。 最后,玛莎蒂举起手:“姐姐,可以开始了吗?”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44节 “好啊。”方中尉笑着颔首,举起小球。 ** “啊呦!” 安抱着脑袋蹲下,却又被一个小球砸中了头,她的五官都聚拢起来,叫了一声。 玛莎蒂气哼哼道:“喂,你能不能行呀?” 安抬起头,按住头上的小球:“唔,是黄色的……不会死。” 玛莎蒂不耐烦:“我知道这次不是红球,可是还是很危险哎!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是红球,你就要死掉了呀。” 安坚持说:“不会是红球的。” 方中尉斜靠着墙站着,神色慵懒,打断两人的争论: “那个……小西瓜头,你怎么知道会是黄色的呢?” 安低声说:“你总是红、绿、黄、绿、绿、红……这样扔的。” 她不像玛莎蒂那样,声音清脆地叫“姐姐”,甚至连个敬语都没带,直呼“你”。 方中尉笑了笑:“很聪明嘛。” 玛莎蒂不吭声了。安也没有说话,仍旧低着头。 方中尉抵着下颌,思考片刻,突然说: “好,提问,这是一个情景模拟,我希望大家能够沉浸式地思考才好——如果现在莱登舰长把咱们带到一条铁轨旁,逼迫你们轮流躺倒铁轨上。这时,一辆电车疾驰而来,它前方躺着你最好的朋友。很可惜,想要刹车已经来不及了。不过,还有一个办法挽救他的生命——你手中有一个切换轨道的操纵杆,拉下操纵杆,电车会驶向另一条铁轨。但这条铁轨上,躺着十个陌生人。请问,你们该怎么办?” 问题抛出后,一片沉默。 孩子们彼此互视——用这样的问题拷问一群七八岁的小孩,似乎有点超前了。显然,这里面有不少人就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方彧见状,继续说:“拉杆的原地不动,不拉杆的请站到左边。” 当有一个选项要求“原地不动”时,往往大多数人都会倾向于不动弹。 果然,孩子们多半没有动,还有人拉住了好朋友的手。 几个孩子看了看四周,见玛莎蒂没有动弹,犹豫了下,也没有挪步。 玛莎蒂仰起头说:“我不拉杆,我不能背叛好朋友。” 方中尉俯下身:“那些陌生人怎么办?” “他们……他们是大人,应该自己想办法。” “如果他们也是小朋友呢?陌生的小朋友?” 玛莎蒂揪着裙角,犹豫着说:“嗯,嗯,那也不能……” 忽然,安一声不响地从人群中走出,走到左侧。 玛莎蒂尖声说:“安,你要背叛好朋友吗?” 安低着头,仍旧不说话。 方中尉双手撑着膝盖,口气温和:“你为什么要拉杆?” 安抬起头:“因为这里没有我的好朋友,他们都一样。” 她轻轻打了个哆嗦,继续说:“他们都一样,能救多的人,就该救更多的人。” 方彧敛眸,点了点头:“嗯,我明白了。” 玛莎蒂怯声问:“姐姐,谁答对了?” 方彧直起身,笑着说:“啊,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属于策划发福利,大家都加一条命!” 有几个孩子欢呼雀跃起来,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方彧也微笑看着他们。 玛莎蒂却觉得,方中尉笑得并不真心实意—— 这时,广播响起。 “泰坦号,这里是玫瑰星域航管局,尊舰为何无故返航?未经报备的星舰将被击坠。再播报一遍,这里是玫瑰星域航管局,尊舰为何无故返航?未经报备的星舰将被击坠……” “他们要击坠我们!”玛莎蒂感到恐惧,下意识凑上前,抓住方中尉的制服。 方中尉哑着嗓子:“不要怕,他们不会。” 玫瑰星域发出第三次警告之时,另一道声线打断了她。 是男人的嗓音,悠闲而熟稔: “玫瑰星域航管局,这里是泰坦号。泰坦号上现扣押有四十七名儿童及两位特别战斗研究小组成员,请您立刻通报联邦政府,在四十八小时内交出蓝母星之圣水,则没有人会死亡。” “如其不然,所有人质都将无比悲惨地死去——” “再通报一遍,你们有四十八小时时间,超过最后期限,所有人质都将无比悲惨地死去。” ** 莱登的声音在空气中扩散开来。像扑面的寒风,所过之处一阵战栗。 方彧安抚地拍了拍玛莎蒂的肩头,向着壁画走去。 她深吸口气,探手进去,摸到了通讯器。 她微微偏过头,在手掌的遮掩下,将黑色的耳麦珠塞进耳中。她压低声音: “特别战斗研究小组驻廷巴克图代理处……我是被劫持的中尉方彧。” ** 特别战斗研究小组,驻廷巴克图代理处。 “这是贵司要的材料——这是我们部门递交给裴将军的申请表——唔,这是我给您的,中尉。” 陈蕤抬起头,一甩黑发,将两份材料递过去,中间夹着一个信封。 谢相易看了眼信封,又看了眼陈蕤,没伸手:“……” “中尉,请您不要这么看着我嘛,”陈蕤戴着手套的指尖抵住下颌,笑眯眯说,“看看是什么再扔也不迟。” 谢相易抱起材料,手肘一松,信封啪嗒一声从中间落地。 “谢谢贵司配合,再见。” 他稍一点头,面无表情地快步离开。 陈蕤愤愤瞪着谢相易离去的背影:“!” “哎呦,陈,世界上也有你搞不定的男人啊。”同事从电脑屏幕后钻出来,一脸幸灾乐祸。 陈蕤抬一抬下颌,将左腿搁到右腿上。 “才不是搞不定呢,他只是比较难搞而已——啊,冰山禁欲系——要我说,这才是真正的冰山禁欲系呢,不像咱们那个卡佩,一天天在网上垮着张批脸,代言什么炸弹香水,在办公室却喷得跟脚盆鸡似的,像发情的大花孔雀——阿嚏!” 她哐啷一声,倒在椅背上,感慨道。 “不过,我听说这个小谢公子和那个方彧关系不错,会不会是名花有主了?” “方说过,她不是。” “方中尉说没有是一回事,小谢公子自己什么打算是另一回事嘛——人家说不定不喜欢你这人来疯,就喜欢那种,嗯……安静温柔、楚楚可怜的呢?” 陈蕤从椅子上弹起来:“?!你别张口就来嘛,亲爱的,那我可要痛心不已了。” 同事:“不要紧,你也可以变得安静腼腆……” 陈蕤:“不,我决计不能允许小谢美人的审美这样沦丧下去!” “……草。”一个声音突然说。 陈蕤与同事都一愣。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同事迟疑着问。 陈蕤差点把笔插进了自己的左手:“……我好像听到有人骂了一句。” 她转头摸起被丢在桌上的通讯器,将耳麦塞进耳中—— “喂?这里是特别战斗研究小组……” “草,什么叫审美沦丧啊,对不起——特别战斗研究小组,这里是中尉方彧,我被绑架了,还有四十五个小时被杀掉,所以有点着急——请问,你们接到绑匪的消息了吗?” 那个“安静温柔”的中尉冷冰冰说。 陈蕤:“……?” ** “您被绑架了?” 陈蕤一边问,一边迅速坐回电脑前,左右晃动脑袋——她的电脑没有指纹锁,必须将视线对准屏幕。 方彧声音低哑:“是。绑匪已经联系了玫瑰星域政府,请您查一查这件事到底报到哪一层了?我们有点着急。” 陈蕤笑道:“您联系我可真明智,上报程序在四十五小时内可走不完——诶,您怎么能联系到我们?绑匪还给您留下了通讯设备吗?” 方彧沉默一会,说:“……我自己藏了一套。” “作为人质,您可真够让警方省心的。”陈蕤赞许道,“唔,我看到了——是三小时前向特别战斗研究小组报案的智能办案宝报备的吗?为什么当时不直接转人工呢?” 方彧又沉默了一会儿:“人工智能说,我的事件紧急程度不达标,不够转人工。” 陈蕤:“……啊?” 方彧第三次沉默,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说:“后来,我说我丢了东西,要失物招领,它才允许我转人工。” 陈蕤:“……哈哈,也对,您丢失的可是自由呀,很紧急,很紧急。” 方彧:“那,组织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们会立刻派人增援。”陈蕤干脆利落地说,“船上目前什么情况?您能够确保随时和我们保持联系吗?” 方彧咳嗽了一声:“船上有不少儿童,船员被舰长强制休眠,除此之外……没有特殊情况。我可以保持联系。” 陈蕤腾地站了起来:“明白。中尉,请您一定要保护好孩子们,随时联系。” 说完,她抬手切断了通讯,拿起配枪,转身就走。 “怎么了?”同事懒洋洋地摘掉耳机,“你的小美人回心转意了?”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45节 陈蕤面沉如水:“差不多吧。小美人的绯闻女友被绑架了——美救英雄,我喜欢的戏码。” ** “唉……” 方彧轻轻叹了口气,拨了拨头发,用耳边的垂发遮住通讯器。 按照她浅薄的经验,在人质救援的过程中,能主动与外界取得联系是格外重要的——这就相当于两军阵前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可以相互策应配合,大大提高人质的存活率。 但是…… 她现在严重怀疑“外界”的真实水平。 “姐姐,我们好冷啊。”玛莎蒂忽然说。 方彧回过头。 或许是莱登为了节省燃料,舰内的温度一直在走低。一群孩子挤在一起,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方彧笑了笑,默默将毯子解下,蹲下身,盖在几个孩子身上。然后,她又脱掉了军装外套和斗篷,分给另几个孩子。 她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衬衫,不由打了个寒战。 玛莎蒂:“姐姐,你很冷吗?我……” “不冷。”方彧生硬地说,“你们睡吧,醒来就有人救咱们了。” “那姐姐你要做什么?玛莎蒂可以帮忙吗?” 方彧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垂下眼睑: “如果需要你们帮忙的时候,我不会手软的。” 这时,门开了,莱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方彧脸上的笑容像是雕刻的,仍旧淡淡浮在脸上。她半蹲着身,转过脸,语气平淡,好像在问“快递到了吗”: “联邦政府派人来了?” 莱登只是说:“各位,收拾收拾,跟我出去吧。” 方彧扶着膝盖站起来:“唔,做人质的话,我一个就够了。” 迎着莱登的注目,她慢吞吞补充:“如果误伤了小孩子,会激起公愤,恐怕会惹大麻烦吧。” 莱登沉默片刻,掏出手枪,抵住方彧的眉心。 方彧平静地直视着莱登,举起双手。 莱登:“不要打歪心思。” 方彧:“枪在您手里。” 莱登将枪口微微向下:“到我前面来。” 方彧低下头,顺从地跟了出去。 莱登看了看室内的小孩子们,忽然又拿枪一点:“你,就是你——你叫玛莎蒂,对不对?” 方彧猛地回头。 玛莎蒂的蓝眼睛中盈光闪烁,直往后缩:“莱登……莱登哥哥。” 莱登微笑:“我记得你,特别讨人喜欢。一个人质可不大牢靠,万一他们干脆豁出去,连带方中尉一起杀掉呢——不过,小孩子他们肯定不敢轻易动手的——所以,你也出来吧。” 玛莎蒂哆嗦着不肯动弹。 莱登怒道:“快他妈滚出来!” 玛莎蒂眼泪唰地流下来。她哆哆嗦嗦从毯子下爬出来,飞快跑到方彧身边。 事已至此,方彧按住她的肩头,安慰道:“没关系,不要怕。” 她们被莱登一边用枪指着,一边用银丝勒住手腕,来到甲板上。 泰坦号悬浮在近空中,玻璃天幕已经打开,甲板暴露在空气中。 对面不远处,是一艘小型运输舰,漆黑的舰身上喷着白漆“soi”。隐约能见到舰上的黑衣特种部队。 莱登对着通讯器说:“看到了吗?异教徒,别疑神疑鬼的了——还是活的。” 通讯器登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家孩子呢?” “不行,谁要看这个尸位素餐的女军官,我要看看我们家宝宝啊!” “呜呜呜,玛莎蒂,玛莎蒂……” 莱登瞥了眼方彧,见对方面无表情,遂压低声音玩笑般说:“哎呀,大家都不想见到你呢。” 方彧神情平静无波:“正常,我一向不讨人喜欢。” 莱登别开目光,顿了顿:“我,以至高至上的量子神信徒名义,对联邦世俗政府说话——把那些鬼哭狼嚎的异教徒的通讯口关掉!” 一阵嘈杂过后,家长们的声音戛然而止。 滋啦了一会,一个黑发黑眸、扎着高马尾的黑衣年轻军官的形象出现在空气中。 “莱登先生,您好——特别战斗研究小组中尉陈蕤,我代表联邦政府与您对话。” 莱登彬彬有礼:“没什么好对话的,在我的时间期限内交出圣水,我放人。否则,我就用他们去喂养我们的新家园——啊,这么多新鲜的孩子,可是家园一直期盼的养料呢。” 方彧一愣。 ……新家园? 他要孩子,是为了将他们投入量子教徒致力于打造的、可以上传意识的瓦尔哈拉? “瓦尔哈拉”虽在联邦成立后被承认为合法,但其真实运作方式仍被视为量子教的最高机密,枢机主教也无权得知,大主教更对此讳莫如深。 一直以来,大主教都声称,教会不鼓励教徒献身瓦尔哈拉,只是“允许”最虔诚的教徒向瓦尔哈拉奉献他们的灵魂。而儿童是被严禁投身瓦尔哈拉的…… 不及她思索,莱登猛地将她往身前一推——方彧险些跌倒。 “哟,想要派狙击手击毙我,那可没门儿。”莱登笑说。 陈蕤抬起戴着手套的手:“人质的生命安全第一,不要轻举妄动!” 这时,方彧的耳朵里传来另一道声线。 陈蕤沉声说:“中尉,狙击风险太大,我们不予考虑。暂定解救方案,派特种部队通过弹射的方式强攻入甲板。” 方彧垂下眼,默默思索。 “刚刚我们计算了弹射角度问题,必须垂直降落在人犯正上方,才能最大限度确保人质安全——所以,请您配合我,将匪徒引向左前方第六块甲板与第七块甲板交界处。” 方彧抬起眼皮。 第六块与第七块甲板处……吗? 她轻轻合拢手心,再五指微张。 一只小银鱼悄无声息地从指缝见摇曳尾巴,游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10-11 08:32:49~2023-10-12 08:57: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居山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风起泰坦之初(6) ◎看来真得好好修理一下它了◎ 陈蕤继续与莱登交涉。 显然, 危机处理专家也已经介入其中——因为陈蕤每说一句,都会有一阵吵嚷的杂音在后头指指点点,说她“太轻狂”或者“不够轻狂”。 陈蕤:“圣水是人类文明的宝贵纪念碑,是人类共同的……哎呀, 尊驾写得这玩意像我爷爷的袜子, 又臭又长——” “陈中尉, 您……” “总之,这水是很金贵的, 想要调动它,需要总长的亲笔令。四十个小时的时间太赶,能放宽一些吗?” 莱登冷笑:“那就找那个老头去要亲笔令。怎么,签个字的事,很麻烦吗?” 陈蕤诚恳说:“很麻烦。因为总长要想签亲笔令,需要先和内阁成员达成一致。” “那就让那群老头现在开会讨论——在任期间救援儿童不力,这可不是什么好听的政绩吧, 息风党打算输掉下届大选吗?” 陈蕤笑着说:“哎呀, 莱登先生, 这么了解时政, 就别搞得你好像是叛乱军出身的军官一样——总长签署的亲笔令要想正式生效,还需要经过国会两院的表决批准,大法院确认不违宪啊。” 莱登和方彧一起沉默了:“……” 她真不应该埋怨不接电话的特别战斗研究小组——与总长先生比起来,贵司真的是以光速在战斗了。 突然,玛莎蒂惊呼:“那是什么!” 莱登猛然回过头, 立刻将身体隐蔽到玛莎蒂身后, 粗鲁道: “你看到什么了?!说!在哪儿?!” 玛莎蒂战战兢兢:“一个……一道……白光, 在、在那里……” 方彧张开手, 小银鱼摇着尾巴游回袖口。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腕垂下, 说:“应该是镜面反光吧,看来有狙击手,希望他们枪法准一些。” 莱登打量了一下玛莎蒂所指处,顿了顿,谨慎地后退—— 五、六、七……停。 方彧默数。 ——莱登果然恰好在第六和第七块甲板拼接处,停住脚步。 方彧垂下眼睫。 她和莱登都是军校毕业,关于“如何利用掩体躲避狙击手”方面的知识,显然也没什么差别。故此,只要让莱登怀疑西北角有狙击手,他就一定会躲到这个位置。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46节 “太棒了,中尉,您真是我梦寐以求的人质。” 陈蕤兴奋地说。 方彧:“……” 她已经尽力了,接下来要杀要剐,就要凭他们的本事了。 莱登紧紧勒住方彧和玛莎蒂,环顾四周,威胁道: “请贵司立刻撤掉狙击手,并将圣水空投过来。我给你们最后三秒,三,二……” 他念得很慢。当他念到“二”时,陈蕤压低声音: “全体注意,三,二,一——” 两边的倒计时一起戛然而止。 方彧一咬牙,强迫自己睁大了眼去看—— 几个背着黑色弹射器的特战队员次第落在甲板上,单膝落地,架起枪支。 莱登举起枪管,冲着玛莎蒂叩响扳机。 与此同时,正上方一道黑影闪过。眨眼间,陈蕤已铿地一声落地,抢身上前,拧住莱登的手臂,狠狠一掰。 莱登的手臂被陈蕤硬生生扳了开去。 子弹旋转着飞出,擦过玛莎蒂的脸颊。 陈蕤一抬头:“卧槽,好险!” 她左手拔枪就射,莱登慌忙想拉过玛莎蒂遮挡。 与此同时,特战队员一起开火,形成一道烟花般的火墙,将他和玛莎蒂准确切割开来。 方彧扑过去,搂过玛莎蒂的肩膀,将她往身后一塞,急忙后退。 火墙的另一端,只剩下陈蕤和莱登。 陈蕤冷笑一声,右肩扛起重型光波枪,连续扣动扳机,一步步逼近,威严若执掌死亡的女神: “自杀吧,像个正经的殉教者,指不定还能被封个什么圣莱登的头衔当当呢。” “呼,呼……” 莱登在重型枪的火力压制下毫无还手之力,只得转身避入死角。 陈蕤冲了上去,顶起枪筒,瞄准莱登的额心。 正在此时,“砰”的一声,又一道黑影落在甲板上。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落后的队员。 这道影子自顾自地拔枪,做了个夸张而优美的抬手姿势,又做了些潇洒而不知所谓的动作后,突然扣动扳机—— 一道激光冲着方彧直直射来。 方彧瞳孔一缩,几乎没来得及反应,下意识将玛莎蒂护入怀中。 陈蕤猛地回首:“!” 她狂奔向前,挡在那道致命激光和方彧之间,抬起左手,手背朝外一格。 方彧眼睁睁看着她的黑发在空中飘起,又缓缓落下。 激光直挺挺打在白手套上,烧出一个黑洞,冒出一股糊味。 陈蕤迅速地将烧出的洞一抻,放下手,居然毫发无伤。 方彧:“?!!” 她完全沉浸在惊讶中:这是怎么做到的?她为什么能徒手接激光枪?人类已经进化到这一地步了吗? 以至于等她看清那道偷袭她的影子时,惊讶的程度都不及刚才万分之一—— ……卡佩? 卡佩顶着一头薄荷绿颜色的短发,戴着翡翠色美瞳,扛着一杆枪,特战队紧身的黑制服恰好勾勒出完美的腰线。 在几个实时伴拍摄像头的追逐下,如同神话中守卫森林的精灵战士,清新、靓丽、俊美,不似……人间之物。 此时此刻,面对着自己射向的方向,卡佩露出一丝慌乱茫然的神色。 ……是啊,人间哪能生出这种大聪明。 方彧呆滞地想。 莱登反应很快,趁方彧呆呆立在原地,立刻扑了过去,重新勒住她的脖颈。 方彧这才反应过来,却已不及,只能一脚把玛莎蒂踹了出去:“陈!” 陈蕤忙接过玛莎蒂,不可思议地看着卡佩:“你在做什么?” 卡佩:“她,她也太不专业了——为什么搂着那个小女孩,我还以为她是同伙呢!” 陈蕤森然指着摄像头,逼近一步:“那是什么?你在直播吗?” 卡佩吓得倒退:“陈队长,我不能对粉丝不负责,毕竟,有几个亿的粉丝都……” 陈蕤面无表情:“哦。” 方彧拼命抬起头,无暇顾及这一切:“……唔。” 这次,莱登彻底撇下了优雅绅士的风度。 脖颈像被铁箍掐住了,她简直要窒息。太阳穴处的枪口冰冷而尖锐,让她本就隐隐作痛的额角一时像要炸裂。 “都给我出去!出去!”莱登怒道,“我现在就崩了她,都给我下去!” 陈蕤深吸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冷声说:“全体撤退,立刻。” 说完,陈蕤率先一蹬地,飞到半空中。 几个作战队员得令,也同时发动弹射器,次第消失在空中。 卡佩见人一时都跑了,也爬起来,慌里慌张就要发动弹射器。 半空中的陈蕤单手抱着玛莎蒂,俯视着卡佩,歪了歪脑袋。 她顿了顿,似乎不经意般,调转枪口。 砰! 卡佩的弹射器冒出一股白烟。 陈蕤漫不经心地收起枪,装作无故走火的样子,挑了挑眉,嘟囔一句:“唉,怎么回事?看来真得好好修理一下它了。” 说完,她肩膀一转,带动身体转过去,也“嗖”地消失在空中。 被留在甲板上的卡佩的手哆嗦得厉害,反复操作几遍,仍是无法启动损坏的机器。 他精神崩溃,疯狂拍打自己的弹射器,发出杀猪般的叫声:“啊,啊,啊!” 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的方彧:“……” 如果可以的话,她其实也想和卡佩一起惨叫啊…… ** 方彧被狠狠一搡,跌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来不及觉得疼痛——趁莱登回头锁门,她一把扯下耳中的黑色圆珠,塞进嘴里,生生咽了下去。 “咳咳咳……” 方彧感觉自己本就肿痛的咽喉像被车轮碾了,闷声咳嗽。 孩子们腾地围了上来,“姐姐”“阿姨”的哭声响成一片。好像因为她长得更高大,就能挽救他们于死亡似的—— “别杀我,别杀我,兄弟!” 方彧别过头,这才看见约翰逊和卡佩。 他俩已经被吊在一旁的柱子上,一胖一瘦,像熟食店里旋转着的烧鹅和烤鸭。 约翰逊瞪着眼,气势汹汹。卡佩则继续大喊道:“兄弟,别杀我,我有钱,我家里可以给你很多很多钱!” 莱登大步踏入房间,冷冷瞥了卡佩一眼,轻声笑了。 “钱?” 卡佩登时不敢言语。 莱登扭过头,不再理会他,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方彧: “他们的弹射角度怎么会那样精准?” 方彧沉默。 “你和他们在暗中联系?” 方彧垂着眼皮,撑着地面维持着半坐的姿势,一声不吭。 “通讯器在哪里?!” 莱登一把按住她的脑袋,粗暴拨开她耳畔的垂发,发现空空如也后,又猛地捏住她的下颌骨:“小姑娘,你咽下去了,是不是?指望着待会再吐出来,再找人来救你们?” 方彧终于出声:“唔。” 莱登勃然大怒,一脚踹上去。 方彧没有力气躲闪,直接往地上一躺。 莱登踹了个空:“?!” 方彧缓缓又坐了起来,垂眸思索:“……” 他很生气的样子,唉,好像……还是挨一脚更划算些。 莱登深吸口气:“没什么可说的了,看来我是无法从肮脏的旧人类手里拿到圣水了。” “——你们,都跟我出来。” 或许是担心两名成年男性会难以控制,莱登并没有把约翰逊和卡佩包括在内。 他将枪口对准方彧的眉心,向着孩子们说。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47节 方彧撑着地,懒懒站起身。 她挡在了孩子和莱登之间,沉声说:“所有的?” 莱登一愣,狐疑地看着她。 方彧冷声说:“太多了。你一次不能浪费这么多人,少一点,十个。” 莱登:“这里有你讨价还价的地方?” 方彧突然从怀中掏出来一个绿色的球形玻璃瓶,抬手就要拔开: “既然这样,反正都是要死的,怎能用如了你的意的方式去死。” “毒、毒、毒气弹!”卡佩剧烈扭动身体,“是毒气弹,不、不要开!会死的,会死的!” 方彧面无表情地按下保险栓,一脸冷淡,继续操作:“你不但拿不到圣水,也拿不到喂你那个量子家园的‘养料’。赶紧去戴上防毒面具吧,如果你自己不想立刻送命的话。开枪?开枪吧,毒气弹摔碎了可是会自爆的——” 莱登忙说:“不许动——十个。” 方彧缓缓放下手中的“毒气弹”:“……” 莱登忽然一笑,诡谲道:“那这十个人,就由方小姐自己来选择吧。” 孩子们:“!!?” 他们一瞬间不哭了,统统转过脸,用惊骇、祈求掺和着绝望的目光拷问着方彧。 被“自己人”判定是否要去迎接死亡——这个漫长的选择过程,带来的恐惧远比不清不楚地一下子死掉更为深刻。 当然,对于自我感觉手染鲜血的选择者来说,更是致命的惩罚。 莱登他……果然好变态啊。 方彧垂着眼,默默想。 “你来选十个人,不愿意的话,就拉毒气弹吧——咱们一起死掉如何?”莱登文质彬彬。 方彧冷着脸回过身。 顿了顿,她平静地说:“好,我来选。” 孩子们瑟瑟地看着她,像看着狩猎的死神。 方彧已经冷静下来,回忆着前几天游戏中得出的结果,仿佛不经意般,将目光落在一个孩子身上—— 这个小胖子身手矫健,几乎每次接球都能成功,是得分最多的那个。 “姐姐……姐姐……” 小胖子似乎察觉到方彧那死神般的垂青,周身颤抖,哀求地看着她。 方彧不为所动,温和而冷静:“你,出来。” 他哇地一声哭了,抹着眼泪出列上前。 随后,方彧再度按着记忆挑选了几个人。每点一个人,剩下的孩子都稍稍放松几分,露出劫后余生般的神色。 “八,九……还差最后一个,方。”莱登好整以暇地数着。 方彧转过脸,瞥向一直低着头的安:“——小西瓜头,你过来。” 安抬起脸,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哭泣,沉默地走出来:“……” 方彧从袖口抽出一张纸条,连着“毒气弹”和打火机,一起塞进安的手心。 安愣了一下,下意识瞪圆了眼。 方彧侧过身,向莱登展示结果:“好了。” 莱登眯着眼:“方中尉,不知道你选人的根据是什么?” 方彧轻声说:“个人好恶。” ** 方彧和孩子们被带到了大厅里。 莱登弯下腰,抚摸了什么机关——一道雪白的光幕突然从屋顶落下。 白得雪亮的光幕在宇宙的夜色中灼灼着,弥漫着陨星般的光点。 方彧感觉自己的目光被黏住了,简直无法从其上挪开。 ——它的形态和色泽都那样简洁,可蕴藏的信息量却又仿佛出奇的庞大,好像有一整个世界隐蔽在其后。 一个孩子低声说:“姐姐,你为什么要让我们先死?” 方彧猛然回过神:“……没有人会死。” 在孩子们恐惧的目光下,她尽力温声说:“大家听我的话,没人会死。” 莱登回过头,扬声说:“方中尉,您在一日,我就要担心您那七窍心肝里又在琢磨什么鬼主意,为了解放我——您先来吧。” 他抬起手,指着白色光幕,示意方彧。 方彧被银丝缚住的双手一紧,被迫跟着向前走去。 几个孩子下意识跟上去两步,却被漆黑的枪管吓了回去。 一步,两步,方彧步步逼近死地。 离得越近,恐惧越少,兴奋越强烈——瓦尔哈拉——纯白色的光幕呈现出流水般的动感,她仿佛透过混沌的光影看到异世的碎片,她快要不合时宜地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啊!” 角落里突然窜出火光。 莱登猛地回头。安愣愣站在原地,手里捧着“毒气弹”,那里面分明是泼去一半的香水——火苗窜上了她的裙角。 星舰的消防系统检查到烟尘,四壁隐藏着的消防水管自动弹射出来。 安扑了过去,用力抓起过于沉重的水管,却没有朝向自己的裙子,而是拿膝盖一顶—— 莱登闪避不及,被水流冲得连退数步,枪口一歪。 方彧趁机飞奔下高台,将双手探向火中,银丝伴随着焦胡的味道断开。 她抬手大声说:“好样的,撤退!” 十个孩子大都是在扔球活动中表现敏捷的,此刻令行禁止,撒腿就跑。 只有安还咬牙扛着水管,追着莱登喷射。 莱登抬起枪射击,却被水流冲得辨不清方向,怒吼道:“消防系统停止工作,停!立刻!” 机械音:“对不起,消防工作的权限是独立于舰长权限之外的。在火灾中,无法关闭本系统。不过,您可以具体命令某一根水管停止工作。” “a022停止工作!” 喷水戛然而止。 方彧已一把薅住安的领子,把她拎了出去,劈手夺过她拿嘴咬着的“毒气弹”,往火星上一凑,待得引燃后,向外一抛,将走廊也点着了。 哐啷一声,整条走廊的消防水管都弹射出来。 方彧紧紧拉着安,大声说: “做得好,接下来大家一人一条,把莱登先生当成火苗,喷他——不要怕,他已经没有枪了。” 她在做“消防安全教育”时,特地考察过,每条环形走廊都会在角落处设置一对消防水管,从头到尾共计八条管子,抛开她和西瓜头,恰好一人一根。 如果能做到方向准确的话,八根高压水管一起压过去,还是可以形成相当的战力的。 但前提是…… 不能犯错。 任何人都不能犯错。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选择这些孩子确有令他们送死的嫌疑——莱登手里的枪械威力毕竟比水管强得多,在战斗过程中,很难确保没有孩子会因此而死。 方彧向外张望。 孩子们手忙脚乱地举起水管,齐刷刷举向莱登。 方彧将安往角落里一塞:“你不要动。” “你要做什么?他有枪!”小女孩低声说。 方彧笑了,她早就注意到,这个女孩在紧急状况下也能保持敏锐细致—— 旁人在危机中大脑抑制,或许会被三言两语蒙骗过去,但她不行。 “对,就是因为他有枪。” 莱登还有枪,随时可能射杀这些毫无抵抗之力的小孩子—— 她需要在最短时间内把枪夺下来。 莱登扣动扳机的同时,八条水柱从四面八方射来。 方彧扑了过去,一脚踹向他的腿弯。 莱登措手不及,摔倒在地。小胖子准确地将一只四角尖尖的银八音盒丢了过来,莱登的后脑正好磕在上面,一阵眩晕,血流满地。 方彧趁机一脚踩住他的右手,刚要掰他的手,却被莱登一拉,跟着跌倒下去。 她忙爬起身,用膝盖牢牢顶上莱登的脖颈,压制住他的身体。 莱登迅速抬起枪口,顶住她的肩头。 两人在电光火石间对视:“……” 随后,啪! 莱登扣下扳机,方彧抬肘猛击他的后脑。 方彧肩头鲜血喷出,莱登的鼻孔里流出古怪的清液—— 她没有停手,拼命击打的同时,用力流血的手臂抓住了枪支。 她能感受到对方力气的流失,或许她也是。她没什么力气了,只能以身体的重量向后拉去。 终于——她将枪支生生拽入怀中。 莱登猛地松了手,躺在地上,喘着粗气。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48节 方彧顶着一口气,迅速爬起来,一脚踩住他的胸膛,放低枪口,对着他的眉心。 莱登咧开嘴,鼻孔里流出的清液流入嘴里。 方彧怀疑那是脑脊液,感到一阵恶寒。 莱登微笑着说:“你在海拉……还是有点长进的。不过,也不多……就是了。这个水平的搏击术,在战场上……可是死八百遍……都不够用啊。” 方彧没有出声,沉默地用枪口指着他。 她的一只袖筒上滴滴答答地流着血,神情又不似平时温吞柔和,显得很冷,很阴郁,甚至有些蛮横。 “不,有了这次的经历……你大概会提衔的吧。做了将军,就不用自己上前线了……哈哈,想来联邦也不会把你这样的人才送到前线做炮灰……希望如此。” 方彧仍然沉默。 “你怎么不开枪?不……愿意吗?”莱登问道。 话音未落,方彧突然扣动扳机。 砰! 血柱随着枪响喷涌而出。 方彧反应迟钝,没来得及躲避,被喷了一脸一身的鲜血。她稍稍别过头,摸了一把脸,看到手上的血迹后,露出略显惊讶的神色。 莱登:“啊,颈动脉……你,你很会挑个地方嘛……” 方彧低声说:“嗯。” 莱登很快没了声息,双眼失焦,怔忡目视着前方。 听到动静,孩子们纷纷探出头来:“他死了吗?” “我们安全了吗?” 方彧没有转身,哑着嗓子:“死了,安全了。但是场面非常之血腥,晕血的可以捂住眼睛,不想看的赶紧离开,不要半夜做噩梦。” 孩子们叽叽呱呱了一阵,似乎并不太意识到死亡意味着什么。有几个胆子大的小男孩,跃跃欲试地探出头看了一眼。 方彧面无表情地用袖口擦脸,面色苍白、满脸是血:“……” 小胖见了,尖叫一声,半真半假地喊着“太吓人了”,带着众人跑掉了。 安留了下来,来到方彧身边:“中尉,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方彧深吸口气:“……回家。” ** 方彧推开禁闭室的门。 里面的孩子惊慌失措,发出一阵骚乱,有人哭着往墙角钻,有人试图蜷缩成一团——直到看清来人居然是方彧,才统统愣住了。 方彧脸上已经没有血迹了,被弄脏的外套搭在臂弯间,白衬衫上有大片的棕色痕迹。 她语气温和:“没事了,大家可以准备准备——泰坦号马上会到廷巴克图要塞暂驻,大家的父母也应该会在几天内赶到,接你们回家。” 孩子们:“……?!!” 顿了顿,方彧才缓缓转过身。 挂在墙上的约翰逊和卡佩都直勾勾盯着她。 方彧深吸口气,走上前,摁开打火机,凑近去,烧断了绑着二人的银丝。 两人噗通、噗通,相继摔倒在地。 “你、你……你怎么做到的?”卡佩爬起来问。 方彧虽然心里很想敲碎卡佩的脑壳,但毕竟不能真的这么做。 她还是得顾着“老同学”和“大流量”的面子,随口敷衍道:“这都是大家的功劳,和我个人的能力关系甚浅。” 卡佩:“……” 话音未落,一个视频通讯切了进来。 一身蓝色制服的谢相易出现在空气中,举起手: “方中尉,我舰已到达,请求对接。” 方彧下意识要抬手还礼,却才发现自己的右胳膊还在流血,遂龇牙咧嘴了一下,又放下手。 “好的,我这就过去。”她捂着肩膀说,转身离开。 约翰逊和卡佩对视一眼:“……” 卡佩皱眉往后一缩:“喂,你几天没洗头了?” 约翰逊粗着嗓子:“不男不女的人妖,把头洗得跟卤蛋一样也没用。” ** 方彧站在指挥台前,下令减速。 一艘深蓝色的小型星舰在相邻航道上以恒定速度伴飞,很快,二者达到相对静止,并同时伸出对接舱。 一阵轻微颤动,屏幕显示对接成功。 方彧说:“开门。” 她转过身。 谢相易的身影出现在门背后。 几月未见,谢相易从没主动联系过她,她却也没有主动和人保持联系的觉悟。所以,虽然不久前还因为“未婚妻”问题闹得风起云涌,二人其实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 乍一看来,小谢公子似乎瘦了一点,脸色还是那么苍白,眼底挂着黑眼圈——想来,廷巴克图的工作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谢相易抬起手:“方中尉。” 方彧很长记性地举起左手:“谢中尉。” 两人公事公办地打过招呼,谢相易举起光脑,板着脸: “我代表裴提督前来评估贵舰的总体情况——舰上有人受伤吗?” 方彧:“没有——啊,不对,我受伤了。呃……我算人吗?” 谢相易的目光在她肩头停留片刻,未置可否,抿了抿唇:“方中尉自然算人的。” 方彧叹口气,耷拉下肩膀:“你有带厨子吗?给大家做顿热乎饭吃吧,啃好几天冷馒头了……除此以外,我觉得应该没什么特别需要的了。哦,对了——你来管事,我要去睡觉了。” 她是发自肺腑地觉得小谢公子靠谱的—— 所以,她把事情七七八八一推,转头就走。 谢相易:“方!” 方彧停下来:“还有什么事啊……” 谢相易想了想,却古怪地后退一步:“没什么,你可以去睡觉了。” 方彧心想,吞吞吐吐,上流,太上流了。 ** 她拖着步子回了寝室,四下张望,虽然被搞得乱七八糟,好在床还在。 其实屋子什么的都不是必需品,放到代码里,都属于完全可以优化掉的部分,只要有床就好了——方彧浑浑噩噩地想着。 咦,她好像在查询奥托的房价时,也经常冒出这种想法。 克里斯托弗忽然出声,欲语还休:“唔……” 方彧:“克里斯托弗?你怎么了?” 克里斯托弗小心翼翼:“……我可以说话了吗?” 方彧一愣:“哦,我忘记了——你当然可以说话了。” 克里斯托弗如释重负,温声说: “太危险了,实在是太危险了——我不想否认您的任何一个方面——但您的格斗技能与您的诸多长处相比,显然不具有明显的优势。您怎么能亲自去做这类事情呢?” 方彧:“……要不你还是闭嘴吧。” 克里斯托弗温和而恳切:“这样说是否有些伤害我的感情?您实在把我吓坏了。” 方彧冷声说:“抱歉。但是,那我应该怎么办?” 克里斯托弗愣了一会儿,格外温和了口气: “……从不那么自私的角度来看,我认为您做得很对。” 方彧侧过脸,喃喃说:“很对吗?” “嗯,至少在我的计算过程下,您保护了每一个该保护的人,处决了每一个该处决的人。您做得很对。” 方彧微怔,像在出神。 克里斯托弗语气轻柔:“您很累了,还是休息一会吧。把伤口包上,它还在流血。” 方彧四仰八叉地发了一会儿呆,一个咸鱼翻身,支棱起来。 她叹口气,蹲下来翻找到纱布、酒精和绷带,然后草草给自己包了一下,才再次倒下。 “嘶……” 方彧半身不遂地望着天,轻声说:“克里斯托弗,我有一个想法……” 克里斯托弗:“嗯。” “自从……人类有了智识以来,就总是需要以某种精神将社会构建起来,社会形态与这种精神一起向前演进。可时至今日,一方已经把另一方抛弃了,即便在想象中,共识也不复存在。你说,即将到来的是什么?” 克里斯托弗声线温和:“震荡。” 方彧:“不错,在过去的一百年里,之所以联合体崩溃、帝政回流、宪政再造,联邦而今又一副岌岌可危的样子,或许是因为这种……错位。” “嗯,然后呢?” “历史上每次发生这种错位时——不管是谁抛下了谁——总会带来长久连绵的震荡年代。这种震荡并非一场烟花般的战争,它虽温和一点,却更持久,或许也更痛苦……” 以指节叩门的声音响了三响。 克里斯托弗沉默下去。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49节 方彧一愣,坐了起来:“请进。” 谢相易出现在门口。 他背着手,歪过头:“方中尉在和谁讲话?” 方彧:“克里斯托弗。” 谢相易眨了眨眼:“你的那个人工智能?我不知道居然有人会无聊到和人工智能聊哲学。” 方彧翘着二郎腿,坐在床沿:“不聊哲学那应该聊什么,数学?哎呀,那谢中尉听墙角的时候,不就听不懂了吗?” 谢相易耳根一红,泛起薄怒:“?!!” 居然有人敢拿他是个文科生说事——方彧刻薄起来简直比眼镜蛇还恶毒——气死人了,真是和她八字不合——他肯定是瞎了眼,才给她带饭过来! 谢相易不可侵犯地抬起头,将盛着小汤圆的饭盒往怀里一揣,凛然宣布: “你没饭吃了。” 方彧一愣:“别啊……你带着饭来的?你早说啊!?” ** 最终,谢相易还是被迫把饭盒留下。 方彧毕恭毕敬地向他承认错误,声称之所以说话那么不客气是因为失血过多、脑子不清楚,大人不记小人过,并邀请他一起坐坐。 在有第三者在场的情况下,克里斯托弗照例是不会出声的,就像隐形了一样。 谢相易在桌边坐下,杵着下颌,闷闷地看方彧用勺子舀着吃汤圆。 “……方,你说你为什么运气这么好?”他闷声说。 方彧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呛死:“我——运气好?!” 谢相易垂着眼皮,用指尖拨弄桌面上裂开的桌皮。 用指尖按下去,一松手便又重新弹起来,他却非要再次狠狠按下去。 “嗯。”他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 方彧点点自己的肩膀,又戳戳自己的额头:“我还在发烧,我肩膀坏掉了,我险些死掉,我差点把那群小屁孩弄死,而且,我还亲手杀了个人——我还能再倒霉一点吗?” 谢相易懒洋洋看向她,厌倦而优美: “可是你救下的小孩子里,有新晋升的安少将的女儿。” 方彧一愣:“?” 谢相易十指相对,懒懒道:“本来呢,大家已经开始例行批评联邦政府庸懦无能,给你们点赛博蜡烛了呢。结果没想到你们又都活了——反响很大,故事性很强,又有军方高层青目——估计至少会给你提一级,外加一个自由勋章吧?” 方彧慢吞吞说:“要勋章有什么用,狗都不吃。这位少将要是真感谢我,给我调回奥托做文职工作才是正经的……” 谢相易突然说:“裴提督也想要你过来。” 方彧反应了一会儿:“哦,你的老板,啊不,是贵提督……等等,我可不去!” 她突然警惕,抱着汤圆碗向后一缩:“边关苦寒,死亡率又高,我不喜欢,很不喜欢。” 谢相易笑了:“裴提督不是牛不喝水强按头的人,你不去,他不会绑你过去的。他只是会……” 方彧松口气,并没有注意到谢公子还说了“他只是”三个字,欣慰道:“那就好。” 谢相易欲言又止:“……” 方彧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看过那群小孩了?他们都没有什么……心理阴影吧?” 谢相易摇摇头:“我看都还好,这个年纪的孩子胆子正大。” 他顿了顿:“你很喜欢小孩子吗?” 方彧毫无犹豫:“不喜欢。以我个人作为小孩的经验来看——大多数小孩又蠢又坏,恃强凌弱,抱团分帮,派系林立,会为了玩乐践踏自己的同胞,人类本性之恶劣在他们身上显露无疑。” 谢相易嘴角一抽,低下头沉默良久:“……你今天怎么了?说话只走声带,不走脑子?” 方彧一愣,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不正确的话。 可能……真的……是失血过多。 她使劲往回拉:“唔,我说无论如何,保护下一代是我们的责任。” 谢相易点点头,沉声说:“等一会你接受采访时,请一定要搂着拿鲜花的小朋友们,笑眯眯地这么说。” 方彧迟钝地反应半天,忽然大惊失色: “什么采访?什么小孩?”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10-12 08:57:03~2023-10-13 08:21: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8327367 15瓶;今天也想嗑cp 10瓶;中韵、36221108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巡天青鸟(1) ◎我的‘主子’一定会觉得我很没用的◎ 四个小时后, 廷巴克图军区医院。 方彧被按到了病床上,裹上一层毯子。 “这是干什么?这是什么玩意?我——” 方彧发现自己怀里被塞了一捧康乃馨后,惊恐万状道。 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弯下腰,将她耳边的头发扯上去, “啧啧”两声, 又拽下来, 抱起胳膊,不满道:“方中尉, 您从来没打理过发型吗?” 方彧气势萎靡:“没……” “怪不得,怪不得。”女人用手指戳着她的发心,伸出左手一比,递给她看,“你看,四根指头,你的发际线很危险哦。” 方彧捂住脑袋:“我, 我知道了!” “怎么样了?”一个戴着鸭舌帽、挂着工牌的人探进一个脑袋, “可以开始拍摄了吗?” 女人扭过身, 比了个手势:“再等等, 产品的状态太糟糕了哦。” 方彧:“产品……?” 女人笑容满面:“客人,客人。” 方彧警惕地往后一缩:“我不接受采访。” 女人拿出粉饼,向她脸上扑去:“这个事情我不管哦,是你们什么领导交了钱,我们才过来的哦——闭眼。” “!?” 方彧在大毛刷触及眼睫的前一刻, 紧紧合上双眼。 她任人在脸上大肆施为了一番, 也不知被弄上些什么。 化妆师喃喃自语:“你们领导说叫给你化得虚弱一点啦, 但我看你脸色已经够差劲的了——如果平常日常妆的话, 要化得红润一些才好哦——好啦, 看看怎么样?” 她将镜子递到方彧面前。 里面照出一位楚楚可怜的陌生人来,看起来挺日薄西山的。 方彧沉默良久:“……谢谢。” 这时,门开了,谢相易抱着文件走进来。 他看了眼化妆师:“谢谢,您可以先出去了。” 化妆师以八卦的眼神看了谢相易和方彧两眼,扭着屁股走开去。 小谢公子的目光落定在她脸上,沉默片刻,居然噗嗤一声没憋住,笑了。 方彧:“……你还笑?” 谢相易压下嘴角,将文件递过去:“又不是我要采访你,我们军区只负责最基本的善后事宜——恭喜你,一等勋章已经审批通过了,需要你签字。” 方彧背过手,蛮横无理道:“不签。告诉他们,我不要勋章,也不要采访。” 谢相易弯了弯眼角,故意说:“以八柄诏王驭群臣:一曰爵,以驭其贵。二曰禄,以驭其富。三曰予,以驭其幸。” 方彧听得五迷三道:“……什么?” 谢相易笑说:“生杀予夺,古来人君不过此四事——杀和夺固然不可逃,难道生与予,你就自以为能做得了主吗?” 方彧沉默良久,坚决地把文件推回去:“这句话是不是和兵马俑一起出土的?” 谢相易真诚地塞回来:“其实还要更早一些。” 方彧再推开:“这道理虽然精深,但也太古老了吧,早应该被拍在沙滩上啦。” 谢相易又塞回去:“只要人还是人,被拍在沙滩上的就是不肯签字的你,不是它。” “哟,方少校,这是玩什么拉锯战呢?” 谢相易闻声如五雷轰顶一般,猛地跳起来,眉目一时信马由缰、一时荒腔走板。他赶紧板起脸,转身就走。 方彧也很惊骇。她猛地转过头,险些扭了脖子:“方……什么?!” “当然是方少校啊——谢中尉,您也不至于这样急着逃跑吧。” 陈蕤一身黑军装,扎着高马尾,站在门口,半认真半玩笑地向她敬礼。 “属下特别战斗研究小组特别行动部第十三中队队长,陈蕤,向您报道!” 方彧眨眨眼:“……” 谢相易将文件塞到陈蕤手中:“既然方的同事已经来了,那就请您负责让她签字,谢谢。” 陈蕤背过手:“虽然很乐意为您尽尽心,但我是来让她签泰坦号舰长的委任书的,不敢越俎代庖。” 谢相易横眉立目,一言不发就去推门,可木质的大门重量不轻,居然一下没推开。 “……!” “小心。”陈蕤风度翩翩,代他撑开大门,将身一侧,让出一条路来。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50节 谢相易:“?!” 气氛很诡异。 方彧虚弱又格格不入:“那个……舰长?谁……是舰长?” 陈蕤率先回过头,笑眯眯说:“自然是你。级研究后决定,就让你接任死者,来做泰坦号的舰长——如果做舰长的话,起码也要升到少校吧——所以我才这样喊你的。” 方彧如遭雷劈:“……!” 泰坦号……舰长?这是又是谁的主意? 啊喂,谁会愿意在一艘自己被绑票了十几天、上任舰长被自己手刃的星舰上工作啊?! 奥托大帝在上,她虽然心理素质好、唯物主义信仰坚定,这不代表她就不会有阴影好吧? 方彧的目光在谢相易和陈蕤之间游弋。 人情到底是冷漠的—— 二者对视一眼,短暂达成共识: “签字!” ** 方彧最终还是签了字——非但签了字,还搂着鲜花般的几个陌生小孩照了相、接受了《每日奥托》记者的采访。 “请问您在当时害怕死亡吗?” 方彧:“害怕。” “人都是爱生恶死的,那么,是一种怎样的力量支撑着您救下这几个孩子?” 方彧想了想:“如果做不到,只是自己跑掉的话,有很大概率会被他们的父母起诉,如果打起官司就要付律师费……” 看到记者的脸色,她忙改口:“我身为联邦军人,职责是守护联邦的现在和未来。孩子,孩子是祖国的花朵……未来的,呃,未来的树,大树……” 方彧感到自己像是在答阅读理解,每个词汇都很艰难。 记者表情复杂地点点头:“嗯,方中尉,那你当时的心路历程是怎样的呢?” 方彧:“啊?” 心路历程? 平时理解别人的心路历程已经够糟糕的了,现在还要理解自己的? “我没有心路历程。”方彧干巴巴地说,“什么都没想。” 记者尴尬地微笑:“啊,所以说处于一个忘我的状态,是吧?那您当时的情绪怎样、心里是否有过自我的战斗呢?” 方彧沉默半日,犹豫地问:“首先,我应该很害怕……接着,我应该感受到责任……最后,我……我得到了内心深处的勇气?” 记者点点头,看起来半哭半笑:“好,好的……” 记者站起身:“您好好养伤,我们这边就不打扰您了。” 方彧拘谨地往后缩了缩:“再、再见。” 探头看到记者消失在门后,方彧立刻跳下来,抓起纸杯猛灌了一口水:“……呼!” “您在做什么?”克里斯托弗问。 方彧:“洗刷我虚伪的喉咙和舌头。” 克里斯托弗温和地说:“虽然方可能不喜欢,但这也不过是些很常见的宣传工作罢了。以后恐怕还会有很多的,您应该慢慢适应。” 方彧打了个哆嗦:“很多?我已经要被恶心死了——想一想明天会被推送到什么新闻,那里头会用一套官话,把我吹嘘成什么高尚勇敢的样子,我就已经恶心死了——啊啊啊!” 克里斯托弗笑容款款:“可是,被吹嘘总比被辱骂好些吧?” 方彧苦着脸:“克里斯托弗,我宁愿有人一针见血地骂我,也比口不应心地夸我强得多。” ** 十天后,方彧的假期结束。 她先去见了直系长官,驻廷巴克图的特别战斗研究小组武官总领,从他那里正式接到了委任令。 委任令里确认了她被越级提衔为少校,成为泰坦号的舰长、特别战斗研究小组的高级研究员,负责奥托-廷巴克图航线的物资补给。 拿完材料后,她就想要走,总领却极力邀请,要留她吃一顿便饭。 “便饭”很好吃,有许多方彧闻所未闻的食材和烹调技术,但总领的嘴就像漏了一样说个不停,好像对他来说,话头落地是一件和人头落地一样可怕的事情—— 方彧看他那满头大汗的辛苦样子,十分可怜,只得尽力做到有问必答,嗯嗯啊啊地附和,结果弄得自己也精疲力尽,吃得并不愉快。 “啊,对了,”总领拿起酒杯,又想起方彧并不喝酒,嘻嘻笑着放下,“少校,您去见过裴提督了吧?听说,您要和他一起回奥托?” ——由于泰坦号受到火灾影响,尚需修复,不能立刻上路。故此,联邦政府命令她搭乘廷巴克图守将裴提督的旗舰“青鸟”一起回奥托,参加勋章的颁发典礼。 方彧放下刀叉,老老实实地说:“还没,当然要等出发那天才会见到他啊。” 总领大惊失色:“什么,您没提前拜访他,就先来见我了?!” 方彧愣了一下:“这……有什么不对吗?” 总领瞠目片刻,用看不懂事的小孩子的目光看着方彧: “您想啊,他的官职比我高,后台更是硬得像部队里的馒头。我在他面前,只有趴在地上提鞋的份儿——您先来见我,不去拜访他,岂不是尊卑颠倒……这这这,太不尊重!” 方彧一愣:“不……尊重?” 总领紧张道:“你仗着一点功劳就就就——就轻蔑他,他心里会怎么想?这叫做矜功自伐啊,是大忌,大忌!裴提督是这廷巴克图的霸王,不,他是整个边区的一字并肩王——就算您是功臣,又救了安少将的女儿,安少将毕竟手里没兵——裴提督不待见您,谁敢待见您?裴提督给你穿小鞋,谁敢给你合脚的鞋穿?” 方彧又一愣:“我……轻蔑他?” 她迷惑地挠了挠后脑。 其实,她来见总领,也是因为不得不从这里拿材料。 ——如果没有公务交集的话,她觉得自己肯定谁也不会见。 没想到若不去见一面,就会令长官们感到自己受了轻视,长官自感受了轻视,就会给她穿小鞋,穿了小鞋,她就会前途暗淡无光,甚至被当做炮灰送命—— 严重,后果太严重了。 总领点着头:“您还太年轻了,不了解这些也是难免,唉……今天幸亏您是遇见了我,如果遇上一个黑心嫉妒的家伙,早就跑到提督面前下眼药了啊!” 方彧不知说点什么是好,憋了半天: “……谢谢。” ** 方彧走出特别战斗研究小组的大门,伸了个懒腰。 克里斯托弗:“您要现在去见裴提督吗?” 方彧叹口气:“算了吧,都已经是晚了一步咯,干脆就装什么都不知道吧。反正明天就出发了。” 克里斯托弗温和地说:“嗯,随您喜欢。” 方彧回到旅馆,简单收拾了几件行李,就抄着兜溜达出门去觅食,填饱她刚刚没填饱的肚子—— 廷巴克图是边境要塞,这几年战争频仍,故格外萧索了。方彧转了一圈,也只找到一家卖意面的快捷连锁餐吧。 餐吧门庭冷落,只有一个瘦老头扛着高高一整箱预制面,正吭哧吭哧往下一步一挪。 方彧停住脚让路。 老头看了她一眼,没吭声,继续扛着箱子往下走。 突然,几个尉官从餐馆里吵吵嚷嚷闯了出来,和老头正撞了个满怀。 老头一个趔趄,肩上的箱子哗啦啦跌落满地,砸中了一个人的肩胛骨。 那人跳起来,揉着肩膀:“死鬼,不长眼啊!” 老头慌手慌脚去捡箱子:“对不起,对不起……” 饭店的经理闻声赶了出来,见了情状,一脸事不关己:“面都被你摔坏了,扣钱的啊。” 老头点头哈腰:“是,是……” 尉官大为不满,挥舞手臂:“哎哎,你这滑头,你们撞得老子肩膀都断了,光扣钱有什么用,赔钱!” 经理指着尉官:“喂,少尉先生,你不要蛮不讲理——看你这胳膊抡得跟大风车一样,哪里坏掉了嘛。” 方彧:“……” 她默默走上前,抬起箱子的一端。 老头:“你——” 方彧举起手指,竖在唇边:“嘘,他们要吵起来了。” 老头悄悄抬起箱子的另一端:“……得往下走,在地下。” 方彧和老头抬着箱子走到地下室。四壁漆黑,潮气很重,弥漫着一股厕所味。 两人把预制面的箱子往仓库里一扔,老头便几近仓皇般离开仓库,带着方彧回了自己的寝室。 老头扯了扯衣襟,缩手缩脚地看着方彧:“谢谢啊。” 方彧看了看四张联排的上下铺:“一共住了八个人吗?” 老头点点头,又解释说:“我不能在仓库里待太久,时间超过十五秒,就会被怀疑是要偷东西,会报警的。” 方彧想了想:“廷巴克图的生意……不大好吧?” 老头摸出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皮烟卷,咬进嘴里:“不好,不好,十天才进一次货——好不好的和老子有啥关系,我是吃死工资的。” “您是一直住在这里吗?” “我跟我儿子来的。” “他也是军人吗?” “军人?开什么玩笑!咱没有量子兽,非我族类,和对个儿倒是一家,怎么和你们吃得到一个碗里去。”老头顿了顿,摩挲着胸口的地球挂坠,“不过——傻丫头,你这么呆头呆脑的,居然看不出……我儿子他早就……” 方彧见老头孤身一人,愣了一愣:“您儿子牺牲了?” 老头咧嘴一笑:“牺牲?狗屁!翘辫子啦。老子也没钱回家,得,成滞留人口啦。我有时候琢磨,什么时候叛乱军一炮轰过来,统统都炸死了,那老子才算赚。” 方彧垂下眼睑。老头子的地球挂坠晃着眼。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51节 老人见她不说话,就急促地催她赶紧离开,一会经理看见了是会再扣一份钱的,若是再扣钱,他就要付不起房租了—— 然后,方彧被老头七手八脚地撵了出来。 “……” 空旷的街道上,没有一个行人,一台机甲轰隆隆驶过。 方彧被吹了一脸土灰,呼出口气,却被扬起的烟尘呛住了。 她在大街上捂着嘴咳嗽起来:“咳咳咳……” “哟,这不是我们新鲜的少校阁下吗?” 方彧回过头。 洛林穿着白衬衫,深蓝色的牛仔裤,双手插在兜里,笑眯眯看着她。 方彧一愣:“洛林少校,你怎么在这?” 洛林微笑:“好问题——或许因为,廷巴克图是不才区区的家。” 方彧挠了挠头:“……啊。” 洛林做出讶异的神色:“方少校刚刚荣升联邦最年轻的校官,前途远大、未来光明,却为什么独自站在雾霾天里,面带忧郁呢?” 方彧抱起胳膊:“我只是出来吃个饭,没有忧郁。你的眼睛劈叉了,少校。” “我的眼睛一向是踏正步的——如果可以,它简直能选进仪仗队,方。”洛林严肃道。 他说完,语气一转,忽然扬起手: “您如果要吃饭的话,咱们倒可以一起。那边有个酒屋——等等,抱歉,我忘了,您好像不喝酒的吧?那还是算了,我还是一个人去好啦——不喝酒的酒屋没有味道。” 方彧突然说:“哎,等一等!” 洛林笑说:“嗯?” 方彧正色说:“少校,我今晚忽然愿意喝酒了。” 洛林若有所思地眨眨眼:“敢不从命——那就请吧,小少校。” 洛林带着方彧进了酒屋。 这间酒屋也并不大,前后局促闭塞。只有一个高高的玻璃吧台,前头摆了几把银光闪闪的高脚凳——里面空无一人,老板正站在吧台后,慢悠悠地擦盘子。 见洛林进来,老板笑了:“哟,今天居然带来个小美人儿,难得啊。美女,喝点什么?苹果泡泡鸡尾酒?甜酒?葡萄酒?” 方彧跳到凳子上,温声说:“和他一样。” 老板的下巴掉下来。 洛林一愣,伸出一根手指:“提前声明,中尉,我可不负责送你回家——并非本人不想表现出一点绅士风度,而是担心您最近的热度——嗯,对我这种特别工种的从业者来说,太烫手了一些。” 方彧:“哎呀,我基因测序报告说,我酒量很好的,应该没关系,先试试吧。” 洛林闻言,便转过头:“两杯威士忌,加冰。” 一杯盛在玻璃杯里的金黄色液体被推到方彧面前,里面沉浮着一颗剔透的冰球。 方彧惊讶地摇了摇玻璃杯,听到清脆的冰块交鸣声。 洛林举起杯,正色说:“小少校,这种酒很烈。” 方彧好奇道:“有多烈?” “和龙舌兰、朗姆酒、白兰地、伏特加差不多烈。” “……啊。”方彧边说边啜了一口,“我还是来实践一下吧,理论上行不通,你说的参照系我也没有概念。” 洛林不经心般问:“哦?你父亲也不喝酒吗?可真是健康啊。” 方彧咽下去:“我父亲……和我不熟。” 洛林看了她一眼:“啊,抱歉——怎么样?” 方彧砸吧了一下,皱起眉头:“噫!好辣,这玩意有什么好喝的?” 老板:“美女,你在我们面前说这种话就太伤害感情了啦——要不要再点一杯樱桃甜酒?” 方彧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就像捂住自己的钱包:“……其实也挺好喝的。” 洛林笑说:“看来,女英雄手头不大宽绰啊。不要紧,今非昔比,现在上赶着要给你送钱的人多得很。” 方彧耷拉着眼皮:“嗐,我又不会真的要。拒绝的话,又被人怀疑是不是清高自矜……” “你这本来就是在清高自矜。”洛林犀利地说,“为什么不沆瀣一气?不是自己人嘛。” “我并不想得罪人。”方彧愁眉不展。 洛林放下酒杯,端正神色:“说实话,方,当年你毕业时我就知道——你如果有运气,是会飞黄腾达的——只是如果你一直这样下去的话,飞黄腾达也未必全是好事。” 方彧幽怨道:“你应该说,是彻头彻尾的坏事,因为我就这副熊样啦。” 洛林冷酷地笑了:“此言过矣。不论如何,人处于阶梯形态的社会上,只有尽力有更高一点的地位,才能有更多一点的尊严啊——对于你这种不善于拉帮结派——啊不,团结群众——的知识分子来说,地位是很重要的。” “尊严?”方彧翻了个白眼。 她沉默片刻,突然回过头,冷声说:“说到尊严——我刚刚看到一个老头,他没有量子兽,儿子战死了,自己住在八人寝的地下室里,每天工作很久,挣不了几个钱。” 洛林不屑地嗤了一声,满不在乎:“至少他每晚都睡在床上吧。人类社会发展至今,机器什么都能做,人已经不大重要了。这时候,政府还能给每人一张床,简直是做慈善嘛——这就是少校小姐刚刚忧郁的原因?没想到你还很有同理心啊。” 方彧抓着杯子,指节泛白: “少校,我不是忧郁,没有什么比忧郁更廉价、更毫无意义了——我是愤怒。” 洛林玩弄着酒杯,漫不经心:“你已经不是学校里的学生了,有什么可愤怒的?” 方彧沉声说:“如您所说,人类从蓝母星走向银河,走到而今这一步,他们能造出一颗颗山川河海一应俱全的人造星球悬在奥托星环上,却不能给每个人一间容身之所吗?” 洛林一怔,旋即似笑非笑地看向她,意味深长: “以本人的亲身体会来说,越是能造出伟大艺术品的文明,越是有一穷二白的贫民窟——当然,鄙人才疏学浅,实在无法解释清楚。方少校是学院派,可能有不同的见解?” 方彧颓然放下杯:“……我没有。” 她忽然想到什么,又抬起眼,轻声说:“唔……亲身体会?你有什么亲身体会?” 方彧的目光像寒水——洛林笑容一僵,像想起了什么一样,微微打个寒战。 片刻后,他重又潇洒地笑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洛林冲她优雅地举了举高脚杯,风度翩翩: “鄙人是无事不可对人言的。不过,若非知道方少校是多么懈怠的一个人,单单看您表现出的敏感,也实在够让人害怕的了——哦,这个意思是碰杯——我收回您很敏感这句话。” “啊,对不起!” 方彧反应迟钝,赶紧举杯,笨手笨脚地和他碰了一下。 洛林雾霾蓝色的双眼中云遮雾绕: “我出生在廷巴克图。当然啦,现在的廷巴克图是威风凛凛的军区——不过,您知道二十年前,叛乱军还未日日紧逼时的廷巴克图……是什么地方吗?” “诶,弗朗西斯卡觉得,廷巴克图是什么地方?” 突然,一道清澈的声线在背后响起。 这声音听起来干净、清朗又温粹,有一股几近乎天真的少年气。 方彧一愣,回过头去。 一个身着浅粉色兜帽衫、黑色皮裤,戴着一颗小小的黑曜石耳钉,打扮得很前卫的年轻人倚着门槛立着,手中拿着一杯酒,轻轻摇晃。 他有一头浅金红色蓬松细软长发,编成松散的、上宽下窄的麻花辫,堆在左肩头。肤色白皙,清秀漂亮,瞳孔是罕见的琥珀般的颜色,浮动着淡淡的温润光泽。 见方彧拿眼直勾勾瞪着他,他抿唇笑起来—— 不知为何,显得特别……乖巧驯顺。 洛林没转身,脸上笑容一敛,神色严肃: “闲着没事,穿得这么放飞自我,跑到这种下三滥的地方来喝酒,又与我这样的下流人搭话,叫你家主子知道了,恐怕不会很开心吧——提督阁下?” 方彧一口酒哽在喉头:“噗——” “哎呀,弗朗西斯卡,你怎么就这样说出来啦?我和年轻的英雄可是第一次见面,费心劳力,准备了很好的开场白呢。” 联邦眼下最年轻的少将、廷巴克图要塞提督——裴行野温和地责备道。 方彧跳下椅子,抬手敬礼:“裴、裴提督!” 这就是那个……总领只配给他提鞋、而且是趴在地上提鞋的裴行野,因为她没有提前去拜访、而即将给她穿小鞋的裴提督,后台比馒头还硬、什么小霸王并肩王的裴少将! 她犯的错误还不至于那么严重,以至于裴提督微服私访地来找麻烦了吧? 方彧怀疑地扪心自问。 裴行野露出惊讶的神色,也赶紧抬手回礼,温和地说: “哦,方少校太客气了——既然是私下场合,就用不着讲究上上下下了吧。” 方彧沉默,现有信息太过牛头不对河马嘴,她只有沉默:“……” 裴行野两眼弯弯:“方少校,不介意的话,称呼你的名字可以吗?” 方彧虚弱地想,不可以难道是可以的吗? 她弱弱道:“……可、可以。” “谢谢。”裴行野万分真诚。 他几步上前,轻巧跳上高脚凳,放下手中的酒杯。 方彧立刻注意到,这只杯子、连带里面盛着的液体,显然都不属于这个破败的小酒馆,而是某种……很高贵的东西。 “提督阁下造访贱地,却还自带酒水,真是令下官眼界大开。” 洛林立刻嘲讽道。 裴行野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瓶,在洛林眼前一晃:“拉尔庄园的最后一只橡木桶,32年的。” 洛林沉默了:“……” 裴行野笑眼盈盈:“别为难自己嘛,人生难得放纵一回。” 洛林沉默片刻,劈手夺走了裴行野手中的酒瓶。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52节 方彧默默看着。 眼前有一场不可告人的交易正在发生,而自己,似乎……处于被卖的地位。 洛林抱歉地看了她一眼,低声说:“对不起,吃人家嘴短——这家伙不是好人,一句话也不能信——只能说这么多了。” 裴行野淡淡放下酒盏,笑说:“已经说得太多了,弗朗西斯卡。” 方彧:“……” 裴行野转过脸,笑容瞬间真诚了百倍:“方,听说你被派到运输部队去了?” 方彧眨眨眼:“是。” “唉,真不容易。明明立了功,怎么能把你派到那种地方呢?” 裴行野真心实意地叹口气:“运输岗可是很辛苦的。事多钱少,昼夜颠倒,睡眠不足,吃得也不好……简直比前线部队还要惨啊。” 方彧怀疑地看向裴行野:“……?” 裴行野诚恳地说:“如果到前线部队来的话,鄙军为您提供不限量的奶黄包。” 方彧:“……!!” “我是不会去前线部队的,谢谢您,裴提督,我宁愿啃比您后台还硬的大馒头。” 方彧惊慌失措。 裴行野遗憾地说:“啊,这样啊……可以告诉我是为什么吗?是鄙军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 方彧很耿直:“死亡率高。” “啊?哈哈!” 裴行野闻言一怔,继而弯着眼角笑起来,笑容甜美得像樱桃甜酒。 方彧被如此甜美的笑容笑得心慌意乱,下意识看向洛林。 洛林:“阁下已在我们不同凡响的女英雄面前碰了一脑袋疙瘩,想来也完成了你家主子给你的任务,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裴行野笑着抬起头:“方小姐所言的这个缺点……还真是难以辩驳呀。” 他扭头看着洛林:“不过,如果我事事都这如弗朗西斯卡这样轻易放弃掉的话,我的‘主子’一定会觉得我很没用的呀。” 洛林翻了个白眼。 裴行野再次转过身,笑容稍敛,像一层雾一样浮在脸上: “方,刚刚弗朗西斯卡问你,廷巴克图是什么地方——我倒是可以为你解答。” 方彧放下酒杯,慢吞吞地挺直身体。 “廷巴克图曾经怎么了?” 洛林深深地看了裴行野一眼,端起酒杯,一言不发。 裴行野声音温和甜润:“廷巴克图也是我的故乡,不过,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这里了……这里曾经是联邦挑选少年兵的实验场。” 方彧:“?!” “方,你觉得我的廷巴克图看起来够萧索的,是吧?但比起当年……弗朗西斯卡,这里比起咱们当年如何呀?” 洛林冷笑一声:“想要自我吹嘘,就不要找旁人捧哏。” 裴行野丝毫不觉恼火,转过脸:“哦,他是说,即便不情愿,他也得承认我这些年干得不错。” 方彧:“……” 裴行野轻声软语:“并非我矜功自伐,我其实不大会行政治理——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廷巴克图曾经……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大型贫民窟。” “一切现代科技在这里都是天方夜谭,人们唯一的收入就是去剑麻种植园打工,机器年久失修,经常出事故,街上全是断手断脚的人爬来爬去……” “没有什么正经的民居,大多数人连一张床都没有,只能睡在搭起来的纸板上,底下就是乱窜的老鼠啊,蟑螂啊……” 裴行野想了想,笑眯眯说:“不过,这里产的龙舌兰酒不错,很烈很甜哟。” 方彧略感不可思议。 如果说洛林是贫民窟长大的孩子,她还可以将信将疑地接受——毕竟洛林虽然举动优雅、风度翩翩,但总有还带一点好勇斗狠的气概,似乎符合人们一提起“贫民窟”的刻板印象。 可裴行野……这举动谈吐,这声音打扮,都给人一种典型的经规训的温软可亲,给他个耳麦就能上台选秀当男团爱豆—— 怎么可能?! “哎呀,好像有点跑题了。”裴行野说,“虽然这里生存环境恶劣,不过,联邦就是喜欢它的恶劣——因为,在恶劣的条件下才能找到最优秀、最不怕死的战士。” 他说着转眼看向洛林。 洛林以手抚胸,阴阳怪气:“嗯,感谢提督阁下对下官的认可。” “联邦每年都会派人来廷巴克图募军,能入选的大都是十二到十四岁的少年,叫做‘廷巴克图少年军’——他们经过特别培训,身体素质最超人的才能留下,将来从事一些……嗯……正常途径募集的军队显然不会做的事情。” 洛林粗暴打断:“阁下太委婉了——就是脏活儿。” 裴行野点点头,轻声说:“虽然死亡率很高,但是却很受欢迎。因为薪水在这里算是相当高了,几乎是当地孩子能体面活下去的唯一出路——” 方彧:“提督和洛林少校都是这样长大的吗?” 洛林冷笑一声:“十分可惜,在下的确入选了。但提督阁下……吉人自有天相,怎么会走咱们这些人走过的寻常路?” “咳。” 裴行野截住话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向方彧,态度诚恳而温和: “方,我虽是个才能平庸的碌碌之徒,但廷巴克图总归是我的家,我希望它能好一点,再好一点——” “今天它能这样有你看到的这样平平无奇的败落萧索,已经是我殚精竭虑的结果。” 洛林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大嗤:“哼!” 方彧感到一阵迷糊,不是因为醉酒,而是因为那双眼睛。 她赶紧收敛视线。 裴行野端正颜色,肃然说:“联邦如同行星的星环,远望多光辉灿烂,走近就有多险象环生——我虽生也短,也算见过这银河中最高贵和最落魄的人——透过他们的锦袍和虱子,我看到的,是日□□近的危险。” 方彧不由自主地问:“阁下觉得危险在哪里?” 裴行野正色:“叛乱军的兴起,是量子化浪潮时就种下的果。几百年来,这道裂痕愈演愈烈,人们却始终未能以正确的方式对待它。时至今日,我看到新的撕裂却还在扩张——” 方彧:“撕裂么……” 裴行野突然站了起来,看了眼光脑,略带羞涩地笑了。 “哎呀,这么一会儿,居然有八个人给我打电话,再不回电,恐怕就要倒霉啦——真是抱歉,方,我得回去了。” 方彧:“……” 她一时抓心挠肝地难受——联邦有没有一条法律规定,话说半截的,统统应该拉出去喂狗? 裴行野匆匆离开,出门前回眸一笑,微微躬身: “和方聊天很愉快——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在青鸟号上好好聊一聊。” 方彧怅然若失:“啊。” 洛林挑了挑一根眉毛,见怪不怪:“意犹未尽么?” 方彧颓然坐下:“他为什么半含半露的?” 洛林举起酒杯,啜了一口,悠然说:“这就是裴行野提督啊——咦?果然好酒。”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10-13 08:21:05~2023-10-14 09:04: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日读好书三百本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2788398 5瓶;宵行、忆妤的甜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巡天青鸟(2) ◎我们背叛了母星,懵懂地走向宇宙◎ 第二天一早, 方彧起了床,发现自己并无宿醉的症状,不免对基因检测报告大为赞叹,向克里斯托弗感慨了一下基因科学的发展—— 当然, 一转念, 她又担心起自己是否真的有“高概率”得阿兹海默症了。 方彧来到军港口。 青鸟号是一艘流线造型、优雅华丽的旗舰, 两翼泛着带有金属质感的青金色,比一般那种傻头傻脑的钢铁怪兽精致得多。 裴提督这次回奥托, 只带了青鸟号一艘旗舰。 陈蕤作为特别战斗研究小组的代表、洛林作为扈从武官,二人昨晚都已上了旗舰。 所以,只有谢相易一人站在舷梯前等她。 “……你是说,裴提督昨晚来找你了?” 谢相易压低声音,帮方彧将行李塞进柜子里。 方彧:“嗯。” 谢相易:“他肯定是想要你过来。” 方彧:“好像是这个意思,不过——哎,那是什么?” 不远处, 几个穿着破烂的家伙围着一个红袍老人。 老人神色和蔼, 用手掌依次抚摸过他们的颅顶, 好似在喃喃着什么。得了抚摸的人, 便激动地匍匐下去,吻老人的衣摆。 谢相易:“又是来找裴提督要钱的无量子兽流民。这些虱子,简直是追着裴提督的脚印咬——行程怎么又泄露出去了!” “那个老头呢?” 谢相易眯起眼:“是量子教的神父,这里很多教徒的。” 方彧:“我在奥托可没见过这么多传教的神父。” “小谢,好像又有人在外面, 你出去给他们一人一千星币, 让他们走吧。”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53节 忽然, 一道温和的声线响起。 谢相易和方彧回过身。 裴行野笑眯眯立在门口, 穿着件粉蓝色的衬衫, 军装松垮披在肩头,浅金红色的长发辫垂下。不像个军人,倒像个时髦的年轻学生。 谢相易抬起手敬礼:“您知道,您越给他们钱,他们越会像橡皮糖一样粘手吧?” 裴行野情真意切:“唉,我知道,可是忍不住。” “……” 谢相易拿着裴提督的一万星币走了出去。 方彧左右四顾,一股不祥预感涌上心头:“提督……” 裴行野温和地笑了:“小方,昨天话未说完,就匆匆忙忙离开,实在失礼——路上有时间的话,我还要向你赔罪。” 方彧张了张嘴:“啊……” 这时,裴行野的光脑亮了亮。 他瞥了一眼,微微蹙起眉头,苦笑道:“佐藤责怪我不穿军装到处乱跑——这个佐藤也真是够麻烦——明明没到上班时间,为什么要穿军装?抱歉,我先走了。” 方彧:“噢……” 说完,他略微一躬身,很漂亮地鞠了一躬。 方彧不易觉察地松了口气。 她看着裴提督远去的背影,和明显是染过的金红色长发、若隐若现的黑骷髅耳钉—— 显然,那位佐藤先生需要操心的,不仅仅是他家提督的军装。 ** 军舰离港前,照例会有一个短会。 一般情况下,提督会对全舰将士说两句“战无不克”之类的话,然后放出自己的量子兽,耍一回威风后解散。 方彧正在吃早餐,屏幕一闪,一排服色整齐的军官出现在半空中。 这些人清一色深蓝色军装军帽,长得也大同小异起来,只有最正中一头金红色长发的裴提督格外扎眼。 此时,他正塞着耳机摇头晃脑,被捅了一胳膊肘,才恋恋不舍地摘下耳机: “佐藤先生,你……” “提督,快开始了,您就不能把头发往帽子里掖一掖么?” 坐在裴行野左手边的中年军官一脸不忍卒读,严肃地质问。 裴行野大受打击状,掏出镜子,左右看了看:“我的头发有这么见不得人吗?很难看么?我就说,还是染成粉色更好一点——” 佐藤大惊失色:“粉色?!提督,您快别照了!” 方彧:“……噗。” 周围的下级军官们看着屏幕里拉扯的提督和参谋,像看寻常的情景喜剧,毫无惊讶颜色,笑了两声,又各干各的。 ……这是经常发生,所以已经免疫了么? 佐藤:“到时间了,请您务必严肃一点!” “我知道了,噗嗤……不,我不是笑,是你直勾勾看着我,把我脸看痒了!” 佐藤捂住眼,看起来很遗憾自己的视线只能挠痒痒,不能杀人。 “唔——青鸟号的全体官兵,大家好。” 铃声响过,裴行野脸上的笑容如水波般淡去。 “我想说两个问题。第一,是大家普遍存在疑虑的——我之所以只带一艘星舰回奥托,当然对航程中的安全有绝对把握。所以,请大家不用担心半路冒出来叛乱军什么的——再叫我听到各路谣言的话,一律按动摇军心处理。” 他冲屏幕眨了眨眼。 “第二,回奥托以后,大家会有半个月的探亲假。在这期间,我不允许任何人招摇生事——如果有人按不住尾巴犯了事,别怪我不留情面。” “好了,假期快来了,祝大家天天开心!” 裴行野说完,飘然起身,漫不经心般把指尖探出,覆上一个银球状的物体,轻轻一刮,就立刻松开手,蹭了蹭衣襟。 食堂里有人说:“哎,新来的,快看窗外!” 方彧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青鸟号滑出轨道,冲上云霄,舷窗外的天光由靛蓝转为白亮,最后忽地湮入黑暗。 此时,一只青金色大鸟从舷窗间振翅飞出,所过之处,洒下一片金光。 “是裴提督的量子兽,翼展听说有二十米长。” “听说裴提督从来不在大气层内放量子兽,因为太大了……它不属于人类营建的囚笼,只属于无穷的宇宙!” 方彧定定看着——青鸟伴航,比翼于星海。 真是颇具浪漫主义色彩的构图。 不过,她很快清醒过来,想起自己的小银鱼曾被乌鸦叼走的惨案,打了个哆嗦。 裴提督还没来当说客,她居然就自我攻略起来了! “方彧啊方彧,你幼稚,”她拍着自己的脑壳,“你脑袋也挺大,怎么总拿十二指肠思考!” ** 从此之后,方彧总是躲着裴提督的脚印走。 毕竟,裴提督这人太勾魂摄魄,方彧怀疑自己一旦和他再说几句话,就会迷迷糊糊地签了卖身契还帮着数钱。 只是,她可以耐得住整日闭门闭户,但吃饭的时候总要出门。 搞得每次去食堂,她都好像在偷地雷—— “方!” 方彧打了个哆嗦,筷子差点从手里掉出去,猛回头,看见陈蕤的白手套,才松了口气。 “……嗐,吓死我了。” 陈蕤讶怪道:“你有什么可怕的?” 方彧默然:“……” “哦,裴提督要挖我们特别战斗组的墙角,可真够不要脸的。”陈蕤自问自答地点点头,又说,“放心吧,裴提督今天不来这个食堂。” 方彧:“啊?他吃大食堂?你怎么知道?” 陈蕤哑然:“你没看过那份《裴提督偶遇指南》吗?” “什么,”方彧呆呆问,“什么指南?” “依我看,更应该叫《如何在食堂触发裴提督特殊剧情的攻略》,因为这肯定是个男人写的,文中的口气好像把裴提督当boss野怪刷了。” “……” 陈蕤一挥手:“大概就是说,裴提督一三五吃四楼食堂,二四六吃三楼食堂,最喜欢的食物是南瓜甜饼什么的。如果在正确的时间去正确的食堂,多半就能碰见他。” 方彧:“……南瓜甜饼?” 