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杀死“L”》 第1章 《无人杀死“l”》作者:京洛线【完结】 文案: “我”接到了一通神秘来电,早已“死去”多年的暗恋对象苏喻不可思议的现身人间。为了查明真相,“我”拜会了曾经的挚友刘北安。后者千方百计地阻挠“我”的调查。原来,事件与大学时期的往事息息相关……掌握大量证据的“我”决心摊牌,刘北安却一语道破惨痛的真相,逼迫“我”在巨额财富与人性两端做出抉择…… 字数:19.9万 点击:1.3万 分类:悬疑 标签:成长 校园 自传 职场白领 社会百态 打工 第1章 雨 苏喻死后的第五年,我意外接到“她”的一通来电。 回过神来,自己已买好机票,连夜赶往南京。 飞机一着陆,旅客争前恐后地松安全带,重启手机,获取过去四小时里错失的地面信息。 我的手机震动不息,一共19个未接来电,其中16个来自部门主管。 继续关机比较好。我理智地做出判断,却本能地按下回拨键,也许是多年的职场积习使然。 通话几乎瞬间连通,线路另一端传来部门主管焦躁的语音,“我不想听任何解释,或是理由。立刻给我回公司。” “我提交了病假流程。” “谁批准了?我有批准吗?” 怒吼声刺痛耳膜,我把手机从耳边挪开五厘米的距离。飞机滑行减速,旅客纷纷从行李架上搬下箱包,在机舱甬道列队等候。 “雨不小啊,等会儿打车麻烦了。”有人望着窗外说。 大雨如注,一股股细流沿舷窗玻璃潺潺泻下。连排的跑道灯、雨衣遮脸的地勤、蜷缩在视野边角的航站楼,一切都在白夜的雨幕中黯然失色,宛若胶片电影。这座城市关联太多阴郁的回忆,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回来的。 “知道手头的项目多重要吗?年底的kpi考核就指望它翻身了。全组都在加班加点,你居然要请假一天,一整天?”耳边的吼声再一次提升分贝。 甬道内罐装沙丁鱼般的人群开始有序流动,想来舱门已开。我决心强硬了结对话。 “抱歉打断您的训示。我也知道此事不好交代,可眼下别无选择。不如这样,我现写一封辞职信,尽快把附签名的原件传真过去。劳烦您转交给上面,离职理由随便编,问题也好责任也罢,尽数推给我就行。” 半晌无声。 对面再度开口时,声音变得全无力气,“不必了。明天能回来?” “没问题,一天足矣。” 可我终究没兑现承诺。 三天病假结束后我也没回去。 完全失去联络后的第五天,公司人力部门终于报警,警方开始正式的立案调查。从那天算起,我在世人眼里失踪了一个月有余。 挂断部门主管的电话后,我离开机场,钻入地铁,一路赶到市中心。 地面上的雨仍未停息。 淅淅沥沥,执拗得惊人的雨。出机场时短暂消停了,转眼间却又夹带着低矮的云层卷土重来,有如纠缠不休的推销员。 根据导航提示,此行的目的地距离地铁站出口仅百米——一座20多层高的写字楼。楼体崭新,玻璃幕墙在连绵阴雨中也熠熠生辉。门口大大的装饰着烫金logo(银信集团)。 一进门,就听见十多个人吵闹不休,高喊着要见银信集团的负责人。七八个面无表情的安保人员组成人墙,将电梯间入口挡得水泄不通。 我避开人群,绕前台转了一圈,猛然望见墙边一位栗色波浪卷发的美貌女子。她身穿得体的职业装,手持对讲机,冷静观察着争吵局势的发展。神态全然看不出新人时代曾有的那份青涩。若不是胸前工作牌标有姓名职务,我几乎无法确信她是自己曾经的下属员工。 我向女子搭话并说明来意。她摆出不加修饰的冷漠,“没预约,恕不接待。” “是我,原先公司负责投资业务的。” 她面露困惑,细细审视我的脸,旋即有如冰山初融般绽放笑容,“原来是秦总啊,瞧我,居然没一眼认出来。您真是好久没来公司露面了。” “那边在吵什么?” “任何生意都有吹毛求疵的客户。”她含糊其词。 我没追问下去,毕竟不是为了了解公司经营状况而来的,“我找刘北安,他没出差吧?” 她按下对讲机按钮,低声交谈几句,随即让安保人员让出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空隙,“刘董在办公室等您。” 位于七楼的董事长办公室像卡耐基音乐厅般宽敞。设计却意外的干净流畅。 地面铺浅白色大理石、棉麻布地毯,与亮黄色沙发形成撞色。包豪斯风格的办公桌,放有釉色花瓶和i mac一体机。墙上挂着素色线条构成的后现代抽象画——马克·帝格朗尚的风格——可能就是真迹。南面的落地窗取代墙壁,直面街心,却听不到一点噪音。 刘北安从办公桌旁起身。与五年前最后一次见相比,他的模样变化相当大。身材刀砍斧斫般瘦削下来,赘肉几乎完全消失。 “一大早就贸然上门,打扰了。”我首先致歉,“忘了事先知会一声。” “怎么会呢?”他握住我的手,力度恰到好处地捏了捏,“老友重逢,无论什么时点都值得高兴。” 第2章 他拉我在沙发同一侧坐下,又叮嘱秘书沏上好茶。 等待端茶的空隙,他眯起眼睛细看我的脸。神色间,像是检查一台尘封许久的实验仪器。 “听说你改行做了程序员。” “纯属心血来潮的改行——想着既然换了一座城市生活,就干脆彻底换个活法。” “不错啊,新兴行业,前景无限。” “别拿我开玩笑了。拿命换钱的行业。每天都往死里加班,累得白天黑夜都分不清。倒是因此没工夫想多余的事,睡眠安稳了许多。”我环视称得上寸土寸金的办公室,“事业发展很顺利啊。” “哦。还可以。”他假咳一声,“托你的福。” “我?” “这家公司的主营业务,与你离开时并无区别。”他诚恳地说,“只是规模扩张了而已。” “你就别谦逊了,”我笑道,“我辞职前,所谓的投资公司,不过是装点门面的虚名。本质是一支小小的销售团队,连固定办公场地都没有。短短五年就发展成集团的规模,怎么想都是你的功劳。” “客套话就免了。”他平静地应道,“你很清楚公司的主营业务是什么吧?对于执意搞这门营生的我,想必也不怎么看得上眼。” 我无言以对。从未考虑过这一问题。况且,对眼前之人抱有喜欢或厌恶的二选一感情,似乎并不合适。 我字斟句酌地解释:“与个人情感无关,生意是另外一码事……” 他抬起一只手,阻止我说下去。 “不必那么小心翼翼,也无需顾及我的感受。选择这条道路时我早有所觉悟。” 沉默降临,厚重的隔音墙壁连我们仅有的说话欲望都吸走了。刘北安慢慢转动掌心的银打火机,迟迟未点烟,大概是顾及烟味过敏的我。 “到这里来,不只想聊聊职业规划那么简单吧?”他问。 “想谈谈从前的事。”我干脆地回答。 “好呀,欢迎之至,从前的事。” “是苏喻的事。” “哦?” “关于她的死。” 刘北安眯起眼,随即又释然般的舒展眉头,扬起若有若无的笑意,“换做别人,这般直截了当地提起她,我早下逐客令了。” “明白的。” 他向后弓身,背靠沙发软垫,仰头,闭上眼。 “可以的话,真想忘掉那天啊。”他说。 “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 我与刘北安大学就认识了,踏入社会阶梯后,也一直是亲密好友。年轻时我们都一文不名,堪称当代屌丝青年的典范。周末一起去烧烤摊撸串喝酒,一起打台球,直到苏喻失踪的那个雨夜。那之后我们再没见过面,电话也没打过一个。 苏喻是我们共同认识的一个女孩。 说是失踪,其实离确认死亡仅仅一线之隔。十一月七日深夜,监控摄像头拍到了她从跨江大桥上一跃而下的画面。那段时间气候反常,每日都下着不间歇的密雨,江水暴涨。搜救工作得到了渔民的协助,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终究还是不了了之。 关键的遗体没找到,葬礼也迟迟未能举行。 至于坠江的原因,对外宣称是意外,其实是自杀。 我是作为关系人之一被警方传唤调查时得知的,最初完全不肯相信。 “不可能的,她不是那种想不开的人。” 负责笔录的民警抬起头,眼眶黑且沉陷,“知道我们派出所每年处理多少起自杀案吗?50多起。周周都有人从桥上掉下来,跟下雨一个样。你这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有证据吗?拿出证据来!” “等下就轮到你看监控认人,好好想想吧!凌晨两点,没那方面的想法,谁会一个人跑到桥上吹冷风?” 稍后我就明白他说的是实话。监控摄像虽然模糊,但画面里的人无疑是苏喻。她身穿一件黑色羽绒服,长发在脑后扎成马尾,可以一览无余地看清整个侧脸。 我久久地凝视监控画面,任何外界的声音都听不到。整个世界成了无声的太空舱,警察的问话变为了静音画面——只能瞧见他们频繁的张嘴闭嘴。 苏喻在视频里总共出现了十秒,看不清表情。可毫无疑问,她是以自己的意志走上桥面的——没有任何人引领或跟随,脚步毫不迟疑。 从那天起,我一直难以释怀地活着。这期间尽管换了生活的城市,换了工作,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每天清晨,我按闹钟的提示睁眼、洗漱,咀嚼超市买的面包干。挤地铁上班,在工位上“砰砰砰”敲击键盘,编写代码,一成不变的重复。但世上不存在完美无缺的代码,人的行为模式也会时不时出点故障。夜深人静时,我常苦苦思索不停——苏喻的死既无遗书,也没有能推想出的动机。真正的原因,我甚至怀疑她自身也不甚明了。 我不再同任何人有工作以外的沟通,包括刘北安。他也默契般的不再联络。想必我们拥有同样的感触——过去的共同记忆,已变成了唤醒伤痛的场所,唯有选择逃避才能平复内心的痛苦和窒息。 我把回忆埋藏起来,埋入深层意识的严寒冻土之下。任其随时间流逝慢慢淡薄,痛感也渐渐消失。然而,昨晚接到的那一通来电,彻底摧毁了我多年来的努力成果。对于苏喻离世的原因,我再度产生了无数的疑窦。 第3章 为了弄清真相,我必须同刘北安见一面,问出未曾出口的问题,哪怕彻底毁灭我们之间的关系纽带也在所不惜。 “苏喻为何选择如此仓促的了结人生呢?对我来说,始终是个谜。”我自言自语式地问。 “事到如今,恐怕谁也无法解释了。” “也对,毕竟没留下遗书。” 刘北安不悦地皱眉,像是想争辩什么,终究一言不发。 “我查过相关调查报告,没有遗书的自杀案件相当罕见。大部分自杀者起码会留下只言片语:道歉的措辞、财产的分配、离世的原由等等,以便对亲朋好友多少有所交代。” “据警方说,什么都没有的情况偶尔也会有。” “那他们认定为自杀案件的理由又是什么?我是说,搞不清楚的东西太多了吧。” “喂喂,时至今日,你不会还想说她的死有什么蹊跷吧?” “只是讨论一种可能性而已。有些事,我们知道,警方不知道。” 刘北安终于忍不住点燃香烟,深抿一口,“我说,五年过去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也要为自己多加考虑。” 我望着他吐出的白雾,“看过案发的监控录像吗?” “当然,和你一样。派出所可不会漏掉这么明显的嫌疑人。” “记得吗?录像里她穿一件黑色羽绒服,厚墩墩的,那是前一年她为了滑雪买的保暖用品。回想起来,很奇怪吧?” “当时气温接近零度吧,穿厚实些不是很正常?” “我说的奇怪,无关衣服的厚薄,指的是款式。” 在我印象中,苏喻相当注重自身形象,几乎到了追寻完美的地步。每日的衣着绝不重复,出门必化妆,喷marc jacobs的雏菊味香水,微笑方式像对镜子练过无数次似的。她的努力卓有成效,即使消失了那么久,那堪称完美的笑容也没在我心中淡薄分毫。 “那天夜里风不大。她结束自己生命的时候,放着整整一个衣柜的漂亮衣服没选,却穿了一件臃肿的羽绒服,到底有哪里不对劲吧?” 刘北安挑起眉毛,“只是件外套而已。” “没化妆。” “监控里看不出来吧。” “看得出。头发,只是简单的束在脑后扎成马尾。” “嚯,看得挺细。” “除此之外,自杀的方式也说不通。雨夜的能见度低,搜救难度大。等隔天天亮方便出动搜救船时,人恐怕早被湍急的江水带到下游了。连个像样的葬礼也办不了,事实也是如此。” 就算被发现,恐怕也早腐烂到无法举行葬礼的程度了吧。我欲言又止。 “有道理。”刘北安笑了笑,“前提是,一个打算自杀的人,真的会在意自己的葬礼是否风光。” 我毫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我研究过不少探寻自杀者心理的资料。多方利弊权衡之下,从大桥上一跃而下绝不算是个好选择。几十米高度,摔在水面与地面并无区别。落水瞬间的冲击力大得惊人,脏器会碎,骨头会从皮肤内侧穿刺出来,临死前的疼痛超乎想象。” “据我所知,采用这种自杀方式的人并不少。” “因为这样的死法具备强冲击性。自杀者中,相当比例是怀有愤恨或反抗之意的,怀着证明什么的心情,以死明志。可很难认为连遗书也没留的她会这么想。而且,”我着意留下停顿,“对她而言,不是有明显更轻松的方法可选吗?” “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五年前,公司经营不顺,你一度困扰于焦虑症吧?” “唔,是有那么一段时间。” “你私下找关系开了不少安眠药,办公室的抽屉里就有几十版。存放的位置我知道,苏喻也知道。偷偷拿走并不难。至少,比下定决心摔得血肉模糊简单多了。” 刘北安盯着我的眼睛,我也盯着他的。片刻之后,他吐出带有牙印的烟蒂,插入烟灰缸里碾熄。那是一种蕴含隐蔽暴力性的碾法。全无用力的痕迹,只是用烟的残余部分来回画圈。近乎执拗地旋转了五六圈后,烟终于咽气。 “这周的第十三根,超量了。”他叹息道。 “在意的话,戒掉不是更好?”来回 “没办法啊,总有应酬的场合,资金短缺的关口和心情烦闷的时候。”刘北安将烟灰缸推离自己的视线范围,重新抬头,“我想你当然知道,对于苏喻的死,始终耿耿于怀的不只你一个人。” 我没接话,断定的口吻让我有些不舒服。 “当然,这不怪你。每个人都觉得她的死内有蹊跷,太过突然了。可我明白原因,毕竟了解许多不为人知的事……她过去的人生很复杂,家庭背景复杂,经历也复杂。知道吗?高中时她曾因为心理问题休学一年。” “心理问题,休学?”我颇为惊讶。 “从小就有的问题——她家算是有钱的,可并非一直如此。父亲的生意起起落落,还替不靠谱的朋友做过担保。中途破产过,只得举家躲债。虽然只持续了短短一年时间,却形成了她心中始终无法释然的症结。” 我默然无语。 “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过此事,除我之外。可我却迟钝异常,始终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想做些什么挽回时,已经太晚了。” 刘北安双手托住脸,五指缓缓合拢,直至完全遮住面容。双肩带动整个身体,微微颤动,有如遭受暴风雪袭击的登山者小屋。 第4章 精湛的演技,我忍不住想。 “无法原谅自己,是一件彻头彻尾的不幸之事。对于你如此,对于我也同样。”他哽咽道,“再没比这更痛苦的了。” 胸膛内侧涌出一股强烈的冲动,恨不得不加掩饰的,勒住他笔挺的衬衫领口,质问其说谎的理由。 然而,我竭力按捺下去。 还太早,为时尚早。 房门被敲响了。秘书端上一整套青花纹理茶具,房间里洋溢着新茶的芳香。我注意到她的眼神颇为异样,顺余光望去,刘北安的脸色像死人一般苍白。 想必我的也差不多。 门悄无声息地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沉默的两个人。我抢先开口,“抱歉,不该提起她的。恐怕是加班太多了吧,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不对。” “没事,我有时也会这样,沉溺于往事中无法自拔。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往事如烟啊。” 差不多该走了。既然有人执意隐瞒真相,再聊下去也没意义。门是锁上的。我们进行着好像是沟通的对话,其实不过是在门外一轮又一轮的兜圈子。 “雨小了,我就先回去了。” 茶还一口未动。我端起杯子打算一饮而尽,却被刘北安按住手腕。 “别喝那么没劲的东西,稍等。” 他离开办公室,五分钟才回来,手握一瓶开过封的葡萄酒。 “现在喝酒?”我扫了一眼手表,指针接近十二点,正午时刻。 “有个好消息宣布。听完,你肯定忍不住想喝上一杯了。”他“啵”得拔出真空塞,“这是昨晚的招待用酒,招待政府的人。可惜席间没人喝,大家只顾着说些场面话,互相较劲似的往胃里灌白酒。最后剩了整整一瓶——可惜啊,正经的波尔多,年份也好。我没舍得扔,抽真空带回来了。现在看来,简直像是为了与你一同庆祝而准备的。” 酒一入杯,果香顿时弥漫开来,想必确实是在雨水充沛年份酿造的。 “恭喜。”刘北安神色庄重地举杯。 “这当儿又有什么值得恭喜的?”我莫名其妙。他没回答,自顾自地一饮而尽。 无奈之下,我也学他的样子深抿一口。 冰凉的液体经由舌尖流淌至胃袋。味道果真不同凡响,我这种外行人竟也能体会一二。口感层次分明,入口时、与舌尖味蕾接触时、下咽时各有不同的酸甜苦涩,犹如随光线角度变幻出不同色泽深度的红宝石。 “猜猜价格?” 我摇摇头,“对品酒一窍不通。” 他给自己续上一杯,“五位数哦。” 我猛地咳嗽一声,差点呛出来。 刘北安笑了笑,起身给我加酒。我连忙用手背遮住杯口,“刚才你提到,有个好消息?” “没错。不知道你是否记得,最初成立这家公司时,你有参股。” “好像有那么一回事。” “公司发展到今天,经历了很多,包括多轮招商引资。你的股权在资本来回注入后多少有些稀释,但仍保有一定比例。” 说到这里,他刻意顿了顿,“准确说来,目前仍剩余百分之0.83。” “多谢提醒,你不说我都忘了。” “听起来是个小数字没错,但时下有个内幕消息,姑且向你透露吧,可别说出去。公司持股的子公司,下个月将在港股敲钟上市。如果你愿意出售股权,其他股东,包括我在内,都乐意以一个合理价格接手——一千三百万左右,人民币。” 我难以置信地盯着他,想知道是否在开玩笑,但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做作的成分。 “你认真的?” “如果我重金聘请的证券经理人没开玩笑,这个价格合情合理。”他淡然回答。 有那么一刻,我连呼吸都忘掉了,自己竟不知不觉成了千万富翁。 “金额的位数好像不太对……”我呢喃道。 “大学的马哲课不是学过?所谓商品,如有人想买而没人卖,价格就直线上涨。反之亦然。”刘北安摇晃着杯中之物,欣赏挂杯的酒痕,“以这瓶红酒为例,世上有足够多的有钱人想喝名庄酒,可有名的庄园就那么几个,每年的产量又固定。那势必就会炒出相应的离谱价格,此乃市场原理。就算与理性认知相违背,我们也只得认同其选择。” “一千三百万、一千三百万……”我反复咀嚼这一数字,尽力让自己的血管脉动平复下来。