陈蕤可能以为方彧觉得这种食物格调不够高,点点头: “他出身不大好,因此肠道菌群也没养成健康的品味——太高油高糖了。” “唔,方喜欢吃南瓜甜饼吗?我这里多买了一个。” 方彧脑子嗡地一声。 她感觉到周围的人纷纷站起来,抬手致敬。还有人低声窃语:“不可能,今天不是周三!” 她缓缓转过僵硬的脖子:“裴提督?” 裴行野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纸袋,里面装着几块烙着麦花图案的小圆饼,笑眼盈盈。 ** 方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她又没说出什么话,就麻木地跟着裴行野走进一间小隔间,有些恍惚。 裴行野替她拉开椅子:“茶还是咖啡?” 方彧不假思索:“我不喝咖啡……不对,有点不礼貌……对不起,阁下。” 她一摸裤兜,顿了顿,咽口吐沫:“……您还是把南瓜饼给我吧,我、我好像有点头晕。” 裴行野笑了:“好。” 裴行野在她对面坐下,两手交叉,指尖抵着下颌。 她垂着眼皮,专心啃小甜饼。 裴行野沉默片刻,主动开口:“方这么聪明,恐怕早就明白在下的用意,我也就不装腔作势了——您愿意来为我工作吗?” 方彧抬起头:“我不知道阁下为什么这样看重我,实在很惶恐,怎么敢答应。” 裴行野笑说:“伊万诺娃元帅又是为什么要你入伍?还不是想要天下英雄入我彀中?” 方彧粗暴地说:“我不是英雄。” 她顿了顿,忙找补道:“至少目前为止,我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超人的军事才能——什么模拟赛打得很好、指挥一艘星舰跑路、和劫匪徒手肉搏,这都和指挥千军万马作战没有任何关系。” 裴行野在前线这么多年,见过的年轻军官数不胜数,每年因各种事迹感动联邦的也足有一沓—— 他当然不会真的认为她有什么珍贵的才能。 “从您的视角来看,我有的只是转瞬即逝的热度。” 方彧:“作为作文素材,大概能维持到下届高考。” 她跑神地说:“下下届再用,就拿不到高分了……” 裴行野:“方对自我评价要求这么严格嘛?我高考的时候还在写爱迪生的灯泡和刘备的草鞋呢,分数倒也还凑合。” “……” 方彧回过神来:“所以,阁下想要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是觉得我璞玉可琢,还是……需要我的热度?” ——是想要同她结党营私,还是利用她赚什么吆喝?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54节 裴行野失笑:“我又不参加中期大选,要你的热度做什么?” 方彧微微皱眉:“对啊,阁下……要做什么呢?” 裴行野挺直身子,琥珀色瞳孔里闪过一丝警觉。 方彧有些后悔,她不该呆头呆脑地把心里的推断脱口而出。 半晌后,裴行野才重新笑起来:“方,算了,还是谈点轻松的话题吧。” 方彧傻乎乎地问:“什么?” “你不是对我很好奇吗?”裴行野指了指心口,“提问吧,我来回答。” 方彧愣了愣:“这……阁下不忙吗?” 裴行野委屈道:“我是真心乐意和你说话的——总比听佐藤先生抱怨什么报表啊税务啊有趣。” “……” 她的确有很多问题想问裴行野——比如他是怎么在一个承平年代从流浪儿做到将军、洛林嘴里他的“主子”到底是谁、那天他说的“危险”究竟是什么…… 方彧憋了半天:“那,阁下看过《裴提督偶遇指南》吗?” 片刻无声。 “噗!”裴行野哑然失笑,“你总算看过了?我一直想搞清楚到底是谁编的,真是才华横溢。多半是炊事员吧——可惜,每次我一问他们,大家就都吓得磕磕巴巴的。” “……阁下真的喜欢南瓜甜饼?” “不好吃吗?其实也没有那么喜欢。”裴行野懒懒说,“不过,没有糖霜的甜品不容易被投毒。” “那样的话,不吃食堂更安全。” “可是我喜欢很多人一起吃饭。” 他垂下眼,又笑起来:“我小时候,可看不见这么多吃饱的人在一处。” 方彧疑惑地观察着眼前的人。 裴行野笑得很真诚、很柔和,不像作假。 “方,你说你没表现出什么军事才能——这点我不敢苟同。不过,我想要你,也并不是图你有什么军事才干、能多杀多少叛乱军……” 那是图她做什么?斗地主吗? “一将功成万骨枯,从来不缺能杀人的将军——不,是太多了。” 裴行野苦笑了一下。 “眼下联邦没什么大的战役,也不乏有人为了升迁、为了选票主动挑起战争,搞得血流成河的,每每想起,甚无味也——” “现在,我更希望能为联邦留一位没那么愿意杀人的边将。” 方彧一愣:“这……” 裴行野宽和地笑了:“不过,强行让秉性和平的人去从事杀戮也是很残忍的。所以,你不愿意,我也理解。” 佐藤上校推门而入,沉着脸。 “提督,您怎么在这里?有几封递交坎特阁下、安达阁下、陈阁下他们的信,属下已经写好了,需要您署名。” 裴行野冲着佐藤看不见的方向翻了个白眼。 “提督,还有礼物——鉴于去年坎特小姐昏倒的事情,属下不得不多嘴一句,您可千万别给坎特小姐送重金属唱片了。” “知道啦,知道啦。反正她是装的,我也是装的……” 裴行野推着佐藤往外走,唱歌般说: “佐藤先生,您再说一句,我就给您提百分之十的工资——抱歉,方,耽误你的时间了。” 他说着向方彧微微一躬,和佐藤上校一起消失在门后。 空气中只传来佐藤的暴喝: “提工资!阁下,您知不知道,我们的财政已经紧张得像缩水的裤衩了?!” 方彧:“……” ** 在接下来的航程里,裴行野果真对“调动方彧”这件事绝口不提。 她稀里糊涂地到了奥托,稀里糊涂地接受了勋章,又稀里糊涂地握着各色人等的手,不断摇晃—— 当晚的晚宴上,安少将对她感激涕零,搞得方彧不敢吱一声,只好绝口不提她曾让少将的女儿执行危险任务的事情。 坎特总长称赞她是“军部之光”。方彧还没张嘴,就感到数道刻毒目光刺在身上。 兰斯心情很坏,非但骂骂咧咧地打断了坎特总长秘书要求他作为“天真活泼”的青少年代表给姐姐献花的请求,还说他这辈子也不会献花,除非是给坎特的坟头。 最显眼的是裴行野,一进会场,他身边一左一右凭空多出两个腰部挂件。 一个是坎特小姐,另一个佐藤上校的女儿,佐藤云小姐。 佐藤云人如其名,像一抹云彩似的苍白瘦弱,仿佛不堪奥托和煦的暖风。 她始终和裴行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并不离得太近,水汪汪的目光却始终萦纡在裴提督脸上。 坎特小姐则大为不同,只要有可能,便紧紧抱着裴行野一条胳膊不撒手。 直到裴行野被几位大人先生拉走,二人终于被迫对上了视线。 “……” 气氛略显诡异。 突然,坎特小姐像身上沾了塑料泡沫一样,用力掸了掸刚刚贴过裴行野的裙摆。 佐藤云不由垂眸,避开坎特小姐凌厉的视线,主动开口: “不知道行野这次回来,又能待多久。唉,青鸟不传云外信……” 坎特小姐似乎觉得怪晦气,嘴角抽了抽:“那他最好这辈子也别再回来。” 佐藤云:“你……也用不着这样说。” 坎特小姐冷笑:“一个边境星爬出来的穷小子……真和他结婚,说不定哪天会有生命危险。他们那类人流行的是过河拆桥、杀妻求将,你懂什么?” 佐藤云低声说:“你这么讨厌他,为什么还一直死皮赖脸地黏着他?” 坎特小姐的脸白了片刻。片刻,她恼火地把头转向另一边—— 一眼方彧忘记洗干净的、带着血点的靴跟。 坎特小姐憋着口气,冷冷道:“你是什么人?” 方彧吓了一跳,说:“……方彧。” “方彧?”坎特小姐没听过这个名字,上下打量她一番,没好气道,“你交钱了?交了多少?居然能进我家的门。” 方彧深感受辱:“公共厕所才投币使用。” 坎特小姐大怒:“你!” 佐藤云脸色白了白,拉了一把坎特小姐的手腕:“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 她停顿片刻,思考在坎特侮辱方彧是交钱来的、方彧侮辱坎特家是公厕这件事中,自己究竟不该什么—— 坎特一把甩开佐藤云,调转矛头:“你?你不该净想着裴行野的事!” 佐藤云脸红了:“可是你明明也……” “我?我也?” 坎特好像被侮辱了一般,压低声音,威胁道:“你怎么和我相提并论?——你满脑子都是要做他的妻子,我只想当他的遗孀。” 佐藤云愣住了,眨了眨眼,泪盈于睫:“……” 坎特翻了个白眼,从书架里用力抽出一本书,把书往沙发上一摔,黑着脸做出一个窈窕的姿势,靠上沙发。 这时,裴行野才从一群老头子身旁脱身,正扶额往角落里躲—— 坎特小姐和佐藤都看到了,她们对视一眼。 佐藤云畏惧地垂下眼。 坎特啪地合上书,深吸一口气。 她像斯巴达战士一样扑过去,抱住裴行野的胳膊,情真意切道:“行野哥哥!” 裴行野亦立刻绷紧脊背,情绪饱满:“丽莎!” 方彧:“……” 她瞥见坎特小姐刚刚翻开的那本书。 《论演员的自我修养》。 活学活用,现学现卖,实战教学吗? 就在坎特小姐主动出击,裴提督灵活迂回之际—— “坎特小姐。”一个冷若冰霜的声音响起。 迎面来了两个男子,一个头发已全白,清癯温雅,举止谦退和柔。另一个则身材笔挺,面容俊美,浅金色鬈发垂至肩头,神情冷冽,如神话中降下凛冬的神祇。 不知为何,众人见了那个清癯老头,居然纷纷露出敬畏神色,连坎特也匆匆忙忙迎上来。 众人包围之下,裴行野略显尴尬:“安达阁下。” 啊,是人联大的那个教授安达涧山和他父亲。 ——当然,一般人恐怕会说“是前总长安达平章先生和其长子”。 安达平章,联邦历史上与杜邦、谢诠并列的风云人物——物以稀为贵,如今另两位皆已仙游,他自然就身价百倍起来。 他出身帝政贵族、少年投身革命、长年参赞谢诠、精通多门古语言,是位学院派官僚,拿过数个博士学位——履历表之完美无暇,几乎可谓是联邦精英的标准模板。 人们都说,他是除谢诠外的联邦历任总长中,最富有名望的一位——或许也是连带谢诠在内的所有总长中,名声最好的一位。 或许是经历了许多风波,安达平章性格颇为恬淡,不喜出风头,自从卸任总长后,就已经很少出现在公共场合。没想今天居然来了,难怪坎特如临大敌。 方彧忙隐身到人群中,装作没看见。 安达平章看了看黏着裴行野的坎特小姐,含着笑意,态度温和平易: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55节 “坎特小姐,您这是扭了脚吧?需要我唤人来扶您回去吗?” 面对这样一个老古董式的人物,坎特小姐有些慌张,偷眼看向人群中她的祖父: “啊,我……” 安达平章连连颔首:“是啊,我一直都说,联邦的淑女们实在不必一味模仿帝国风气,把繁琐当作潮流——人生天地间,还是禀赋自然最好,那么高、那么细的鞋跟,怎么能不崴脚呢?” 坎特小姐大概快气疯了,但只能压抑着怒气,低眉顺眼: “没有,我没崴脚,阁下。” 安达涧山冷不丁说:“那你长他身上了吗?” “没、没有!” 坎特小姐不知更惧怕这对父子中的哪一个,不情不愿松了手。 裴行野解脱出来:“……” 老安达仍是笑意盈盈,望向裴行野,仍用那种老派贵族特有的、绅士而戏谑的口吻玩笑: “裴提督,幸会幸会——咦,你怎么把头发染成这个颜色了?是刻意要勾我们坎特小姐的魂儿吧?” 裴行野:“我怎么敢?觉得有趣而已,让阁下见笑。” 老安达温和笑说:“提督风姿天成,其实不需太多外物相累的。” 裴行野:“阁下教导的是。” 老安达的目光自然滑落,微微一驻,又笑说:“这是方少校吧。” 他并没有如旁人一般,张口就大赞什么“联邦新星”“女中豪杰”,只清清淡淡念了一声她的职衔,便让人不由凛然。 方彧和坎特小姐一样心里发慌,只得敬礼:“……阁下。” 正此时,坎特总长毕恭毕敬上前,捉住老安达的手: “啊,老阁下,小小的授勋仪式,真是劳动您老……” 方彧从来不曾觉得坎特的那张油脸如此和蔼可亲过—— 老安达只得笑着转过身去。 “呼……” 方彧见现场已经混乱起来,恐怕没人会记得她了,忙趁乱脚底抹油—— “方。”一道冰冷刻板的声线在背后响起。 方彧差点摔了个狗啃泥,不可置信地转过头:“??” 伊万诺娃穿着笔挺的黑军装,巍然立在她身后。 方彧和伊万诺娃面面相觑片刻。 伊万诺娃连珠炮般说:“你在这里发什么呆?裴行野和佐藤有什么好看的?你怎么被调到运输部队去了?” “……我不知道啊。”她虚弱道,“大概是又有高人见我骨骼清奇,不适合学物理,就适合运麻袋吧。” 伊万诺娃似乎没听出方彧的讽刺之意,沉思半晌,沉声道: “不是你主动要求的?看来有人在与我暗中作祟。” 方彧:“……我觉得运输部队还挺好的。” “可是,”伊万诺娃恍若未闻,“除了那次与你私下见面,我从不曾与你有过私下联络,怎么会有人知道?” 方彧:“……” 伊万诺娃突然一把拉住她的手臂:“跟我走!” 方彧一个踉跄:“哎,阁下!这边,这边还在——” “这种蠹虫的晚会,纯粹是浪费生命而已。怎么,你很有兴趣么?” 方彧:“不感兴趣,但是——我凭什么跟你走,你逼着我又去做什么倒霉事,就不是浪费生命啦?” 伊万诺娃没有松手,回过脸来,冷冷瞪着她。 她眉心有淡淡的皱纹,在夜路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憔悴。 “我不会逼迫你再去做什么。”伊万诺娃稍稍缓和了语气,“我只是想让你去见几个人——如果见完他们后你还在运输部队呆着,那由你。” “我不去。”方彧试图抽出手臂。 伊万诺娃眉心一皱:“你必须……不,我请求你去。” 方彧一愣。 “阁下要我见谁?” ** 一道灰色石碑直入云霄。 风扑向她。 方彧仰起头,穷极目力,没能看到石碑的顶点。 石碑好像是没有顶点的——它只是向着天空不断延伸、拉长、生长,凝滞的混凝土般的质地,却像春夜里的竹林,能听到咯吱地拔节声响。 伊万诺娃和她一样仰着头:“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门口写着,蓝母星战役纪念公园。” 伊万诺娃冷冰冰地问:“了解蓝母星战役吗?” “学过。”方彧说,“不过那时的星舰和武器已经被基本淘汰干净了,对今天的军事教学而言……我觉得该修订教材了。” “被淘汰的只是战斗的技术,不是战争的意义。”伊万诺娃说,“意义是不会变的。” 方彧脱口而出:“战争是有意义的吗?” 伊万诺娃沉默半晌,看着她:“……作为一名军官,虚无主义很危险。” 方彧:“……” 她扭过头,低声说:“但也是一种天赋。” 方彧一怔。 伊万诺娃声调和缓了一些:“对太空军而言,虚无是一个结局。” “当你漂浮在宇宙里,身边是燃烧的舰体残骸,什么生命都没有,只有静谧的太空——最英勇的战士也会被庞大的虚无吞没。不,越英勇的那些人,越容易为之疯狂。” “抵抗虚无的方法是习惯与之相处,这是一件需要天分的事,很多人没有这种天赋。” “他们只能默默地在心里发疯,表面上是个正常人,不知哪天就突然用枪崩掉自己的脑壳,这种人我见多了。” 方彧愣了愣:“是吗?” 伊万诺娃顿了顿。音调陡然一转,由知音体变为火箭班班主任: “普通人可以沉沦,可以习惯,可以麻木,可以用承认虚无来抵抗虚无——你不可以!你不能觉得一切战争都是没有意义的!你是联邦的指挥官预备役啊!” 方彧挠挠头:“……所以,有什么意义?” “抬头!”伊万诺娃厉声喝道。 方彧本能地哆嗦了一下,再次仰起头。 她发现,这次石碑上泛起了密密麻麻、种类各异的文字。 【你好,未来的同胞。我们是出生在你们之先的人类。】 【我们留下本书,是为了记录正在发生的历史。】 【如果我们生存了下来,那正在阅读的你们大概率是我们的孩子。】 【孩子是有义务传承他先辈的历史记忆的,这是我们人类的生活方式,请你们珍重地保管它。】 【如果我们不幸灭亡……】 【那亲爱的未来者,请你们把这当一个有关于理想主义的故事,随便读读吧。】 【公元2721年7月21日,十八艘星舰承载着七万六千名乘客,自玛斯殖民领启航,向着奥尔特云驶去。】 【行程的第四日,舰上七万六千名乘客投票通过了《十八星舰联盟脱离蓝母星决议》。】 【《决议》宣告了星舰联邦的成立。】 【《决议》宣布,我们将不以血统、种族、财富、宗教为尺度区隔人。我们的联合将只致力于唯二目标:一是人类自身的自由解放,二是对无穷宇宙的不断探索。】 【我们同时电告母星政府这一消息。】 【就这样,我们背叛了母星,懵懂地走向宇宙,成为第一批新人类。】 【9月,母星国际联合政府宣布星舰联邦为犯下“背叛人类”罪,派出联合舰队剿灭我等“星际匪徒”。】 【临时指挥官珀西瓦尔·欧拉将军于玛斯领成功阻击敌军。但我们失去了十八艘星舰中的两艘,它们是“赫卡忒”和“雅典娜”。】 【这是二十年战争的序幕。】 【此后的二十年内,我们陆续开拓了一些殖民领,但很难彻底占据它。我们人数太少,走到哪里,联合舰队就追到哪里。他们掠夺我们开拓的土地,轰炸我们建起的城市。】 【我们只能徘徊于他们不愿踏足的偏僻危险宙域,不断损失着星舰。】 【在第二十二次围剿战之际,伴随着夜莺号的陨落,我们失去了优秀的指挥官欧拉先生。我们的人口只剩下一万多人了。】 【或许是有感于危局,执政委员会决定在这样一个时刻,开始编写我们的历史。】 【我是在硕果仅存的“奥托”号上动笔的。有人认为这是一封遗书,但我绝不把我正在撰写的文字,只当做绝命者的哀鸣。】 【历史只是历史而已。我坚持以历史学者的视角,如实记录、客观剖析我们面临的处境。我始终认为: 我们危如累卵,我们将继续战斗。】 【不,这绝非鼓舞士气的夸耀之词,我能感受到大潮之下潜行的暗流……】 方彧一目十行地扫过历史学者感情过于丰沛的时局分析。 尽管他自称不是在鼓舞士气,可每个词都不如自己声称的那般客观——直到看到最后一段时,她不由一怔。 【当我落笔之际,我听到一声婴儿的啼哭。这是件好事,很久没新生儿落地的消息了。孩子是我们的希望。 她的父母告诉我,他们要给这个孩子取名“奥托”,以纪念这段难忘的流浪岁月。】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56节 【是为序。】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10-14 09:04:24~2023-10-15 15:45: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66728087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礼琦栗、47971698 10瓶;中韵、晓星尘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玫瑰之心(1) ◎要塞出现敌情。◎ 咖啡馆。 方彧和伊万诺娃坐在角落里, 桌上各自摆着一杯冰美式。 方彧抓着纸杯:“阁下,这可不是‘几个人’。” 伊万诺娃脸上闪过若隐若现的笑容:“死人就不是人了吗?” “唉,那也是‘很多’死人啊……” 方彧捂住脑袋,将脸埋在桌子上, 长舒出口气。 她之前听说过星舰联邦残留的石碑, 但从来没有机会阅读过上面的内容。 石碑上的文字已经不通行很久了, 读起来有些费力,她脑子里充斥着乱糟糟的语法和陌生单词。 单从满足好奇心的角度出发, 她很感激伊万诺娃带她来看这种珍贵文献。 但考虑到伊万诺娃的教育目的,她又觉得自己需要好一阵才能消化这些文字。 “怎么样?” “……” “我知道你看不起恢复联邦的海拉革命——别用那种无辜又无知的表情看着我,你就是这么想的。” 伊万诺娃略带笑容:“但星舰联邦的首创者们呢?有没有给你一点使命感?” 方彧挠了挠头:“星舰联邦确实是一个伟大的理想主义的胜利,但……” “战争是有意义的。”伊万诺娃直截了当:“即使现在无意义,如能掌握在有意义的人手里,终有一日也将变得有意义。” 方彧:“……我明白元帅阁下的意思。” 但也仅仅是明白而已。 伊万诺娃:“你现在对调动一下工作,有什么看法?” 方彧想了想, 试探着说:“其实, 裴行野提督最近一直在劝我跟他干……” 伊万诺娃立刻说:“那很好。” 方彧一愣。 伊万诺娃肃然说:“裴提督群而不党, 心思恪纯, 指挥艺术过人,是难得的国之柱石。你如果愿意追随他,能学会很多,那很好。” 伊万诺娃顿了顿:“……只是不要学他像个不良少年一样的穿衣打扮。” 方彧怔怔看着她:“啊?” “也不要学他,”伊万诺娃苍白的脸颊泛起浅红色, “私生活混乱。” 方彧半晌说不出话:“私生活……混乱?” 伊万诺娃严肃道:“非常混乱。不要和他发展情感关系。不过据我所知, 他一般不会和自己工作单位的人胡搞, 至少都是跨三个部门以上。” “……哦。” 方彧有点惊讶——伊万诺娃仿佛是真心觉得这样很好。 可她这样不是白白把自己好容易薅到旗下的韭菜……拱手送人吗? 自从她步入军旅以来, 只看到各派系的军官勾心斗角的, 没看到兢兢业业替他人作嫁衣裳的。 伊万诺娃不解地看着方彧:“不要吞吞吐吐,有什么问题,说。” 方彧犹疑半日:“阁下当初……究竟为什么逼我入伍?” “你有才能。” “……然后呢?” 伊万诺娃冷冰冰地说:“然后什么?联邦需要有才能的人。” 方彧反倒哽住了:“……” 伊万诺娃好像不明白方彧又在发什么呆,没理会她,径自站起来:“结账。” 她付了两杯咖啡的钱,大步向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黎明塔在崩坍,奥托在撕裂。留在廷巴克图吧,方。” 方彧眼睁睁看着——那个军人离开了这家味道很坏的咖啡馆。 ** 半个月过去,各种仪式拖拖拉拉地告一段落。 方彧总算松了口气,瘫倒在自家的沙发上:“要命了,真是要命了……我不想喝咖啡,有茶吗?” 兰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将杯子重重放在茶几上,折身回去。 方彧偏过头,打个哈欠,双眼迷离着望向电视—— “关于裴行野少将提衔中将一案的表决,已于近日在军部完成。与会全体一直认为,裴行野少将功勋卓著、品性端良……” 方彧一愣,撑起身体。 “……有古名将之风。授衔仪式将于近日举行。” 兰斯端着茶壶走过来:“你离开太久,壶都脏死了,一层灰……” “他升了。”方彧指着屏幕。 兰斯吓了一跳:“谁?裴行野……他是谁?” 方彧挠挠头:“原来他回奥托是为了这个,我完全没意识到。啊,他是廷巴克图的……” “——《主妇之友》上那个据说七天换六个女朋友的风流将官?” 兰斯一脸天使般的纯洁。 方彧大惊失色:“什么之友?你在家都看了些什么杂志呀?” 兰斯意识到什么,脸颊上泛起薄红,勃然大怒: “《主妇之友》,怎么啦?我看这个,是因为有些人没意识到,自己在家里就像一具死尸,只会发烂发臭——我是为了搞清楚怎么刷马桶!” 方彧虚弱地说:“看吧,看吧。你就是和洗衣机谈恋爱,我也管不着……” 克里斯托弗适时地说:“方,有未知号码通话,是否接通?” “接。” 方彧一愣,整了整领口。 裴行野出现在半空中:“你好,方,随便接通陌生号码有时候可能很危险的哟——你听说过威尔逊将军事件吗?” “没有。是什么?” “啊,你弟弟是在一边吗?那还是不要说的好。”裴行野温和地笑笑,“是这样的……” 方彧在背后打了个手势,克里斯托弗立刻投出几张图片。 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面容显得很和蔼,只可惜脖子以下就走下坡路了。 他的身体不翼而飞。 “惊天刺杀!接通一串陌生通讯后,威尔逊将军神秘死亡……” 兰斯:“嘶!” 方彧:“呃!” “……您愿意和我一起去大公国吗?” 方彧回过神:“大公国?” 裴行野点点头,显出苦恼的样子:“有报告说,菲利普大公有严重的量子兽歧视行为,黎明塔希望我顺路去调查一下……” 裴行野没有提及她的职务问题,方彧也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开口。 ——如果能借此机会再思考一段时间,倒也不坏。 方彧举起手:“我愿意。” 兰斯抓着茶壶,瞪圆了眼:“喂,你愿意什么?!” 裴行野转过脸,笑道:“你就是方的弟弟吧?” 兰斯恶狠狠瞪着裴行野,如小豹子般蓄势待发——脑子里不知盘算着“七天六个女友”,还是“把方彧骗到大公国”。 “你姐姐在廷巴克图也经常提起你,说你……” 方彧有点奇怪,她从来没在廷巴克图说起过兰斯。 其实,她懒得思考家里的事,一度都快把他忘到月球去了。 裴行野的目光不留心般掠过兰斯手中的茶壶、桌面上的钢丝球:“嗯,说家里的事情都多亏了你,她也都多亏了你才能全头全尾地活下来……” 兰斯脸上的怒色淡了一些。 “她难得回来几天,就这样把你姐姐从你身边带走,实在是很过意不去。要不然……” 兰斯:“用不着。” 他突然显得很单纯、很乖巧,也很脆弱,像一个透明的肥皂泡:“你带她走吧。留着也添堵。”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57节 裴行野十分贴心地安慰道:“放心,她为了你可是特地选了运输军的职务,以后能经常回来的。” 兰斯的脸抽搐了一下,跑进卫生间,哐啷甩上门。 方彧一头雾水:“……” 他们俩之间……刚刚发生了什么? 搞不清楚。 不过方彧很清楚,兰斯钻厕所是要偷偷掉眼泪的前兆,他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这么做了。 她有点恼火,不希望兰斯伤心——虽然她一贯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伤心。 “阁下,你把我弟弟弄哭了。”方彧说,尽量不像兴师问罪。 裴行野看看门,又看看方彧,嘴角抽动了一下:“……小方,我有时候觉得你很亲切,倾盖如故。” 方彧:“为什么?” “没什么。”裴行野按了按额角,“我把大公国的材料发给你,你有时间可以读一读,我们明天见。” 方彧:“……是。” ** 当夜。 方彧舒舒服服倒在床上,把游戏机支在被子上。 光脑屏幕投射在天花板上,缓缓向下滑动着,克里斯托弗念着来自青鸟号的内部材料: “星历102年,皇帝奥托一世将玫瑰星系的三颗行星分封给元帅朗格尔,立为玫瑰公国。” “共和革命时,第三代朗格尔大公主动加入联邦,与谢诠达成‘玫瑰和平’,换来了大公爵位的保留和半自治政府。” “玫瑰港是仅次于廷巴克图港的第二大天然星港,地处廷巴克图-奥托航线上,是远星系经由廷巴克图抵达奥托的必由之路。” “由于距离较近、交通便利,廷巴克图提督对待偷渡居民的态度又颇为暧昧……远星系无量子兽居民在向联邦偷渡时,往往会选择这条成功率较高的线路。” “其中相当一部分偷渡者滞留在玫瑰公国……给玫瑰公国的社会治安带来了沉重压力。” “如今的大公菲利普·朗格尔,是有名的保守派,对境内此起彼伏的无量子兽人群骚动很是不满。” 方彧打了个哈欠。 克里斯托弗:“他希望联邦政府能以武力……方彧?方?” 游戏机砸到了她的鼻梁骨。 方彧松开手,头歪向一边,嘟着嘴,胸脯稳定地起伏。 “……裴提督说,让你今晚把它读完不是吗?方?这才几点啊方!” 方彧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一具尸体。 “……” 一片死寂。 是人工智能担心自己骂出声,默默给自己静了音。 ** 翌日。 方彧登上了青鸟号,却发现同行的还有陈蕤和谢相易。 两人已经打了很久无聊扑克,见到她都很高兴,因为终于可以斗地主了。 但他们玩了三把就停了下来——陈蕤和谢相易齐声指责方彧令他们毫无游戏体验。 “你能不能别在我发牌的时候叹气?” “我只是想给你打暗号,你完全出错了。” “感觉像考试的时候站在我背后唉声叹气的监考老师!” “你为什么好像知道我们有什么牌一样?” “因为我记得。” “……你玩游戏的时候能不能别带脑子了?我感觉我对面是个人机!” “我控制不住啊。” “……” 方彧等人结束鸡飞狗跳的宇宙航行,缓缓泊入玫瑰港时,都不由一愣。 大公国的建筑样式都还停留在帝政风格,街上行人的穿着打扮,也好像电视剧中星历前的古人——文质彬彬、含蓄优雅。 “尊驾就是来自伟大奥托的巡查官吗?” 奉命在港口处迎接的秘书官一弯腰,夸张地吟诵道,鼻子快要蹭到地面。 方彧听得一哆嗦:“?!” 陈蕤挤挤眼,低声说:“我说吧?我可没夸张。” 裴行野并不显得吃惊,彬彬有礼:“请问我们这回暂住的宾馆……” “是极好的宫邸,一所极好的宫邸!” 秘书官挥舞手臂。 裴行野笑说:“我此来是为了调查当地无量子兽群体的骚乱情况,可能需要觐见大公殿下,不知贵官……” “啊,万万不要叫那群贱民玷污了您冶游牧歌之兴!” 秘书官晃动身躯:“尊驾请先入住宫邸,我们敬爱的殿下会适时召见您的——我可以吻您的手吗?” 裴行野只得褪下手套,伸出右手。 秘书官很夸张地挥动着手臂,吻了一下,却露出如吃了苍蝇般的表情,别开脸去。 裴行野似笑非笑:“我手上有血腥气,怪不好闻的。” 秘书官堆笑:“哪里,哪里!尊驾的手简直如沾染了新露的百合花一般——” 陈蕤突然很大声地“呕”了一声。 秘书官拿眼瞟她,她故意呕得声音更大了。 秘书官赔着笑:“请,请,请上车。” 一上车,陈蕤就扳住座位后背,回过头:“他看不起您,提督。” 裴行野笑了笑:“可能吧。” 陈蕤冷笑说:“菲利普·朗格尔就是一摊被压成化石的老牛粪,还以为大家把他摆在博物馆里、团团地围着他看,是因为自己挺香的呢。” 谢相易看了陈蕤一眼。 陈蕤:“——他看不起祖上没有贵族头衔的人。万一他不见您怎么办?” 方彧:“裴提督毕竟是奥托来的,他不至于自找麻烦吧?” 谢相易:“大公殿下今天可没有来港口——如果不是裴提督而是什么别的巡查官的话,那现下麻烦已经找上他了。” 裴行野:“我倒丝毫不怀疑大公殿下的这种勇气。” “提督打算怎么办?”谢相易回过头。 裴行野垂下眼睫,沉吟片刻,对自动驾驶的屏幕说:“去大公邸。” 新盖亚宫。 洁白宫邸如雪墙般高高矗立,上方飘洒着淡金色的雪花,偶有雪花被风吹出来,带出一股浓郁得有些让人头疼的香气。 方彧捻起一片落雪,在指尖一搓,差点被呛死: “这压根就是合成香料吧?” 裴行野回过头,笑盈盈说:“是人工造雪,大概是3-甲基环十五酮……” 说完,他走向宫门口的警卫。 警卫举起枪:“无诏不得入内。” 裴行野笑眯眯说:“我是裴行野提督。” 警卫略显紧张,好像怕笑吟吟的裴行野下一刻会从口袋里掏出枪来毙了他似的。 “裴提督,大公也没有召见您。” 裴行野笑容款款,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烫金请柬:“我知道,我是来求见大公妃殿下的。” 警卫愕然:“……大、大公妃殿下?” 裴行野转过头,弯着眼睛笑了:“喏,你看,她来了!” 方彧三人齐刷刷望过去。 一个美貌的女子立在金栅栏后,乌黑长发如瀑布洒落肩头,墨绿色长裙衬出窈窕腰肢,两道高高挑起的黑眉毛下,是一双冷冽威严的黑眼睛。 她保养得很好,看不出多大年纪。 大公妃矜傲地伸出手:“裴提督,有失远迎。” 裴行野上前一步,按照公国礼仪,弯腰吻了吻她的手背:“大公妃殿下,不胜荣幸。” “和您通信很有趣,”大公妃淡淡地说,“是我宫廷生活之余的一点爱好。” 裴行野直起身:“殿下,臣这回冒昧请见,是为了……” 大公妃冷然说:“我知道。今晚的晚宴,您就可以见到他。” 裴行野:“臣实在感谢不尽,只是不知大公……” 大公妃好像早知道裴行野的未尽之言,再次打断他:“他不知道我邀请了你。” 裴行野云遮雾绕的琥珀色眸子注视着大公妃:“臣担心会连累您。” 大公妃第一次笑了,笑容略显冷酷:“提督多虑了,我不怕他。” 说完,她主动挽过裴行野的臂弯,两人一起入内。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58节 方彧、陈蕤和谢相易面面相觑:“……” ** 大公妃将一行人引到她的会客室。 会客室里,有几个打扮精致、穿着入时的男男女女,正抱在一处互相亲吻,见大公妃进来,才恋恋不舍地分开,各自站起来。 方彧瞪圆了眼。 大公妃对着方彧淡淡说:“这是我的沙龙,你们在这里小坐一会儿。他大概六点钟会进来。” 方彧:“是……殿下。” 大公妃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稍稍颔首,转头对着裴行野,握住他的小臂: “提督,您是不是该和我出去走走?” 裴行野躬身:“敢不从命。” 方彧没等裴行野和大公妃离开,立刻回过头,瞪着已经亲吻成一团的几个人—— 谢相易板着脸,面色苍白,耳朵却很红,尽力将视线避开那团人。 很快,他发现方彧看得两眼发直,不由有点恼火。 “你看什么呢!” 方彧不理会:“看看怎么了,陈蕤还过去了呢。” 谢相易转过头。 只见陈蕤用指节敲了敲一个人的肩膀,懒洋洋地问:“您这身打扮很独到,您是画家吗?” 那个看起来病恹恹的小白脸转过头来:“您怎么知道?” “色彩。”陈蕤说,“色彩的调和十分完美,想必您有一双锋利的眼睛。” “您也懂艺术?” 陈蕤拨弄着黑色手套,指节纤弱细长,一拉那人的长袍衣襟:“古希腊风格。” “您真是知音——我没想到,军人里居然也有您这样风雅的人,还是在外面的军人里!” 谢相易又猛地把头转过来,嘴角抽搐:“你怎么还在看?” 方彧:“我喜欢她的脸……还有她那种懒洋洋半死不活的风度……啊,要是能揉一揉就好了。” 谢相易:“!” **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谢相易的心情颇不宁静。 多亏,六点的钟声不失时机地响起—— 裴行野、大公妃先先后推门而入。 紧接着,菲利普大公踏着马靴的脆响,肃然出现在门口。 “夫人。”大公面无表情,“听说您又和这群败类在一处——沙龙的确该办,这是风雅故事。但应当招揽些什么人,总该让我替您参谋参谋……” 他的面孔忽然一皱,像看见了鬼一般,瞪着裴行野。 裴行野笑容温和,抚胸鞠躬: “殿下,臣是奉坎特总长之命,来调查您境内无量子兽流民问题的将官,裴行野。” 大公猛地转向大公妃:“夫人,您不会……您的口味居然已经如此不加挑剔了吗?” 安德烈娅:“和您在一起这么多年,我本来也没养成什么好品味。” “你居然敢讽刺我?你这个吃里扒外的——” 大公话音未落,就噎住了。 裴行野举枪对准他的眉心,口气平和:“请您不要侮辱安德烈娅殿下。” “你,你怎么敢——” 裴行野垂下枪口:“时移世易了啊,殿下。不知您是否有兴趣看看……这张搜查令?”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烫金纸,递给大公。 方彧一晃眼,只看到末尾花体的“坎特”签名。 大公看完这张纸,苍白了脸色:“坎特。坎特他翻脸不认人……他就不怕我把他干的那些事都说出来?” 裴行野:“哦?您和他莫不是还有过私下来往?” 还没等大公开口,裴行野止住了他:“殿下,还是借一步说话为是。” 他说着使个眼色—— 那团亲在一处的人已经各自分开,都好奇地看着大公。 大公也反应过来:“哦,是,是,我居然一时昏了头,您请……” 态度居然变得异常恭顺起来。 裴行野笑说:“按照规章,我恐怕得带一个书记员。” 大公面露犹豫。 裴行野十分体贴:“我理解您的心情。这样吧,让陈蕤或者方来,怎么样?她们都不是我的属官。” “陈……蕤?”大公压低声音,“她是陈部长家里的……?” 裴行野稍稍点头。 大公打个寒战,慌忙指着方彧:“就她吧,就她吧。她很好,小姑娘看着很……淳朴。” 方彧:“……” 裴行野回过头,请求道:“方?” 方彧站起身:“是。” 说完,她跟着裴行野和大公,走向了幽深的回廊。 大公把裴行野带进了一间狭窄的会客室。 两人落座后,便已没有多余的椅子。 方彧只得贴着墙根站着,拿着光脑准备记录。 大公一坐下便激动道:“坎特批了新盖亚宫的搜查令?!他在想什么?我和他——” 裴行野示意他噤声,不疾不徐地向玻璃杯里注入琼红色酒浆。 “今天得罪殿下,让殿下受惊了,喝口酒压压惊吧。” 他将酒杯递给大公,温声说: “坎特总长毕竟不是当年的皇帝,有些事也是舆情汹汹、众怒裹挟之至啊——奥托和三女神大区,量子兽平权活动有多如火如荼,殿下不会一点儿也不知道吧?” “他们说您境内量子兽压迫严重、血腥屠杀无量子兽人群……唔,还有什么来着?” 裴行野若有所思:“瞧我这记性……总之,总长也是无可奈何。” 大公拍大腿:“嗐,无能!无能!要是当年的皇帝——” 大公赶紧打住,提防地看着裴。 裴行野笑道:“我理解。别说是殿下这样的贵胄英雄之后,就是我们这样的普通军官,谁又不怀念帝政时期呢?” 大公不禁说:“是啊,依我说,人类的未来就是被谢诠、杜邦那群家伙搞坏的!” 裴行野:“其实殿下也知道,我可不是坎特总长的亲信……” “他都让您来查我了!” 裴行野苦笑:“殿下看这桩事是个美差吗?” “得罪人的苦活而已,”裴行野笑容疲惫,“您想,就算您真的杀了人、武力镇压了骚乱,奥托还能剥夺了您的封国、改行共和吗?至多判您一个死刑,让大公储殿下即位而已……到时候,恶人还不是在下做?” 大公听到“死刑”,打了个哆嗦,苍白的脸色却恢复了一丝红润: “提督的意思是……” “高举轻放。” “啊?” “我刚刚已经当着一屋子的人拿枪管指着您的脑袋了,凭那个房间里诸位的传播能力,明天整个联邦都会知道此事。如果接下来我什么也查不出,岂不是更证明您清白无辜?” “您、您愿意这样?” “彼此两利,有什么不愿意的?” 大公恢复了神气活现的模样:“阁下,我承认先前对您存在偏见——疑惑您为什么能爬上来——您是人才,人才啊!您要是愿意,我可以授予您骑士头衔!” 裴行野眼底闪过一丝冷峭。 他很快恢复了驯顺的神色,笑说:“只是,您得先告诉我您和坎特总长都有过什么交往,让我有个底儿,到时候我回了奥托,才好支吾。” 大公大手一挥:“嗐,还能有什么?钱、好酒、星舰……还有女人呗。” 裴行野低声说:“坎特总长年纪也不小了……” 大公“啧”一声:“你以为只有你这样的年轻人会风流嘛?他可是越老越花呀,每年都在我这里要走一星舰一星舰的小女孩……” 方彧抬起头:“?!” ** 花园的小径间。 方彧跟在裴行野身后三四步处,一声不吭,若有所思。 裴行野看了她一眼,沉声说:“只有你的记录,是不能构成完整证据的。”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方彧一愣,感觉像是被读心了一样,很不舒服。 “他如果真的给坎特送过未成年的少女,那一定会留下痕迹。”裴行野弯了弯眼,“如果能查一查大公国出入境的记录……”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59节 方彧愣愣地问:“他会给你查吗?” 裴行野哑然失笑:“当然不会呀,方——所以要暗中行事,不能操之过急。” 方彧没吭声。 裴行野转而笑说:“你刚刚做得很好,帮了我很大的忙。” 方彧:“我好像什么也没干?” 裴行野恳切地说:“好就好在你像空气一样,什么也没干——他好像已经完全忘记房间里还有你的存在了,说了许多本来不该对着书记官说的话。” “……”方彧的表情一言难尽。 裴行野略显感慨:“大公习惯于把所有平民出身的人都当成空气,这早晚会害了他。” ** 接下来的半个月,裴行野都在“调查”公国境内的量子兽不平等问题。 方彧、陈蕤和谢相易都没什么事做—— 陈蕤提议去公国的酒吧、迪厅或者商圈看看,“找点刺激的玩玩”,遭到方彧和谢相易的一致反对。结果当天又有几条路戒严,陈蕤只得恹恹作罢。 方彧想继续享受玩弄众人于股掌之间的快乐,接着打扑克,被陈蕤和谢相易齐声否决。 最终—— “说,你昨晚九点半为什么出现在死者房间里!?肯定就是你杀的!” 陈蕤十分入戏,转过头举手:“侦探大人,我能严刑拷打吗?” 方彧按了按头顶不合适的侦探帽子:“……不行,陈大夫,你是法医。” “那您能拷打他吗?” “不行。” “您是侦探啊,大人!” “虽然罕见,但恰好比较遵纪守法的那种侦探。” 你应该庆幸我不是滥用暴力管理委员会的,方彧心想。 谢相易被陈蕤揪住领子,恼火道:“都告诉你一百遍了,我投过毒的杯子被她拿走了——拿走了!” “……” 一个小时后。 “你看,我就说是小谢杀的吧?” “你根本就没有推理,你就是……碰巧撞上了!” “方,他脸上显得多心虚,一眼都能看出来是不是——小谢,你将来可别做间谍,你露出的马脚,比塞伦盖蒂自然保护星大迁徙时的角马蹄子还多!” 方彧:“……” 突然,一阵激烈的吵嚷声响起,甚至盖过了谢相易和陈蕤的噪音。 方彧走到窗边,不由一愣:“外边怎么有那么多警察?” 陈蕤按着上唇粘的小胡子,抬手摘下方彧的侦探帽,戴到自己头上: “有悬案要案?需要一位英武绝伦的私家侦探拯救他们吗?” 谢相易警觉地站起:“最近戒严的地方的确很多,大公国的局势不会碰巧在这时候……”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一个气喘吁吁的秘书官突然破门而入。 三人都一愣:“?” “暴民闯进了武器库,已经打起来了!裴提督——裴提督让你们立刻归队!” 声音未落,一阵震耳欲聋的螺旋桨声逼近,窗玻璃轰然碎裂。 一架小型机甲悬停在窗外,驾驶员打开门: “进来!” ** 方彧很不情愿地跳进座位里,用安全带勒住身体,顺带摘下头盔,放在膝头,准备承接呕吐物—— 她在学校也上过机甲课,每一次都不是很愉快的回忆。 谢相易:“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至于连武器库都被攻破了呢?” 驾驶员:“我也不清楚……听说是大公昨天趁裴提督不在,杀了几个领头闹事儿的无量子兽流民……激起众怒什么的。” 陈蕤:“活该。” 谢相易捅了她一肘。 陈蕤声音清脆:“朗格尔他活该。” 谢相易捂住脸:“……” 方彧:“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控制武器库?”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顾不上那个啦——新盖亚宫被包围了!” 新盖亚宫?! 三人对视一眼,沉默地交换眼神。 方彧心情有些复杂。 她有些抽离地想起当年和洛林谈论的“正义”——虽然不过是两年多前的事情,却好像已经隔了一层浓重阴郁的雾气。 指挥大公那些骄横的扈从警卫,去攻击刚刚从库藏里夺过武器的平民,这是正义的吗? 杀死那些已经被践踏在最底层、连一口新鲜空气无法呼吸的人,这是正义的吗? 为一个将自己的——或许在这里应该叫“子民”——进献给奥托权贵的人卖命…… 这是正义的吗? 这就是她的“责任”。 方彧甩了甩脑袋,“呕”了一声。 她一边吐,一边想,如果有机会的话,还是想办法退役得好…… 机甲停靠在新盖亚宫的顶楼。 三人被行色匆匆的男仆带到一间会议室里。 “裴提督就不必杀鸡用牛刀了吧,”门内一道阴阳怪气的声线说,“在下的人,在下处理得来。” “——到底是你指挥,还是我指挥?!” 一声霹雳炸开,三人都吓了一跳。 裴行野按着桌子,声色俱厉,浑身露出一股罕见的悍气,好像变了一个人。 警备队长吓得后退一步,求助般看向大公:“殿下,这、这……” 大公左顾右盼,好像在盘算他们哪个能变成一朵蘑菇云,把门外的那些人炸成灰。 片刻后,他打定主意,把脸一沉:“行野是边区大将,对付这群虫豸肯定是绰绰有余的……不开窍的混蛋!还不快告诉下属,统统都听裴提督的!” 警备队长脸部抽搐:“……是!” 裴行野不耐烦地切过屏幕:“都听到了吗?全部立刻后退。没有我的命令,不出宫门。” 他又转过头:“这里很危险,还请队长护送大公暂且到地下避一避吧。” 警备队长不满道:“这……” 裴行野毕恭毕敬:“大公殿下当然是不畏惧被k-39型量子炮击中的风险的,但是臣等要为了公国万民之福祸考虑,总不能让殿下不幸汽化……不不不,队长先生,熔化也不行呀……” 听到“k-39”,大公已从头到脚哆嗦起来。待得裴提督说到“汽化”,便连小胡子也抖动起来。 他一把扯住警备队长的胳膊:“走!走!走啊!” 警备队长被大公拉扯着落荒而去。 裴行野古怪地笑了一声,回身坐下。 坐到指挥席上,裴提督便不再像往日那般笑意盈盈的—— 可方彧却莫名觉得,他的脸上虽然没有笑容,眼睛里的笑意却比平日更浓,像上古神话里的堕天使。 大公国发生无量子兽起义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但这次明显有章法得多,似乎…… 裴提督是有名的常胜将军……他会怎么对付这种情况呢? 方彧站在一边,在心里飞快盘算着局势发展的可能性。 突然,佐藤的声音从光脑里响起: “提督,要塞出现敌情。”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10-15 15:45:03~2023-10-16 09:06: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哇咔咔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映炎 50瓶;哇咔咔 29瓶;咸鱼今天也不想翻身 2瓶;哼哼小zhu、居山、中韵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玫瑰之心(2) ◎方,我爱你。◎ 裴行野冷声问:“怎么了?” 佐藤额角渗出冷汗:“叛乱军大举进犯要塞, 兵力约一万到一万两千艘星舰。阁下眼下不在要塞,请问下官该如何防守?”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60节 方彧:“?!” 裴行野腾地站起来:“情况属实?” “贾斯敏号在常规巡航期间发现敌军,情况确准。敌军现已接近要塞近星域处。” 裴行野沉声说:“敌军主将是谁?叶仲吗?” “报告提督,确实观测到了她的旗舰‘炸鸡翅’号, 但不在主力军内。” 裴行野眉头一跳。 半晌, 佐藤颤声说:“提督, 也观测到了紫荆花号,有可能是……大统领亲征了。” 裴行野沉默半晌, 镇静地说:“我会即刻返航,不要主动出击。” “是!” 裴行野顿了顿,见佐藤紧张地直咽口水,又安抚道: “佐藤先生,大统领出现未必不利于我军——既然她来了,此次入寇的敌军恐怕又是隶属于各部落的私兵——那是一团散沙,哪怕抢到一艘物资船, 自己就会内讧起来的。” “更何况, ”裴行野温文尔雅地说, “她的指挥能力还不如一只狒狒。” 佐藤抬手敬礼, 肃然说:“下官明白!若是要塞失陷,敢不……敢不以死向提督谢罪!” 裴行野笑了笑:“那可就过分了哟。” 看到佐藤一凛的表情,方彧不免有些疑惑——裴提督究竟是在说佐藤“以死谢罪”过分了些,还是……“要塞失陷”过分了些? “方。” 还没等她回过神,裴行野转过脸来:“你来接管这里吧。” 方彧一愣:“我?可是我——” 裴行野:“你军衔最高。或者事实不是如此?” 方彧:“那警备队长和大公——” 裴行野叹口气:“唉, 如果你连他们两个都搞不定, 那肯定也搞不定门外那些吧。” 方彧有点恼火。原来他很会阴阳怪气。 她心情复杂地抬手敬礼:“……是。” 裴行野拍拍她的肩膀:“我的警卫队留给你, 人不多, 还算靠谱, 凑合着用。” “……” 一片死寂。 裴行野前脚离开,谢相易和陈蕤立刻七嘴八舌地说: “方,警卫队知道换了人,肯定不会听你的——” “——两军阵前,唯患无威。杀了那个队长!” “大公说不定也不会信任你——” “——干脆趁乱干掉大公!就说被流弹砸死了。” 方彧脑子嗡嗡直叫,左耳朵是要趁乱干掉大公的陈蕤,右耳朵是要杀队长立威的谢相易,没有哪边是比较和谐法治的那种。 她撕下两块医用棉,往耳朵眼里一塞。 ……还是很吵。她又使劲按了按。 陈蕤和谢相易一起闭了嘴。 方彧:“……” 陈蕤:“……你要怎么办?” 方彧沉声说:“你们说得都有道理。只要我的声音一出现在控制台——” 她瞥了眼被丢在桌角的耳麦,皱起眉头。 “大公肯定就会让警备队长接手防务的。” 谢相易很警觉地问:“你要干什么?” 方彧转过身:“提督叫你们听从我的指挥了吗?” 裴行野的警卫队长匆忙立正:“是,少校!” 方彧:“好,请你们到地下室,想办法把大公和队长统统控制起来——如果地下的防卫很严密,就说前线吃紧,把人都调走,得了机会再动手。” “……是!” 方彧转回身,撑住桌面。 从塔楼高处能清楚看到外面的情况—— 参与动乱的无量子兽者数目不少,而且有一股不怕死的劲头。 从几波攻势中能看出,这群人并非无组织地火并,而是相当有章法地发起冲锋。 守军反而是各自为政,警备队、宪兵和警察乱作一团。 她再次转过身:“唔,我是这样想的。二位,公国一直采取量子兽不平等政策,境内的骚乱和抗议也有过很多次——可先前的那些为什么都不成气候?” 谢相易冷笑:“因为真的只是骚乱而已。” 方彧倚在窗口,点点头:“是啊,这次的相当有组织有纪律,不是单纯的……他们至少有一个很有能力的组织者。” 她稍稍眯起眼。 “你要怎么办?”谢相易问,“我提议,首先……” 方彧按一按耳朵里的棉花,用力咳嗽一声:“咳咳!” 谢相易恶狠狠瞪了她一眼。 “他们来围攻大公邸,无非是想见到大公而已。”方彧微笑着说,“那就让他们见到吧——派人护送大公出宫,记得从后门走。” 陈蕤眼睛一亮:“拿朗格尔当诱饵?我去行吗?” 谢相易:“你要拿大公当诱饵?仔细暴民把他打死,奥托肯定与你为难。” 方彧装没听见:“你不能去,你们另有任务。” “……” 她脑仁突突地跳,像是要从颅骨里蹦出来,自作一番主张—— 为了安抚大脑,她在室内打起转来,边转边思忖边说: “如果……只是这样一个诱饵,未免太简陋,对方未必会信。” “所以,我们还需要一个人,化妆成大公的模样,由你们两个押解着从正门出去,就说——唔,你是大公身边的军官,你现今幡然悔悟,毅然拜倒在量子真神的脚下,多么多么想亲祂的脚丫子……” 谢相易:“……这背后有量子教吗?” 方彧:“即使没有,他们也是大半信量子教的——总之,和他们谈判。” 陈蕤:“我不想谈判,我想扮演大公,能让我演大公吗?” “呃……”方彧苦恼地挠了挠头,“这个任务很危险,你如果乐意的话,倒不是不行。” “没问题,我肯定演得连他妈都分不出来——” “那不行!”方彧赶紧说,“你要演得连他——他大姨妈的三舅姥爷家养的狗都能分出来!” “啊,为什么?”陈蕤显得很失望。 方彧解释道:“我们的目的是分散兵力。即使对方识破了你是假的,为了迷惑我们,他们也不得不留一部分人在前面对峙,这就足够了——如果叫他们信真了你是大公,那反而坏事。” 陈蕤遗憾地摆摆手:“行吧,大姨妈的三舅姥爷的狗都能认出来……” “如果他们要动手,你们就立刻撤回去。生命第一,其他的都其次,明白吗?” 方彧转过身,拿起耳麦:“都没问题了吧?” 谢相易突然说:“有。” 方彧好脾气地说:“请讲。” 谢相易狐疑地看着她:“分散兵力以后呢?你准备各个击破吗?恐怕用不着这么复杂吧。” 方彧真诚地点点头:“唔,听不清,去吧去吧,辛苦了。” 说完,她顺手从裤兜摸出一根棒棒糖。看了看保质期,才把糖纸撕开,塞进嘴里。 谢相易:“……” 叼着根棒棒糖,方彧含混地对着耳麦说: “各位好,我是联邦军的少校方彧,裴提督暂时命我接管战局,请各位听我调动。再说一遍,我是少校方彧,请各位听我调动……” 把两个聒噪的同事打发走,方彧的脸立刻沉下来。 用不着这么复杂——没错,如果想物理消灭他们,的确用不着这么复杂。 最不济的情况,只要灵活转移敌人的视线,趁乱把大公转移走,再一量子炮轰下去,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反正大公大概也不缺这几间房子。 把大公打晕当诱饵,反而是一个很危险的举措——危险不来自前方的敌人,而来身后的公国和联邦。 但是…… 方彧挠了挠头,眸光微沉。 她赶到后门,大公已被一手刀批晕,无辜地蜷缩在一辆豪车里。 裴行野的警卫长已带人在草丛里设好埋伏。 他扒拉开头上的野草:“阁下,真的可以吗?万一大公有个三长两短……” 方彧也匍匐在草丛里,嘴里还叼着棒棒糖,含混道:“不要叫我阁下,我只是个少校。” “可是大公——我们其实没必要把大公……” “先生,您觉得这些乱党为什么要突然袭击新盖亚宫呢?为什么不是玫瑰港、菜市场或者其他地方?” 方彧含混地问。她架起窥镜,将右眼贴上去。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61节 警卫长一愣:“……” 方彧熟练地拧动螺旋,喀嚓声稳定而有节奏: “因为敌强我弱,战略上的被动只能用战术上的灵活来弥补——擒贼先擒王啊。” 直呼大公“贼王”似乎有些奇怪,警卫长艰难地点了点头。 “……是啊。” 方彧:“我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 警卫长一愣:“也擒贼先擒王?” 方彧:“这样我们也不会有什么损伤——来了!” 不远处的树林里,一群破衣烂衫的人影渐渐逼近,发出沙沙的响动。 警卫长胆战心惊:“要不要动手?” 方彧:“等等。” “真的还不动手吗?”警卫长焦虑地说,“他们会不会把大公打死……” 方彧沉着道:“不动,等。” 一片死寂。 猛地,一声少年的清脆声线划破寂静:“杀!” 四面八方响起怒吼,这群人持着五花八门机械,有人甚至有只拿着一根铁门槛,从各个地方钻出来,扑向扈从和大公。 扈从军顿时阵脚大乱,“啊”“哇”“妈”之声不绝于耳。 ……真是连只袋鼠也打不过。不,还不如一群鹌鹑呢,鹌鹑都没他们叫得嘹亮! 方彧按住一脑门的官司,忙冲着对讲机说:“不要打了,打不过就不要打了,跑!” 扈从们巴不得一声,四散奔逃。 方彧紧紧盯着车厢,手心出汗—— 一个看起来顶多十四五岁的少年用胳膊肘砸着车窗,一下,两下,然后猛地抓了进去。 大公肥胖苍白的脸被从车窗里扯出。 少年露出狂热般的欣悦。 清嫩的嗓音从窃听耳麦里传来:“是真的,果然是蠹虫们的诡计——来,叫兄弟们来,咱们一起杀了他。” 这个声音又转向大公,更清亮了些: “你不是说我们都是渣滓吗?不是捉拿我们、关押我们、折磨我们吗?我们呼吸不都是一个错误吗?好,今天你要知道……” 方彧一怔。 擒贼先擒王,但是……组织者是一个孩子?一个才多大年纪的孩子!? 方彧有些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但仍立刻喊道: “车边的那个小孩——锁定,弹射!活捉他!” 刹那间,几道黑影嗖嗖从草丛中掠过。 下一刻,少年被一个人勒住了脖颈,几杆枪团团指着他。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不约而同地停火,眼巴巴看向少年:“……” 少年的脸上泛起红色,怒道:“杀了他!杀了他们!也杀了我!你们在想什么——” “呐,诸君呀,多思考是个好习惯。” 一道温和的声线从草堆里响起。 少年猛然回头,像只愤怒的小狮子—— 方彧从草丛里爬起来,一个踉跄,又差点摔倒,忙扶住树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否则,你们的领袖可就要英年夭折喽,连把灵魂送入量子天堂的机会也没有。” 方彧一面摘下头上的茅草,一面温和地说。 “……你就是大公的鹰犬!”少年怒道,“杀了她!不要管我——” 那群人犹犹豫豫间,才刚略有动作。 方彧使个眼色,立刻又有七八杆枪指向少年。 众人吓得不敢动弹。有人怒吼道:“有种就杀了我们,威胁个头!” 方彧沉声说:“缴械投降,谁也不会死,我向你们保证。” 少年冷笑:“哈,哈哈——谁也不会死?哈!我们活着是大公脸上的疮癞,死了却是他英勇战斗的伤疤。他会不要我们死?我们不是连呼吸,都污染了他老人家的空气吗?” 方彧努力把脸一沉,语气肃杀:“您不相信?好,那我换一种说法。缴械,否则我立刻杀了他!” 众人再度望向少年。他不发话,似乎就无人敢动弹。 方彧无可奈何,只得举起右手,向天鸣了一枪—— 草丛中登时不知从何处又冒出数百黑幽幽的枪口,团团将众人包围。 众人大惊:“还、还有!” “……缴械。”方彧叹息般说。 啪嗒一声,第一杆枪落地。 继而第二杆、第三杆,没过多久,落了一地的枪械、铁棍,乃至菜刀、扫把、晾衣架。 方彧看得反而有些难过,低声说:“押他去前面,让前面也停火投降。” “那剩下的这些人呢?” 方彧想了想:“不好办,这些人恐怕要交送奥托的。哪里有能容纳几百人的地方,又不易逃脱的地方?” “属下有个想法,”内中一个人说,“港口恰好来了一批运送物资的星舰,不如征用一艘,把他们关到地下的储物舱旁边。没处可逃,地方又大。” 方彧眨了眨眼:“行,你去联系吧。” “是,阁下!” 方彧揉了揉后颈,疲惫道: “不要叫我阁下。待会儿把那个小男孩带过来,我要审问他。对了——” 趁着大公还被“敌军”揍得昏迷不醒…… 她眯起眼:“为了搞清楚乱党势力的来源……你们去公共交通管理局,给我要一份最近出入公国境内的详细数据。” ** 门一关,方彧立刻直接瘫倒在椅子里,将腿往桌上一搭:“呼……” “您辛苦了,阁下。”克里斯托弗温和微笑。 方彧睁开眼,笑了:“我迟早要你卸载掉‘一点也不好笑的幽默感’模组——不过,辛苦还没完呢,克里斯托弗。” 克里斯托弗肃然说:“我明白。需要我联系弗里曼少校吗?” 方彧有点惊讶于人工智能的洞若观火,用指尖轻轻按住胸口。 克里斯托弗:“……方彧。” “啊,”方彧回过神,“还是先看看前面怎么样了,我懒得走过去……视频呼叫陈中尉吧。” 克里斯托弗:“是。” 方彧的视野一黑,继而开阔起来——失焦的视线逐渐汇聚于一点,落在一株摇摆的狗尾巴草上——一片草坪清楚地落入眼眶。 她低下头,自己足下横陈着四五具尸体,都被子弹射穿了眉心,扭着手脚躺在草坪上,鲜血染黑了草丛。 方彧不由慌了一瞬。 怎么至于打成这个样子?! “方!”陈蕤叉着腰站在草丛上。 方彧忙按下多余的表情:“怎么样了?” “就这样,”陈蕤懒懒用袖头擦着枪口,没精打采的,“我开枪了。” 方彧不明白陈蕤有什么开枪的必要,但她只问:“死伤呢?” “我打死了四个,算上之前一直互相开火,两边都死了十几个。”陈蕤说,“哦,呃,谢相易——” 她拖了个长音。 方彧无情地说:“哦,怎么?” 陈蕤用沾血的手套摸了摸下颌: “是这样的,那群人不是像四舅姥爷家养的狗一样英明地识破了我们嘛?就骂我们是朝廷鹰犬,还像鹅一样嘎嘎叫着冲我俩开枪——” 陈蕤语速如蹦豆,又是狗,又是鹅,画面呼之欲出,就是没有重点。 方彧在一片鹅叫犬吠之中火大起来。 “不是叫你们跑吗?”方彧纠正道,“你跑了吗?” 陈蕤面不改色:“我还手了。” 方彧深吸口气:“……为什么?” 陈蕤:“他们的脑回路对我手部的短屈肌产生了电刺激。” 方彧默然注视着陈蕤:“……” 陈蕤大大方方地改口:“他们太傻,我手痒痒。” 方彧:“行吧……所以呢?” 陈蕤继续比划:“但谢相易并不是biu一声——中枪倒地的,我是说,因为我先听到biu一声,然后他扑通一声倒地了——我一开始也以为他中弹了,但最后发现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陈蕤说:“他没受伤,就是自己晕过去了——我刚刚把他交给医务员了。”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62节 “哦。”方彧说不上来自己怀着什么心情点了点头,她不想再多问,“你等会过来一下,我有事要跟你说。” 陈蕤装模作样敬了个礼:“阁下的命令,臣下无不诚惶诚恐地执行!” ……真是的,她说的话还顶不上一阵“手痒痒”有用,把“阁下”倒记得怪清楚。 方彧忍无可忍挂断电话:“……再见!” 视野重新汇聚在天花板,她重新瘫回椅子里,大声说:“靠!” 她满腹牢骚地琢磨。 今天沦落至此,都是伊万诺娃的错,她居然还有一瞬间尊敬她! 她忽然想,如果她天赋异禀,能二十岁就得诺贝尔奖的话,以后就可以整天吃闲饭了。 不但可以吃闲饭,他们还会把她的大头照印到课本上,把她说过的胡话都当格言一样,印在小学生的作业本上…… 到那时候,她要对人类年轻的花朵们说些什么呢? 要格言体的,要富有哲理、是一生的精华之所至。 比如,“工作即地狱”——太短了一点。 “工作即地狱;但若大家一齐奋发工作了,那便是特别拥挤的地狱。” 这个真不错。 “方少校!” 方彧赶紧把腿从桌子上拿下来:“唔……什么?” “报告,属下已经把那个逆贼首领押来了!” 方彧发了一会儿呆,摆摆手:“请带他进来吧。” 一队士兵走进来,个个荷枪实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捕获的是什么八爪克苏鲁——一个清瘦的影子被按在地面上。 方彧又摆摆手:“你们可以出去了,谢谢。” “这……”为首的人有点犹豫,“少校,这家伙凶得很,还咬人呢。” 方彧温和地笑了:“放心走吧,弄丢了人我会自己背锅的。” “……是!” 士兵出去了,关上门。 她这才第一次注意到“案犯”的脸——他发色很深,长而杂乱,鼻骨挺拔,有一双长而深阔的眼睛,黑白分明——她一向有些看人先看脸,不由一怔。 方彧与少年隔着办公桌对望片刻。 她又把脚搁到桌面上:“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紧紧抿着唇,清澈的眸子里像含着一汪水。 方彧又问:“你多大了?十三?十四?十五?” 少年还是不说话,一滴泪居然从眼眶中滑落,但没发出声音。 他抽了抽鼻翼,显得克制而痛苦,凶悍又柔弱——真奇怪啊,方彧摸不清头脑,一个人怎么可能边美人落泪边杀人如麻呢? 方彧挠了挠头,苦笑说: “你让我很没面子,知道吧?就好像一个人打游戏,对着屏幕魔鬼走位都走成麻花结了,对手好容易被你打死,结果却是因为人家防沉迷掉线了。” “打……游戏?” 少年终于出声了,一瞬间显得天真懵懂,似乎想问问什么是“打游戏”一样——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 “别废话了,杀了我。”他扬起下巴,冷声说。 方彧并不恼火,谆谆善诱:“你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能突然出现在你身后吗?” “……” “量子弹射,”方彧温声解释道,“这种机器可以将自己像炮弹一样弹出去——只能近距离使用,距离必须在一千米内——对于弹射方向的限制较为苛刻,如果不对准,就会掉到不知哪里去,漂在宇宙里,吹成人干。” “……你要把我射到宇宙里?” 少年很镇定:“好,我很喜欢。人类恨我,可全宇宙的星星都会为我陪葬。” 方彧愕然,继而大感郁闷:“??!” 不,她不是这个意思。 少年似乎把她自认为很明显的暗示当成了威胁,摆出一脸宁死不屈状。 怎么会这样驴唇不对马嘴?她哪句话像是威胁了? 正当她深陷于自我怀疑,只听一声轻叱。 方彧抬起头—— 少年猛然暴起,悄无声息地向她扑来。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要躲,没想撑着地面的两个椅子腿一滑,连人带椅子翻了下去。 咕咚! 她狠狠摔了个屁股墩。 警卫听到里头剧烈动静,一拥而入,举起枪口:“死到临头了还张狂!” “别、别开枪!我没事!” 颤巍巍从桌面下伸出一只手,然后,龇牙咧嘴的方少校从桌下爬了出来。 警卫们直愣愣看着室内的情景,有些搞不清局面—— 方少校夹在椅子和墙面之间,泪眼汪汪的,神情又像哭,又像笑。 少年呆呆立在桌子上,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方彧,嘴唇颤抖:“……” “少校这是……怎么了?”为首者讷讷问。 方彧想了半日,赶紧蛮不讲理地发火说:“你们这里的椅子质量不好,它、它怎么还自己倒了呢?!” “……是属下的错,”那人嘴角抽搐着认罪,“我们还有六条腿的椅子,您看够用吗?” “算啦,算啦。赶紧带他走!严加看守!” 方彧不耐烦地挥挥手。 ** 方彧伸长脖子见他们走远,才再次拿起光脑。 “弗里曼少校。”她说,“唔,我是方彧……你在玫瑰港附近是吗?方便帮我运一批货物吗?” “不用卸货,等你到了远星系,随便找个没人烟的黑码头泊一会儿就行。” “——没错,货物会自己处理好自己的。” “是,是一批全自动机器人。”方彧揉着后腰,龇牙咧嘴,“很智能,但可能有点暴躁。如果你听到有人骂你……那就是它在骂你。” “好的,今晚我找人送过去,谢谢,再见——再见。” 方彧放下光脑。 克里斯托弗:“您打算什么时候去玫瑰港?” 方彧叹口气:“唉,事不宜迟啊,趁着大公还没缓过神来,得快点解决——我去找陈蕤。” 一个浮夸的声音遥遥传来:“臣没听错吧?” 克里斯托弗听到这一句,默然片刻。方彧的光脑上蹦出一行字。 <她让我头疼。> 克里斯托弗……在背后说人坏话。 有时候,的确很难分辨克里斯托弗是否真的有灵魂。方彧心情复杂地想。 门被推开,陈蕤华丽地一鞠躬,很有公国风格地吟诵道: “啊!我那高贵的皎月般的神祇啊,怎敢让您披着夜露出行!臣像那穆罕穆德一样,不辞劳苦地来就您了。” 方彧失笑,噗地伏在桌面上。陈蕤也没憋住,两个人干脆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抬起头,方彧收拾了笑容:“陈中尉,我打算叫他们跑掉。” “哈……啊?!” 陈蕤俯下身,凑到方彧耳畔,压低声音: “我没理解错吧,你要放跑那个咬人的疯小子和他同党?” 方彧容色和悦、轻声细语: “陈中尉,不是我放跑他们。是我们的守卫出了差错,不小心叫他们跑了。” 陈蕤沉默良久:“为什么?” 方彧没反应过来:“嗯?” 陈蕤冷笑:“立功提衔的机会飞灰湮灭、说不准还要背个处分,已知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无利不起早,我没理由相信你是下凡救苦救难来了——我得知道你图什么。” 她说着用覆着黑手套的指尖,点住了方彧的胸口。 一开始只是轻柔的一点,渐渐加了几分力度。方彧几乎感到疼痛—— 她有点惊讶,陈蕤有这样大的力气? 陈蕤用鼻音呢喃一声:“嗯?” 方彧抬起头,思索着说:“唔……我图不提衔。” 陈蕤:“?” 方彧随口道:“军衔越高,法定退休年龄越晚。我想早点卷铺盖滚蛋,这傻逼职业生活我是一天也坚持不下去了。” 说到最后,她反而感情充沛、词真意切起来。 陈蕤无声地笑了,松开手,抬起身,后退一步,让出位子。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63节 方彧站起身,拍拍她的肩膀:“你手劲可够大的。” 陈蕤似笑非笑,将双手往背后一收:“你要我做什么?” 方彧:“首先,我希望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不要告诉谢相易。” 陈蕤笑道:“为什么?” 方彧随口说:“因为他连玩剧本杀都耳朵红。” 陈蕤笑嘻嘻说:“方,你比他强得多,你胡说八道时从来都一脸正气。” 方彧早已低下头,摆弄光脑:“嗯,我把要做什么的策划书发你光脑上了,接收一下——对了,你来打车,我没有优惠券了。” 陈蕤点开光脑,果然,对面已经发来一个pdf文件。 她点开文件,不由一愣。 方彧一共写了三句话,连标点符号,不足14kb。但思路倒是很明白。 陈蕤抬起头:“……你的计划很简洁啊,方总。” 方彧没精打采:“对待您这样的人,简洁是一种美德。” ** 玫瑰港是廷巴克图的补给线上最重要的港口,无论何时,港口边都鳞次栉比地停泊着许多商用、军用星舰。 机械臂推动货箱在传送带上穿梭,穿着各式军装的军人行色匆匆。 方彧和陈蕤下了车。 “好了,按计划分头行动吧。”她说。 陈蕤点点头,两人便在港口处分手。 方彧尽量颐指气使地来到关押囚犯的那艘星舰上—— 不拿出□□来使的气势是不行的,她需要牵制住这几个军官,给陈蕤的行动拖延时间。 “阁下有何指示?”一个军官毕恭毕敬地敬礼。 方彧板着脸:“这次押送的囚犯很重要,你把守卫都召集来,我要开一个短会,讲讲安全问题。” 军官不假思索:“是!” 军官啪地一声叩鞋跟,转身出去了。 方彧坐到主座前,低头看了看在车上临时写下的草稿,趁着屋里没人,慢吞吞摸出一颗润喉糖,塞进嘴里。 上面的第一句话是,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从人类走出母星的那一个薄雾笼罩的清晨讲起。 方彧摇了摇头:“不,不好。还是改成……” “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从人类走出非洲的那一个薄雾笼罩的清晨讲起……” ** 十二层楼之下的地下舱。 陈蕤叉着腰,用粗重的男人嗓音说:“喏,你们舰这周期的补给都在这里了,给我钱。” 军官爱答不理地哼了一声:“你急什么,还要验货呢。” “能有什么差错?”陈蕤叼着烟卷,“快给钱。” “哎?还说没差错——你这箱子怎么都是空的呢?” 陈蕤一愣:“不可能啊。我看看!” 军官掀开箱盖,把陈蕤揪过来:“喏,你看吧!是什么?里头是什么?!” 陈蕤大怒:“不可能,这都机械臂装的货,怎么能没了呢?是不是趁我刚刚在外头,你做了什么手脚?” 军官也火了:“这么多东西,那一转眼的工夫,我能做什么手脚?” 陈蕤一边说话边往外走,军官自然地追上来。 哐啷一声,门被陈蕤虚掩着合上了。 两人在走廊里又大声争吵了一会儿,陈蕤一口咬定箱子里的东西就是被军官给偷天换日了。 那位忠于职守的公国军人气得够呛,嚷嚷着要去请上级来裁决。 陈蕤:“你去吧,你现在就给他发消息!” 军官:“我怎么能给他发消息、叫他下来?他是我的上级,不是我的狗!” 陈蕤:“那你去请他下来啊,你没偷东西,你怂什么!” “你以为我不敢吗?!” 军官怒气冲冲地转身就走,陈蕤随后跟了上去。 走到楼梯口,她却悄然刹住脚。 陈蕤无声退后。她一步步退到走廊尽头,边退边侧耳聆听。 尽头的那间屋子里有动静。 人在那里。 她迅速走到那扇门口——密码? 不知道密码是什么,方彧那种三句话的计划书里也不会囊括这种内容。 没关系,直接拆掉就好了。 陈蕤握住把手,集中精神,微微用力,咔嚓——门裂了。 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有些惊惧怀疑。 陈蕤一手抵住门板,防止里面咬人的乱党再冲出了咬她一口,一手叩了三下门。 里面一片死寂。他们一定很恐惧,以为来者会是死神。 陈蕤愉悦地说:“可以出来了哦。” “……”里面没有动静。 “犹豫就会败北哦。” “……” 陈蕤折身离开。 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一个人从被撕裂的门里探出头来。 他们有秩序地排成一排,飞快穿过走廊,翻进一只只空箱中,拉上了箱盖。 ** 一小时后,港口。 陈蕤看着机械臂慢慢将一个又一个箱子吐出底舱:“喂,小心点,摔坏了!” 军官得意洋洋:“你这一堆空箱子,还怕摔坏?” 陈蕤怒道:“我说了一万遍了,我不知道箱子为什么是空的,肯定是机械臂出故障了。我现在滚可以了吧,谢谢您!” 军官冷笑:“这么大的工作失误,滚之前记得交八千块的罚款!” 说完,他砰一声关上舷窗。 “八千块……方总她考虑过这个吗?” 陈蕤注视着军官远去,命令搬运机械手:“把这些箱子送到弗里曼少校的船上,速度要快。” 她说着瞥一眼脚下—— 一只箱子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 陈蕤没好气地抬脚一踹:“这箱子好像有点帕金森,我看不能用了,要不扔出来吧!” 箱子立刻不动弹了,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哈。”陈蕤无情地笑出声。 弗里曼早就在港口等候,见陈蕤过来,两人便一起看着箱子运上星舰。 “……” 陈蕤突然看向弗里曼:“少校,听说你得过一等勋章?” 弗里曼忙说:“啊,是,是。是之前有一次,因为保护了蓝母星圣水……” 陈蕤抱着胳膊,故意说:“那也算前途有望——哎,你知道这里头装着的是什么吗?” 弗里曼露出憨厚的笑容:“哦,知道,知道……骂人型智能机器人,真厉害,真高级!” 陈蕤笑得不冷不热:“你怕不怕丢掉勋章?” 弗里曼摆出一副困扰模样:“啊?倒也不怕,但勋章嘛,当然还是不丢掉的为好——” “那里头的‘机器人’就能让你丢掉勋章。” 弗里曼的表情浮动了几下,片刻后,他沉声说: “陈中尉,你放心,我很清楚里面有什么。她给我发消息时,让我带上几百套量子弹射器。我当时就明白了。” 陈蕤:“哦?” 弗里曼感喟般压低声线说: “她可是个好人,可能有点好过头了,反倒让人忍不住愿意替她违法犯罪——能和方少校共事,真羡慕你呀——这年头我见过的聪明人很多,但我见过聪明的好人,还只有这一个。” 说话间,舷梯缓缓落下。 弗里曼转过身,招招手:“我走啦,希望您这一批货比上回好卖点。” 陈蕤看着一只只箱子,大声说:“您卖不出去东西,该检讨检讨您的销售技巧,我的货好着呢。” 弗里曼打个手势,底部储物舱缓缓闭合。 陈蕤低下头,望向那些箱子,忽然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64节 好像每个人类她见了都欢愉,每个人类都令她感到亲切如手足兄妹。 这是星舰联邦初建时,人类曾无比真挚地共同品尝过的情感—— 而今已经不行其道,因为繁荣是高尚的死敌,人类只在极致的苦难中才领悟彼此间深刻的联结。 她想了想,扳住舱门,低声说:“那边的路不好走——愿你们的那位真神能保佑你。” 回应她的是一片死寂。 ** 方彧口干舌燥地离开时,弗里曼的星舰已经滑出轨道,完全看不到踪影。 “方,我觉得我升华了。”出租车上,陈蕤一本正经说。 方彧望着窗外发呆,闻言回过神来:“唔……哪方面?” “道德、思想、觉悟。”陈蕤说,“总之我现在谁都爱,方,我爱你。” “啊,我很感动。”方彧毫无感情道。 陈蕤冷下脸:“他们说我属于严重工作失误,罚款八千,从公积金里扣。你报销吗?” “……” 方彧偏过头,情真意切了许多:“我也爱你。能不能看在我们深爱彼此的份儿上,别让我报销那八千星币的赎身费了?我没钱。” 陈蕤举起双手,比出两个四:“八千。” 方彧委屈巴巴:“呐,你不是爱我吗?” 陈蕤:“分期付款也可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10-16 09:06:38~2023-10-17 10:04: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66728087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幽会一会儿呗 10瓶;中韵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玫瑰之心(3) ◎她们飞了出去。