数字所代表的财富,若置换成实物,并没有乍一听那么令人吃惊——只够在北上广买一套房而已。但若以我的工资换算,却又是几辈子也积攒不出的。 我感觉自己被漂浮半空的虚幻感所俘虏。 刘北安观察着我的表情变化,“明白你的心境。两年前,我也一样。当时正在开会,突然接到了经纪人的电话。他们告知我b轮投资敲定了。换算下来,我入账了整整七位数的资产。七位数啊!可比起兴奋,我更多感受到一种不真实感。迄今为止的人生经验告诉我,不可能那么顺利的。一定是做梦吧,梦醒睁眼自然就会消失。等将其作为自身的一部分适应下来,已是一个月后了。” 他轻拍我的肩膀,“你的人生,以此刻为分水岭,将会变成完全不同的模样。” 我努力动员想象力,脑中却浮现不出什么美好未来的图景。 “时间有的是,你大可慢慢体会。”刘北安拍拍我的肩膀,“中午留下来吃饭吧,难得有好葡萄酒。我知道附近一家正宗法式餐厅,鹅肝酱肥嫩,面包片烤得咯嘣咯嘣脆。愿意的话,也可以边吃边谈谈股权配售的事。” 第5章 他的话提醒了我——下午早有安排。若是平日,我自然不会拒绝通向财富自由的邀约。但眼下不行,有一个必须要见的人,什么也无法阻拦我。 “很遗憾,得尽早赶回成都。”我说谎道。 “一顿饭的时间也腾不出?” “改天一定。” 刘北安苦笑一声,“虽然明知我们的关系已无法回到从前,却也从未想到——会恶劣到这种地步。” “别误会,一起吃个饭我绝无顾虑,倒不如说乐意之至。”我解释道,“实在是要赶飞机回去,工作等着呢。” 刘北安摇摇头,走近窗边,仿佛突然对街头景色产生了兴趣。 窗外,天空暗如黄昏,全无飞鸟的踪迹。行道树被风撕扯着,枝叶倾倒于统一方向。不闻风声,唯有雨点狂乱敲打玻璃。 “多少次想联系你的。想着,起码聊聊琐事也好。但最终都放弃了。”他说,“停在拨号时,总停在那个时候。想不出该说些什么,什么也说不出口。一转眼,五年了,我们的关系恶化到这般田地。真的很对不起。” “别在意,如果这么做有错的话,我也一样需要道歉。” 拨号,无法继续下一步。同样的事,我也做过不止一遍。 “不,你不明白。” 可这是我的真心话。五年来,每每想起曾经的朋友,一股深切的无奈感就迎面扑来。 “我在说另一码事。”刘北安放下酒杯,面露悲伤之色,“道歉是为了这瓶葡萄酒。其实它并不贵,价格千元出头。也不是招待剩下的,是我刚开的库存酒。不过,确实是波尔多。” 对我俩而言,面子方面的谎言有意义吗?我甚为不解,有一层薄雾般的筋膜阻隔着思维。脚下传来“砰”的破裂声,低下头,发现是酒杯摔碎了。 我俯身去拾,却保持着弯腰姿势,一头栽倒在地。 躺在大理石地面上,我眼睁睁望着玻璃碎片扎入手腕,袖口渐渐染成红色,分不清是血还是酒。没痛感,一点也没有。胳膊像是刚移植的人造器官,没有分毫知觉。 刘北安在我身边蹲下,全然不露一丝慌乱。 “最近,公司的经营出了点小问题。我的失眠症复发了。没办法,只得求助于熟识的医师。他开了药,并叮嘱我,给的不是市面上流通的、温吞吞的助眠药。药效强,一定要谨慎服用,一次不能超过三分之一片。” 他停顿片刻,像在观察我的反应。 “刚才我好像不慎往酒里掺了点药粉。” “别开玩笑了……”我奋力去抓他的衣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手臂在空中划过半个圆弧。落地后,扎入更多玻璃碎片。 刘北安盯着我的眼睛,脸上空荡荡的,像是废弃多年的空屋,没有任何可称之为人味的残余。 “昨晚,她打电话给你了吧。所以你才特意来找我。” 我想发声,问他为什么知道,可找不到舌头的位置。很快,连有无那样的器官都无法感知。 房门摩擦地面的吱呀声响起,接着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我模糊意识到有胳膊伸到自己的腋下,身体被腾空架起。 位置在移动,有听到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可能到了室外。还在下雨,沙沙雨声宛若午夜所有电台节目停播后的白噪音。水滴时不时溅到脸上。 雨中有人哼歌,曲调很熟悉,像是记忆深处传来的,十余年前的歌声。 鲍勃·迪伦? 不会错的,是鲍勃·迪伦。 那时,我还是大学一年级新生,首次听闻他的《like a rolling stone(像一块滚石)》。 像溺水者抱住浮木一般,我紧紧抓住旋律残片挣扎着,企图把头露出水面呼吸。但水底暗流缠住了我的脚,最终,一切沉入无意识的深渊。 第2章 鲍勃·迪伦 电影院里很黑。 这里没有观众。没有焦糖爆米花、座位号和放映员,甚至不存在时间或空间的概念。 只有一块黑色幕布,偶尔闪烁雪花噪点,“刺啦啦”作响。 时不时地,图像一闪而过,像儿时的卫星电视偶然接收到了来自大洋彼岸的奇怪信号。 渐渐地,光和声音躁动起来,像素急匆匆的组合拼接,图像滞留,幕布投射出室内的某处:相当热闹的房间,仿佛演唱会现场,又像午夜的迪厅。很多年轻人聚集此处。天花板的球形彩灯旋转不休,光线交错于中心舞台上。 一个女生手握麦克风,唱着王菲的歌,歌声寡淡无味,台下无人抬头。 曲终散场,响起零落的礼节性掌声。歌曲自动切换到下一首,鲍勃·迪伦的《like a rolling stone(像一块滚石)》,老掉牙的英文歌,恐怕比在场所有人的年纪都大。 不少人停止对话,好奇的望向舞台。 主持人收回麦克风,环视四周,“这玩意谁点的?” “哦哦,是我。”一个胖子架起胳膊肘,摩西开海般奋力分开人群,冲至台前,抓起麦克风。 他个头不高,圆鼓鼓的,体重怕不是近200斤。除去胖这一点,并无特别显眼之处。身穿棕灰相间的格子衬衫,套一件橄榄绿毛衣,牛仔裤洗得发白。细看之下,哪一样都是便宜货。衬衫污渍不少,下摆随意塞在裤腰里,毛衣到处起球,感觉上像一只流落街头的杜宾狗。 第6章 胖子跳上舞台中央的高脚椅,清清喉咙,把麦克风插入支架,“为大家献上一首歌曲“滚石”。来自鲍勃·迪伦先生。想必都听过吧,毕竟是家喻户晓的名曲。其实本想唱首更加无与伦比的——同样由他,在1965年谱写的《desolation row(无人区)》。那真是杰作啊,从歌词到曲调无不迸射出对现实的反抗意志,有如炉火中千锤百炼出的匕首一般。可惜歌单里找不到,这家ktv里鲍勃先生的歌竟只有“滚石”一首,实在是缺乏对现代音乐最起码的尊重,大家也如此认为吧?” 胖子的声音经由音频系统放大,在室内回荡。无人回应,喧闹声彻底冷清下来。 在场的都是入学不到半年的大一新生——军训晒黑的皮肤尚未复原、没经历学分得失折磨、对校园生活还抱有玫瑰色幻想的新生。每个人听完他的即兴演讲都一脸茫然。 那一年,鲍勃·迪伦还未因诺贝尔文学奖获得新一轮的国际声誉。尽管在西方社会家喻户晓,但对于刚逃离高考压力的大一学生来说,不要说是他的歌,连这个名字也完全没听说过。 诚然,他的音乐深刻隽永,涉及不少严肃的社会问题,和当代史上的越战、民权解放运动、学生运动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可与我们年轻一代又有什么关系呢? 对于我们而言,音乐世界是由罗大佑、周杰伦等港台音乐人共同构建的。爵士也好,摇滚也罢,都是应该扫入垃圾堆的历史尘埃,一如磁带录音机、有轨电车、卫生棉与奇装异服的流浪嬉皮士。 眼见无人回应,胖子连连点头,自我陶醉般的歌唱起来。大概是把无言的沉默误会成了无声的认同。他的嗓音沙哑得不自然,明显是刻意为之的。听起来像是一头驴,边嘶鸣边用砂纸搓揉声带。 嘘声四起,有人将橘子皮掷上舞台。他却闭眼沉浸于自己的歌声里,无动于衷。 “真让人看不下去啊,那个自以为的胖子。”台下一角,名叫孙林的年轻男子感叹,“学了几首英语歌,就拿自己当号人物了。” “他也没做什么坏事。”大学一年级时的我坐在他的右手边,提醒道。 “可那股子傲慢劲儿,溢于言表。” 那个月我刚刚成年,正尝试构建自身的世界观,对一切事物保持公平的立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孙林笑了起来,“又来了,你总装出一副客观理性的样子。” “只是想活得正直一些罢了。” “难道以为这样就能更受女孩欢迎?” “请别把我和你这种三句话不离两性关系的轻浮男人归为一谈。” 我和孙林是在入学军训时认识的。因为身高相近,两人前后排方便聊天。短短四个月时间,我亲眼见证了他更换五轮女朋友的过程。 孙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说起轻浮的家伙,有人从刚落座起就一直偷瞄邻桌的女孩呢。” “谁啊?” “别装了。”孙林说,“我第一天认识你吗?” 其实我当然知道他在说谁。 这是一场在量贩式ktv包厢里举办的派对。本意是庆祝田径队的某人在比赛里夺冠,只限体育部参加。结果报名的人太多,一再扩大规模,最终演变成了一场全年级谁都可以缴费参加的聚会。 大概是因为开学以来,大家一直缺少群体性的娱乐吧。 孙林是冲着认识女孩子报名的,而我则受“交五十元,随便吃喝”的活动宣传所吸引。还记得高中毕业式后我第一次去ktv,点了个果盘就被收费五十八元。 我们到场时,活动已经开始,包厢里挤满了人,有不少直接坐在地上。啤酒开了不少,端着酒杯的人在席间往来穿梭,不时大声地嚷嚷,我们交过入场费,避开喝醉的闹事者,好不容易才在角落找到空位。