◎ 航道管理局。 方彧拿着光脑, 瞪着进出境名单发呆。她能看出“有问题”的星舰是哪几个,但是…… 从听到大公和坎特的秘密、裴提督离开,到现在她手里拿着这份名单、只要从中找到一个几个人证,就可以让坎特下台…… 要将素来波澜不惊的人类心脏搅动得风云突变吗? 她是不是在赤手空拳地往火坑里跳? 毕竟……按照电视剧的惯例, 路人甲若是打听到大人物的秘密, 也就离领盒饭不远了。 “阁下!阁下——”负责看守的军官忽然气喘吁吁地奔进来。 方彧连忙放下名单:“怎么了?” “跑了!那些逆党邪徒不知怎的, 跑了!” 方彧忙露出惊讶神色:“怎么会跑了呢?这可是要送交奥托的。您犯了大错,上尉。” “属下知道, 属下知道……”他抬起头,心虚地看了方彧一眼,“不知道您目前……有没有把获胜的消息报告奥托?” 方彧:“没有,我还在斟酌词句。” 那人松了口气,露出一点半是阿谀、半是威胁的笑容: “这样啊,那您……要知道,走失了人, 固然是属下犯下大错, 但您毕竟是管事的……” 方彧装听不懂:“您是什么意思, 上尉?” “您也要为此负责, 您前途远大,不值得为了几个虫豸的走失,白白落个处分……就说他们全都死了,在交火中被我们统统击毙了!” 方彧:“我唯奥托的意志行事,怎么敢这样欺骗黎明塔和奥托!” 军官的脸白了。 方彧:“不过……我本来是临时过来一趟, 不该让你们背处分。” 军官喜形于色:“谢谢阁下宽宥!” 方彧低下头, 假装自己还在忙工作:“请别叫我阁下。行了, 我知道了, 您忙您的吧。” 见军官走得远了, 方彧才抬起头,再次端起光脑。 其中一个名字引起她的注意。 “达芙妮·阿尔巴……” 她蹙眉低声咕哝了这个名字几遍——突然站了起来。 ** 玫瑰之心皇家医院。 方彧拉开帘子,左右四顾,见没有人才悄悄钻了进来。 谢相易双手枕在脑后,正呆呆望着天花板出神,脸色苍白,介乎深蓝与黑色之间的眼睛氤氲着一层水汽,显得他非但无辜无害,还挺可怜巴巴的—— 他突然警觉地转过头。 方彧直接走过来问:“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谢相易不无讽刺地说:“如您所见,我晕倒了,一无所知地晕倒了。” “你在学校的时候不也打一枪晕一次吗?”方彧不留心地说,“也没见你住在校医院不出来。” 谢相易:“……他们说,在搞清楚我为什么晕之前,是不会放我走的。” “还有挺有科学精神的。”方彧随口说,“那个,我必须和你坦白一件事……” 谢相易挑起眉毛,迫不及待地说:“您总算良心发现,愿意把您和陈中尉干的好事告诉在下啦?” 方彧一愣:“啊?” “您还不打算告诉我?!” 谢相易腾地坐起来,有礼有节地发火:“是我自作多情了。我在您心目中的形象是不是有点儿太恶劣了些?您觉得我知道了会怎样——向奥托告发您吗?” 方彧忙摇头:“不不不,我只是觉得你肯定会说,‘没有必要’‘自找麻烦’‘风险很大’……什么吧啦吧啦的。” 她无辜地看向谢相易,两人对视片刻。 谢相易深吸口气:“或许吧。但您居然宁愿告诉陈中尉这件事……您和她才认识了多久?” 方彧老老实实说:“……没多久。” 但刚刚在一辆出租车上短暂地深爱着彼此。 谢相易张开嘴好像还要说什么,方彧忙打岔:“我说——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坦白,你就不好奇是什么吗?” 谢相易丧着脸:“什么?” 她向谢相易从头到尾地讲了一遍坎特和大公的私下交易—— 从给裴行野当背景板听到的秘密,到从航管局拿到的名单,但略过了裴行野在花园里和她的对话。 方彧摊开手:“就是这样。” 谢相易一时忘记了发脾气,沉吟片刻:“裴提督也听到了,那他是什么态度?” 方彧:“说实话,他对一万个人有一万个态度,很难说啊。” 谢相易想了想:“是你自己想到去查航管局的名单的?” 方彧惊讶于他的一针见血:“……是裴提督告诉我的。” 谢相易沉默片刻:“我觉得已经很明白了。他在暗示你去替他揭发坎特——他想让坎特下台,又不能自己动手,这件事对他那种位置的人来说,太危险也太得罪人了。” 方彧没吭声,但并不很惊讶。 “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坎特下台呢?”谢相易皱起眉心,“他和坎特没有什么冲突。坎特小姐和他关系很密切……” 方彧摇摇头:“不知道,但是——” 谢相易搜索枯肠:“难不成他真的是觉得坎特品性恶劣,望之不似人君?” 方彧:“不知道,但是——哎,你能不能跟我出去一趟?” 谢相易一愣:“干什么?” 方彧不自然地说:“买、买点……什么。” “买东西还需要两个人吗?你可以继续去找陈蕤。” 谢相易阳光灿烂地笑笑。 方彧像提防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身体后倾: “唔……这个……如果我或者我们两个去买,对方恐怕不会相信呀。” 谢相易:“什么?” “c……cycling酒吧。”方彧心虚地不敢看他,“一位舞、舞女,她叫达芙妮·阿尔巴。” 谢相易:“……!?” ** 灯光摇曳,五光十色,舞池里的男男女女跃动高呼,贝斯手用力拨动琴弦,一阵阵呛鼻的烟味扑来—— 方彧眯起眼:“就是那个金发高个子的,你去前台找她,我在对面的酒馆等你们。” 谢相易的脸色在打光下苍白得像鬼,他一把拉住方彧:“等一等。” “怎么啦?”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65节 谢相易咽了口吐沫,将口罩拉过鼻梁:“我做一下心理准备。” 说完,他的耳尖诡异地红起来。 方彧:“……你做好准备啦?” 谢相易苍白着脸点点头,仿佛颇为感慨:“如果我外祖母知道我出现在这种地方,准会吓死的。”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不耐烦地催促: “好了,别看了,我知道怎么说,你赶紧出去吧。” 方彧一个人也不敢在这种地方逗留,匆忙走到街上。进了酒馆,她点了两杯烈酒、一杯橙汁,找了个临街的位子坐下,看着窗外。 不一会儿,谢相易像逃难般冲出来。 即使体测的时候,方彧也没见他跑得这么快过。 几乎一眨眼,他已飞快地坐到她身旁,一把抓过橙汁猛灌一口,压低声音:“都是你的错,她简直像要吃了我,我——” “哈哈,您慌什么呀?”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金发红裙的达芙妮·阿尔巴出现在门口。 见到方彧,她不由一愣,旋即微微一笑:“三个人?要加钱的哦。” 方彧大惊失色:“啊,不是三个人……总之您先坐下吧。” 达芙妮拉开椅子,坐下的同时一撩头发,金色长发垂落到两肩。 方彧正在紧张地思索,怎么开口才好—— 达芙妮主动开口,笑眯眯说:“李先生是生手吧?” 谢相易脸红了:“……” 方彧脱口而出,又立刻觉得自己很傻:“您怎么知道的?” 达芙妮端起酒杯,毫不客气地喝了一口: “他说:您好,打扰一下,请问达芙妮·阿尔巴小姐的三小时时间怎么买?他发现我奇怪地看着他,又赶紧补充一句——因为我想要和您……” 谢相易打断了达芙妮:“咳。” 方彧看了谢相易一眼:“你还说你知道怎么说呢。” 谢相易:“……那是为了让你赶紧走!” 达芙妮笑道:“这话说出口,我就知道您肯定是要送钱白给我花了。不知您二位——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军官,到底有何贵干?” 方彧踟蹰片刻,抬起头: “您年轻的时候……是不是见过爱德华·坎特?” 达芙妮·阿尔巴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她将酒杯放下:“坎特?是咱们都知道的那个坎特吗?” 方彧:“是。” 达芙妮媚眼如丝,望向方彧,倏忽一笑:“哦,我明白了——可是您年轻有为,前途远大,实在不应该自毁长城哟。” 舞女小姐的目光如瘙痒的羽毛,方彧被看得脸上发热。 达芙妮声线娇媚:“而且,找我可是您的失误……” “我是自愿的。” 方彧并不显得很惊讶,只是等达芙妮怪没意思地挪开眼,才抬起头。 “您是不是签过保密协议?” 达芙妮脸色一僵,继续微笑:“总之我是自愿的。” 方彧有点刻薄地说:“帝政时期那些开机甲撞星舰的士兵,也都是自愿的。” 达芙妮立刻发了火:“喂,虽然咱做的也不是什么光彩事,你把我和那群帝政疯子比也太刻薄了吧?” “他们不是疯子。大多数人没有能力抵抗社会环境的能力,因为我们本身就是所处社会塑造的。他们的时代鼓吹那样,我们的时代又鼓吹这样,于是我们觉得他们疯狂。如果哪天风又朝那边吹了,我们也会被人认为是疯子的。” 达芙妮被方与气质不符的咄咄逼人震住片刻。 不过,她很快挺起胸脯,大言不惭道:“我听不明白。” 方彧:“……” 她觉得和达芙妮交流很困难,就像在冰上打刺溜滑。 方彧努力措辞:“我是说,‘自愿’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一件奢侈品——您现在觉得您是一颗白萝卜头吗?给我权力和财富,我能让全人类都自愿地认为自己是一颗白萝卜头。” 达芙妮:“我又白又嫩又水灵,用不着您有钱有权,就很像白萝卜头。不像您,您像个绿皮大西瓜,嘻嘻。” 方彧:“……” ……是说她脑袋很大,还是说她脸色发青?不行,她真的得敷点黄瓜片了! 方彧陷入容貌焦虑,谢相易突然说:“阿尔巴小姐,您觉得您现在的生活还不错吗?” 还没等达芙妮张嘴,谢相易又面无表情地说: “肯定不是的——方看过你们所有人的资料,她既然找到您,一定是因为您过得最不如意、最凄惨可悲。” 达芙妮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你说我什么?” 谢相易深吸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换了一种眼神,注视着达芙妮。 刚刚的羞涩畏惧褪去了,反倒带着闲适的漫不经心,好像把她的怒火与愤慨当成一件可把玩的玩意儿。 达芙妮骨子里一颤,但她克制住了——她太熟悉这种凝视。 “您现在还有几年好日子,因为您还不算太老。舞女过了四十岁,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 达芙妮挑眉:“你个小嫩兔子知道什么?!” 谢相易:“我知道,我很知道。我外祖母年轻时就是地下酒吧的舞女。” 方彧扭过头看他。 谢相易:“这不重要,重点在这里。我猜您的一辈子是这样的过的,您看看是不是——” “当您第一次涉足这个行业时,您是个普通的女学生,大概率家里贫困,成绩不好,有很多兄弟姐妹。但您很美,性格很好,于是您被人选中了。他们培养、筛选你们。” “您通过层层选拔,到了一个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您第一次见到那么多显赫的人物,他们过着这么优越的生活。那些人高兴的时候,对您也彬彬有礼、温柔体贴,您忽然觉得自己离他们也不是很远。您做梦般度过了一段时光。” “可惜您手腕不够多、心机不够深、相貌不够美,很快被人排挤出来。没有谋生的能力,又不再能忍受从前的贫困生活,只好来这里操持旧业,冒着身上长烂疮的风险,能混一天是一天。” 达芙妮嘴唇颤抖,脸色苍白:“……你!” 谢相易无情地继续下去:“您那关于白萝卜的话,我也深以为然——您进去前是个人,出来后变成了白萝卜。众人追捧、赞叹、购买一根萝卜,只是因为她又白又嫩又水灵。” 他还没说到一半,达芙妮忽然伏在桌面上哭了起来,浑身颤抖。 方彧吓了一跳:“对、对不起……你还好吗?” 达芙妮哭得更嘹亮了。 谢相易低下头,柔美的杏眼里闪过一丝火光:“哭有什么用?哭能解决问题吗?” 方彧递给达芙妮一张纸。 达芙妮呜咽着抬起身:“不哭……不哭也解决不了问题!老娘……乐意哭,关、关你屁事!” 谢相易:“是大公和坎特害了您。您应该愤怒,应该报复!所幸您遇到一个傻子,她已经把剑送到您手边了——” 方彧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傻子”是谁。 达芙妮却立刻抽噎着看向方彧:“要、要我怎么做?” 方彧:“……” 她只得说:“我把计划书pdf发给您吧,您接收一下——对了,看的时候不要联网也不要用社交媒体,可能会被监测到。” 达芙妮抽抽搭搭地踩着高跟鞋离开了。 送走达芙妮,方彧和谢相易坐进出租车,两人都默默无言。灯光的芒星随着风雪向后,载驰载奔。 方彧呆呆看着窗外,忽然说:“我觉得我不像西瓜,我像火龙果。” 谢相易有些一阵阵发寒,把围巾拉到鼻尖下,露出一点苍白的皮肤。 半晌,他才问:“为什么?” 方彧转过头:“……我没什么味道。” 谢相易想了想:“你像柠檬。” 方彧:“我很酸?不可能,我没什么味道。” 谢相易抿起嘴唇:“不,可以发电。” 方彧笑起来:“我还以为你对初中高中的物理都一无所知。” 谢相易:“也是知道一点的。为什么柠檬可以发电呢?” 方彧胡说八道:“因为它很酸。” 两人又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方彧才又转过头:“你外祖母真的是……” 谢相易严肃地说:“是。” 方彧转了转眼珠:“一点也看不出来。你不是看到两只猫叫春都耳朵红吗?” 谢相易肃然说:“耳朵红是因为我观念保守且天生容易上脸,不代表我在这方面的知识匮乏——而且,有时候知道越多,越容易诱发不必要的联想。” 方彧笑道:“呐,你知道很多咯?” 谢相易威严地说:“我的学前教育可是由我外祖母和她的那些老姐妹们一起完成的,你觉得呢?” 方彧忍不住嗤嗤地笑起来。 谢相易很不以为意,要她闭嘴。方彧更憋不住了,嗤嗤得更大声,感觉自己像一只漏气的煤气罐。 车停在医院门口。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66节 谢相易在推车门之前顿了顿,回过头: “我还是不赞成你今天的行动。如果不能一举把坎特彻底除掉……” “行啦,行啦,”方彧摆了摆手,轻快地说,“那我就逃到叛乱军那边去,行了吧?” ** 方彧回到他们的“宫邸”酒店,拉开椅子坐在桌前,打开刚刚达芙妮讲述她经历的录音,开始给她写稿子—— 写到一半她想起还有几份报告马上要交,于是停下来发了一会愁,打了一局《海拉:革命前奏》缓解心情,然后又拿起笔来。 “我不单单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为了……” 方彧翻着白眼,努力想找出一个恰当的词。 克里斯托弗:“公理。” 方彧猛地点点头:“对,公理,这个词好像听起来很高尚……” 她咬着笔头继续写,边写边想,不能把这件事拖到回奥托后——那里是坎特的老巢了,她担心消息会走漏。最好就是趁着还在玫瑰公国的时候…… 这时,她的光脑屏幕上忽然出现陈蕤的面孔。 她忙接通通讯。 影像卡顿了一下,陈蕤单刀直入道: “谢相易让我们立刻去医院,不知道为什么。我在你门口。” 方彧一愣,忙起身打开门:“什么?我才和他在医院门口分手……” 陈蕤用力摇头:“别问我,不知道——他发完这条信息后就失联了。” 她说着举起光脑,在方彧面前晃了一下。 方彧有点崩溃:“这么冷,这么晚……我去拿外套。” 她穿衣服时不禁想,若是陈蕤给人大半夜发这种消息,她恐怕会查查日历看愚人节是不是到了,或是翻翻最近有没有绝命医院主题的恐怖逃杀—— 当然,她是不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 但谢相易毕竟脸皮那么薄、为人又那么曲里拐弯。若在平常,绝不会麻烦人半夜跑医院的。 能叫他这样,一定是很重要的事。 她和陈蕤好容易才打到一辆夜车,哆哆嗦嗦地在门口下了车。 陈蕤在上电梯时还在打哆嗦,闷声说: “要是上去后他只是跟我说,明天记者会的稿子里有三个分号都用成了逗号,那我可就要杀人了。” 方彧认真想了想:“……也不是没有可能。他上学的时候就认为,用好分号和逗号也是很重要的事情。” 两人下了电梯,找到谢相易的病房门口,不由一愣。 白天还虚掩着的门此时紧紧闭着,上面还贴着斗大的黄色警示符—— 污染慎入。 陈蕤和方彧对视一眼。 路过的清洁工用拖把重重地扫过她们的腿,她们不得不先后跳起来,躲避拖把。 清洁工不满地啧了一声,大声说:“退后退后!小丫头看不见这么大字吗?这里传染!” 陈蕤忙问:“什么传染?那里面的人哪里去了?” 清洁工没好气道:“废话,当然是去传染楼去啦——” 方彧和陈蕤迷惑地互视一眼。 清洁工继续没好气地咕哝: “啧啧,现在的小孩子啊,真自私——自己没有量子兽不早说,还赖在普通病房!又得喷这么多消毒水,吸了一肚子消毒水,肺都叫他吸坏了!咳咳,咳!” 她见这两人还直勾勾地盯着她,忙又大声咳嗽两声,以示自己肺部之坏。 可惜方彧和陈蕤都没注意到。 方彧喃喃道:“……没有量子兽?” 陈蕤怔忡地接着说:“……传染?!” “可是没有量子兽不是基因问题吗,怎么会传染呢?” 陈蕤及时探出手,一把抓住清洁工的拖把杆,问道。 清洁工本来要走,用力拉扯两下,发现这个瘦瘦高高的女孩力气惊人,居然纹丝不动,便没好气说: “基因问题?你们是外头来的吧?这都是那些脑袋发热的共和分子编出来骗你们的!” 陈蕤松开拖把杆:“哦?在贵国这是传染病咯?” “那当然。你要用他吃过的碗、拿过的筷子、和他贴一块喘气儿,你的量子兽也会一股风一样跑掉的!这些人居然还敢上街抗议,这不是把我们的空气都污染了吗?要我说,就应该把他们通通抓起来!” 陈蕤:“啊?那你和他一起呼吸了这么多天,你——” 清洁工有点慌张:“我早查过了。我还是好的!” 说完,她点点空气,冒出一只金色的小青蛙,咕呱咕呱起来—— 陈蕤一愣:“在哪里啊?我没看到。没有,根本没有!” 清洁工吓了一跳:“不,这边,就在这边——” 陈蕤沉痛地说:“没有啊——方,你看到了吗?” “你看,她也没看到!” 不等方彧出声,陈蕤就一脸节哀顺变,握住对方的手: “——您会不会是得了量子兽幻视症啦?我们那里可有这样一种病,压根没有量子兽的人,会幻视到自己的量子兽……” 清洁工嘴角抽搐片刻,神色慌张。 半晌,她慌忙一把夺走拖布,飞步而去,边走还边神经质般搓着手。 方彧转过头:“……你捉弄她干什么?” 陈蕤哼了一声:“现在怎么办?” 方彧:“你问我?” 两个人面面相觑片刻,居然决定到那栋“传染楼”门口,问问门卫能不能进去探望。 这肯定不是什么聪明之举。 因为门卫像看着一堆太空垃圾一样,瞪眼看着两人:“这里都是无量子兽的细菌病毒!你们疯了吗?” 陈蕤还试图和门卫争辩说,公国的医院压根没权利禁闭联邦军部的人,很快被呼呼的北风吹得闭了嘴。 陈蕤和方彧抬起头,望着传染楼高高的塔尖。 “……”陈蕤:“要不从这边……跳过去?” 方彧比了一下两栋楼间的距离,略一计算:“不行,我一直不会用量子弹射,会吐。” 陈蕤愣了一下:“……我没说用量子弹射。” 方彧:“?那用什么?” 陈蕤:“用脚。” 方彧:“!!?” 两人在门口争辩了一会儿。陈蕤说即使方彧两条腿都是假肢,也不至于跳不过去。 而方彧说了什么动量、加速度、力矩、人体工程力学,还要给陈蕤数学论证一下人类有天然不可剥夺的权利跳不过一米九。 她们在门口争辩许久,直到门卫大爷拿着电棍出来赶人:“还要不要人睡觉!” 两人夺路而逃。 “呼、呼……”两人钻进急诊大厅,喘吁吁地吐出白雾。 急诊大厅里一片混乱景象,不时有人推着床飞奔而过,有人蜷缩在轮椅上嚎叫。 陈蕤环顾四周:“我有办法。” 方彧愣愣问:“怎么……” 她还没说完,陈蕤突然浑身一软,直接跌倒在她怀里:“哎呦呦……” 方彧吓了一跳: “这是要干什么?” 陈蕤睁开眼,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一眼,以与“哎呦”声颇为不协的敏捷,从一位扭伤了脚脖子的年轻人手中薅过一把轮椅: “对、对不起……我、我喘不上气来了……借、借用一下……” 说完,她一屁股坐上去,低声说:“上楼,去天台。” 方彧茫然地和她挤上电梯,推开天台的铁门—— “那个,其实我还有点恐高……”她警惕地说,“你要干什么?” 陈蕤向自己的黑手套吹了两口气,拍拍两边的轮子,很灵活地转了两下。她似乎很满意,抬起头,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上来。” 方彧:“什么?” “势能转化为动能。你不是很爱讲理论吗?” 话音未落,陈蕤已把她往怀里一拉,用力一拨轮子,从斜坡上滑下,如飞鸟般扑了出去。 方彧:“!??” 这个东西是这样用的吗?! 她随之飞奔起来——前面是万丈深渊,可陈蕤没有停下,她也不能停下。 她觉得她快死掉了。人不是属于天空的物种,这种行为违背了生物的本能——好像飞鸟扑向大海,白鲨跃入天空。 深渊就在眼前,陈蕤很冷静地抬手按住她的肩膀:“别动哦。” 她们飞了出去。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67节 方彧:“啊啊啊!啊啊啊!!” 陈蕤紧紧搂着她:“你别乱动!” 方彧大喊:“你勒到我的胸了!” 陈蕤低下头:“是吗?对不起,等等——你是不是一直在踹我的腿?别踹我!” 咕咚一声,陈蕤用力按住左轮,将身一压,翘到一边的轮椅稳稳落地。 方彧:“……我去了!” 二人幽幽对视着彼此:“……” 陈蕤:“你像树袋熊抱桉树一样抱着我干嘛?下去。” 方彧从善如流地跳了下来,惊魂未定。她回过头看了看她们的来路,感慨道: “太厉害了,你怎么什么都会?” 陈蕤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的鞋印:“以我的职业来说,仅仅会开机甲就太无聊了——方,你知道人类发明轮子是为了干什么吗?” 方彧:“……” 反正不是用来跳十米台的。 “运动。所有带轮子的东西最终都发展为了体育项目。” 她笑嘻嘻拍了拍椅背:“所以,这个也可以当成一种运动嘛。” 方彧:“……那你技术肯定不错。” 她们从天台下楼,立刻被一股呛人的消毒水味熏得够呛。 在这里行动的几乎没有人类,全是些圆滚滚的机器人,快乐地推着消毒喷雾器滑来滑去。 由于谢相易没告诉她们自己被关在哪里,她们不得不挨个病房查看。 那些被关了不知多久的病人似乎都有些精神失常,有个人甚至隔着窗子向她们吐果核,还大喊道:“保护好我的孢子!” 她们下到五楼,在拐角处看见一张挂着“新入院”标识的门。 陈蕤拿过名牌看了看:“谢相易……是这里。喂,喂,谢相易,这怎么开门?” 谢相易的声音从里面响起:“不知道,是有锁的吧?” 方彧低头摆弄了一下:“有密码,不知道是什么密码系统。克里斯托弗?先来跑一下试试……” 砰! “……”方彧抬起头。 门在她面前委屈地□□一声,撞在墙上。 陈蕤放下右腿:“开了。” 方彧:“……” 谢相易从门后现身,双手捂着耳朵。 他一言不发,面露警惕,一把将她俩拉进屋内,砰地掩上门。 室内温度不比室外高很多,漏着冷风,只有一只嘎嘎叫的行军床,看起来有点年纪。 方彧环顾四周,不禁打了个寒战。 两人都有很多问题想问,七嘴八舌地开口—— 陈蕤:“为什么他们说无量子兽传染?这里的医生都是神棍吗?” 方彧:“这里面的人都是因为没量子兽关进来的?这不是非法囚禁吗?” 谢相易很耐心地杏眼微瞪:“这些没用的都放放吧,二位。” “没用?你都被关起来了,还有什么是有用的?” “没看出来你脾气挺好啊,当初对我可不是这种态度……” “菲利普大公死了。” 方彧:“??!” 陈蕤也一愣:“你从哪知道的?” 谢相易冷声说:“菲利普大公前几天不是因为‘惊吓过度’,在这里住了好几天院吗?我担心阿尔巴的事情……” “……就趁着他的卫兵交班,偷偷上去看看情况。今天晚上我又去了,但是他的床已经空了。我听见人说,他死了。回病房后,我就被抓到这里了。” 方彧下意识辩解道:“我只是让人从后拍了很小的一小下。” 谢相易:“没人说是你拍死的。他们说是惊吓过度,突发心脏病。” 方彧愣了愣:“他居然有心脏病?我派去的那个人说,大公力气很大,挣扎了半天,差点把他给锁喉反杀,身体素质好得很。” “……” 谢相易深深看了她一眼:“方,人们在政治上常常会使用婉辞,你知道吗?” 方彧:“不知道。” 谢相易沉声:“比如用‘心脏病突发’代替‘政治谋杀’。” 谋杀? 方彧近乎是电光火石间,想起了她、裴行野和菲利普大公在那间小屋子里的对话。如果菲利普大公永远闭上嘴,那么裴行野同坎特这桩秘事之间的关系,就彻底湮灭无人知晓了。 ……会不会是裴行野? 他到底也是联邦目前为数不多的得力边将,就是单凭一个“养寇自重”,联邦也不敢当真奈何他。他需要这样缜密小心行事,不惜下手杀人吗? “你干脆现在就跟我们走吧!” “用不着。”谢相易说,“我只要告诉你们这件事,但光脑被没收了——快走。” 方彧回过神来:“那你怎么办?” 谢相易没好气地催促:“我已经报告佐藤上校了,我是联邦军部的人,他们还敢关我一辈子不成——快走!咱们这回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别再惹麻烦了。” 说完,他把两个姑娘推出屋去,自己啪地合上房门,还不忘问一句: “你们看锁上了吗?没踹坏吧?” 陈蕤拨弄了一下门把手:“放心,锁得死死的。” 她冲方彧翻了个白眼。 方彧点头:“有较好的自我管理意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10-17 10:04:03~2023-10-18 10:43: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日读好书三百本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风恬残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玫瑰之心(4) ◎廷巴克图没有月亮。◎ 方彧一晚上都没怎么睡。 回到酒店已经很晚, 她急急忙忙写完给达芙妮的稿子,天色就已泛白。她感觉自己只趴在桌上打了个盹儿,第二天的记者发布会已经开始了。 “方!方!方彧!” 克里斯托弗说:“还有三十分钟就轮到您的环节了,真的不能再睡一会儿了。” 方彧打了个寒战, 懵懂道:“啊?” 她在混沌中穿上军装, 多亏克里斯托弗指挥才没有把裤子穿反、衬衫系错。 朦胧中想起达芙妮说她像西瓜的论断, 她停下来冲着脸上喷了点防晒,才夺路冲了出去。 达芙妮徘徊在场地外。不远处的几个人一直盯着她, 指指点点的,发出窸窣的窃语声。她浑身的泼辣劲儿也随之愈来愈收敛,显得畏畏缩缩的。 方彧忙跑了过去:“阿巴尔小姐!” 达芙妮如蒙大赦,伸出手,又缩回去:“方少校!你终于来了,他们不让我进去,说证件……” 方彧一拍脑袋:“啊, 证件!没事, 我领你进去。真对不起, 那个……我睡过头了。” 说完, 她看了下时间,拉过达芙妮的手,撒腿狂奔。 那几个盯着达芙妮看的人,现在开始盯着方彧看了—— “那是方彧,是不是?” “……她怎么和那个女人在一起?” “我听说她年纪小, 做事挺愣的, 还把坎特小姐关进扫帚柜里过……” “但再愣也不能公开和那种人往来呀, 她是军人, 不担心卷进什么丑闻吗?” 达芙妮略显惊恐地听着。 方彧恍若未闻, 掠过那群人,对着保安晃一晃自己的准入证。 保安瞪着达芙妮,刚刚张开嘴,方彧已经拉着达芙妮从他身边穿过—— “谢谢,这是我同事。” 她大言不惭地丢下一句显然不对头的谎话。 进入会场,达芙妮登时感到更多箭一样的目光扎在身上。一阵聚光灯闪过,方彧反应很快,立刻摘下帽子递给了她,她慌忙用帽子遮住脸部。 听到快门咔嚓声,她下意识想挣脱方彧的手,但对方握得很紧,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挣扎。 她在发抖。 方彧发现自己抓着的手在哆嗦,后知后觉地转过头——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68节 达芙妮颤声说:“方,我、我……” 方彧笑了:“认识你的人好像还挺多的呢。” 达芙妮的脸色白了,颓然说:“是啊,我毕竟干了这么多年了……这里是个小地方。” 方彧本来是想帮她缓解一下紧张,看来却起了反作用。 “没什么可怕的,”方彧努力寻找一种能安慰人的理论,“你或许出卖了身体,但现在的媒体工作者和军人大半都得出卖灵魂。所以在这些人中,你说不定还是离撒旦比较远的那种类型。” 达芙妮颤抖着嘴唇,虚弱地笑了:“方少校,您说话还是那样。像我妈妈念量子教经书一样……让人听不懂。” 方彧心情复杂:“谢谢夸奖。” 台上传来经扩音后略带机械感的声音:“下面请联邦军少校方彧介绍一下此次平叛的具体状况,并回答问题。” 达芙妮抖得更厉害了。 方彧安慰地拍拍达芙妮的手背。顿了顿,又不疾不徐地从裤兜里摸出一只西瓜头面具,慢吞吞地替她戴上。 “到我们了。我临时买的,只有这样的……可不是因为你说我像西瓜头。”方彧说。 达芙妮泪眼汪汪地隔着西瓜头望向方彧: “我知道您不会记着我讽刺您的话的,您人好。” 方彧拉着她,走到聚光灯下。 记者会开在大清早——底下的记者本来十有八九出神的出神,打哈欠的打哈欠,突然见方少校拉了一个面具女上台,都精神为之一振,射出八卦的精光。 方彧摊开资料:“关于平叛的过程,除军事细节无可奉告外,其余的内容我已按规定全部上传到共享云端,各位可以自取所需。” 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笑了一下:“比之一次无意义的内部斗争,我觉得这位女士能带来更有意义的内容。所以,我想把这部分时间交给她——谢谢。” 说完,方彧敬了礼,退后一步。 达芙妮求助般看向她:“……” 方彧冲她眨眨眼。 达芙妮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深深鞠躬。 “各位、各位记者朋友们好,我、我要向大家讲述的,是、是一件不大愉快的、可以说是悲惨的事情……当然,是对我而言悲惨,对他来说倒是挺有趣的。” 达芙妮一开始还舌头牙齿直打架,念着念着就流畅了许多。 台下的闪光灯就没停过,一片噼里啪啦的打字声—— 所有人都意识到,今天来这个倒霉的小破记者会是踩了狗屎运,今年的kpi估计全靠这一码了。 方彧也很紧张,提心吊胆地默背,在心里数着还有几句结束。 终于,达芙妮颤声说: “……我今天之所以站到这里,不单单是为了自己鸣不平,更是为了强权与公理的倒置而不平。我以人类意志发誓所言字字属实,如有不然,愿意承担一切法律后果。” 达芙妮念完,激动得胸脯起伏,深深埋下头。 主持人也略显混乱:“呃,这个,呃……下面是记者提问环节。” 达芙妮紧张地倒吸口气。 方彧的心也悬起来——比起念稿子,她其实更担心这个环节出差错。 虽然她也估摸着给达芙妮准备了几个万金油答案,但毕竟不能完全做到知己知彼,到了现场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 台下登时一片混乱。 一些小报记者坐得远,只能跌足长叹。地理位置占优的《每日奥托》和《桑谷之声》的记者像老大爷抢免费鸡蛋一样争夺一个话筒,差点没打破彼此的脑袋。 最终,《桑谷之声》膀大腰圆的特派记者夺过话筒: “这是对坎特总长很严肃的指控啊,请问您有什么证据吗?” 达芙妮一咬牙:“后来,我知道自己待不长久了,就偷偷录过视频和音频。” 说完,她转过身,打开自己的光脑,放了一小段视频。 视频放完时,话筒正被《桑谷之声》的记者虚虚握在手里,但他仍直勾勾盯着视频里的金发美人,不可自拔—— 《每日奥托》的记者手疾眼快,劈手夺了过去: “请问先大公刚刚去世,您就曝光了其与总长的暗地交易,其中有什么隐情吗?” “喂,你偷袭!”坐失良机的那家伙恼火地咕哝。 达芙妮:“我知道大家或许不会相信,但凭空捏造一个隐情,也违背我站在这里的初衷……” 达芙妮一连回答了几个问题,好在都在方彧给她的押题清单上,是事先准备过的,还都中规中矩。 眼看场下已经是一些娱乐小报在提问,方彧也悄然松了口气。 她用背部倚住墙壁,偷偷背过手,探进裤兜,摸出一块巧克力,在身后费劲地撕包装。 这时,又一位记者接过话筒: “……这位小姐,可能有所冒犯,但是您考虑到您目前的职业,您这样大义凛然,是不是还有一些向坎特先生要封口费的企图在里面呢?” 那人噗嗤一笑:“换句话说,您有没有担心过,您的身份会与这篇正气凛然、文笔斐然的讲稿有些不协调?” 下方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啊,啊,这……” 达芙妮的舌头瞬间打结,惊恐地回过头,看着方彧。 方彧正专心和包装纸互殴,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片刻,才猛然抬头—— 克里斯托弗说得没错。 方彧像卡顿了般一动不动,不无幽怨地想:只要我不吃早饭,肯定低血糖。 她不再管镜头,将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一把抓过话筒: “唔,你这个问题我来回答——抱歉,等我咽下去的。” 见那个记者还要开口,她直接抬手指着他的鼻子,含含糊糊地抬高声调: “老兄,你看到我们这上头写着什么吗?秩序与理性。我尽量用理性对待你的提问,请你也好歹稍微还我点儿秩序——我在回答的时候,你就先不要再说话了!” 快门声更响亮了些。 “嗝。”方彧咽下最后一口巧克力,自感缓了过来。 她逼迫自己尽量显得凌厉些,不好惹些: “瞧您这副聪明绝顶的样子——您不就是在讽刺她没有写出这篇讲稿的能力,顺带着暗示这篇讲稿的缺乏真实性吗?后者确保了您‘立场正确’,前者能够吸引足够的眼球——” 那人插嘴道:“方少校,请您专注于问题本身……” 方彧打断他:“我没说完呢,我当然会回答你。即使你向我兜头扣一盆狗屎,我也还是要回答你,但还不是现在——” 台下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这位先生,回顾历史,人类每次信任的崩坍,随之而来的就是萧条与战争。那些以炮制冲突为业的人,要为此后的黑暗时代负责。” “您对权力不敢置一词,却先对反抗者横加奚落,您是在制造撕裂与冲突——您自以为您拿了年终奖,您很聪明吗?不,您对您的孩子们犯了罪!” 方彧显得很咄咄逼人。 那人不由后仰了身体:“……” 方彧顿了顿,缓声说:“现在我回答您的问题。凡事论迹不论心,她揭露了一桩罪恶,只会得到麻烦,不会得到报酬,我认为这很英勇。” 说完,她啪地放下话筒。 台下一片寂然。突然,不知从哪里开始,有人用力鼓起掌来。一时间掌声越来越大,最终居然掌声雷动。 方彧反而开始后悔,有些坐立不安,低声咕哝:“……唔,糟糕。” 一旁的拉芙妮抖得更厉害了。猛然间,她腾地站起来。 台下的众人都一愣。 拉芙妮抬起颤抖的手,按住西瓜头面具—— 她一咬牙,猛地将面具扯下来,扔在地上。 摄像师们反应过来。一阵闪光灯如白昼流光,闪得她睁不开眼。 灯光褪去,拉芙妮指着自己的脸,柳眉倒竖: “认识你老娘我吗?我叫拉芙妮·阿尔巴,不是这位小姐、那位小姐——瞧你那一脸阴损样子,你的蛋被王八拱臭水沟子里去了,有本事写老娘啊,把老娘的大名写出来。黑红也是红,老娘活了二十几岁,也值得一个遗臭万年!” “?!” 那记者估计这辈子都没被这么骂过,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其余人等也神色僵硬,不知所措:“……” 方彧:“……啊哈?” 当天下午,方彧看到了热榜头条的题目—— #阿尔巴‘王八拱蛋’,方少校‘狗屎扣头’。网友横批:发烂发臭# ** “哈哈哈哈我们学校的热门帖子十个有三个是你!” 陈蕤在床上前仰后合地狂笑: “‘下定决心了,我要向方彧小姐姐表白,她善良勇敢还有文采。你们说孩子名字叫什么?’——方,叫什么?” 方彧趴在床上,愁眉苦脸地合上书:“……哦。” 她心里有事,连带着胃都沉甸甸的,得知有一堆男男女女隔空表白她,只增加了需要担忧的事项。 她无精打采地倒回床上。 奥托会怎么应对总长的丑闻? 如果坎特被“高举轻放”,那将被暗中重锤的……恐怕就该是她了。 她会被排挤,会被找个错处问讯,会被直接抓起来? 啧,一定是姿势不对,她为什么净想些悲观主义的东西?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69节 方彧给自己在床上翻了个面。 ……算了,大不了就辞职,再大不了就逃走吧。 不知道叛乱军那里有没有冲水马桶? 她很喜欢土拨鼠,好想和它们一起钻树洞啊。毛茸茸的,一定会很暖和很热闹…… 方彧美滋滋地睡了过去。 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正在树洞里和土拨鼠兄弟们把盏言欢,一个圆滚滚的小机器人突然闯了进来,大喊大叫:“奥托有消息了!奥托有消息了!” 她这才想起自己曾给奥托的“物种平等促进委员会”写过信,要求他们捕杀老鹰,因为它们很邪恶,吃了好多土拨鼠…… “方!方!已经晚上八点了,该起床了!” 方彧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四仰八叉躺在床上,陈蕤已经不在身边。 克里斯托弗温和地说:“您错过了酒店的晚饭时间,我给您点了外卖。” “哦……”方彧揉着眼睛,“陈蕤呢?” “捏过您的两颊和鼻尖部皮肤、赞叹了几声‘不愧是纯种e型血统,真显小’后,就离开了。” 方彧默默拿起水瓶:“……” “而且,奥托来消息了。” 克里斯托弗气定神闲、八风不动,像运筹帷幄的策士。 策士总是一脸淡定的——和梦境中的小机器人反差强烈。 方彧一口水喷出来:“噗!” 她忙咳嗽着放下水:“什么?” 克里斯托弗声调愉悦而克制:“坎特总长下台了,临时代理总长职务的财长陈岂宣布将其暂时禁闭。看样子,息风党的诸位都在预备和坎特家切割。” 她眨了眨眼:“啊,是这样……” 方彧呆呆握着水瓶,并不显得欣悦,反而略显惆怅。 克里斯托弗微愣:“您不开心吗?” 方彧垂下头,低声说:“是吗?你又为什么开心呢?” 克里斯托弗:“在我的算法设置里,但凡有利于您的事情,都会自动触发快乐模组运行。” “……” “说实话,克里斯托弗,我有点害怕。”方彧目光游移。 克里斯托弗知道,这是她缜密思考时才会出现的神情。 方彧:“我不了解政治,也没有能力和那些人斗。可我现在在做什么?用我的弱点攻击别人的长处,这不是以卵击石吗?” 克里斯托弗沉默片刻。 方彧在表达恐惧,这是一种私密的人类感情。 她从不向他人表露类似的感情。 方彧是一个内敛的、或许本也没有太多感情的人类。 正是因为它并非人类,而是一件私有物,那么不愿意向“人”表露情感的方彧才会如此倾吐衷肠吧。 它温和地说:“根据我的数据统计,您有明显的低自我评价倾向,这类人往往倾向于低估自己。从您过往经验来看,您在高考后认为自己肯定会被调剂、在快餐店打工时认为自己学不会打冰淇淋,还有……” 方彧伸出手:“打住,打住!” “虽然科学主义不可取,但我们用科学态度说话,”克里斯托弗微笑着,“说不定有一天,整个银河系都是您的呢。” 方彧没好气地用被子盖住脑袋: “内耗,就这样内耗下去吧,地球碳基生物没前途了!” “哦?看来机会来到了来自地球的机械生命这一边,”克里斯托弗笑道,“我保证到时候绝不让您进宠物商店,您永远是我的主人。” 方彧没精打采地打好领带,套上外衣。 “呐,到时候就全拜托你了。” 她拉上门,苦笑道,“对了,别忘记告诉你们的头儿,我可是早在星历300年初就做了人奸。卧底二十年,劳苦功高啊。” 好在方彧的“人奸”言论只有克里斯托弗一个人听到—— 当天半夜,她就接到了升任中校的通知。第二天一早,又接到了升任上校的消息。 如果奥托方面得知,这位被火箭提拔的校官曾扬言“要做人奸”,那恐怕不会很高兴的。 与她一同升职的还有谢相易和陈蕤,两人也同样被连拔两级,一起做了少校。 这种不常见的超迁似乎代表着奥托方面的态度,据陈蕤说,她父亲的意思是—— “我们早就对坎特看不过眼啦,谢谢你先发夺人,这一声叫得好!” “现在我们已经向你抛出橄榄枝来,识相的就赶紧衔紧了狗嚼子,老老实实做我们的狗,别再乱叫啦。” 与此同时微妙改变的,还有网络上的风向。 当她升任中校时,网上还是一片海晏河清的欣然赞许之声。 等到第二天一早她成了上校,就有人开始质疑起她充当投机客的成分来。 有人言之凿凿地说,她必然是先得到坎特要倒的风声,这才冒着风险搏一搏、单车变摩托的——“也不想批评这个小姑娘什么,想往上爬是人之常情,人家也没违法犯罪,富贵险中求嘛”。 有疑似在这次提衔中被方彧挤下去的军官,在评论区直接破大防: “军部算是完犊子了。老老实实在前线婆文海棠废文都在幺污儿二七五二吧椅打仗的大头兵多少年提不了衔,一天到晚活跃在娱乐花边的网红倒是几次违规提衔!” 还有人惆怅地写诗:“今冬的寒风啊/将我和她一同吹过/我在风中萧瑟陨落/她扶摇而上九天辽阔/这/是命运的错落!” 方彧合上光脑,神情也跟着惆怅起来:“……” 陈蕤笑嘻嘻凑过脑袋:“诗写得真烂——啊,太好了,也有骂我的了。” 她兴奋地撒开手,认真品读那篇骂她的小作文。 方彧懒洋洋靠着椅背: “唉,我觉得无法反驳啊……我没有实绩,还靠政治投机才这么快提衔,的确像个军部推出来的小网红。” 陈蕤:“哈!这里有人说别看小谢的祖父没了,但谢家背后仍然手握乾坤——你生气吗?你不觉得好笑吗?” 方彧:“不生气。但也没什么好笑的啊。” 陈蕤:“可我就特别喜欢看别人一本正经地声讨我,感觉很爽。” ……早就看出来了。 方彧苦笑:“唉,我还是对他人的情绪保持一点尊重吧。” 突然,敲门声响起。 方彧只得起身开门。来人面容严肃,穿着黑色燕尾服,看打扮像是大公的仆从。 他鞠了一躬,沉声说: “上校,明天是先大公的葬礼。大公妃殿下满怀着悲痛,诚望您的莅临。” 方彧一愣:“……” 半日她反应过来,忙说:“啊,是,我当然是会去的。” 那人离开了,方彧回过身,心中琢磨不定。她本能地觉得,大公妃邀请她可能并不是出于对奥托政府的“礼貌”。 “……又要早起了啊。” 次日一早,方彧赶去参加菲利普大公的葬礼。 或许是因为坎特案情正炙,大公的葬礼显得低调冷清许多。 方彧在大公国呆了许多天,早已发觉当地人其实不太把联邦政府当个玩意,甚至对这些“外面人”抱有一种微妙的优越感。 因此,这种冷清氛围恐怕也并非出自对联邦政府的忌惮。 ……反而更像是操办者心情不佳的摆烂。 葬礼在草坪上举行,现场放着古典风格的进行曲。 葬礼严格遵循公国的宗教传统,与联邦流行的量子教式葬礼很不同。现场有红袍牧师跪地祈祷,祝福死者早日得到“启天大神”的宽宥。 大公穿着全套的金红色长礼服,佩着帝国勋带,脸色青白,像个古旧丑陋的玩偶,僵直了手脚,四仰八叉躺在水晶棺里。 宾客们伴着哀乐,依次上前献花,并向大公妃和大公储致意。 大公妃穿着一身黑,头戴黑纱,神情戚然,显得格外美丽。 一待来宾向她致意完毕,她便垂下优美的颈子,携着年幼的继子向客人们还礼,轻声细气地说:“愿奥托大帝保佑您。” 方彧前面站着的是联邦驻大公国的大使,一见了她,就像得了奇珍,热情洋溢地握上手来: “哎呀,在这里呆久了,真是怀念咱们联邦这种清爽的礼节啊。” 方彧虽然也对即将要亲吻那对母子的手颇为烦恼,但还是留意到周围人阴沉的脸色—— 她嗯嗯啊啊地支吾着,心里盼望大使阁下快点闭嘴。 终于轮到方彧——大使阁下暂且不甘地闭了嘴。 她把花朵放下,先望向大公储:“殿下。” 这个胖乎乎的孩子两眼呆滞,像提线木偶一般,木然伸出手:“……” 方彧只得躬下身去,大公妃却及时开口:“方少校……啊,是方上校了。” 她巴不得一声,立刻直起身:“大公妃殿下。” 大公妃苦笑着看向她:“方上校是客人,就不必勉强自己了。” 方彧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大公妃又沉默了一会儿,笑着说:“裴提督看来赶不回来了吧。真可惜,殿下生前也很喜欢提督呢。” 躺着的大公、站着的大公妃、远在边境的裴提督,三者一时出现在同一语境内,虽然很古怪,却是智人有别于其他生物的典型行为,八卦和想象。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70节 方彧附和:“是,现阶段的曲率飞船受制于格莱尔方程,与理想状态的速度还有很大差距。” 大公妃愣了片刻,苦笑道:“……方上校,我能不能托您给他捎句话?” 方彧:“那自然。” 大公妃柔美的眸子有一瞬间泪光盈盈:“就说……请他在闲暇的时候多看看月亮。” 方彧微怔。 是某种暗语吗? 她能看出裴行野和大公妃似乎彼此熟识,但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她并不清楚。 ……或许,大公妃是裴提督在公国的暗线也说不定。 她听说裴行野早年在要塞做参谋时,搞谍报就很有一手,士乐为之死,许多叛乱军高级将领都被他忽悠得五迷三道。 可是,如果大公妃是在向裴行野传递什么消息,也不至于用人传人这种原始的方法吧?不很容易暴露吗? “方上校?” 方彧骤然回过神,暂时从字面意义理解了这句话: “呃,廷巴克图没有月亮。它质量很小,一颗卫星也没有。” 大公妃缓缓眨了眨眼:“啊,是么?我并不知道,我的地理学得不大好……不管怎样,您就说吧,他明白的。” 方彧:“……是,殿下。” 这时,大公储突然一屁股坐到地上,哇哇地哭了起来。 哭声刺耳嘹亮,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大公妃慌忙弯腰去哄他,见不奏效,又厉声说:“弗朗西斯,快起来!再不起来,今天的甜点就没有了!” “……” 方彧不由多看了一眼。 储君虽然还是个孩子,但也该过了那种“坐在地上嚎啕”的年纪…… 大公国唯一的继承人看起来智力不大正常,年轻的大公妃多半会以母后身份摄政,公国的野心家们只怕都已摩拳擦掌……公国的局势恐怕也会陷入混乱。 不愧是一衣带水的好友邦,连乱都要一道乱起来。 不过,方彧马上就要离开公国、返回奥托了。 所以,这个想法只在她脑海中短暂停留片刻,便烟消云散。 她和陈蕤眼下要琢磨的是,如何把谢公子从冷飕飕的小风库里接出来。 那栋楼可能好几年没放过活人出来了—— 负责与她们交接的那位卫生官员十分紧张,在电话里反复强调,“青天白日地放出来”,很可能“引发群众恐慌乃至骚乱”。 陈蕤没好气道:“所以呢?黑灯瞎火的送出来?我不管。我们下午就要起飞,你必须在晚饭前把人给我放了!”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 最终,陈蕤与卫生官员勉强达成协议—— 谢相易一出门必须直接上飞船走人,不得在公国内逗留,而他们会在清晨人少时放人。 第二天一大早,陈蕤趴在机甲方向盘前,边打着瞌睡操控机甲边骂人。 从那位卫生官员的祖宗,骂到大公国全体公民父亲的屁股。 方彧则适时为她配以“呕”的背景音。 陈蕤正犯起床气,心情很不美好,机甲开得也越发具有战斗性。 反正她是战斗机甲驾驶员出身,一路上遇见障碍物也不躲,死物则平碾过去,活物则翻个跟斗。如果不是市区内严禁开火,她只怕就要开炮了。 等到机甲重重落地,方彧已吐得七荤八素。 “唔……”她一脸麻木地滚下机甲。 一群拿着消毒枪的职员团团围了上来,严阵以待。 周围还有一群凑着看热闹的家伙——好像也并不很怕“传染”——因为他们只是在大门开启的一瞬间,嘻嘻哈哈地拉起衣领、捂住嘴巴,或做出后仰的模样。 谢相易沉着脸走了出来。 看热闹的人如同在鬼屋里撞见了鬼,发出刺激且惊喜的叫声。 数十只消毒枪一起喷出,压力调得显然挺高。 谢相易踉跄了一下,险些被水流喷倒。 “快走!快走!” 见谢相易步履踉跄,那个官员大声催促。 人群中有人见状,大喊道:“喂,放你出去都是因为你不是我们的人。你要是我们的人,早该被净化干净了——所以别在这里污染我们的空气,还一脸理所当然!” 谢相易没吭声,咳嗽着加快脚步。 方彧:“……” 突然,她向前奔了两步,也进入了水枪的扫射范围,登时被喷得睁不开眼。 谢相易不可思议:“你……” 方彧眯起眼,一把拉住了谢相易的手腕。她的手其实很稳,虽然没什么力度。 谢相易:“你头发湿了!” 方彧不言语,她的头发在水流中被打湿了,一绺一绺粘在脸上。 她默默探手过去,握住一只喷头的底部,无声地动着嘴唇。 突然,左右两边喷头的方向各自一转—— 左边的齐刷刷喷向那群看热闹的人,右边的则转向卫生官。 众人躲避不及,被喷了个落汤鸡,吱哇乱叫着四散而逃。 卫生官的景况则更糟糕一些,水枪力度太猛,他被直接冲倒在地。 谢相易大惊失色:“?!” 未待众人反应过来,方彧一把拉过他的手腕,喊声短促的“跑”,撒腿就跑。 两人一路狂奔,爬上机甲。 陈蕤早已手疾眼快收起舷梯,猛地拉高仰角—— 机甲升到半空中。 陈蕤懒洋洋的声音从驾驶舱里传来:“啊,你们俩掉进消毒水生产线啦?” 谢相易和方彧浑身都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要命的消毒水味,还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不大口呼吸,于是更加被呛得直咳嗽。 他努力支起上身,看着两眼无神、躺在地上的方彧,犹豫了半日,小声说: “你……没事吧?” 突然,跟被雷劈了一样,方彧喘吁吁地爬起来,抓过垃圾桶—— “呕!” 谢相易:“……” 方彧苦着脸继续吐:“你看我……呕……像没事吗!” 陈蕤漫不经心的声线再次传来:“哎呀,这下咱们一起掉进方彧的胃酸里啦。” 直到上了星舰,方彧的晕机甲症状才有所缓解。 她总算富余出一张嘴,向谢相易和陈蕤解释道: “这种水枪的系统一般普通光脑都能跑,我让克里斯托弗把他们的系统接入我的光脑,然后改了下代码。啊……” 她忽然神情慌张。 谢相易和陈蕤一起说:“怎么了?” 方彧挠挠头:“有一个问题,我刚刚才想起来……我好像忘了把暂停模组加回去了。你说,他们关不掉水枪怎么办啊?” 她低下头,望向窗外,似乎真的在担心水枪喷起来停不下去。 谢相易和陈蕤对视一眼,神情复杂:“……” 半晌,谢相易问:“你是故意的吗?” 方彧愕然:“怎么可能,我看起来像那种……白切黑吗?” 谢相易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不,你是蜂窝煤。” 方彧:“……黑得比较坦荡?” 谢相易:“又黑,心眼又多。” “……” 方彧觉得还不如回去抱着她的小垃圾桶。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10-18 10:43:26~2023-10-19 13:21: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宵行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伊卡洛斯之羽(1) ◎谁和你一家人哪?◎ 时隔数月, 方彧再次回到奥托。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71节 坎特案留下的劲风还打着旋儿,可奥托城已经看不出什么动荡之象。 经由临时大选,陈岂正式接任总长职务,引领“百亿同胞、三千世界”, 继续“向着银河前进”。本来摩拳擦掌意欲摘桃的白鸽会再度沉寂下去—— 《每日奥托》的评论员在文章中颇具浪漫主义色彩地说:“白鸽敛翼, 因为风犹未止息。” 联邦的明珠光华依旧。 大学城里的学生们依旧灰头土脸地泡实验室、写论文, cbd的白领们穿着轻奢品牌、喝着冰美式。贵客们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黎明塔巍然不倒已百载,也必将千年屹立。 方彧却遇到了点糟心事:兰斯到底还是报考了军校。 这臭小子被海拉军校录取后, 先和她大吵一架,而后一声不吭地收拾东西走人,只给她留下一堆便利签。 此时此刻,方彧正站在厨房里,一脸沮丧,眯着眼拜读高压锅上的字条。 兰斯的字向来风流遒劲、筋骨均匀: 这也是锅。你用不明白这个,你该用来煮饭的在左边。所以别看了! 方彧:“……”她听话地看向左边。 兰斯在电饭煲上留了第二个字条: 这是煮饭的锅。先淘米, 然后把米放进去, 加水到一指深, 关上盖子, 按“煮饭”。记得插电源,否则以上步骤皆无效。 方彧愤怒了:“他把我当傻子吗?” 克里斯托弗微笑道:“的确过分多虑了。如果您有自己的房子的话,其实完全可以把我接入智能中枢系统——我可以为您解决这一切问题。” 方彧挠了挠头,感到了难度:“你怎么不说让我炸掉太阳?” 兰斯的第三张纸条从头顶飘落,落到她脑袋上。 方彧伸手一抓: 这是吸油烟机, 你也用不上, 但要补充维生素和植物纤维, 记得煮点胡萝卜吃。 “……”突然, 她的通话响起来, 是顾舍予。 方彧一愣,才想起她好像很久没听到过顾少的消息了。只知道顾舍予在他爹的“敦促”下,勉强写完了提衔的材料表,可能年后总算要升中校了。 对于他这种财阀子弟来说,这个晋升速度简直不是爬,而是蠕动。 她点了接听:“顾少校……” “年轻的英雄啊!救苦救难的大菩萨啊!” 顾舍予毫不见外,张嘴就是哀嚎。 方彧:“……怎么了?” 顾舍予:“你可千万帮我这一次,方,看在我们都是智人、彼此比黑猩猩亲得多的份子上——” 方彧:“这么紧密的关系,我已经能想象你又要我干什么了。” 顾舍予:“你能不能穿上你的军装,带俩人去阿尔伯特大街?那有一群高中生,在拉横幅要求量子兽平权——领头的有个穿一身白的小姑娘,绿头发黑眼睛——” 方彧懒洋洋说:“我不能向高中生开枪。” 顾舍予翻个白眼:“开你个大脑袋的枪!那人是我表妹,你把她速速给我提溜回来。” “提溜到哪?”方彧学着顾舍予的口吻问。 顾舍予愣了片刻,挠挠一头乱毛:“哎呀,真麻烦啊,能先搁你那放一会儿不?” 方彧转过身:“你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不能自己去捉人?” 顾舍予立刻板起脸,露出孔乙己看到茴香豆的神色: “重要得很!我正在看一本古书,一个男人,给市长做家庭教师的,爱上了市长太太,然后又爱上了另一个小姐,然后他揍了市长太太一顿,然后……” 方彧:“……哦。” “真的很要紧!我觉得他要死了,如果他死了,我……” 方彧一屁股坐下:“哦。” “方,”顾舍予见势头不妙,忙住嘴改口,一挥手说,“提条件吧。“ 方彧顿时觉得顾少英俊了不少。 她恋恋不舍地又瘫了片刻:“我欠陈蕤钱,八千星币。” 顾舍予眼睛都不眨一下:“没问题。” 方彧直起身,顾舍予紧张地瞟了一眼她将抬未抬的屁股,殷切道:“呐?” 她打个哈欠:“你表妹叫什么名字?” “陆夺。”顾舍予忙说。 她耳朵不由自主地竖起来——陆夺?听起来像是那个平山集团陆银河的千金,原来顾陆两家财阀之间,有这样的关系。 “行吧。”方彧披起蓝色制服外套就走。 顾舍予或许体会到了有钱能使鬼推磨的快感,一时喜不自胜,感慨道: “哎呀,她实在太不地道啦,怎么能管你要钱呢?她不知道你身上的穷鬼都能战胜懒神了吗?” 方彧:“……” ** 薅过顾少的羊毛,方彧心情大好,她找陈蕤要了几个大头兵,就直接去了阿尔伯特大街。 那边商场门口果然有一群高中生模样的年轻人,举着“你在优越什么?!”“谁说节肢动物量子兽不配做ceo?”和“我们不需要一个‘殿下’!”的牌子,堵住半边道路。 现场已经有警察维持秩序。 不过这群小孩倒是组织严明,纪律不错,压根没发生暴力冲突,倒是有堵了一路堵出一肚子火的上班族摇下车窗,骂道: “小兔崽子不回去上学,在这里裹乱!” 方彧在奥托呆了这么多年,早就见惯这种场景,只担心穿着军装过去引发恐慌,于是便先躲在一边找人。 前排的确有个外貌符合顾舍予描述的漂亮姑娘,此刻义正词严地骂回去: “不是在路口就放了标识,让您绕四环吗?您是为了工资,可我们是为了同胞的权益!” 方彧:“……噗。” 她领着两三个人走了过去。 陆夺被同伴捅了一肘,忙回过头—— 一个年轻女军官向她招了招手,另一只手仍揣在裤兜里。 她穿着松松垮垮太空军制服,但看起来并不太像军人,神色倦怠,两眼无神,语气倒是很斯文、也很温和:“你好啊,陆小姐。” 陆夺卡巴了一眼眼睫:“你好?” 方彧掏出证件:“我是联邦军少校,我叫……咳,王大锤。你表哥付给我八千星币,要我给你领回家去。” 陆夺登时炸了毛:“小表哥也叫我回家?!我说了我不回!除非——” 方彧笑说:“除非什么?” “除非奥托正视我们的诉求!”陆夺铿锵有力道。 方彧挠了挠头:“哎呀,那你可就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家咯……你表哥说你如果不同意,就让我绑你。但我个人,唔,不习惯这么粗暴的做事方式。” 陆夺突然后退一步,很精明地说:“你真的是小表哥的人吗?再给我看一眼证件。” 方彧有点为难——她有证件,但那是方上校的证件,不是王大锤的。 这帮少年又是要大公下台,又是要量子兽平权的,显然和新闻里刚刚帮大公“镇压□□”、又杀了一堆“无量子兽暴民”的“方上校”气质不太相符…… 她无奈道:“那我还能是来干什么的?” “当然是来绑架我的呀。”陆夺态度自然地说,“因为我家里有钱。” 方彧:“……” 她想了想,冷静地抬起手示意:“绑回去!” 陆夺:“?!” ** 陆夺被像粽子一样塞进车里,这个小女孩战斗力极强,精力旺盛,直到车门关上的前一刻,还试图从方彧的手臂下钻出去—— 方彧砰地拉上车门,把证件慢吞吞摸出来,丢给她。 “抱歉,我其实是联邦军上校方彧,”她瘫进座位里,“先声明,我个人并没有不赞同你的政见。” 陆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登时停止了挣扎:“你是……方彧?!” 方彧:“嗯。” 陆夺爬起来:“听说你在军校的时候,每次模拟对战都能赢!” 方彧:“……嗯。” 陆夺两眼放光:“你知道吗?我一直很羡慕你的——你是不是经常能领兵打仗?” 方彧转过脸,沉默半晌,干巴巴道:“……能打仗,是什么好事吗?” 陆夺语气轻快:“当然啦,为了压迫者而战很残酷,但是如果能为了被压迫者而战,那不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吗?” 方彧眯起眼,对陆表妹这番颇可挖掘一下的言论未作评论:“……” 陆夺“啊”一声,忙捂住嘴。 方彧笑说:“我是你表哥的朋友,不要紧的。” 虽则如此,陆夺和方彧还是默契地绕过了这种敏感话题。 陆夺笑问:“姐姐,听说你是银联大的学生?” “……已经肄业了。”方彧尽量让自己不显得那么咬牙切齿。 已经过去这么久,每次想起还是会怒火填膺。 这估计要成为她一生伤心事了。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72节 陆夺满不在乎:“那还是很厉害啊,我今年也想考银联大,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方彧笑说:“你想读什么专业?” “量子生物!” 陆夺坚定道:“总有人认为那些没有量子兽的人拖慢了我们科技进步的速度,我不认为这样——科学与人,谁是目的谁是手段?他们该搞搞清楚。” 一个家里有矿的很聪明的傻白甜。 方彧想。和她小表哥一样。 不知道她对于报销八千星币的罚款有什么看法…… 虽然顾少大概把八千块和八毛八平等视之,但她还是觉得这是很大一笔钱,不能总抓着一个人坑吧。 如果将来能更平均地坑一下,那她的良心……就损失得更有功德一点。 这时,顾少校的通话切进来。他的脑袋出现在车厢内—— 他扭头看了看正在闭目发呆的方彧,又转向他的小表妹。 “喂,你不会又向方上校传播了一顿你那无量子神教吧?” 陆夺一本正经说:“是平权,不是神教!”她立刻又笑嘻嘻的:“小表哥,今天的事,你可千万别告诉我爸妈。” 顾舍予没好气道:“那你就赶紧回家——陈总长带着一群人又来了,又要吃饭。” 方彧仍合着眼,却悄悄竖起耳朵。 陆夺:“啊,好没意思,你就说我在学校不行吗?” “对了,方,”顾舍予不理会,转向方彧,“陈总长让我跟你说,你是不是也来呢?” 方彧:“……?!” 方彧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世道变了。 陈岂、安达都是息风党帝政贵族出身。坎特当政时,他们这群人向来与顾、陆这种新贵的商业王侯泾渭分明。 只有像伊万诺娃这种被同僚排挤出局的家伙,才会转而“委身”这些新贵。 不过,早听说新上任的总长陈岂是温和派——他当财长时,就和顾、陆这几家大财团私下里走得很近…… “人生地不熟的,我就不去了吧。”方彧说,“我把你表妹送过去。” 顾舍予完全懒得理会陈岂为何突然对方彧起了兴趣,随口应下来: “成啊。她狡猾得很,千万别叫她给跑了。” 方彧挂了通话,转过头。 陆夺眼巴巴看着她:“我不会跑的,姐。我知道我魔高一尺您道高一丈,您心眼比蜂窝煤还多——” 方彧:“……你从哪里想出这种比喻的?” “《每日奥托》。” ……真该检查检查了,是不是有人在她身上放了窃听器? 她先把狡猾的陆表妹交割掉,而后站在奥托川流不息的人海里发了一回呆。 而后,鬼使神差般,她的脚很有想法地走到了银河联邦大学的校门口。 “啊,我的校园卡被注销了?” 方彧不可思议地望向保安大叔。 保安抖动着小胡子,张开了嘴——下一刻,方彧的唇舌便已望风而靡,只能在对方喘气的间隙里插两句话。 “……是是是,我知道本来该办退学的,但我办了保留学籍休学。” “……是是是,我知道我两年没报道过了。” “……是是是,我的考试都不合格!” 方彧放弃抵抗:“是是是,我一个p事没有的普通校友,不该来打扰同学们美好的校园生活……” “方?”一个略有些沙哑温和的声音。 方彧如蒙大赦回过头——谢相易围着围巾,戴着一副皮手套,胳膊下夹着几本书,正抬手撩起被风吹乱的头发。 他看了看方彧,又看了看保安,明白过来。 谢相易径自走向闸机,刷了卡,向保安说:“我带她进去。” 方彧愣在原地,被谢相易敏捷地一把拖了进来。 “……你怎么能进来?”她傻乎乎地问。 谢相易显然对银联大的校园很熟谙,也不看路,只垂着脖颈,将左手抱着的书捯过右手去,甩了甩手腕。 “你当初没学过吗?帝政时期,银河皇家学院是在……” 方彧:“是在一所图书馆的基础上成立的。” 谢相易:“那所图书馆是我家的。” 方彧:“……哦。” 她大意了,早该知道的,居然还问。 谢相易轻声细气:“他们把图书馆捐给皇帝,花钱消灾而已——不过,联邦建立后就不大提这码事了,后来就更不提了。” 方彧知道,“后来”指的多半是他父亲叛逃后。 “……但我祖父坚持把银联大的准入权留了下来。他说,宁可不要奥托的阑尾里的一个议员席位,也要银河的大脑中的一只板凳——你怎么想起回学校来了?” 方彧胡言乱语:“没事可做,不知道怎么就过来了。” 谢相易点点头:“如果将来我有机会……要是能在这里读书就好了。” 他显得有点惆怅,方彧也有点惆怅。 两个很惆怅的人凑在一处,就是加倍的惆怅。 谢相易突然说:“今天有安达涧山的课,你要不要去看看?” 方彧一愣,旋即点了点头。 她在学校的时候就修过安达涧山的《死亡哲学专题》,是为了凑够人文类通识课的学分,随便选的。 选上后,没被熏陶得哲学起来,却体会了什么叫人心险恶。 安达经常抽风式签到,一留作业就要一星期读七八本书,好像学生们都是无限小马达。期末考试时更是心黑手狠,经过他手的卷子,往往会让助教调分时调到哭。 每年挂在他手下的学生,如过江之鲫一般多。 但每年毅然选他课的学生,也如屠宰场里待宰的鸡一般多。 虽然离他上课还有一段时间,但教室里已几乎坐满了人。 谢相易和方彧从后门溜进去,坐到了最后排。 上课铃还没响,安达站在讲台前,低着头。他面无表情地整理上节课的报告,浑身散发出“这届学生都完了”的气质,像拿着镰刀的死神。 “诸位的报告写得烂透了。” 上课铃刚响过,安达就立刻冷冷说: “你们读完阅读材料了吗?没有吧?没关系,有些苦果是要到一定的时候才不得不品尝的,到时候不要因为这门课跳楼就行……” 跳楼?! 下方登时一片瑟瑟,人人自危。 “虽然是有关死亡的专题,但我不提倡你们过早实践。该来的迟早会来,没必要像赶集一样匆匆忙忙。” 众人:“……” 安达顿了顿:“哦,对了,上节课向教务举报我的那位同学……” 他的语气好像他知道是谁举报了他,只是按照规定装作不知道。 底下的同学脸色发青。 安达:“没有别的意思,我不想在我们的课程中掺入过多的道德评判,但教务委员会提醒我教学内容要首先‘以保护青年的心灵为目的’。” 他冷笑一声:“如果你们已经这个年纪,还需要别人‘保护心灵’,那我们的教育恐怕走了岔路——打开书,上课。” “……” 一片死寂后,教室内响起哗啦啦的翻书声。 方彧低声说:“……他还是这样,我想起被他支配的痛苦来了。” 谢相易:“其实,他对自己的学生最没顾忌,说过很多作为‘安达’原不该说的真心话。” “不,如果你真选了这门课,你就会希望他多说点假话。” …… 安达涧山的课和他的文章一样,文辞古雅、内里尖锐,是裹着华美锦缎的量子炮。 下课后,学生们一拥而上,抢到讲台前。 安达一一回答学生的提问,虽然很不客气,倒也没有拂袖而去。 只不过在他连续皱了几次眉头,客气地反问“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愚蠢”后,围绕他的人潮自然而然地退却了一些。 第二节课的预备铃响起,人群总算一哄而散。 安达走下讲台。只剩一个学生仍然跟着他。 方彧翻着书压低声音:“我一直很好奇,你觉得老安达打算让谁接班?” 谢相易瞥了她一眼:“当然是眼前这一位,安达岚川就是老安达当宠物养的,有名的废物了。” 那个学生踮起脚,摘下衣架上的呢绒大衣。待安达走过来时,便后退一步,很自然地为他披上。 安达毫无表示地接受了,似乎已是一种习惯。他只是抬了抬下颌。 那学生立刻领会,将公文包递过去,还顺带拉开了拉链—— 方彧眯起眼:“可是他好像一门心思只做学术。而且就他这种拒人千里的性格,怎么可能拿得到选票……哎,那个人在干什么?” 谢相易抬起头:“什么人……”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73节 他忽然语塞,神色大变,露出点罕见的震骇。 方彧不明所以:“怎么了?” 谢相易瞪圆了眼,居然忘记了装模作样地讲礼貌—— “你瞎啊!那不是……裴提督吗?!” 方彧:“?!” 她眯起眼。裴行野穿得像个大学生,又戴了眼镜,刚刚混在人群中,她居然根本没认出来。 安达披上衣服,裴行野替他拿过公文包,两人便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 见二人走远,方彧和谢相易才敢对视一眼。 方彧大为震撼:“裴提督有什么把柄在安达手里吗?” 谢相易麻木地摇摇头:“……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要像个酒店的大堂经理或者管家一样?” 谢相易似乎也很震惊,低声自语:“安达吗?难道是这样……不,也不一定……裴提督一贯是那样的……不过,如果是这样,那我就明白了……” 方彧:“如果是哪样?你明白什么了?” 谢相易猛地闭上嘴:“不行,这个想法太可怕了,我得找到证据再说。” 方彧:“……” ** 方彧和谢相易在校门口分手。 她拖着步子回到家里,四下冷冷清清的。没有那顶惹眼的金色头发转来转去,没有人阴阳怪气地和她讲话、说不上三句就要炸毛。当然,也没有从天而降的晚饭—— 一股古怪的、或许近似“后悔”的感情扑面而来。 方彧倒在沙发上。 克里斯托弗温声说:“您需要厨房指导吗?” 方彧没言语。 过了半日,她站起身,疲惫道:“不吃了,都累死啦。晚安,克里斯托弗。” 说完,方彧砰地关上了门。 克里斯托弗:“……” 判断力失常,克里斯托弗暗暗想。关门是挡不住一个人工智能的啊。 方彧四仰八叉倒在床上,闭着眼,用力把枕头按在脑袋上。 克里斯托弗:“……其实,您有什么心事都可以对我说的。” 方彧仍闭着眼,不吭声。 克里斯托弗温和地笑了:“因为克里斯托弗并非独立的个体,它只是您的另一个灵魂而已。您可以把它当作整顿思绪的日记本来使用。” 方彧猛地睁开眼:“克里斯托弗,知道么?有时候你真是栩栩如生。” 克里斯托弗笑道: “我察觉到了。您似乎有点儿把它当成您同种的智人们一样看待——所以您才对它也吞吞吐吐起来。这并非产品创造者的初衷,克里斯托弗会尽量改正。” “……”她显得有些困惑而苦恼。 克里斯托弗得意地识别出,这种苦恼并不是为了兰斯而产生的。 半晌,方彧突然坐起来,一口气说: “我担心他。世界在趋向混乱,好日子已经到头了,在可预见的未来,联邦白白养了近百年的军队,可能都要狠狠地流血了——他这个年纪去从军,那不是二叠纪晚期的三叶虫、小行星撞地球前的霸王龙、末日之战前地球的晚期智人吗?” 人类都会习惯于把自己的弟弟比作这些……早就灭绝的物种吗? 克里斯托弗略感困惑。 如果是它,它大概会觉得这么讲不大吉利。 ……有时候,它真的很难辨别谁是他们之间谁是人类、谁是人工智能。 她说得对。不是自己太过“栩栩如生”了,就是她太不“活灵活现”了。 克里斯托弗温声说:“您如果真的下定决心,总有办法把他留下的。只是您大概不会这样做吧。” 方彧故意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和平常一样,像一只狡黠而虚张声势的猫: “为什么不?你说得对,我早该打断他的腿!” 克里斯托弗笑了:“家庭暴力是不可取的。只是鉴于多年来您连骂都没骂过他一句,我以为,在处理和兰斯有关的问题上,您向来只能精神胜利——当然,这不能苛求您,您的社交一直有困难。” 方彧本能地狡辩道:“谁说的?我分明待人友善……” “——您待人向来很尊重、很客气。” 克里斯托弗罕见地打断她。 方彧不由一愣。 克里斯托弗肃然说:“您待兰斯也一直很尊重、很客气——您觉得您不是他的血亲,没有权利干涉他,要尊重他的选择,不是吗?” 方彧默然:“……” 即使是她,也能听出“对待自己的弟弟尊重客气”,好像不是什么好话。 克里斯托弗有些严厉:“您知道您最致命的弱点是什么吗?” 方彧保持沉默。 “您总觉得自己这也没有权利、那也没有权利——可人的情感是不能用权利来约束的……人的权力欲也是。” “……” 良久,方彧忽然感叹般说:“克里斯托弗哪。” 克里斯托弗:“是?” 方彧举起枕头,轻声说:“我不可能有这么聪明的第二个灵魂——别用第三人称说话了,听不惯。” 说完,她钻进被子里,闭上眼。 克里斯托弗没有休眠,仍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它太了解方彧了:她什么都明白,但打死也不改——是做不到,还是不愿做呢? 真是一个顽固的家伙。 ** 第二天起床时,方彧已经几乎看不出一点多余的情绪了。 她恢复了那种温白开水一般的状态,没精打采地穿上军制服,用平底锅煎了一个鸡蛋,夹到面包片里,吭哧吭哧啃完了——她拖无可拖,终于得去军部报道了。 黎明塔依然屹立。 巍巍高塔内,达官显贵之流如过江之鲫。 她分明看见星环集团的顾歌和平山集团的陆银河从她身边擦肩而过,低声交谈。 顾歌:“再这样软弱下去,他们不拿咱们放血,难道拿他们自己开刀吗?” 陆银河:“老兄,唉,这车到山前必有路,想得越多越头痛啊。” “你太盲目乐观了……” “……” 她故意把帽檐压得很低,避开可能引来的目光,然而—— “方上校!” 一个热情洋溢的声线响起。 方彧打了个寒战,循声望去:“……” 陈岂抛下站在一边的裴行野,和蔼笑着走过来。见方彧没有伸手的意思,居然主动握住她的手,降尊纡贵地晃了晃: “方上校,小女在您麾下可还驯顺乖巧?” 方彧忙敬礼:“总长阁下。唔……” 陈岂回过头,向裴行野使个眼色。 裴行野一脸无辜:“我就在这里等阁下。” 陈岂没奈何,只得压低声音:“行野啊,奥托不是不想给你们拨款,可是奥托也很困难……” 裴行野笑眯眯道:“是,是,下官全都理解——可是您遇见困难的时候也忒多。您一遇见点困难,下官的人就要白白丢命。” 方彧趁机脚底抹油要走:“那个,要不下官先告退……” 陈岂忙回过头:“不许走!我是说,你先等一等——行野啊行野,我算服了你这个磨人的劲儿,要不你看,咱们这样……” 两人低声交谈片刻。 裴行野似乎终于得到满意答复,后退一步: “那下官就告退了。” 说完,他敬了一礼,转身离去。 方彧慢吞吞把手放下。 陈岂回过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大为感慨: “唉,想当初多乖巧伶俐的一个小伙子啊,现在也……不提了,不提了,方上校,你最近没什么困难吧?” 方彧忙说:“没有,阁下。” “我看你脸色不大好,真的没有困难吗?” 方彧:“我从小就是这个脸色,阁下。” 陈岂哽了一下,呵呵笑了:“好,好——你这次揭发坎特的事,做得很好呀。” 方彧觉得对方好像已经切入正题,便不吭声。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74节 “他的恶名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譬如水满将溢之堤,顷而溃于蚁穴,虽说是时也势也,但这蚁穴的功劳,自然是头等的。” 陈岂很缥缈地形容。 方彧:“……” 陈岂见方彧呆呆的,不禁有些烦躁: “哎呀,你还年轻,很多事情都不懂得,倒也正常……但蚁穴若是天天把堤坝搞垮,那总有一天要大水冲了龙王庙,把自己也冲得七零八落的,到时候后悔就晚了!” 方彧反应过来。 陈岂在担心她得了甜头,一而再再而三,再寻个由头把他也搞垮—— 这时候应该向领导保证自己不会这么做。 方彧吞下自己虚伪的唾液,像品了一口苦酒:“下官明白了。”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陈岂点点头:“以后有什么困难,都可以直接和我反应,军部那群人都是推三躲四吃白饭的——对了,你不打算申请个军官宿舍吗?” 方彧一愣。 她没意识到这也可以算作“困难”之一——毕竟她住地下室这么多年,已经习惯成自然了。 方彧脱口而出:“可以吗?不是说很紧张,要排几十年的队吗?” 陈岂哈哈大笑:“傻姑娘,紧张当然是紧张的,但也不是一间房子也挪不出来呀。” 方彧后知后觉,感到自己被坑了:“……” 哎呀哎呀,方彧啊方彧,拿了好处就得上贼船—— 你怎么连这种简单道理都反应不过来! 方彧自悔失言,忙又找补:“那个,还是算了吧……我、我资历浅,年纪轻。” “嗐,你是什么人呀?英雄不与常人并论,这件事绝没问题……” 方彧忙说:“不行的,阁下!那个,我弟弟不在家!他、他有好多我不知道的秘密,我得保护他的隐私,我不能替他搬家。” 陈岂:“……” 这借口找得似乎不大灵光。 陈岂只得点点头,恢复了冷淡神气:“那就等你弟弟回来再说吧。” ……想来“再说”就是“不说”的意思了。 方彧为自己逝去的房子而在心中恸哭,小心翼翼道: “是,下官告退。” ** 方彧办完了履新手续。 她被分配到卢守蹊少将的舰队,任次席参谋,驻地在燧石关。 裴行野军中目前没有空缺的校官职务,如果被要过去,也只能暂行借调,还是要在别处挂职的。 能给少将当参谋,驻地又是和廷巴克图并列的大前线之一——这应该算是前景不错的职务了,估计伊万诺娃在背后费了不少力气。 但方彧仍打不起精神。 她莫名觉得危险。在陈岂亲自教训她那一番阴阳怪气的话后,她更觉得危险。 众矢之的总是不好的,最张牙舞爪的反派总是最先死掉的……低调才能苟命。 她又想起那天谢相易一脸顿悟的样子,有些好奇他究竟悟了什么。 大概率和公国的风波有关…… 大概率和那几个人有关…… 裴行野,安达,坎特,陈岂。 她在脑子里画出四个人的脸来,打算先捋清他们之间的关系。 先从最基础的利益关系入手,不看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要看确实的结果。 已知,坎特在玫瑰公国的风波中倒台,是裴行野隐晦地暗示她这么做的。 她在坎特与裴行野之间画了一个叉。 坎特倒台后,上台得利的是陈岂。 方彧又在坎特和陈岂之间画了一个叉。 陈蕤和安达岚川曾经在一场宴会上因订婚问题互殴,当时她只顾着看热闹,似乎没意识到…… 联姻。陈岂和安达家族之间,有稳定的联姻关系。 她在陈岂和安达之间画了一个对号。 方彧一愣。 如果这个利益链条传导下去的话,那…… 她看向脑海中安达和裴行野模糊不清的脸。 他们俩中间,大概率……有一个对号。 她心底一惊。 如果裴行野在公国的行动不出于自己的意志,而来自奥托的陈家或者安达的话,那…… 方彧顺道走进楼下的酒吧。 她在上大学时就知道这里——虽然在寸土寸金的黎明塔周边,这个酒吧格调显然不太高,大都是些穷学生,甚至每逢期末都有带着电脑来赶ddl的。 吧台前的调酒师见又有客人进来,没好气地拉着脸:“要喝什么?” 方彧:“威士忌加冰。” 她在吧台前找个角落,坐在阴影里。 自从上次和洛林去过一次酒吧,她就发现那种混乱的声响、黑暗的光线很适合思考。 她平常总想些不干自己事的东西—— 什么联邦啊,人类啊,宇宙啊,外星文明啊,跳夏威夷抖臀舞的土拨鼠啊…… 她早该好好想想自己家里的事了,现实的、重点的、切身攸关的,她和兰斯的事。 “他就是个暴君,暴君!给他一根筷子,他就以为自己是哈利波特。他放个屁,就以为自己是小火箭——” 一道声线脱颖而出,十分扰民。 另一个人劝说道:“好啦好啦,咱们还不知道他的嘴吗?他心里其实还是……” “心里?他才不关心我呢,他就嫌我烦。他的心像是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的刀,呜呜呜呜……” 那个声音似乎情之所至,哭泣起来。 “唉,”另一个人似乎被这个比喻逗笑了,但那是一个苦笑,“只是杀鱼的刀吗……” “怎么?” 那人回过神,柔声说:“你不用继承你父亲的事业,早晚能独立出去。如果你真的那么讨厌他,就别理会他好了……做不到?那看来你还是爱他的。” 哭泣的人似乎更破防了:“呜呜呜……” 方彧终于忍不住,回过头。 “?!” 裴行野轻轻拍着一个年轻人的肩膀,金红色的长发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年轻人有些眼熟,相貌十分夺目俊美,好像在哪里见过。 趁着他拉着自己的袖子直哭,裴行野四下环顾,神态慵懒,但眼神锐利警惕。 简直像一只鹰的眼睛。 方彧忙往阴影里躲了躲。 年轻人止住哭泣,又去拿酒杯。 裴行野抬手按住玻璃杯:“别喝了,这里虽然僻静,也难保不遇见人。” 不知怎的,年轻人勃然大怒,猛地要夺酒杯: “行野哥,你别在这里充好人,我知道,你和他从来都是一伙的!为了他的那些破事,我不能哭不能叫,打肿了脸还要说是涂了腮红是吧!” 他劈手又夺。 裴行野无奈地笑了一下,轻轻用指尖压着酒杯的边缘。 年轻人张牙舞爪抢夺半天,酒杯纹丝未动。 “……” 他怒道:“你?!裴行野,你也不是好东西,一家人里你就敢在我面前耍威风,有本事你也和我哥这样——” 裴行野轻笑一声:“哦。你明知我从来和他一伙,你明知我只敢欺负你,还来找我哭,还哭我一袖子大鼻涕。” 年轻人:“……” 裴行野眼神冷淡了一瞬:“谁和你一家人哪?松手。” 他优雅地抽回手,轻叱一声,左手端着酒杯,右手掸了掸袖口,视线一转。 方彧忙回过头,别开目光。 裴行野猛地皱起眉,神情一冽。两道酷烈如风暴般的寒光射过来—— 方彧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被一枪爆头了。 然而,寒光旋即迷失在酒吧内五颜六色的灯光中。 裴行野目视年轻人一眼,站起身,向她举起酒杯,笑容温煦放松:“方,原来是你,吓了我一跳。” 方彧有些尴尬,虽然她不是刻意来听壁脚的:“……裴、裴提督。” 裴行野挑眉,主动开腔:“过来一起坐坐?”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75节 方彧站起身,下意识抓紧酒杯:“不打扰吗?” 裴行野失笑:“有什么打扰的,倒是我们打扰了你很久吧。” 方彧只得端着酒杯走过去。 裴行野替她拉开一只高脚凳:“你还不认识他吧,这是……” “您好,我叫安达岚川。”年轻人抱着胳膊,口吻矜傲,余怒未消,像只愤怒的松鼠。 方彧:“您好。” 没错,他就是那个当年和陈蕤拿着法棍互砍的家伙。 他长得居然比他哥哥还漂亮,虽尽力做出一副霸道的样子,其实气质收敛得多,显得有点阴柔。 此时此刻,一直以来云遮雾绕的事情突然清晰了。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些零散的记忆拼图。 “一家人里你只敢在我面前耍威风”,“从来和他都是一伙的”…… “你的主子”,洛林当时是这么说的,“你的主子”…… 裴行野,战无不胜的将军,廷巴克图年轻的提督,联邦边境线上最耀眼明珠的主人,号称黎明塔的“白璧长城”…… 他鎏金的军旅生涯背后,原来是……安达。 不知是她表现得太明显了,还是对方太过敏感。 裴行野含着笑意的眼睛掠过她的鬓角眉梢,好像能读心一般: “弗朗西斯卡太刻薄了,奴隶贸易不是早就结束了吗?我是个自由人。”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10-19 13:21:46~2023-10-20 12:51: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季冉晨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季冉晨 6个;est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2788398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流血的金蔷薇(1) ◎我在想能不能直接向您借半个舰队◎ 方彧回到家中, 虽然喝了不少酒,却并没有醉意。 ……裴行野说,他是个自由人。 ……他的眼睛很奇怪,是特殊的琥珀色, 兼具猛禽与家雀的特征。 她想烧水洗澡, 却发现热水器坏了, 只得又退了回来,瘫倒在沙发上。 “克里斯托弗, 有新闻吗?”她气息奄奄。 光幕一闪,主持人的半身像出现在空气中: “对爱德华·坎特的审判将于奥托时间1月12日上午9时开始,地点在黎明塔七层,届时……” 方彧一挥手:“烦。” “陈岂正式就任总长。大选在即,白鸽会动作频频,损兵折将的息风党能否维持优势地位……” 方彧无理取闹:“更烦。” “叛乱军大统领于近日悍然率军犯我廷巴克图,提督裴行野中将大获全胜, 真不愧我联邦的‘白壁长城’……” 方彧捂住耳朵:“烦死啦。” 克里斯托弗停顿片刻:“……” “近日, 星环虎鲸保护区的一只小虎鲸因其独特的泳姿走红出圈……” 方彧眼睛一亮:“啊。” 克里斯托弗忍着笑意:“比起联邦总长, 您似乎对虎鲸更感兴趣。” 方彧颇有见地:“那当然——我不敢说爬行动物怎么想, 但在哺乳动物中肯定能达成共识——自己的同类总是最面目丑恶的。” 克里斯托弗:“……” 镜头正切近小虎鲸黑漆漆的背鳍,屏幕突然一闪。 方彧肯定不会高兴,因为一张属于她同类的面孔取代了呆萌的小虎鲸—— 伊万诺娃面若寒霜:“方上校。” 方彧一愣,反应过来,忙起身行礼:“阁下……” “这么晚了还没睡?”伊万诺娃冷冷环顾四周, 没头没脑冒出来这么一句。 方彧:“下官还有决定自己几点睡觉的自由吧?” 伊万诺娃:“你没有。晚睡不利于身体健康, 会自然削减你为联邦服务的年限, 原本可以工作六十年却只剩下五十年, 会损失多少人类利益?——大公国政变叛乱了。” “?!” 伊万诺娃说话时向来平铺直叙, 语速又快,不讲什么轻重缓急。 这一串话几乎以相同的语气飞流直下—— 方彧本已被前半段噎了个半死,才发现重点在最后。 她缓缓挺直身体:“是量子教那一边,还是保守派那一边?” 伊万诺娃的绿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 “是以康斯坦丁元帅为首的公国帝政派军官们,大公和大公妃似乎默认了事实——或者被挟持了。” “那就是保守派的那一边咯。”方彧挠了挠后脑,“他们应该比量子教更难搞吧。” 伊万诺娃:“你好像并不感到意外。” 方彧打个哈欠:“是啊,大公国的上层相当保守,对联邦宽容无量子兽群体的政策一直不满。可公国底层却存在着大量信奉量子教的无量子兽贫民。” “我在大公国的时候,这两派的矛盾已经很尖锐了,而且两方都相当不把联邦当一回事——大公一死,玫瑰公国独立是时间问题。” “……” 伊万诺娃看着她,目光冷冽、审视而缄默。 方彧被盯得浑身发毛。 “今晨2:00军部紧急召开军事会议。”伊万诺娃说。 方彧不明所以:“……是。但以下官的职务,应当没有资格列席吧?” 伊万诺娃声音冷冽:“陈总长特别要求你出席会议——不会有什么好事的,你要做好准备。不要走动、不要坐到窗前,我亲自去接你。” 方彧:“啊……是。” 伊万诺娃消失在空气中。她颓然坐回沙发上,思绪纷乱—— 望见不远处的窗玻璃,又不情愿地往后挪了挪。 “明明窗外面都是地基,还能有冷枪不成……她不会以为我住在地上吧?”方彧低声嘟囔。 伊万诺娃动作飞快。十二点刚过,门铃响起,是三四岁时的兰斯在唱《外婆桥》。 方彧忙起身开门—— “你就这样开门了?!” 一道冰冷愠怒的声线劈头盖脸砸来。 方彧“哎呦”了一声,后跳一步,看清伊万诺娃的脸:“阁、阁下!” 伊万诺娃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 “以后不要轻易给人开门!可能有人会抬手就给你一枪、拧掉你的脑袋的。” 方彧摸了摸鼻子:“……是,但请阁下赐教,下官的脑袋怎么忽然值起钱来了?” 伊万诺娃不理会,环顾四周,忽然眯起眼:“你喝酒了?” 方彧讪讪低下头:“啊,是。” 伊万诺娃胸口起伏了一下,似乎想说“喝酒也是不允许的”,但忍耐下来。 “你最好脑袋还清醒,”她厉声说,“你的枪呢?” 方彧连摸裤兜的动作都没有,赶紧转过身要回房间找—— “别找了!”伊万诺娃怒道,将一把枪塞进她手中,“这把给你。以后随时都要带在身边。这玩意不是给你丢在家里生锈的,明白吗?” 方彧接过枪,塞进裤兜:“……明白。” 伊万诺娃终于点点头,语气温和了些许:“都完事了?把电闸拉掉吧。” 方彧一愣,没有动作,慢吞吞抬起眼皮,看向冰冷的女元帅。 “要做什么?”她问。 伊万诺娃感受到校官的冷然目光。 她轻声说:“你暂时不用回来了。陈岂早已内定了,即将出征的将官,是你。” 方彧愣了愣。 以她的军衔,这种任务本来绝不会落到她头上的。 她立刻想起陈岂冷淡……不,忌惮的眼神。 有一瞬间,伊万诺娃还以为方彧又要像从前那样质问“为什么”“凭什么”“你有什么权利”,诸如此类学生气的发言了。 但她顿了顿,只是默默转过身,捧起沙发上的糖果盒,抱在怀里。 方彧抱着糖果盒,关掉电闸,面无表情: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76节 “阁下,下官准备好了。” ** 伊万诺娃和方彧并肩坐上了军部的车。 方彧神情温吞,只显得有点温平过头的冷淡。自上车后,她一直转过头看着窗外,看不出心底在盘算什么,或者压根什么都没想。 伊万诺娃冷声说:“你不该在公国搞得那么大声势。” 方彧:“……” “陈岂是不是和你私下里谈过了?”伊万诺娃神情凝重,“你拒绝他了?” 问到此处,方彧才说:“他要给我分配军官宿舍,我没要。” 伊万诺娃沉默半晌:“……你啊你,水至清则无鱼啊。” 方彧抿唇不语。 伊万诺娃见状,冷声道:“你还不明白?他们个个都是不干净的!你在公国做得那些事,已令他们忌惮,人人自危。你回来后,他们只有两种法子对待你这种人——要么把你纳为自己人,可你挑明了不合作,那自然只剩下一条路……” 方彧失笑:“让我永远闭嘴。阁下,我懂——” “我打《破晓黎明》时,也经常让不喜欢的继承人带着十个大头兵去打帝国。不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假人之手,杀不方便自己动手的人。” 方彧比划了个杀的手势,语气温和。 伊万诺娃:“……” 方彧摊手:“加上我提衔太快,军部不满意我的人又那么多,自然不少推波助澜的人。” 伊万诺娃叹息:“你知道,还不小心应付吗?” 方彧又沉默不语。 伊万诺娃看了她一会儿,冷冷说:“你话真是少,好像我问十句话,有八句都被你闭着嘴混过去了。” 方彧讷然:“……下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言多必失,虎狼环伺,你不要说就对了。”伊万诺娃冷笑,“但我也那么吓人吗?” 方彧:“?” 她很想说,您当然很吓人,但由于元帅太吓人,她可不敢说。 “……”伊万诺娃深深看着保持沉默的方彧。 车停了下来。 伊万诺娃没有动弹,仍靠着椅背,脊背笔直。 “当年我刚从军校毕业,嫉恶如仇,见到不公的事情,总要说出口。我很幸运,有背景,又有才能,提衔很快,所以犯了众怒也不以为意——” 方彧回过头,看着她。 伊万诺娃强势地,甚至有些粗暴地一把扯过方彧的手,按到她的胸口前。 方彧没反应过来,差点一头栽倒,忙支起身子。 “你听到了吗?”她厉声问。 方彧仰起头,不由一愣。 “有一颗子弹从后射爆了我的心脏。它是机械的了,我不能再开机甲了——我终于是一只安全的花瓶了。” 方彧:“……” 伊万诺娃的语调仍然波澜不惊。 甚至除了扯过方彧的那一刹那,她始终不曾流露出任何类似愤怒、遗憾、懊悔之类的情绪——好像既已发生,那便是自然且合情合理的。 害人者不可恨,被害者也不需同情。可以为后来者提供点经验教训,但不值得她再多浪费一丝精力。 方彧抽出手,低声说:“阁下放心,我……明白了。” 她下了车,抬头仰望—— 黎明塔屹立如峰,穹顶上倾泻银河万里。 伊万诺娃和她一前一后,向塔内走去。 会议厅内已经坐满了人。 长桌的首席是陈岂,左侧一排是各部文官。右侧一排则以军部总长肯雅塔元帅为首,其余将官依次排开——裴行野也在其中。 见伊万诺娃进来,将官们纷纷起立敬礼。 伊万诺娃并不理会,向陈岂抬起手,一叩鞋跟:“总长阁下!” 陈岂点点头:“坐,都坐。” 方彧举目四顾,发现陈岂对面摆着把孤零零的椅子——似乎是给她预备的。 她缓缓放下手,仍然立在原地。 “大家想必都也听说过了,”陈岂慢慢开口,“这次会议,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大家对公国的想法……平定叛乱后,公国要不要保留?如果保留,该如何处置大公?” 方彧:“……” 就算是一伙强盗,不谈怎么抢劫反倒先策划分赃吗? 财长桑巴尔立刻应声:“当然要保留公国的。大公殿下年纪尚小,哪懂什么政治?这次叛乱,都是大公妃处置不当所致。” 肯雅塔:“唔,我看未必。先辈曾为打倒暴君抛头颅洒热血,到头来只是为让大公们吃喝玩乐的吗?——不如干脆把公国直接并入联邦,和各大区一例管理,省得这些家伙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桑巴尔冷笑:“您这样厌恶大公国,怕不是看上了玫瑰之心的港口?” 肯雅塔脸一红,反唇相讥:“那您这样喜欢它,怕不是还指望着大公国的妓.女们吧?” 肯雅塔不爱读书,言语粗鄙,说话向来不入文官们的眼。 众人闻言,都嗤嗤地笑起来。 有人大声说:“元帅阁下,还有女士在场呢。” 肯雅塔气得脸色通红,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陈岂咳嗽了一声:“诸位,我看公国还是保留得好。一来,大公年幼无知,无知者无罪。二来,公国存世也这么久了,其民久习其化,与咱们的风俗不同。三来,公国是供给廷巴克图前线的重要港口,也是屏障奥托的一层关隘,最要紧的是维持稳定……” “是啊!廷巴克图——廷巴克图的供给线上,怎么能横插出来个半独立的自治政权?” 肯雅塔总算摸到了关窍,反驳道: “阁下说维持稳定要紧,下官也这么以为。但现在的公国今天闹独立,明天举反旗,后天无量子兽流民又攻占大公邸——这稳定吗?裴提督,行野,你是廷巴克图的主事人,你也说两句!” 裴行野忽然被长官点名,忙放下茶杯,显得很为难。 他看了看陈岂,又看了看殷切的元帅—— “……唔,廷巴克图的物资补给最近的确很成问题,能把玫瑰港彻底控制在自己人手里当然是好的。” 肯雅塔喜形于色。 裴行野不动声色:“但如果反而加剧了局势,恐怕就得不偿失了。其实下官更关切的是……倘若叛乱的公国军和叛乱军暗中交通,诸位打算如何是好?” 众人闻言忽然都变了脸色。 裴行野温声说:“诸位当然都注意到了,廷巴克图也是处在公国和叛乱军之间的,如果被前后夹击……” 众人面露犹豫,窃窃私语起来。 还有人拿出星图,反反复复看了半天:“这是奥托,这是廷巴克图!” “不对,这才是廷巴克图吧,我记得它在左边……左边偏下一点的地方。” “左边?应该说是东边吧?” 裴行野眸光温和,扫过在星图上努力找寻要塞的几个文官,笑了笑: “当然,公国军是反量子教的保守派,叛乱军是量子教大本营,这种可能性应该不大吧。只是这真刀真枪地打起来,往往也顾不得什么你我了……总长阁下觉得该怎么打?” 方彧感激地看了裴行野一眼。 裴提督行云流水,不但把话题从分赃拉回了打仗、把球踢回给陈总长先生,还成功地给衮衮诸公营造了一种虚无缥缈的恐慌感。 一旦他们感到切身威胁,自然也就不敢把这件事当成铲除异己、彼此攻讦的手段了。 这样的话,他们非但不会让方彧打,反而会自觉自发地极力反对方彧去打—— 让这种愣头青打仗? 笑话,她输得稀里哗啦不过一死,你可是连带着房子车子孩子,都要被公国军挂路灯的啊。 陈岂沉吟半晌,忽然笑了:“行野啊,你说的这些我都考虑过啦。难当然是难的,但谁生下来就会打苦仗、打险仗呢?还不是一仗一仗锻炼出来的——是时候该锻炼锻炼年轻人啦。” 方彧呼吸一凛。 陈岂缓缓转过脸:“大家也都看到那边站的是谁了吧?我们联邦最年轻的校官。” 肯雅塔哼了一声:“靠什么上位的她自己清楚。” 方彧对大元帅怒目而视:“……” 陈岂装没听见,笑眯眯说:“方上校,按照旧例,只有将官才有统帅正式军团的权力。” 方彧有点恼火:“没错,我在军官学校学过的,阁下。” 陈岂笑容不改:“但倒是可以给您一个准将的战时正军衔。战时准将待遇,战后撤销即可。” 方彧:“您要我做什么,阁下?” “我们这半日在说什么?”陈岂故作惊讶,“自然是平定大公国的叛乱呀,上校小姐。” 方彧冷声说:“我没兵,阁下。” “这个我已经替您打算好了,”陈岂说,“奥托的精锐之师,鹰风军团,这不是现成的吗?” 方彧:“?!” “鹰风”是海拉·杜邦元帅当年的亲兵军团,曾随着元帅一同推倒皇帝的旗帜。 后来编制缩减、几经裁汰,已经没有昔日的军团规模,只长期承担奥托星的一些安全保卫工作,曾创造出被一群跳广场舞的大妈追着打的记录,还上过热搜。 精锐之师,是很精锐。自从杜邦退休后就废弛不修、如保安大队般的精锐。 方彧忍着怒意:“那个军团,人数不够满编的三分之一吧?”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77节 陈岂:“毛贼草寇,我相信对于大多数校官来说,这些人已经绰绰有余了。” 方彧:“……” 陈岂彬彬有礼:“有问题吗?上校小姐?” 方彧垂下眼皮,深吸口气:“没问题,阁下。” “那就请你在三日内整顿军队,为奥托辟土安疆、厥宁天下吧。” 方彧:“……是,阁下。” 说完,她敬了一礼,转身离开。 在握住门把手时,她犹豫片刻,觉得还是表示一下自己的愤怒为是,于是用力一甩,摔门而去。 ** 方彧没去见安保大队也没回家,而是又溜达到了黎明塔下的那家酒吧里。 或许是她在前后不到十二小时的时间内两次出入,这次,调酒师的语气客气了不少,还殷切地问:“要办卡吗?” 方彧:“卡?死了就用不上了,如果我活着回来了就办卡。” 调酒师不肯放弃:“我们的卡是可以转赠亲属的,亲。” 方彧瞥了一眼不远处会计手里的账务表,摇摇头: “我弟弟没成年。你能保证等他成年了你这店还没倒闭?” 调酒师:“……” 方彧没好气地坐下。 “您打算怎么办?”克里斯托弗问。 她用吸管戳杯子里的冰块,眼神迷离:“呐,走一步看一步吧。” 吸了两口酒,忽然店门打开,一头闪闪发亮的金红色长发出现在余光中。 来者径自走到她身旁坐下,语气愉悦:“一杯龙舌兰日出。” 方彧一愣,回过头,果见裴行野浅浅微笑着看着她:“裴提督?” 裴行野笑眯眯说:“方呀方,我就是来找你的。” 方彧立刻放下酒杯,转过身:“其实,我也想过找您……” 裴行野:“哦?小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敢不尽心竭力。” 方彧:“能借我点人吗?不很多,大概三四十个就行,唯一的要求是服从命令。” 裴行野点点头,深以为然:“如果在军中一点亲信也没有,的确会很棘手啊。三四十个哪里够用,借你一百个?” 方彧瞪着裴行野:“……” 裴行野失笑:“你这样眼巴巴看着我做什么?” 方彧:“您这么好说话,我在想能不能直接向您借半个舰队。” 裴行野扑哧一声,笑得前仰后合。 “方啊方,半个舰队恐怕是不行的哟。” 他好容易止住笑,说:“不过,我把弗朗西斯卡借给你。他一个人,大概也可以抵得过半支舰队了吧?” 方彧一愣:“洛林少校?” 裴行野点点头:“反正他在我那里也一贯是不安于室——这个人不能闲下来,不给他找点刺激,他就会自己去找刺激的,恐怕还是后者危害尤甚。” 方彧:“您这样帮助我,我……好像没有办法回报。” 她本想说“无以为报”,但又觉得“无以为报”的潜台词是“一定要回报”—— 她只想传达字面意思。 裴行野笑说:“我可没图你什么哦——其实不止是我,很多人都是这样想的——联邦如今像个糟老头子,气味糟糕透顶,指望着你们这些年轻人能给他带来一股清新风气。” “您难道不算年轻人么?”方彧说。 裴行野仍然笑着,但琥珀色虹膜上的光晕淡了一些:“我仿佛的确还没到与死亡推杯换盏的年纪……” 他改口:“不过,即使你还年轻,应该也不会天真到觉得这种事有了一次,就不会有第二次吧?” 他的语气仍很亲切,但言辞却并不怎么温煦和柔,甚至有些冷峭。 方彧有些头疼起来:“是,他会一直想办法折磨我,直到我政治性死亡为止……或许物理性死亡为止?” “没有议会势力的军人是这样的。他们并不是恨你,只是不信任你。为了自保也要赶尽杀绝,除非你也成了同道——确保罪恶无人知晓的最好方式,是让他人犯下同罪。如果整个世界都为恶,那人人也俱得宽宥。” 裴行野笑道。 方彧陷入沉默:“……” 这话的确很有见地,也很残酷。 她突然觉得裴行野很了不起。 像裴行野这样聪明过头的人,在现实世界中通常不会遇到什么困顿。 而不困顿于现实的人,往往也没有时间思考什么。 他不一样。他显然想得比表面更多。或许,他其实也深深困顿在什么之中。 裴行野轻咳一声:“如果说我对你毫无要求,那也言过其实。” 方彧转过脸,盯着他琥珀色的眼睛。 裴行野:“希望你凯旋归来后,能和我一起去见一个人。” 方彧没有对“凯旋”一词提出质疑,似乎对这个提议也并不意外。 炫目灯光流动地跃过她微垂的眼睫,在摇滚乐的轰鸣中,她沉声问:“是谁?” “一个很有趣的人,”裴行野举起酒杯,“你见过的。” 方彧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是安……” 裴行野摆摆手,清淡地笑起来,打断了方彧: “去吧,去鹰风军团总部吧。时间不多,你还有很多事情呢。” ** 洛林:“在下一直担忧小阁下终究会以直获罪,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十分做作地鞠了一躬:“阁下,下官有点儿为您发愁,您将要去见的那些参谋副官恐怕都非善类啊。” 方彧和洛林一前一后走在路旁。 洛林有些刻意地与她保持了半步的距离——虽然他个子比方彧高许多,走起来不免束手束脚的。 这人也真奇怪。他究竟是狂妄傲上,还是小心谨慎呢? 嘴上说着怪轻蔑的话,身体行动却保持着刻意的拘谨谦退。 她回过头,笑说:“所以我才先来找你了嘛,感觉会有底气一点。” 洛林故作惊慌:“阁下可不要打我的主意,我可不会替阁下吵架,打人更不行。” 方彧咕哝道:“啊,少校多虑了。天子脚下,怎么能随随便便打自己的属官?” 洛林看了方彧一眼。 这个年轻的将官神情从容,咬重了“天子脚下”四个字——言外之意好像是“天子脚下”不能打,但“天高皇帝远”就可以随便打了。 鹰风军团总部就在前方。 方彧振作精神,深吸口气,向门口玩消消乐的卫兵说: “战时准将方彧,来见这次出征的校官们。” 卫兵打了个激灵,手一抖,引爆了一颗炸弹,大大的game over跃然屏上。 方彧:“……对不起。” 卫兵忙说:“阁下!您、您请……” 会议室里,她未来的同事们已经济济一堂,煞是繁荣景象。 长桌后坐着六男一女,看领章都是校官尉官。 为首的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紧紧抿着嘴,一脸轻蔑。 第二位是个年轻点的胖子,圆鼓鼓的脸。 最末的女中尉看起来好像才毕业不久,神情紧张,满脸写着“我怎么就倒了大霉”。 见方彧进来,众人齐刷刷起立行礼:“阁下!” 方彧在长桌前站定,抬手还礼。 “鹰风军团上校,杰里米·汉密尔顿,报道!”中年男子梗着脖子。 “鹰风军团少校,加布里埃尔·邦尼特,报道!”胖子说。 众人挨次报名,直到最末的女尉官也说:“鹰风军团中尉,阿加齐·帕蒂,报道。” 方彧放下手,点点头:“诸位请坐,大家想必也都知道我是谁、我们要做什么了,所以不再多言……” “您知道,我们可不知道。”为首的汉密尔顿上校忽然打断她,不无讽刺道。 方彧垂下眼,在心里叹息。 ……来了,果然来了!麻烦,麻烦死了。 她抬起眼,口吻友好:“您有什么不知道的呢?” 汉密尔顿:“方上校或许觉得,您少年得志、英明神武,必能领我们速速平定叛乱,可我们却觉得,咳,您是带着我们送死来的——” 他刻意咬死了“上校”的字眼,说完,挑战似的看着方彧。 “兄弟们混口饭吃不容易,家里都企饿裙以污尔尔期无儿把以每日更新婆婆文海棠废文有老婆孩子,您为了一己荣宠,也不能这么不把咱们当人吧?”汉密尔顿说,“您?打公国军?——您上次打仗莫不是还是在《破晓黎明》这种垃圾破烂游戏里吧?” 方彧:“……” 不得不说,汉密尔顿上校至少说对了一点。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78节 她上次打仗的确还是前天晚上熬夜打的游戏。 ——但《破晓黎明》怎么就成了“垃圾破烂游戏”啦?!在这里和我阴阳怪气,你去游戏论坛上骂一句试试? 方彧笑了笑,用尽今生的涵养: “您太悲观主义了。其实诸位不是倒了大霉,而是走了大运——因为我们会赢。” 众人大哗,显然没人相信。 方彧不理会,径自站起身:“总之命令已下,诸位也没有狡兔搏鹰的能耐,去和奥托掰手腕,是死是活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还希望诸位能信任我。今天我没什么好说的,就是见大家一面,认认脸。现在认完了,告辞。” 众人:“……” 方上校来之前说要“开个短会”,没想这“短会”还真够短的—— 她迫不及待地转身离开,在门前突然回过身,慢吞吞说: “对了,汉密尔顿上校,代行准将也是将官,请叫我阁下,谢谢。” 说完,她一刻不停,拔腿就走—— 室内诸人面面相觑,汉密尔顿涨红了脸:“什么!” ** 方彧抄着兜,打个哈欠。 洛林笑说:“阁下真是威风凛凛呀,下官吓得肝胆欲裂。” “洛林少校就别嘲笑我了吧,”方彧转过头,“你觉得这些人怎么样?” 洛林一本正经:“智商都没您高,学习也不好,否则怎么会考到这种城管大队来。” 方彧无奈:“……我不是说智力。” “那您是说什么?枪法?枪法恐怕抓一只猩猩都比您强十倍。” 洛林一味装傻充愣。 方彧没奈何,只得说:“你觉得是有人提前和他们通了气,故意来为难我呢,还是我名声本来就这么不好听?” 洛林笑着反问:“这很重要吗?” 方彧叹口气:“……的确不重要。唉,算了,理他们做什么。等下还得去看看星舰。” 泰坦号已经修缮完毕,泊在军港之中。 这艘星舰其实有些年头了,本来就不大灵便,上次又遭火灾,更烧得傻头傻脑。舰体上喷的漆都深一块浅一块,历数着这艘星舰遭劫的次数,像个破裤头。 驾驶员出来见她,一见她的年龄,也甚是恐慌起来,只说“请阁下给旗舰重新取个名字”,要“吉利一点”的。 方彧:“泰坦还不够吉利吗?不用换了。” 驾驶员:“……” 她合上光脑:“旗舰的资料我看过了,写得很好——我希望您能找到一位星空布景师。” 驾驶员:“什、什么?” 方彧:“星空布景师,就是那种立体投影和实际效果相结合的,每次遇见杜邦节就要在太空中放赛博鸽子的那种……” “下官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敢问阁下要这个是做什么?” 方彧:“唔,不知道,可能晚上开轰趴吧。” 驾驶员:“……” 他现在申请退役还来得及吗? 方彧没看出来驾驶员的百感交集,心情很好地与他道别,拍拍屁股走人了。 ** 三日后。 一支散兵游勇组成的舰队由代行准将衔的年轻将领率领启航,驶离了奥托军港。 按照惯例,将官应当在启航时放出自己的量子兽,以夸耀武力、慑服四方。 当副官帕蒂中尉来询问长官有关这项仪式的安排时—— 方彧的脸挡在屏幕后,闷声说:“免了吧,中尉。” 帕蒂中尉认真道:“可是,如果不这样的话,会很不吉利的!” “哎呀,不做不行的话,”方彧把屏幕关掉,支起身体,“要不你把你的量子兽放出去吧?” 帕蒂:“?!下、下官?那不是僭越吗?” 虽然以往也有副官代替主将放量子兽的传统,但那往往代表着二者关系密切,将官愿意提携后辈一把,不在这种事上和后辈抢风头。 可她与这位阁下既非同级也非校友,平生素昧。 方彧一本正经:“就这样,这是命令。” 说完,她从糖盒里摸出一块蜂蜜糖,隔着桌子丢过去:“去吧,谢谢啦。” 帕蒂接住糖果,一脸茫然。 长官把最能争荣夸耀的工作留给她,反过来还感谢她? 方彧则颇为愧疚——刚当上领导,就已经迫不及待用自己的工作压迫下属了,日后还不知道会做出多不要脸的事呢。 帕蒂:“……是,那下官就先去了。阁下请准备一下待会儿对全军的讲话。” “……唔,我正在准备呢,谢谢。” 方彧点点头,脸又消失在屏幕后。 帕蒂:“……”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她觉得“正在准备讲话”的将官的光脑里,刚刚发出一声“double kill”。 奥托时间上午九时,全舰队的立体投影一闪。 那位年轻将官的半身像出现在半空中。 士兵们纷纷停下手中的事务,转过头去,紧紧盯着她,像注视着大海里漏水的橡皮艇、天空中熄火的热气球,拿着镰刀准备收割性命的神祇—— 一些致命却又不得不依靠的东西。 她发色乌黑,眼睛也是黑色的,肤色却有点苍白,眉眼轮廓都很柔和。 不知为何,浑身发出一种呆头呆脑的气质,像个刚毕业没多久的教书匠。 她开口,说的是联邦通用语,语速稍慢: “各位上午好,我是联邦战时临时准将方彧。我知道诸位对我、对自己恐怕都没什么信心,这不要紧,诸君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各安其职就好,我可以保证死亡率不会很高的。祝大家都长命百岁。” 啪。 人影消失在空气中,短暂得好像未曾出现过。 众人:“……” ** 方彧关掉链接,瘫倒在座位上,呆呆望着天花板。 洛林弯下腰,毕恭毕敬地凑过去:“阁下,就这么两句,即便是爱豆也是虐粉行为,您当年在记者会上舌战群雄的风采呢?” 方彧扬起脸:“哪有什么风采,我可不记得了——你去把那群倒霉玩意都叫过来吧,开会。” 说完,她又举起光脑。 洛林转了转眼珠:“是。” 他走出没三步,方彧又说:“对了,枪,我的枪在哪里?摆到桌子上吧。” 洛林深深看了她一眼:“下官明白了。” 见洛林离开,方彧叹口气,放下光脑: “克里斯托弗,这几个校官尉官,真的都有在公国做官的亲戚?” 克里斯托弗:“虽然交给您的档案里隐去了,但在联邦军部档案所的资料里却有。我查了汉密尔顿先生的社交媒体,可以提供佐证。” 方彧摇摇头,目光始终没离开屏幕,兀自感慨: “呐,难为他们怎么挑选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10-20 12:51:40~2023-10-21 12:41: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方血弑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日读好书三百本、季冉晨、esta、尧良xd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椒花颂声 13瓶;宵行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流血的金蔷薇(2) ◎永不堕落的奥托!◎ 众人走进会议室。 他们的长官坐在主位前, 抱着胳膊,眼神迷离,神情怔忡,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见他们进来, 她才懒洋洋抬手回礼, 一句寒暄也没有, 但态度却随和:“各位,我想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这平叛该怎么平才好?” 众人对视一眼。 汉密尔顿咳嗽一声:“阁下,不知您是否记得,但下官仿佛听过一耳朵‘一定能赢’什么的。” 方彧笑道:“帕蒂中尉,你有什么想法吗?” 帕蒂一愣,忙挺直身体:“下官、下官觉得……” 汉密尔顿看不过去:“她能有什么想法!您如果真心要问的话,下官倒是有几个想法……”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79节 帕蒂瞪着汉密尔顿:“上校,我还没说完呢。” 汉密尔顿回过头:“中尉, 我与方上校说话, 这里有你插嘴的地方?” 方彧:“上校, 谁插谁的嘴呀, 让她说完。” 汉密尔顿撇撇嘴,转过身。 帕蒂憋着一口气:“叛乱的公国军有1000艘星舰,可我军只有不足400艘,数目和火力强度都相差甚远。而且,大公国如果发动动员, 随时可以扩充兵力、收编商船, 我们就没有这个能力了。还有一点, 公国本地就有补给, 我军的补给线却很长……” 方彧点点头。 汉密尔顿:“所以呢?” 帕蒂:“……所以, 所以,我觉得很、很有挑战。” 汉密尔顿大声说:“废话啊。” 话音未落,其他人也跟着一起笑起来。 帕蒂愤愤道:“……你们倒是说有用的话来?你们能怎么办?” 汉密尔顿转过头:“阁下,良药苦口利于病,下官倒不得不说一句不中听的话了。” 方彧:“啊,那很好,说吧。” “刚刚中尉也说了,两边实力相差十分之悬殊,更何况公国的将领都是从军有年的宿将,经验丰富,而您……” 汉密尔顿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我们可都是有妻有子,领一份工资能细水长流才好,可不想拿一笔层层剥削、几经克扣的抚恤金啊。” 几人互视一眼。 这老山羊胡,这话怎么不中听?谁愿意拿抚恤金啊,也没两个钱。 可这“不想死”和“投了投了”之间,也不能离得那么近,一个大跳就过去了吧。 方彧忙拉下脸来,努力装出一副凶相。 “上校这话是什么意思?” 汉密尔顿冷笑:“下官是说,如果是一位有资历有能耐的将官就罢了,可是您,就不能怪下官等自作打算了——” 方彧眨了眨眼。 ——汉密尔顿这是仗着属官们大多和他穿一条裤子,挟众相逼,欺负她光杆司令一个,要搞下克上。 她打《破晓黎明》时,也经常如出一辙地让杜邦推翻谢诠。 方彧将手从桌子下伸出,按在桌上。 咔嚓。 量子枪与桌板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汉密尔顿猛地站起,也按住枪:“方上校,你是什么意思?”又以目示意众人。 还没等他的眼色使干净,门猛地被破开—— 一群荷枪实弹的士兵冲了进来,黑幽幽的枪口一晃,已将众人团团包围。 众人一惊,有人惊呼起来。 为首的洛林从机枪后探出身子,一推勒住下颌的带子,歪了歪脑袋: “上校呀上校,您犯了大错误。别看这位阁下身形娇小,一旦逼得她喷出毒液来,那可是真要人命的哟。” 洛林的语气抑扬顿挫,随着“要人命”的字眼一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方彧举起一只手,有点无奈地苦笑:“洛林少校,你拿枪就好了,为什么又要恐吓他们?” 洛林飞快地承认错误:“下官有错。” 方彧转过脸,比个手势。士兵们枪口齐刷刷一转,一起对准了汉密尔顿。 余人见状,本能地松了口气。 汉密尔顿四顾,有些慌乱:“?!” 这时,方彧又轻声说:“各位,我想留汉密尔顿上校单独谈谈——带他们出去。” 说完,大门再度开启。 虽然仍在方彧亲兵的枪口控制之下,在外总比在屋内强。 众人巴不得一声,战战兢兢地起身离开。 “呼,呼……” 汉密尔顿见门再度紧闭,机关枪密密麻麻对准他的头颅,已经知道方彧的用意,呼吸急促起来,猛地便要拔枪。 洛林神色一凛,一脚踹过去。 汉密尔顿枪支脱手,被洛林反手勾起,在手中一掂量—— 洛林咧嘴一笑:“枪,不错。人,不行。” 汉密尔顿颤声道:“方彧,你好大胆子,离了奥托没有多久,你、你就要杀奥托派来的属官吗?!这种行径,即使战胜,你、你怎么敢?” “谁要杀你了?闭嘴。” 方彧瞪他一眼,没好气道:“堵上嘴,关起来。” 汉密尔顿:“???” 他眼睁睁看着荷枪实弹的士兵们放下枪,从背后掏出绳子、锁链和抹布来—— 他还要呼叫,洛林早已上前,亲自替他塞住了嘴,又绑了个结结实实。 洛林颇为优雅地吩咐:“喏,开门吧。” 几个士兵上前,方彧背后的一扇小门被打开。 士兵们七手八脚,像抬棺材一样抬着他,往里一扔。 “?!!” 他忙想往外爬,可却撞到了什么硬物。抬头一看,睡眠舱的玻璃盖已落下来。 门无声地再度合上。 “洛林少校。” 方彧回过头呼唤道,从抽屉里取出一包红色的粘稠液体来,向洛林一掷。 洛林懒洋洋调转枪口,扣动扳机。 砰! 光束极精确地正中血袋,血溅三尺。 方彧和洛林对视一眼。 方彧:“洛林少校,请他们进来吧。” 洛林大声说:“是不是要把地擦一擦再请呢?这弄得怪脏的。” 方彧点点头:“也好。” ** 几人被请回来时,方准将正翘着腿,两手交叉抵在下颌,神色如常轻松和悦,显得很放松。 洛林则如渊渟岳峙般侍立在后,紧紧握着枪。 一个士兵拿着拖把,正用力拖着地上一滩殷红的液体—— 众人的目光在血迹和方彧的脸之间来回游弋,一时凛然:“……” 方彧开口:“大家坐吧,我有两句话,需要提醒各位。” 众人战战兢兢地坐下。 方彧正色:“这次出征,准备十分仓促是真,敌强我弱也是真,但我并不认为咱们就只有送死的份儿。我家里也有弟弟还在念书——如果死亡率超过百分之一,我肯定投降跑路,动作一定比你们快。” 众人神情复杂,像吃多了酸黄瓜:“……” “——所以,在我跑路之前,希望各位能专心工作。” 方彧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不要没等到敌人的量子炮轰炸,先违反纪律,被自己人处决了。” 众人下意识望向地面的血迹:“……下官明白了,不、不敢。” 方彧点点头:“好。” 她站起身,灯光一暗,一片灿烂星海浮现在半空中。 方彧:“诸位,这是这是玫瑰之心的星港,这是公国首府,这是廷巴克图,这是奥托——大公、大公妃和公国的众多核心人物目前都在首府星。” “这是我军目前的位置——我们眼下最大的问题是缺兵,兵力甚至还没填满四百艘星舰。” 邦尼特少校小声发话:“是啊,兵员紧缺得厉害。现在公国实行无量子兽隔离政策,大批无量子兽流民出逃,我们可不可以借机把这些人募来……当后勤也好啊。” 有人立刻反驳:“那群大字不识的家伙,别说不能开机甲和飞船,恐怕还有连话都听不懂的,怎么能服役啊?” 邦尼特吓了一跳,忙说:“我是说,可以做做后勤,唔,或者炮灰……” 方彧眉毛一跳,说:“私下募兵听起来像是军阀行径,还是谨慎些吧。” 两人忙说:“是,是。” 方彧重新拉回星图:“局势就是这样。假设我是叛军,那么现下我有三种选择——” “一,向北海走廊方向扩张,则会先攻波塞冬星、再下塞壬行星带,最终攻奥托。”方彧说,“好处是如若攻下奥托,说不准可以直接复辟,告庙登基,慰先帝之灵于地下。”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二,自玫瑰之心的港口,沿玫瑰海峡向廷巴克图方向扩张。好处是可以沟通叛乱军,如果能够对廷巴克图成两面夹击之势,攻而下之,那联邦会乱,他们至少可控制半壁星域。” 众人又抽一口冷气。 “三,固守目前的地盘不动。但这属于坐以待毙,应当不会有人这么做吧。” “听起来对方无论选择哪种,都于联邦大为不利啊。” 方彧的目光停留在众人脸上片刻,忽然笑起来: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80节 “如果让敌军‘选择’要走哪条路,那我们已经失败一半了——我们要帮敌人做这个选择。” 众人一愣。 方彧一副看过剧本的口吻,言之凿凿:“如今奥托空虚,一旦他们选择北海走廊,那事情就大坏特坏了。不过,如果他们走玫瑰走廊,那我倒有大礼可以奉送。” 帕蒂忍不住说:“阁下的意思是……?” 方彧背过手:“我们的第一个任务:让叛军自愿地进攻廷巴克图。” ** 众人散去。 “呼……” 方彧两肩一垮,瞬间不自觉生发出一种懒怠拖延、极不可靠的气质来。 她从糖盒里摸出一块棉花糖,向洛林丢去:“洛林少校,你吃吗?” 方彧手一滑,扔得角度刁钻,洛林却展臂一捞,轻轻巧巧接住了—— “阁下赏赐,下官感激涕零。”他说,“可是您不会真的要叛军进攻廷巴克图吧?裴提督可还堵在奥托回不去呢——您是嫌佐藤上校的头颅还不够光亮吗?还是您真的有什么秘密武器?” 方彧挠挠头:“哎呀,你觉得呢?” 洛林:“以下官浅薄的见识来说,宁可让他们打奥托,也不能冒险让他们去打廷巴克图。” “为什么?” “因为廷巴克图早就外强中干,廷巴克图人被压榨得只剩一把骨头——要塞这些年来但凭一人之威震慑四方而已——它真的可能被攻下来!” 方彧笑问:“奥托就不会吗?” “那毕竟是奥托呀,永不堕落的奥托!即使吸干全人类的血也要供养的联邦心脏!” 洛林冷冷说:“那还有海姆达尔星环防御设施——据说一万艘星舰一起开炮,也不会伤及它分毫。” 方彧抬头看着他,是探寻的目光:“……” 洛林注意到了这种注视,忽然显得很冷酷: “不过,毕竟奥托死一条狗,也比廷巴克图死一千个人更能‘动摇国本’。如果放任叛军向首都进军,恐怕有损您政治上的声望吧——哈,对不起,是下官愚顽不灵了!” 方彧不以为意,撕开一包棉花糖,嗓音柔和: “不,我基本同意你的看法。” 洛林一愣。 方彧低声说:“不是宁可让叛军攻打奥托——是必须让叛军攻打奥托。” 洛林猛地逼近几步:“你的意思是——” 方彧揉着太阳穴,迅速把糖塞进嘴里,合上眼: “从玫瑰港到廷巴克图一路是没有正经要塞的——如果敌军攻打廷巴克图,那就有余裕留下相当的兵力,驻守玫瑰港……我不能允许他们这样。” 她瘫倒在椅子上:“反之,如果他们准备打奥托,一统山河恢复旧业,那肯定要倾巢而出,预备打大仗的——玫瑰之心的港口就会空虚。” 洛林:“你要拿下玫瑰港?” 方彧掀起眼皮:“当然。理想情况下,先掐住港口断他补给,再直接拿下他首府、毁了他老巢。” 洛林慢慢直起身体,咧嘴一笑。 “阁下可忒坏了,才敲锣打鼓地吓唬了参谋大人们一顿,又开始忽悠。” 方彧叹口气:“我倒不是不信任他们……” 洛林一本正经:“您最好别信任他们。联邦是整个银河最强大的联盟,这种东西往往是从内部瓦解的。” 方彧笑了笑,说下去:“骗人嘛,讲究一个信念感,先要让自己百分百相信。” “那除了欺骗自己的下属,您还打算怎么营造这种信念感呢?” 洛林作出一副认真的样子。 方彧笑了:“公国这些年来弥漫着一股复辟,或者说独立的气氛,公国的军部更是帝政派的大本营……他们自己大概也难抵制住光复奥托的欲望吧?” “那也需要我们敲锣打鼓,把氛围营造起来,让他们彻底入戏才行。” 方彧点头:“嗯。” 洛林又说:“其实下官也有一个计策。” 方彧抬起头笑说:“是什么?” “大公国毗邻廷巴克图,其实是有许多无量子兽的平民的。帝政派的军官们个顶个都排斥这些苦瓜蛋——您大可以在旁煽风点火,两者一闹起来,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好处呢。” 洛林神情轻松,但眼里又露出那种冷酷暴烈的神色—— 像是顽劣的孩童,正在检查一件被他拆坏的玩具。 方彧的脸又淹没在光脑后面了。 “唉,洛林少校——打一场伤筋动骨的战争,只不过会葬送一代人。种下一颗仇恨的种子,那可就要不知多少代的人为了愚蠢的理由丧命了。” 洛林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的声音还很柔和冷静: “即使和平与合作是瞬息的馈赠,争斗与分裂才是永恒的,也没必要由我来炮制仇恨……” 方彧挠挠头,没能说下去,笑了: “总之,希望敌军把情报工作落实得到位一些,能替我们省不少事。” ** 忽然间,许多传言在公国不胫而走。 有说奥托举大军来讨伐的,有说联邦带来了“秘密武器”的,有说启天大神降下旨意,要大家进攻廷巴克图才是正道的,还有说他昨晚做梦大公拿下奥托光复旧业的—— 一时间乱七八糟,乌烟瘴气。 更邪乎的是,公国上空开始频繁地出现一道白影,体型像个幽灵,在半空中飘来飘去,发出渗人的声音: “孩子们,去廷巴克图……我的孩子们……去廷巴克图吧!” 这玩意一开始还只重复这两句话,后来却越说越多,也越来越不靠谱—— 先是“廷巴克图有美酒!孩子们,那里的龙舌兰酒出厂价只要八个星币!你们知道吗?” 后来又有“廷巴克图也出美人儿啊,孩子们,你们没见识过裴提督的美貌吗?男人都长成那样,女人更不用说——” 甚至有一次,有人声称听见“大神”这样和自己吵架: “洛林少校,这台设备您玩得已经够多了,也给我玩一次!” “帕蒂中尉,不是在下不愿意谦让一位淑女,只是方准将似乎并没有允许你也来玩吧?大神的声音怎么能一忽儿男,一忽儿女呢?” “神是没有性别的,都是又男又女的,比如观音菩萨!” “哎呦喂!小姐,你的菩萨可会不支持你这么使用暴力啊——” “哎,孩子们,你们好呀!廷巴克图时刻欢迎着你们的到来!” “……” 公国几次派出飞船接近,却还没等近身,那东西便消失不见了。 一时间大公还没有决断,网民已经吵作一团。 一派人坚信大神降下了“启示”,一定要遵从旨意,攻廷巴克图。 另一派则认为所谓“神启”和近日混乱的舆论,都是敌人在故意打舆论战,他们越说廷巴克图,越不能听信。 还没等吵完,另一则消息则震动了整个决策层—— 经过数日的努力,他们终于捉住了那只“启天大神”。 是几艘远程控制的立体投影专用舰。 裴行野威名犹在,廷巴克图又实在不是什么繁荣富庶之地。 公国军部一则不愿意靠近裴行野经营已久的地方,二则又觉得要塞离叛军太近,可能玷污公国的声名,本来就不愿进攻要塞。 这一下,公国如获至宝,临时大元帅康斯坦丁阁下立刻通告全军: 全靠先大公英灵庇佑,我们现已拿获敌人扰乱军心的工具,成功识破了孺子的诡计。 新盖亚宫。 康斯坦丁鞠了一躬:“敌将在公国时,就曾有过指挥作战的记录。她为人狡诈多疑,用兵也贯是虚虚实实,但——臣已识破了她的诡计。” 大公妃的声音从面纱后传来:“哦?您觉得已经清楚了吗?” “她连日来故弄玄虚,不过是希望引诱我们进攻廷巴克图。” 大公妃的声音顿了顿:“如果……她是故意叫你们捉住的呢?” 康斯坦丁:“绝无可能。” 大公妃:“为什么?” “臣等得到了一些其他方面的消息。有那群共和分子的参谋部中流露出来的,也有来自敌将的近身护卫的。” 大公妃一愣:“那就……请也拿给我看看吧。” 康斯坦丁断然否决:“殿下,您恐怕不能看!” 大公妃冷笑:“我有什么不能看的?” 康斯坦丁低着头,毕恭毕敬:“这些视频实在污浊不堪,或许有损您的贞洁之名,殿下。” 大公妃沉默了一会儿。 就在康斯坦丁以为,大公妃正如一个淑女那般,在不该发表评论的时候合适地装傻充愣时,她幽幽开口: “……您知道吗?我国的风俗产业,在奥托联邦很有名。” 康斯坦丁:“……殿下不宜和臣讨论这种问题。” “我们不如联邦富裕。”大公妃保持着幽灵般的口气,“我们的女孩们没有出路,成为联邦人的子宫和器具。先夫甚至亲自出面拉皮条……” “殿下!”康斯坦丁惊恐道。 大公妃冷笑一声,叹了口气: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81节 “不过,从好的一方面来看。联邦军但凡入境我国,总有人要来尝鲜……或许,您的情报是正确的。” ** 洛林推门而入,用袖头用力蹭着脸上的口红印,恶声恶气:“我的将军啊!” 方彧从光脑前抬起头,“啊”了一声:“你去啦?怎么样?” “那里可有很多女人啊我的阁下,我又不知道哪一个是间谍……” 洛林总算把口红印抹掉了,张牙舞爪地说: “我虽然不想歧视这些和我操持着差不多工作的女同胞——但精神损失费就算了,您他妈得给我报销吧!” 报销!怎么又是报销! 不知道他是真觉得精神受到损失,还是故意向她表白自己受到了损失—— 方彧心里想,嘴上忙安抚道:“……好说,好说。你都和她们说了?” 洛林拧开矿泉水,一屁股坐在方彧的书桌上: “差不多。我就差没对着所有人大喊大叫,咱们要在廷巴克图布下千军万马迷魂阵什么的了……如果对面还没得到消息,那就是他们的情报工作的毕生耻辱。” 方彧点了点头,十分真诚: “多亏有你,洛林少校。没有你的话,我真的只有连夜提桶跑路了。” 洛林瞥她一眼。方彧看起来是真心实意的。 她和裴行野的确很不一样。 如果是裴行野,早就旁敲侧击、润物无声地说了八百遍“我离不开你”了——哪里会等到现在才直来直去地来这么一句?也太生硬。 裴行野自己心思重,哄人话也多得多,上到总长下到乞丐,他没有不能哄得住的。 有时连他也摸不清这人究竟图个什么——奉承一个下士对他有什么好处呢?好像真的只是为讨人开心而已。 ……方彧看着心眼挺多,但都没长在正经地方。有些时候单纯得像个小孩,让人不由自主地担心她吃亏。 洛林悄然收回视线。 他将水一饮而尽,捏扁水瓶,往兜里一揣: “哎呀,哎呀,下官可要走了——在裴提督那里干活是很费心思,但在您这里亏肾啊。” 方彧想了想,忽然一本正经地问:“哎,洛林少校——你没管她们要发票,是不是?那怎么报销啊?” 洛林猛地回过头,幽幽看着她:“……阁下!” 方彧一脸无辜:“开玩笑。” “……” 他错了。这人不单纯,只是蔫儿坏。 ** 二月四日,驻扎在玫瑰之心港口的公国叛军开拨,向奥托方向挺进。 大公妃携着年轻的大公出席了当日的誓师典礼。 虽然大公在典礼上一个劲咬继母的头发,颇为不雅,但好歹有侍女们遮挡,仪式是稀里糊涂地进行完了。 大公亲自在牧首面前领过圣饼,领上神赐福。 大元帅宣布,此战的目的是惩罚那些亵渎了神祇、败坏了大帝理想的共和分子。他们即将在奥托重整旧业,再造帝国—— “为了大公和大公妃殿下!为了启天大神的恩旨!” “为了独立的荣耀!” “为了捍卫我国公民的生活方式、工作岗位,和终身幸福!” 大元帅振臂高呼。 民众如潮水般响应,一时喊声震天。 年轻的大公不明所以,只被巨大的叫喊声吓得“哇”一声哭起来,直往继母怀中钻去,一个劲说:“不要吵架!不要吵架!不要吵架啦——” 弗朗西斯大公边嚷边尖叫起来。 安德烈娅大公妃忙按住他的脊梁,安抚道: “好宝贝,没人在吵架,别怕。他们……他们都是在向你效忠呢,听,听到你的名字了吗?” 大公抬起头,惊慌四顾。 广场隐隐有暗流般的“安德烈娅殿下万岁”“弗朗西斯殿下万岁”之类的叫喊声响起。 “什么叫效忠,妈妈?”他茫然问。 安德烈娅:“效忠就是……永远都不背叛……永远都爱你,弗朗西斯。” 他猛地又捂住耳朵,只呜呜哭起来:“不要叫我了,不要叫我了!我没有和人打架!” “……唉。” 安德烈娅大公妃叹口气,轻轻拍着年轻的继任者,突然很疲惫地笑起来。 “好孩子,我知道你没有和人打架,你是个好孩子……” 大元帅康斯坦丁听到动静,不满地回过头。 安德烈娅冷下脸来:“阁下,我早说过,这个孩子很怕人多的,又怕大声响——” 康斯坦丁:“殿下,都是您太宠着他了。他是公国的心脏,是我辈的精神象征,是沙场健儿们不惮于牺牲的力量源泉——” “公国的雄鹰,不,是帝国的雄鹰,怎么可以一味栖息在女人的臂弯里?” 安德烈娅怒道:“您分明知道他的智力……” 康斯坦丁几乎是对着安德烈娅吼了起来: “他的智力没有任何问题!菲利普大公的儿子、查理大公的孙子——智力没有任何问题!” 说着,大元帅使了个眼色。 大公被几个军人拖了起来。安德烈娅试图拉住他,自己却反被死死按住。 年轻的君主被生拉硬拽到讲台前,慌张地回头寻找母亲:“妈妈!妈妈!” 说着又要哭。 安德烈娅只得说:“别哭,不许哭!乖乖!就一会儿,就一会儿就结束了!” 士兵和民众见到英锐年轻的君主,都激动异常,欢呼声震彻寰宇。 以至于他们的君主哭嚎得那样厉害,都被生生淹过,不闻一丝声息。 ** 方彧翘着腿,看完公国的直播全程,又叹口气。 “阁下,他们往奥托进发了,这……”帕蒂紧张地看着方彧。 方彧宽慰地笑笑:“啊,没关系的,他们到不了奥托——唔,不,他们到不了北海大区就会乖乖回来的。” 她说着站起身,背过手踱步。 余人见长官起立,一时都不知是站是坐,都下意识瞥向洛林。 洛林仍旧长手长脚,懒洋洋坐在会议桌上,还公然打了个哈欠。 众人默契地保持不动,交换眼神。 方彧轻声说:“主力部队应该都被带走了,玫瑰港现在只剩下康斯坦丁元帅和少量驻防部队,很空虚——但‘空虚’也是相对的,对我们这种小型舰队来说,可算不上空虚啊。” “玫瑰港?我、我们不去北海走廊拦截敌军吗?”帕蒂眨着眼。 方彧从思绪中抽出片刻,好声好气,但并不解释一个字: “嗯,不去。” 有人按捺不住,语气不善: “可是如果敌军进攻要塞、再逼近奥托怎么办?!奥托——哪怕他们最终没碰到奥托一根毛,只是逼近那里,就会出乱子的!到时候黎明塔一定要我们——” 方彧好脾气地回过头: “我们好歹对联邦的心脏抱有一点信心吧。四百年神圣奥托,如果连一根毛被拔了都要原地暴毙,那怎么面对下一个四百年呢?” “……” 经过数日的相处,帕蒂感觉自己逐渐摸清了这位新长官的工作节奏。 和大多数长官不同,方上校一点也不理会你对她的“态度”如何。 这些日子,有人对她阴阳怪气,她不搭理。有人狠命地拍她马屁,却似乎也拍到了马蹄子上,她仍不搭理。 只要能差不多把她吩咐的工作给做了,哪怕做得虎头蛇尾一点,她都可以对你和颜悦色、有礼有节。 直到有一次看到她在手背上记了几位军官的姓名和门牙形状后,帕蒂才开始严重怀疑——她其实一直都没分清这几个男军官的脸。 可是,方上校在某些问题上虽然随随便便,其实却相当独断专行。 只要她拿定了主意,谁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听说连洛林少校有一次提了个什么意见,都吃了个不轻不重的闭门羹。 就比如现在。 “攻城太难了,我们不做这么难的事情。必须让守军自己出来,而且速度要快——最好拿下玫瑰港后,首府能不战而降。” 方彧的语气确凿无疑,好像在说“疯狂星期四的炸鸡半价”。 ** 二月五日,方彧的联邦军骤然转向,于次日接近玫瑰港卫星轨道。 大元帅奉王命亲自驻守港口,两军对垒。 投影里,安德烈娅殿下抚摸着一只异瞳白猫:“看起来方彧是想趁机偷袭后方了……阁下,是否该叫远征军回援?” 大元帅:“臣以为毫无必要。” 安德烈娅蹙眉:“可是……” “万民已欢呼雀跃、箪食壶浆以送王师,此时骤然回军,岂不有损民气?。”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82节 “但港口是辎重运转之地,一旦失陷……” “失陷?玫瑰港永不会失陷!臣早已获悉,敌军不过只有四百之数,有臣在,绝无可能失陷!绝无可能!” 安德烈娅叹口气,低下头不再言语。 六日深夜,方彧军首先对港口发动偷袭。 大元帅早已整军备战,方彧军一触即溃,迅速撤退。 大元帅冷笑:“呵,当我们是蜂窝吗?没事捅一下还能安然而退?” 有参谋弱弱道:“敌人退却得很有节奏,或许是埋伏……” 大元帅:“那又如何?总不能让他们这样频繁骚扰我军的补给路线吧,保持警惕就是了,出击!” 方彧军打仗打得稀里哗啦,跑起来倒是速度惊人,大元帅率军追出好远,却一直没能追上。 突然,显示器上敌军的速度慢了下来。 大元帅:“等进入射程就立刻开炮!” 副官:“是……等等!阁下,不知为什么,敌军在迅速反向加速前进!” 参谋:“怎么可能?即使是小型星舰,转向掉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啊——难道是伏兵?” 大元帅镇定自若:“有埋伏就有埋伏,她的军队数量摆在那里!准备开炮就是了——” 副官皱眉:“阁下,两翼突然出现敌军……目前来看,她舰队绝不止只有四百艘星舰。” 大元帅有些烦躁:“那能有多少?总不会比我军数量还多——” 话音未落,参谋惊呼一声:“阁、阁下!” 说着他指向显示屏。 显示屏里的敌军速度早已突破了曲率星舰的最大速度,向着他们风驰电掣而来。 距离警报闪烁起来,按这种速度,敌军已经没有及时制动的能力了! “他们要撞上来?!”参谋大声说,“阁下,开炮!来不及了,快开炮!” 大元帅还没反应过来,一时万弹齐发。 两翼的敌军却也已同时开火—— 公国军只有全力射击那不要命般撞上来的敢死队,根本无力顾及两翼军队,一时陷入混乱。 大元帅焦头烂额,怒道:“这是怎么搞的?你们是怎么做的事?连敌人的军队数量都搞不清!” 参谋如履薄冰:“阁下,前军传来消息……还是撞、撞上了,前军损失惨重……” 大元帅愣了愣,咬牙笑起来:“好!好!都撞死了,一换一,倒也不亏!现在全力对付两翼的军队!” “不,不是一换一,阁下。” 参谋如避蛇蝎般退后一步,低声说: “前方的‘军队’是一些冰块和陨石。” ** 方彧站在舷窗前,抱着胳膊,面无表情:“……” 洛林站在她身后,笑道:“损失惨重啊,阁下。连旗舰都只剩一个发动机了——只希望敌舰别都给炸成飞灰了,能多抢几台发动机回来,不然可是大大的亏本买卖。” 方彧没有笑,反而显得有点阴郁。 半晌,她低声说:“唉,洛林少校,开个全域广播吧。” 洛林:“……是。” 方彧拿起话筒,想了想: “公国的将士们,我是联邦军战时正准将方彧……你们投降吧,联邦会考虑你们的诉求,保障你们的地位和信仰,尊重你们尊重的两位殿下,不要为了野心家流血了。” 她放下话筒,转头看向屏幕。 敌舰数量仍在断崖式地下跌,杀戮仍在持续。 没有人投降。 洛林笑说:“您这又是何必呢?看,人家是甘心效死呀——这种高尚行为,您劝他干嘛?” 方彧阴沉着脸:“……所以我说,制造仇恨比制造战争可怕得多。” “人类啊,真是坏到胯骨轴了!” 历经七个小时,这场屠杀结束了。 联邦军全歼了驻留玫瑰之心的全部军队,大元帅则在逃窜过程中被击坠身亡。 从方彧率军调头到战争结束,总共花费了两天时间——其中一天多浪费在寻找陨石、冰块和拆卸发动机上。 方彧军回收了大量敌军的星舰。 如果舰体损毁严重,则拆发动机。如果发动机损毁严重,则拆可用的零件。 总之,在业余爱好是踩瘪矿泉水瓶去卖钱的洛林少校领导下,士兵们拆得头晕脑胀、灵魂出窍,拆到后来,大家一看见圆形金属片都两眼放光。 就这样,一仗过后,方彧的军队不但没少,反倒勉强凑出了一支八百星舰的部队。 方彧扼守玫瑰港,首府星实质上就已是囊中之物。 首府星陷入恐慌之中,不少人躲进了自家的地下室,有门道的则试图外逃。 玫瑰港已经在方彧控制下,出逃者又不得不从此经过。 故此,她每天都能拦截下七八十艘试图在自以为冷清的时间、自以为偏僻的地点、开了隐蔽装置出逃的星舰。 方彧本来不想管,但洛林认为雁过不拔毛实在是有损风度,何况这些都是头等的肥雁。 于是,人被遣送回去,星舰被扣留下来。 那些出逃者的名字则流水席一般被送进新盖亚宫。 住在地下室里提心吊胆的民众,开始怒骂那些显赫的名字。 是他们的决策让那个女死神的星舰日日轰鸣着掠过玫瑰港领空,他们的软弱让自己的亲人朋友亡命宇宙。 事到临头,那些人却第一个背叛了伟大的事业! 为什么?他们——怎么敢? 新盖亚宫。 安德烈娅与首府的各位长官紧急开会。 年轻的先君遗孀面容遮蔽在轻纱下,显得窈窕而憔悴。 “诸君,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仍旧不轻不重地叹息着,不很高兴,但也不很悲痛,只是一贯的如常清淡的忧郁。 “玫瑰港是首府的咽喉呀,我们的物资都靠港口才能进来。如果不投降的话,民众很快就要断粮的。” 一位白胡子的老头毕恭毕敬:“殿下所言差矣。方彧小儿没有多少军队,此一战我军英勇杀敌,自然又损失了不少。我们还有防御星链,她未必敢强攻,只要等援军回来……” 安德烈娅冷笑:“援军?等援军回来,人人都要饿死了!” “这个殿下大可放心,殿下和大公殿下的衣食,老臣等一定周全……” 安德烈娅猛地站起来,抬起手,有一瞬间似乎想掀开头上的轻纱似的—— 吓得那老头忙闭上眼,高举双手:“殿下不可,万万不可,殿下!” 安德烈娅怒极反笑: “啊,亲爱的,您可真是非礼勿视啊——我是说那些穷人,那些量子教信徒,还有那些平民——他们就要饿死了!” 老头愣了愣:“这,这他们平时不储备一些食物,是他们自己的自由,也是他们自己的责任嘛……” 安德烈娅抬眸:“您是这样认为的吗?” “是的,殿下。” 老头看着年轻的大公妃,似乎在看一个危险而值得警惕的不稳定因素。 安德烈娅莞尔一笑:“很好——那很好。谢谢您的指教,我想,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 第42章 流血的金蔷薇(3) ◎什么锅配什么盖◎ “阁下。”帕蒂副官对方彧说, “首府还没有投降的意思,如果他们坚持要等到援军……” 方彧仰面朝天:“援军至少还要四天才能回来呢,再等等,来得及。” 公国首府的人口相当密集, 哪怕她一炮不发, 直接派出机甲部队强行降落, 恐怕也会死伤惨重。 啊呀啊呀,烦死了。 帕蒂只得说:“是, 阁下。” 方彧看着光脑,突然咯咯地傻笑出声来。 帕蒂:“阁下在看什么呢?” 方彧把屏幕推向帕蒂,努力憋笑:“这只树袋熊从动物园离家出走了!” 帕蒂凑过脸来,看了看树袋熊,又看了看方彧,哑然失笑,只不知是被哪一位逗笑的: “……的确很可爱, 像是阁下会喜欢的东西呀。” 方彧反倒愣了愣:“哎, 等等, 什么叫‘像是我会喜欢的’?” 帕蒂:“唔……” 总不能和自己的长官说, “您看上去有点傻头傻脑的”吧? 好在她不需要费心编造说辞了,正此时,方彧的光脑亮了亮—— 看清来电显示,两人的表情都微微一滞。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83节 方彧摆正上身,沉声说:“安德烈娅殿下。” 安德烈娅大公妃坐在自己的寝殿里, 即使在以失真扭曲著称的立体投影中, 也显得俊美非常。 她用那种独特的、哀而不伤的音调说:“方彧将军, 我……我是来请求您的。” 方彧一愣。 安德烈娅努力保持矜傲: “我愿意投降, 请不要在首府再动刀兵了。并非我个人道德败坏贪生怕死——我, 我死了也没有什么。只是我们的子民……那些没有量子兽的量子教教徒……他们才是受损失的人。” 公国的道德标准也忒高了。 方彧下意识想,如果贪生怕死就是道德败坏,那世界上就没有好人了。 见方面无表情、毫无反应,安德烈娅大感受辱:“如果您不应允,就算了!有生必有死而已。” 帕蒂忙暗暗推了她一把。 方彧回过神,赶紧说:“啊,如果您愿意以和平手段解决问题,那自然很好。只是……” 安德烈娅:“我明白。您担心我并不是掌握权力的那一个吧。” 方彧:“是啊,如果您足以左右局势,那倒是……” “我正巧足以左右局势。” 安德烈娅冷冷打断了方彧,高高昂起下颌。 方彧一愣:“……” 说实话,她对此持严重怀疑态度。 她甚至下意识地琢磨,这会不会大公国设下的陷阱? 如果是的话,应该会以什么方式布局设计呢?大公妃殿下的谈话又有何目的呢? 安德烈娅把方彧的沉默当成了叹服。她不喜欢被奉承,却也习惯于被奉承。 她恢复了原来的口吻:“方阁下,您替我传达了那句话吗?” 方彧心里一沉:“哪句话?” 安德烈娅:“……” “!?” 方彧这才猛地想起,那天在葬礼上,大公妃好像的确和她说过要给裴行野捎句话,什么月光啊脑袋啊什么的。 她当时光顾着怀疑大公妃是不是裴行野发展的间谍,却把更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安德烈娅苦笑一声:“……没关系的,这回想来您一定不会忘的。” 方彧:“我、我这次一定。” 她向来记不住什么袜子啊内衣啊水电费啊的增增减减,但忘记这种事也太不负责任了! 安德烈娅冷彻了脸色:“请您再为我捎句话吧。” 方彧不自然地拨弄头发:“您、您说……” 安德烈娅改说古地球语的一支,说得不很熟练,一字一顿: “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方彧:“???” 她当时觉得那句“抬头看月亮”可能代表了某种隐秘的暗语——比如用月亮指代黎明塔里某位大人先生什么的。 但这……是一句诗。 如果她上古代母星语言课时足够认真,这还是一句情诗。 难道用情诗也能传递情报吗? 方彧不了解情报部门的现状。 ……挺奇怪,挺新奇的。 ** 安德烈娅大公妃挂断通话,忽然哈哈笑起来,越笑越凄冷。 侍女站在一旁,提心吊胆地看着。 弗朗西斯大公乖巧地蹲在她膝下,玩着手指,像一只驯顺的羔羊。 终于,侍女颤声说:“殿下,您……” 大公妃摇了摇头,感慨道:“我真羡慕她啊,还是个孩子呢。谁也不恨、谁也不爱,连她自己她都既不爱也不恨!这是好福气,很好的福气……” 侍女:“殿下,您太累了,还是去休息一会儿吧。” 安德烈娅瞥了她一眼。 不知为何,那般森冷的目光令侍女畏惧——明明殿下是经常露出这般目光的。 安德烈娅冷漠道:“事到如今,还怕休息的时间不够多吗?” 侍女:“……” 安德烈娅深吸口气,抓住自己身下的锦褥,指节青白: “召集大臣们,要全部,就说我改变主意了——记得,要全部!” 侍女不显得意外,屈膝道:“是。” 安德烈娅犹豫了一下,冷声说:“把大公也带走吧,带他到花园里去。没得到命令,不许回宫。” “是,殿下。” 弗朗西斯不愿意离开“小妈妈”——但安德烈娅不再理会他了,只紧紧绷着脸,一副狠绝的模样。他只好被硬生生架了起来,哭喊着离去。 很快,公国的老臣们拖着拐棍儿、佝偻着腰,一个个地来齐了。 “诸君,”安德烈娅面无表情,“你们说的对,先君的荣光不容乱臣贼子玷污,我们应该尽力支撑到援军回来才是。” 众臣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露出年老发黄的牙齿。 “臣等早就知道,殿下与凡俗之辈不同,是一位见识过人、远见卓识之……” 他们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安德烈娅猛地从身下的锦褥中拉动一个什么东西来—— 她的动作太快,几乎无人看清,只见她猛地撸起袖子,将其狠狠一抛。 巨大的声响震彻整个新盖亚宫。 花园里的葳蕤草木也随之枝叶乱颤,剧烈抖动。一股黑烟从宫室的一角溢出,很快弥漫了半个宫野—— 大火。 侍女们仓皇乱窜:“走水啦!走水啦!快来人!” 弗朗西斯大公受了惊吓:“妈妈!妈妈!火!” 他吵嚷着要往宫殿里跑去,早被大公妃忠诚的侍女拦腰抱住。 他急得满头大汗:“妈妈在火里呢,妈妈在火里呢!” 侍女也不由泪盈于睫,双膝一软,跪了下来:“殿下!可怜的弗朗西斯殿下啊……” ** 新盖亚宫失火的消息很快传开去。 与安德烈娅大公妃共同葬身火海的,还有玫瑰公国几乎全部的主战派老臣。 方彧听到消息,大为震撼。虽然她的表情仍是和平常一样寡淡僵硬,但却好半天没说出话。 “这回想来您一定不会忘的。” ……因为是遗言,所以会记得刻骨铭心吗? 方彧深吸口气:“洛林少校。” 洛林:“是?” 方彧合上眼:“请给我拿一块菠萝味的,您自己也随便拿一块吧,谢谢。” 洛林不合时宜地微微笑起来,把水果糖递给方彧,见对方脸色惨白,还颇为贴心地替她撕开了包装。 方彧含住糖,眼前的黑色渐渐褪去,她感觉自己的脑子似乎又在工作了—— 洛林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安德烈娅殿下居然这样有脾气。她是没落贵族出身,这些年吃了许多苦头,想来也不是第一天看那些老头子不顺眼了吧。” 方彧想起什么,转过头:“洛林少校,裴提督和她……” 她犹豫了一下。 八卦虽然是人类的重要本能,但总不能说是一种好品质,何况当事一方又刚刚烧死自己。 而且,洛林也未必知道裴行野在公国有没有内线这种事吧? 洛林却了然道:“私下议论一位公国贵妇似乎不大绅士,但若是只议论长官嘛,倒没什么——何况他的私生活,向来是廷巴克图军官食堂里卖得最火爆的下饭菜。” 洛林说着咧嘴一笑。 方彧:“……” 她知道裴行野换女朋友的速度很频繁。 嘴很严的谢相易都曾憋不住,向她感叹过:“裴提督是怎么做到谈了这么多女友,却没有一任来他办公室寻仇的呢?太不可思议了。” 如果裴是一个普通的奥托白领,这种生活方式除了增加被扔臭鸡蛋的风险外,大概无可厚非。 但在保守派大本营的军部高层,他的举动就会显得比较显眼了。 裴的名声很好,只是在这方面一直饱受诟病。 ——但裴行野私德如何和她无关,这不是她要了解的部分。 方彧:“啊,裴提督的那些事我也听说过。我想问的是,他和大公妃……” “哎哟,我纯情的小阁下——您不会还想着,他和大公妃是真心相爱吧?”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84节 洛林皱眉。 方彧一怔:“谁和谁真心相爱?” ……大公妃不是裴行野的内线吗? “哎呀呀,”洛林忧心忡忡地看着她,“裴提督这个人,哪里懂得什么爱情!” 爱情?……那些东西不是情报密语,是单纯的情话吗? 方彧脸色一沉,没想到出了这样大的错误。她抬起眼,洛林一脸忧色地看着她。 眼看着话题离要询问的内容越来越远,且呈不可挽回之态,方彧低声: “裴提督……不懂爱情?他不是有很多女朋友吗?” “女朋友的数量和爱情往往是成反比的啊。”洛林忧愁地说,“阁下,您也老大不小了,怎么不大开窍的样子?” 方彧一愣:“啊?” 洛林语重心长说:“裴行野先天不足,虽然心有百窍,但该分给爱情的那一份子,早都堵住锈死了——他只会叫人伤心落泪的。” 方彧:“哦。但是……” 洛林说:“没有什么但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和他在一起的女同胞都知道不会长久,她们图他的脸和钱而已,这种比廷巴克图赈济粥还稀薄的感情……” 方彧沉默片刻:“所以大公妃不是裴行野的内线,只是他的情人?” “……” 洛林突然愣住,像一尊古希腊的武士雕塑。 半晌,他喃喃道:“您原来是想问这个?” 方彧:“但是情人这种关系,其实也相当于内线,是吧?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总要我传话,却不发个邮件呢?” 洛林的表情诡异:“阁下,大公妃的光脑是受到宫内司监控的,说话必须有循规蹈矩,多一个字也不行。她的笔墨根本出不了宫,所以写字条也不成——所以只能找外人带话。” 方彧松了口气:“……哦,这样我就放心了。” 洛林:“?” 方彧按了按眉心,说:“我是担心大公妃要借着传话,搞什么计策。” “我的将军!”洛林扶住额头,感情复杂地叫了一声,“哎呀。” ** 是日午夜,新盖亚宫。 弗朗西斯大公殿下身披传统礼服,手捧帝国之剑,出现在公国全境的光幕上。他身上全是花边和褶皱,显得很滑稽,像胖乎乎的古董娃娃。 身后伏跪在地的侍女紧紧护恃着他。 他目光呆滞,开口说:“予弗朗西斯四世……非有折冲之能将,实念生民之多艰……不敢有罪于天下……” 方彧站在会议室里,抬头看着屏幕。 “……愿受其戮,无害我子民。” 他磕磕巴巴地在提词声中念完,惶惑四顾:“完了吗?完了吗?妈妈呢?” 屏幕吓得赶紧一黑。 帕蒂查看终端,报告说:“阁下,对面发来了投降……诏书。” 邦尼特:“他们刚刚收回了星链!航运司向我军发出了进驻邀请。” “唔。”方彧仍然有点疑虑,担心会不会有埋伏。 以烧死不掌实权的女殿下为代价,换一场成功的伏击战…… 可能性应该并不大,但还是令她紧张,却又不能把这种情绪表露出来。 