桌上摆放了各种油炸小食:香肠、炸薯条、鸡米花、洋葱圈……分量少得可怜。想必“随便吃喝”只是揽客的噱头。但我没有沮丧的空余,因为坐下的一瞬间,邻桌的一个女孩就夺去了我的全部注意力。 那是一种摧枯拉朽的吸引力。我感到头晕目眩,心跳加速。包厢里的音乐声笑声酒瓶相碰声统统消失,像有人一下子将音量旋钮扭到了底。我的目光持续吸附在邻桌女孩的脸上,无法逃离,有如被行星引力捕获的流浪彗星。诚然,她算得上世俗意义上的美女,但比之杂志封面模特或电影明星尚有所不及。可哪怕后者也从未给予我如此一见倾心的体验,何以至此呢? 我想原因在于她的鼻子。 一般来说,谁也不会注意身边的人长了一个什么样的鼻子。若是问起下午专业课教授的鼻子形状如何,我自是无法回忆,甚至连他有没有长鼻子都记不起来。 但眼前的女孩不同。她的鼻梁直挺,以奔放的线条一气切开鼻翼两侧的光影。鼻尖却微微上翘,稚嫩可爱。肌肤洁白晶莹,如釉色陶瓷。整个鼻形显现出无与伦比的优雅轮廓,与她精美的脸庞相得益彰,简直如梦如幻。 直到那个胖子举止唐突的点唱了鲍勃·迪伦,我才好歹透过气,像空降兵紧急割断降落伞一般,从她的鼻尖上迅速回收目光。 “七秒,足足七秒钟之久。你盯着那个女孩不放的时间里,我把桌上的薯条都吃完了。”孙林直白地说。 我脸上一热,以谎言掩饰:“没那回事,只是好像在哪里见过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第7章 “是吗,我倒没印象。”孙林说,“她和我们应该不是一个学院的。不然如此显眼的外表,开学典礼上就该留下深刻印象。” 我很认同他的说法。即使坐在边缘角落的卡座,女孩的一举一动仍然像置身舞台中心一样惹人关注,我甚至能真切感受到包厢内聚焦过去的热切视线。 孙林也时不时地偷瞄她的侧脸。他沉默了两三分钟,突然开口道,“机会来了。” “你要点歌?” “不是,注意观察。” 我看都没看他一眼,“你要去卫生间?” “谁说那种事了,”孙林不耐烦地解释,“看到没?那个女孩身边的女伴刚出去了,可能是去洗手间。眼下她一个人啜着果汁,正是搭讪的好机会。” “谁要搭讪?” “当然是我,加你。”孙林捏着啤酒瓶颈站起来。 我哑然失声,没想到他的行动力强到这种地步。 “走吧。”孙林催促道,“不陪我去,要到联系方式也不给你。” 孙林的搭讪策略说白了很简单,以同学的身份,假意关心没有融入ktv氛围的落单者。不过正因为直白所以光明正大,被关怀者反而难以拒绝。配合他俊朗的外貌和风趣的谈吐,往往成功率很高。 不过,这次例外。 倒没有抗拒的意思,可无论孙林如何改变话题,女孩只给予简短的回应,其余时间默默微笑。于是,所谓的搭讪变成了孙林一个人的独白。台上唱完三首歌的时间里,我们所得知的,只有她的名字叫苏喻,以及在读外语系。 “学哪一门语言呢?”孙林试着问。 “法语。” “哇哦,浪漫的语言,bonjour!” 孙林表情夸张的一说,苏喻脸上隐隐泛红。 “能讲来听听吗,随便哪句都行。拜托了,一直听说法语的音节很优美。” “抱歉,才刚开始学……发音不准确,说不出口。” 孙林等待片刻,明白她不会继续说下去,只得切换话题。 “那么,选择学法语,是因为喜欢法国文化吗?” 她低头思索起来。 “比如说,电影什么的,”孙林提示道,“像我,喜欢吕克贝松,他大概是少数把法式浪漫发挥到极致的人,无论是《第五元素》这样的商业片,还是《碧海蓝天》一类的文艺片,都能拍出自己独有的美学元素。我几乎喜欢他的每部影片。” 她就孙林的话沉思片刻,最终给出一个完全无法接话的答案,“很少去电影院,不是很清楚。” 如此循环往复,对话在死胡同里打转。至于她平时是不是也这么沉默寡言,我揣度不出,或许只是想让搭讪者知难而退。孙林的笑容逐渐僵硬,向我连使眼色,想必是示意我搭腔说些什么。 但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近看之下,女孩的美貌像置于放大镜下一样显出细节。她含羞微笑时,有什么像子弹一样击中了我的心脏。她的眸子宛如独立的生命体,彩虹一般弧度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男的也有睫毛,可为什么没这般长而轻柔呢?我感到胸腔的空气沉甸甸的,口干舌燥,完全无法发声。 孙林尴尬地挪开目光,一拍膝盖想起身,“突然想起来,我点了周杰伦的《珊瑚海》,差不多该轮到我了。” 这时,意想不到的救星出现了。 随着刺耳的驴鸣声再度响起,包厢里骚动起来。 我们无一例外地望向舞台,只见刚才的胖子坐在麦克风前嘶吼,音调越来越高,仿佛试音一般。 “不是说好,一人只点一首吗?”一个留寸头的男生忍不住喊出声。 这句话引起了广泛的共鸣,赞同的声音此起彼伏: “就是啊,违规了!” “还唱得那么难听。” “赶他下去!” 胖子将歌声咽进喉咙,如电影里的大人物一般举起手,示意安静,“大家别激动,先听听这首歌吧。我在点唱机里意外找到的,迪伦的《blowing in the wind(在风中)》。这可是民谣史上的不朽丰碑,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历史,推动了越南战争的结束。这种伟大的歌曲,不理所当然要区别对待的吗?难道也要遵循只能一首的规则?” 寸头男亢奋起来,“谁管你啊,那个叫涤纶的老头又是谁!” 胖子不再理睬他,自顾自地唱了下去。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比上首歌更难听,发音不准确,音调也在五线谱上肆意乱跑。 几个男生围上前,试图从他手中夺过麦克风。胖子奋力反抗,撕扭他们的手臂。台上乱作一团,台下众人无不目瞪口呆,不知所措。苏喻也不例外,她捂住嘴,一脸不可思议的神色。 “听说过那个胖子的事迹吗?很出名的。”孙林趁机切入话题,宛如趁乱打劫的抢匪。 苏喻摇头否认。 “你们也上英语课吗?” “上的,作为第二外语。” “那么,任课教师肯定是男的。” “你怎么知道的?” 孙林故作神秘地笑了笑,“全校只有一个女的教英语,而只要是上过她课的人,都认识那个胖子。他叫刘北安,大名鼎鼎得很。” “他在课上与教授吵架来着。”我好歹抓住机会发出声音。 苏喻望向我,眼睛忽闪忽闪的,仿佛期待着下文。 第8章 我匆忙在脑海中整理出那一节英语课的回忆,转换成语言描绘出来。 我们的英语教授姓黄,是个四五十岁的女人。总是神神叨叨的,外号黄大仙。 当然,对于外号和风评,本人并不知晓。 教授年轻时曾去过欧美公费留学,课上常说些题外话,多半是她在国外的所见所闻——关于外国人做事如何有个性,生活方式如何高档,外国的教育环境如何优越。 虽已回国多年,分享见闻时,黄教授总表现得像旅居海外的异邦人。谈及加利福尼亚州的生活经历,她选择以“你们中国人”做开场白,“你们中国人到海外旅行,总是三五成群,大声嚷嚷,毫无素质……” 她的课我时常听不下去,只得偷偷戴上耳机听歌。 cnn、bbc、纽约时报的新闻报道是教授常推荐的黄金读物。近来恰逢美国总统大选,她分外关注,甚至将候选人的资料编成教学课件向我们介绍。 “无论肤色,谁都有机会成为总统,这就是美国梦啊。”她以如梦似幻的表情,望着投影画面里的黑人总统候选人,“月底的考试,我会选他的竞选演讲作为阅读理解题目,大家提前做好准备。” 一个月后,她面色不悦的现身教室。刚上课,就用厚书壳“砰砰”敲击讲桌。 “现在的年轻人啊,实在太不像话了。上周的测试,我明明提前告知了考题范围,居然还有人不及格。有位同学,我就不说是谁了——只考了三十分,阅读理解居然一分没拿。” 真的假的?我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大家都是以相近的高考分数分入学的,水准理应相差不远,为什么会有英语差得如此离谱之人? 话音刚落,有人从座位上腾得站起,是那个刘北安。那时的我,对他完全不了解,只在新生自我介绍时听过他的名字。 “老师,您说的这个人有点像我。” “好吧,勇于面对耻辱总是件好事。那么,这位同学,知道自己身上哪里出问题了吗?” “我觉得问题出在题目本身。”他肃然回答。 一瞬间,教室里所有学生都绷紧了神经。连原本趴着睡觉的人都弹簧般的绷直脊背,擦去嘴角的口水。 “题目有问题?”教授竖起眉毛,“知道为什么选这篇文章做阅读材料吗?这可是美国总统的竞选演讲,为了确保国家的每个国民都能听懂,语法简单,没有任何生冷词汇,最适合测试英语的基本功。只要基本功扎实,刚学英语不久的学生都能看懂大半。你说的问题,莫非是指自身的英语水平连初中生都不如?” 不少人笑出声来,刘北安的脸也涨得通红。教授很满意自己的训斥效果,挥挥手,“坐下吧。” “bullshit.”刘北安的嘴唇动了动。 如此难登大雅之堂的英语单词,教授恐怕这辈子也没在课堂上有所听闻,她半晌才做出反应,脸色苍白,浑身颤抖。 教室里鸦雀无声。 “这位同学,请注意你说话的态度,这是课堂……” “bullshit.”刘北安重复道,“这篇演讲就是一坨臭不可闻的bullshit。” “我再次警告你……” “我想声明一下,之所以在这篇阅读理解上拿了零分,不是因为读不懂。相反,我是因为读太懂了,气得浑身发抖,无法正常答题。我们再来读读原文,听听这位准总统阁下说了什么吧,‘ the true strength of our nation comes not from the might of our arms or the scale of our wealth, but from the enduring power of our ideals: democracy, liberty, opportunity,and unyielding hope.(我们国家真正的力量并非来自我们武器的威力或财富的规模,而是来自我们理想的持久力量:民主、自由、机会和不屈的希望。)’听听,多么厚颜无耻的话啊,却能如此义正词严地说出口,嗯,不愧是一位不要脸的职业政客。” 可在我听来,这只是一句平凡无奇的官方宣传口号而已。 刘北安似乎已忘记自己身处课堂,他挥舞试卷,沉浸于忘我的演讲当中,“你们看新闻了吗?美国人把伊拉克全境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所谓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那可是他们发动战争的理由。两年前,美国国务卿在联合国大会上举了个装有白色粉末的瓶子当证据,说伊拉克境内有非常可怕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为此他们悍然发动了侵略战争。可谁知道瓶子里是什么?说不定只是洗衣粉呢!”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美国就是个到处惹是生非的流氓国家,管杀不管埋——到处输出颜色革命,让世界陷入无尽的恐怖袭击和内乱之中。” “这种国家的总统,竟自说自话的,当着全世界的面演讲,号称自己是民主、自由和希望的代表,宣布一个又一个的中东国家是邪恶轴心。不就是为了自身利益吗?不就是要抢夺石油吗?不觉得我们应该否定这等卑劣的谎言吗?不应该揭露他们虚伪的假面吗?” 他用食指关节敲击试卷,发出清脆的回响,“只有大家达成共识,在这种阅读理解题目上都得零分,世界才能真正和平起来。” 在我看来,他的演说水平实在差劲。 内容姑且不谈。就演讲效果而言,一说到兴奋之处,他就像竞选班干部的小学生似的,口齿含混不清,跑题严重,越说越让人难以理解。 “安静!闲话到此为止,大家打开课本的第86页……”教授想把气氛拉回教学的节奏。但学生们已无心上课,大家都嘻嘻哈哈地观看着刘北安的表演。 第9章 我不再关注刘北安,饶有兴味地观察起教授的反应。只见她无所适从地站在讲台上,嘴巴像缺氧的金鱼般一开一合,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后来呢?”苏喻急切地想知道下文。 “还能怎么样?给教导处叫去谈话了呗。灰溜溜地写了认错书。”孙林笑道,“本来还要吃处分的,但那小子逃过了。” “还有这事?”我也没听说过后续。 “那小子坚称自己没有说脏话,还找来英汉字典指给教导主任看,狡辩道“bullshit”在词典上的官方翻译是胡说,不属于脏话的范畴。最后校方找不到处分的由头,此事不了了之了。”孙林一脸坏笑,“不过,英语这门课,他是不要想过科了。” “教授没那么小心眼吧。”我为了否认而否认道。 “你想多了。那节课后,她可是给全班的测试成绩都打了低分。” “我可得了接近满分。”我辩解道。 “因为你的卷子可挑剔扣分的地方不多吧,其他人未必。那次考试,不及格的人数大概占比五成以上。像我,刚好只拿了五十九分。因此看那个胖子相当不爽。” 我们不约而同地向刘北安望去,他已经唱完歌,大大咧咧地坐在吧台高脚凳上喝啤酒。吧台周边立刻像隔离区一样人影全无。一个女生端起果汁,嫌恶地瞪了他一眼,远远坐到房间的另一角去了。 “看吧,所有人都与他保持距离。”孙林说。 “很奇怪呢。”苏喻小声说了一句。与其说是小声,倒不如说只是嘴唇轻轻开闭几下的自言自语,若不是我一直偷偷盯着她,根本注意不到。 “大家这么做也无可厚非,人之常情。”我说。 苏喻脸上一红,大概是没料到说话声会被听到吧,“不是的,我是指刘同学这么喜欢鲍勃·迪伦的歌,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了?”孙林笑道。 苏喻低头半晌,才再度开口;“那个叫鲍勃·迪伦的歌手,是美国人对吧?刘北安同学在课上批判美国的霸权主义行为,现在又宣扬他的歌曲的精神,有些矛盾吧?” 敏锐的观点,我想,这个女孩虽然不算能说会道,但很有自己的想法。 不过,刘北安究竟是怎么想的,我也不得而知,想来存在几种说得通的可能性:或许他是和我一样秉持理性客观态度的人,觉得个人和国家应该区分开来。又或许他是鲍勃迪伦的狂热粉丝,觉得他的歌代表反战立场,与美国政府的野蛮行径是两码事。 可这样的事解释起来太复杂,并非可以用日常语言向别人阐述的东西。同时,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我的思维一团乱麻,全然搞不清楚自己的感受是否具备说出口的价值。 最终我什么都没说,任由孙林总结出一般性的结论: “反正那种人只是想哗众取宠啦,有没有矛盾他根本不在意的。” 从客观角度评价,亦是一种可能性。 苏喻没回答。她转脸望向吧台,目光留驻在自得其乐地给自己倒啤酒的刘北安身上。嘴角微微上翘,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 第3章 n k n f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下子就到了十二月。 这段时间里,我过着安分守己的学生生活,每天往返于课堂与宿舍两点一线。看书时,偶尔也会想起那个叫苏喻的女孩。我暗暗期待与她不期而遇,在图书馆、食堂或是公共课教室。 但那样的事一次也没发生过。 临近年底,学生会在广告栏贴出告示,预告24号晚会举行一场面向学生的平安夜舞会,标语“美好回忆的一夜”让我很是心动。若是期望遇上不同学院的人,这种面向全校的活动自然是最佳机会。 不过我终究没报名。时值学期末,考试期将至,实在没有醉心于异性关系的闲暇。 半年前,我因感冒在高考中失利,分数离预想相差甚远。我耻于和任何高中时期的朋友联系,因为不想谈起自己高考成绩。为此甚至特意报考了南方省份的大学。孤身一人背负行囊踏上火车时,我暗下决心,在大学里要搞好学业,洗刷耻辱。目标是拿全额奖学金,外加毕业保研(虽然就算保研了我也会选择考更好的目标)。 当然,在大学里保持模范般的学习状态是很难的。与高中的环境不同,周围尽是些懒散的学生,抱有学业烦恼的似乎仅我一人。 棋牌、游戏、服饰打扮、社团活动和恋爱,每个人都心有所好,沐浴在校园的和煦阳光中自得其乐。不少新生一点点地掌握诀窍,从迟到发展至逃课。一一点名的课和可以冒名顶替的课,治学严谨的教授和无所谓的教授,即使不刻意研究,传言也会自然而然地灌进耳朵里。 为了保持自我,不受环境的腐化,我格外重视健康的生活习惯。像瓦工照着绷得紧紧的准线一块块砌砖那样,按日程表严格执行作息计划——早睡早起,绝不翘课,早晨六点起床长跑,晚上七点去自习室看书。不抽烟,拒绝酒精和碳酸饮料的摄入、硬着头皮吃完食堂里难以下咽的绿色蔬菜。 冬日的寒意渐深,大家起床越来越晚。我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注视着从早到晚,教室座位如潮汐般空落、坐满、再度空落的变化。这一过程总让我心生感慨。 学校宿舍配置有自助洗衣房。每逢阳光明媚的周末,我就暂且搁置学习计划,拆下床单被套,连同脏衣服一起丢进洗衣机。洗干净后挂在寝室晒出日光味道。 第10章 “知道吗?你是全校唯一一个对洗床单感兴趣的男生。”孙林对我的行为如此评价。 “没人对洗床单有兴趣,只是脏了就不得不洗。” “你管那种程度叫脏?” 我明白他说的不无道理,脏的定义因人而异。同宿舍的人或许多少觉得我有洁癖。他们无一例外地视清洗为麻烦事,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踏入洗衣房半步。我甚至可以从他们的衣服上闻出行动轨迹:网吧的烟味、球场的汗臭味、烧烤摊的孜然味……也可能是我神经过敏。 孙林也一样,他偶尔会陪我来洗衣房,但很少洗衣服。洗床单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对一般男性而言,床单大概是和床绑定的永久性固件。 “把大好的周末时光浪费在洗衣房里,我想象不出比这更奢侈的浪费行为了。”他倚着洗衣房的门,一边玩手机一边说。 “花费两个月时间,在社交软件上与顶着可爱头像的女高中生不分昼夜地聊天,充当知心大哥哥。结果人家一发照片就当即拉黑。做出这种事的人,想必对于浪费时间才是真正的擅长。” “那是个例外,谁知道她头像ps的那么离谱。”孙林没好气地说,“何况成功的例子也不少,今晚我就约到了一个。” “你那件牛仔外套一周没换了吧,不怕对方嫌弃味道?” “你也太小瞧我了。”孙林得意洋洋地说,“我的衣柜里永远备着一套体面的衣服,为了不时之需。所谓恋爱的关键,就是在女孩的面前维持自己的形象,哪怕是演出来的也不要紧……”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他的恋爱经验谈,注意力集中在洗衣机的计时器上。