她烦躁地搓了搓发辫的末梢,沉下心: “进军!保持队形,不要放松警惕。” 方彧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公国是真的投了,还投得四脚朝天。 临时政府不但把公国的防御系统主动解除,甚至还把民政事务的最高裁判权一应移交给了方彧舰队。 尽管方彧窒息地再三拒绝,但对方一边拍马蹄子一边摆烂: “我等都是戴罪之臣,阁下英明神武……” 公国时间中午十二时许,方彧的舰队正式下沉至玫瑰公国的大气层。大公治下的公民们纷纷推开窗子、仰起头颅,见证这一历史性的时刻。 这是自海拉·杜邦元帅率兵取道玫瑰港后,奥托的军队第一次进入公国境内。 来自奥托的死神舰队啸然从天而降,如黑色大鸟,振翅翱翔。 方彧进驻公国后立即与大公见了面——据公国的官员们说,那叫“会晤”。 入乡随俗,姑且就承认她与大公在新盖亚宫议事厅“会晤”了吧。 但这场会晤的水平绝对堪忧——大公吓得呆若木鸡,全靠礼仪指引官在一旁指手画脚。内政官说一句客套话,他含混地学说一句,说得七零八碎。 方彧看不得他那副受惊小兽般的样子,觉得很尴尬,很没意思。 他刚刚失去母亲,至少让孩子缓口气啊…… 方彧这样想着,一摸裤兜,恰好有一块奶糖。 她起身绕过会议长桌,弯下腰,将奶糖塞给了大公。顿了顿,又觉得太生硬了些,于是又拍了拍他的手。 “……姐姐?”大公惶恐地说。 方彧低声安慰:“吃吧,没事的。” 大公剥开糖纸,咬了一口奶糖。 “什么味道?”方彧鼓励地问。 “嗯,甜的。”大公思考了片刻,认真回答。 内政官大惊失色,好像想要阻拦,又忍辱负重地按捺住了。 ——看他的神色,方彧严重怀疑自己刚刚说的不是“吃吧”,而是“大郎,该喝药了”。 方彧还是转过头道歉: “对不起,阁下,可能殿下的饮食都需要……经过手续?我刚刚没留意。” 内政官赶紧低下头:“不敢,不敢……” 方彧:“……” ** 方彧与大公会晤的消息立刻登上了新闻。 视频中,方彧给大公糖果的那一段被反复剪辑—— 保守派斥之为“对君权软弱投降”,而进步派则称赞其“不是敌对的君与将,是作为人类的一个母亲与一个孩童”。 方彧对此反应格外激烈:“母亲?孩童?那个小孩都知道叫我姐姐,在他们嘴里怎么就差了辈呢!” 当然,这都是联邦那边的新闻。 公国的新闻口径统一,整齐划一地怀疑方彧要毒死他们弗朗西斯殿下—— “殿下为了我国委曲求全,居然不得不接受一位卑鄙的共和分子的嗟来之食!这是国家的耻辱!” “赐予食物是臣服的表现,不会以为我们不知道吧?这些信量子神教的垃圾变态赢了战争,还要骑在我们脸上羞辱我们!” “都是阴险小人出卖了大公!为了他们的一己私利丧权辱国……” “奥托大帝肯定没想到,英雄的国度有朝一日会被一个年轻人骑在头上,肉食者都臣服在她的石榴裙下瑟瑟发抖……” 方彧认认真真阅读了很多网民评论。 石榴裙啊…… 她从小到大几乎没穿过裙子,但参军前很喜欢在夏天穿到膝盖上方的长t恤。 因为很凉快,穿脱起来又很方便,而且显瘦——奥托的夏天太热了,哪怕转转脑子都会出汗的。 可惜参军之后就不能这么穿了,她的几件长t恤统统退役做了睡衣。 “约束我军,千万不要出什么抢劫□□偷东摸西之类的事情,”方彧抬起头,“邦尼特少校。” 邦尼特忙说:“啊,是!” 方彧捂住脑袋:“帕蒂中尉,奥托那边有消息了吗?” “哦!奥托……奥托要派兵追击回援的远征军,请阁下相应策动。” 方彧点点头,不以为意:“行吧。我想也还有一场仗打,军部那些人肯定是不甘心投降的,说不定还会说‘文官挟持大公丧权辱国’——反正看首府这个状态,策动一场骚乱也不是很难……” 洛林抱着胳膊冷笑:“阁下。” 方彧抬起头:“怎么了?” 洛林冷笑:“他们只不过是看您打了胜仗,所以才慌慌张张又兴大军出击了,这是抢功啊。” 方彧扶额:“啊,抢就抢吧。” 洛林神色古怪地瞪着她:“……” “现在还有其他事需要处理,”方彧揉了揉额角,“军管后恢复正常生活、尽量缓和矛盾平息仇恨……唉,在玫瑰港杀了那么多人,想要报仇的人肯定不少。所以大家都要注意安全,不要乱逛。” 帕蒂:“是,属下这就通知下去。” “唔,大公和那些文官都不要□□,保持监控状态就好了。还有……” 帕蒂说:“唔,其实在大公提交的资产报告里,还有一些问题。” 方彧一愣。 帕蒂谨慎地说:“属下最近查阅了大公提交的资产报告,发现前任大公和联邦政府的一些要员贿……呃,交易的记录。” 方彧猛然想起来:“啊!多亏了你,我居然完全没想到。” 先大公当然和奥托有不少灰色交易——既然和坎特有,难道和陈岂等人就没有吗? 方彧接过光脑,大致扫了一眼。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85节 陈岂,财政部、民事部的长官,大法院的法官……有许多熟悉的名字。 先大公每年都会经由几家非盈利的慈善基金会,给他们送去各色“礼品”——值得庆幸的是,这里面倒暂时没看见未成年少女。 她啪地关掉光脑,飞速思索。 这东西分量太重了,一旦传出去,恐怕又要整个内阁齐刷刷下台。 “阁下啊阁下,小阁下,”洛林微微一笑,“这可是件宝贝呀。” 方彧垂着眼皮,用呢喃的鼻音回应:“嗯?” 洛林:“是烫手山芋,也是防身利器。” 方彧一愣:“防身?有人要害我?” 洛林笑容款款,故作惊讶:“哦?您刚刚领着一堆破铜烂铁打了惊险的一仗,您说有没有人想害您?” 方彧挠挠头:“我的意思,这件事已经完了……” “‘这件事’不是九十岁的在下得阿尔茨海默症——完了就是完了。除非您主动出击,事情是不会完的,敌人也不会让它完。” 洛林正色说:“在下以为,解决一个将军只需要三步:一,让他领着弱小的军队出征。二,等待他战败被杀。三,如果他战胜了,就说他和敌人早有勾结。” 方彧:“……?!” 她白打了那么多游戏,居然从没考虑过第三步。 是啊,给她塞一堆和公国有联络的属下有什么用呢?仅仅是为了让他们见势不对时更容易跑路叛逃吗? 沉默半晌,她真心实意地说:“洛林少校,您真是让人醍醐灌顶。” 洛林含笑躬身:“我的荣幸,阁下。” 方彧默然许久:“……可是,还是把这些销毁掉吧。” 帕蒂愣了一下。洛林登时冷下脸,旋即露出那种可怕又残忍的笑容。 “哦?”他笑着抱起双臂,“您能不能降尊纡贵地解释一下?” 帕蒂下意识往方彧那边挪了挪。 方彧恍若不觉,语气仍很平和放松: “推倒旧神龛简单,再塑金身难啊——陈岂虽然一贯雁过拔毛,但好歹还是一个能干的政客,眼下时局混乱,他还能镇得住场子。” 方彧顿了顿,比划道: “他在上头,大家还有一只秃毛雁。如果眼下再大动荡,只怕连毛都快没有了。” 洛林失笑,不无讽刺道:“是,是,人类大家庭有了呆雁,可您该没毛了——阁下,大公还在宫中养着,首府是不战而降的——他如果要诬陷你沟通敌军呢?您有什么富有智慧的辩解?” 方彧抬起头,干巴巴说:“我辞职。” 洛林:“……” 方彧低下头:“这种时候辞职,相当于末日之战前离开地球,绝对是英明之举。” 洛林投降似的叹了口气。 方彧则早已抽离出来,敲着脑壳,努力思索还有没有什么疏漏。 她一拍脑袋:“对了,差点忘了他——洛林少校,您怎么也不提醒我一下?” 洛林坏笑一声:“您好吃好喝奉为上宾,下官倒觉得这种生活方式也很有益于健康嘛。” 方彧无语:“行啦,去把汉密尔顿上校放出来吧。” 帕蒂并没有显得很意外,不由莞尔,抿嘴不语:“……” 洛林注意到了,颇为诧异地转过头:“中尉,您好像不觉得奇怪啊。” 帕蒂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哎呀,我,我其实那天就发觉了。” 她说着抬起手行礼,正色向方彧解释: “报告阁下,属下的父亲有个小农场。从四岁起,我爸爸杀猪杀鸭,都是属下拿着小盆在一边接着血……说实话,唔,您那个血,闻起来就一股毛血旺的味道。” 方彧失笑:“是吗?” 帕蒂中尉用力点头:“但属下不敢乱说。” 方彧:“真是多谢。” 这时,几个人来对洛林说了些什么,似乎是关于释放汉密尔顿上校的—— 洛林的目光飞快掠过方彧。他站起身,沉声说:“我自己去。” 方彧仍在和帕蒂谈论关于奥托出兵的事情。 “……阁下觉得会派哪一位将领啊?” “裴行野提督!太好了,他长得多帅呀,我喜欢他。诶,阁下不喜欢他吗?” “唔,倒也没有不喜欢,只是……” “是因为他花边新闻很多吗?属下倒不大在意这个,啊,我是说,反正我也不会真的和他谈恋爱……所以不用在意这个。” “……” 洛林干笑了一声,大步来到囚禁汉密尔顿的房间门口。 “上校先生。” 汉密尔顿吓了一跳:“你,你又来干什么?!她不是说可以放我出来了吗?” 洛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似笑非笑: “方准将年纪很轻,也没什么社会经验,是从象牙塔直接堕入万魔窟的——她或许可以放心信任一位联邦同胞的人品,觉得子弹只会来自前方,后方则是安全的摇摇床——可我不这么认为。” 汉密尔顿挤出一个笑容:“你、你多虑了。” 洛林按住他的肩膀,态度亲切,咧嘴一笑: “她没有杀了您,是因为她是个清新之风犹存的好青年,把您的权利看得比自己的利益重——您就不一样了,您和大多数人一样,早就是恶魔的同伴了。” 汉密尔顿声音发颤:“……方准将前途无量,我怎么会自找麻烦。” “——正因为前途无量才需要把她扼杀在黎明前夜!” 洛林凑近他的耳畔,骤然压低嗓音,醇厚悠远: “注意着点吧。本人看着你呢。” ** 凌晨两点。 方彧总算整理完此战的报告,舒了口气:“真是的,累死了啊。” 虽然帕蒂中尉在文字工作上的细致令她咂舌,但这或许反倒助长了她的拖延症。她又是拖到非做不可的地步,才一鼓作气把材料发给奥托。 ——和战报一起发过去的,还有她的辞职信。 她记得在学校时学过,军官提前辞职必须提出无可撼动的条件,比如身体残疾、患有重病或者其他不可抗力因素。 所以,经过认真思考,她在信中是这样写的: 尊敬的军部阁下们: 鄙人承蒙奥托政府错爱,从事了不该从事的职业,实在是干不下去了。具体来说,鄙人刚刚发现自己晕血。 鄙人以为,指挥官还是选不晕血的好。因为晕血的指挥官在指挥作战时,看见血就会晕倒了,还怎么指挥作战呢?由此观之,这实在是很严重的不可抗力因素啊! 感谢各位的栽培,再见! 联邦军特别战斗研究小组上校方彧 克里斯托弗沉默良久:“……” “怎么样?”方彧殷切地说。 克里斯托弗委婉道:“我不想说‘废话连篇’“荒诞不经”,所以……满篇废话,还显得阴阳怪气,好像全文只有最末两个字是真诚的。” “最末两个字……方彧?” 克里斯托弗:“再见。” “……”方彧大惊失色:“啊?至于这么严重吗?那我还是再改一版好了。” 她拿起笔,又放下:“算了,反正是辞职信,还需要讨好谁吗?” 克里斯托弗:“……” 次日一大早,方彧又不得不调和三起军民纠纷。 一个愤愤然的老太太坚称,自己家晒的咸鱼干被联邦军船上的猫叼走了。 “那个地方安全得很,你奶奶我在那里晒了六十年咸鱼了,能不知道吗?啊?六十年没有一条咸鱼被猫叼走,怎么你们一来,我的咸鱼干就没了呢?” 方彧反复解释他们的军舰上不会带猫,可老太太不信。查监控又查不到—— 最后,方彧只得让人去买三斤咸鱼弥补老太太的重大损失。 “阁下,这种事其实您也用不着亲自来管的。” 帕蒂中尉见方彧直打哈欠,体贴地说。 方彧哈欠连天:“虽然是小事——但既然肯找到我跟前,就说明在她眼里是了不起的大事——如果交给那群老兵疙瘩,说不定连剩下的鱼也会被抢走——其实就算把她的房子抢走了,对于联邦整体来说也是件小事——但仇恨与嫌隙不也都是这样一点一滴积累的吗?” 帕蒂:“……” “唔,对不起,”方彧猛地醒了醒神,“我刚刚说了什么?哎呀,这样说教的口气……” 帕蒂抿嘴笑道:“属下并没有觉得,只是听阁下说话很有趣。” 方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虽然老太太与咸鱼颇纠缠不休,但最让她头疼的,还是那位弗朗西斯四世殿下—— 这位殿下显然不曾意识到自己身份的微妙变化,每天哭闹着要找在火灾中失踪的继母。一个不高兴,就要打骂侍女们。 ——因为并未找到大公妃的遗骸,所以暂且只能算作“失踪”。 但心智正常的“成人”们都知道,她肯定是死了,离得那么近,多半早就被炸成飞灰了。 “不知道奥托会怎么处理他啊……”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86节 方彧把双手垫在脑后。 克里斯托弗:“陈总长是不想废黜掉公国的。” 方彧:“是啊,让一个相对独立的加盟国掌握联邦最繁荣的贸易港,他们有些见不得人的事也好办——所以他们是需要公国的存在的。” “但是,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强有力大公治下稳定的公国,可不是混乱得像一锅八宝粥一样的地方。” 克里斯托弗默然。 片刻后,方彧笑说:“不说这个了。你知道吗?大公和兰斯生日在一天。” 克里斯托弗当然是知道的——只要和方彧有关,没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但他还是遵从了人类的社交法则:“是吗?” 方彧兀自感慨:“兰斯比那个小孩漂亮多了,脾气也好多了……当然也聪明多了。” “即使不和有严重智力缺陷的弗朗西斯殿下比较,”克里斯托弗重重地咬紧“不”的字眼,“和同龄的正常少年相较,兰斯也的确是很省心的孩子。” 克里斯托弗说:“虽然有点别扭,但人很可靠——当然比您省心得多。” 方彧:“……?!” ** 翌日,奥托总算向方彧发出了自她开拔后的第一条军事命令: 经联邦议会与军部统筹决议,由廷巴克图提督官(暂驻奥托)裴行野将军率军出波塞冬要塞,阻击叛军,请方准将服从其指挥,相为策应。 方彧将光脑关掉:“还好,是裴提督。” 不说裴行野的目的和背景,至少他够聪明——她这个准退休人员可以暂且安心躺板板了。 帕蒂正在倒茶:“真的是裴提督?!” 方彧点点头:“嗯。” 洛林:“联邦军的高级将官里,要挑真正有一线作战经验的,也就那几头蒜了。” 帕蒂:“听说裴提督会九种乐器——他当年还在社交网络上发过弹吉他的视频呢,可惜很快就删掉了。” 洛林笑眯眯看向方彧:“阁下可不要觉得,在裴提督手下工作会很轻松哟,尤其对您这种人来说。” 方彧:“?” 帕蒂:“怎么了,少校?裴提督脾气不是很好吗?” 洛林沉痛地说:“中尉小姐,职场生涯的第一课,上司脾气好可不代表为人宽容。裴行野这个混蛋玩意——” 话音未落,光幕一闪。 裴行野金红色的长发上浮动着一层熠熠金雾,衬得他脸色白皙,眸如琥珀。 帕蒂倒吸一口冷气,极力按捺掏出光脑饭拍的冲动。 洛林撇撇嘴,遗憾地把“混蛋玩意”之后的句子咽回肚子里。 方彧一愣,忙起身敬礼:“裴提督。” 裴行野抬手还礼,笑眯眯说:“方准将。” 方彧想起洛林刚刚的提醒,下意识按住头上的呆毛——很快又觉得动作太大,只讪讪地蹭了蹭,放下手。 “……” “方,我并非有意此时来追亡逐北,只是奥托的命令,我身为军人,不得不遵守。” 裴行野声音和悦。只叫了一声军衔,就仍改口叫名字,显得很亲切平易。 方彧:“属下明白。” 属下也不在乎。哪怕来个克苏鲁,只要愿意接管这些烂摊子就好。 “好,那么请随时保持联系吧。”裴行野笑眼盈盈,“敌人虽然拙劣,但也要打起精神呀。” 方彧意识到他在看那撮很困倦的乱毛: “……是。” 她正要断开连接,忽然想起安德烈娅大公妃—— 裴行野虽然远在奥托,但也一定早就听说了。可他神色如常,至少没有露出一星半点儿的伤心。 她看了看左右。洛林和帕蒂会意,都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方彧挠了挠头:“裴提督,方便说一句很私人的话吗?” 裴行野笑了笑——不知为何,她觉得对方早知道她要说什么了——但仍故意做出一副好奇的样子:“哦?愿闻其详。” 方彧:“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裴行野忽然沉默:“……” 方彧有些紧张,下意识抓紧了手腕。 <裴提督沉默了大约有一分三十秒(时间不准确,是我用脉搏数估计的)。 无论如何,这是相当漫长的一分三十秒。> ——方彧后来在一篇只写了一半的回忆文稿里这样描述。 当然,经后人查证,安德烈娅大公妃所引述的那句词原本是“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此时此刻,裴行野沉默了一会儿,笑着叹了口气:“方呀方,你真是——” 他并没说下去。 方彧:“安德烈娅殿下死了,我很抱歉。” 裴行野:“没什么可抱歉的,又不是你逼她这么做的——即使是你逼迫她的,我们非亲非故,我又哪里有权利为她感到愤怒呢?” 方彧:“……” 裴行野低下头笑道:“好了,再见。” 说完,他的影像迅速地消失在空气中。 方彧挂断通话,沉吟良久:“……克里斯托弗,你觉得裴提督最后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她模仿着垂下眼皮、试图将眼珠向左转去,却不大灵活,脖子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转动起来——然后头也跟着晕了。 果然,明眸善睐也是一项技术。 克里斯托弗:“您觉得呢?” 方彧脱口而出:“憋了一个屁?” 克里斯托弗:“我分析认为……不像。”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10-21 12:51:33~2023-10-22 07:49: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66728087、季冉晨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13瓶;这里、48327367、53278560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流血的金蔷薇(4) ◎可能是又卡住了,信号不好◎ 裴行野的地位与方彧不同——他从奥托开拔的程序就复杂了许多。 听说, 自陈岂以下几个部长都相继找他谈话,一谈就是几个小时。 裴行野出来时,总是一身掩饰不住的倦怠疲惫。 方彧推测,谈话内容大概无关军事, 总逃不脱朝中诸公在公国的“遗留问题”—— 毕竟方彧有拿着鸡毛拉皇帝下马的前科, 让她手头握着公国的那些重要文件, 显然是个严重的隐患。 “真是多虑了……我自己这边还按下葫芦起了瓢呐。” 方彧没好气地翻开文件,骂骂咧咧道。 昨天, 一群无量子兽流民趁乱抢劫了一户平民——户主是个孤寡老人,被用刀活活砍死,他十四岁的小孙女也遭到凌虐。 当地人都大为光火,认为是联邦那群量子兽平权者带来的灾殃。 而联邦政府居然不许他们有计划地净化无量子兽群体,简直是助纣为虐。 这件事很敏感,一不小心就会弄成群体性事件。 公国的内政省连夜开会研讨后,一致认为应该让大公和方准将去医院慰问那个女孩, 并制定了详细的动作流程图, 一大早送到了方彧案前。 “进门, 停顿三秒, 拍照,送花,握手(大公),拥抱(方准将)……(不要笑)您受委屈了(表现出母性,女人优势)……” 方彧看完:“这是在给动漫做动作脚本?” “这是鄙国特聘的危机处理专家、心理学家、戏剧作家一起拟定的危机处理方案, 阁下。” 内政省的官员似乎没意识到方彧在嘲讽, 严肃地说。 方彧:“……” “行吧, ”方彧放下剧本, “你们是本地的行政官员, 我尽量配合。” 官员鞠了一躬,捯着小碎步,倒退了出去。 方彧叹了口气:“哎呀,烦死了。” 帕蒂:“阁下,出了这种事,是应该去看望一下吧?” 方彧抓了把乱糟糟的头发:“是,是,可是我和那个弗朗西斯殿下,像两具提线木偶一样去了,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洛林:“阁下,您清醒一点——您们需要解决的是公国政府的问题,不是那个可怜女孩的问题。” 方彧看向洛林:“……这是助纣为虐。” “没有那么严重,阁下。”洛林风轻云淡地说。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87节 虽然心里对安排一万个不满意,方彧还是听从安排去“慰问”了那个女孩。 结果到了医院时,女孩已经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被打了镇定—— “这怎么办?怎么办?” 随行的官员搓着手,向医生道:“我们殿下和方阁下抽出空过来一次不容易,这照片怎么弄?你们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办法弄醒一会儿?” 另一个则怒道:“我不早就通知你们今天上午过来了吗?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安排不好?!” 被骂的大夫唯唯诺诺:“是是是,可病人也不是按着时间表生病,我们也……” 方彧忍无可忍:“……够了!” 众人都吓了一跳,登时噤声,如临大敌,好像下一刻她要拔枪杀人了一样—— 方彧反而被这种无声的恐惧弄得心中一惊。 “……” 方彧顿了顿,才缓声说:“既然这样,也用不着什么男握手女拥抱了,都先回去吧——医生说得对,她身体快点恢复才是最重要的。” “是、是、是。”那些人连答了三声。 方彧冷了冷脑子,转身就走。 众人愣了一会儿,才稀里哗啦地跟上。 大公不明所以,颠颠地跑了上来:“姐姐,上回的糖——” 方彧苦笑道:“好吃吗?” “好吃。”大公说,“还有吗?” 方彧摸了摸裤兜,把剩下的都掏了出来,一股脑塞给他: “别让人看见啦,他们会没收的。” “谢谢姐姐!”大公笑嘻嘻说。 一行人出了医院的大门,飞船停在大约一百步开外。 方彧抬起头,太阳高悬。 她感觉自己浑身都沉甸甸的,心里的确有很激烈的情感,但分辨不出究竟是痛苦还是愤怒。或许这种愤怒是讨伐自我的—— “阁下!”帕蒂惊呼一声。 方彧还没反应过来,洛林已一把将她扯到身后,拔枪扣动扳机。 砰! 方彧:“?!” 她面前跪着一个年轻人,正捂着流血的手腕。一把量子枪落在地下,枪口还微微发颤。 洛林用自己的枪指着他,用脚尖一勾,把跌落在地的枪挑起,左手接住。 方彧一愣:“这是……” “你不要命了?”洛林挑眉,恶狠狠问,“行刺?嗯?嘴上没毛,倒很有创意嘛!” 年轻人痛苦地喘息着:“……” 方彧缓过神来,下意识问:“你是谁?” 年轻人被她的嗓音惊醒,猛地抬起头,拼尽力气:“你该死!你该下地狱!” 方彧眨了眨眼,平静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你居然还有脸问为什么——你个屠夫!你是个女巫!你、你从地狱里爬出来,死后还掉进地狱里去,被魔鬼吞进肚子里——唔!” 年轻人的怒骂猛地噎住了。 “闭嘴!再敢说一个字?”洛林粗暴地一脚踩上他的面颊,“需要在下帮你洗洗舌头吗?” 方彧这才注意到他身上戴着黑色的袖带,忙说:“洛林少校!” 她转过脸:“……那个,你有家人死在战场上,是吧?” 洛林翻个白眼,抬起脚,用力一踹。 那人立刻又抬起头:“你还有脸来问!你怎么还站在这里?该死,你们全该死——” 方彧:“……” 电光火石间,她想说很多,但又觉得说什么都挺没意思的。 半晌,她平静地说:“这不是我想要的,也不是我能避免的,我认为现在再说什么、做什么都没用了——但毕竟我是执行者,我承认自己要为此负责。” 说完,她鞠了一躬。 趴在地上的年轻人一愣。 方彧抬起身,上前一步:“不过,从法律上说,我可以合法地杀死您的亲人,而您的行为是犯罪。” 那人趴在地上,仰起头,看着居高临下、步步逼近的联邦将官,努力克制住发抖的本能。 “你,你,我……” 她低下头:“所以,我个人认为,您这么做很不理性。” “我……” 随行官员早已吓傻了:“这、这……你怎么敢袭击奥托来的将军呢?快来人——” 方彧居然笑了一下:“算了,反正我也没死成,反而是人家挨了枪子儿,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吧。” 官员:“这、这……” “谁也不用负什么责任,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吧。”方彧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 “哇——” 方彧回过身。大公忽然嚎啕起来,很害怕的样子。她温声说: “我们就先回去了,你们还是快点带大公回去吧,看给孩子哭的。” 行刺的年轻人瞪着方彧的背影,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她没有再回头,径自走向飞船,还在门口绊了一跤。 ** 方彧等人上了飞船。 洛林环顾四周,笑说:“阁下,我严肃提议,咱们先检查一下各个零件再起飞。” 方彧:“怎么了?” 洛林一脸坦然:“既然都有傻蛋拿着枪要爆您的头,那未必没有聪明点的家伙,给您的发动机卸点部件,好让咱们在半空炸成烟花呀。” 方彧和帕蒂脸色一僵:“……” 洛林说:“属下开玩笑的。” 方彧苦恼地挠了挠头:“一点也不好笑,少校先生,哎呀。” 洛林跟着方彧进了屋子,肃然说: “阁下,属下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发话。但还是要说一句,不管怎样,您今天的反应太剧烈了,没必要。” 方彧:“……剧烈?” 是指她在被刺杀的时候抬头望天,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快死了吗? 洛林笑了:“您的面部肌群是不发达,可您的心事都在眼睛里呢。” 方彧:“……” “既然要打仗,当然要死人,死很多的人。这都是正常的,就像养殖场里的猪每天都要上断头台,帕蒂中尉显然也经常将农场里的小鸡小鸭脖子拧断——” 洛林:“他的家人既然做了军人,那就该有无意义地赴死的觉悟。他有什么权利陶醉在自己的感情里,拿着枪指向无辜的人?” 方彧想了想:“不,我不无辜,这也不正常。” “阁下。” “好了好了,”方彧笑了笑,开玩笑道,“您面部肌肉很发达,心事都写在脸上。” 洛林冷笑:“哦?那您说说属下现在正想些什么?” 方彧:“……你写了,但我不认字。” 洛林痛心疾首:“阁下啊!” 方彧抬起头,忽然笑说:“洛林少校,什么人会做大头兵?” “不知道,脑子有窟窿的人?”洛林抱臂,“或者渴望在脑子里开个窟窿的人。” “联邦每年招兵考核的目标对象很明确,就是那些出身荒星、家境恶劣、受教育水平不高的年轻人——您觉得,他们为什么不在银联大招兵呢?” 洛林冷笑:“哈,因为你们不好忽悠。” “不,因为我们没被逼到那个地步,还有选择的权利。” 方彧:“那些主动申请的人,他们难道不知道人是会死的吗?他们很喜欢被人激光剖肠破肚、熔化脑浆吗?——既然不是,又怎么能让他们为了没有选择的选择负责?” 洛林微微一愣。 她垂下眼睑,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还没谢谢你救我一命。” 洛林古怪地笑了一下,鞠了一躬,转身就走。 帕蒂从大步流星的洛林身边路过,奇怪道:“您干什么去?” “……检查发动机。” ** 方彧尽力把遇刺的事平复下去,裴行野也已兵临波塞冬要塞。 波塞冬要塞的提督弗雷德里克·兰波少将是军中有名的保守派,和前总长安达平章一向来往紧密。 据说,他是名很有才华的将领,当年也曾立过大功,才以平民出身最终跻身将官。 此人不但军事能力出众,还很喜欢写诗作画玩古董,颇有才子风范。只是心胸狭窄了一点,在升职路上一路卷生卷死、寸步不让,不大能容人,所以人缘不大好。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88节 出事后,他也一直暗中运作,争取由自己出兵公国平叛。 没想到头来这个便宜却叫裴行野占去了,兰波提督心中自然五味杂陈。 “裴中将。” 兰波领着要塞众军官迎出,齐刷刷举手敬礼。 裴行野还礼微笑:“兰波少将,好久不见呀。” 兰波的目光在触及裴行野金红色长发。 虽然对方已经像女军官一样把头发用夹子挽在脑后,但他仍下意识耸了耸鼻尖。 “裴提督风仪秀整、丰神俊朗,正当年呐,虽然很久没见,但和初见面时……倒也没什么两样。只是这军衔,倒跑到我这半个老头子上面来啦。” 兰波极力夸赞道。只是一直夸一个将官长得好漂亮,不免有些阴阳怪气。 裴行野笑眯眯说:“不敢当,虽然我军衔高一点,但您是前辈。当年是您的学生,现在也不敢说出师。有什么问题,尽管提就好。” “哈哈,下官哪里敢有问题?裴提督向奥托撒个娇,就会有百万神兵从天而降了。” 裴行野挑眉:“哦,我倒不知道,向谁撒娇这么管用?以后我一定多撒。” 兰波先笑起来:“哈哈哈,开玩笑,开玩笑——裴提督,其他提督已经到了,您请吧。” 裴行野瞬间收起笑容,淡漠的琥珀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一行人来到会议室落座。 此刻列席的是北海走廊及玫瑰海峡一带诸要塞的几位提督和副官: 波塞冬要塞的提督兰波少将、燧石关要塞的提督卢守蹊少将、赫卡忒要塞的提督艾德里安·欧拉少将。 还有就是应该以投影方式入会的方彧。 ……目前还没见人影。 九点一刻,会议正式开始的前一秒,光幕一闪,露出一张空椅子,杂音也传进来—— “怎么还来得及?分明就是来不及了,阁下!”一个女人的声音。 “不要紧,来得及吧?”一个柔和女声好脾气地说。 “卧槽,糟糕,没关麦啊刚刚!”一个男人的声音。 “也不要紧,我来关就是了。呼……” 方彧抓着帽子冲入镜头,一把关掉麦克风,尴尬地笑了笑。 众人:“……” 裴行野笑了笑,抬起手:“那就开始?” 众人一起敬礼,包括那位手忙脚乱的赛博准将:“阁下!” 裴行野还了礼,环顾四周。 他脸上的笑意又毫无痕迹地消失了,显得很英俊,也很淡漠。他将身向后一倚,指节无规律地轻敲着桌板。 “诸位,兰波提督刚刚说笑话,说在下有奥托的百万神兵……” 兰波警惕地瞥了眼裴行野。 裴行野并没有借机发难,平静抹开: “如果这笑话是真的,倒省了好多事。可惜在下也是个空头统帅,军队么,还得靠各位出力。” 众人肃然:“是!” 裴行野:“方准将已经成功端掉敌人的老巢——我们的进一步军事行动,底子打得很好。但困兽犹斗,往往能挫骄兵,也不能轻忽。” 兰波忽然说:“方准将,您听见没有?您‘底子打得很好’呐。” 投影中的方彧愣了愣,神情很配她头上的一股呆毛:“……哈?” 兰波:“我是在夸奖您呐!多亏您底子打得好。咱们裴提督不捡别人的顺风局,还恐怕一仗有失、堕了英名呢,是不是?” “……” 方彧突然一动不动,连睫毛也不眨一下。 “方准将?方准将?”兰波还问。 欧拉:“大概是卡了吧,公国那边的信号在这边一直不大好。” 卢守蹊回过头:“不过,兰波少将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看起来一副闹肚子的样子。展开说说啊,有屁,啊不,有话别憋着。” 兰波反唇相讥:“你做了几年提督,见过几个叛乱军,知道什么?当年裴提督跟着不才当副官的时候……哎呀,裴提督,下官失言。” 裴行野不怒反笑:“兰波将军太小心了,大家都是老熟人了,还有什么不知根知底的?如果愿意叙旧的话,开完会出去喝一杯吧,我请您。” 说着,他指节一勾,在敲击桌面的前一瞬,眸光忽一转:“方准将?” 方彧忙动弹了一下:“啊,刚刚卡了,现在好了,提督!” 裴行野笑笑,转过眼,一敲桌面: “我的计划是兵分五路,包抄敌军。” 他抬手转动桌面上的星图,边转边在其中勾画。 其实以他的视角看去,只能看到立体星图的一个截面。 但他却根本不需要拿眼去看,每日更新揉揉雯寇口群抠抠群依五而尔齐伍耳巴一目光只飞快掠过下首几位提督的表情,手上已经迅速画完了行军路线。 好像这一切都在他脑子里,更值得他关心的事属下们心里的弯弯绕绕。 卢守蹊诧异道:“裴……提督现在还能背得下玫瑰星域星图?” 兰波挑眉:“还?” 卢守蹊:“兰波少将不是裴提督的‘老师’么,您不知道?” 兰波黑着脸:“我没工夫关注一个平平无奇的学生……” 卢守蹊:“平平无奇?裴提督可是风云人物啊。当年我们学校里有个咖啡店,为了宣传,声称能背下全部星图的学生免单,其实料定了没有人能背得下来……” 虽然所有军校都会开设军事天文学作为必修课,但多半学生到头来能记住的,也就是期末考试时抽中的那个倒霉星系了。 方彧当时难得欧皇了一把,抽中的远星系的潜林星域,主星很少,十分好背。 ——至于能背下全部星图的学生,可以说几乎没有。 咖啡店用这个当噱头,真是奸商。 “结果,裴提督真的去背了整整一天——” 卢守蹊得意道:“当时那个老板可是脸都绿了。” 欧拉插嘴:“老卢你这是从此就薅到免费的咖啡了,才印象深刻的吧?” 卢守蹊反驳:“嘿,瞧你说的,我是那种爱占小便宜的人吗?” 欧拉:“我不信,你当初连食堂的吸管都顺手拿俩,裴赚了这么一大笔,你能没蹭过?” 卢守蹊:“你也不能类比推理,联想想象,我以我的自由勋章发誓——” 裴行野垂眸看着星图:“他没有。” 欧拉:“……” 裴行野抬起眼:“……他□□过敏。” 卢守蹊:“……” 众人都笑起来,兰波也只得跟着干笑了两声。 裴行野的目光再次掠过众人,似乎觉得是时候了,接着问:“诸位看看,有什么问题吗?” 兰波:“裴提督啊,分兵包抄这件事——” 裴行野微笑:“您说。” “从古至今人人都想着分兵包抄,都知道包抄好。但如果像那公国的仨瓜俩枣一样,被人逐个击破了,那可就不美啦。” 裴行野笑道:“本来我倒是没有分兵这许多路的想法。但毕竟有这么多提督在座,如果合兵一处,恐怕反而耽误了诸位的功劳。” 而如果各路齐出,那裴行野虽然名义上统领,但论功之际无疑会更偏向这几员将领些。 兰波的嘴角一抽,显然没想到裴行野居然考虑到这一层。 “够乖觉,怪不得抱着火箭直窜。”兰波低声咕哝。 裴行野装没听见:“能不能成功包抄,看的是诸位的本事。” 他又一敲桌面,长桌上的光幕一闪。 星图消失,转而出现的是各路的进军路线及火力、补给情况,甚至还有可能遇到的敌将、敌将用兵长短…… 裴行野讲得非常细致,娓娓道来。 连各提督部下具体某只星舰叫什么名字、舰长是谁,他居然都记得。 “……方,至于欧泊号的舰型问题,最好不要把它放在前军,一旦受损转向很困难——等回去这批星舰也该退役了,但艾森舰长还是很可靠的。” 方彧从放空中惊醒:“……啊,是!” 虽然她既不知道欧泊号是哪个,也不知道艾森舰长是谁。 裴行野一拢指尖:“嗯,我的计划就是这样,各位有什么要说的吗?” 兰波:“阁下,下官有一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裴行野仍很体面道:“您说。” “据下官所知,卢少将这些年来一直在边境,抓点落单的叛乱军打发辰光——您让他执行奔袭迂回的任务,是因为他念书的时候五千米跑得快吗?” 裴行野:“那您觉得谁合适?” 兰波拖着腔子:“下官老了——方准将也不错呀。方准将?” 方彧正在挠头发的手突然一顿,不动弹了:“……” “方准将?方准将?” 方彧:“……”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89节 欧拉:“可能是又卡住了,信号不好。” 裴行野笑说:“方准将在公国内维持局势已经很麻烦啦——而且,在边境想抓到落单的叛军可不容易,最需要的不就是深入敌后、快速奔袭吗?” 方彧赶紧继续挠头:“对不起,卡了,那个——” “公国境内不稳定,至少需要半个军团,请各位阁下务必给我留下足够的兵力。” 她抓紧申明。 裴行野笑说:“知道了。” 卢守蹊说:“兰波少将,点到为止吧。您不就是觉得我和裴提督是同学,就结党成伙吗?” 兰波冷笑:“哎,我只不过好奇您跑五千米快不快,您怎么就往这方面想来了?——裴提督当然是君子群而不党,你自作多情地怕什么?” 卢守蹊不以为然:“你也不用裴提督、裴提督的,更不用拉着方准将说话。你看看人家理会你吗?是不是,方准将?” 方彧正在抠桌面上的漆皮,手一顿:“……” “方准将?” 方彧一动不动,面无表情,维持着抠桌皮的姿势。 欧拉说:“好像卡了,这个信号真够呛。” 裴行野笑说:“看来得向奥托报告,申请资金修理一下公国的网线了。” 兰波:“提督,要报告也该是人家方准将报告。方准将——” 方彧突然打了个喷嚏:“阿欠!” 众人:“……” 不是卡了吗?怎么还能打喷嚏呢? 方彧一愣,挠了挠头:“是啊,网络太不好了,刚刚阁下们说什么,下官一点也听不见,唉——对不起,卡得厉害,我感觉要闪退了!” 说完,屏幕直接一黑。 方彧的身体消失在座位上。 众人:“……” 方彧心有余悸,瞪着桌面:“……” 洛林挑眉,见怪不怪道:“他们又吵起来了?” 方彧:“是啊,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吵得很厉害,简直是男版甄嬛传。” “正常,一直是这样。”洛林冷笑。 方彧:“少校,我听说,兰波少将也是老安达的人。” 如果裴行野也是安达的人,那他们不还算是同事一主吗? 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居然还能打成这样,人脑袋打出狗脑袋。 洛林笑嘻嘻说:“您也说了,那是老安达。” “下官没读过什么历史,只知道帝政时期,老皇帝龙驭宾天,新皇帝上位后也得另立门户——少壮派和老臣,从来最容易窝里斗。” 洛林说着抬手示意,方彧点点头。 他便漫不经心地点起烟,背过身去: “不过,以这个阵容,提督他是吵不输的——裴、卢、欧拉这三位,都是当年北海军官学校的同期,当然会彼此回护。” 方彧:“可我看裴提督好像一直在忍让。” 洛林冷笑:“因为提督这个人从小缺爱,精神变态,绿茶成精,享受装无辜。” 方彧:“……” “他一贯这样,明明具有压倒性优势,还是要欲迎还拒。反正他怎么口头示弱,兰波那个老货还得乖乖给他卖命,切。” 方彧挠挠头:“啊。” 洛林懒洋洋倚着门边,随口说: “这些军官学校的毕业生里,非但同期毕业的会自成一党,海拉军校和北海军校也一般各自成团、泾渭分明。因为北海大都是帝政贵族一系,海拉一般是白鸽会一系。” 方彧:“……” 洛林笑眯眯说:“当然啦,阁下是海拉军官学校毕业的,应该比在下清楚。” “啊,这个么……” 方彧尴尬地搔了搔发梢。 她怀疑洛林故意说反话,来逗弄——用这个词似乎不大对头,调戏——更不对。 不知如何形容,但她总觉得洛林那种谦恭又狂悖的表情……就像在逗一只晒肚皮的小老虎。 觉得危险,却也觉得可爱,必将难以征服,眼下又很好把玩调教…… 方彧甩了甩脑袋。 肯定是因为昨晚看了那个《奥托女皇她姗姗来迟》,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过,洛林到底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知识的? 她在学校时,是不是闷头睡觉睡多了,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对了,您那年毕业的首席是谁?”洛林稍显严肃,眯着眼,“现在他应该挺想结交您的吧。” 方彧老老实实承认:“同期的同学里,我只和谢相易熟。” 洛林翻个白眼:“谢公子——行吧,在精不在多啊。就是太精了一点儿,恐怕不好养活。” 方彧忽然想起:“好像最近一直没有他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了?” 洛林笑着摊开手:“军人失联嘛,不是执行秘密任务,就是死了。” 方彧幽幽看着他:“……少校。” 洛林咧嘴一笑,毫不以为意: “不说这个——想在权力场上混,只凭本事是不行的,还要拉帮结派、互相勾结,一起做坏事才行啊。” “但凡您不是这样孤零零一个杵在那里,也不至于被发配过来打这么一仗,现在还白便宜了裴提督呐。” 方彧不吭声,端起杯喝茶。 洛林似笑非笑:“当然啦,道理您是没有不懂的。可是——” 方彧沉声说:“洛林少校。” “——可是您道德感有点儿过分高啦。” 洛林面不改色地说完。 他鞠了一躬,转身退出。 ** 2月18日,方彧率军出玫瑰港。 同日,裴行野、兰波、卢守蹊、欧拉四位提督也各率师出征。 出师日一早,裴行野站在青鸟号的指挥台前,神色郑重、不容置疑: “薄伐玁狁,至于大原。文武吉甫,万邦为宪——愿诸君攻无不克、全师而还。” 众人肃然:“敢不用命!” 方彧的任务很简单,只要截断敌军的回程,等待卢守蹊围过来即可。 她闲来无事,隔着光幕,也能隐约听到旗舰青鸟号那边的杂而不乱的声响—— “报告青鸟号,左翼已成功突破!欧罗巴号。” “……右翼已合围,等待总攻指令。冰鉴号。” “下官是否此时突击?再等等?下官觉得已经不用再等了。好吧,下官再等等——埃莉诺号。” “裴提督,埃莉诺号一直在发消息骚扰下官,‘你的军队像发情的长颈鹿一样乱甩脖子做什么’——”兰波怒气冲冲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裴提督,是冰鉴号先给下官发‘好运来啊好运来,祝你好运来’。”卢守蹊反唇相讥,“而且,下官说的是实话。他的舰队都快拉成面条了,拉那么长做什么?” “总比埃莉诺号上那位提督的阵型强些——您这是什么阵型?横冲乱撞的老犀牛吗?” “……” 或许是打得太顺风顺水,两人开始在裴提督的公屏吵架。 裴行野居然能在这种乱局中安然不动—— 他对这场以彼此的阵型和人格为本体、以禽兽为喻体的比喻大赛不予理睬,并适时挑出通讯频道中要紧的问题,详细指示。 方彧很佩服裴提督的淡定,也很佩服这几个人的指挥能力。 ——在一片争吵声中,联邦军已悄无声息地形成合围。 兰波:“埃莉诺号本来就是老旧的舰型——埃莉诺号上的那位提督,何苦回避事实呀?” 卢守蹊:“您打错算盘了,冰鉴号的那位主人,侮辱谁也不应该侮辱我的埃莉诺!” “你的埃莉诺?我的奥托大帝——我也很佩服尊夫人,她居然不觉得以自己的名字命名一艘伤痕累累的战舰,嗯,怎么说,很不吉利吗?” “……” 裴行野突然站起身。 两个人都不由闭上嘴,齐刷刷看向屏幕。 “已经形成完全包围。”佐藤上校沉声说,“请提督指示。” 裴行野眸光一闪,像淬火后泛青的余焰,冷漠与狂热并存。 他冷声:“开火,全歼!” 众人齐声:“是!” 刹那间,万籁俱静,只有量子炮加载时引起的低微轰鸣。 舷窗外白光明亮,烛照寰宇。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90节 方彧下意识吸了一口冷气—— 一艘艘敌舰在眼前中弹,再睁眼时已是空无一物。 忽然,她听到一个声音:“我身化轻尘,浮向银海边。星河为我席,宇宙为我殓。天风忽一至,我逐流星散……” 方彧循声回过头。 洛林靠在舷窗边,轻声哼唱着。 “流散成灰不可惜,愿得长风返故园,返故园,返故园……醉卧爹娘两膝前。” 他嗓音醇厚,唱起战歌来格外雄壮苍凉。 帕蒂中尉居然大为感动,哽咽起来:“这像是联邦革命时的歌。” 洛林:“哦,这是《鹰风军团小调》。联邦革命时,海拉·杜邦属下的一个士兵写的,他原来是位钢琴老师,写完这首曲子后不久就牺牲了——杜邦夫人听过后很喜欢。” 帕蒂:“啊,这种丧气的调子,竟然是军歌吗?” 洛林瞥了一眼舷窗: “很丧气么?他们至少可以认为自己是为了推倒暴君而牺牲的——总没有咱们窗外这些苦瓜瓢子丧气啊。” ** 战斗结束了。 方彧不得不埋头于文件,可惜这种数据处理工作总会让思维过度发散。 人们总会对未来和过去抱有太多美好的幻想,以至于母星时代的人会觉得逐鹿银河是一件浪漫的事,可事实不是如此。 银河也只不过是个宽敞点的屠宰场而已。 既然如此,我们该为什么而存在? 在末日之战后,人类也曾自问过:我们该为什么而存在? 母星时代不乏关于这个命题的探讨,但星舰联邦选择化繁为简,武断地告诉全体公民——到银河去!只要到银河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唉,他们绝对太草率了。 方彧一边算一边想。 “阁下,青鸟号的接驳舰来了。” 方彧懒洋洋伸个懒腰:“哎呀,不要叫我阁下了,帕蒂中尉。” 唉,辞职申请都交了,一点也不想过去。 虽然嘴里一万个不愿意,她还是跟着接驳舰登上青鸟号。 兰波、欧拉和卢守蹊都已经到了,三个人分作两堆,正端着酒杯交谈。 卢守蹊黑发黑眼,看起来顶多二十六七岁。欧拉有一头摩卡咖啡色的头发,也差不多大。兰波估计有四十七八岁,狭长眼睛,头发色泽很浅,像只白毛狐狸。 方彧立正敬礼:“阁下。” 三人都抬起手还礼:“方准将。” 方彧放下手:“下官……” 兰波懒懒开口:“有我们提督阁下收藏的好酒,方准将来一杯吧?” 方彧:“啊,好的,谢谢。” 她也拿了一只杯子,兰波夹起一个冰球扔进去,又向内倒入金黄色的液体。 兰波倒完酒,似笑非笑:“听说方准将向奥托辞职了?” 方彧不清楚他是怎么知道的,大概安达一党在奥托消息都灵通吧。 她说:“啊,是。” 兰波:“您年少有为,这样不是太可惜了?” 方彧:“唔,其实我真的不想干了。” 卢守蹊回过头,笑眯眯说:“方准将,你别听那家伙阴阳怪气——你这甲可不是说解就能解的。” 方彧挠了挠头:“不行啊,我的确有严重的不可抗力因素。” 卢守蹊一愣:“什么?” 方彧:“我晕血。” 兰波和卢守蹊一起默然了:“……” 欧拉摇摇头,遗憾道:“不行啊,小方将军,晕血?——我看这个借口多半是辞不掉的。” 方彧感激地看向欧拉。这是第一个从“如何辞职”这一角度出发,和她思维同频的人,而不是从一些过高的高度,思考着她如何前途无量或者前途无亮。 她抓紧时机,真诚请教:“欧拉提督,您说换什么借口比较好?我查了病退的清单……” 这时,佐藤上校走了出来。 方彧忙和他相对敬礼,一起放下手。 佐藤板着脸:“方上校,裴提督想见您。” 方彧:“……是。” 那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卢守蹊晃了晃酒杯,意有所指:“等着吧。” 作者有话说: 昨天组会从早八开到下午,导师还嫌不够多啊啊啊! 写得有点赶,等有时间了我再修文orz感谢在2023-10-22 07:49:33~2023-10-23 09:07: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季冉晨 10瓶;宵行、居山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流血的金蔷薇(5) ◎当小鱼成长为庞大而美丽的怪物◎ 方彧跟着佐藤进了裴行野的办公室。 那令佐藤先生脑壳疼的金红长发, 又堂而皇之地编成辫子,堆在肩头。 他塞着耳机,正抱着一只吉他,弹一首显然很狂野的重金属摇滚歌。 方彧气沉丹田:“……阁下!” 裴行野听力很不错, 或者耳机隔音不大好。 他立刻停止了摇头晃脑, 一推地面, 转过椅子。 “方。”他摘下耳机,笑眯眯说, “怎么样?” 方彧虚弱道:“很好,但是太……” 裴行野深有同感:“太柔弱了?” 方彧:“……太狂躁了。” 裴行野笑起来:“倒也很有可能。我的心情很暴躁……唉,方啊方,别人都会拍拍马屁,你却是上赶着来钉马掌啊。” “……” 方彧:“提督找我,有什么事吗?” 裴行野给她倒了一杯茶:“本来是想请你小酌一杯的,但恐怕在外面已经喝过了吧?” “是, ”方彧说, “兰波提督他们在喝酒, 说是阿什么星出产的白兰地。” 裴行野叹口气, 沉痛道: “唉,这瓶酒是我好不容易藏在那幅肖像画后面,才夹带上青鸟号的。我感觉佐藤已经发觉其他的藏酒地点了,以后可怎么办呢……” 他摇摇头,痛心疾首:“我自己还没动过呢。没有一瓶酒能躲得过这群家伙。” 方彧同情道:“节哀顺变。” 他笑了笑, 语气一转:“听说小方给奥托写了辞职信?” 方彧略显尴尬:“……是, 看来大家都知道了。” “谁叫你那封信写得很有……创新性呢?”裴行野说, “奥托看后, 下巴都吓掉了。” 方彧:“可是, 我是完全按照《军官手册·辞职与退伍》里的要求格式来写的。” 裴行野笑得有点无奈,语重心长道: “手册是手册,实际该怎么写又是另一回事了。就算你要辞职,也不能写得那么短呀?看起来很敷衍、很轻蔑的——你是e型血统,没读过《陈情表》吗?” 方彧:“读过。” “‘愿陛下矜愍愚诚,听臣微志,庶刘侥幸,保卒余年’——不要叫‘陛下’,叫‘军事部’,其余的就要那么写,至少写个一千八百字吧!” 裴行野认真地说。 “哦,那可能是短了一点……”方彧挠挠头,“有这么严重吗?” 裴行野:“或许在别人眼里看来,你这封信像是恃才胁上,又像是冷嘲热讽。” 方彧:“……” 她敢保证自己没有拿乔威胁上司的意图,她是真心想跑的。 但有没有故意冷嘲热讽……就不好说了。 裴行野失笑:“我就知道。你就是对军部冷嘲热讽吧?” 方彧努力改变话题:“提督就是请我喝茶的嘛?” 裴行野淡淡说:“哦,一件小事……临走前,陈总长对我三令五申,问我像你要大公国的内部文件。” 方彧反应过来:“是指那些大公给他行贿的‘文件’吗?”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91节 裴行野眨了眨眼:“是,但我们一般不说得这么明白。” 方彧瘫进舒服的转椅里:“我已经全都销毁了,阁下。” 裴行野一愣。 方彧仍是一副平淡懒散的样子,倦眼微垂,没精打采,用手无意识地摸着胸口的扣子。 裴行野:“……销毁了?那里面难道没有陈阁下?” 方彧:“是,您可以去检查。有陈阁下。” “……那为什么要销毁?” 方彧冷静道:“留着也只会让奥托那些人党同伐异窝里斗,还不如没了好,大家都消停点。” 裴行野垂下眼睑,无奈地无声微笑起来:“……” 方彧:“阁下还有什么事吗?” 裴行野摇摇头,苦笑一声: “方,我一向觉得,权力应该由没有私心的人掌握。可我从小到大,见过许多大人先生,没人是无私的。有人享受物质,有人追求精神,他们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把自己看得很重。但你……” 方彧假装没听见“但是”后面的内容,自顾自说: “这很正常。哲学王的存在是小概率事件,不具有可持续性。所以人们才不断调整制度,以期达到近似的公正。” 裴行野抿唇:“那……我们的制度怎么样?” 方彧无情道:“一颗苹果树,根子烂了,长不出叶子,于是在树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小彩灯,呵呵。” “……” 裴行野有一瞬间眼神扑朔,旋即沉声说:“方准将。” 方彧突然惊醒,意识到不该当着上司的面大放厥词。 如果谈话被传出去,裴行野也要遭殃。 “……属下造次。” 裴行野严肃地申明立场:“谢氏与杜邦再造共和,到现在才多少年?根子烂了……何至于此啊。” 方彧:“……是。” 裴行野环顾四周,不经意般放轻了声音: “不过,我倒也不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论调了。我认识一个人,和你所见略同。” 方彧悄悄抬起头。 裴行野转头望向舷窗外——那里是奥托的方向。 “安达涧山也这样说过。” 方彧:“……” ** 执牛耳者的后辈中,总容易出那么一两个不肖子孙。 明明是既得利益者,却总想着重开。 安达涧山有这种想法其实不难理解——当年一门心思推翻帝政的谢诠,不也是帝国数一数二的大贵族吗? 方彧在路上走着,默默思索。 卢守蹊和欧拉莫名其妙地哈哈大笑着走来,停下来打招呼:“方!” 方彧吓了一跳:“啊,二位阁下……” 卢守蹊一巴掌拍在方彧肩膀上: “小方同志,太客气了,都是同事而已——那个,我知道咱们刚刚共事,会有点冒昧,但是,那个,今晚来我家做客怎么样?” 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方彧大受惊吓:“啊,这——” 欧拉:“别担心,这位提督已经英年早婚了。主要是他的夫人和千金非要见你——老卢,你不打起警惕吗?我感觉尊夫人准是爱上方准将了。” “什么?”卢守蹊挠头,“本提督英俊威武、年轻有为……” “方准将更年轻有为,还有尊夫人最喜欢的、宇宙一样的黑眼睛呢!” 卢守蹊更用力地抓头发: “我也有黑眼睛,呃——再说了,埃莉诺说过,她是觉得对软软很有教育意义!” 方彧:“……” “怎么样?”卢守蹊殷切地看着她。 方彧明白黎明塔高层中那种微妙的规矩。什么事一旦是“夫人”提出的,那对方往往就不好拒绝了。 卢守蹊和欧拉虽然一唱一和,说得非常轻松愉快,但仍遵循着那种无言的规则。 方彧只得说:“既然尊夫人要我去,那我也只好从命了。” 三人同路而行。 在交谈中,方彧得知,卢守蹊的家就在北海大区,还算是方彧的同乡。 如果洛林在,大概会不怀好意地笑说:“同乡也是抱团的常见形态哟,阁下。” “……”方彧用力甩了甩脑袋,把洛林的声音甩出去。 她和卢守蹊、欧拉一道走到飞船泊口。 裴行野已经在那里等候,招了招手:“来啦!” 方彧一愣:“裴提督也在?” 欧拉:“当然了,裴提督可是灵魂人物。他还要负责和卢夫人一起品鉴《恋爱吧,小心心!》呢——至于在下,唉,打从在军官学校起,就只是个充数的。” 他故作哀痛地捶了同伴一拳。 卢守蹊抱臂躲避:“你可少点戏精吧。” 三人走到跟前,也没行礼。裴行野笑吟吟背着手:“今天大卢开船。” 卢守蹊:“凭什么又是我?” 欧拉:“去谁家谁开船。” 卢守蹊:“可是咱们好像从来没去过你俩家里。” 欧拉:“谁让就你是个老古董,居然还去领了结婚证呢?” 卢守蹊看向裴行野,嘲讽道:“怎么说?你就是为了不开船,死活不娶你青梅竹马的小佐藤的?” 裴行野漫不经心:“我可没有死活不娶,是安达阁下在棒打鸳鸯……” 卢守蹊愤愤然:“谁信啊?他们巴不得你赶紧结婚,省得别人从后路把你偷袭了,不是吗……” 裴行野笑着回头,用余光瞥了方彧一眼。 她神情游离,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有一种预感,从今以后,他需要以崭新的视角来看待这个人了。 虽然看起来脾气很好,逆来顺受,但其实是个狠心又难搞的人。毕竟有时候,宽容和冷漠是出自一源的。 如果真的碰到她的霉头,那一定会死得很惨的。 如今眼前还是一只年幼的小鱼,十年后,二十年后呢? 当小鱼成长为庞大而美丽的怪物时,安达还能控制住这个人吗? ……不过,这样一匹不好驯服的猛兽,说不定反倒很符合安达的口味。 裴行野收回目光。四人登上飞船,门缓缓合拢。 ** 卢宅。 裴行野轻轻“咦”了一声:“你家的窗帘换了,这个比之前的那个好,和地毯的颜色更和谐了。” 卢守蹊愣了一下:“换了吗?原来是什么颜色的?” 裴行野:“……” 欧拉幽幽道:“你们谁是这家的男主人?” 话音未落,一道优美的影子从门后走出。 埃莉诺看起来很年轻,不过二十六七岁,穿着一身浅色长裙,看起来脾气温柔、举止得体,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 埃莉诺夫人点头:“各位提督,外面天冷,快点请进吧。” “你把我要的人带来了吗?”她扭头笑眯眯看向丈夫。 卢守蹊连连点头:“带了带了——咱们家换窗帘了吗?” 埃莉诺笑眼弯弯:“换了呀,我觉得这个颜色很好看。” 裴行野暗暗捅了卢守蹊一胳膊肘,但脸上绝无一丝得意之色。 卢守蹊:“!” 埃莉诺:“裴提督觉得呢?” 裴行野立刻转过脸,对着埃莉诺微笑: “是,比之前的纯白色更柔和了,也很衬地毯的颜色……” 埃莉诺笑吟吟说:“提督和我是英雄所见略同,但是我家那位才不管这些。” “我早说他就算喝醉了跑进邻居家里,也看不出哪里不对——说不准还能睡在那个爱丽丝的床上呢。” 众人都笑起来。 卢守蹊:“……” 埃莉诺:“行了行了,你们也不要一窝蜂站在这里添乱了,都进来吧。”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92节 她说着催促着几个人走了,转向方彧:“方准将。” 方彧有些局促地笑了:“啊……埃莉诺夫人。” 她不清楚卢提督的家庭模式,也不清楚该怎么应付。 她的爸爸人缘显然不大好,没人会约他出去玩,除非是想自找尴尬。继母有自己的朋友圈,也不会带上她。 ……从有记忆开始以来,她好像从来没去过别人家里做客。 “方准将,叫我埃莉诺吧,我们家软软一直很仰慕你呢,还说你是她的偶像。” 方彧挠挠头:“承蒙错爱啊,只是走了狗屎运而已。” 两人并肩而行,埃莉诺到厨房里看了一眼。 裴提督和卢守蹊在因为一盘茄子吵吵嚷嚷—— “你自己有几把刷子啊,一边去吧。”裴行野拿着锅盖,“就差收收汤了。” “嘿,当年你不是连茄子都不认识吗!现在又充什么行家?” 方彧:“……” 埃莉诺见了,笑说:“让他们自己玩去吧,咱们走——对了,这是我女儿,卢汝安,软软。” 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女孩用手捂住脸,躲到妈妈的裙子后面,不肯看方彧。 方彧:“软软,你好。” 埃莉诺:“你瞧你,不是说了那么多遍想见英雄姐姐吗?姐姐来了,怎么还害起羞来了?” 软软这才从妈妈的裙子后面露出半张脸:“姐姐好。” ……太感动了。 埃莉诺夫人显然是个体贴细致的人,很注意说话的细节。 她没有一把也有半把年纪了,居然还有被这么个小姑娘叫姐姐的一天。 埃莉诺笑眯眯说:“方准将,我们家女儿淘气得很。听说您还是银联大毕业的呢,可要帮我们鼓励鼓励她,一定要好好念书!!” 说到后半部分,埃莉诺的语气骤然凶悍。 方彧不觉悚然:“……是!” 见母亲离开了,软软立刻活跃起来。 她其实很活泼,毫不见外地拉着方彧和欧拉问长问短。 一会儿说自己要开大机甲,一会儿又说自己要去提督廷巴克图、抢裴行野的饭碗—— 不愧是将门虎女,胡说八道都别有格调,全是“发射”“开火”之类的字眼。 记得她三四岁的时候,只会追着爸爸问:“如果我和一个尼安德特人交.配,生出的人应该叫什么?和黑猩猩呢?” 爸爸不耐烦了,突然暴喝一声:“生生生,看你生出个大马猴!” “……姐姐!” 方彧回过神来:“啊,还有什么问题吗?” “为什么我们不到远星系去呢?为什么叛乱军能在远星系开机甲和星舰,我们却从来不到远星系去呢?” 方彧一怔:“……” 欧拉笑说:“小卢,银河系已经装不下你了吗?你还要跑到哪里去?” 卢软软:“我只是觉得,总在一个地方,实在太憋屈了!” 直到饭菜上桌,卢软软仍兴奋地抓着方彧叽里呱啦。 方彧不想谈打仗的事,于是从最枯燥的机械学讲起。结果软软居然能听得进去,瞪圆了眼,一脸钦佩地看着她。 埃莉诺和裴行野认认真真讨论一个无脑偶像剧的剧情。 埃莉诺说太不符合逻辑了。裴行野附和了她的说法,说他绝不会带着几只星舰就去营救男主,但称赞这部剧的感情很细腻婉转。 埃莉诺:“是啊,男主的确很美强惨,疯批美人,我喜欢这种口味的……” 精神稳定、阳光开朗的卢提督显然是后悔把裴行野带来了。 他一直在向欧拉翻白眼。 方彧有些口干舌燥。但食物很好吃,她从来没吃过这种味道的食物。 众人纷纷放下筷子后,埃莉诺带着软软去睡觉了。 “……” 卢守蹊这才看向裴行野,沉声说:“兰波又和你拧上了,你也太软弱,还一味让着他。” 裴行野垂着眼皮:“毕竟是从人家门下出来的,总不好闹得太不好看。” 卢守蹊:“你还说呢。你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对你是怎么连敲带打、呼来喝去的?我看他当初就恨不能给你一脚踩进地底下。” 裴行野半晌不吭声:“唉,他到底是自己人。” “我知道。我就是不明白——你从来没得罪过他,他虽然容不下人,对别人却没刻薄到那个地步,他怎么就那么瞧不上你呢?” 裴行野诚恳道:“八字不合吧。” 卢守蹊:“……” “但裴现在就算敲打他,也只能拿痒痒挠,不能拿烧火棍,既然如此,还不如不敲呢。” 欧拉理智道。 裴行野:“是啊。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有什么意思,不如想想以后。” 两位提督对视一眼,一起沉默下来:“……” 裴行野端起酒杯:“方呀方,你在公国这么多天,感觉那边的形势怎么样?” 方彧不假思索:“不好。当地的保守派对联邦政府、当地的无量子兽群体的不满,是长期积累的。这场战争没有解决问题,反而把不满变成了仇恨。” 所以她才感到没意思。 打了一场惨烈的战争,杀死许多人,结果却只是带来更多的战争和消耗。 卢守蹊:“如果只是公国这样,倒还凑合,他们一贯奇奇怪怪的。” “可是联邦本土的几个大区,比如我老家北海……这几年都是这样子。说实话,哪天他们联合叛乱了,我也不奇怪。” 方彧:“……” 欧拉:“黎明塔里的那些大傻瓜都在做什么?量子化浪潮以来这么多年,他们就没想出个办法解决问题吗?” 卢守蹊:“量子兽是先天的,没有就是没有,能怎么办?” 裴行野垂下眼,好像在看杯底的残酒,余光瞥向方彧。 方彧:“出问题的或许不是无量子兽者,而是有量子兽的人。” 众人一愣。 “量子化浪潮前,人类没有所谓的量子兽技术,十八艘星舰组成的星舰联邦先辈们,依然能从母星走向宇宙。” “如今大家都认为,量子兽技术是太空时代不可或缺的一个环节……是谁使得我们的头脑默认了此事?事实又真的如此吗?” 裴行野握着酒杯的手动了动。 “我看过一些远星叛乱军的材料。有人认为,远星那种宇宙之壁林立的宇宙环境,或许根本不适合量子兽技术。” “没有量子兽,反而使得叛军如鱼得水。” “从技术的角度说,我觉得这种观点没错。如果真以科技树的眼光观察人类科技,量子兽技术本就是分支中的分支,是一种偏僻的、边缘化的东西,没有进一步下去的潜力了……” 方彧的眼光冷了一下。 “真想要发展,人类得跨过远星的宇宙之壁,去量子兽化。而不是走母星政府的老路,大言不惭地把叛军领叫做‘远星’,在内星系的一亩三分地里走死胡同。” 她说完,将酒一饮而尽,轻轻放下杯子。 裴行野笑着垂下眼:“……” 欧拉露出探寻的目光,看向裴行野。 卢守蹊一副瞪着外星人的模样,瞪着方彧。 方彧:“……下官失言。” 裴行野诚恳地说:“你真该去见见安达先生,再考虑辞不辞职的,方。” 方彧抓着酒杯:“他又和下官说过一样的话了吗?” 裴行野笑眯眯说:“他一直心高气傲,觉得自己曲高和寡、知音无觅……我觉得你倒很能治一治他。” 时间已经很晚,众人便与卢夫妇告别,各自回去了。 临行前,卢提督搂着埃莉诺夫人,拉着方彧,千叮咛万嘱咐: “小方,下次可千万把你高中时候的课堂笔记带来,给我们软软熏陶熏陶!” 前一秒还是生杀动荡,下一秒又是家长里短。 方彧诡异地生出一种灵魂错位之感,但这种感觉是好的那方面的。 她希望他们永远幸福。 她怀着一百分的真诚说:“好的,提督。” ** 裴行野与方彧一起回到玫瑰公国。 裴行野做事很谨慎,他拒绝了公国官员请他去新盖亚宫暂居的邀请,笑说:“上次我来时不是住了一间‘极好的宫邸’吗?那就挺好的啦。” 吓得公国官员夸张地弯腰不迭:“哪里!哪里!岂敢!岂敢!” 两人短暂停留了几日,整顿民事,等待奥托命令。 说是工作,其实也只有裴行野一个人在干活而已—— 方彧每天早八晚五地踩点到办公室,装出一副有事忙的样子,实际不过是翻翻公国图书馆里的纸质书,美其名曰“查资料”。 令她欣喜的是,公国的图书馆里,有许多在联邦早已绝版或被查封的图书,大多都是有关帝政末期、联邦革命和地球末日之战的。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93节 方彧看了很多当年谢党和杜邦党的文人墨客互喷的文章。 《银鹿徽章与联邦革命》一书的作者显然是杜邦党,一个劲春秋笔法: “谢诠身为选帝侯,却一生致力于推翻帝国、再造共和。他对杜邦夫人怀有特殊的感情,却嘲讽她的平民出身,逼迫她解甲、结婚,去做家庭主妇。安达平章曾辅佐他多年,两人友谊深厚,他却毫不留情地把他羁押禁锢。他在位期间大兴量子化浪潮,自己的儿子却沦为次等公民,最终干脆叛逃到‘海的另一端’。这位古今未有之大完人,身后可曾感到寂寥遗憾?” 还有一本《联邦为何而存在》,则更加毒舌: “谢诠自己就曾说过:‘如果人类还有一颗良心的话,那有半颗都是杜邦夫人的。’笔者读至此不觉莞尔。总长还是太保守了,要笔者来看,一颗半都是杜邦夫人的——因为我们总长先生的良心显然是个负数。” 也有谢党大鸣不平。 一本叫做《昔日与今日之革命》的书中,就为谢诠挥斥方遒、指点江山、大发牢骚,最后说: “谢诠或许不是杜邦夫人的好总长,却绝对是人类的好领路人——他的子孙后代沦落至此,也只证明了人类从来是忘恩负义的种族而已。但这种人恰恰是不会因为人类的健忘、无知、短视,而放弃奔跑的。” 方彧觉得这篇文章写得最好,最有逻辑,最敢说话——虽然有些观点她很不认同。 她忍不住翻到最前面,去看作者是哪位埋没了的先贤大圣,并暗暗感叹生不逢时。 这个年代怎么就没有这种有激情、有理性、有胆量的人了呢? “……?!” 方彧瞳孔一缩。 书脊上赫然写着先贤的名姓: 安达涧山 ** 安达在学校上课时就以毫无避忌、犀利锋锐著称。即使他是前总长的儿子,教务处也几次给他发过“课堂内容违规提醒”。 他在上课的时候曾冷笑着提起:“我说我很努力了,他们不信,要我收敛一点。” 当时众人都以为安达老师是在嘲讽,想笑又不敢笑。 不过,从他被查禁的这些著作来看……他真的已经很努力地收敛了啊! 安达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方彧一边走路,一边思索。 “方,你来啦。” 裴行野正蹲在地上,拿着几个玩偶,和弗朗西斯大公玩耍。 弗朗西斯是个很怕生的孩子,居然很快和裴行野混熟了,靠着他的肩膀,一副驯顺依赖的样子。 方彧便在裴行野身边跪下: “裴提督好像很喜欢小孩子。” 裴行野莞尔:“是,我一直很喜欢小孩——不过,倒不是因为觉得孩子们都天真善良。” 方彧:“是啊,那些觉得小孩子天真善良的人,是失去自己的童年记忆了吗?我一直以来是个什么货色,我自己不清楚吗?” 裴行野莞尔:“方呀方,你有时候也太刻薄。” 方彧:“那您喜欢孩子们什么呢?” “他们真实。”裴行野若有所思,“真实地为善、作恶、伪装、坦诚。” 方彧若有所思:“……” 他忽然转过脸,双眼弯弯笑看着她:“方,你觉得大公国该怎么办呢?” 方彧下意识看向弗朗西斯大公——他揪着裴行野金红色的柔软长发,又拉又扯,玩得十分起劲,似乎根本不知“大公国”为何物。 “这个!我要这个!”大公看到方彧手中的玩偶,叫起来。 她将玩偶递给大公,转过脸,沉声说: “下官?下官觉得,以公国的情况,派一位很能服众、特别会和稀泥的总督接管内政,然后让大公继续挂个名字就好了……奥托也应该是这个想法吧。” 裴行野不置可否地笑笑:“如果干脆废掉大公,强行将公国并入联邦呢?” 方彧愕然,诚恳道:“……为什么要这样自找苦头呢?” 裴行野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他恍若无事般笑问起洛林的景况——“怎么样?他还处在可控状态吗?” 得到肯定答复,裴行野大为惊讶: “哎呀哎呀,看来他还是更喜欢你的。他在我那里时,三天没出事我就要烧高香了……现在想来,他一定是故意的,为了给我找麻烦啊……要不,我把他送给你吧?” 话音未落,一个副官推门进来:“裴提督。” 两人耳语片刻,裴行野立刻扶着膝盖起身,有些疲惫地回首笑说: “我有事得先走了,方,你多陪弗朗西斯玩一会吧。” 方彧一愣:“是,提督。” 弗朗西斯拉着裴行野的袖子,还要耍赖。裴提督却笑眼弯弯,俯身说了两句什么。 弗朗西斯便颠颠地跑到方彧身边,托起一个糖果:“糖。” 方彧:“你要吃糖吗?” 弗朗西斯摇摇头:“姐姐。” 方彧笑了:“给我吃吗?谢谢。” 弗朗西斯看着方彧吃下糖果,心满意足,自己也剥开糖纸,将另一颗糖果塞进嘴里。 他笑眯眯地舔了舔嘴唇,忽然舔到了什么腥甜的东西,搅坏了糖果的味道,他有些生气。 他把糖果吐出来:“不好吃!” 方彧:“……” 被弗朗西斯一口吐出的糖果上,沾着点点血迹。 方彧一愣,下意识按住大公的肩头,沉声说:“张嘴,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有些害怕,畏惧地后退两步:“呜!” 方彧只得和缓口气:“把嘴张开,给我看看好不好?” 弗朗西斯被牢牢按着,那只手并不有力,但非常坚决地压住他的肩膀。 他挣扎了两下,自觉逃跑无望,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给孩子吓哭了。 哭就哭吧——方彧趁机掰开他的下颌。 弗朗西斯吃痛,挣扎得更厉害。 方彧一怔。他的牙齿上全是……斑斑血迹。 这不像是中毒,像牙龈出血……不,更像是……嚼碎了血包。 方彧捡起弗朗西斯吐出的糖果,咔嚓一声,一把捏碎。本该夹着蜜糖流心的巧克力里,流出鲜红的……血。 “……” 方彧看着指缝里的血迹滴答着落到地板上。 “糖果是谁给你的,弗朗西斯?”她问道。 大公嚎啕大哭:“不、不知道,捡来的……捡来的……” “捡来的?哪里捡来的?” 方彧追问,没留心控制语气,有点像拷问。 大公拼命摇头,从裤兜里摸出一个铁盒,递给方彧,试图交换出自己的身体一般,往后缩了缩。 方彧没有松开大公,单手打开了铁盒,里面装着几块精心包裹的巧克力,还有一只…… 喷香的挂坠。 金蔷薇纹章赫然在上,用红宝石镶嵌出一个美丽的花体a字。 方彧低声:“安德烈娅……这个铁盒真的是捡来的吗,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拼命点头。 方彧垂下眼睫。她知道这个挂坠,这是安德烈娅贴身佩戴的。 只是,它出现得不合时宜——理论上讲,它应当与安德烈娅一起灰飞烟灭了才对。 在那场爆炸中,大公妃粉身碎骨,连一根骨头都没找到。 挂坠盒没有什么特殊的威力,不该安然度过爆炸,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 毕竟,它并不比安德烈娅的骨头更加坚固。 方彧忽然一怔。 大公妃……连一根骨头都没找到。 她垂眸凝思片刻,将挂坠收了起来:“不能还给你了,对不起。” 弗朗西斯讷讷点头,不敢吭声。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我先走了。再见,弗朗西斯。” 方彧径自背过身去,心中砰砰直跳。 如果唯物地思考这个问题,挂坠盒还在,就意味着佩戴挂坠盒的人,也还……存在。 而挂坠盒能出现在弗朗西斯大公的手中,就意味着…… 安德烈娅,一个理论上已经死掉的人,曾在众目睽睽之下,无人知晓地回到宫中。 或许出于对弗朗西斯的怜爱,或许出于什么更特殊的原因…… 将自己的挂坠盒,连同一盒血巧克力,交给了她的孩子。 惊悚。十分惊悚。 方彧不知道该把这件事向谁报告。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94节 黎明塔已经全盘接受了“安德烈娅英勇为联邦献身、换取儿子政治地位”的叙事,对任何多余的事情都两眼一翻、装没看见。 裴行野……不,也不能把事情告诉他。 伊万诺娃?她知道伊万诺娃和安德烈娅向来有些“共和分子”和“帝政派”的不和睦。 如果怀疑安德烈娅假死……元帅一定会紧张兮兮地全银河通缉安德烈娅。 到头来,方彧只得向洛林打探:“你说,往巧克力里注血有什么文化含义?” 洛林:“不知道,吸血鬼过复活节?” 方彧:“……” 洛林:“您为什么不操心操心自己呢?奥托征召您回去。我觉得没什么好事。” 方彧望着舷窗外长久安静的宇宙,半日,叹了口气: “是啊,现在我只想知道,我的辞职报告怎么样了……” 第45章 阿波罗礼赞(1) ◎狂风会吹向您,永无止息◎ 一别半年, 奥托风物如故。 方彧先得到通知,除非开出明确的医疗证明,不能以“晕血”为借口辞职。 而后又被告知,公国的事已经和她毫无关系, 让她立刻转交所有对接公国的工作事宜。 最后, 她拿到了委任书。 裴行野一干人等纷纷提衔, 但方彧并没有如众人料想那般顺势留在准将衔上,反而被撤销了战时军衔。 帕蒂:“听说是因为肯雅塔元帅不高兴, 怒气冲冲地说,不需要这么年轻的女将官……” 得知消息,她正蜷缩在床上,因为痛经而脾气暴躁: “算了,算了!我记性这么不好,连按时接种激素调节针剂都能忘掉,当然不适合做将官——说不定会把敌军将领叫什么名字都忘掉的!” 帕蒂:“我刚刚接种过了, 不过如果上校需要陪同……” “啊, 没关系的, 我只是叫得比较嘹亮, 自己去可以的。”方彧忙说。 其实,暂时没人要找她的麻烦,她已经很满足了。 什么将官不将官……这种只会延迟退休年龄、削减预期寿命的升职还是越少越妙。 听说方彧要去接种,陈蕤找上门来,要求同行。 太空军的女军人在役期间, 甚至一些女船员在职期间, 都会选择接激素调节针剂, 以阻断生理期。 因为突然跃迁或者骤然进入无重力状态的情况很多, 处在生理期会很麻烦, 甚至危害健康。 方彧向陈蕤询问谢相易的状况。 陈蕤一听谢相易三个字,顿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不知道在她缺席期间,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我哪知道谢公子的事情啊。” 方彧:“……” 打完针,陈蕤说她还要留一会儿,让方彧先走。 方彧问她要做什么,她却胡说八道起来,咕哝着什么“不见五陵豪杰墓,从此君王不早朝”“垂死病中惊坐起,侍儿扶起娇无力”之类的话,自顾自走了。 她只好自己按着胳膊上的棉花球走出医院。 佐藤上校等在马路边,见了她,板着脸说:“方上校。” 方彧停下脚步:“唔,佐藤上校,你怎么在这里?” 佐藤一脸严肃:“裴提督在里面,下官在等待。” 方彧开玩笑:“哈哈哈,他也是来扎阻断针剂的吗?” 佐藤脸色一黑:“……” 方彧忙敛容正色:“裴提督身体不舒服吗?” 佐藤这才沉着脸:“您来得正好,裴提督本来就想去找您,现在倒省了一趟路。” 方彧:“……啊?” 佐藤:“您该去见那位阁下了。” 方彧的嘴角抽了抽——说实话,她并不是不想见安达涧山。 相反,这些日子里,她私心里倒是跃跃欲试地想见他一面。 但是,一想到相见后的后果,她又有些打怵…… 在黎明塔的体系下,这相当于“投诚”“归附”的暗示。她非常清楚。 可她还完全不了解那个人,或者说,他们之间的了解是不对等的……即使是大学生准备申请研究生,也要先打听一下导师的人品和风格。何况是卖命的大事! “提督是在帮助您,不是在恳求您。”佐藤说,“如果您不去的话,大可等着看看接下来迎接您的是鲜花还是铁索。” 方彧登时逆反了:“我并没这么认为过。上校,您也不好上来就威胁我吧。” “方?佐藤先生,哎呀,你们俩在吵架吗?” 就在气氛有些僵硬时,裴行野笑眯眯走了出来。 他穿着深色呢绒长外衣,戴着同色的礼帽,头发也老老实实扎成马尾垂在脑后。 奥托是人类大熔炉。似乎一到了奥托,连裴提督的穿衣风格也“老实”传统了不少,不敢再像在外面那样张扬个性、放飞自我了。 方彧要行礼:“阁下。” “大街上多显眼呀,”裴行野摆摆手,步伐轻快,没看出有哪里不舒服的样子,“怎么样,可以来吗?” 他直接这么问了,方彧一咬牙,垂下眼: “嗯,可以。” 裴行野弯了弯眼角,伸手示意:“请吧。” ……裴提督真是个体面人,非但亲手为她拉开了车子的后门,还让她坐到了右边靠路的位置。 方彧被他的绅士做派弄得怪不好意思。 按道理说,谢相易可谓名门之后,应当比廷巴克图出身的裴提督更懂礼仪一些。可谢公子是个脚踏实地、斗志昂扬的奋斗逼,对一切花里胡哨的礼节嗤之以屁,从来不搞这一套。 她忍不住问:“阁下来医院看病吗?” 裴行野一愣,反问道:“小方来又是为了什么?” 方彧不假思索:“打阻断针。” “……” 佐藤忍无可忍地颤抖了一下,似乎觉得这种词汇不能在他家提督耳朵前提及,会玷污裴行野宝贵的童贞。 方彧看了眼佐藤,心想,咸吃萝卜淡操心啊。 他肯定没少给女朋友买暖宝宝,说不定还熟知止痛药品牌。 裴行野毫无凝滞地笑了:“哦,我倒忘了还有接种这件事,辛苦了。我是因为牙齿痒痒。” 方彧一贯稳定的表情僵硬了片刻:“牙齿……痒痒?” 裴行野苦恼而确切地说:“左边上面第三颗槽牙,又挠不到,真麻烦。我说拔了算了,可是医生说好好的,拔它做什么!” 裴提督说得有鼻子有眼,绘声绘色。 这回轮到方彧沉默了:“……” 突然,佐藤开口:“提督是来看望小女的。” 方彧一愣:“佐藤云小姐吗?她……” 佐藤声线发涩:“她小时候不幸患了一种很麻烦的疾病,需要定时复查。” 他肃然重复:“就是这么一回事——提督阁下,没什么不好说的,您不必如此夸张地替下官隐瞒了。” 方彧怔了片刻,感到有些不合逻辑。 您不是佐藤云小姐的父亲吗?裴行野看望您女儿,您怎么反倒在楼下站着? 但佐藤神情严肃,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车停在了一处三层小楼前。 在军校学习潜伏与保密课程时养成的习惯使然,方彧先打量了一下环境。 一楼的窗外挂着腊鱼腊肠,二楼的阳台上则摆着一坛酸菜,三楼则空空荡荡、一尘不染。 方彧:“……这三层楼,好像不是一家呀。” 而且无论哪一层,都不像飘飘欲仙的安达涧山会住的地方。 裴行野摇下车窗,鸣了一声笛。 三楼的阳台门忽然被推开,一位黑头发、有着琥珀般色泽眸子的美人走出,斜倚在阳台栏杆前,抽着一支烟。 烟抽尽了。 裴行野低声说:“好了,下来吧。” 方彧不明所以,跟着裴提督走进楼道,直上到三楼。 裴行野敲了三下门。房门打开,那位眸如琥珀的美人出现在门口。 她先看向裴行野,径自问:“结果怎么样?” 很短的一句话……方彧从未听过如此美妙的嗓音。 裴行野低声:“我今天是带着她来的。你能不能抓重点?” 女人淡淡瞥了方彧一眼。她的视线非常特殊,分明焦点清晰,却有一股微妙的、难以描摹的、类似无机质的平静,像深海。 “他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他知道你今天去了哪儿,他不会考虑你是带着谁来的——他待会儿肯定还是要问的。”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95节 女人说:“你不告诉我,恐怕将会面临更尴尬的局面。” 裴行野:“我觉得他已经不至于干出那种脑干缺失的事了。你先让我们进去,然后叫他出来。” 女人叹了口气,用让步的口吻说: “愚蠢的决定,行野。我一向比你了解他。” 裴行野:“人是会变的——去叫他出来吧,姐姐。” 女人退后一步,目光再次移向方彧。这一次,她露出了温和的、礼仪性的笑容。 她颔首微笑,温声说:“方上校,幸会。” 方彧一时感觉自己要溺毙在那双过分美丽的眼眸中:“……您好。” 女人转身消失在门后。 裴行野尴尬地笑了笑:“唉,这是我姐姐家,这是我姐姐……在这里说话方便一点。请进吧,方。” 方彧说了声“打扰”,顶着一脑门官司,走进门。 裴行野居然有个姐姐,从来没有听人提起过…… 她和裴行野相识也很久了。关于他的私人关系,居然仍是毫无所知…… 反过来,她在军校时三千米跑了几分几秒,裴提督说不准都记得…… 他和他姐姐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啊…… 裴行野略一示意,在前带路,方彧跟了上去。 他在一扇门前再次停住,刚抬起手。 门霍然被拉开—— 安达涧山用肘撑着着门框,歪头看了看。 他长发垂落,耳朵间夹着一支笔,脸颊和鼻梁上还沾着点点墨迹。 方彧觉得他这幅形容呆里呆气,和印象里那种冷酷肃杀的大魔王很不相符,有点搞笑。 但看到裴行野几近紧张的神情,又生生憋住了。 “你的量表测试结果呢?给我。” 安达撸起衬衫袖子,把手一伸。 裴行野的神情微妙了片刻,下意识看向他姐姐。 那个琥珀色眼睛的美人冷静地回应了他的目光,像是“我早就说了”。 裴行野一咬牙,似乎决定战术性撤退了: “安达先生,这种东西什么时候都能看。方上校的时间也很紧,你们还是先说正经事吧。我就先……” 安达:“我不觉得这不是正经事。她能有什么事?回家睡觉吗?” 方彧:“……” 这是在讽刺她吗? 不对,安达怎么知道她回家除了睡觉什么也不会干的? 安达直接越过裴行野,看向方彧:“对不起,您有什么正经事吗?” 方彧:“我……” 说实话,她即使在人情世故上不很发达,也听懂了他们三人在拉扯些什么。 裴行野不愿意在她面前暴露什么“量表”,所以才接连两次推三阻四。 但他姐姐和安达双双首先向他提出,要这份量表…… 到底是什么量表? 嗯,裴提督似乎很希望她的确有件待办的正经事的样子。 方彧努力思索,找一件正经事,很正经的事…… 她回家后,首先得交电费。然后,换床单……真不想浪费精力换那些东西…… 安达抱着胳膊:“三、二、一。” 方彧:“?!” 怎么还带倒计时的?给人上课上多了,腌渍入味了? 安达一副仁至义尽的神情,转向裴行野: “她没有正经事。三秒钟,正经事应该时时刻刻铭记于心,不需要想这么久。她在努力编造——量表。” 方彧:“……” 他语速比上课时快很多,甚至需要特别留心才能听明白。 即使安达上课时,就是有名的自动笔记软件杀手,据说市面上没有一款自动笔记软件能跟上他的速度。 “……是。” 裴行野无可奈何,只得打开自己的光脑,往安达眼前一推。 安达看了一遍,速度很快,抬起头来:“怎么回事?比上次的结果坏了。” 裴行野:“医生说,有点反复也是正常的,可能是最近……” “正常?你不应该反反复复。” 安达又低下头,皱起好看的眉头:“我不能冒着风险,把所有鸡蛋都装进一个随时要自杀的篮子里。” 方彧:“!” 她在话音落地的那一瞬,明白了量表的内容:那是精神评估量表。 裴行野……想自杀?! ……真希望上天赐予她一个没听过这番言论的脑子。 裴行野的脸色一白,先瞥了一眼方彧,后者的震惊后悔之色显然不令他愉快。 他冷淡道:“……阁下,您不止一只篮子的。但您再多说几句,今天到手的新篮子估计要提桶跑路了。” 安达重又抬起头,观察片刻,很令人脑溢血地发问:“你生气了吗?” 裴行野深吸口气:“我不敢。” 安达的眸中闪过一瞬间的茫然夹杂着暴躁。 他浅金色的睫毛微微翕动,立刻道歉:“对不起。” “……” 裴行野面色苍白,有些哭笑不得,半晌,终究还是低下头。 “安达先生,我下次一定努力,争取不要反反复复。您……还是先谈正事吧。” 方彧与安达在书房中落座。 裴行野的姐姐没有再露面,桌上只不知何时多了三杯红茶。 茶具造型和色泽简洁,但在细微处富有设计感,看起来就……很上流。 方彧出于缓解尴尬的目的,率先端起茶杯,却惊讶地发现,居然是她喜欢的产自潜林的进口货。 ……大概也不能叫进口货。潜林在叛乱军控制范围内,理论上不应该与联邦有商贸往来。 走私货。 前几年边境走私泛滥,潜林红茶对联邦呈倾销之势,这种茶叶随便找个小卖铺,二十块钱就能扛回去一大盒。 但后来联邦开始贸易保护,督促边境提督们严抓走私问题,这种茶的价格也水涨船高,渐渐变成了她喝不起的样子。 啊,熟悉而美好的味道。 如果能去廷巴克图之类的边境港工作,肯定有办法搞来点茶叶的…… 方彧违法乱纪地琢磨着。 不对,她喜欢喝什么茶叶,裴行野的姐姐为什么知道? 不会吧,她不记得什么时候和裴行野说过这种事…… “方上校,您对联邦的未来有什么想法?” 安达也喝了一口茶,皱起眉头,看起来想吐,但优雅地忍住了。 方彧从梦境回到了残酷的现实:“……” 她感觉自己不是来“拜访”的,而是来参加面试的。 ……可能还是一次残酷的ai面试。 裴行野默默解围:“听说方其实很早就认识安达先生。” 方彧赶紧说:“是,我……上过安达老师的选修课。” 安达眉心微蹙,这样嗔怪的神情其实很适合他,使他收敛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飘忽不定,更像人间之物。 他好像有些不耐烦,但没说什么,冷淡地问:“哦,你考了多少分?” “……” 方彧坚信,老师询问学生考了多少分,就像男人问女人体重多少一样,是恶劣的行为。 难怪裴提督抑郁了。 方彧:“八十来分吧,记不住了。” 安达讶异:“这么高?” 方彧:“……?” 这么高?她觉得这个分数不上不下,可以糊弄过去,正如她其他功课一样。 但是……“高”?所以当年这门课的平均分是多少? 她突然想起之前在校园论坛上似乎看过的那种帖子……“莫名其妙挂科了应该向哪个部门举报啊?tag:#安达#哲系#死亡哲学”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96节 还有高楼里点赞最多的回复: “我也挂了,但选课前不好好看排雷,就自认倒霉吧!有发帖的工夫你把它的名字打进搜索栏里搜一搜啊,看看它爹是谁!喷火.jpg” 方彧差点把茶喷出来。她虚弱道:“不,或许是您给分太低了,老师。” 裴行野咳嗽了一声。 安达:“我也想给他们一个赏心悦目的分数,只是我以为,这种事总应当礼尚往来。是他们先用那些破烂污染我的眼睛的。” “……我觉得大家已经努力了。” “没看出来。证据?” 方彧很有逻辑地推理: “大多数人来选您的课,是因为您是安达平章的儿子。他们希望给您留个很好的印象,将来有助于仕途。出于这种明确的目的性,大家都会很努力很努力的。” “您想,是不是下课后找您问问题的学生也格外的多?” 裴行野更大声地咳嗽了一声。 安达蹙起眉心,有一瞬间像是要发火。但下一刻,怒色又已消退得干干净净。 “哈,父亲……”他含义不明地冷笑,“还真是与有荣焉啊。” 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不,她绝对归纳过这种表情的含义,很眼熟。怎么看起来像……像…… 她猛地回忆起来。兰斯七岁时,被奶奶家的鸡给咬了,他当时捂住伤口,什么也不说,也不告诉人。直到过年那天,他站在铁锅旁,低头看着那锅老母鸡炖蘑菇,才幽幽地说: “姐,这只鸡咬过我。” 然后缓缓地露出了这种……杀之后快的表情。 方彧:“……!?” 安达收敛神色:“方小姐,你说话很有意思。” 她不知道安达和他爹有什么深仇大恨,但本着尊重、祝福、不打听的原则,她诚恳地劝解: “老师,我不敢说别的,但做总长的儿子至少有一点好处。” 安达:“哦?” “您知道银联大每年年末的‘陶片放逐仪式’吗?学生投票选出一名教师,学校会给他记一个警告,攒足三个就得走人。” 安达一怔。 方彧:“校园论坛上年年都有好多问您的编号是多少的,但您的名字根本不在列——如果您不是安达总长的儿子,按您这个教法,恐怕早被学生陶片放逐了。” 安达愣了片刻,震惊道:“学校还有这种落后愚蠢的制度?!” 方彧:“……” 是因为“落后愚蠢”而愤怒,还是因为自己被挂论坛了而愤怒? 安达顿了顿:“学生只会用自己的利益衡量一切,他们的选择往往无益于普遍利益。” 方彧:“是啊,学生盲目,可不止学生盲目。我不清楚底细,但看看谢氏,看看坎特,就知道黎明塔也是搞陶片法的——只是您的家族,这回可不在无条件豁免的名单上了吧。” “……” 安达鼻尖上的一点墨水抖了抖,有点滑稽。 他笑起来:“您说了那么多毫无用处的废话,却突然给我这样一个惊喜,是终于打算切入正题了吗?” “我其实不认为我刚才说的是废话,如果您给学弟学妹们手下留情多给点分,我的功德说不定会蹭噌暴涨,下辈子大概能成功投胎成一只土拨鼠,但是……” 她及时打住:“是,还是切入正题吧。” 她顿了顿:“我不知道能否给出您满意的答案,但我会说实话。” 安达颔首,用手随便一抹脸上的墨水,反而弄花了脸。 他再次问:“您对联邦的未来,怎么看?” 方彧下意识看向裴行野—— 因为在她印象中,但凡君主要密谈,总会“目示左右”,众人便听话地退下。 但裴行野显然没有这个意思,安达也没有。 裴提督仍垂着眼睫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只精美的人偶,少见地没有笑,表情有些冷酷。 “……”方彧收回目光。 您对联邦的未来……怎么看? “这个问题太宏大了,我不觉得自己有权利教诲人类怎么解决问题——我的看法只是看法,不是措施或者方案。” 她慢吞吞地、温和地放下手:“联邦已经没有未来了。” 安达看着她。她领会了那眼神的意思,说了下去。 “唔,假如一棵树,面对一种新型的虫害无能为力,这并不是摘掉几颗腐朽堕落的果子就能解决的。“ “整棵树已经朽坏了,每一个无作为的细胞都要为此负责。想要应付虫害,存在下去,就要拔掉这棵树,再种新树。” 安达看着她,眼神炽热,像赤道上的太阳。 “……”他腾地站了起来,朗声笑道,“那您是个好园丁吗?” 方彧吓了一跳:“我从没想过做园丁。” “至少您很懂植物学的知识。” 方彧:“理论是一码事,实际是另一码事。种活一棵新树,或许比放任老树的种子们自己寻找自己的路,要付出更大代价……” “您太妄自菲薄了,”安达目光灼灼,笑着伸出手,“我愿意做园丁,您愿意参与吗?” 方彧眨了眨眼:“您家族不也是老树上的一颗果子吗?或许还算挺沉的一颗。” 安达冷静地说:“连根拔除,一样踩烂,还谈什么果子的家姓门户?” “!” 这是怎样的自我革命的精神! ……老安达如果知道自己生出这么个大孝子,会不会后悔当年没把他塞回胚胎培养缸里? 但方彧仍然没伸过手去,抬起头:“这是很远大的事情,您实际上打算怎么浇水、怎么施肥、种什么品种的树呢?” 安达一愣:“你在拷问我?” 方彧搓了搓发梢:“啊,对不起,不可以吗?” 安达:“可以。加入我,您当然就什么都知道了。” 方彧:“……” 安达垂眸俯视着她: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您太出类拔萃了,狂风会吹向您,永无止息,直到彻底拔除您那令他们震悚的根苗。” 方彧:“是,黎明塔……觉得我不安全,不稳定。” “那您还在犹豫什么呢?” 安达平静地质问:“我需要您无与伦比的才华,您需要一个志同道合的庇护者,人类需要一场新的大风了——有什么可犹豫的?” “……安达老师。” 方彧仍然维持着仰头的姿势,身体略微后倾。这是一个被动的姿势,但她做来并不显得如此。 她的眼睛主动迎上安达,反而是后者有一瞬间的本能回避。 那是一双宇宙般的眼睛。 让人好奇,止不住想要探索;又让人畏惧,因为宇宙吞噬一切,自有它冰冷理性的规则。 方彧平静道:“老师,我不能保证忠诚。” 安达好像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忠诚?” “我以自由的意志加入您。如果有一天,我们有了严重不可逆的分歧,那我也会凭自由的意志离开您。” ……在谈合作前先谈闹掰,好比在谈结婚前先分割婚前财产,就挺有风格的。 裴行野忍不住又看了方彧一眼。 安达不以为忤,大概觉得写一整本婚前协议没什么不对的: “要求您这样的人忠诚,是无能的表现。何况我不倾向于要求任何人对我忠诚。” 方彧:“为什么?” “如果您问的是前一句,因为我能看出,您是个自我意志强烈的人,这样的人不会以他人的志愿为志愿。如果您问的是后一句……” 安达的声线乏善可陈:“这个概念太前现代了。我欣赏现代性。” “……” 方彧挪开了目光,心情复杂。 在一艘行将倾覆的大船上,有人会试图绑架船长发号施令,有人会闷头拼命划桨,有人会偷偷跳海求生,也有人会躺在甲板上用薯条喂海鸥。 而大多数人只是乘客,他们的个体行为,积极也好消极也罢,都不足以影响船只倾覆的速度。 她自认为是乘客的一员,躺在甲板上晒太阳吃薯条,完全没有划水的动作,只是随着啸然的风浪,自然而然漂泊至此而已。 现在,有一个看起来不算穷凶极恶的匪徒,递给她一块木板,让她丢掉薯条和太阳,邀请她去拍晕船长。 ……要加入吗? 方彧想起当年在风雪号上猛敲约翰逊脑袋的时候…… 说实话,他的头颅敲起来质感很好。有节制的暴力,还挺有趣的。 能敲晕第一个,为什么不去敲第二个呢?这种事大概也是熟能生巧的。 她站了起来:“安达老师,我……” 方彧抬起右手行礼:“我愿意试一试。” 安达松了口气般笑起来,握住她的手。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97节 她能感到他的手部很用力,似乎在借此发泄一些不曾宣之于表的情绪。 好在他力气不大,不至于像洛林或裴行野那样,让她担心被掐断胳膊。 安达歪头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睛流光溢彩: “现在来拷问我吧。您已经说了这么多,您赢得了我的心——” “该让我对您畅所欲言,希望您也能一样倾心于我。” ** 呼……和他说话很费脑子。方彧疲倦地想。 安达将她送出门外,在门口停住: “并非我有意轻慢,您知道为什么今天要在这里见您吗?” 对于黎明塔的新老贵族们来说,接客的地点似乎是很重要的。而“我下属的姐姐家”这种地点……显然不够郑重。 方彧并不在乎“接待客人时是在自己的主宅还是乡下别墅”这种礼节,反正在奥托,她连一间厕所都没有。 她说:“您是不是稍微控制一下启发式教学的冲动?” 安达:“我不希望我们的关系被人知道,非到不得已,宝剑要藏在鞘中。您当初是伊万诺娃元帅引荐的?” “是。” “没必要把这些事告诉她,她对我父亲印象不好。您光荣孤立,或许会对未来的局势有所裨益。” 方彧顿了顿,看了安达一眼:“……我知道。” “您这次出去一趟,有功无赏,反而叫行野捡了便宜——您需要提衔吗?” 方彧:“不需要。” 安达微笑:“方彧,请教您最后一个问题:一个不能用利益束缚的人,应当用什么笼络?” 方彧平静道:“别做错得太离谱的事。” 安达深深看了她一眼:“行野,送送她。” 裴行野垂着眼睫,起身拉开门。方彧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同他一起走了出去。 裴行野笑笑:“别这么看着我呀。我送你出去吧,方。” 方彧自知不会安慰人,最好还是别管闲事,也别胡乱同情别人。 “……谢谢提督。” 那位琥珀色眼眸的美人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她倚着门槛抱起胳膊:“人是会变的,嗯,行野?” 裴行野:“……” “人类的确是会改变的,”美人口吻淡漠,“但改变的速度好像没有那么快,是不是?” 裴行野回头看着方彧,笑说:“你家住在哪?” 方彧一怔,下意识反问:“提督不知道我家地址?” 你可连我当年习惯买什么茶叶都知道啊。 裴行野略显尴尬:“哎呀,不问一下的话,实在太不体面了……以后别人如果这样问你,你好歹配合一下啊!” “对不起,”方彧沉痛道,“我家住银联大东门……千杨街道。” 裴行野:“嗯,走吧。” “……行野。”美人忽然说。 裴行野定了定,才回过头:“怎么?” “你不应当和他那样争执,不理智的行为。” “你觉得什么样的行为比较理智?”裴行野讽刺道,“夸他心胸坦荡,无事不可对人言?” “我不是这个意思。” 美人仍是指教的口吻,淡淡道:“如果你决心教训他,那就闹得更大一点,不要他一说对不起,你就让步,让他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如果你决心就当没有这件事发生,那就干脆不要甩脸子,他只会觉得你莫名其妙。” “还是从前的毛病,你不明白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因此没有章法。” 裴行野笑了笑:“是啊,你一贯很有目的。” 美人径自说下去,仍是那么冷静,不理会裴行野的嘲讽: “回廷巴克图吧,行野。一个人如果习惯了用战火引燃自己,那奥托只会磨损他的生命。” 裴行野:“你又催我走?” “这是我的分析和判断。”她平静地说,“我只做有利于你的判断。虽然事情常常不会按照我的希望发展。” 裴行野不知为何,显得有点悲伤。 方彧:“……” 裴行野努力调整了一下面部肌肉,笑说:“走吧,小方。” 方彧推测他大概率在自我push,于是说: “我有事,先不回家了。您不用送我了。” 如此蹩脚的关怀,裴行野却立刻领会了,温声说:“……谢谢你。” 裴行野和佐藤一起离开。她目送着二人远去,不由愣住。 裴提督的精神状况不好? 伊万诺娃说,有许多人在默默地安静地发疯……裴行野算其中之一吗? 他为什么会这样?是被不近人情的安达折磨得够呛?被看起来莫得感情的姐姐逼得太狠? 或者……与谁都不相干,只是自己被消耗得太过了? 方彧回过头,那位眸光胜过琥珀的美人正在掩门。 她忽然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名字:“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美人愣了一下。 方彧忙打补丁:“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我只是随便问问。” 她温和地笑了:“不。有人在意我的名字,我当然是开心的。” “……裴芃芃。” 她倚门而立,像油画幕布中走出的古人,再次对方彧笑了一下: “希望未来能为您做点什么,方小姐。” 第46章 黑暗黎明(1) ◎愿自由之风吹向您!◎ 裴芃芃站在窗口, 悄然凝望着方彧离去的背影。 半晌,她轻轻拉上窗帘,回过身。 安达涧山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 她后退一步,身体几乎贴到窗玻璃上, 无声垂眼: “陈岂总长很不喜欢方小姐。” “他谁也不喜欢。自己的女儿, 他也不大喜欢。” 安达也后退了一步, 让出相当的空间:“怎么,你觉得他会继续找她的麻烦吗?” 裴芃芃摇头:“不会。此一时彼一时。” “局势变化的速度超出预期。陈总长把方小姐打发到公国, 并盘算着让她死在那里时,公国问题还未显现出棘手的本质,他和肯雅塔间的矛盾也没有如此尖锐。” 裴芃芃的声线仿佛遵循着某种恒定的波长,稳定,但缺乏感情: “现在公国的动乱如石入水,引起的震荡超出陈总长想象。北海等几个大区也发生了量子兽冲突问题。” “陈总长对无量子兽公民一向以放任软弱著称……如今的情况对他很不利。” “陈岂总长会担心更鹰派、更强硬的肯雅塔元帅,借机做大军部。方小姐是军部中少有的非肯雅塔系的军官……” “此时此刻, 他甚至会笼络她。” 安达:“……嗯。” 裴芃芃抬起眼, 琥珀色的眸子第一次投向安达。 “肯雅塔和陈岂总长的矛盾……会很有趣, 安达先生。” 安达:“为什么?” 裴芃芃搁在胸口的指尖微动, 似乎在移动一颗不存在的棋子: “肯雅塔是个好斗上进、又容易被引导的人……” 她说话的风格有几分类似裴行野,半含半露,似乎总有未尽之意。 但更锋利,带着举重若轻的、割伤肌理的锐度。 安达有些诧异地看着她:“有时候我有一种错觉……你比原来更犀利。” 他咬重了“原来”两个字,但裴芃芃好像没听出来, 或者装作没听懂。 她淡淡说:“恐怕没有方小姐犀利。敢于说话这种好品质, 是需要温良的环境培养的。方小姐看起来有个近似正常的人生。” “……” 裴芃芃露出朦胧的笑容:“安达先生, 请不要那样看着我。” 她提起裙摆, 无声离开, 像一阵云雾。 在经过他身边时,她歪头轻声说:“行野今天非常生气。想一想,为什么?”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98节 ** 这间房子看起来并不显山露水。 不知名的藤蔓爬了半墙,窗玻璃上每日更新揉揉雯寇口群抠抠群依五而尔齐伍耳巴一都蒙着厚厚的绸缎,如果来者是一个对环境、气氛高度敏感的人,应当不难发现…… 表面的清幽雅致背后,是死气沉沉的压抑。 像一具精美的棺木。 ……或许,就是一个精美的棺材。 裴行野深吸口气,克制住反胃的冲动,摘下帽子,叩响大门。 一个十二三岁的漂亮女孩推开门,畏惧地瞟了他一眼: “小裴阁下……老大人在等您。” 裴行野宽和地笑了:“还是那么怕我啊。” “……”女孩立刻往后缩了一下,畏缩道,“他不让我跟你说话的。” 裴行野轻轻把那个字眼吐出:“他?” 用第三人称指代自己的主人,据说是极其不尊重的行为。虽然裴行野也不知道为什么。 女孩立刻意识到错误,吓了一跳,像是要哭了:“我是说老大人,我,我没有……” 裴行野失笑,柔声说:“别怕,只是你要小心一点,不要再这么说了。” 女孩惶恐地点点头。 安抚过女孩,裴行野径自入内。房间很暗,但他走得太多,早就不需要光来指引路线。 他常有一种错觉,自己每每来到这个地方,都不是凭借视力行动的。 而凭借一种居于他之上的、操纵着他的力量。 他将思维和身体都出卖给这股力量,毫无犹豫,任人宰割。因为一旦只剩下自己,他定会难以承受,顷刻间土崩瓦解、四分五裂。 “行野。” 裴行野惊醒了。黑暗中,那个人背对着他,正在翻阅什么东西。 他感觉脊梁骨一冷,下意识立定:“……安达大人。” 联邦最富有名望的总长安达平章仍背对着他。 “他见到方彧了?” 对于自己的长子,安达平章习惯性地以“他”呼之。 “是,安达大人。” “他们谈得怎么样?” “……好像很好,安达大人。” 安达平章嗤了一声,缓缓挺直脊背:“好像?” 裴行野感觉自己在发抖,他低下头,观察自己的指尖。 没有,他其实并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他再次调整呼吸:“他很高兴。但方彧……我看不出她的情绪。” 安达平章把那本册子翻了一页:“他们达成契约了?” 裴行野不敢再说“仿佛”,只得说:“是。” “新的狂风要吹起来了。”安达平章淡淡说,“希望这是一股劲风啊。” 裴行野默然。 安达平章回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才一抬起,裴行野的额角就尖锐地刺痛起来。 老总长含着玩味,观察着年轻提督的表情,像是欣赏一尊美丽而脆弱的瓷器。 裴行野垂着眼皮,强忍不适:“我会像往常一样,把安达先生和方小姐分别说了什么整理成纸质文件,交给您……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安达平章收回目光,笑道:“我在看旧相册。” 裴行野仍低着眼。 “来,你也来看看——认得这个人吗?” 得到允许,裴行野才俯身,恭谨地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三人合影,边缘有些发黄,已经有年头了。 正中是一个可可色皮肤、明眸善睐的黑发姑娘,穿着旧帝国的军装。两旁的男子显然都出身贵族,一个看起来有些严肃,另一个温润地微笑着——是青年的谢诠和安达平章。 裴行野注意到时间。 ——是海拉·杜邦在廷巴克图起义的前夜。 尽管十分肯定,但他仍用询问的口气说:“是杜邦夫人吗?” 安达平章:“愿自由之风吹向您!她当时这样对我说过,真是令人血脉偾张……” “后来这句话就镶在了黎明塔的高墙上,绣进了宪法的扉页……慢慢地同着我们一道衰老,朽坏,分崩离析,恶臭熏天……” 裴行野平静道:“一切联盟的结局都是分崩离析。” 安达平章看了他一眼。 “唉,你姐姐死后,只有你敢对我说几句这样的话了,行野啊,有时候……” 裴行野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一些,但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表示。 安达平章没有把话说下去,转而道: “我的儿子打算鼓吹一场怎样的暴风?真是令人颇感有趣。你最近要常来,行野。多去和那位方小姐接触接触……” 裴行野驯顺地俯首: “是。我会向您报告安达先生的动向,也会多和方彧接触。” ** 方彧独自回家中,感觉很疲惫。 一推门,只见一顶白色军帽规规矩矩挂在门口的架子上,皮鞋摆放在鞋架上,锃光瓦亮。 方彧先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发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规规矩矩?锃光瓦亮? “兰斯!” 她喊道:“兰斯兰斯兰斯兰斯!” “喂,要被你吵到耳聋了。” 一个脑袋从窗帘后探出来。 不知道是方彧的错觉还是什么——兰斯的脸变了许多,虽然还带着少年气,但已经像个大人了。 方彧觉得自己热情洋溢过头,像个空巢老人: “你考完试了?你爬在那上面干什么?又有老鼠了吗?这次不要一脚踩死了,我买了老鼠药,需要实验一下!” 兰斯沉默半晌,转过头,继续用力擦玻璃。 “考完试没什么事,就回来了。没有耗子,我只是擦玻璃,全是灰。留着药喂你的猫去。” 方彧:“啊……” “怎么,没有耗子你很遗憾吗?”兰斯居高临下地挑起眉毛。 方彧避而不答:“外面都是土,这玻璃有什么好擦的,反正还得脏。” “被子也没什么好叠的,反正还得睡。” “那当然了!自从我离开倒霉学校,就没叠过被子。” 兰斯:“……” 他轻盈一跃,跳下阳台,抄着兜走到姐姐身前。 方彧抬起拳头,用力一捶兰斯的肩膀:“总算长个子了!” 兰斯难得很给面子,黑着脸配合着踉跄了一下。 “喂,你不打算问点有用的吗?” “什么是有用的?啊,对,”方彧拉下脸,“你考了多少分呀?” 兰斯的成绩很好。不但战略战术之类的课程成绩优异,格斗、射击、机甲驾驶这类实操性课程更好得吓人。 在教官评语一栏中,甚至写着:“兰斯·方是一位天生的士兵。” 方彧不知自己该高兴还是担心,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伸手摸头:“还可以啊。” 兰斯翻身一滚,跳出三步远,躲开方彧的魔爪。 “别乱摸了,我离开以后,这里已经完全乱套了!我就知道……” 兰斯说:“你赶紧上床睡觉,明天得去买很多东西。味精,料酒,冰糖,红糖,姜片,连下锅的米都没有了……对了,你发工资了吧?” 真是距离产生美。 很久没听到兰斯啰啰嗦嗦,乍一听还挺亲切的。 在兰斯的提醒下,她第一次想起查一查自己的账户余额。 看到一大笔从没见过的巨额款项后,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方上校感到很满足、很欣慰。 “这么多钱,我的天啊。” 方彧躺在床上仍在感叹:“不愧是我用命换来的。我的命还挺值钱,哈哈哈……” ** 翌日。 方彧和兰斯拎着筐去超市买菜。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99节 她财大气粗地没钻小巷子里的菜市场,大摇大摆进了一家暗示着自家只售卖“走私自潜林”的“纯绿色农产品”的大型商超。 兰斯拿着一颗绿油油的白菜头,怀疑道: “这真的是潜林种出来的吗,看起来和王奶奶在她孙子的旧尿盆里种的没什么区别……” 方彧:“口感,口感一定会有区别。” 兰斯半信半疑,但仍很小心地把这颗尊贵的白菜安置到筐里。 “好吧,可以用它炖肘子肉试一试……少用一点,多放点肉,嘶。” 他怜惜地看着白菜。 方彧对白菜的烹调方法知之不深,于是说: “你知道潜林是怎么变成如今的知名农牧产品产地的吗?” 兰斯脸色一僵:“……” 方彧恍然不觉:“这要从如今远星的那位女皇陛下,我是说,叛乱军的大统领继位时说起……” “……女皇陛下励精图治,一门心思想赚钱。怎么才能赚钱呢?她觉得向联邦倾销农产品是个可行的策略。” “虽然附加值很低,但没有别的选择。女皇说干就干,开始研究蔬菜种植,正是从圆白菜开始。” “你手里的这颗白菜,很可能就是女皇研究的第一批复古基因产品,紫荆花一号——” 兰斯忍无可忍。 “叽里呱啦哇哩哇啦……我对女皇怎么当菜贩子一点兴趣也没有!” 砰! 突然,一声巨响压顶而来,整栋建筑剧烈摇晃。 买菜的市民站立不稳,手中的萝卜白菜脱手而出,咕噜噜滚了一地。 远处的货架危险地倾倒,紫红色的葡萄酒瓶跌得粉碎。 方彧下意识拉住兰斯,向角落里退避。 兰斯一愣:“地震了?” “不是。”方彧砰地将弟弟塞进墙角,抬起头,看着扑扑落下的土灰,“是雷弹。” 兰斯:“怎么会有人在商场里……?”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惊恐的叫喊声。人群发疯般往里涌,很快有人跌倒,后来者匆匆地跃过他,继续向内狂奔。 “疯子!疯子!” “是个无量子兽的流浪汉!他疯了!他说,这是叛军领的走私货……全得毁掉!他要炸了这里啊啊啊!” 兰斯瞪圆了眼。方彧还拉着他的手,他压根没想起害怕: “无量子兽流浪汉,为什么要炸叛乱军的走私商品?他不应该比较倾向于叛军领吗?” 方彧:“或许就是从叛军领偷渡过来的。” “那不更应该……” “不,一般情况下,联邦本土的无量子兽公民政治上会倾向叛军领;偷渡来的叛军领人反倒不会。” 兰斯:“啊?……皈依者狂热吗?” 方彧松开他的手腕:“我去看看。” 兰斯立刻跟了上去—— 方彧没有阻拦,只说一句:“把你的枪掖进去,别让人看到。” ——她已经不拿他当小孩子看了。 兰斯居然有点高兴:“我知道。还有菜!” 逆着人流,前进很艰难。 为了防止把兰斯搞丢,她重新拉住他的手。 她不断侧过身子,钻出人群,终于走到大门口。 一个披头散发、趔趔趄趄的醉汉,手里拿着一把量子枪,向随意射击。 他没什么目标,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哪里人多,就向哪里开枪,咧着嘴,带着迷醉的笑容。 人群四散奔逃:“啊!啊啊!” 兰斯下意识按住裤兜。 方彧回头:“不要。太远了,没办法一击毙命,反而会激怒他。” 兰斯:“……那怎么办?” 方彧:“奥托的防务系统非常严密,没关系,一分钟内就会有警力到达。” 话音未落,直升机发动机的轰鸣声压顶而来。 兰斯抬起头,几个黑色影子自空中掠过,像鹰一样,仿佛能飞—— 他说:“驻奥托特别行动小组!” 方彧却没吭声,皱眉看着醉汉。 他没注意到空中的动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叽里呱啦喊起叛乱军通用语,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看起来完全是个普通的来自叛军领的流浪汉…… 那他怎么会有雷弹和量子枪这种昂贵的武器? 这些武器在黑市上的价格堪比黄金,还需要特殊的渠道来购买。 就算他找到了门道,又怎么买得起呢? “清场,快点。” 这时,几名特别行动小组的军官全副武装,稳稳落地。 他们降落的位点经过计算,恰好对流浪汉形成一个弧形包围圈。 为首的人声音很熟悉: “艾米丽,疏散商场里的平民。目标身上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咱们得一击毙命。我来稳住他。反曲弓量子弹射,准备。狙击手,准备。” 众人:“是!” 陈蕤一拨被风吹乱的头发,转向流浪汉,打开扩音器,柔声劝慰: “我说,亲爱的。打工人何苦难为打工人,您为什么不去炸黎明塔呢?” 众人:“……” 陈组长总是很有风格。 远处的方彧一怔:“怎么是她?” 兰斯:“那是谁?你认识吗?” 方彧犹豫道:“她不是奥托分部的,她在奥托应当是休假。” 兰斯:“我看新闻说,最近奥托的突发事件很多,警力不足。可能她被临时征用了……” 临时征用?人在军队,就会像块砖一样,被拆了东墙补西墙。 方彧悲哀地想。 虽然心存疑虑,但看到陈蕤,她还是安下心来。 打架开枪什么的,她一点也不擅长。最好老老实实做普通市民方某,和弟弟进楼“疏散”。 然后,运气好的话,如果有《桑谷之声》之类的媒体采访,她可以提供情报,赚一百块,多买几个女皇种的圆白菜。 “目标已锁定。” “反曲弓量子弹射已就位。” “清退平民至300米外。” “三,二,一——” 流浪汉试图拉下雷弹的拉环,却似乎搞不清复杂的机械,愣没拉动。 陈蕤纵身扑上去,一拳打落他手中的量子枪,反手一肘,流浪汉的脸变形般向一侧飞去。 她将身侧过,让开身位。狙击手当即叩动扳机。 砰! 流浪汉应声倒地。 方彧惊呆了。真是干脆利落,不愧是神圣奥托…… 兰斯也有同感:“你还记得吗,咱们大区的警察曾经被一只疯狗追着咬了半条街。” 陈蕤向后一跳,避开溅出的血浆。 她捏住鼻子,右手搭在枪托上:“是谁啊,查明身份了吗?有家属吗?” 尸体被精准爆了头,已经看不出面孔的样子。 “是来自叛乱军领的黑户,恐怕没有家属,有家属也查不出来……” 陈蕤身形忽然一僵。 那人诧异:“陈组长……陈组长?” 陈蕤遽然脊椎绷紧,浑身的肌肉都在莫名其妙地发力,因过度用力而显得非常僵硬。 她脸上的血色顷刻间褪去,面露惊恐。 作者有话说: 写计概课的python题把我的cpu给烧了一遍,写这段剧情又把我的cpu烧了一遍,所以日九失败了感谢在2023-10-25 12:48:47~2023-10-26 20:12: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65029283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66728087、65029283 3个;日读好书三百本 1个;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00节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夜半銀月滿京華 10瓶;宵行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黑暗黎明(2) ◎由我来击毙陈蕤◎ 陈蕤突然转身拔枪, 动作有一种诡异的机械感。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正精准地移动,向着不明所以向她伸出手的战友,叩动扳机。 组员躲闪不及,胸口中枪, 跌倒在地。 众人:“!!?” 陈蕤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臂, 好像看着一个不属于她的怪物。 她下意识喊:“闪开!” 砰!又一个人中枪了。 “离我远一点!” 砰! “我——” 砰!砰!砰! 方彧听到激烈的枪声, 从人群中转过头。 陈蕤的枪法精确、凌厉,毫无凝滞, 她不断叩下扳机,不断有人哀嚎着倒地。 她的脚下鲜血横流。 方彧:“怎么回事?!” “这位小姐,请您立刻后退,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 女军官被陈蕤打发去疏散群众,没想到现在成了唯一避开袭击的军官。 她神色惶恐,圆脸上布满汗珠。 她的同事全军覆没, 即使侥幸没死, 也丧失了战斗力, 陈蕤手里有武器, 她平时也领教过……那是个战斗力爆表的怪物! 她打不过她!怎么办?! 问她“怎么回事”的黑发少女忽然开始掏兜,掏了很久,摸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小本: “我是联邦军的方彧,可以帮忙。” 女军官一愣:“方将军?!” 方彧一怔。她的姓氏连着“将军”这个词汇,听起来一点都不合适。 她慢半拍点头:“我可以过去吗?” 女军官看来巴不得有人帮她拿个主意, 拼命点头:“当然, 您……” 方彧:“您的狙击枪借我用一用。” 她手里的枪械被方彧态度自然地抢走。那人抢了武器, 还礼貌点头:“谢谢。” 女军官:“啊?” 方彧离开门口, 向着陈蕤后方绕去——狙击需要寻找一个合适的地点, 不是这里。 兰斯追了上去:“怎么回事?她为什么突然也发疯了?” 方彧端着沉重的枪械,心想,陈蕤发疯了吗? ……恐怕没有。 来路不明的黑户,手持最新款的昂贵武器。 本来该休假的陈蕤,被临时借调出任务。 然后,她就突然开始拿枪扫射人群? 太巧了。世上没有这样的巧合。 背后一定有一只手在搅动这一切。 或许,陈蕤不重要。她是陈岂的女儿,这才重要。虽然感情不好,但在黎明塔,血缘胜过感情。 无量子兽流民要炸超市,总长女儿当街杀人行凶……这一切的矛头是指向陈岂的。 陈岂失利,谁会得利? 他对远星、对无量子兽公民的态度一直比较开放,换句话说,就是软弱。 军部好像一直对这个总长不大满意。肯雅塔和陈岂的关系,也十分恶劣…… 方彧把这些念头统统扔进脑子,随他们在脑内碰撞、反应。 只是有一点不明确,手长在陈蕤自己身上,他们怎么能控制她的身体呢? 方彧架起狙击枪,用胳膊支起身体。眯起左眼,瞳孔贴近准镜。 控制身体么…… 一些曾一直潜伏在她脑海中的疑问被此刻的情况激活,浮出水面。 陈蕤总是戴手套,她从没见过她的手。 当年在泰坦号上,陈蕤替她挡了一枪,是用手直接挡的——然后若无其事地抖了抖手套。 她的手,或者手臂……不属于她? 方彧呼吸微滞,将准星缓缓从陈蕤的太阳穴,移动到了手腕处。 不对。 在公国的医院时,陈蕤曾带她飙轮椅。 那种熟练度,当时就让方彧觉得不同寻常。 她是个不喜欢打探隐私的人,所以她从来都是装没看见…… 她的腿……也可能不正常。 方彧一愣,突然彻底明白过来:“……” …… 陈蕤步步逼近人群,像传说中的女死神。 人群哭喊着,拥挤着,不断有人痛苦地中枪,在地上翻滚。 …… “兰斯,”方彧突然起身,“你来开枪,听我指挥。” 兰斯一愣:“我?” 女军官也吓了一跳:“他?他还是个小孩啊,方将军!” 方彧迅速爬了起来,示意弟弟跪下。 兰斯没理会女军官的阻拦,立刻遵从姐姐的指令。 方彧转过头解释:“他准头比我好。” “可我们不能让未成年人杀人啊!”女军官说,“违反纪律的!会给他们的心灵,呃——造成创伤!” 兰斯恼火道:“我不会!” 咔嚓一声,方彧给自己的枪上了膛。 她抬臂举起手.枪,冷声说:“他不会杀人。如果他失败了,由我来击毙陈蕤。” 女军官:“!?” 或许是战场生活让方小姐养成了说一不二的坏脾气,她径自命令: “兰斯,她的颈椎后侧……大概第四节第五节处。你只有一次机会,开枪。” 兰斯的呼吸声顷刻间微不可闻。 他将眼睛凑近准镜:“明白。” 方彧也将枪口对准陈蕤的头部,思维比手臂的肌肉更紧张。 如果她的推测没错,陈蕤很可能是颈椎神经受损,全身都依靠机械外骨骼。 ——兰斯的妈妈是外科医生,她从小就见过很多外骨骼。 小时候,她还曾把一个病人的外骨骼给拆了,组装了一辆小摩托车……然后挨了一顿打。 不论如何,她了解外骨骼的结构。 一具外骨骼能达到陈蕤那种的灵活程度,在自身动力核心外,一定还有脑机接口。 也就是说,兰斯可以先试着精准打击外骨骼的动力核心,让其失去动力。 如果兰斯没能命中目标,她可以及时补刀,直接杀死她。 只要陈蕤脑死亡,外骨骼也会停止工作。 女军官胆战心惊地看着:“……” 方彧缓缓抬起眼,露出漆黑的瞳孔。 她的眼底没有人的气息,更像一种恒定不变的、优美准确的规律。 砰! 兰斯叩动扳机,身体随着后坐力颤抖了一下,立刻稳住。 方彧屏住呼吸,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扳机。 陈蕤的身形忽然一滞。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01节 下一刻,她如山一般倒下—— 正常人倒地时的姿态绝不会如此,人会本能地用手臂接触地面,减少伤害,但陈蕤不是。 她的倒下就是倒下,像一具无生命的尸体,没有任何自我保护的举措。 方彧立刻冲了过去。 陈蕤眼神一闪,看清了来人,似乎立刻就想躲避,但她忘记自己动不了了。 半晌,她几乎是怨恨地看着她:“你是柯南吗?怎么又是你?” 方彧不说话,这实在是太尴尬了,说什么都只会让两人的关系更尴尬。 她像翻咸鱼一样把陈蕤翻了个面,手探到她的后颈处。果然,一个小黑盒,滋啦滋啦冒着黑烟。 方彧抬头,向兰斯伸手:“螺丝刀。” 兰斯的耳边还是打枪后的嗡嗡鸣叫,麻木道:“喂,我上哪弄螺丝刀?” 虽然这么说,但他仍然扭头跑掉,很快地又跑了回来,变魔术般递来一把螺丝刀。 方彧迅速拆下小黑盒,拧开外壳,露出里面的电子元件。 陈蕤很糟心地脸着地,动弹不得:“你……干什么?” “位置不好,核心已经烧了,我在抢救芯片。” 方彧不是个手头干活精细的人,她越拆越快,认为没用的零件被直接扔到地上。陈蕤觉得她的外骨骼多半是废了。 “如果没芯片没损坏,就能追溯到是谁黑了你的外骨骼系统。” “不然呢?” 方彧抬眼:“今天的事,你百口莫辩。” “……百口莫辩?”陈蕤笑了一声,像哭。 方彧:“兰斯,你去把那个无量子兽流民的武器拿来。” “哦,好。”兰斯呼吸未定,再次跑了过去。 陈蕤:“这又是为什么?” 方彧:“一旦芯片也烧了,唯一可以做文章的点就是那个黑户的武器来源。如果能追溯到来源,那你还有救。” 陈蕤:“……” 半晌,她侧过脸,任由方彧摆弄她,像摆弄一个不好使的娃娃。 “我是死过一遍的了,死第二次,”陈蕤顿了顿,“……也习惯了。” 方彧:“……” 陈蕤:“你怎么连个为什么都不问?这不是你的风格。” 方彧半日憋出一句:“你挺厉害的。” 陈蕤:“啊?” 方彧平静道:“一般的外骨骼使用者也就勉强行动,有人上楼梯都上不明白。你的脑子挺厉害的。” 方彧说的是实话。 对于外骨骼使用者来说,本来是肌肉记忆和本能的事情,都变成了需要在大脑里模拟的过程。 就像四肢不协调的人去学跳舞时,会顾头不顾尾一样—— 很多精细复杂的动作,需要多线程并进时,是很烧脑的。 陈蕤不但能跑能跳,还相当能打,证明她的建模能力和多线程处理问题能力显然很强。换句话说,她脑子很好用。 陈蕤:“……” 陈蕤合上眼,低声说:“是啊,我的外骨骼被我训练出来了,所以我才能打中那么多人。” 方彧:“……” 她不想安慰陈蕤。安慰也没什么用处。 的确,她在闹市区打中了很多人。 甚至可能杀死了很多人。 人们不清楚事情背后的原因,只能看到表象—— 陈岂对无量子兽公民一退再退,导致他们公然在闹市行凶。而他的女儿,是个帮助无量子兽凶手的叛徒! 她不敢想象今天的新闻会是怎样的腥风血雨。 方彧终于拆下了芯片,肉眼看着倒没有什么损坏,但具体情况不好说。 她趁人不注意,把芯片揣进了裤兜里。 这时,得到通知的增援兵力也来了——是奥托军区的司令官。 方彧心里一沉。不错,肯雅塔如果一手策划了此事,那肯定不会在最后一步上来迟。 所以接管的是军区的人,而不是受陈岂影响的奥托警署。 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陈蕤: “陈小姐啊陈小姐,您养尊处优,唯我独尊,能有什么不顺心遂意的事?这些都是平民百姓,苦瓜瓢子——您怎么能对他们做出这种事呢?您的父亲……唉!” 陈蕤默默咬紧牙关,罕见地没有吭声。 她被人羞辱,狼狈不堪,甚至连支配身体的能力都失去了,一切只能忍受。 方彧认为此时替陈蕤出头没有任何好处。 她只是向前一步,用报告的口吻说:“联邦太空军,方彧——下官在现场捡到了那名无量子兽的武器,我觉得有些奇怪。” “方彧?”司令官低头看着他,狐疑道,“怎么又是你?” “……” 方彧继续说:“这种武器很昂贵,他是从哪里买来的呢?军部难道有新型武器流落在外?” 司令官嘴角一抽:“……我们会好好审查的。但是,更可疑的是她!” 他瞥了眼陈蕤。 “虽然是总长的女儿,但也只能大义灭亲了!来人,把她带走!” 方彧后退一步,没有阻拦。 几个军人上前,七手八脚架起陈蕤,给她扣上手铐。 他们拖麻袋似的,把她拖进了车里。军车鸣着笛轰鸣而去,只留下一地狼藉。 不断有救护车呼啸而来,重伤者被草草塞进车内。 轻伤的人已无人理会,自顾自捂着伤口,想找人“要个说法”,又被旁边的人拉住。 “你没看见发生了什么?能活着你就万幸吧!奥托大帝保佑!” 方彧和兰斯对视一眼:“……” 她忽然抬手,搂住弟弟的肩膀。 兰斯一怔,他姐是个对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雾的人,很少有这样亲昵举动。 方彧很冷淡地说:“人太多了,我的脑子要炸掉了,回家。” 兰斯在方彧的臂弯里动了动:“菜,菜还没结账。” 方彧:“……” ** 半小时后。 兰斯把菜放进厨房,仍然很烦恼:“收银员找不到了,可是菜还没有结账……” 他刚刚分毫不差地击中了陈蕤的外骨骼动力核心,可以说挽狂澜于既倒,救了整个商场人的性命。 但他还是很烦恼。他没交钱,就提回来一篮子尊贵的女皇白菜。 方彧决心让弟弟忘记这件事:“明天我们再去补交就是了,午饭吃什么?” 兰斯拿起白菜和不锈钢盆,打开水龙头,小心清洗女皇白菜那尊贵的菜叶: “女皇白菜炖五花肉。” 方彧坐在沙发上,打开光脑。 果不其然,立刻跳出的新闻是—— #爆!奥托中心街区商超大型袭击案!总长女儿当街杀人! 评论区刷新的速度,跟不上新评论涌入的速度。 联邦雄鹰231:我早就看陈岂不顺眼了,他早年可是写过《与叛军领关系正常化》提案的家伙啊!互联网没有记忆了吗? 你若安好:看了视频差点吓晕过去!太可怕了!小姑娘斯斯文文的,也不像疯子啊,是不是信了什么邪.教了? re:肯定是量子教!那群没有量子兽的变态! 此用户已被禁言:还有什么可说的,陈岂下台!下台!下台!! 咕呱:吓人,这还是我那个治安良好、人类明珠、银河之心的神圣奥托吗? 欧亨利的猹:世道变了,还会更乱。立刻下单囤了三百箱压缩饼干、三百桶桶装水。笑话我的尽管笑话吧,有备无患,反正我短时间内不打算出门了。 那条猹发出的评论点赞和回复都很高。 方彧点进去看了一眼。 “神经病……能不能不要渲染恐慌氛围啊?” “事实证明,联邦需要铁腕,肯雅塔元帅应该上台。我今年七十七了,想当年老安达的时候,我觉得浑身有劲,日子都有奔头。” “re:老安达的时候您二十二,当然比七十七时浑身有劲……” “re:re:现在的孩子连个比喻都看不懂了!教育系统也出了问题!” “点赞。我儿子还在奥托工作,年年叫他回老家他不回,我这就把你的评论转给他看看!”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02节 “这种智商的人也不适合在奥托居住,去北海大区吧。” 方彧:“……” 什么叫去北海大区吧? 她就是北海大区人……被明晃晃地侮辱了。 “你怎么又瘫在那看光脑?” 兰斯端着锅,焦头烂额:“行行好,过来淘米,然后把饭焖上!” 方彧:“哦哦。” 她放下七十七岁老大爷的愤慨之声,赶去淘米。 米粒在激流中沉浮,她忽然很有诗意地想,他们就像锅里的米。 在水流中被冲刷,惊惧于激流将带他们驶向何方,并对此做出种种预测。 最终却发现,激流只是暂时的。当大水褪去,他们只会被一整个倒进锅里,焖成米饭,任人吞噬。 方彧这样冷酷地想着,冷酷地抄起盆,冷酷地将米倒进锅里。 哗啦! 兰斯绝望地喊道:“小心——洒了!洒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10-26 20:12:14~2023-10-27 17:44: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海无人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大分流年代(1) ◎您明天就能拿退休金◎ 午饭味道很不错。 吃了一年军校食堂, 兰斯的厨艺并未生疏,而那颗沐浴着女皇恩泽的白菜也不负众望。 “好像的确比平时的白菜味道更……” 兰斯微妙地眯起眼。 他不习惯赞美,于是闷头多吃了一碗饭。 午饭后,方彧摘下大衣, 准备出门。 兰斯:“你又去干什么?” “找伊万诺娃元帅, 报告事情经过。” 方彧按了按裤兜里的芯片, 撒了个谎。 ——得尽快把数据恢复出来。 如果真的是肯雅塔和军部怂恿无量子兽流浪汉行凶,又入侵了陈蕤的外骨骼系统, 造成大量平民伤亡,那就意味着,他们做事毫无底线…… 比坎特、陈岂这些政客更没底线。 方彧后知后觉地想: 啊,陈岂坎特之流,居然值得一句“你还挺有底线”的赞美了? ……不管怎样,肯雅塔能用平民的血夺权,也不会对“杀了陈蕤灭口”这件事有什么心理障碍。 更进一步, 他们很快会发现, 陈蕤外骨骼的记忆芯片不翼而飞。 顺藤摸瓜找到她, 再容易不过。 对他们来说, “把方上校杀死在出租屋内”,大概也不是一件棘手麻烦的事…… 她也考虑过求助伊万诺娃。 但元帅在军部是个空壳子,能力有限,说不定反而会走漏风声。 还是随便找个电子城恢复数据吧,反正外骨骼芯片, 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东西…… 方彧戴上口罩, 匆匆出门。 ** 军部。 走廊上人流穿梭。上午发生的“大乱子”, 很快让整个黎明塔炸了锅。 陈岂的幕僚们慌了手脚, 整个内阁如丧考妣, 有人已经丧着脸给朋友打通讯,商量下野后去哪个咨询公司任职。 军部却洋溢着类似过节的氛围。裴行野微笑着回答路过年轻军官的敬礼,并准确无误地喊出他们每个人的名字。 被叫了名字的小军官脸色通红,激动得浑身发抖:“裴,裴提督!” 咔嚓。 裴行野掩上门,小军官的热情被戛然隔断。 他脸上的笑容也消失殆尽,打开长发遮掩下的耳麦: “陈蕤正在军部手里,陈岂要求肯雅塔把陈蕤移交司法部门,肯雅塔不肯,吵起来了。” “目前这种乱象,如果肯雅塔趁乱挟军部要求‘更进一步’,那我们恐怕没有能力阻止。怎么办?” “消息来源?”一个平静的女声。 裴行野:“肯雅塔的副官卫澄……我在走廊里碰见了她,她好像说漏嘴了。” “卫澄做事密不透风,她大概率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那她是什么意思?”裴行野发表宇宙安全声明一般强调,“我和她没有什么深入的来往。” 通讯那头,裴芃芃望向安达。 后者点点头,她才说:“提高对她的关注等级。尝试与她接触。” 裴行野:“……是。” 裴芃芃提出第二个问题:“行野,陈蕤是完整的在军部吗?” 是完整的在军部?这个语法很奇怪。 裴行野却立刻领会了对方的意思。 “我的确听到消息,陈蕤外骨骼的一枚芯片,好像没找到。” 裴芃芃抿唇:“好,我明白了。保持联系。” 裴行野:“是。” 裴芃芃切断通讯,转过身,无声来到书桌前。 “安达先生,方小姐拿走了芯片。很聪明的姑娘。” 安达从一堆乱七八糟的作业中抬起头,眉宇阴沉,似乎心情暴躁。 他从一篇把“柏拉图”通篇写成“帕金森”的论文中抽离思绪,回到现实世界,留给那张卷子一个优美的“60”: “那肯雅塔会不会动她?” 裴芃芃:“大概率。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方小姐拿到芯片后,首先会去恢复数据。数据一旦恢复,就能做实有人控制陈小姐外骨骼之事,但未必有足够的证据指向肯雅塔。” 裴芃芃顿了顿:“然后,她会考虑如何揭发这件事。” 安达的目光掠过她。裴芃芃习惯了这种随时随地的、鞭辟入里的审视,与他安然对视。 安达笑着说:“会?”这是一个肯定的、决绝的词汇。 裴芃芃莞尔:“方小姐是遵循理性而非感情做事的人,她这样的人,行为逻辑清楚,容易推断。” “问题是,她会怎样揭发这件事?” 安达重新低下头,捏着鼻子拿起下一篇论文:“媒体。网媒。” “哦?您的理由?”裴芃芃一怔,“为什么方小姐不会走法律途径?” “她有前科,在大公国。” 安达并未抬头:“而且现在的年轻人普遍不信任司法部门,更倾向于写小作文然后找网媒发布。我很了解他们。” 他脑海里闪过无数次自己被学生挂社交平台的场景。 ** 方彧忍痛给修复数据的工程师转了800元星币,拿到了新硬盘。 她将硬盘插进光脑中,滑动屏幕。 的确被入侵过,即使不能查出是谁入侵的,至少可以给陈蕤脱罪…… 啊,这只大瓜,应该向哪家媒体投稿呢? 方彧瘫在沙发上,心存疑虑。 恐怕很多媒体都不敢接这样的投稿…… 那些小媒体不用考虑,肯雅塔动动手指,他们就要倒霉。 即便是《每日奥托》之类的媒体巨头,也未必能…… 突然,门铃响了起来。 方彧仍瘫在沙发上,却浑身绷紧,她一把抓住手边的枪。 她握着枪柄,沉默半晌,才说:“克里斯托弗,开门。” 门打开了,一道清瘦的影子闪出。方彧立刻抬起枪口—— 谢相易:“……!”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03节 他举起双手:“怎么,现在流行这种待客方法了?” 是谢相易,不是肯雅塔派来追杀她的人。 方彧松了口气,把枪扔回沙发上。 刚刚拿到硬盘的同时,她找一个贴膜的老大爷,借光脑给谢相易打了通讯。 她有问题要问他,但不敢在网络上和他联系。 她现在疑神疑鬼,怀疑自己被肯雅塔监控了。 方彧抱起胳膊:“《每日奥托》,还是《今日联邦》?” 谢相易:“……” 连杯水都不给的啊。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并没有问方彧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自然地开口: “《每日奥托》是偏保守派的媒体,何况,他们已经是联邦媒体业第一巨头了,拥有近乎垄断性的地位,没必要冒险。” “《今日联邦》受军部影响太深,应该也不行……” 谢相易放下水杯:“这种事,其实没有哪家媒体愿意发的。” 方彧冷笑:“那怎么办?发朋友圈里吗?” 谢相易肯定道:“你去问问《桑谷之声》。” “为什么?” “这是一件风险极高的事,让人恐惧——而让人恐惧的事,只有由已经深陷恐惧中的人来办。” 谢公子很有哲理地讲完理论,才开始解释。 “《桑谷之声》是顾歌、陆银河他们几家财团联合支持的媒体,陈岂和顾歌、陆银河一贯走得很近,是他们在黎明塔内的庇护者。” “如果肯雅塔真的上台,几家财团第一个被收割。他们此时此刻才是最恐惧的人。” “……” 方彧拿起枪,抬屁股就走:“有道理。” 谢相易:“!?你不再考虑考虑?你这是又要搞掉一个军部首脑啊!” 方彧:“再考虑我已经背中八弹自杀身亡了,先把事情搞大,才能保命啊!” ** 军部。 裴行野拨通了《桑谷之声》编辑部的通讯。 他还一言未发,对面人抢先开口: “裴提督啊裴提督,冤枉!上次那条说您把坎特小姐始乱终弃的文章真不是我发的,是个临时工、实习生!” 裴行野:“……” 半晌,他和颜悦色道:“虽然您是我非常重要的一位线人,但对不起,我从来不看贵报的内容。所以,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那人一愣:“啊?” 裴行野仍然声色和悦:“接下来我说的一切,请您如章照做,但按最高级别保密,明白吗?” 那人语气一变,收敛了浮夸,沉声道:“是!” 裴行野开始逐一叙述,一边说,一边起身站到了窗边。 黎明塔如此巍巍而立,他足下是连片的云海。 从此跌落的人,必然粉身碎骨。 最后,他又问了一遍:“明白吗?” 那人以显然的军人口吻,肃然回答:“是,提督阁下!” ** 方彧没想到《桑谷之声》反应速度会这样快。 ——事实上,他们好像早就严阵以待,就等着她上门了。 这令她犹豫了片刻,但仍一咬牙,把拷贝文件交给《桑谷之声》。 “您确定要实名发表吗?” “是。” “啊,真的确定……吗?” 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方小姐面无表情,经手的编辑却头顶冒冷汗。 方彧平静重复:“是。” 图穷匕见,你死我活,披马甲还有什么用? 她只求血溅五步。 对接的职员用敬畏的眼神看她: “好的……谢谢投稿,呃,祝您身心健康,长命百岁。” 方彧点点头,接受了这个实际的祝福。 她迅速了结在《桑谷之声》编辑部的工作,披上外套起身。 最好在天黑前回家,还得坐地铁,因为走夜路…… 她觉得自己很大概率会被醉驾的司机碾成一摊泥。 ** 奥托历3月13日,元帅办公室。 #迷雾重重!312袭击案神转折,背后黑手竟是……? 评论区比昨天更加热闹。 昨天,保守派们一边倒地臭骂陈岂、鸽派内阁和他们的姑息疗法,今天,刚刚被骂得狗血淋头的陈岂支持者们一窝蜂骂了回去。 “这还不明白吗?肯雅塔为了夺权脸都不要了,坑害人家小姑娘,枪杀平民啊!人家陈蕤才多大点年纪,留下心理阴影了怎么办?” “我一点也不关心总长女儿的心理健康。谁来告诉我,明天可不可以出门?” “肯雅塔先下台!军部通通给我滚蛋!” “害怕,军部被一群疯子控制了……” 肯雅塔将桌面重重一拍,茶杯跳起来,在桌角危险地颤抖着。 一位银色头发的女副官手一抖,手中的茶水泼了出来。 “混蛋!连杯茶也倒不明白吗?” 卫澄:“……如果您不拍桌子,下官就能更好地倒茶。” “你还敢顶嘴?” “……属下不敢。” “你敢!你现在在干什么?!” “……陈述事实,阁下。” 茶杯被元帅掷了出去。卫澄竟然闪身躲避,这一举动更令元帅震怒。 肯雅塔焦头烂额,冲副官大发脾气。 在用诸多和卫澄亲属有关的字眼侮辱了对方后,他越骂越跑题: “那些蠢货,这办得都是什么事?怎么能让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姓方的把陈蕤外骨骼给偷走了?!!现在倒好,陈岂那狗东西,随时会倒打一耙……” 卫澄垂下眼,轻声说:“打不了,阁下。” 肯雅塔瞪着她:“你不会说人话吗?要我教你?” 卫澄低眉顺眼:“属下的意思是,这些证据至多能给陈蕤脱罪,但还追查不到您头上。甚至,她如今脱罪也不能挽回陈岂已经损失的票仓和名誉,陈总长还是得下台。某种程度上,目的已经达到。” “他们现在急于把这些曝光,只是为了自救而已,不带有攻击性。” “即便有,也只是希望阁下自乱阵脚。” 肯雅塔一愣。 “所以,阁下现在最明智的做法应当是把陈蕤交给司法部门,让他们接手此事。事不关己,不闻不问就好了。” “而不是扣押不放,显得做贼心虚……” “你说谁做贼呢?!” 卫澄:“……” 肯雅塔勉强放缓声调:“可是,舆论已经很不好听。有很多人相信那个姓方的鬼话连篇,怀疑到我头上来。之前的计划……” “计划,还有很大迂回的空间。” 卫澄平静道:“您毕竟隶属军部,舆论对您有什么用处?” ** 黎明塔。 上午九时,挣扎了两天未曾合眼的陈总长总算松了口气。 肯雅塔终于开口放人,司法部门接手此事。他不用面临牢狱之灾,但也已无力回天。 这几天,他家的老底被挖了个干净,谣言纷飞。 ……好吧,大多数谣言是真的。 陈岂与夫人并非表面上的模范夫妻,两人关系恶劣,且都拿女儿来泄愤。 陈蕤小时候被打得受不了,就跳楼逃跑,才不慎跌落,摔断了脖子。 女儿受伤后,他为了隐瞒事实,一度考虑过是不是让她死掉拉倒。因为夫人不同意,他才放弃这个念头。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04节 但他不准陈蕤向任何人暴露自己的“异常”之处。陈蕤从小到大,上学读书,都暴露在镜头之下。 她永远不能脱外骨骼,穿戴时长远超最高限度,身上永远有一层叠一层的压迫伤。 “……” “阁下打算怎么办?” 内阁的大秘书长是现场最淡定的人,毕竟总长如水流,他拿的是铁饭碗。 “……怎么办?”陈岂冷笑。 还能怎么办? 内阁集体辞职,他则去镜头前点头哈腰地多鞠几个躬,最好再哭一鼻子,为自己挽回点所余不多的脸面。 大秘书长:“大小姐的事,的确令人惋惜。” 陈岂心想,当然值得惋惜,当初就应该杀了她。 “……但是,我除了为阁下痛惜之外,更为贵党的前途担忧啊。” 陈岂:“您这是什么意思?” “老安达阁下一手将贵党带到今天的地步,我亲眼目睹其由婴孩成长为巨人……但现在,是不是有些后继无人?” 坎特家树倒猴孙散,眼看自己也要玩完。 按常理而言,应当挺身而出、继承家业的小安达……看起来没有什么世俗的欲望。 按照现在的内阁次序排下去,如果隶属息风党的阁员都被迫辞职…… 那重组后的总长将会是白鸽会的巴特蒙。 陈岂重重呼出一口气:“那又有什么办法?便宜了顾歌他们。” 大秘书长点头叹息,摇头道: “福兮祸之所倚,目下的状况,顾歌先生也未必有什么便宜啊。” ** 从听到312袭击案消息,到接到委任令的48小时内,巴特蒙先生始终处于一种云里雾里、晕晕乎乎的状态。 他隶属的白鸽会是小党派,他本来也是陈岂内阁的边缘人物。 他本以为,即使陈岂完蛋了,肯雅塔也不会放弃这个机会,说不定会扶植一个军部的傀儡,塞进黎明塔。 可风云变幻,肯雅塔一夕之间也深陷312袭击案的丑闻之中,被迫低调行事。 就这样……让他捡漏了! 这一切就这样真实地发生了! 他在念“愿自由之风吹向您”的誓词时,还很不在状态。 但当看到众人那热切的、嫉妒的、盘算的目光后,他油然生出一种舍我其谁的使命感来。 捡漏怎么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新总长很有信念感地想。 巴特蒙总长草率上台,并未使得局势安定下来。 方彧家的电视从来不放新闻节目,所以,她并没有旁观这场就职仪式。 接到伊万诺娃的传召时,她正在和兰斯用调料腌制牛肉。 “少许……少许……一些……真是的,为什么不给一个换算的公式呢?” 伊万诺娃冷冷说:“什么换算公式,你在调配毒药?” “不,我在腌牛肉。”方彧说。 伊万诺娃:“你来军部一趟,有事情。” 方彧放下料酒,慢吞吞说:“……哦,是。” 她入伍这么久,已经逐渐学会了无条件服从命令,把骂人的话藏在心里。 “下一站,黎明塔。下车的乘客请注意……” 方彧随着人流涌出地下甬道,来到地表。 她仰起头,夜幕之下,黎明塔光华璀璨、巍然耸立,犹如擎天的灯塔。 方彧勉强抚平皱巴巴的军装衣角,再次走进建筑。 很不凑巧地,一个黑色的人影与她擦肩而过。 “……方彧。” 肯雅塔元帅停下脚,叫了一声。 方彧只得也停下,抬手敬礼:“元帅阁下。” 肯雅塔眯着眼,看向她:“你很好——今后联邦的总长上上下下,都是我们年轻的方上校说了算,是不是?” 方彧抬眸,模仿他的语气:“不。但也不是您说了算,是不是?” 肯雅塔鼻尖变红了:“我是一个报复心很重的人,方上校。你应当看到陈岂的狼狈相了,你大可以等着。” 方彧偏过头:“请阁下放心,下官一贯耐性很好。” 肯雅塔鼻腔里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大步离开。 方彧瞥了眼他的背影,缓缓收回目光。 “……” 伊娃诺娃的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 圆脸、稻草般的头发,脸上总带着有些奸猾、又有些傻头傻脑的笑容。 方彧不认得,一下子愣住了:“?” 伊万诺娃冷淡道: “巴特蒙先生想亲自见你。虽然我已经反复对他说过没有必要,但他似乎认为,这样才能令方上校印象深刻。” 方彧:“!?” 令不令她印象深刻不重要,但新总长上任第一天,偷偷跑来见被肯雅塔盖了章“你等着”的军官,一定会令肯雅塔元帅印象深刻的。 总长阁下您真勇啊,不怕肯雅塔把您切碎了吃吗? 巴特蒙热情地握住她的手,晃了晃: “早闻大名,早闻大名!联邦军的年轻新锐,方彧!你知道你是联邦最年轻的上校吗?” 方彧老实回答:“知道,阁下。” “哈哈,我听说,你本来是有提衔将官的机会的,但是由于前任总长的腐败行为,还有军部普遍的保守气氛……听说肯雅塔元帅当面对你说过,‘联邦不需要这么年轻的女将官’?” 方彧:“他不是当着我的面说的,阁下。” “所以还是说过吧?” “说过,阁下。” “我为您感到愤怒!” 方彧:“……” 总长阁下,用不着这么真情实感,真的。 “这样的军部,或许符合那些帝政贵族们的心意,但这不是我们白鸽会想要的军部——军部颓堕已久,需要一股新风了呀!而您,是我们看中的新力量!” 方彧:“……” 巴特蒙显然误把方彧的沉默当成了恐惧。 “您不用害怕,”他热切地说,“我十分支持您这样真正有才能的年轻人出任军部要职,愿意和军部的老朽们斗一斗!” “当然啦,只要您服从于联邦的命令——联邦的命令,也就是本人的命令。” 方彧:“我是联邦的军人,无论总长阁下支不支持我个人,我当然都会服从联邦的命令。” 巴特蒙:“那我们就是志同道合的了呀,方准将!” 她愣了愣:“准将?” 巴特蒙笑吟吟说:“您现在是联邦最年轻的将官了,方准将——和您能相媲美的,大概只有裴行野将军了吧。” 方彧:“……!?” “哦,对了,还有鹰风军团。我正式决定,您将成为军团的新长官。” 方彧:“!” 升职来得太猝不及防,她有些迷糊。 “……阁下,”她又强迫症似的挠了挠头,“可是,军部同意了吗?” 巴特蒙笑得像蜂蜜酒一样齁得慌:“总长的决议,军部有什么不同意的余地?” 方彧被这个勇敢的回答激得透心凉。 余地? 军部掌握奥托几乎全部驻防军,整个奥托都是他们的余地。 巴特蒙沉声:“当然了,我知道军部的习气,如今的局势不安定。军部似乎认为,我不能凭借能力和威望,而是凭借运气上台的,很不服气……” 方彧刚刚觉得总长先生自我认知很清晰,他陡然又一转: “时穷节乃现啊,方准将。我压力非常大,非常大,但我个人无比信任您的品格。望您好好工作,我们携手奋斗!一定可以突破军部的重重包围!” 方彧:“……” “好了,我的时间不多……” 巴特蒙忙忙碌碌,看了眼光脑:“再会,方准将!” 方彧:“……再见,阁下。” 伊万诺娃看着巴特蒙消失在门背后,沉着脸,一言不发。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05节 “好了,你见识过这位阁下了。我们的巴特蒙总长……就是这个样子。” 她很克制地评论了一句:“我不是菲薄谁,他很适合做一些花团锦簇的表面工作,但不太有目的性。” 伊万诺娃正色:“但是,我希望你拥戴他。这是我们目前最好的选择了。” 方彧狐疑道:“最好?” 伊万诺娃眯起眼:“至少他很勇敢。” 方彧点点头。 此时此刻,居然愿意捡这个烂摊子,不管是出于盲目自信还是预见性不足…… 愚蠢的勇敢也是勇敢。 “给你一个军团的事,虽然是巴特蒙提出的,但也是我的想法。” 伊万诺娃冷冰冰地继续:“军部的动向非常危险,裴行野也即将返回廷巴克图,我希望奥托能有一支真正维护秩序的力量,不至于临期……酿成过分的损失。” “可是,阁下,那个军团实在太弱了!” 方彧终于抓住时机,把始终憋在胸口的问题吐了出来。 “……”伊万诺娃的绿眼睛闪烁片刻。 “所以需要你格外努力。从明天起就去军团整顿,有什么需要的都报告给我,我会尽我所能为你调拨。” 方彧:“那个军团装备落后,人员不足,训练……这不是我个人努力就能改变的啊!” “好了,方准将。” 伊万诺娃冲她扬了扬下颌,以新职衔称呼她。居然带了点捉弄的笑意。 “留给你我的时间都不多了——祝您健康。” 女元帅从她眼前消失,不留下一丝痕迹,像一缕轻烟。 方彧:“……”可怕的女人! 她步履沉重,离开黎明塔,走进了漆黑的夜色中。 奥托的天空上方有七轮淡蓝色的月亮,发出幽微深邃的星芒。 她感觉自己的光脑震动了一下,叹口气,低下头。 安达涧山拍了拍您并通知您明天就能拿退休金! …… 安达被方小姐设置的拍一拍搞得皱起眉头,停顿片刻,才继续打字。 “请今晚到上次您曾去过的地方一趟。有事面谈。” …… 方彧很想已读不回,像看到什么鬼怪般,咔嚓按灭了光脑。 “……救命啊。” 她昨天上午遭遇袭击案,徒手硬拆了一具外骨骼。中午跑去在电子城恢复数据,下午又折返回《桑谷之声》编辑部举报肯雅塔。 今天大半夜,她才从巴特蒙和伊万诺娃手中逃脱,怎么又来新任务了? 她感觉自己像一头眼前吊着胡萝卜的驴。 正当方彧为自己的劳碌命感慨不已时—— “……方准将。” 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女人嗓音柔和,略带公国口音,是标准的贵族腔。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10-27 17:44:11~2023-10-28 14:43: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65029283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5202265、椒花颂声 10瓶;小竹笋 5瓶;风恬残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大分流年代(2) ◎咸鱼也是鱼,就像星海也是海◎ 方彧一惊, 下意识握住口袋里的枪柄,又怪好笑地松开手。 来人身披黑斗篷,几乎完全消失在了夜色里,步履又极轻, 她刚刚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人的存在。 如果她要杀人越货, 早就有一万个机会动手了。 女人的目光落在方彧脸上—— 她先面露惊惧, 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甚至把抄在大衣兜里的手取了出来, 露出一点点指尖,这是平静松弛的表征。 “准将?”方彧笑了笑,“您的消息很灵通。” 女人垂首,恭虔道:“……我主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 方彧一怔——量子教徒。 “那您特地找上我,也是神灵的启示了?” “不,是我个人的一点愿望。感谢您为我的孩子所做的一切。” 孩子? 方彧在迅速沸腾起来的脑内大海捞针。 女人的面容半遮掩在兜帽下, 她语气肃然:“不要接近安达涧山!” 