要不要先回宿舍晒一批衣服呢?周末的洗衣房比平时拥挤不少。洗衣机只有10个。若是中途离开,再轮上可能要等很久。 有人递来一张广告单,我顺手接过。 身处校园,总免不了收到些广告传单。传单内容包括社团宣传、新开业的餐厅广告、移动网络优惠套餐等。对此我早已习以为常。 但手头这张广告单有些异样——印刷拙劣,排版歪歪扭扭。标题不是“外卖订单超20元免费送货上门”,也不是“网络套餐首年特惠”,而是一行意味不明的英文字母“no keeping no feeding”。右下角配了一张黑白图片,仔细一看,竟是一只斑纹花猫在啃食鸟雀的血腥场面,羽毛散落一地。 我困惑地抬起头,望向发传单的人。 竟是那个怪人刘北安。 他一脸严肃地盯着我,“你对于野猫捕食鸟类的行为有什么看法?” “猫?为什么捕鸟?”我完全不能理解他想表达什么。 刘北安咂咂嘴,“你没有仔细看我的传单啊。” 他给孙林也塞了一张。孙林只扫了一眼,就兴趣缺缺地继续玩手机,“还没发完啊,你准备搞到什么时候为止?” “当然是发到这所学校所有人都明白‘nknf’的活动宗旨为止。” 刘北安抽出一张广告单,站在洗衣房的中心位置,朗声读了起来: “根据“iucn”,哦,也就是“国际自然保护联盟”的定义,流浪猫是公认的,有红色警告的,最危险的入侵物种之一!由于人为的选择,它们在城市生态链里没有天敌,繁殖数量无法通过生态系统调节。一旦种族繁衍壮大,会对生态平衡造成灾难性的后果。大家知道吗?流浪猫在世界范围内至少造成63个种群灭绝!它们捕杀鸟类、爬行类、两栖类、鼠类等等,不仅为了饱食也为了娱乐……” 几个端脸盆装着脏衣服的男生走进洗衣房,看了眼刘北安,窃窃私语了几句,又转身退了出去。我也想躲开,但洗衣机的计时钮只差小半圈就转完了。 “鉴于流浪猫对环境的危害,我在此呼吁大家不要随意投喂,即‘no keeping no feeding’——如果投喂就负责到底,把它们带去医院检查、注射疫苗以后领回家里饲养。绝不要由于过剩的怜悯心作祟,在野外定点投喂……”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啊。”孙林把手机揣入兜里,不怀好意地笑道,“你说的不喂流浪猫活动,是那个什么鲍勃涤纶提倡的吗?” “不是。”刘北安愣了愣才回答,“鲍勃先生的歌是高度象征性的,通常不提及具体问题。这是我自己的想法。” “是嘛,可你在英语课上的豪言壮语,我还记忆犹新呢。想要保卫世界和平的大人物,居然又关心起猫啊鸟啊的小事了,实在大材小用啊!” “过奖了,我也没那么伟大啦。”刘北安颇为害羞,一个大男人用细腻的语气说话是很恶心的,我恨不得塞住耳朵。 而且,我怀疑他压根没听出孙林的嘲讽。 “喂喂,那世界和平可怎么办啊?”孙林装出关切的表情。 “呼吁和平的大事,我当然没落下。到昨天为止,我每天都会访问facebook、twitter之类网站的联合国官方账号,留言呼吁停止对伊战争。” 他说话的态度很认真,但这种行为实在不像正常成年人能干出的。连孙林都愣住了,不知道如何接话。 “和平的话题先放在一边,我们还是先谈谈流浪猫的事吧。”刘北安在洗衣房里环视一圈,除孙林外所有人都埋头于洗衣作业,避免与他目光相遇,“上个月我可是亲眼看到了一桩惨案,就在学校西门口。当时我刚吃完牛肉拉面,在回宿舍的路上。意外看到一只白猫蹲在草丛里伏击麻雀。我本打算看笑话的,会飞的东西哪那么好抓?结果一瞬间,猫闪电般窜了出去,麻雀还没来得及振翅起飞就呜呼哀哉了。我目瞪口呆之际,它叼着麻雀施施然离开了,嘴角带血。” 第11章 像寻求支持者一般,他把宣传单按在我面前的洗衣机上,手指印刷的图片。 “说来惭愧,我也喂过流浪猫。它们可爱而亲人,不由得想照顾。但这种行为,实质是在剥夺其他生物的生存机会。我这样的人很多——仅仅因为人类的喜好,就肆意决定生物种群的存亡,不觉得是对文明社会的一种羞辱吗?难道我们不应该做些什么,斩断锁链,把物竞天择的权利重新还给大自然吗?” 冷静下来想想,这话确有几分道理。但其恶劣的推销方式,让人实在不想有所认同。 “我从没喂过野猫,以后也不会。”我语气冰冷地宣告,“找别人宣传去吧。” “难道这样就可以置身事外了吗?你对鸟类种群的悲惨命运无动于衷吗?”刘北安步步紧逼。 我不再搭理他。孙林却凑上前,接过一张宣传单翻来覆去地查看,仿佛对秋日落叶般死去的鸟们萌生了同情心,“明白了,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吗?” 刘北安的脸上浮起没有防备的笑容,大幅度地点头。没有什么比坚信自己做的是正确的事的人更加好骗了,我这么想着。 他抽出一张写满名字的表格,问:“下周日你们有空吧?” 虽然确实没安排,但我不想透露给这个男人知道,总觉得没有什么好事。 “下周日是否有空,与你有什么关系?” “想唤醒民众的保护意识,单是在大学里发发传单肯定没用。下周日,我打算在市中心搞一场慈善募捐,现在正招揽志同道合的志愿者。”他扬了扬手上的表格,“已经有三十多人报名了。” 这种可疑的活动居然会有人报名,着实出人意料。换作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参加。 正思考拒绝的理由时,孙林一口应承下来,“听起来很有意义,我们也报名吧。” “别开玩笑了……”我想开口争辩,孙林却用眼神暗示我别说话。 “欢迎欢迎,在这签名就行。” 不明原因的我,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表格上签下我们两个的名字。 报名表足足写满了一页。我顺着名单读下去,多半是男生,有好多认识的,同班的人。我突然瞄到了一个意外的名字,正想仔细确认,刘北安抬手把名单收了回去。 “这么一来就约好了。周日下午三点,二号线大行宫站地铁口那棵发光的树下集合。” “什么树?” “就是发光的树啊,商场门口那棵……反正你们到了就知道了。” 怪人留下这么一句话径自离开了,我甚至怀疑他连我们两人的名字都不记得。 “什么‘no keeping no feeding’啊,那家伙的英语真不是一般的差劲。”孙林露骨地讥笑道,“不过这下有好戏看了。” “不认同他就算了,为什么还主动招揽麻烦事。” “安啦,用脚趾想想也知道,那种傻里傻气的活动怎么可能有人去?而且你算算日子,下周日可是平安夜,像我这么受欢迎的男人早就有约了。” “可那张报名表……” “那张报名表,上面都是些假签名。由那家伙的室友牵头,大家都假装踊跃报名,私下里早就约好了,那天谁也不到场,给他一个难看。” “他和同寝室的舍友也处不好吗?” “谁知道呢?不过,成天一副嚣张跋扈的模样,肯定有很多人早就看他不爽了吧。” 你不就是其中之一嘛。我心里这么想,忍住了没说出口。 “听说那家伙花了半个月时间印刷传单,制作宣传牌什么的,好大一堆,把宿舍的过道都堵住了。等发现没有一个人到场时,肯定大失所望——多少算给他一个教训吧。” 我不由得想象现场的情景:刘北安举着辛苦制作好的指示牌,站在路边,发现谁也没来,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学校里其实一个朋友也没有。像被遗弃野外,主人驱车离开才反应过来的柴犬一样,多少有点可怜。 “有点过分了吧,这不是霸凌行为吗?” “说什么霸凌啊,又不是初中生。”孙林又笑了起来。 “就幼稚程度来说倒是没什么分别。” “假装忘记这件事就好了。反正大家都是这么做的,我们也不能不合群。”孙林打开洗衣机盖子,取出自己的内衣裤。 我这才想起自己的床单。阳光这么好,要不要顺便把窗帘也拆下来洗一遍? 隔周周日,孙林有约会。我在学校食堂一个人吃午饭,点了千张结烧肉和炒卷心菜,打饭的大妈按惯例手抖,每样菜抖掉半勺。幸存下来的红烧肉九成是肥肉。炒卷心菜酱油加多了,黑得发亮,咸得可怕。做出这般猪食的人理应以浪费粮食的罪名加以审判。 费力吃完后,我按计划来到自习室,打算用半天时间读完图书馆新借来的《货币战争》。 本该是一个风平浪静的下午,却被意外事故彻底破坏了。 “我每晚的梦里都有你。” “讨厌啦!” “真的,我没说假话。遇到你之前世界孤单冰冷,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活下来的。” 一对不知羞耻的情侣坐在我后排,完全没有看书的意思,不厌其烦地谈情说爱。 我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书的内容上,无奈座位相距太近,男的说的话又太过愚蠢,想装作听不见都不可能。 第12章 “今晚的美妙时光,我们两人共渡吧。” “可是,宿舍过了十点就不给进了。” “交给我好了,过夜的地方总能找到的……” bullshit! 无奈之下,我合上书本,站起身,向那对情侣投去谴责的目光。大背头、戴着银耳环的男子在女的耳边喃喃细语,完全没在意我。女的抬头瞧了一眼。 哎呦,粉涂得像锅底一样厚,多么庸俗的嘴脸啊! 不知为什么,这对满嘴蠢话的男女让我想起了刘北安。相较之下,他那一套世界和平的蠢话要可爱多了,简直是牛粪和泰迪熊的差别。 虽然两者颜色差不多。 第4章 平安夜的骗局 我的学校位于城东一隅的仙林大学城,若想去市中心,最方便的路线就是乘坐地铁二号线。