方彧一时悚然。 如果说她前脚离开黎明塔, 后脚升任准将的消息就被泄露, 没什么好稀奇的—— 黎明塔的保密度就是如此感人泣下, 他们的机密总是这样出现在公共厕所、酒吧夜店、地铁公交上…… 那她刚刚收到安达的消息,此人却能立刻知道,就有点吓人了。 “为什么?”方彧警惕地问。 “这是真神的旨意。我从真神那里了解到一切……您不清楚他要面对的敌人,是怎样一个可怖的怪物……” 安达的敌人? 除了如今蠢蠢欲动、可能政变的军部,他能有什么敌人? 那些把他挂在学校论坛里臭骂的学生吗? “你看, 你连那个人的存在, 都未必知道……” 女人苦笑起来:“不要靠近他。真神预言了他的平生, 他有着注定悲惨的命运, 充斥着流血、牺牲和背叛。” 方彧试探着问:“您有什么论据吗?” 那人沉默半晌, 轻声说:“有的人,你以为她已经死去,但她仍然活着;有的人,你以为她还活着,但她早已死去。” “?” 方彧迷惑垂眼,似乎并未领悟。 见状,女人摇了摇头:“愿真神赐福于您,我们于此作别吧。” 她举步后退了两步,转身离开。 正此时,方彧不轻不重喊了一声:“安德烈娅?” 那个影子本能般停顿了片刻。 而后,她迅速意识到自己的失误,加快脚步,匆匆离去。 方彧一怔。 果然是安德烈娅,听到自己名字那一刹那的本能反应不会骗人—— 只是,她怎么会是量子教徒? 量子教徒一般是无量子兽的贫民,但安德烈娅出身贵族、拥有一只评级相当高的黑天鹅,更深受公国的传统宗教熏染。 在以保守著称的大公国,无数公民心中最尊贵的女人,是个量子教徒? 堪比丑闻的爆炸性消息啊。 不过这倒能很好解释,她为什么能熟练地假死,然后金蝉脱壳…… 安德烈娅消失在巷子尽头,方彧没有去追。虽然满腹疑虑,但她还是照旧往地铁站走。 她倒不是很在乎真神给安德烈娅的“预言”……即便是真的,“安达悲惨”和“她悲惨”也没有必然联系。 但那个“证据”,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死了但还活着的人是指安德烈娅;那活着却死了的人是谁? 她说的“活着”“死了”,是物理意义上的,还是精神层面上的?如果是精神层面上的,那就成了一句废话了…… 再这么忙碌下去,她的精神离死亡也不远了。 方彧几乎在潜意识里思索着,打了个哈欠,钻进通外郊外的地铁站。 奥托的地铁是全天候营业的。虽然已经很晚,但仍能看到背着皮包、化着精致裸妆的白领。 她们加班到半夜,租的房子又离市区较远,想要回家还得通勤一个小时左右。 如果没有地铁,就要付昂贵的打车费——那他们大概会选择在单位打地铺。 地铁站门口徘徊着几个流浪汉,红着眼,打量着每个匆匆路过的客人,目光阴郁,像寻找猎物的狼。 几个下班族自动凑成一团,结伴通过了这群危险人物。 “为什么还是能在地铁门口看到他们,不是已经禁止他们上地铁了吗?”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06节 “地铁公司应该加派安保!不然那群人脑子都不大正常,谁知道他们会做什么?……” “奥托的治安现在也越来越差了,要不是这里有工作,真想回老家啊。” 方彧跟着他们上了地铁,打开光脑,思忖片刻。 在搜索栏里输入“量子教 历史”。 五花八门的页面立刻跳了出来。 为首是一个看起来很不靠谱的治疗量子兽缺乏广告: “没有量子兽?量子兽等级不符合要求?量子兽种类与老板犯冲?” “只需三个疗程!只要888!让您获得一个崭新的人生……” 方彧:“……” 她反手点了个举报,将页面向下滑动。 再往下,有一个博主的帖子被顶到了最高。 #科普/辟谣/关于历史的一些说明:我们所讲述的,是真实发生过的吗? 方彧发现发帖时间很接近当前,是个新帖,点了进去。 暴风冰莹蝶梦少女 1l: 首先声明,楼主是个苦逼高中狗,非历史or社会学专业人士,知识面有限、时间精力有限,但对量子教、无量子兽人乃至叛乱军问题都很感兴趣。 本着科普目的发帖,更新时间不定,不喜可以喷,反正我会喷回去的。 发帖时间是大半夜,看来的确是个高中生。 方彧继续往下看。 暴风冰莹蝶梦少女 2l: 先介绍一下量子教的历史。 在我们的课本里,量子教被认为起源于帝政中晚期的第一波量子化浪潮。 帝政末年主政的伊莎贝尔女大公和国父谢诠,在我们的历史叙事里,分别被冠以“提倡量子化的两大功臣”的名号。 但,这个概念是错误的!量子教的历史远远早于联邦!甚至早于星舰联邦! 真正的量子教诞生于母星时代晚期,被称之为“数字党人”。 当时战乱频仍,一部分人将希望寄托于传输意识、进入光脑,实现永恒的幸福1。 但当时的光脑算力有限,无数人前仆后继,却统统折戟沉沙。 他们的意识无法维持稳定,只能在有限的空间和时间内循环往复,就像“鬼打墙”一样生活着…… 最终,随着星舰联邦的胜利,这批勇敢的先驱者被人类丢在了荒芜的母星2。 我们把他们遗忘了。 接下来,才是我们历史书上会介绍的那部分: 帝政中晚期,随着第一波量子化浪潮,量子教再度席卷而来。 这一次,教徒们建立了严密的教会体系,自主教以下,都全身心地尊崇唯一的“量子真神”。 他们倡导平等、博爱、量子兽平权,其教义在无量子兽群体中迅速传播,很快取代了帝国的官方宗教启天正教—— 继而,遭到了帝国的镇压。 关于量子教和帝国镇压的问题,比较敏感,争吵的人也太多了,等我写完作业有时间再单独开个楼谈谈。 我在这里谈谈另一个问题吧。 历史学家发现,从母星时期到帝政中晚期,这很大的时间跨度之内—— 关于量子教的记述,是完全空白的。 有人认为,数字化诉求不适应当时如火如荼的大殖民时代,他们被历史淘汰了。但真的如此吗? 一个彻彻底底消失了几百年的被淘汰的组织,怎么可能突然死灰复燃,在几十年间迅速发展成帝国(联邦)第二大(如果算上众多无量子兽黑户,或许是第一大)宗教的? 是不是感觉背后有瓜? 嘿嘿,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我去把数学作业写完,回来接着码。 方彧:“……” 还挺会吊人胃口的。 在楼主写数学作业的工夫里,这个帖子被堆出很高的楼层。 有人骂她圣母病,有人质疑她是不是量子教徒冒充的,还有人提出替她写数学作业,只要她别屁放一半断在半截。 那位玛丽苏少女写完数学作业,已经是下半夜了。 暴风冰莹蝶梦少女 78l: 哈哈,大家怎么都这么着急啊。 这个瓜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肯定背后有点大的!嗯,就是这样! 方彧:“……” 诈骗!纯粹的诈骗! 暴风冰莹蝶梦少女 79l: 继续写。帝政时期的新量子教,我们就简称新版本吧,与旧版本有所不同。 自那之后,量子教分裂为两派。 正统派,以“量子兽平权”为主要目标,淡化了量子教本源的数字化诉求; 激进派,建立了“瓦尔哈拉”,俗称的量子家园。他们热衷于自己上传意识,也喜欢抓别人逼迫他们上传意识,就是一边要你的命,一边还说“我这是为了你好”那种。 写到这,那些说我是叛乱军、量子教间谍,问我领了多少经费的兄弟姐妹们,可以停一停了吧? 我是客观的、中立的、学术的! 你说我间谍叛徒不要紧,你不能侮辱我的学术态度! 再说,叛军的间谍一年能有多少经费?估计还没我零花钱多。 方彧:……还是个富二代。零花钱比间谍的经费都多! 暴风冰莹蝶梦少女 88l: 其实,除了联邦境内活跃的两派外,在叛乱军境内也存在着土生土长的量子教派,他们也信量子真神,但是那又是一个全新的3.0版本了。 由于叛军领处于联邦人概念下的“文明世界”之外,故此资料稀少…… 暴风冰莹蝶梦少女的帖子就写到这里,戛然而止。 可能是作业写不完了,或者是半夜玩光脑被父母抓包了。 她任由网友在帖子下大吵特吵,再也没有回复过。 这时,地铁广播到了“天堂路站”。 我去!差点坐过站了! 她吓了一跳,匆忙关掉界面,夺门而出。 两个下班族盯着她的背影,打着哈欠说: “听说这片小区都是洋房,还挺贵的……那个小姑娘住那种地方,结果却坐地铁?” “公主来体验生活了……啊,要是奥托明天被炸掉了,我是不是就不用上班了?” ** 虽然弃坑不填的暴风少女被网友们群起而攻之,但看完科普帖,方彧倒是收获颇多。 原来量子教是母星时期就出现的?联邦的历史书上的确从来没提过…… 但她还是不大理解。安德烈娅怎么会是量子教徒? 像她那样的贵族小姐,理论上根本就不会有与量子教接触的机会。 方彧思索着,险些撞到门上,后退一步,敲了三下门。 裴芃芃出现在门后,带着薄雾般温和的笑容: “方准将,欢迎您。” 方彧:“麻烦您了。” 裴芃芃接过她的蓝色军装大衣,她径自入内。 安达站在窗边。窗是打开的,夜风入怀,有草木之息随风涌动着。 “军部将于两日后凌晨发动政变。” 他没有转身,语气也非常平和,就像平时说“两天后收期中论文”一样。 方彧自感被无声的雷霆击中了。 她看起来很淡定地反问了一句:“两天?” 两天时间,那个垃圾军团根本训练不好。她要调动的人,也必须立刻批复下来才可能赶上…… 虽然之前在大公国,她通过类似抢劫的方式,给军团补充了一部分星舰武器…… 那些人也已经有了一些实战经验…… 但是,还是……啊啊啊啊! 多亏兰斯的假期放完了,马上就要回学校了,得催促他赶紧走,离开奥托。 “行野的消息,直接来自肯雅塔,应该没有问题。” 安达顿了顿:“他已经离开奥托回要塞了。” 方彧一愣。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政治是信息的角力。 她一直认为,裴行野在安达集团中是以一把镇山剑的形象存在着的——锋利,漂亮,令人畏惧,但其目的只取决于握住这把剑的人。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07节 军部的将领们,大多以类似非人格的形象存在着。 没想到的是,裴提督还兼职搞情报工作啊。 这就不单单是一把剑的任务了,而是涉入黎明塔高层泥潭相当之深…… 方彧:“肯雅塔?裴提督怎么做到的?” 这执行力也太可怕了。 安达:“肯雅塔以为他是自己人。” 方彧:“……” 更可怕了。她才混了几天,肯雅塔就让她“你等着”了。 ——裴提督怎么做到混了这么多年,还能让肯雅塔产生这种错觉的? 安达冷笑一声:“毕竟行野这个人……大概不止肯雅塔一个人有这种错觉。有时候,我也有。” 他也有? 安达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过头,又说:“平山集团的陆银河突然消失了。” 巴特蒙捡漏上台,陆银河和顾歌肯定背后出了力。肯雅塔为人睚眦必报,怀恨在心,和他们关系非常恶劣。 看来陆银河至少是怀疑存在政变的可能,所以宁可抛家舍业,也要提桶跑路了。 很短的一句话,令方彧有些后脊骨发寒。这是真正的、凛冬将至的消息。 方彧想起顾舍予:“那星环集团的顾歌呢?” “他没走。”安达倦怠地说,“他死定了,他全家都死定了。” 方彧哑然:“……” 她想起安德烈娅转述的真神预言,啰里啰嗦,故弄玄虚,什么“流血、牺牲、背叛”的一生…… 看看安达自己给人算命时的风格! “他死定了,他全家都死定了”……简洁到两句话,但信息量是一致的。 她喜欢简洁的事物,简单是一种美德。 但方彧没有分心替顾舍予忧虑。 时间紧迫,她更忧虑那个安保大队怎么在奥托之变中发挥一点作用……哪怕只有一点。 安达抬起头:“奥托的驻防军全部是肯雅塔系的将领,到时候,我们恐怕只能仰仗您。” 方彧:“那奥托附近几个要塞提督的态度呢?” 安达:“北海军区的兰波是我父亲的人。” “……”什么意思?剩下的都是肯雅塔的人? 方彧忽然感觉夜风很冷。 安达:“行野和卢守蹊他们都在对叛乱军边境线上,远水难救近火。” 方彧皱眉:“阁下,那我保不住奥托。” 哪怕她能想办法拖延时间,挫败奥托驻军,保住奥托一时,如果周边要塞的将领来袭,她还是会被一窝端。 不过,“干不了”这种话,大概是不应当这么直白地和领导说的。 ——听到这,安达在夜风中回首,金发在幽蓝色月光中犹如日光。 他说:“谁叫您保住奥托了?” “……?” 安达不解释,反过来问她:“您对奥托有什么印象?” 方彧想了想:“通勤很贵。” 他拿出光脑,居然开始记录,示意她继续。 方彧眼睁睁看着他奋笔疾书:“房租很贵,吃饭很贵,总之……什么都很贵。” 安达皱眉,对这个答复看来不大满意,仍点点头:“您是哪里人?” “北海大区。” “谢谢。”他把光脑关掉,“贵,的确是一个鲜明且直观的印象。” 方彧:“……” 他真的下定决心学而优则仕,从此在黎明塔漆黑的政坛里阴暗地爬行了吗? 看不出来啊。这随时随地发调查问卷的态度,看起来完全没有转型的意愿,好像下一刻就要去写论文了一样…… “这学期的课还没上完,明天有期中考试。”安达解释了一句,“辞职得等这学期结束。” “可是,肯雅塔不是后天就要政变了吗?”方彧问。 “是。”他面无表情,“但在失序的世界里更应该尊重秩序。” 方彧听懂了。他说,即使奥托后天就爆炸,银联大的学生明天也得老老实实考期中考试。 这可悲的世界啊。 安达抬起头,向漆黑的夜空望去。 星光暗淡,唯有七轮明月当空,流转着幽微美丽的光芒。 “您看,”安达说,“那是什么?” 这个问题专业对口。 方彧:“海姆达尔001-007号,环奥托立体防御星链,目前人类最高科技水平,能抵挡一万艘星舰20小时的连续不断攻击。” 安达:“星链系统理论上每年维护经费在十亿左右,算上军部贪墨的部分,大概要四十五亿。” “联邦没有一个贵族淑女拥有一条比这更贵重的项链。奥托是个娇弱且臃肿的美人,这是她青春年代的象征。” 安达声调一冷:“但美人是会迟暮的。” 方彧:“……” “奥托做了四百年的人类心脏了,臃肿肥胖,吮吸着全人类的血液。” “在和平年代,没有人敢提出为联邦换颗心脏。” “奥托就是奥托,帝政时它是神圣奥托,共和后它仍以此名传世……” “即使是起自廷巴克图的谢诠和海拉·杜邦,也对这个庞然巨物无能为力,它得以苟延残喘,勉强维系至今。” “时无英雄,不如,请您来终结这一切吧。” 方彧:“?!” 他在说什么呢,他是说……放弃奥托! 她使劲呼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这些天来,她不止一次在脑海里模拟过“如果联邦失去奥托”,将会是怎样的局面。 奥托离远星系那么远,历史那么久。 它像一个巨大旋涡,既有惊人的向心力,将分裂的联邦人以雷霆千钧之势凝聚在一起,也使他们深陷其中、步履蹒跚,每向外走一步,都要对抗巨大的阻力。 肯雅塔之流一定会被这个旋涡吸引、卷入,他们不惜一切代价要得到它,得到它,仿佛就是得到联邦的法统。 但是安达居然主动提出……放弃它。 当然,放弃它的好处,是很多人不会也不敢去想象的。 黎明塔内巨大的食利阶层会被震动,至少也能甩掉三分之一的负担,蛋糕可以重新分,矛盾可以缓和。 而且,如果能离远星系更近,目前被保守派反对的去量子兽化草案,就成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事。联邦内部的激烈矛盾因此会慢慢缓和…… 甚至有可能,联邦可以缓和对叛乱军领的敌对关系。 这样的话,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他们只需要忍受女皇往这边倾销圆白菜,而能反过来向叛军领倾销很多别的东西。 联邦死气沉沉的经济,说不定能续一口气的命…… 疲敝的联邦,或许能从对面找到新的出路。 方彧回过头,安达正注视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是近似玄冰般剔透的蓝色。 “您的想法?” “……可以。”方彧的黑眼睛对上蓝眼睛,“我愿意斩落奥托的王冠。” “我相信您的能力。那我们就这样做。” 安达收回视线,恢复了仰视的姿势,望向天穹。虽是仰望,但目光却是审视性的。 他正以人类的眼睛审视太空。 许久,他忽然问:“您的量子兽是什么?” 方彧:“……鱼。” 她补充道:“咸鱼。” 安达侧过脸。方彧集中精力,一尾银蓝色的小鱼渐渐凝聚成形,从指尖跃出。 它像真正的小鱼那样摆动尾鳍,向天空更高处游去。 安达凝望着咸鱼:“我有一种感觉。” 方彧:“什么?” “咸鱼也是鱼,就像星海也是海。或许,您这条小咸鱼,命中注定溺毙于星海。” 作者有话说: 晚九还有一更~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08节 第50章 大分流年代(3) ◎原始人聚居区吧◎ 次日, 黎明塔。 方彧站在书桌前,看向桌子对面的女元帅。 伊万诺娃放下报表,沉着脸: “方准将,你要调配的这些人, 成分来源很复杂。” 方彧回过神:“……有问题吗, 阁下?” 伊万诺娃念道:“弗朗西斯卡·洛林少校——廷巴克图少年军出身, 目前服役于太空军机甲作战署,裴行野将官麾下。” “陈蕤中校, 特别战斗研究小组驻廷巴克图分部出身,目前处于准退役状态。” “阿加齐·帕蒂中尉,鹰风军团副官,刚刚入伍不久。” “杰里米·弗里曼少校,风雪号驾驶员出身,目前服役于阿兹特克号巡逻舰,历任李昌、奥莱恩、兰波、卢守蹊将官麾下。” “性别和年龄结构健康, 这不挺合理的吗?”方彧摊手。 “……” 沉默片刻, 伊万诺娃嘴角抽搐:“咱们就先说说弗朗西斯卡·洛林吧。” “洛林少校虽然只是低级校官, 但在军部也算大名鼎鼎。主要拜他屡次在军中发表类似言论所赐。” “奥托大帝昨晚给我托梦了, 告诉我肯雅塔还能活四十年。” “能如此长寿,一定是因为他做了许多善事吧——不,因为地狱需要时间给岩浆加柴火。” “我的光脑不工作了,该怎么办?” “使劲敲打几下就好了,我虽然不懂电器, 但联邦就是这么对付廷巴克图人的。” 伊万诺娃语气四平八稳, 反而加剧了滑稽感。 方彧真诚地说:“他太有才了。” 伊万诺娃森然:“方准将, 这是一个处于将官地位的人该说的话吗?” “对不起, 阁下, ”方彧改口,“那其他人呢?” “再说说杰里米·弗里曼少校吧——方准将,你或许注意到,他调动了很多次工作——” 方彧:“证明他工作经验丰富。” 伊万诺娃冷笑一声,大声朗读: “x年x月x日,某战役,弗里曼少校奉命执行袭击敌旗舰任务,中途返回,自诉原因:星图错误,像贪吃蛇一样无可避免地走进死胡同,迷路。” “次日,第二次出击,再次中途返回,自诉原因:突然眼前一黑,茫然不知所之。” “次日午夜,第三次出击,再度中途返回,自诉原因:敌旗舰像发.情的猴子一样乱窜,追不上。” “派出一队飞船尾随查该少校查看情况,再度出击,领着全体中途返回。自诉原因:我们都觉得太危险了,不该去。” 伊万诺娃合上简历: “后面还有七八次类似的情况,我就不念了。总之,这次战役后,奥莱恩就像送穷神一样,敲锣打鼓把他送走了——在我看来,这位少校似乎不大懂得牺牲精神。” 方彧满不在乎:“但很懂得规避风险嘛。还有什么?” 伊万诺娃按捺许久:“陈蕤中校的问题,你应该有所了解。”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伊万诺娃突然爆发:“方准将,你知道吗?你千挑万选的这些人里,也就那位帕蒂中尉还算正常人!这是联邦不愿意看到的后果!” 方彧:“……在联邦眼里,下官恐怕也不算什么正常人吧?” 伊万诺娃怒道:“既然有自知之明,那就该知道,你需要正常的人来规范自己!就像裴行野的那个佐藤一样!” “……” 啊,原来在伊万诺娃元帅眼里,正常如裴提督,也不算正常人。 方彧挠了挠头,试探道:“阁下,说起来,既然我这么不靠谱,你这样着急让我组建军团干什么?要不……换个人吧。” 伊万诺娃显得冷冰冰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没时间了。” “什么没时间了?”方彧说,“您和我都还年轻着呢。” 伊万诺娃生硬地说:“不是你我,是联邦——奥托要生变了。” 看来伊万诺娃是清楚现状的,方彧默默想。 伊万诺娃忽然笑起来,笑得很热切,又有克制的凄凉: “无论如何,我是联邦的军官。台上的人是哪家哪派不重要,只要他还顶着杜邦夫人曾经的意志,我就不能不困兽犹斗——方准将,倘若不能,有死而已!” 方彧:“……!” 她知道伊万诺娃这些年不计成本,提携了不少年轻无名的军官。 也知道此人对人类联邦是怀着热烈的感情的,甚至可以为之不择手段。 但亲耳听到如此真诚的誓言,仍然令她震撼不已。 她敬过礼,揣着沉重的心脏走出元帅办公室,迎头撞见一个熟悉的影子。 “哟,方。”顾舍予挠挠头,“你干什么来了?” 方彧不能说她来干什么,只能反问:“你不在蓝母星吃沙子,你又干什么来了?” “你对蓝母星那种轻蔑的态度,我很不喜欢。” 顾舍予懒洋洋说:“你以为我很乐意离开美丽纯洁的地球母亲,来这利欲熏心的人类膀胱?” 方彧:“人类……膀胱?” 顾舍予漫不经心:“奥托人喜欢说自己是人类心脏,但其实就是个废物储存器,存满了像我一样的废物。一阵哗啦哗啦,大家都得被冲到厕所里去。” 方彧:“……” 她应该庆幸顾大少口下留德,没把奥托比作其他什么东西。 方彧转而问:“那你的考古研究怎么样了?” 顾舍予眼睛一亮:“说到这我可就不困了,我最近找到了个好玩的——” 他脸都熠熠发光起来,打开背包,掏出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一小块棕色的石头。 方彧凑上前:“不认得,这是什么?” 顾舍予把它按在胸口,一脸陶醉:“这是马门溪龙的粪便。” 方彧一愣:“什么?” “粪便化石!” 顾舍予护雏一样护着怀中的东西:“这只是一小块样本,你知道我发现它的时候,它有多大吗?” 方彧:“多大?” 顾舍予恐惧地摇头:“一定很大很大。根据复原状况,当初,这块粪便啪叽一声,掉下来,正好砸死了一只……” ——方彧永远也没有机会知道,那坨粪便究竟砸死了什么倒霉蛋了。 旁边的一扇大门打开,走出一位中年人。他长得和顾舍予很像,但气度更威严,不怒自威。 “小舒。”他看了顾舍予一眼,“你在和谁说话呢?” 顾舍予连忙把化石藏进袖管:“爸,这是方彧。” 方彧:“……您好。” 星环集团的话事人,富可敌国的顾歌,此刻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她。 他转过身,不置一词:“小舒,该回家了,我们走。” “啊,好的。”顾舍予好像有点怕他父亲,立刻跟着离开了。 “……” 方彧看着他们离去,无声叹了口气。 ** 兰斯回学校去了,方彧又变回了空巢老人。 她满身疲惫,回到家门口,摸出裤兜里的钥匙,却发现门并没有锁…… 不对,她出门时绝对锁门了。 她下意识绷紧手臂的肌肉,反手触到掖在大衣兜里的手.枪,轻轻推开门,屏住呼吸。 “啊,方小姐!” 方彧吓了一跳,赶紧把枪塞了回去:“弗朗茲先生?” 她的房东弗朗茲抄着手,圆圆的脸上凑出和蔼笑容。 房东堵门,必有灾殃。她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比刚刚怀疑肯雅塔要灭她口时更不祥。 弗朗茲笑眯眯说:“听说方小姐荣升将官,怎么着?还要租咱们这间小破房?” 方彧:“奥托的将官满地跑,元帅多如狗,没人说要给我分宿舍。” “哎呦喂,那可就不巧了,”弗朗茲说,“最近年景不好啊……” 方彧警觉提醒:“您上半年刚刚涨过一次房租,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可是这物价飞涨,也不以你我的意志为转移,是不是?看在方小姐是个人尖子的份上,一万八千星币——” 方彧骇然:“您怎么不上大街抢钱?” “这话真不好听,能合法地抢,干嘛上大街上抢呀?” “……我还得感激您遵纪守法吗?” 弗朗茲脸一拉:“爱住就住,不住拉倒,告诉你,七八个人排着队想住过来呢——”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09节 “树挪死,人挪活,你住了这么些年,也该腾腾地方!” 半小时后,方彧拉着两大箱行李,稀里哗啦地被赶出家门。 “……” 人类的上限在哪里她不知道,可眼看着,她的上限就是去地铁站当流浪汉了。 可惜兰斯已经回学校去,不然,她就是个拖家带口的流浪汉。 方彧站在街边,踟蹰良久,憋着一股火气,突然想看看做流浪汉到底是什么滋味。 她找了块路边石坐下,又被冰得一屁股跳起来——到还是不做了吧。 “喂,谢相易。” 她对着光脑,一脸死气: “陈蕤正住在你家吗?哦。那你家还有多余的屋子吗?我和陈蕤住一起也行。” ** 一小时后。 谢相易帮她把行李搬进屋子,表情像是憋笑憋得很辛苦: “联邦的准将居然青天白日的,被房东撵出来,你真是活成个人样子了。” 方彧沉默半晌:“末日的疯狂,看在他就要倒霉的份上,我就不背后骂他了……对了,你打算怎么办?” 谢相易脸上的笑容褪去。 他在奥托有房子、有家人,显然属于“最倒霉”的行列之一。 谢相易叹口气:“房子只能听天由命,没了就没了吧。我想趁着这几天,把外祖母送到女神三星系去,比如……桑谷。那里即使打起来,也应该是后方。但是她不愿意。” 方彧:“让她走,奥托不知道要打成什么样子。” 谢相易恼火道: “你不知道,我一提这个,她就又哭又闹,什么她老啦,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只是一把老骨头,不能抛在那种‘穷乡僻壤大农村’,否则死后都得打井水、吃窝窝头——” 方彧:“……桑谷是大农村?那北海大区是什么地方?” “谁知道,原始人聚居区吧。” 谢相易不耐烦地摆摆手:“老太太在奥托一辈子,觉得除了奥托都是乡下。叫我怎么办?” 好嘛,她成原始人啦。 方彧大感受伤:“劝什么劝,劝不动就绑走,也不能等着……” 话音未落,一个快活的声线越来越近,破门而入。 “方!方!方——” 陈蕤像树袋熊一样,挂在她的脖颈上: “你来啦,沃森夫人该高兴了——她看我不顺眼好久了。” 方彧:“……” 陈蕤是刚刚被放出来的。 她和她父亲经此一事,本来就所剩无几的感情又破裂了一把。 她出来的当天,陈岂装不知道,非但不来接女儿,还大门紧闭,似乎生恐陈蕤找上门来。 就连陈蕤被方彧拆得乱七八糟的外骨骼,都是司法部门出于人道主义替她修的。 陈蕤知道消息后,卷起衣服卷,再也没回家一步。 她说她现在穷得掉渣,主要是外骨骼的维修费用太高,而且被打坏后,修复得不大彻底,随时有罢工风险。 方彧很会抓重点:“我不会赔你的外骨骼的。” 陈蕤:“当时,你没打算杀了我?” 方彧:“你这样逼问我,也不会让我感到愧疚,然后赔你一具新外骨骼的。” 陈蕤:“……” 第51章 大分流年代(4) ◎一只性格温良的魔鬼◎ 沃森夫人果然对方彧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 “亲爱的, 你别怕,如果没找到住的地方,就在我们这住一年两年也不要紧!” 晚餐桌上,沃森夫人第十八次给方彧夹菜, 边夹边白了陈蕤一眼, 大声说。 陈蕤冲方彧挤挤眼, 偷偷地笑。 方彧尴尬不已:“……” 主位上的谢相易没好气地敲敲桌子: “什么一年两年,我说了, 最多一天,你就赶紧收拾包裹去桑谷!” 沃森夫人白了外孙一眼: “打起来,打起来,你天天说打起来,我怎么就不信!从奥托大帝以来,这都好几千年了——从来都只有那些外省打起来,我们奥托可太平着呢。” 谢相易皱眉:“什么好几千年, 谁告诉你的好几千年?帝国加联邦划拉在一起, 也就四百年。” 沃森夫人惊叹:“居然这么少吗?” 她转头向方彧:“小方呀, 我们易宝不像我, 学问多着呢。” 方彧挠了挠头:“沃森夫人,您也知道小谢历史学得好,怎么就不听他的呢?” 沃森夫人像护雏的老母鸡,浑身一哆嗦: “这怎么走得开!家的这些值钱的古董家具首饰……易宝的那些书……门口的杏子就要结果了……还有他小时候用过的玩具、奶嘴……” “噗!” 谢相易一口汤喷了出来,剧烈咳嗽起来。 方彧和陈蕤都浑身发抖, 想要忍住不笑出来, 已经用尽了她们全部的忍耐力。 沃森夫人七手八脚地拍着外孙的后背, 看起来要把他拍散架了, 又大声问: “你又犯病啦?快吸一口喷雾, 喷雾!” 谢相易白着脸抬起头: “不,书和家具用不着你管,你要想带走那些、那些东西,就赶紧打包带走,总行了吧?” 沃森夫人委屈地说:“那怎么带得走,好多大箱子……” 这顿饭吃得鸡飞狗跳。 饭后,陈蕤和方彧回到客房,收拾洗漱。 陈蕤拿着牙刷:“对了,还没感谢您呐,方阁下。” 陈蕤显然不习惯和人挤在一个洗手池里刷牙,她豪放地吐出漱口水。 方彧被溅了一脸泡沫。 “唔,对不起,”陈蕤弯下腰,“我是说,谢谢您赏了小的一口饭吃。” 本来这次闹出大丑闻,陈蕤百分百要丢饭碗。 但方彧逼迫伊万诺娃把她调给了自己,暂时保住了她的军衔。 方彧:“我只是暂时寄挂失业人口,找到下家,你就收拾包裹走人。” 陈蕤笑嘻嘻拿着毛巾,把她脸上的泡沫擦掉了: “那当然。难道还给阁下打一辈子工不成?虽然您是个迷人的女子,但下官可没有从一而终的耐性。” 她们互道晚安,爬上客房的大床,背对着彼此躺下,各怀心思,绝对是同床异梦。 ** 第二天,谢相易使出浑身解数,终于半是驱赶,半是劝说,把沃森夫人打发到登上前往维斯塔大区桑谷星的星舰。 据陈蕤说,沃森夫人叉腰和谢相易对骂了整整一个早晨,场面相当惊心动魄。 方彧没能目睹这精彩一幕,她比赶星舰的沃森夫人起得更早。 她得赶去安保大队……啊不,军团,试图临阵磨刀。 一整个上午,方彧一直呆在部队里,试图训练这支保安大队。 即使不能重现昔日荣光,至少也要恢复到比较杰出的保安大队水准。 好在,她和鹰风军团曾有过合作,彼此之间还算熟悉,并没有人质疑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子,训练计划稳步推行。 她调来的人手,也纷纷赶来。 弗里曼少校从边区回来,激动万分。敬过礼,拼命摇晃她的手,热泪盈眶: “阁下!我就知道您会来捞我的——属下虽然没给联邦立过功,可我给您运过圣水、又给您运过叛……骂人型智能机器人啊阁下!” 方彧:“还是不要叫阁下了,听起来怪别扭的。” “是!准将。” 弗里曼跟着方彧,一起往训练场走。 一边走,准将一边问他关于星舰故障的很多问题,听得弗里曼一阵阵胆寒。 “准将,这些问题都是理论性的,还是……实际存在的?”他问。 方彧平静道:“实际存在的。这实在是个很老的军团了……” “包括那个泰坦号,它的左侧发动机被拆卸过。自从拆卸后,它就不大正常了……” 弗里曼一把热泪憋了回去,忽然又有点想跑:“……”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10节 训练场,几队士兵正绕着操场跑圈,嘴里喊着号子。 洛林正翘着腿,坐在指挥台上,哼哼着一首情歌。 看见方彧,他忙站起来,笑容满面:“我敬爱的小阁下啊!” “……”方彧放弃了让他改口的想法。 她仰起头:“洛林少校,你训练的怎么样了?” 洛林肃然说:“很好!虽说也比较打击下官的自信心吧,但有阁下您殷鉴在前,倒也还可以忍受。” 方彧圆滑地翻个白眼:“……” 就这,还是他“敬爱”的小阁下呢。 如果是“普通”“寻常”“平平无奇”的小阁下,该被他嘲笑成什么样子。 “阁下——啊不,准将!” 这时,她的光脑屏幕一亮。 阿加齐·帕蒂中尉敬了一个礼:“是安达阁下。” 方彧停下脚,抄着兜:“唔,接过来。” 安达涧山明亮的音色传来,却能听出是极力克制而压抑的,像烟花炸裂前的死寂: “方,准备好了吗?” 方彧:“唔,差不多吧。” 就算她没准备好,难道还能拖上一时片刻不成! “……” 裴行野当年也喜欢说“可能”“大概”“差不多”,就像“少许盐”一样,令人头大的说法。 一般来说,“差不多”不代表真的差不多,而是“我没把握”的婉辞。 安达没好气:“您能不能直接一点?好了,还是没好?” 方彧:“……没好,但是一时半会也不会有提高了。您就说吧,是今天还是明天?” 安达沉默:“我刚刚得到确切消息。明日凌晨,三点一刻。动用兵力:奥托警备军、太空军驻奥托部分、机甲军驻奥托部分,各大区提督态度目前不详。” 方彧挠了挠头:“嗯……”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阁下。那您准备离开吗?” 安达一愣:“离开?去哪里?” 方彧:“我认为奥托会非常危险,您可以先去兰波提督那里,避免遭到波及。我会带着兵团去那里和您会合。” 安达一口否决:“不行,我们目前肯定已经处在军部监视之下,绝不能离开,不能打草惊蛇。等条件允许,我再走。” 方彧愣了一下:“那万一您死了呢?” 安达突然很抽离地来了一句:“人迟早都会死。” 方彧有些头疼:“我是说,您死了我该怎么办?” 安达:“哦。我和裴提督设计过我的死亡预案,如果我死了,您就会收到。” 方彧:“明白。” 她放下光脑,垂下眼皮,没有显得很惊讶,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她并没有注意到,洛林、弗里曼和帕蒂正齐刷刷盯着她,都紧张兮兮的。 像做某种外星语听力时,却满脑子“九磅十五便士”的蹩脚考生。 方准将用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辫子,半晌,叹了口气。 洛林很无语。 她肯定又在自找烦恼。如果她不能抛弃那种虚无缥缈的道德感,迟早要败在自己手上——究竟怎么才能改造她的脑子? 帕蒂很激动。 准将思考时的表情,简直太可爱了呜呜呜!要和准将一起拯救奥托了,啊啊啊! 弗里曼很恐惧。 刚刚调回来,就来个大的,这是什么事嘛!到现在还是有点害怕她…… 总觉得她会突然拿出一本书,一脸抱歉、诚惶诚恐地扇过来,嘶! 方彧抬起眼:“各位。” 三人各怀鬼胎地打了个寒战:“准将。” 方彧露出魔鬼般的微笑,不过,是一只性格温良的魔鬼: “哎呀,今天晚上,大家恐怕不能休息——该干活了。” ** 3月15日,凌晨二时整。 停泊在奥托港的几艘小型飞船悄然离港。港口航行记录显示,离港目的:对奥托太空防御系统“海姆达尔星链”进行例行检修。 凌晨二时三十分。 黎明塔短暂能源中断了十五分钟。因时值深夜,只有部分和其他星系联络部门的值班人员报告了此事。经紧急检修,很快恢复正常,但原因暂时并不清楚。 凌晨二时四十五分。 鹰风军团紧急集结完毕,全体撤离了军团总部。太空军全体登上军团目前控制的一百五十二艘星舰。机甲军则悄然包围了黎明塔。 凌晨三时整。 商务部的小秘书萨莎·瓦登打着哈欠,准备去接一杯咖啡。 上夜班可真是倒霉啊,也不知道玫瑰港那边到底什么时候能传回资料…… 那些遗老遗少,做事情总是慢慢吞吞的,真是受不了。 她来到走廊的咖啡机前。灯光昏暗,但她都这样接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次咖啡了,闭着眼也不会洒出来。 年轻人总是要多职夜班的,因为那些中年人不是“要接孩子放学”,就是要“陪孩子上补习班”,真是职场霸凌…… 一只戴着军用手套的手,扶住了咖啡机。 一只手?! “啊!” 萨莎失声尖叫起来,咖啡滚落在地,烫得她大腿生疼。 突然,一队荷枪实弹的家伙骂骂咧咧从她身旁奔过—— 其中一个不耐烦地回过头:“这有个女的,吓破了胆乱叫,让她闭嘴吧。”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她。 她闭上眼睛,只有等死了—— 扳机声响起,她却并未如期迎来脑袋开花的疼痛。 ……难道,死亡是这么快的事情吗? “喂,亲爱的,你知道吗?帝国历史上所有的军事政变都是晚上发生的——所以,上夜班可是个高危的行当。不然怎么有三倍工资呢?” 一个年轻的女军官模样的人,侧身挡在她身前。 扣动扳机的同时,她颇有余裕地回过头,笑眯眯胡说八道。 ** 泰坦号。 黎明塔内,军方和方彧派出的特战队已在交火。 长桌上,画质开到最高的奥托正在缓慢转动着,像一颗美丽的淡红水晶球。 方彧望着奥托,慢吞吞说:“想要达成此次作战目的,具体可以分为两个步骤……” “哦,比把大象装进冰箱里还简单一点吗?”洛林问。 “这取决于多种因素,”方彧谨慎回答,“首先,我们要控制黎明塔,控制巴特蒙。” 这是一个法统的问题。 总长本人并不重要,但放弃奥托,本身就是削弱“法统”的一个选择。 如果再失去了巴特蒙,新政权就会显得很草台班子,缺乏高贵的“十八星舰”血统。 更有可能的是,肯雅塔脑子没有那么不好使,总长先生的勇敢也是有限度的,肯雅塔威逼利诱,总长立刻投了,两人达成合作…… 那样的话,新政权该如何赋予自己合法性呢? 所以,巴特蒙是必须的。 方彧:“如果我们成功绑架了总长……我是说,解救总长阁下于军阀之手。接下来,我们就不得不与驻军在奥托硬碰硬。” “怎么打?”洛林问,“实力悬殊啊,阁下。” “不打。”方彧说,“咱们跑。” 洛林一愣,烟头熄灭在手里也没察觉:“不打?那奥托呢?” 方彧沉痛地说:“只好暂时不要了。” 洛林:“!!!” 方彧没看见般继续说下去: “不过,跑也是需要灵活技巧和谨慎态度的。” “海姆达尔还在奥托头顶挂着,而它的使用权限在肯雅塔军部手中。万一他用星链攻击我们,怎么办呢?所以,出于防患于未然的考虑……” 她咳嗽一声:“我刚刚派出几艘小型飞船,伪装成检修星链的维修队,把海姆达尔搞坏了。” 八字没一撇,她抢先把环奥托的星链……搞坏了? 这还真是不打算要奥托了啊!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11节 “所以,如果计划能顺利进行,我们会先在黎明塔作战、协助一些重要部门撤离,然后……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现在一切都要看黎明塔内的情况了。 方彧觉得没什么可做的,干脆趴在桌前等待。 泰坦号上很安静,只能听见自己和他人有规律的呼吸声,她回想起当年被关在数层之下的密室里时的情况。 她望向左右,开着星图,所以会议室里没有灯光。唯一的光源来自浮动在桌面上的奥托星。 帕蒂屏住呼吸,期待又恐惧。 洛林一言不发,低垂着眼,拆开一根棒棒糖,咬得咯吱咯吱,显得很英俊也很阴沉。 弗里曼几次看向帕蒂,又几次收回目光,挠了挠头发。 或许,这就是小说里常说的,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他们就这样,一起坐在黑暗的会议室内等待了很久。 忽然,帕蒂说:“准将,陈中校那边要求通讯。” 方彧心想,算时间她早应该联系我了……这是总算想起自己还有个上司了。 “接吧。”她笑了笑。 帕蒂:“是!” 方彧来到光屏前。陈蕤已经坐在联邦总长的办公桌上,翘着腿。 在她修长身影背后,象征着人类联合政府的三色银河旗帜和奥托星,正缓慢地相对旋转着。 见到方彧,陈蕤才不慌不忙跳下桌子: “阁下,我军已控制黎明塔上下。肯雅塔刚刚放弃了对黎明塔的攻势!” 她话音未落。 “方准将!” 一个男人的声线插了进来,颇为愤慨: “政变军固然以他们腥臭的血玷污了联邦的旗帜,但您这位下属也不遑多让了——她居然胆敢问我这瓶子里的土有多重!瓶子里的土哇!” 联邦的新总长巴特蒙艰难挤进了光屏中,抡大锤般挥舞手臂,神情激动。 他还穿着睡衣,显然也经历了一每日更新揉揉雯寇口群抠抠群依五而尔齐伍耳巴一番狼狈,手中却紧紧抓着一个精致剔透的玻璃瓶,里面盛着些黑棕色的土壤——是来自蓝母星的“最后一抔土”。 在帝政时期,“问土的重量”,一度被认为有图谋天子大宝的嫌疑。 但现在已经没有皇帝,恐怕也快要没有联邦了。 方彧失声片刻:“啊,这……” 陈蕤友善地说:“总长先生,我只是好奇。” 巴特蒙:“好奇?陈中校,你既然这么好奇,为什么不在你父亲在位的时候问呢?——我记得按照规定,你恐怕早该退伍了吧!” 陈蕤面无表情,覆着一层黑手套的手,摩挲着桌上的枪。 巴特蒙:“……啊呦啊呦,你也要搞军事政变不成?” 方彧:“!!” 巴特蒙真的很勇敢。陈蕤一副打算给他脑袋开瓢的样子,他居然视若无睹! 方彧赶紧说:“陈中校,我马上过去。那个,刚刚肯雅塔轰炸了几个地点,请你先派人去救人。” 陈蕤冷笑说:“是,当然,阁下。” 方彧在心里叹口气。 她知道陈蕤是不能居人下的性格。这也正常,她是黎明塔里长大的大小姐,平时银幕上的名流显贵都没她贵…… 她那种高高在上,甚至不是倨傲,她只是轻蔑她黎明塔里的同类,对普通的人和生活则完全不感兴趣。 正因如此,方彧才不愿意把她久留在麾下,更尽量不在她执行任务时指手画脚。 可是现在,为了防止巴特蒙和陈蕤爆发物理冲突,也只能先让二人物理隔离了。 陈蕤和巴特蒙怒目对视的画面中断了。 方彧心想,真是麻烦死了。 她站起身:“去黎明塔,劫持……啊不,保护总长先生。” ** 方彧独身穿过黎明塔幽深的走廊。 数十位全副武装的士兵跟在身后,行动时发出整齐划一的沙沙声,像是死神的衣裾。 不远处总长办公室里,巴特蒙的抱怨声响亮: “为什么还没有抓住肯雅塔,嗯?你们守在这里,看贼一样看着我,又是做什么?” 方彧停下来,看了眼时间:“进去吧。” 士兵们会意,直接破门而入。一眨眼间,数十杆枪团团围住巴特蒙。 ——方彧随后溜达了进来,为自己过于类似军阀的行为感到惭愧。 “嗯,总长阁下。”因为愧疚,她格外态度友善。 巴特蒙的叫声生生咽回嗓子眼里:“嗝,方……准将。” 大概因为方彧看起来真的要政变,刚刚怀疑陈蕤“军事政变”的咄咄逼人一扫而空。 方彧很客气地安慰他: “巴特蒙阁下,抱歉,但您最好不要吵闹——万一政变军残匪仍在黎明塔内呢?如果不小心被杀掉了,那多可惜!” 巴特蒙:“啊,这……当然,您会保护我的,是吧?咱们是一边的,是吧?” “当然。”她抬起手,士兵们应声把枪放下。 方彧单刀直入:“总长阁下,奥托太过危险,黎明塔上下必须立刻撤离。我给您半个小时时间调度……星舰会停泊在黎明塔172层处。” “半个小时?”巴特蒙一愣,“黎明塔内足有十二万人,半个小时怎么撤离得完?” 方彧:“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离开。这是撤离名单,您照着来做吧。” 她将安达事先给她的纸质名单,递给了巴特蒙。 巴特蒙瞥了一眼,脸色白了:“我的阁员……只有一个人在名单上……剩下的人呢?” 方彧平静地说:“大概没有获得那个资格吧。” “这、这——我的阁员都没有资格,那谁是有资格的?!” 方彧见他犹犹豫豫,不得不鼓励道: “您还想耽搁多长时间?您也知道,肯雅塔并未被捕获,说不定,他正在组织第二波攻势。如果我们不快跑的话,您就极有可能落入他手中……” 巴特蒙的脸色黄了又白。 他愣了半日,颤抖着转身去叫人。 方彧低下头:“……” 事情结束了一半,目前来看,一切都很顺利。 真的一切顺利,没有一丝一毫的变数吗? 这是一场战争,在尘归尘土归土前,她不敢说有什么定数存在。 半小时后,第一批转移人员已全部登上星舰。 这波转移人员主要包括黎明塔内的部分工作人员、银河联邦大学部分教职工学生,以及大量仪器、书籍和文物。 方彧回到了泰坦号上,再次托腮盯着奥托星发呆。 肯雅塔目前拥有的军力,和第一波突袭动用的军力,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肯雅塔的第一波突袭失败后,一定还会有第二波攻势。 她必须在那之前重新整合兵力,准备逃跑—— 好在,环绕奥托的防御系统“海姆达尔”已经被损毁,跑应该还是很容易的。 方彧是太空军出身,并不熟悉陆地作战的技巧。因而她觉得,巷战这种东西,还是能不打就不打为好。 “准将,”帕蒂说,“陈中校在路上遇见了伊万诺娃元帅,她家着了火,中校把她救了出来……伊万诺娃元帅来了。” “!?”方彧一愣,忙站起身。 “阁下。”方彧举手敬礼。 伊万诺娃大步踏进门口,带起一阵旋风:“方!” 方彧一愣。她显得和平时有点儿不一样,绿眼睛里浮着一层雾蒙蒙的东西。 伊万诺娃的声音一哽:“你做到了,你居然做到了……” 方彧大惊失色,她不觉得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会符合伊万诺娃心中“做到了”的想象。 虽然打退了肯雅塔一次,但仅仅是在黎明塔一栋建筑内,她还是要弃城逃跑…… 伊万诺娃能接受放弃奥托的想法吗? 那可是星舰联邦的前辈、帝国的雄主良将、联邦的衮衮诸公奋斗过的地方啊。 “……” 片刻语塞后,方彧转过头:“我没做到,阁下。我们还是得撤离。” 伊万诺娃一愣。 方彧往后退了一步。说实话,她一直打心眼里有点怕伊万诺娃。 “阁下恐怕早就向周围的北海、欧申纳斯、玫瑰诸大区发过求援信息了,有……动静吗?” 方彧摊手:“没有吧。说明各大区的提督们狼子野心,非只一日——即使我们勉强平复了奥托,又怎么有力量对付周围的敌人呢?” 说完,她怀着闭目缩颈待死的心情,凛然看着伊万诺娃。 伊万诺娃冷笑一声: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12节 “如果能平复奥托的叛乱,自然可以震慑住诸大区的提督。大不了让巴特蒙背锅下台,重新换人,总有继续当裱糊匠的机会。” “怎么就至于直接放弃四百年的人类心脏?怎么就到了非要抛弃谢诠、杜邦曾呕心沥血过的土地的地步?” 方彧弱弱道:“……他们呕心沥血,应该是为了银河系内的人类辖区,不是为了某一颗星星。” 伊万诺娃重重拍案:“没有了奥托的人类文明,还剩下什么?” 方彧冷声:“即使没有了联邦,人类文明也还存在着。远星的叛军领不也是人类文明吗?” “银河很大,还有很多人,生活在不被人看见的地方,不发出什么声音,但那不是人类文明的一部分吗?” 伊万诺娃一愣。半晌,她轻声说:“不论如何,你也背叛了她。” 方彧:“谁?” “联邦。海拉和谢诠的联邦。” 方彧很平静:“是,我背叛了她。我对想象中的联盟不报以任何感情,这是我自己的事。” 说着,她绕过女元帅,踏上通往指挥室的楼梯,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众人。 “工作吧,各位。” 方彧温和道:“我也要去工作了,研究一下怎么跑路比较合适。”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10-29 13:27:18~2023-10-30 09:50: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尧良xd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风恬残月、中韵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天穹之瞳(1) ◎我就该以同样的疯狂思考◎ 军部。 “——跑了!要给她跑了!” “火力呢?喂喂, z-239方向,你们在干什么?看不到那边火力被撕开一道口子吗?他们要跑了!” “放屁!我当然知道,我军受损严重,再不撤就要被她全歼了!” “胡说八道!” 听到通讯里乱七八糟的喊叫, 肯雅塔的眉梢危险地动了动。 他没料到方彧会主动撤退逃跑, 一切布局都是按照双方在近地空域作战安排的。 现在她完全不往套子里钻, 撒腿就跑,导致情况于他反而相当被动。 肯雅塔:“一群蠢货……星链‘海姆达尔’呢?用它来阻击方彧!” 室内的所有人身形都僵了僵。 卫澄正偷偷拿着一面镜子, 用指尖理顺发梢,试图让末端的弧度更自然一点。 闻言立刻咔哒一声,合上镜子,攥在手里。 镜子是易碎物品,如果肯雅塔要砸她的话,她就会损失一面很好的镜子…… 她手头很紧,这面镜子材质优良。犯不上。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怎么没人说话, 嗯?” 因为——海姆达尔星链被破坏了。 星链负责人数小时前慌慌张张报告了噩耗。 但由于没有副官敢上前报告, 所以, 这个消息一直被压在众多战报之下, 他们默契地一起装没看到。 目前,这个消息已经传遍元帅阁下的幕下,所有人都知道……除了元帅阁下本人。 一片沉默中,卫澄被迫站了起来: “阁下,刚刚收到消息, 海姆达尔星链被方彧将军提前破坏了。” “方彧将军?你还叫她将军?”肯雅塔很会抓重点地反问。 卫澄一缩脖子:“……” 啪!茶杯从她肩头擦过, 落在了地板上。 卫澄低眉顺眼, 站在原地。 有人感佩于卫小姐挺身而出的勇气, 帮她岔开话题: “阁下,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跑就跑了,灰溜溜地逃走,看他们能逃到哪里去!” “几百万驻军,眼睁睁看着几万人从眼皮底下溜走,你们都是吃干饭的吗?” 肯雅塔将枪托往桌面上一拍,“没有办法,你们就统统等着挨枪子儿!” 众幕僚彼此对视。 肯雅塔的脾气大家都清楚,他并不是虚张声势的人。他说“要你们挨枪子儿”,那就是真的要让他们如此。 卫澄垂下眼睑,等了很久,还没有人吭声。 她忽然说:“阁下,其实,还是有办法,利用星链解决掉方彧将……敌人的。” ** 泰坦号。 “阁下!阁下——” 一个士官火烧屁股般滚进来:“肯雅塔元帅集结了大军,向我们舰队逼近!” 方彧还没反应过来,伊万诺娃先焦急道: “海姆达尔星链的控制权限在肯雅塔手上,你——” 方彧:“没关系,星链已经提前破坏掉了。” 伊万诺娃:“……”早有预谋啊,这个假老实人! 她顿了顿,向士官说:“别理他,张牙舞爪的,吓人而已。通知全舰队准备,全速撤退。” 士官答应了“是”,转身离去。 她用力揉了揉眉心:“帕蒂中尉。” “是,”帕蒂立刻说,“您要巧克力、柠檬糖还是茶?” 方彧:“让那几艘搭在平民的星舰先走,旗舰和旗舰所在的营部……殿后掩护。” 帕蒂一愣:“……是。可这样会不会有些危险?” 方彧笑说:“没关系,你大可以信任弗里曼少校,他的诸多长官评语显示,他非常之善于逃跑。” 帕蒂咯咯笑起来。 可是,军事的趣味性也就到此为止了。 方彧站在指挥台前,盯着屏幕,时时调整线路、火力,眼冒金星时,不禁抱怨。 没什么有意思的操作可玩,只能一板一眼地比拼军官军校时记笔记的认真程度—— 不知道肯雅塔觉不觉得无聊? 方彧太过以己度人了。压着人打或许无趣,被打得损失一路飙升的那方,怎么可能觉得无聊? “准将,敌军消耗量超过30%了。”帕蒂出声。 方彧颔首:“差不多了,肯雅塔不会敢再追,咱们也准备撤。” 帕蒂突然一愣:“等一等,准将!” 她指着星图:“肯雅塔刚刚派出十七艘星舰离队,好像往星链那个方向去了——这是怎么回事?” 方彧也一怔,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然后,这个问题在她面前炸开,变成一个异常可怖的前景。 帕蒂惊恐发现,方准将向来八风不动的面具脸,突然裂开,居然露出一丝惊惧不定之色。 “……准将?”她试探道。 方彧迅速收敛了神色,声线却一紧: “开全域广播——不,开无忧海以北所有居民的广播。” 帕蒂不明所以,但仍立刻执行了长官的命令。 广播范围选定完毕…… 紧急权限被打开…… 无忧海以北,每家每户的家庭光脑被强制性切入相同的频道…… 六点零五分,帕蒂将耳麦递给方彧: “准将,好了。” 六点十分,距奥托的第一波早高峰,还有十分钟。 街道上已有行人,夹着煎饼果子,行色匆匆。环卫机器人吭哧吭哧地吸走道旁的枫叶。 这时,奥托的摩天大楼、街边的告示牌、地铁站的巨幅广告、家家户户的家庭光脑上,同时闪烁数下。 一位黑发黑眼、轮廓柔和,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军官,出现在屏幕上。 “奥托的公民们,大家早上好。昨夜联邦军部元帅肯雅塔先生发动了一场军事政变,政变并未取得明确战果。” …… 大街上的学生兴冲冲地互相打听: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13节 “怎么回事?”“今天是可以不用上学了吗!?” 地铁上的上班族犹疑不定,又退出了启动的地铁。 正在准备早餐的母亲,扭着脖子,忘记了锅里的煎蛋。 …… “然而,我军获得消息,肯雅塔元帅即将击落环奥托的防御系统星链‘海姆达尔’。” “该星链将于三小时内坠入大气层,威力约等于数个小行星撞击。无忧海以北地区,将无人生还。” …… 光网热搜榜瘫痪了。 几乎所有社交软件瞬间崩溃。 人们在家庭群里交换着信息和情报,父母焦急地让已经出门的孩子回家。 …… 方彧放下耳麦,面无表情,看着自己的指尖。 帕蒂的脸色也有些不好:“准将,这、这是真的吗?” 方彧:“我也希望不是真的,但恐怕不能如愿啊。” “那,这样告诉所有人……不会引起恐慌吗?” 方彧板着脸:“我直接通报出去,是盼着万一他们还没动手,能顾及自己的名声,及时打住,免得他们撞完星链又倒打一耙。毕竟,政变军也是想要长期执政的。” 弗里曼:“那如果……他们已经动手了呢?怎么办?” 话音刚落,他便发现方彧黑色的瞳仁望向他。 幽幽的,黑沉沉的,但和平常空阔之感不同,此时此刻,里面正酝酿这一场风暴。 弗里曼打了个寒战。 方彧计算过星链坠落的速度。 如果她和肯雅塔的星舰部队均不返回近大气层救援,那么,她可以按照原计划撤离,政变军也能及时逃离危险区。 只是,奥托将会变成一颗死星。 如果她选择回到地面、疏散群众,就必然要通报星舰坐标,以便让民众就近逃生。 这样一来,政变军就可以精准打击,好整以暇地将她的部队歼灭。 说到底,肯雅塔只是为了全歼她的部队,就顺带着搭上了整个奥托。 她何德何能,居然有朝一日和神圣奥托站在了天平两侧! “如果他们已经动了手……” 方彧面无表情地说:“那我们就回奥托疏散滞留人员。” “可是,那样我们自己——肯雅塔会发现我们的坐标——” 方彧无视了下属,冷声对着耳麦: “已经起飞的星舰,立刻准备降落,具体降落点等候通知。” 咔嚓。泛白的指尖一拧。她切断星舰内频道,改用公频,语气柔和了一些: “请大家不要担心,我们还有充足的时间进行疏散。” “现在,请大家放下手中的任何事,立刻赶往离自己最近的疏散点,登上星舰。疏散点位置将通报三遍——” 短时间内,克里斯托弗根据人口密度绘制出了一幅疏散路线图。 方彧立即命令各星舰按照图中疏散点的位置,就近降落。 与此同时,播报员开始通报疏散点的地理坐标。 “……” 帕蒂仍然不可思议:“肯雅塔为什么这么做?!他不怕奥托人恨他么?” 方彧按着耳麦的指节发白: “我记得洛林少校跟我说过,神圣奥托,哪怕死一条狗,都会引起轩然大波。” “不错,奥托死一条狗、一个人、一百个人,整个银河系人类都会为之震悚。但如果全死了呢?” 众人不敢出声。 方彧平静地说:“全死了,就掀不起风浪来了。” 所有人都瞪着她,感到声带被锈住了。 “准将,”混乱中,帕蒂突然喊了声,“顾、顾舍予,他请求通话!” 方彧:“不接,没空。” 但通讯还是被链接上了。顾舍予的身影出现在大屏幕上,他从来没显得如此惊恐: “方,有军队在我家!他们——哎哟——他们攻击我们!” 方彧瞥了眼屏幕,顾舍予好像和他母亲躲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能听到外面传来砰砰枪响。 血从门缝渗进来,已经染红了大片精美的波斯风格羊绒地毯。 他母亲是个典型的贵妇人,还披着晨起的围巾,惶恐但矜持地避开镜头,不想让方彧看到她妆容不整的样子。 方彧想了想,肯雅塔用撞星链的方式拖住了方彧,大概现在,终于有精力来找顾歌的麻烦了…… “你家住在哪里?” 她边说边打开各疏散点的坐标图: “离你家比较近的疏散点……都不太近,你住得很偏僻,上城区有一个疏散点。” “不行!”顾舍予焦急道,“他们拿着枪闯进来,到处乱射,我们出不去了。方,你得派人来——” 方彧顿了顿:“我没有多余的星舰。” 顾舍予:“一艘也没有?!” 他的母亲终于开口,有些发抖,但很矜持:“我想,方将军不至于一艘星舰也派遣不出。” 方彧:“没有就是没有,奥托有几百亿居民,我才有几艘星舰?” “但星环集团只有一家,方将军。”顾夫人努力保持冷静。 “对不起,目前是按照人口密度组织救援的,不按人均gdp。” 方彧:“请挂断通讯,我们频道目前很拥挤。” 传来沉闷的撞门声。顾夫人怔在原地。 顾舍予彻底绝望了——其实,他在母亲催逼下打出通讯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是这个结局。 他太了解方彧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把自己视若无物的人,怎么可能为了一点谈论马门溪龙粪便化石的交情,就放弃更多的人而来救他? 但他又不能挂断通讯,除此之外,他无路可走了,他和他的家人只有死路一条。 唯一的希望就是攻击她的心理防线,渴望她能有一瞬间的崩溃和罪恶感。 崩溃和罪恶感会扰乱她的判断,说不定…… 能让她心软一下。 顾舍予一咬牙,抛弃了底线:“好,那你就看着我们是怎么死的吧!” 方彧闻言,果然回头扫了一眼屏幕。 顾舍予话音未落,肯雅塔的部队就冲破房门,攻了进来。 刚刚那位矜持优雅的顾夫人,突然爆发出超人般的力量,一把将小儿子推进了衣柜里,啪地反手锁上。 哗啦!她将大围巾撇到一边,露出白皙丰润的臂膀,扑了出去。 紧接着,密集的枪声响起,她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跌落在地。 肯雅塔部是在清扫现场。他们左右四顾,没发现别人,又确定顾夫人必死无疑,便拎着枪退了出去。 镜头里只剩下顾夫人一个人。 她扭曲地躺在地下,不复刚刚的优雅姿态,口里泛出大团的血沫,却用力抬头,看向天花板,好像深知方彧在与她对望般。 她嘶哑着开口,嗓子里像含着血块: “方将军,小舒不是说……你是他的好朋友吗?” “你不是他的……好朋友吗?” 她还在努力,她试图为他的儿子争取生机。 “……” 话音刚落,一道亮光掠过舷窗。 方彧避开刺眼的光芒,意识到那是海姆达尔堕落的碎片。 它将于数秒内接近地面,然后,爆炸和大火将吞噬它下方的生灵。 他们都将和屏幕上那个女人一样。 方彧冷淡地抬起眼,问帕蒂:“挂不掉吗?” 帕蒂欲哭无泪。 在公屏上被迫观看一个人慢慢死去的过程,还死得如此惨烈…… 或许是人类本能,这令她一阵阵发寒,有些想吐。 实在是非人的经历,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帕蒂:“不知道他们那边是怎么搞的,挂、挂不掉啊。” 方彧点点头,移开视线,淡漠地说:“挂不掉就算了。让她死,我看着。” 通讯那边,女人听到了来自这世间最后的、恶魔的低语。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14节 那是个轻柔但冷冽的少女声线…… 让她死,我看着…… 女人从将死的人变为了一具尸体,仍挂在屏幕上,很令人胆寒。 帕蒂想起许多灵异故事,透过各种电子产品来访的怨魂。 但方将军对此视若无睹,众人也不敢表露出害怕。 随着各星舰报告就位的通讯声响起,帕蒂才壮起胆子: “准将,各星舰都已安排到位了。防御系统都已经开到最大。” 方彧颔首:“很好,但恐怕还不够。” 帕蒂:“能调动的星舰,都已经调动了……” 方彧再次在心底算了一下:“不,还不够。” 帕蒂苦着脸:“真的没有多余的星舰了,不然也不至于连顾夫人都……” 方彧侧过头:“泰坦号呢?” 帕蒂一愣。是啊,正漂浮于茫茫宇宙,他们足下那坚若磐石的泰坦号呢? 可那不是旗舰吗!?? 方彧听到自己平静无波的声线: “弗里曼少校,泰坦号立刻下降至地平面。” “帕蒂中尉,向全奥托通报泰坦号的坐标。” “泰坦号全体,准备接受奥托市民。” 弗里曼和帕蒂先后叫道:“准将!” 帕蒂颤声说:“这样通报过去,敌军不是拿旗舰当靶子打?” 弗里曼:“如果超载的话,星舰速度会大幅下滑,下官可没把握跑得了啦——” 方彧感到自己的心脏在颤抖。 她却显得无比镇定:“大家放心,我有办法。” “洛林少校!”突然,一个女兵惊呼道。 方彧还没反应过来,指挥室的门一开一合,一道影子狂风般卷了进来。 洛林大步来到她面前,口气近乎凶恶:“你在做什么?!” 方彧以目示意弗里曼和帕蒂:“你们俩,干活去。” 弗里曼和帕蒂:“……是。” 她转过身,用力憋出一个和洛林不相上下的凶横表情:“洛林少校,你有什么问题?” 洛林厉声说:“这突然又是哪一出?救人也就算了——这是你的旗舰,你自己正站在旗舰上,你肉体凡胎,是会死的!咱们都会死的!” 方彧用打发一条疯狗的口气,厌倦道: “如果你我都死了,我的那份抚恤金给你。” “……” 洛林:“肯雅塔要大开杀戒,你不是坐视不理,你没有能力阻拦——这是他造孽,关你什么事?” 方彧回过头,似乎不想和洛林争吵。 于是,她用那种相当令人心梗的、冷暴力式的疏离口吻: “我是指挥官,我知道该怎么办,没人会死——你别在这里添乱,出去。” 洛林愣了愣,很快控制住了表情,他冷笑着鞠了一躬: “十分抱歉,阁下,那属下告退。” 方彧转过身,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帕蒂中尉——接通讯,给银联大天体物理研究所。” 帕蒂很快递来耳麦:“准将,好了。” 一个颤巍巍的老头接了通讯。 她认得这个老头,是她天体物理专业课的老师。看背景,他此时也正在某艘星舰上。 “方同学……方准将!” 老头一把鼻涕一把泪,“我还记得你,你上课总趴在第一排睡觉,明目张胆的……你的同学,他们今年都要毕业了……时间啊,你是神濯足的溪流吧!” ……我也记得您,上课总一个劲讲自己写的诗,还怪学生睡觉。 她一口打断:“请把奥托恒星周围的反射镜权限全部移交给我,老师。” ** 旗舰内,肯雅塔欣喜若狂。 “我知道那个家伙一定会下去救人,却没想到她比我意料之中的还没头脑——连自己的旗舰坐标都广播出来了,是怕咱们不能要她的小命吗?” 副官:“是啊,是啊,多亏阁下英明神武,力挽狂澜,想出这样好的计策!” 肯雅塔闻言,脸色一僵,回首瞥了眼卫澄,眼神几乎是妒忌。 正躲在角落里、试图把自己融化在空气中的卫澄瑟缩了一下。 “……” 不,不是她提出的。 这种没底线的计谋,当然不可能是她提出的! 肯雅塔愿意抢过这个鲜血淋漓的“功勋”正好,她可不想夜夜背负奥托百亿人的冤魂入梦。 不过,他现在急着要抢功,却完全没想到以后。 等到民怨如沸,物议沸腾之际,功勋变成了罪孽……肯雅塔肯定还会找她背锅。 卫澄心里冰冷。 说实话,当她提出击坠一小段星链,打击奥托地表时,完全想到了肯雅塔可能更进一步。 ——击坠全部星链,彻底摧毁奥托。 但她只是犹豫了一下,便迫使自己忽略了这种可能性,照旧提出建议。 她犯了大罪。 卫澄转过头,回望奥托。 那本就是一颗美丽的红色星球。 此时此刻,更犹如燃烧般呈现出火焰的色泽。 这时,另一个副官说:“阁下,方彧发来通讯请求。” 肯雅塔一愣,旋即放声大笑:“哈哈哈,没想到人家等得都不耐烦啦——接。” “肯雅塔阁下。” 方彧出现在光幕上,面无表情。 肯雅塔:“方小姐,您是来投降的吗?倒还不算晚——” “不。我是来要您的命的。”方彧用堪称柔和的语气说。 “请您向左手边看。” 肯雅塔一愣,下意识转过头。 话音未落,方彧几乎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一道白光闪过,左侧的护卫舰腾地燃起熊熊烈火。 频道内传来舰长慢半拍的、惊恐的声音:“着火了,发动机突然着火了——” 肯雅塔忙扑过去:“慌什么,灭火就是——” “啊!啊……” 舰长的声音断断续续,滋啦几声,彻底消失在频道中。 肯雅塔瞪向左侧,黑色的宙域坦荡荡地铺展开来,空无一物。 又像是有一缕飞灰随天风扬起,又像是什么都不曾在此驻足过。 他忽然感到骨节里发寒。 方彧停顿片刻,再次开口:“请您再往右看。” 肯雅塔下意识脱口而出:“右侧护卫舰,注意躲避!” 话音未落,同样的火光猛地窜起——频道内再度传来□□哭嚎之声,恍若修罗地狱。 肯雅塔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额上渗出冷汗。 频道内人人自危,一个将领慌不择路道: “都是方彧在捣鬼,阁下,快下令炮击她的旗舰,就、就结束了——” 方彧短促地微笑了一下:“哦?斯坦利上将,您不想要您的星舰了?” 频道内登时一片死寂,斯坦利上将:“不、不,没有……” 肯雅塔注意到,方彧说话间,那道白色光束正在快速移动—— 很快,那白色死神的光芒与自己的旗舰,只剩数厘米的距离。 他慌忙说:“都闭嘴!闭嘴!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方彧望向窗外,又回过头。 她开口:“请立刻停止对我舰的炮击。” “已、已经停止了……”肯雅塔颤抖的声音传来,“你还要做什么?” “目前,星链处在d8层空域,正在迅速下坠,大概十八分钟后就会抵达地表。不过,如果您的舰队以最大速度追赶,还能追得上。”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15节 肯雅塔:“我们、我们把它撞下去简单,可追上了又有什么用?也不能再捞起来啊!” 方彧面无表情:“您这么懂得物理知识,看来很清楚一旦星链落地,会引起多大伤亡。” 肯雅塔怀疑对方在讥讽自己:“……” 方彧冷声说:“我没有要求您把星链捞起来。您能自杀式袭击、撞下星链,想必也能趁它还处在d7、8空域间时,将它彻底撞碎。” 肯雅塔浑身一栗:“!你、你要我的人去活生生撞星链!” “反正一回生二回熟。” 方彧淡淡说:“听着,您需要派出三十二艘星舰,分别撞击星链的a-348、a-388、b-309等环节。” “具体位点已经发到您的光脑上,照做即可。我给您五秒钟时间。” 她一口气说下来,毫无停顿:“五,四,三——” 肯雅塔:“!!??” 当念到“二”时,帕蒂说:“他们的星舰起航了!” 方彧垂下眼皮,默默停止了倒数,将指尖覆上发梢:“……” 三分钟后。 一声巨大的轰鸣,响彻云霄。 整个奥托都听到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宇宙的一角为之震动。 已隐约可见的巨型环状机械炸裂在半空,变作一只熊熊燃烧着的火圈,在半空中解体、撕裂、爆炸,嘶吼着跌入凡尘。 如同天穹愤怒的瞳孔。 ……即使是这样,造成的破坏也是闻所未闻的吧。 方彧收回目光:“全体起飞,立刻直接升入太空域。” 十分钟后,弗里曼报告:“准将,已经成功进入太空了!呼,呼……” 方彧觉得全身一软,总算松了口气。 帕蒂:“准将,肯雅塔那糟老头子太可恨了。现在我们安全了,是不是不用这么讲究契约精神,让他也变□□?” 方彧瞥了一眼帕蒂,低声说:“变不了。” 帕蒂一愣:“?” 方彧声音微不可闻: “那几面反射镜,并不是专门造出来给你烧星舰玩的,角度和面积都有限。肯雅塔正好处在盲区内,根本烧不到。就差几厘米。” 她顿了顿,咬牙切齿:“不然,我早给他烧成漏斗了!” 帕蒂:“……” 所以,对方是全程被网络诈骗了。 肯雅塔最担心的是自己的命,如果知道自己屁事没有,他肯定不在乎其他星舰被烧掉多少。 结果如今,为了一个根本烧不到自己的反射镜,他不但屁滚尿流地逃跑,还牺牲了自己的部队去自杀式撞碎星链…… 他这回可亏大了。要是知道详情,说不准能被气死,一切就结束了! 帕蒂这么想着,心情却十分愉悦。 她把脸贴在舷窗玻璃上,怀恋地看向奥托。 断裂的星链碎片纷纷砸向大地,奥托此时已陷入海啸、地震和火灾之中,能看到有些区域泛出白光——当意识到那是烈火的颜色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恐怖。 这毕竟是人类曾经的光华灿烂之地。 等一等……帕蒂突然从窗子上回过头:“准将!” 方彧坐在桌前,咬着一根巧克力棒,神情怔忡。 “准将!”帕蒂又叫了一声,“那是南半球,那是无忧海以南——” 方彧猛地惊醒:“你说什么?” 帕蒂:“无忧海以南也有星链碎片陨落,那里的人没有撤离!” 方彧默然。 看到她的神色,帕蒂立刻后悔问出口了。 半晌,方彧低声说:“是啊,我知道。可是来不及了,我们离那里太远,也装不下那么多人。” “那,您也没通知他们避难……” “我如果通知他们,一些人能走、一些人不能,那就会人心惶惶,就会局势混乱。一混乱,到头来……谁也走不了。” 帕蒂半日说不出话来。 方彧却看着她,率先笑了一声:“是我错了。” 帕蒂立刻说:“您没做错什么,谁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方彧摇摇头,苦笑说:“不,我从一开始就错了。围师必阙,都是一样的道理。我不应该打得那么狠,让肯雅塔丢了脸,狗急跳墙。” 帕蒂:“不对,他居然做得出那种事——” 方彧罕见地主动打断她: “居然撞星链!我一点也没有预料——我应该能想到的,肯雅塔要面子,又是那种动辄就喊‘牺牲一亿公民’的人——发生了不在预料之内的事情,对于将领来说,本身就是大错特错。” 她语气还很平和冷静,可抓在一起的双手却隐隐痉挛着,像是在冲自己大发脾气。 帕蒂:“准将,您不该有预料的,这完全是疯子行径。您是个正常人,怎么揣测疯子的想法呢?” 方彧干笑一声:“我是个军官,敌人是疯子,我就该以同样的疯狂思考。” “阁下。”一声粗声粗气、并不友好的问候。 门被推开,洛林少校一脸严正地走了进来。 方彧抬起头,哑着嗓子:“……洛林少校。” 帕蒂想起刚刚在战场上,洛林和指挥官对吼了一阵,估计是来负荆请罪的。 但准将的心情很不美丽,他们不会又对吼一波吧…… 不,准将是个脾气很好的、有修养的高学历人才!不是洛林那种大老粗。 除非是在紧急状况下,她不会吼人的。 不管怎样,她是劝不动指挥官了!还是赶紧跑掉吧…… 帕蒂松了口气,洛林来得正好。她掩上门,悄悄退了出去。 …… 方彧转过身,看着洛林。 洛林几步跨到她身前,冷冷说: “阁下,恕我直言,您考虑得太多,完全超出了需要。” 方彧心情不佳,强忍怒火:“这取决于洛林少校如何界定‘需要’。” 洛林:“当然,您永远有道德大棒可以挥舞。对于现实世界的一切,您的这些思考或许已经无所裨益,徒然伤神。但对于‘人类的灵魂’之类的玩意儿,您可是顶顶要紧的啊。” 他把她打算说的台词霸占了。 方彧:“……” 洛林:“如果您觉得,一味自我责备,能让我们的世界获救,那就这么做吧。如果您觉得,这样的自我责备,能让您的灵魂获救,那也请这么做吧——如果二者皆非,您就该警惕!” 方彧抱起胳膊,以防御性姿态反问:“我警醒什么?” “您还不明白?”洛林说,“您完全把您内心的痛苦袒露出来了!” “您把自己的软肋赤裸裸展现给我们,甚至给敌军看——” “这是一个将军应有的表现吗?一个将军应当割舍掉诸如痛苦、恐惧、担忧之类的情绪,如果不能,至少也该封闭掉它!” 方彧一怔:“……” 洛林顿了顿,缓和了声线: “您利用了肯雅塔的恐惧情绪,才击败了他,是不是?” “可您是否意识到,对于一场战役来说,您此时的痛苦与他彼时的恐惧并无分别,是同样易被利用的、拙劣而危险的情绪?” “恕下官直言,一旦有一天,人人都知道您受不了无差别式的袭击,人人都知道怎么对付您,那您也就废了,阁下。” 方彧迟钝地感到骨节发凉,不由打了个寒战:“!” 她腾地站起来:“洛林少校——” 洛林直视着她:“阁下。” 方彧吞下一口滚烫的空气,冷静下来: “你说得很对,少校。” 洛林勾了勾唇角,鞠了一躬:“不胜荣幸,阁下。” 方彧正色:“我知道自己还很幼稚,所以我很需要您,少校。” 洛林似笑非笑:“您还很年轻,阁下。即使是裴提督这样的天才人物,也不是生下来就能面面俱到的。何况,您这次的战绩也很漂亮。” 方彧愣了愣,忽然说:“洛林少校,我听人说,裴提督是天才。” “哦?”洛林说,“还有谁往您的耳朵里吹过这样的风?” 方彧若有所思:“很多人,比如安达。每次我和他说‘这个是做不到的’,他就会反问,‘如果是行野就一定能办到’……” “正常水准,安达教授的情商一贯比死海还洼地。” 方彧:“嗯……裴提督真的那么厉害?” 洛林了然:“似乎您入伍后,基本没听说过裴提督的什么光辉胜利,是吧?” 方彧:“嗯。” 洛林笑道:“和现任上司谈论前任上司,这是个危险的活计啊。”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16节 “我可以告诉您,裴提督是个可怖的战术家,他的许多战例,至今仍处在最高级别保密状态。这几年嘛,他的身体的确有些不行了。” 方彧坚持不懈地追问:“啊,他当年到底有多厉害呢?” 洛林打量了她片刻:“您是想问,和您比起来怎么样,是吧?” 方彧被戳中心事,尴尬非常:“……” 洛林恶作剧得逞般哈哈笑起来。 半日,他才逐渐收敛起笑容: “裴提督虽然可怖,但软肋也很明确。他需要别人的意志,来支撑自己的行动——可以这么说,他需要一个明确的命令。” “比如安达说,‘为我拿下这个’,他就不计后果、不虑其他、舍生忘死地行动,只为他拿下这个。” “所以,安达觉得他比你更能执行命令,也是自然而然的。” “毕竟,您非必要性的思考太多了——是您的任务、不是您的任务,您都莫名其妙地想思考一番,然后充满罪恶感地认为自己要为此负责——这当然会降低效率。” 方彧若有所思:“……” 洛林诚恳道:“至于您与他孰优孰劣……” “阁下,您不能与一把尖刀比锐利,慧极必伤,我时常会担心,裴提督这样一个聪明人,此生注定要自己画地成牢。”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10-30 09:50:43~2023-10-31 08:40: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椒花颂声 10瓶;居山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天穹之瞳(2) ◎这是序言的内容。◎ 阿加齐·帕蒂重新回到指挥室时, 方准将已经看不出一丝异样,恢复了平时那种情绪稳定、十分可靠的状态。 “准将,”她往糖果盒子里装上巧克力,“下一步您打算怎么办呢?” 方彧挠了挠头:“虽然肯雅塔受挫, 但北海、欧申纳斯大区的提督们未必会轻易让咱们跑掉, 要做好再打一仗的准备。” 帕蒂一怔:“啊, 还要打仗嘛?” 方彧温和微笑:“哎呀,帕蒂中尉, 你是个军人。咱们以后都要习惯这种朝不保夕的生活了。” 即使身为军官,帕蒂还是很难接受这种现实—— 毕竟,联邦已经很多年不见刀兵了,她们是完完全全在和平年代成长起来的一代人。 当年,她甚至觉得军官和其他白领职业一样,都是打打字、吹吹空调,混口饭吃。 