每逢周末,地铁里总挤满无处发泄过剩荷尔蒙的进城大学生。其中,一路喧闹不停的男生团体占半数,具我观察,一般市民往往对他们敬而远之。 不过,今天的情况有些特殊。放眼望去,车厢里尽是年轻情侣。他们交头接耳,轻声细语的,分享着私密话题,竟与自习室那一对笨蛋情侣如出一辙。 想必是平安夜的缘故。 每年此时,深冬冷清的街市摇身一变,热闹非凡。沿街玻璃窗都挂上了闪烁的灯条,映照着橱窗里的玩具和礼物盒。各式各样的圣诞音乐从各家店铺流出、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寡廉鲜耻的旋律,平时隐藏在大学城各个角落的情侣们受到感染,像春季的野猫一般,成双成对去市中心寻觅幽会场所了。 我感到内心一阵刺疼,错开目光,低头玩手机。 像我这样目标明确的奋斗者,当然不会羡慕这些沉溺于两性关系无法自拔的男男女女。自己一定只是在后悔没换个安静的自习室,继续看书而已。 被同情心愚弄,一时心软想去nknf的活动现场看看,白白浪费一下午的学习时间,实在不像自己会做的事。我决定到站后去外文书店买本教参书就直接回去。 到站后,我被人潮裹挟着出了地铁口。远远看到了刘北安所说的发光的树。其实早该猜到的——一棵光彩熠熠的圣诞树。准确来说,是圣诞树形状的圆锥形灯柱,位于广场的正中央。树下挤满了拍照的人,人群中不见刘北安,却意外望见了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女孩。 她身穿米色驼绒大衣,长发流水般泻在肩上,背双肩包。我揉了揉眼睛,细看之下,确实是苏喻没错。她正挺直了脊背,面带楚楚可怜之色,四处张望。圣诞树的霓虹为那纤细的身形镀上一层光晕,简直像圣夜降临,却在闹市街头迷失路途的天使。 我不由得陷入自我怀疑中。自己肯定看错了,那可能是一个相似的人,抑或自己迷失于浪漫气氛的孤独之心所臆想出的精巧幻影。 但回想起来,确实在报名表上看到了她的名字没错。 苏喻的身边有一个短发小女孩,个子不及她的肩膀。圆脸,打扮得相当可爱,上身是白羊绒毛衣,外套一件对开衫,围条纹格的围巾。穿长度及膝的藏青色毛料裙子。 俩人应该是一起来的。她一拽苏喻的衣袖,苏喻便笑着低下头,与她短短交谈几句,态度亲密。从年纪差距来看,说是朋友很勉强,莫非是亲戚家的小孩子? 回过神时,两人近在眼前,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走得太近了。短发女孩先看看我,随即苏喻也看看我。我感觉大脑一片空白。 “请问有事吗?”苏喻略微歪起脖颈说道。 我僵硬地点点头,“在等人?”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起来。在说什么啊?简直像搭讪的台词一样。 “和朋友约好了。”她的眼神里透出一丝戒备,似乎没认出我。 也对,我们只有一面之交而已,而且在几个月前。我一阵惶惑,想再来一句漂亮点的话,却找不到词。 我把手插进裤袋,想找出刘北安给的活动宣传单,证明来意,旋即想起早就随手扔了。 短发女孩盯着我在口袋里掏摸的手,神色警戒,“喂,要不要报警啊?” 我连忙摆手解释,“不要误会,我们见过的,市中心的ktv,‘交五十元,吃喝不限’。” 苏喻表情稍变,眯细眼睛,像从我的脸上捕捞记忆碎片,“对哦,你是……好像是那次……” “我们一起聊过刘北安的事。” “对对……对不起,不在学校,没认出来。”苏喻连连道歉,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气温使然。 “认识的?”短发女孩疑惑地问。 “大学同学。”苏喻转头也向我介绍道,“这是我的堂妹苏颖。” “你好啊。”我试着打招呼。 名叫苏颖的少女微微点头,她的头发又黑又短又直,面庞稚气十足,估计是初中生。不知是不是第一印象太差的缘故,她脸上的警惕神色依旧没褪去。 “我们来参加动物保护活动的,”苏喻说,“莫非你也是?” “‘不收留,不投喂’,对吧?” “没错,就是那个——nknf。”她以手抚胸,着实松了口气,呼出漫画对白框一般的可爱气团,“我们来早了。其他人还没到,还以为搞错了集合地点了呢。” 我们在树下等了好一会。那些约好不来的人自不必说,连组织者也迟迟不现身。 第13章 站久了,越来越冷。天气也愈加阴沉,大概快下雪了。 苏颖收拢围巾的下摆,“真是个冷清的活动呢。” “这个时点容易堵车,大家可能迟到了,”苏喻安慰道,“报名单写满了两页纸呢。” 我不愿说破,只得赞同她的推测,“没时间观念的人越来越多了。” 看样子,苏喻对大家暗地里发起的抵制活动一无所知。难道她也是刘北安那样,被排挤在主流社交圈外的人?可据我所知,她的人缘不坏,尤其是在男生之中。 刘北安到场时已是三点二十五分了。 他打扮得像一个越野客。背鼓鼓囊囊的的登山包,手里拽着脏兮兮的编织袋,一路拖行,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响个不停。 带这么多东西,在节日人潮中自然举步维艰。他从人与人之间硬挤出缝隙,连手牵手的情侣也不放过。不少人对其怒目以视,可他连头也不抬,埋头苦行不止。刚从地铁口挤出来,就瘫倒在了马路牙子上。 “真想装作不认识。”我目瞪口呆。 “还是去帮忙吧。”苏喻担心道。 我们七手八脚地把登山包从刘北安身上卸下来。他从包里取出一瓶矿泉水,咕噜咕噜喝完,居然很快恢复了精神。接着,他毫不客气地指挥我们把东西搬到广场西南角,搭建展台。 忙完后的效果,意外地挺像那么一回事的。展台由折叠桌搭起,铺红色的桌布,桌上摆有毛茸茸的玩偶猫。x型展架立在一旁,印着醒目的蓝字“nknf保护行动”,围绕着文字边缘,装点有几个可爱的猫爪印图案。虽然意义不明,但就业余水准来说挺难得的。我忍不住瞄了一眼刘北安,本以为他只擅长吹牛,没想到行动力意外的强。 刘北安满意地审视着展台,许久才留意到我们,发出感慨,“比预计的人少啊。” 知足吧,我们几个会来已经谢天谢地了。 他盯着我,“不是两个人一起来的?我还记得你那个朋友,报名时特别的积极。” “拉肚子,两天没下床了。”我信口雌黄。 “真可惜。”刘北安轻易就相信了,接着望向其他两人,若有所思。 “为什么还有小学生?”他问。 苏颖狠狠瞪了他一眼。苏喻摸摸她的头,解释道,“这是我的堂妹,已经是初中生了。” “小学生也好初中生也罢,这可不是夏令营。我只需要能干活的人。” “你能做的事,我也做得来。”苏颖说。 “口气倒挺大。考你一个问题,40个面包师在两个小时内能烘出20个馅饼,两个面包师烘10个馅饼要几个小时?” “喂,哪有这样考小孩子的?一连串的数字,我都没有记下来。”我替她分辩道。 “我讲得很清楚了,40个面包师傅……” “二十小时。”苏颖打断了他的话。 刘北安的表情惊讶里混杂着不甘心,看来是正确答案。 “太简单了,换一个。”他急匆匆地说,“在街上,如果偶遇照章执法的城管和迫于生计占道经营的小贩争吵起来,你站谁那边?” 苏颖思考片刻,“坏心眼的问题,我拒绝回答。” “看不出来,心智挺成熟的嘛。”不知基于什么原则,刘北安作出判断,“顺带一提,我站在小贩那一边。无论猫有多么可爱,野鸟有多么无趣,我都与野鸟站在一起。” “你觉得那才是正确答案?”苏颖侧过头。 “啧,到底是小孩子。世上可不是所有问题都有标准答案。”刘北安一脸取胜的得意,将一枚银色的徽章塞入她手里,“不过还是恭喜你,成为nknf第一位成员。” 苏颖摊开手掌,观察着徽章,像童话里从女巫手里获得不明药剂的小女孩般困惑。 那是一枚做工拙劣的徽章,印有猫脸图案和一个鲜艳的红叉,与其说是不要随意喂食野猫,更像是禁止猫出没。 刘北安向我也派发了同样的徽章,看样子着实订做了不少。“这样别在衬衫口袋上。”我礼貌地道谢,暗自将其藏入口袋,决心永远不会带这玩意。 苏喻低头摆弄半天,终于成功把徽章别在背包肩带上。刘北安等她重新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我在此宣布,nknf行动正式开始。我们的目标,是将“不喂养就不要喂食”的理念推广向全世界。为此需要诸位的努力。” “具体做什么呢?”苏喻问。 “问得好。就今天的任务而言,你带上你的妹妹,看守展台。向路人解说随意喂食野猫的危害,然后让他们捐款。” 苏喻神色紧张的点点头,我怀疑她是否能对着陌生人说出话来。 “我也留守展台吧。”我提议。 “不行,”刘北安说,“你负责去地铁站三号口发传单。” “凭什么啊?” 我已经在脑子构思了十几个适合与年轻女孩聊的话题,就等和苏喻单处的机会了。这下全报销了。 “印了这么多传单,不发出去岂不可惜?广场上共有两个地铁出口,你我一人守住一个。出来的人谁也逃不掉,都得收下传单,听完nfnk的理念介绍再来这个展台捐款。” “等等,”我抗议道,“我从没做过这种事啊。” “这有什么,说几句话而已,又没多困难。我小学五年级就在街头卖过情人节玫瑰。”刘北安吹嘘道。 第14章 “加油哦。”苏喻也鼓励道。 我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放心,发完这叠就行,之后怎么休息随便你。”他一边说,一边分出厚厚的一叠传单给我。 