方彧注意到帕蒂的表情, 安慰道: “不过, 眼下的任务, 是先去波塞冬要塞, 和兰波提督会合。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拉着这么多人,我们的星舰可养活不起……” 话虽这么说,方彧心中却有些忐忑不安。 ——她至今没收到裴行野的消息。 安达曾告诉她密信的暗号:如果他活着,裴提督会在频道内发布密钥,“青鸟殷勤为探看”;如果他死了, 裴提督则会发布另一条, “青鸟不传云外信”。 她知道, 裴提督临行前, 将谢相易留在了安达身边。 如果安达身故, 那谢相易能幸免的几率,恐怕也不高。 沃森夫人还在桑谷,骂骂咧咧地等待着…… 帕蒂:“对了,阁下,有一件奇怪的事……” “嗯?”方彧回过神。 “我们清点了舰上的人员,核查身份,避免间谍混入。” “有一个人行迹鬼鬼索索,说话吞吞吐吐,问他要证件,他说光脑坏了,身份id也在袭击中丢了。” “我们就按惯例,要他提供三位认识的人的通讯码,结果……” 帕蒂把潦草写着通讯码的纸条递给方彧。 上面大开大合地写了一行数字,末尾缀的名字是…… 方彧。 指挥官嘴角抽搐了一下,默默别开头:“……” 当年,她砸了舰长被关,让顾大少去找人捞她,顾少直接给联邦元帅打通讯。 如今,帕蒂问他要认识的人核查身份,大笔一挥,直接写军团指挥官的大名…… 顾舍予的输出水平一贯很稳定。 帕蒂:“这人您认识?” 方彧叹口气:“嗯,带他过来吧。” 帕蒂:“他没有危险度吗?” 方彧:“……不高。” 帕蒂转头去领人。 方彧坐在办公桌前发呆,心想,至少顾舍予还活着。 “方。”突然,一个喑哑如砂纸打磨般的声音说。 顾舍予扶着墙站在门口,脸色死寂苍白,两颊却不正常的殷红。 他并没有生病,只是情绪上涌,好像大病了一场似的。 方彧站起来:“帕蒂中尉,你先出去吧。” 帕蒂:“是,属下先在门外等着。” 方彧目送着帕蒂离开,拉开一把椅子:“坐吧。” 顾舍予直挺挺地坐了下去,两眼发直:“……” 方彧:“……你病了吗?” 顾舍予哑着嗓子:“没有,方……方阁下。” 方彧苦笑一下:“那你来找我,是想说什么吗?” 顾舍予在椅子上打了个寒战,环顾四周: “我现在来找你,不会耽误什么事情吧。我知道你在打仗,很忙……” 方彧:“现在不太忙。” 顾舍予想了想,说:“那,对不起。” 方彧:“……” 她没想到顾舍予来找她,却先说了一个“对不起”。 他有什么对不起她的? 坚决不挂通讯,用血腥场面占据指挥室一块屏幕,造成大家san值狂掉? 比起他家破人亡,这似乎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小事。 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方彧呼出一口冰冷的空气:“还是我更对不起一些,我没有帮你。” 顾舍予:“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吧。” 方彧:“行。” 顾舍予踟蹰片刻:“……方,我想回蓝母星。” 方彧一愣。 说实话,他犹犹豫豫、面露赧然的时候,方彧在以最恶的恶意揣测他。 她还以为,顾舍予说对不起是为后文做铺垫,他马上就要提出离谱的要求了,比如星环集团的股权怎么怎么,财产怎么怎么…… 毕竟,他家死得很干净,他的确要面临这些很现实的经济问题。 没想到,他的“对不起”真的只是“对不起”。 他的要求居然只是“回蓝母星”。 方彧眨了眨眼:“我们前往三女神大区途中,会经过蓝母星。只是,那一带恐怕也会有交火……” 而且,顾少现在身价贵重,安达恐怕也不会允许他随着性子到处乱窜的。 顾舍予:“可是,我很需要回到那里去,方!” 他突然眼里浮上一层水色,然后像退潮般退去,忽然又涌起,又退去,然后…… 他终于没憋住,哭了。 方彧登时方寸大乱:“!” 她自己有记忆以来,就几乎没哭过。 因而以己度人,认为哭泣是一件异常大事。 她努力搜寻记忆,试图找到应对局面的方法。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的记忆。 像那个年纪的小孩子,有谁哇一声哭了,那是很正常的,不会有人对哭泣的孩子报以复杂揣测的目光。 其他小孩会搂着哭泣的同伴,替她说话,打抱不平…… 方彧如获至宝,忙从桌子上起来,拍了拍顾舍予的肩膀。 “不过,也不是一定不能去……”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17节 顾舍予愣了片刻,一声嚎啕:“……嗷!” 方彧:“?!” 明明刚刚还是小声哭的,怎么她努力安慰后,反而嚎啕大哭起来了?! 真不科学。 方彧的左胳膊被顾舍予紧紧抱着,那力度隐隐令她骨节生疼。 她觉得自己是一块水中的浮木,有用,能漂,要紧关头,或许也能救命,但脑袋终究是木头做的。 和挂在身上的血肉之躯,隔着多层的皮肉、结缔组织,和许多许多声的心跳。 顾舍予一把鼻涕一把泪,毫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往方木头的制服上抹。 明明哭得喘不上气,还非要说话: “我好难受啊方……我明明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 “爸爸和军部搞不好关系,把注都压在伊万诺娃身上,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可我还是好难受啊!” 方彧:“唔……” “我太懦弱了,我爸干了很多危险的事,我觉得危险,他不觉得。我不敢和他说!” 方彧一愣,敏感道:“他做了什么?” 顾舍予牛头不对马嘴地哭诉: “我不听不看不想,我不回家,我躲着爸爸妈妈走,我疏远他们给我订的妻子。我不是我不爱他们,是太爱了——所以我受不了留在他们身边,那种时刻担惊受怕的感觉啊!” 方彧:“……” 她尽力剜出一句掏心窝的安慰话:“人都是要死的。” 顾舍予抬头看着她:“我感觉天都塌了,方。” 方彧认真道:“不会塌下去很久的,一个月,挺过去,一个月就好了。” 顾舍予抽着鼻子:“一个月?真的?” 他神情过分真诚懵懂,方彧反而有些心虚: “两个月,不,半年……唔,其实无论过了多久,只要想起来,还是会伤心。但想起来这些的频率,一定会越来越低的。” “那不是好了,那是忘了而已。” 听完方彧搜肠刮肚的一番安慰,顾舍予哽咽着指出。 方彧语塞:“……” “阁下,这里有几个紧急的消息——” 洛林夹着一只易拉罐,大步流星走入。 到了方彧的办公桌前,才好像突然看到顾舍予这个大活人,故作惶恐地后退两步。 “啊,阁下在和顾中校,唔,谈心,属下冒失了!” 顾舍予立刻站起来:“您、您说吧,我走了……” 方彧:“哎?等一等——” 顾舍予已经用袖子擦擦哭花了的脸,风一样溜走了。 方彧瞥了眼洛林:“帕蒂中尉在外头。” 她的潜台词是,别装出一副无辜闯入、一无所知的纯洁白莲花脸了。 他明明知道顾舍予在里面的。 洛林不禁莞尔:“恕在下直言,您不适合搞心理咨询。” 方彧:“哦,我觉得成效显著呢。” “您和顾中校这个谈话,实在有些没完没了。帕蒂中尉接到了密信,却不敢进去。属下实在不忍看中尉小姐左右为难,才大胆冒犯阁下——” 方彧一激灵:“密信?” 洛林笑眯眯看着方彧的袖子:“哦,阁下原来还没忘记安达阁下的生死呀?” 方彧低下头,看看自己水渍斑斑、皱皱巴巴的左袖,又看看洛林分明是嘲弄的表情—— 她默默把外套脱下来,露出白衬衫。 方彧深吸口气:“给我。” 她输入密钥,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 咔嚓一声,一行密码浮现在光脑上。 青鸟殷勤为探看。 方彧攥着衣角的手稍稍一松,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 洛林跟着方彧走出办公室,帕蒂也跟了上来。 洛林捏着手里的易拉罐,没话找话: “阁下,下官还是觉得,您用泰坦号做旗舰实在不大吉利……” 方彧笑说:“洛林少校这么勤勤恳恳地捡易拉罐,原来是为了攒钱给我换旗舰吗?” 洛林大言不惭:“可不是!下官全心全意为您……阁下!” 洛林声线猛地一冷,探出右手,攥住了她的左臂—— 方彧还没反应过来,洛林已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方准将!方准将……” 一群男男女女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将方彧三人团团围在中心。 这些人个个灰头土脸,但穿着打扮还都怪体面的。 但此时,他们已经顾不上什么“体面”,像动物园里的猕猴,纷纷伸出手臂,试图阻拦她。 方彧一愣,停下脚步:“各位有什么问题吗?” 一个中年女人扒开众人,哭着说: “方准将,请问现在怎么才能联系到奥托呀?” “我有一个女儿,在奥托中心大学念书,我想知道她在哪里、怎么样了……这星舰上没有信号……我联系不上她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是,我在无忧海出差的儿子……” “还有我的房子,怎么能查到房子的情况?” “方准将,我家宝宝发高烧了,问了你们的人,好大脾气地说没有药。非但没有药,连奶粉也没有……孩子快要饿得不行了!” “我们家老人也病了……” 乱七八糟的声音灌入耳朵,方彧留意到“没有信号”四个字。 她一怔,回过头:“帕蒂中尉,没有信号——这是怎么回事?” 帕蒂略显紧张,低声说:“是这样的,准将——我担心这些人在南部有亲戚朋友,万一让他们知道了发生的事情,会出乱子。旗舰担不起这个风险,所以临时关掉了对外通讯。” 方彧愣了一下,暗暗佩服帕蒂的细致周全。 “你做的很好,谢谢。”她低声说。 帕蒂松了口气:“这是属下的分内事。”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大声说: “各位奥托市民,大家关切的事情,准将都很明白。” “但现在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实在是听不清楚,效率也很低下——不如这样,大家跟我来,由我记录一下各位的诉求?”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疑不定。 突然,人群中有人叫了一声:“不行,管事的这是要跑!千万不能让她跑了——” 众人再度一拥而上,大喊大叫,四肢飞舞:“方准将!方准将!” 方彧被挤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洛林手疾眼快,一手将她捞起来,啪地拔出枪。 “肃静——都够了!” “……” 见有人拔枪,众人登时不言语、也不拥挤了,一动不动,连声声粗重的呼吸都能听见。 洛林怒气吁吁地环顾四周,怒目而视: “诸位该清楚,以当时的情况,方准将不救你们,是她的本分。她冒险救了你们,或许还要挨处分呢。” “你,那个缺医少药的,还有你,那个快要饿死的,凡是有这种情况的,跟着帕蒂中尉走——” “至于什么问房子车子孩子的,我们也不知道,劳驾你们都拿出对付奥托早高峰的耐性,忍一忍吧!” 众人不寒而栗,围绕着的人纷纷散去,现场只余下一片绝望的哽咽之声。 帕蒂忙笑说:“别担心,大家跟我来就好!” 为了防止有人纠缠,洛林干脆将方彧护送回卧室。 到了门口,方彧停下脚,轻声说:“行了,洛林少校,我屋子里总没有人要奶粉,就到这吧……谢谢你。” 洛林似笑非笑:“阁下只说一声可怜巴巴的‘谢谢’就完啦?” 方彧也仰着头笑: “少校这是什么意思?到卧室门口了,还得请您进来,一起睡一觉?” “噗——” 洛林脸色一僵,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 方彧关切道:“哎呀,你没事吧?”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18节 洛林捶着胸脯,气息不定:“我的阁下,看不出来,您、您——您挺开放的啊!” 方彧一脸单纯:“是吗?没有啊,我觉得自己挺传统的。” 洛林:“……” 老道奸猾的洛林脚不沾地地溜走了,生恐再多待一秒,就会被方彧赖上什么似的。 方彧一屁股坐到床上,若有所思。 克里斯托弗出声:“方,他们似乎对您很不信任。” 方彧:“是啊……” 克里斯托弗:“可是这是不符合统计学的。如果他们查阅过有关您的统计学材料,就应当无条件地信任您才对。” 方彧:“人类一般不会这么思考问题。” 克里斯托弗:“那人类如何思考这个问题呢?” “我们习惯于将个体分门别类,归纳到某个集团中,比如‘奥托人’‘外省人’‘政府官员’‘平头百姓’……” “然后根据该集团的普遍印象,来指导自己如何处理与其中某个体的关系。” 方彧顿了顿,苦笑说: “所以,他们怎么对待我,并不取决于我做过什么,而是取决于他们平生遇见过的公务员普遍做过什么——” 克里斯托弗:“……比如,‘管事的跑了’?” “是喽。”方彧耸耸肩,直挺挺倒下去。 克里斯托弗欣然:“我明白了,方。正是因为……” 克里斯托弗突然打住。 方彧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连靴子都没脱下去,胸脯却有规律地微微起伏——已经睡着了。 克里斯托弗静静看了一会儿,控制床头灯熄灭、关掉温度过低的空调、又使窗帘自动合拢。 它没有手臂,不能帮她把靴子也脱掉。 ** 短短几天的航程,方彧却并不好过。 她一边提防着周围的局势,担心生变,一边还要三天两头处理稀奇古怪的投诉—— “宝宝才不能喝那种劣质炼乳加面糊糊,是不是?会拉不出臭臭的,是不是?” 一个妈妈抱着小婴儿,把白花花的尿不湿怼到方彧鼻子下头。 方彧战术后仰:“对不起,但我们星舰上是不储备奶粉的。” “为什么?不知道,或许是因为我们一般不招募六个月大的公民入伍吧!” “那个破灯太亮了,我太太被晃得睡不着觉,方准将,您就不能把那破灯给拆了吗?” 一对老夫妇手挽着手来了,老头子愤愤地抱怨着。 “不说别的,真是浪费能源啊,世风日下。我们年轻的时候,大家都知道能源有限,需要珍惜,可不敢把灯那么大!” 方彧好声好气地解释:“是是是,我知道能源宝贵。不不不,千万不能拆。” “为什么?大爷,那‘破灯’是防量子炮袭击的警示灯!” “……” 送走最后一批投诉者,方彧浑身都瘫软了。 “呼!”她松了口气,把脸埋进手心里,“要命了,真是要命了……” 洛林嗤嗤地笑起来:“阁下,您知道吗?您的态度越好,来找您的人越多。” 方彧叹口气:“那我总也不能对着他们恶声恶气吧?好在,马上就到波塞冬要塞了,奶粉会有的,能关掉的灯也会有的……” 当日,舰队驶入军港。 按照惯例,兰波提督与方彧举行了简短的交接仪式。 兰波的影像出现在半空中:“方准将。” 方彧立正敬礼:“兰波提督。旗舰泰坦号代表我部一百四十七艘星舰,请求入港。” 兰波率先放下手,肃然说:“入港请求已批准。波塞冬要塞愿尽地主之谊。” 方彧:“泰坦号收到。全体,入港!” 大军缓慢地切入要塞轨道,如流星划过宇宙,带着血腥和死亡气息的壮阔和浪漫。 兰波已经改换了一副笑脸: “方准将,我们都听说您在奥托的壮举了。少年英雄,一战成名啊!” 方彧:“下官才能短浅,这次也是狼狈不堪地仓皇而逃而已。多亏同僚们的一致努力,才侥幸没有更大损失。” 兰波笑道:“哪里,哪里,准将实在是过谦了,安达老阁下都夸奖您的能耐呢,说您比裴提督还强。” 他含义不明地咬紧“裴提督”三个字。 方彧莫名其妙:“裴提督……下官怎么敢和裴提督相提并论呢?” 兰波笑得很微妙:“在下失言,失言——咱们这些凭军功混口饭吃的,是不该和裴提督相提并论。” 方彧:“……?” ** 泰坦号下沉到港口,轰然拉下舷梯。 方彧第一个走下星舰。 离得很远,她就看见一个显眼的身影。 不显眼也不行,那乖巧的黑发妹妹头和大海般的深蓝色眼睛,实在很特别。 方彧心中一松:“小谢!” 陈蕤嘴上不说,眼睛也很诚实地亮了一下:“……” 谢相易快步走上前,来到她和陈蕤身前。 “你来了,安达阁下一直在等你——” 或许是心情并不平静,谢相易故意把脸板得比平时更厉害,对着方彧:“我带你过去。” 谢相易和方彧上了飞船。几分钟后,飞船在一个起落平台上降落。 两人下船,七拐八拐,拐进一间小别墅内。 谢相易敲了三下门:“阁下。” 门应声开启。 裴芃芃出现在门口,衔着一个与在奥托时别无二致的笑容。 “方准将,您来了。”她欣然道,“快请进吧。” ** 书房。环境很安静,几无人声。 裴行野独自靠在沙发上,端着一本大部头的《金蔷薇王朝:帝国史》,目光游离。 【序言】改革与革命交织的年代:奥托十九与海拉·杜邦 裴行野第二十八次低下头,假装在阅读,其实只是第二十八次重新扫视这个标题。 奥托十九的改革……改革…… 他忽然想起,当年看过几本有关奥托十九的爱情小说。 海拉·杜邦和伊莎贝尔女大公,是常见女主人选。前者主要走相爱相杀流,后者是亦师亦母的权相和扮猪吃老虎的柔弱小皇帝人设。 也有干脆原创女主的,都写得非常跌宕起伏。 即使对里面的缠绵悱恻无感,也会被刺激的剧情吸引住。 末代皇帝其实在联邦言情小说里占据了不少的流量,翻拍的电视剧和电影也很多。 可能是因为相貌英俊,又死得早。 我长得也不错,大概也不会活很久。 但还需要一个有张力的女主来组cp…… 裴行野打了个寒战。 他一般不会琢磨这么不要脸的事,但这本书实在太无聊了! 他定一定心神,第二十九次重新读,改革与革命交织的年代……奥托十九…… 余光中出现一道幽灵般的影子,她挠了挠头,茫然四顾。 裴行野松了口气,啪地合上书,坚决扔到一边,露出笑容:“方!” 方彧:“裴提督,安达阁下呢?” 裴行野有些心虚:“窗帘后。你自己过去吧,我就不去了。” 方彧莫名其妙,只得向里走去。 丝绸窗帘拉得很严实,隔绝了内外光线,没有看见人影。 哗啦。她拉开窗帘。 安达:“!” 他抱膝蜷缩在玻璃窗的一角,光脑屏幕里是乱七八糟的期中考试卷。 浮在最上方的,是一个看起来写破防了的同学。他以凌乱的语法写了个断断续续的句子,不知为什么,居然谈到了霸王龙。 安达用力揉眉心,看起来比之前要暴躁。 “对不起。” 他靠着玻璃窗,动了动脖子,金发和阳光一起垂落下来。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19节 想了想,他又对自己为何出现在阳台上,略作解释:“个人习惯。” 说完,他立刻跳了下来。 喜欢密闭性空间,据说是心里缺乏安全感的表现,但他看起来完全不像。 方彧想,没见过比他更不怕被人讨厌的人…… “期中考试结果怎么样?” 嗯,绝没有看笑话的心情。 安达嘴角一抽:“和以往一样,但不知道有多少人有机会拿到分数。” 方彧心里一沉:“……” 是啊,很多人可能已经死在袭击中。 即使拿到不及格,也没有机会把安达老师愤怒地挂到校园论坛里痛骂了。 安达似乎没有察觉,径自平静地说下去,像叙述一件离他很远的历史: “我们系学生在转移时排序靠后,生存率不会高。” 他顿了顿:“海拉革命时,奥托十九为了抽壮丁,在大学里强制兵役。说是抽签,其实早有计划,理工科的学生留在后方生产,人文社科上前线扛枪。” 方彧短暂地庆幸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上阵扛枪”了。 “但由于帝政时期,银联大的人文院系有相当数目的权贵子弟,奥托十九又铁面无私,一视同仁,要求彻底执行。” “此举遭到许多大贵族一致反对,还有人因此直接背叛了帝国,改投杜邦。” “有人讲帝国笑话,说这叫银河系第一次人文主义革命。” 方彧:虽然缺德,还挺好笑。虽然好笑,但又有点难受…… 安达步履轻快地绕过书架—— 裴行野浑身一凛,啪地再次翻开那本《帝国史》。 安达的目光停留在裴提督琥珀色的眼睛上,微微偏过头: “这本书的作者认为,奥托十九的改革为什么反而加速了帝国的灭亡?” 裴行野抿唇乖巧微笑:“我好像还没看到那部分。” “这是序言的内容。” “……” 裴行野沉痛地低下头,不吭声了。 安达掠过痛苦的裴提督,望向方彧,仍保持那种轻盈而可怖的口气: “你这次在奥托的行动……” 方彧心里一紧。 安达非常平等主义,是无差别扫射,扫完裴行野就轮到她了! 裴行野是“奥托十九改革加速帝国灭亡”,她的问题肯定不会是这样概念、这样历史、这样飘忽。 她强行在奥托降落救人,属于自作主张,没向任何人报告。 安达虽然说过,他不插手她的军事行动。 但这件事其实不单单是一个军事问题,背后牵扯更加复杂…… “后续安置,途中补给,牵制兵力保护,还要防着他们自己闹事哗变。” 安达再次捏住眉心,口气克制:“非常麻烦,方彧。” 方彧一怔,有些狐疑。 安达如果只和她说“会非常麻烦”,那她应该不会起疑,这符合他的风格。 但这么具体的“后续安置”“途中补给”“兵力保护”“闹事哗变”…… 他不是那种事必躬亲、爱抓细节的领导,对于军事并不了解,这不像是他会纳入考虑的事情。 她不禁怀疑地望向裴行野。 裴提督正襟危坐,低头拼命翻书,嘴唇微动,似乎是“既然看不下去,干脆就背下来吧”,纸页哗啦哗啦响。 看起来十分单纯无辜。 “……” 她转回头,试图从利益上给自己找点佐证: “如果不救奥托,难道就没有麻烦了吗?肯雅塔会向我方推卸责任。到时候两方互相推诿,真假莫辨,舆论……” 安达冷笑:“肯雅塔敢这么做,就证明舆论没有那么重要。” “舆论只不过是一道线,一道非常低的底线。只要不跌破这道线,很多时候,黎明塔可以不考虑这种东西。不然为什么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方彧沉默半晌,阴阳怪气道: “……那真是很令人遗憾。” 安达看着她:“你很在乎民众的声音吗?” “如果有人说话,那倾听者要保持注意力,我觉得这是基本的礼貌。” 方彧想了想,有些心虚道:“虽然这点上我从来做不到!” 安达还欲再说,裴行野忽然合上书,倒了半杯茶,递过去。 安达:“我不渴。” 裴行野莞尔一笑,不容置疑地推过去:“我知道。” 他接过水杯,默默闭嘴:“……” 裴行野这才转脸对着方彧,好声好气:“方,听我说几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10-31 08:40:16~2023-11-01 11:09: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65029283 3个;日读好书三百本、江涵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幸 50瓶;丫头~不哭 27瓶;五妹 20瓶;方血弑 18瓶;初眸 10瓶;风恬残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天穹之瞳(3) ◎裴行野元帅接管军部◎ 裴行野靠在椅背上, 肩臂都是松弛的,显得很放松。 脸上略欠些血色,眼底有淡淡的乌青,却因此更添几分温柔平和。 他声音也一般和柔: “方, 我单纯就军事的角度看, 你有一个……小问题。” 声音有些低, 方彧身体不自主地前倾。 “下官愿意领教。” 裴行野:“不敢,我想你恐怕也发现了。” “这次战役, 从战术的角度看,你打得非常漂亮灵活,但从双方心理上讲,你却一直很被动。是不是?” “……是。”方彧老老实实承认。 裴行野嗓音温和,:“他进攻,你全副精神地考虑如何逃走。他击落了星链,你费尽心机去阻止——你心态上先被动了, 始终没有掌握住主动权。” 方彧深以为然:“是下官过分软弱了。” 裴行野笑起来:“软弱?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 这叫仁慈, 不是软弱。我知道有句古话叫‘慈不掌兵’, 但这说得太没人情味,我不喜欢。” 方彧默然:“……” 裴行野转头看向安达:“安达先生。” 安达捧着茶杯,没好气地一口接一口喝个不停,像个泡泡茶壶。 “干什么?” 裴行野笑说:“劳驾您出去待一会儿吧。” 安达瞪圆了眼:“……!” 好在,安达教授还算有涵养, 虽然从自己的家里被撵了出去, 却也没说什么, 只捧着小茶杯, 气势汹汹地摔上门。 砰! 裴行野不以为意, 回过头:“你是怕旁人说你‘妇人之仁’吧,方?” 方彧一愣,被戳中心事:“裴提督,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裴行野莞尔:“安达先生曾对我说过,历史上许多掌握了权力的女性,往往会比男性显得更具侵略性和野心,因为什么……什么效应。” 他苦笑一下,按了按额角: “嗐,记不清了。总之,她们中许多人,或许是被迫出演了这样一个侵略性的角色。” “我不太熟悉历史,杜邦夫人还是熟悉的。她真的是那种好勇斗狠的性格吗?我并不认为如此。” “只是因为她一旦表露出,哪怕一丁点,诸如温和、审慎之类‘女性化’的特质,此后所有的行径,都会被蒙上一层‘女性’面纱再解读——” “今后,她若宽和,同僚会说她‘妇人之仁’。她谨慎,上司会怀疑她‘优柔无断’。” “人们会因她的仁慈而质疑她的力量。” “自然,她只能强迫自己比男性更有侵略性、更刚毅果决。” 裴行野看着她,神色温和: “军部是个保守主义盛行的地方,一个年轻的女军官往往没有机会去担忧这个,就已经埋没无闻,或者成为同类了。你能开始担心这件事,说明你已经走了很远,却还没有太多改变……这是好事,是一种新的希望,方。”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20节 方彧半日说不出话来。 许久,她才真心实意道:“我明白了,谢谢提督。” 裴行野笑了:“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方彧也不由笑了:“您明明什么都说了。唔,我还有一个问题。” 裴行野:“嗯?” 方彧:“您为什么总知道别人在想什么?” 裴行野哑然:“哎呀,难不成这是件好事吗?” 方彧:“怎么不是好事?多有用的技能啊。我这辈子迄今为止最大的痛苦,就是总猜不出别人在想什么——如果我能搞清楚肯雅塔的思维模式,或许奥托也不会遭此一劫。” 裴行野深深看了她一眼: “一颗行星有它的寿命,奥托是寿终正寝的。这不是你的错。” 方彧愣了愣:“……您又知道我在想什么。” 裴行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正此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哐哐哐!干净利落的三下。 “对不起,你们谈完了吗?”一道慵懒冰冷的声音。 虽然他问的是“谈完了吗”,但裴行野很清楚,这是因为安达从小受到刻板的训练,本能地讲礼貌,他内心的实际含义大概是“哔——你们有完没完了?” 裴行野立刻收住话头,起身开门:“怎么了?” “总长。”安达没好气道,“回信了。” 裴行野眉梢一跳。 方彧虽然匆匆“营救”了总长先生,但还没来得及谈条件。 ——绑匪绑架了人质,扔在自家车库里,却因为太忙,一直没有谈赎金问题。 按理说,安达早就该计划着去和巴特蒙好好谈谈了。可不知为何,他对见巴特蒙这件事,一直非常回避。 前不久,在拖无可拖之际,他才咬牙给巴特蒙写了封正式的书信,极其隐晦地提及了政变之后的很多问题。 如果巴特蒙心思细腻、思谋深远、悲观主义,便自然能领会,自己能从奥托之变中完好无损地逃脱,是凭借谁的力量,又要为此支付一笔多么不菲的安保费用…… 遭逢忧患之中,身处他人之手…… 他当然不可能像几个前任那样,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快乐总长。 裴行野:“总长先生同意见您了?他明白您的意思了吗?” “同意了。没有。” 裴行野点头:“我也觉得您那封信写得太隐晦了。他果然看不懂吧?” “不知道。”安达说,“我只是感觉他没看懂。” 裴行野没有提出质疑,又点了点头。 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安达的感觉一般都很准。 更何况,他一直挺看不起巴特蒙,那人脑子不太灵光,真不知道安达为什么看中了他。 “如果对方不清楚我们的来意,我去就没什么用了。” 安达回过头:“方彧,您最好跟我走,一起去拜见一下那位巴……什么先生。” “……”方彧轻声说,“巴特蒙。” 安达似乎被自己逗笑了,轻笑一声:“是,巴特蒙总长阁下。” 方彧心想,这是胡萝卜加大棒。 安达显然只打算以理服人地和总长先生说好听的话。 可如果巴特蒙还是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坚持要乾纲独断,不把安达放在眼里,那就让方彧代表军方,用大棒直接敲晕他。 这就是一次无声政变的简单教程吗? 方彧心情复杂地想,都是当初拿书拍晕舰长这个举动,太不吉利了…… 从此往后,她似乎不是在威胁总长,就是在欺骗元帅…… 她的职业生涯才一开始,就这么没有政治道德吗? ……唉。 安达进了门,开始整理物品。他认认真真把自己的本硕博学位证、获奖证书、课题论文整理好,统统塞进了一个文件夹里。 方彧一愣,安达的举动和她的设想不符:“您……带这些东西干什么?” 他不是去抢班夺权搞政变的嘛? ……没见过带着毕业证书去政变的。 安达抬起头,眼眸如冰,平静而无辜: “我只是要找一份工作。当然要让总长先生……对我的情况有一个基本了解。” ** 安达当真就这样夹着一袋子毕业证书去“找工作”了。 巴特蒙总长早被兰波提督请进了要塞的官邸。 波塞冬要塞位于北海大区,是个苦寒无春的地方。 这颗行星全年平均温度在零下一百摄氏度以下,依靠可控核聚变烧石头,也只能勉强分割出“寒季”和“稍微不那么寒季”。 雪花悄无声息,落在纯白色的官邸建筑上,巨幕玻璃隔绝了内外的寒暑。 安达下了车,轻轻打了个哆嗦:“这可真冷啊,也有人居住吗?” 方彧挠了挠头:“属下的家就在波塞冬要塞。” 安达一愣,半日说:“寒带气候如何影响居民性格和社会形态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您待会有时间吗?” 方彧愕然:“……” 什么?不会又要抓住她做社会调查吧? 抓着一只羊拼命薅羊毛,你数据有普遍性吗…… 正此时,兰波提督迎了上来,殷切道:“小阁下,方准将。” “小阁下?” 顷刻间,安达从休闲模式的面无表情切换为工作模式的面带微笑,反问道。 兰波的脸色一白:“属下糊涂,说顺了嘴,请阁下宽宥。” 安达冷下脸,点点头:“通报进去了?” 兰波肃然:“是,阁下,那个白鸽会的大头鬼猖狂得很。属下按您吩咐,只通报了您的名字进去,结果他说自己‘忙得很’,哪有功夫见您这种——” 他嘴角抽搐,低下头,不敢往下说。 安达:“帝国余孽?” 兰波愤愤道:“一个提线大头娃娃,还把自己当成个玩意了!属下再三说了,他才拿腔作势地应允。” 专注于“找工作”的安达看来并不很在意这些:“方,你先不要进来。” 他转了转手中的保温杯:“听我喝水为号。” ** 要威胁就直接威胁好了,为什么还要搞“喝水为号”,这种古老又戏剧化的把戏? 方彧虽然对安达这种幼稚行径不以为然,却只得充作唱白脸的角色,带着“五百刀斧手”,退到帷幕后。 安达挺正经地理了理领带,走进巴特蒙的书房。 “安达教授,你好你好!” 巴特蒙带着浮皮潦草的热情。 安达很守应聘者的本分,努力收敛了那种高高在上的表情,与巴特蒙握手。 他一旦去除了高傲这种元素,就显得有些内敛阴沉,好像时时刻刻在紧绷着、思索着什么。 “……听说您在奥托遇险,家父很是担心。” 沉默许久,安达才沉声说,语速非常缓慢。 巴特蒙:“哦,这是不敢当,我是有惊无险,这就显出平时得人心的好处来啦。” “是方准将听说黎明塔危急,立刻派兵前来保护我……” 总长先生正为这位家姓显赫的访客感到头疼,烦恼没有政绩可以唬人,忽然想起这一桩值得吹嘘的事。 他忙略加想象、加以发挥,眉飞色舞地讲起方彧“救驾”的殷勤态度。 “……方彧那孩子泪眼汪汪看着我,抓着我的胳膊就不松手,说,如果阁下有个三长两短,下官岂不是辜负了全联邦的人民吗?” “我赶紧安慰她,没关系,肯雅塔之流能奈我何,我好着哪。” “她还直说哪,我对她有知遇之恩,实难报答,万死不辞……” “阿嚏!” 门外传来一声莫名其妙的喷嚏,总长并未在意。 巴特蒙全副精神集中,热情洋溢地讲故事,同时观察对面人的神色。 安达低眉默默听着,虽然不置一词,表情也八风不动,却时不时连连点头,到紧要关节,眼中更是频频流露出向往之色。 巴特蒙心情大好。 他从前只听说,老安达的长子是个非常有性格的人—— “有性格”,对于一个贵族子弟来说,很难说是句赞美。 多半指这人是个纨绔,且纨绔的方式不走寻常路,还不服他爹的管教。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21节 不过现在看来,这人也不是传言中那么不好对付嘛。 就是个很内向、很羞涩的年轻人,因为不擅长交际,又喜欢自矜身份,所以只能一直板着脸装冷酷…… 这种年轻人他见得多了…… “安达教授,您总不是来给我写传记的吧?哈哈。” 巴特蒙开了句玩笑,他知道安达在大学工作,大概是会写书的。 安达表情微妙了片刻:“不是。” “那您是来干什么的?”巴特蒙将身往后一仰,“我是个爽快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安达似乎对这句答复很满意,松了口气般,刚刚张开嘴:“……” 巴特蒙没注意,继续说: “说实话,我过来之前听过您不少的闲言碎语,什么您能把方圆一百里的鸡都吓得不敢叫啊,什么您一说话就令人很尴尬啊——我还挺害怕见您的呢,哈哈哈。” “但是没想到啊,我一见到您还觉得挺亲切的,感觉就像我家孩子……我孩子今年二十四,哈哈,比您稍小一点,稍小一点……” “他和你一样,哎呀,像他妈,不像我,天天说自己社恐,就爱躲在房间里玩他那手办娃娃。别看他在家那个熊样,结果看到陌生人呢,还拽拽的冷冷的,倒挺有风格,一大堆小姑娘小伙子喜欢他!” 安达:“……” 他有点不易察觉的崩溃,轻轻吸了口气。 前期背调的时候,就已经了解了他这方面的特点。 ……巴特蒙是个特别喜欢说话的人,跑题的能力也很强。 看来,想把话题潜移默化地引导过去,比较体面地表达主旨,已经很困难了。 他在这方面不是很擅长…… 算了,这些细节不重要,启动方案二。 “哦,对,我们刚刚说到什么来着?” 巴特蒙挠了挠头。 安达涧山抬起眼睫,缓缓地说:“说到了,我是来求职的。” 巴特蒙:“求……?” “我问您。” 窗外划过一道闪电,陡然的炫光中,应聘者倾身按住桌面,反客为主。 “第一个问题。您考虑过后路吗?” 巴特蒙:“呃,后路?” 安达不耐烦般蹙起秀美的眉心:“奥托动乱后,您不幸没有死,活了下来。活人要费心考虑以后——您打算怎么办?” 巴特蒙愣住了:“呃,军事政变怎么可能成气候,用不了多久,各大区的提督们就会……” 安达打断他:“错。” 巴特蒙:“!?” 安达继续问,像酷吏拷打逼问,又像是良师谆谆善诱: “没有什么提督会为您卖命。某种意义上说,目前只有两种提督。哪两类?” ……他要造反了吗? 巴特蒙觉得荒唐,现在发生的一切,都非常荒唐。 可就像有一只手在牵引他,有一股雷霆般的力量在逼迫他,他居然荒唐地顺着安达的思路努力思考,试图回答这个荒唐的问题。 “叛乱的人,呃,和政府军……” “还是错。”安达痛惜地说,似乎恨铁不成钢。 “有两种提督,一种是肯雅塔的人。” “另一种,是我的人。” 巴特蒙嘴唇翕动,半晌,吐出一个字:“……啊?” 安达看着他,目光殷切而诚恳,像是看着一个单纯的孩子: “您明白了吗?” “您只剩一条路了,我为您指明它——您雇佣我吧,做我的代言人。” 每个字都是真诚的,但组合在一起,怎么像是……威胁。 巴特蒙无声地在心里想,逼宫!这是换了一拨人在逼宫! 救驾,快来救驾…… 他嘴里吐不出一个字。 安达见状,眉眼一冷,默默拿起桌上的保温杯。 他拧动瓶盖,螺旋在一节节脱开,伴随着嘎吱声,他冷淡地说: “阁下,这没什么不好的,我不会干涉您太多日常性的事务……” “一,您不要在工作关系外与某些人,不管是帝国的遗老遗少,还是陆银河之流,有太多的私下的来往。我会注意这一点。” “二,战争时期,军部的预算,希望您批得麻利一点。” 安达容色沉静,端起水杯,好像他还在讲台上:“三,裴行野元帅接管军部。” 巴特蒙:……我去了,我去了。 怪不得……方圆十里的鸡都吓得不敢叫了! 话音未落,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大门一开,一群士兵冲了进来,团团包围了他。 然后,一个橐橐的靴跟叩地声响起,比之先前的整齐划一、铿锵有力,这个声音有点懒怠拖沓。 方彧弯腰从门后钻出。 她向前几步,从腰间拔出配枪,虚叩着扳机,一回生二回熟,指向总长阁下。 巴特蒙:“……” 方彧:“……” 巴特蒙想起刚刚自我发挥的精彩桥段,什么泪眼汪汪的方将军之类的……对方多半是听了个全头全尾。 尴尬,死一般的尴尬在空气中蔓延开。 方彧咳嗽了一声,善良地别开眼,装没看见。 安达挑眉:“阁下,怎么样?” 巴特蒙悲哀地戛然改口:“您的要求,全都是为了联邦的利益……我、我不是不能理解。” “前两条都好说,只是……这个裴行野提督的事情……平白无故提衔,是不是对他,对他也不太好?” 安达:“现在没有功劳不要紧,就快有了。” 巴特蒙战战兢兢:“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 安达打了个响指,一片星图出现在半空中。 方彧不由一愣。 这是一张非常标准的军事星图,而且已经完成了初步军事布局。 乳白色的星河之中,用蓝红两色标记了敌我两军对垒的战场。 数条繁复错杂的出兵路线,沿着星河的轨迹延伸、闪烁。 那过分细致精巧的格局排布,那克里斯马式披靡犀利的风格—— 这是裴行野的手笔。 方彧一眼就能分辨出这样有特色的军官的风格。 安达肃然说:“阁下,考虑到当前局势,这是我们目前阶段的战略目标——” “在蓝母星-奥托-波塞冬要塞一带阻击敌军,使之退却,将阵线维持在北海与三女神大区交界一带。” 说着,他用手指拂过星河璀璨。 他指尖扰动过处,星辰分崩离析,化作万千光芒。 作者有话说: 周五组会,在忙着临时抱佛脚,没写出多少orz 第55章 沉眠日冕(1) ◎不可侵犯,天然正确◎ 次日, 军部会议。 “安达先生认为,我们的战略目标应当是——” “在蓝母星-奥托-波塞冬要塞一带阻击敌军,使之退却,将阵线维持在北海与三女神大区交界一带。” 当晚的军事会议上, 裴行野再次重复了安达的论断—— 当然, 鉴于安达的军事水准大概还不敌一位勤恳的p社玩家, 到底是谁在重复谁的论断,还颇可考证。 反正, 裴提督便如此狐假虎威地说:“为了达成这一目的,我们需要……” 方彧坐在长桌的末席。其他几个座位上,除了次席的兰波,都是以远程投影方式与会的提督们。 卢守蹊、欧拉、德拉萨尔,安达系的将官齐聚一堂。 裴行野比往日更神采飞扬些。他没有笑,但也并未掩饰眉眼中的热烈激情。 方彧想起他时常流露出那种疲惫的、倦怠的,乃至空洞的表情, 一时竟有些惊讶。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22节 似乎唯有不绝的战火, 才能重新点燃他的生命力。 “……大家有什么问题吗?” 裴行野解释完战役方案, 环顾四周, 恢复了温和的神气。 兰波沉吟片刻:“提督的方案很细致,但有一个部分我没听懂。关于蓝母星一带……” 他伸手拨弄星图: “那里物质稀疏,天生是好战场,易攻难守,可您分配过去防守的兵力呢?——这种兵力分配, 是不是少了点?” 裴行野温和地笑了:“并不少。至少, 我们还有太阳。” 兰波愕然:“太阳?” 裴行野:“不错, 蓝母星的唯一恒星, 人类最原始语义下的‘太阳’。” 他昂起下颌, 罕见地露出一点凌厉的傲气: “这次战役的代号,是‘后羿计划’。” “……” 许久,会议室内一片死一般的沉默。 兰波挤眉弄眼,表示不满。德拉萨尔张大了嘴,像是下巴脱臼。 卢守蹊和欧拉警惕地也互视一眼。 半晌,卢守蹊才沉声说:“提督,您是要‘射日’吗?” 裴行野并未回答,而是转头望向方彧: “方,如果想摧毁一颗恒星,有什么可行的方法?” 方彧:“从理论上说,其实有很多方法。最简单的,只要破坏粒子链,诱导一次超新星爆发就好了。” “太阳的质量恐怕不够吧?” 欧拉问,他居然认认真真考虑起“摧毁太阳系”这种事情来了。 方彧:“用大当量的裂变核弹,只要保证当量足够,那就……”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可是,蓝母星上还有人。” 兰波懒洋洋附和:“是啊提督,那可是母星——那些家伙把母星的水和土都奉若瑰宝,你这一下子要炸她,舆论会怎样?” 裴行野语气柔和:“蓝母星上目前只有考古所工作人员1902人,偕同家属三千余人。可如果将战线拖延至奥尔特云附近,那边境带上就有六亿人。” “方,你觉得哪个更好转移一些?”裴行野仍很温和地问。 方彧:“……” “至于什么母星的水与土,”裴行野淡淡说,“这是政治问题。安达先生并没有异议,我们军人也不必替政治家操心。” 兰波:“……” 卢守蹊沉声说: “各位,提督说得没错。我们只负责作战,寻求一个对部下损伤最小的战争计划,才是我们的责任。” 兰波讥讽道:“哦?既然卢提督这样大义凛然,那你去‘射日’吧。看看到时候谁遗臭千古。” 卢守蹊说:“不才如果奉命,自然会不恤虚名、义无反顾。” 兰波阴阳怪气:“没有一头牛的人,才会说愿意为人类牺牲一头牛呢。” 见两个人又要呛起来,欧拉忙下场和稀泥: “要我说,这也未必是什么遗臭千古的事情。这种作战方式前所未有,做好了,可是能开宗立派,在课本上留一大章节的。” 方彧不由沉吟。欧拉所说的,正切中她的心思。 毁灭恒星级天体——在此之前,从未有人尝试过这种战术方针。 单就目前敌强我弱的局势来看,这也的确是天才般的构想。 不但能够在最大程度上消耗敌人的有生力量,而且超新星爆发带来扰动,更为流亡政府提供了一道天然的长城屏障。 日后如有需要,甚至可以在此建立人工要塞,那可就是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只是,一旦这种战术实践成功,其杀伤力和破坏力,也必然与此前所有的恒星级战役不可同日而语…… 如果今后的将领都学会了这一招,一言不合就炸恒星…… 人类目前控制的这点宙域,能有几颗恒星可炸,人类还有几天可玩的? 众人果然一片哗然。 德拉萨尔粗声粗气:“裴提督,如果没人愿意干,那我干呗。” 欧拉:“听说蓝母星的风水很独特,是钟灵毓秀的宝地,下官也一直想去看看。” 方彧的目光划过众位提督,看到一张张或压抑、或热切的面庞。 做某种崭新战术方针的第一个执行者——这的确是很大的诱惑。 方彧望向裴行野。 他仍显得那么温和,甚至有点儿甜美—— 究竟该用何种词汇描述他?是手捧普罗米修斯火种的开拓者,还是撬开魔盒的潘朵拉? “大家的心情我懂得,但这个战术方针前所未有,首次执行,恐怕需要很强的应变能力。” 裴行野温声说:“方准将。” 方彧愣了愣,直到兰波在桌底踹了她一脚,才呆呆起身:“……阁下。” “我任命你为‘后羿计划’的第一执行人。” 方彧:“?!!” 在众人的目光中,她不知怎的,居然抬手敬礼: “属下遵命。” ** “小阁下,您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引爆太阳?一颗恒星?” 洛林紧亦步亦趋跟着方彧,语气和体态表现每日更新揉揉雯寇口群抠抠群依五而尔齐伍耳巴一得很激动,但那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却如常云遮雾绕,像冬日雾霾下的天空。 方彧自顾自地若有所思: “从理论上说,当然是可行的。但是……有一些实际上的数据,可能需要到现场测定啊。” “什么,准将,您还要到太阳爆炸的现场去?!” 在一旁写文件的帕蒂中尉一蹦三米三,加入了四肢乱舞神情激动的队伍。 “唔……” 方彧继续往前走,边走边思索,只是身后跟了两个手舞足蹈的尾巴。 “我得去一次蓝母星。”她突然说。 洛林和帕蒂:“?!!” 片刻死寂,洛林肃然说:“那里如今可是政变军控制的区域啊。” 帕蒂:“您是打算单枪匹马到前线去吗?” “对啊,那里是前线……应该带些军队。”她摇摇头,又否定了自己,“不行,敌人的空天侦查能力很强,大军调度就是打明牌了。” “……” 方准将面容平静,两眼无神,显得有些呆头呆脑,犹如风永不吹拂过的深水。 一阵诡异的沉默。 洛林咧了咧嘴:“虽然不能带大军,带一两个保镖总没什么问题——下官倒是恰巧对这人类的子宫颇为好奇。” 帕蒂也忙道:“下官也喜欢看《探索蓝母星》,母星有几个大洲,下官都能背下来——很希望有机会实地考察一下。” 方彧笑说:“你们两个的话,我当然……” “方。”一个懒洋洋的声线响起,胆大妄为地打断了她,“算我顾某人一个呗。” 方彧一愣,转过头。 顾舍予洒脱松弛地笑着,黑发扎高,两手背在身后。 看起来已经恢复正常了。方彧的第一反应是如此。 “你说过,要带我回地球的,不会是哄人的话吧?” 方彧下意识看向洛林:“……” 洛林皱起眉,冲她暗暗摇头。 方彧转过脸,温吞道:“……当然。你应该比谁都了解母星吧,我正好需要一个向导。” 洛林暗暗咬牙:“?!!” 顾舍予得意洋洋瞥了洛林一眼,嬉皮笑脸地一躬身: “是,她身上的每一个沟壑下官都曾踏足——毕竟,母星可是在下风情万种的初恋呢。” 洛林无声地切齿:“……” 居然胆敢在纯洁不谙世事的小阁下面前,使用这种黄色修辞。 顾舍予又翘着尾巴溜达到帕蒂身边,若无其事地问:“中尉,大洋洲是大洋还是大洲?” 帕蒂:“???” 还有……叫这个名字的大洋或大洲么? “哎呦哎呦,《探索蓝母星》中尉可是白看了。” 顾舍予沉痛道:“不才恰好是审稿之一,记得片中特地讨论过这个问题!” 帕蒂和洛林一起咬牙切齿:“?!”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23节 成功犯了众怒,顾公子拍拍屁股,喜滋滋离开。 顾舍予颠颠地来,又颠颠地去,不带走一片云彩,只留下一地鸡毛。 洛林冷冷瞥着他的背影:“阁下,他是顾歌的儿子、顾歌支持量子教、蓝母星又是量子教的老巢——综上考虑,下官认为您不应该带他去。” 方彧笑说:“洛林少校不会是担心他不利于我吧?” “他妈是怎么死的,您自己也清楚。”洛林生硬地说。 方彧歪着脑袋: “这样说来,您是裴提督的旧友、裴提督和安达连枝同气、是裴提督力荐您到我身边的——您弃准元帅于不顾,却到一个没前途的女将官麾下,是不是也很可疑的样子?您是裴提督派来盯梢的眼线吗?” 洛林语塞。 半晌,他干巴巴说:“谁说阁下没有前途?” 方彧温和笑笑,抬起手,指尖覆上洛林的手背: “我相信顾舍予。即使信错了,也没什么——这不是还有你么?” 说完,她拍皮球般,轻轻拍打两下少校粗糙的、布满疤痕的手。 洛林打了个古怪的寒战。 方彧双眸微敛:“何况,他真的知道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洛林一愣:“您不会是说……量子教吧?” “不,是马门溪龙。”方彧正色,“你知道马门溪龙的粪便有多大吗?” 洛林:“……” ** 银河联邦大学的临时校舍,位于星舰“拿破仑”号上。 走廊里铺满了学生的铺盖卷,几乎没有落脚的余地。 年轻的学生们挤满了每一个走廊,空气中三步一浮屏,五步一光脑,大都还在关注着奥托的状况。 “肯雅塔大元帅再次严正声明:星链‘海姆达尔’的坠落,纯属技术失误,并非分裂分子所污蔑的‘蓄意撞击’……大元帅对造成的伤亡表示遗憾……” “第一批无政府人道主义救援队已抵达奥托,奥托现状直击——惨不忍睹!” “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哇……” “您现在看到的这位哭喊着要母亲的女孩,再也无法如愿了——她的母亲在最后关头将孩子推出了倾倒的建筑,自己却被掩埋,失去了生命……” “……” 叽里呱啦声响成一片。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资格最老、关节炎发作得最厉害的老教授,才能混一张行军床睡一睡。 天体物理学院的许鸣教授,就是在行军床上被唤醒的。 “真是抱歉,打扰您老了!只是,方阁下想见您一面,这个时间安静。” 传话的女尉官笑眯眯的:“请您跟我来吧。” 许教授的脑筋缓慢转动——方阁下? 哦,是那个总在第一排睡觉的小女生方彧。 如今已经是“方阁下”了……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时也,运也! 他很文学地想着,摸过拐棍,蹒跚地跟着女尉官,走进了一间办公室。 方彧坐在办公桌后,若有所思地望着天。 除了一身将官的蓝色制服、肩头一颗冷银色六芒星肩章,她和当年并无什么不同。 小说里一般会说某人“眉目间沾染了杀伐的气息”,可她没有。 ——仍旧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黑而柔软的发丝垂落在耳畔,形成凌乱的弧度。 连倦怠着打哈欠的神色……也一如从前。 “许老师。”方准将站起身,“您坐。” 许教授战战兢兢坐下:“方阁下,您叫我来,不知道有什么事?” 方彧微笑:“是这样的,我希望您能跟我出趟差,测几个太阳内部聚变反应的数据。” 许教授一愣:“太阳?测太阳的数据做什么?那个星系的生命已经走到末程,和我一样。” 方彧笑了笑,用手一推。 一张纸质的保密协议被推到许教授眼前。 纸,居然是纸……如果说母星走到了枯槁的年岁,那纸张的生命就业已垂危—— 这是多久以前的老古董了! 据他所知,目前的联邦,只有最高级别的一级保密项目,才会存留纸质的保密协议。 他参与的上一个一级保密项目,还是奥托陨落的星链改造工程——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谢诠当时还在位。 许教授感到一阵战栗。一股奇怪的欲望正驱使着他。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颤巍巍的手,抓住笔杆,在协议上签上古体名字。 方彧看着他签完字,才慢吞吞说:“……老师,我们要引爆太阳。” 许教授用力写完最后一笔,擦了擦头上的汗: “哦,引爆太……引爆什么?!!” ** 方彧接下来说的话,许教授通通没听进去—— 就像当年他在讲台上吟过的诗,方彧也一首都记不起来一样。 引爆太阳!引爆太阳!引爆太阳! 他浑浑噩噩地离开办公室。 帕蒂中尉收回目光:“许教授好像很吃惊。” 方彧打着哈欠:“毕竟是人类的故乡啊。” 帕蒂眉眼间浮上一缕忧色,倒出半杯茶:“我们的兵力到底还是不足吧,准将?” 方彧趴在臂弯上,舒服地呢喃一声,像一只懒猫:“嗯。” “这次即使能通过这种手段成功,”帕蒂喃喃说,“下次怎么办呢?难不成……要动员预备役吗?” 方彧的脑袋在臂弯里蹭来蹭去,声音发飘,思路却很清晰: “还没到那个地步——如果这一仗能稳住战线,海拉和北海军官学校都会在咱们的辖区内,应该会先动员两校的学生。” 她顿了顿:“不过,学生数量有限。下一步肯定是继续动员,征召预备役。” 帕蒂:“啊……” 方彧一愣,稍稍抬头,露出一双眼睛:“你怎么了?” 帕蒂苦着脸:“我爸爸也参过军,恐怕在预备役范畴内。” 方彧眨了眨眼。半晌,她低声说:“我弟弟就在海拉军校。” 帕蒂默然:“……” 她知道,她的准将虽然对许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在乎下属对她用没用敬语尊称、也不介意士兵敬礼的时候中指与大臂的角度,甚至有人当面说她坏话,她也一笑而过,却对另一些事又格外有原则。 她连自己的弟弟都不管吗? “我们能赢吗?”良久,帕蒂才问。 方彧:“现代战争已经不是考验将领谋略的时代了,战争背后是政治机器的运作。谁能最终获胜,不取决于一场战役的智谋如何百出,而取决于谁能动员更多的力量投入战争。” 帕蒂:“……那么,谁能动员更多的力量?” 方彧伸个懒腰:“这就是政治家的事情了,你得看着安达。” 她沉吟片刻,平静地说: “唔,人们出于某种心理,往往喜欢追求将星式的人物,觉得战无不胜,全是因为他们的智慧。其实,像安达这些决策者、社会上交税的群体,都和将领一样,处在军事环节之中,甚至远比一个将领在战争中发挥的作用大。” 帕蒂噗嗤一笑:“这又是什么论调?” 方彧挠了挠头:“有什么问题吗?” 帕蒂:“虽然下官说不出什么问题,但您是个将官哎——哪有正经人会鼓吹自己的职业不重要啊?” “哎呀,哈哈。”方彧笑了两声。 她说着懒洋洋站起来: “不行了,我得去睡觉,快要困死了——晚安,帕蒂中尉。” 帕蒂:“晚安,准将。” ** 三日后。 科考舰“雅典娜”号辗转太阳系数个位点,终于大体完成了对太阳的数据采集。 因为太阳系目前处于军政府武力控制范围内,星舰的行动十分隐蔽仔细,尽量不显得很怪里怪气。 方彧和许教授又对数据进行了数日的分析评估。 许教授:“按照现在的当量计算,一旦引爆太阳,大概会在八至九秒的时间内波及到蓝母星——一场漂亮的末日烟花。” 方彧垂着头,凝神思索:“应该不会波及到外围星云吧?” “有柯伊伯带哪,阁下——啊,母星时代人类的星海长城啊!” 方彧默然:“……” “理论上都没问题了,”许教授揉了揉眼,“只是,如果你打算直接用推进器,像发射行星际导弹一样,把核弹推到太阳里……” “从能耗的角度来说,太浪费了。”方彧接口。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24节 许教授点点头:“做这一次倒没什么——搞这个的,连死活都不计了,当然也不会考虑成本。” 方彧沉默半晌,突然灵光一现:“如果用量子弹射呢?” 量子弹射目前只应用于小型物体,一般承载的物体就是人——但如果能将其载荷提升到能承受大型武器的程度…… 许教授一愣,皱巴巴的脸上现出惧色。 他像看着什么怪物一样瞪着方彧,磕磕巴巴说: “……量子弹射?你、你,你炸掉母星也就算了,你还想搞什么?你怎么不干脆毁、毁灭宇宙呢?” 方彧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如果能将恒星级武器与量子弹射结合起来,那这种恒星级新型武器之于目前的人类社会,杀伤力似乎太强了一点。 或者……仅做威慑之用? 不,也不行。所有自以为的威慑,都将通向失败的终局。 一切曾“慑”住人类的图景,终成无比凛冽的真实。 天并不冷,方彧打了个寒战。 她垂下眼睫,用力把这种大毒草掐灭在萌芽中:“……” ** 完成初步测算后,方彧立刻派帕蒂中尉送老教授回去。 这里毕竟是敌军控制范围,一旦老爷子出了三长两短,她可没法跟银联大交代。 许教授临走前,瞧着方彧的脸半日,欲语还休,叹了口气。 “方准将,”他干巴巴说,“你真应该去读个历史、哲学、文学之类的专业。” “……为什么?” 老教授恳切道:“文科生,到底杀伤力小啊。” 方彧:“……”赤裸裸的学科歧视。 老教授继续摇头,捶胸顿足: “唉……没有给你多发点奖学金,让你去乱打小黑工,以至今日……是我们学院的过失!是我们的过失!早知如此,我把奥托的房子卖了,也要资助你一路读到博!读到博啊。” 方彧在老教授波浪般的声线中迷失了方向。 好消息:有人要资助她读到博。 坏消息:是为了让她不犯罪。 她觉得老教授操心过头,什么恒星级武器,她也就脑嗨而已,当然是绝对不会付诸实践的…… 当然不会。 于是一转过头,方彧就把老教授的言辞恳恳抛诸脑后了。 她暗暗思索,还得去一趟蓝母星。 不但是为了唠唠叨叨的顾舍予,蓝母星还有几千名考古所的工作人员及家属。 必须想办法将他们悄无声息地转移走。 ** 蓝母星。 一艘小型星舰缓缓切入大气层,白色尾焰划破母星混沌的空气。 “这就是母星啊!这居然就是母星!” 离母星越近,方彧的状态越接近——用洛林的词汇来形容——狂躁。 她和顾舍予双双不顾堪忧的空气质量,等到高度允许,便直接跑到了甲板上。 “阁下,”洛林从舷窗里探出一个脑袋,“您喜欢沙浴,也不至于在这里享受吧。” 方彧仍很激动:“可这里是母星啊!” 洛林:“母星又怎么样?” 顾舍予一拉方彧的手臂:“方,你看,那个!” 方彧瞬间转移注意力:“啊,是那个!那叫什么来着——南极?” “……” 洛林扶住额头,吐出一口带着沙土的气,一脸弃疗: “呼……我呸!” ** 星舰减速,悄无声息地降落在一片无垠惨淡的雪原上。 雪原上似乎没有生命遗迹,只有大片的白色,让人几乎要雪盲。 唯有不远处的陆地上,躺着一架巨大骸骨。 白骨如山,却并不透出阴森气质,反而只留下无比温和的、平静的历史气息,像一本古旧的书。 方彧不禁屏住呼吸。 顾舍予忽然正色:“方,南极洲有许多巨鲸的遗骸。” 方彧一愣:“那是鲸?” “蓝鲸。”顾舍予沉声说,“古生物学家认为,鲸类是五千万年前重返海洋的偶蹄目的后代。他们原本不属于海洋,却以霸主的姿态降临到新的生态位。” 方彧不觉凛然,轻声说:“……就像人类这样荏弱的物种,原本也不该属于太空。” 顾舍予目视远方:“蓝母星晚期,十八星舰的人类殖民者,通过强制混血令,在走向太空的途中完成了第一次大融合。从此之后,才有目前语境下的‘人类文明’的存在。” 方彧看向顾舍予——他的嗓音本来清越,只是最近有些沙哑。 “自那以后,人类文明就成了一个神圣的词汇。”顾舍予说,“不可侵犯,天然正确。” 方彧低声说: “为了人类文明,就像大革命年代‘为了法兰西’一样,总是一句很好用的口号。” 顾舍予:“在母星久了,我有时候会觉得好笑。我们的人一旦提到‘人类文明’,就热泪盈眶、不能自已——人类文明?” 他近乎轻蔑地嗤笑一声。 方彧:“……” 顾舍予肃然说:“我在蓝母星这么多年,见过很多母星晚期的历史现场——如今所谓‘人类文明’本身,就建立在极其残酷的文明扩张之中。” “一个文明的扩张,代表无数同样文明的灭亡。这些失落文明的孑遗们,就像被新文明驯化的狗。” “只有汪汪跳跳捡捡球,这些‘无伤大雅’的东西,会被新文明吸纳保留。而他们血脉里侵略性的那一部分,生而有罪。” 顾舍予垂下眼睑:“这些事情,如今没有人再提了,时间是历史的整容刀。” 方彧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顾舍予。 她没想到,他这样大大咧咧好脾气的人,居然会说出这样犀利、近乎刻毒的话来。 他苦笑一声: “更可悲的是,如果你亲眼见过人类文明丑恶的一面,还不可救药地爱着她和她生存过的每一片土地,那就……” 哗啦!哗啦! 突然,一阵有节奏的水声响起。方彧回过头。 洛林正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拿树杈戳一个白色中空物体的按钮。 顾舍予登时不再深沉悲痛了——他像火烧屁股一样,一蹦三尺高,扑了过去。 “洛林少校,你在干什么?” 洛林抬头,树杈还停在按钮上,口吻十分纯洁:“演奏音乐呀,中校先生。” 顾舍予四肢飞舞:“演奏音乐?那是母星时代的古董,我们考古所的吉祥物——那是智能马桶!马桶!请不要动它!” 话音未落,一声温柔的机械女音:“烘干中,请不要移动。烘干中……” 洛林愣了愣。很快,他无辜地挑起唇角,又露出那副逗猫的神气。 “哦,原来是马桶。有这么多按钮,我还以为是乐器呢——不过水声本就是大自然的音乐,您觉得呢?” 顾舍予:“?!%&#” 方彧努力憋住笑容:“……” ** 门口的水声引来了考古所的研究员们。 当一群老头老太拿着拖把、扫帚、鱼竿和诸如此类的器械,稀里哗啦走出来时,方彧大为震惊:“?!” 洛林一凛,毫不掩饰拿顾中校当肉盾的企图,一把将她推到顾舍予身后。 有人大声说: “喂!告诉肯雅塔阁下,你们不能因为我们顾中校在方彧手里,就觉得全考古所都通敌吧。我们才没有——” 为首的唯一一个年轻人大声吵吵——一抬头,看到顾舍予的脸,不由一愣。 他语气登时萎靡下去:“通、通敌……顾中校?!” 顾舍予笑逐颜开:“晚上好啊各位,我回来啦。” 语气像是出去旅游了一圈,回办公室发土特产。 众人:“……” 突然,有个老头的目光落在方彧脸上。 他大惊失色:“那个、那个不是——方准——方!” 顾舍予笑嘻嘻介绍:“啊,没错。这个是方彧,这个是弗朗西斯卡·洛林少校。” 他眼风一扫,惊讶道:“怎么?咱们长年累月不接客,还保存着山顶洞人遗风——时兴拎着大棍迎接客人呐?”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25节 考古所的老头老太们彼此互视一眼,一阵沉默。 半晌,各色武器噼里啪啦落地。 一个白胡子老头越众走出来,白大褂上挂着所长标签: “顾中校,居然是你,唉,我们还以为是军政府又派人上门骚扰来啦。” 方彧一愣:“军政府经常来人吗?” 白胡子老头咧嘴一笑:“……不好说,嘿嘿,不好说啊。这位小姐和这位先生,既然是顾中校的客人,就先进来吧。” 他说着在门禁前扫描量子兽,液体金属大门缓缓拉开。 方彧一行人走进了考古所—— 说是“考古所”,其实也就是整个蓝母星唯一现存的人类据点,一座大型地下城。 一进考古所,方彧就被其中浓厚的母星氛围所包裹。 地下城内有按照母星历史复原的各时代居住区,工作人员及家属想住在哪里,只要换上一身符合时代标准的衣物,就可以住到哪里去。 于是,她一会儿看到披着兽皮的小孩,苦着脸蹲在草地上念“奇变偶不变”。 一会儿又看到两个穿着锁子甲的男人,拿着大剑互砍,愤怒地嚷嚷: “那是古时候的洗碗机!” “是鱼缸!” “洗碗机!” “鱼缸!” 顾舍予立刻颠颠跑过去,一番评鉴后,立下定论:“是洗碗机。” 鱼缸派的男人大失所望,失魂落魄离去。 顾舍予忙追过去安慰: “其实用来做鱼缸也未为不可嘛——说不定就有母星人,喜欢用洗碗机装鱼呢。” 只剩下洗碗机派的那位洋洋自得,冲着失败者大喊: “嘿,顾中校都这么说的,我说吧!” 方彧:“……” 白胡子老头颇为骄傲:“这都是顾的主意。他说,这边生活条件太艰苦,需要营造一种乐子人的氛围,搞得像个大型cosplay现场一样……” 老头就像很多老学究一样,说话时频繁使用“乐子人”一类的古代词汇,显得很高深、很学术、很不好懂。 方彧又不好问,只得呆呆听着。 老头兀自摇头晃脑地感慨: “唉,你也知道,我们考古所一直是军事民用双体系的机构。我们这些搞学术的,和之前那些军官们,不说水火不容吧,至少也是相看两厌,一直合不来……只有他。” “自从顾中校作为军方代表进驻后,当年那些麻烦事都没啦——怎么会是‘没了’,是顾这娃娃替考古所扛下来了啊。” “顾的学问人品,两边都没的说,好人啊,好人。只是……” 老头没有说下去,漫不经心地转过话头: “这些年,多亏了他,考古所才保得住这样的规模。往大了说,有其民则有其封土,没有人气儿的疆域,只有丢掉一个终局——” “多亏了他,人类才在守住了母星的土啊!” 老头的脸上放着红光,看起来是真心实意的。 方彧想起自己此来的使命,有点说不出话来。 “……” “喂,老何塞,”顾舍予丢下痛哭流涕的男人,跑了回来,“你又给方灌输了什么?” 老何塞哈哈笑说:“我夸你呢。” 顾舍予毫无兴趣,切了一声:“夸我有什么意思,你应该给她讲讲网络用语的口语性与非口语性。” 方彧:“唔,我——” 他转向方彧,语速飞快:“方,就拿你的文化区举例吧:‘乐’和‘笑死’,语义十分相近,但前者不常见于口语,后者……” 方彧脑袋嗡嗡作响:“……” 再长的走廊也必有尽头,顾舍予没能把第十七个例子讲完。 三人停住脚,立定在漂浮着“所长办公室”投影的液体门前。 方彧看着老所长何塞: “其实,我这次来蓝母星,不但是为了送他一路,也是想和您谈一谈。” 老何塞的鼻尖动了动。 老人明亮而深沉的目光一寸寸刮过敌将的肌肤:“嘿嘿,谈一谈么……谈,当然什么都可以谈!” 说着,老人主动推开门:“请吧,准将阁下。” 方彧垂下眼睫,大步走了进去。 门在顾舍予面前砰地合上。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11-02 16:15:13~2023-11-03 19:57: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椒花颂声、65029283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esta 10瓶;林花花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沉眠日冕(2) ◎什么叫鬼火?◎ 方彧坐到老所长的对面。 老所长的办公室很有母星风格, 墙上挂着的相片居然一个都不会动。 她扫了一眼,大都是些政治性的合影。有联邦政府文教部的几个官员,有顾歌和陆银河,还有公国的大公妃…… 看起来, 考古所的人脉倒是十分全面。 她端起对方推过来的茶杯, 才意识到里面装的是浓缩咖啡, 于是假装抿了一口,又放下。 老何塞笑吟吟说:“您不喝咖啡?还是怕有毒?” 方彧面不改色:“……不喝咖啡。” 老何塞:“糟糕糟糕, 顾中校好久没来过啦,茶叶早就喝干净了,这儿物资匮乏。” 他停止翻找茶叶的动作:“您单独找我这个老头子,是要说什么?” 方彧抬起眼皮,平静道: “实不相瞒,我希望您带领考古所全体,撤离到政府控制的后方。” “政府?”老何塞砸吧着嘴, “这可就麻烦咯, 大元帅阁下也曾派人过来, 也说要我们服从‘政府。” 他身体前倾:“哎, 方阁下,你给我提前透个气儿,到底谁最后会成真政府啊?” “你们打不要紧,可我们毕竟也算挺大一个机构,这站错了队, 以后上上下下这么些人, 资金啥的可就不好搞咯。” 方彧笑着反问:“您看着呢?” 老何塞神叨叨说:“肯雅塔虽然愚蠢, 可支持他的势力却并不软弱——准将虽然聪明, 可您背后的势力, 却也未必强大啊。” 方彧笑说:“我非常敬佩您的谨慎。毕竟,这可是关乎性命的要紧事。” 老何塞:“只要母星还在,有什么可怕的!” 方彧沉默半晌:“……您和顾中校,好像都对母星有很深的感情。” “能耐下性子呆在这里的人,哪个脑子没点毛病啊!”老何塞一挥手。 方彧无声思索。 顾舍予和老何塞还不知道她引爆太阳的计划——如果他们知道了是她主动毁灭“母星”的话……考古所还会愿意这样接待一位联邦流亡政府的将官吗? ……这里有所有许多珍贵的科学资料,如果完全落入军政府手中,也是件麻烦事。 半晌,她昧着良心造大谣:“我有可靠消息,肯雅塔政府会将考古所完全军事化。” 老何塞一愣:“真的?” 方彧面不改色:“您只看看他在奥托的所为,还不明白军政府是一个什么性质的政权吗?” 话音未落,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小白大褂慌慌张张跑进来。 “老师、老师,不好了!” 老何塞叹息着起身:“我都告诉老王头多少次了,连瓦斯罐都玩不明白,就不要研究什么钻木取火了——又哪里被他点着了?” “不,不是王老师。有、有军队强行降落在文森山,一个军官带着一群人上门来了!” 老何塞一愣:“……他们怎么又来了?我们已经把所有带有联邦旗的标志撕掉了,这次有什么借口?” “他们说……” 小白大褂的眼神直往方彧身上瞟,“您私纳逆党在这里。” 方彧挑了挑眉,好像是表示惊讶,但做出的表情太敷衍了。 一瞬间,她的心里闪过了许多念头,几乎没来得及“恐惧”或者“紧张”。 ——她不怕肯雅塔知道她在蓝母星。 其实,她更怕肯雅塔不知道她在蓝母星。 从舆论上讲,炸掉太阳,和撞击星链没什么区别。都会深深伤害联邦人的感情,被人骂得狗血淋头那种。 提督小 姐今天退休了吗[星际] 第126节 她在军事上可能有些强迫症,这样的结果不让她满意。 她想找一个方法,一个既能炸掉太阳重挫肯雅塔、又不让桑谷政府挨骂的方法。 ……那就干脆让肯雅塔背锅吧。 怎么能让肯雅塔自愿地背起这口大锅? “如果我来做诱饵,肯雅塔一定会上钩的。” 裴行野并没有阻拦的意思,只是问:“不会很危险吗?” “值得的。”她说。 她来这里,一是为了转移人员,二是为了……钓鱼,钓肯雅塔。 方彧沉浸在思绪中,坐着没动,手里稳稳捧着并不爱喝的咖啡:“……” “啊!”小研究员忽然一个趔趄。 电光火石间,洛林抢身入内、拔枪抬手,咔嚓一声,拉下保险栓。 还没等小研究员爬起来,量子枪血红色的准星,已稳稳落在老何塞的眉心。 老何塞大惊失色:“哎呦!” 洛林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笑,沉声说: “叫得好,您还知道轻重缓急。所以,请不要打‘把她交出去算了’之类的主意。” 老何塞堆笑:“哪里会?没有证据,估计只是例行检查,我们都应付的很熟练了,让方准将躲一躲就好。” 洛林不理会老何塞,大步绕过桌子,一手持枪仍威胁着他,一手拎起发呆的方彧的衣领。 “阁下。” 方彧转过头:“啊?啊!” “整个联邦恐怕没有几个不认识您的,既然是‘例行检查’,您就先躲一躲。” 洛林冷然扭过脖子:“有什么躲藏的地方吗?” 老何塞忙指一指自己办公室的一扇门:“后面是储物间……” 洛林颔首,几步走到墙角,一把掀开一幅挂毯: “但凡长脑子的人都会查一查储物间。阁下,这里有暗门,钻进去吧。” 方彧:“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暗门?……钻进去?!” 老何塞居然也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我的母星!这里怎么会有一扇门?!” 洛林不理会老何塞,严肃道:“快钻,我和您一起钻。” 暗门悄然合拢。 肯雅塔的军官到来时,办公室内已恢复了平静。 “长官。”老何塞迎了上去,又堆出一个慈祥的笑。 “长官,我们真的已经把带着联邦旗的地方都处理掉了。连我们发的记录本上的旗子,也专门开了个剪纸大会,一页一页都挖掉了……您瞧!” 他说着,便把一个笔记本哗啦哗啦翻着页,怼到军官的鼻子底下。 啪的一声。 笔记本被军官一掌击落在地。 老何塞吓了一跳:“这、这是怎么了?” 军官冷笑说:“方彧在哪里?” “哪、哪里有什么方彧?”老何塞一脸无辜。 军官狞笑一声:“大元帅阁下说了,既然不承认,就统统当成反贼一例处置。” 老何塞:“这……” 军官:“弟兄们,这里有不少古董宝贝,规矩大家知道——开始吧!” ** 暗门下。 咕咚!咕噜咕噜咕噜…… “啊——!” 洛林沉稳的声线从上方传来:“阁下,您从梯子上滑下去了?” 方彧:“啊,是啊!太滑了,一脚就踩滑了!怎么办?” 洛林:“保持放松,四肢会自然着地,就像猫一样,下方会有缓冲物的。” 方彧:“啊啊啊——什么四肢着地,我我我我——啊!” 扑通!她跌落到一层软绵绵的、海藻般的植物上,居然并没有摔断胳膊和腿。 洛林也轻巧地落在她身旁,直起身体,叹息道: “将军呀将军,您是太空军出身,总做过失重训练吧?” 方彧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当时我就叫得很惨。” 她自然转过头,看向黑暗深处。 这居然是一条很长的隧道,黑洞洞的,唯有尽头有一点幽蓝色的光,时隐时现。 幽蓝色光点令她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感觉,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呼唤她。 过来吧,过来吧…… 不,不,光是不能发出声音的…… 方彧揉了揉耳朵。 洛林见她似乎在向深处蠕动,立刻警告:“不要再往里走了,可能会有危险。” 方彧回过神:“洛林少校,这里是干什么用的?” 洛林抱起胳膊:“不知道。” 方彧:“那你怎么会知道这里有密道?” 洛林咧嘴一笑:“用耳朵听,用眼睛看,用脑子想。” 方彧:“……” 洛林摊手:“靴跟踩在办公室地板上时,东边和西边发出的声音是不同的——很拙劣的密室——只要在屋子里走上一圈,就能知道大概的走向排布。” “至于入口,挂毯是最常见的掩盖密室入口的装饰品。但凡设计者用心一点儿,就会用书柜。” “啊,这样吗?”方彧忙感叹不已,“这也太厉害了。” 洛林刚要笑,又拉下脸来,粗声粗气: “阁下,您再怎么说好话也没用。这件事做得太冒险了——如果您死了,那我们就全都完了。” 方彧笑说:“你这种‘江山黎民系于陛下一尊’的帝政式言论,总让我深感不安啊。” 洛林冷笑:“您是该不安——” 话音未落,他们头顶突然传出一声巨响。是爆炸的声音! 方彧一愣,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头顶的一块巨石已在炸裂声中四分五裂,直挺挺坍塌下来。 洛林眉目一凛,突然露出凶悍之色。 他一把拉住方彧的手腕,却已不及拉她过来,只得反手一推。 方彧只感到一股巨力推着她向后飞去,生生将脱口的惊呼咽了下去。 轰隆! 巨石落下,隔断了密室两侧。 方彧贴着地皮滑行了数米,双手用力蹭地,才停了下来。 她的一抬手,两手已经鲜血淋漓,却来不及理会—— 她忙站起来:“洛林!洛林少校!” 洛林的咳嗽声从另一边传来。 似乎担心方彧没见过这种场面惊吓过度,他用力扼住嗽声,语气少见的温和: “……阁下,我没事,您没事吧?您不要动,不要紧,我马上把石头破开。” 方彧:“我也没事,你也不用着急管石头的问题——爆炸声是从办公室传来的。” 这种程度的爆炸,多半是舰载机甲,没听说开着机甲来大检查的。 当然是……打起来了。 才在奥托之变中吃了苦头的肯雅塔,再次攻击了毫无武装的蓝母星。 方彧仰起头,眸光一冷,一股陌生的情感在胸腔里游走。 是杀意。 她看着自己流血的手部,心情平静,大脑冰冷。 肯雅塔上钩了,那这次,她一定要杀了他。 ** 北海大区,首府星。 由于奥托民众弥漫着严重的反抗情绪,且南部城区在星链陨落中受损严重,肯雅塔大元帅不得不暂时离开,驻跸到邻近大区的首府。 大元帅为人谨慎,新驻跸所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数批亲卫。 只有元帅府中的军官和家仆,才有资格进入内宅。 而此刻,府邸中的亲信们都战战兢兢,望向合拢的会议室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