就这样,我手捧沉甸甸的传单,置身地铁口的人流当中,心情像是刚出蛋壳就被赶进芦苇荡里自生自灭的仔鸭。 高三暑假里,不少同龄人会打零工,美其名曰体验社会,其实多半是被当成廉价劳动力去发传单或卖汉堡了。我对他们的行为多少有点不屑,认为有多余的时间不如多看看书。没想到我也落入了同样境地,而且连薪酬都没有。 算了,只要发完这叠传单,就有和苏喻聊天的机会。我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想着:向谁搭话好呢? 人多得像鱼塘里黑压压的鲫鱼苗,却都漠然的与我擦肩而过。我审视手头的武器,只有一叠可疑的传单而已。 好在不远处就有同行。一个衣着寒酸的年轻男子也在这个地铁口发传单,销售保健品。他像篮下的防守球员一样,看准时机,半个身子堵住行人的去路,同时以最顺手的角度把传单塞入他们手中,末了还不忘叮嘱一句,“写字楼的15楼可以领免费鸡蛋。” 他手头的传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薄,消失在十几米外的垃圾桶中。 我模仿他的做法,但很不顺利。 “您好,请了解一下nfnk生态保护行动!”,我如此递出传单,路人极为戒备,不肯接过,“这是什么宗教组织吗?”“不是,只是呼吁大家不要随意喂食野猫,因为那个……过多的野猫会破坏生态链平衡,详细情况可以去展台了解。”“不用了,我有急事。”他们连连摆手,迅速逃离。 倒也不是不理解——对于从未听闻的事物,人总会自然地有所戒备。 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女子倒是听完了介绍,还就猫的问题问东问西的,但也因此生气起来。 “我一直在喂小区里四五只野猫,按你这么说,是在造孽喽?” “对小动物有爱心自然是好事。不过从宏观的角度来说,野猫对生态链平衡有危害……”我不无尴尬地解释道。 “我好心喂喂猫,到你这上下嘴皮一翻,反倒成恶人了,冤不冤啊我?” “是,是,您说得对。” 她骂骂咧咧地离开,接着被发保健品传单的男子拦住,认真听取了鸡蛋的领取方法,拐入了一旁的写字楼。我望着她的背影,着实松了一口气。 大概是完成了今天的拉人头指标,寒酸男子收起传单,一边搓手取暖,一边向我走来。 “真冷,大冬天就不该接室外的活。” 我点头表示同意, “你有烟吗?” 我摇头表示自己不抽。 男子“啧”了一声,指着我手中的传单,“我拿一张看看?” “请!” 他看了两眼,“公益广告?” “算是吧。” “多少钱一天啊?” “没钱拿,自发的。” “蠢的要死。”他把传单揉成一团,抛入垃圾桶。 确实蠢的要死。 有什么东西隐隐约约地碰触我的脸颊。抬头一看,细小的雪花从广场上空的黑色天空飘落。 人群起了一阵骚动,很多人抬头仰望天空,更没有人理睬我了。 我长叹了口气,嘴里呼出白烟,看了眼手表,五点了。过去的两个小时像新手参加马拉松比赛般漫长,手里的传单就没发出几张。 算了,尽力了。我凑近路边的垃圾箱,打算把手里的传单全塞进去。 “纸张算可回收垃圾,应该丢红色的那边。” 我停止动作,眼前的垃圾桶是标有“不可回收”的蓝色一侧。回过头,发现那个叫苏颖的小女孩正盯着我。 我脸上一阵发烧,“谁说要丢的,我只是想扔垃圾。” 我把手伸进大衣口袋,好在有一张超市收据。我装模作样的扔入垃圾桶。 “那也算可燃垃圾哦。” 我从意外冲击中回过神来,摆出成年人博学的架势,“知道吗?其实处理垃圾时并不会分类收,丢在哪个桶都是一码事。” 谁知她不依不饶地说,“正是有你这样想的人存在,垃圾分类才没法推进下去,不是吗?” 我无言以对,哼了一声表示不快,不再答话,继续向路人递出传单。本以为她会知趣地离开,结果她居然在旁边的石护栏上坐了下来,继续对着我的背影说话: “你们和姐姐在学校是同班?” “不是,专业不一样。” “那,经常见面?” “今天是第二次。” “原来如此,连熟人都算不上的关系。”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事实的确如此。 “所以为了拉近关系,”她点点头,“你们才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 我感觉自己的脸惊得凹成了奇怪的形状,“卑劣手段?你说什么呢?” “听姐姐说,她是在食堂门口被邀约的。有个举止奇怪的男子,堵在出口处,向所有路过的人搭讪。大家都对他敬而远之。她本想像别人一样绕过去,却被男子硬塞了一张宣传单。逃回宿舍后,她才发现那是一张宣传保护生态的公益宣传单,心里很愧疚。隔天,那个男子又出现在食堂,她便主动报名参加了。” 第15章 原来刘北安还去食堂对外宣传了。所以没人通知苏喻抵制活动的事,因为谁也不知道她报名了。 “可我觉得很奇怪,都已经上大学了,怎么会做事这么幼稚的人。满嘴‘自然生态’的大道理,又不是小学生!” 事实上,遇上刘北安之前,我也不相信真有这种人。 “现在想来,其实是相当高明的搭讪手法。对于姐姐来说,直接邀约肯定是没戏的。可利用什么保护生态之类的借口,就有机可乘了。” 听起来倒也合乎逻辑,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真怀疑起刘北安是不是这么想的。 “所以,整场活动只是一场骗局,对吧?” 我的脑中浮现出刘北安在英语课上慷慨陈词的蠢样,“绝对是误会。别人我不敢保证,但那家伙绝对是认真的,他可是货真价实理想主义者,没事还去联合国官方账号下呼吁和平呢。” “那么,解释下——为什么所谓的报名表有那么多人,实际只有你们两个男生到场?” “原因有些复杂……” 若想解释清楚,恐怕得说明这场幼稚的抵制活动是如何发起的。这又和刘北安的所作所为密切相关,他受人厌恶的原因总得解释清楚。简直没完没了。何况,详尽说明势必把孙林牵扯进来。我一向不愿说自己朋友的坏话。 “再掩饰也没用,你想与姐姐套近乎的心思,全都写在脸上了。” 我下意识地揉了揉脸,应该掩饰得很好才对。 “姐姐人太单纯了,我把疑点解释给她听了。她还是不相信,让我不要把别人想得那么坏。但等着吧,我会揭穿你们的。” 没留给我解释的时间,她从石护栏上轻盈地跳了下来,头也不回地离开,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时代真是变了,现在的小孩子都这么早熟吗?我回想自己初中的时候,不要说对着成年人说三道四了,连同班里女生聊天都要鼓起勇气。 若任由她误会下去,我与刘北安的立场就相当为难了。 我用冻僵的手指从口袋里勾出手机,打算找刘北安商量对策。上下翻动通讯录列表时,他自己找了过来。 “这下麻烦了。”他说。 我也点点头,没想到苏颖也骚扰过他了,“你也听说了?” “对啊!收到的捐款实在太多了。” “捐款?” “是啊,没想到捐款的人有那么多,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我们提前结束吧?” “谁说那事了,收到多少钱无所谓,那个小姑娘对我们的误解才是重点……” “小点声,”刘北安四下张望,神情有如惊弓之鸟,“被人听到就麻烦了。” “瞧你大惊小怪的,能有多少啊,三四百?” 他右手掩住嘴,贴着我的耳朵低声道出具体数字。我吓得呆立在原地,手里的传单散落开来,被风卷入半空,有如白色的飞鸟。 雪更大了。 天色迅速变暗。街上亮起辉煌的灯火,灯光中雪花席卷天空。路面、屋檐和车辆都已泛白。红绿灯一变信号,从新街口出来的人群与去往1912酒吧街方向的人群,半数撑着伞,在我们面前相汇,数量庞杂。 由于很饿,我们决定吃完饭再解散,不幸的是,这个时点所有人都抱着一样的想法,像样点的餐厅都排队到扑出来。我们拖着沉重的行李,在沼泽般的街头艰难挪动,从一家满员的餐厅换到另一家满员的。好不容易才在一家韩国料理店找到空位。 店内不很宽敞,十来张餐桌,三张需要盘腿而坐的榻榻米餐台。后厨蒸腾着 热气和香味,十分勾人食欲。腰扎长筒围裙的女服务员把我们领进里面的餐台,给了两份菜单。 我们顾不上掸去衣服上的雪,纷纷开口点菜,首先点了各类肉:五花肉、雪花牛肉、酱汁牛排、厚牛舌、调味牛隔膜肉……又要了石锅拌饭、海鲜泡菜饼和部队火锅等等。 她花了好些时间写好菜单,临走前提醒道,“今晚人特别多,你们点的多,上菜可能有点慢。” 所谓的有点慢,大概是慢到二十分钟后有人端来炭火,三十分钟后才支起烤架的地步。我一边呷着大麦茶,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刚上桌的第一盘肉。 苏喻把牛排剪成小块,每块都均匀撒上胡椒和孜然,来回翻面,变色的肉发出“滋滋”声响和诱人的焦香。我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苏颖的目光就紧紧黏在烤盘上。肉香得让我们忘记了做人的尊严,肉还没烤熟,我们就毫无顾忌地夹起送进嘴里。 “不合胃口吗?”苏喻有些担心地问。 本以为在担心我,但留意她的目光,发现正望向刘北安。 刘北安完全无视盘中的烤肉,只顾埋头操作手机。 “我想再统计一遍募集的捐款总额。”他头也不抬地说。 我想起那离谱的金额,几乎相当于我大半年的生活费了。不由得望向苏喻。 募集出这么离谱的金额,恐怕都是由于她的缘故。 发传单的间隙,我时不时地会远眺展台的情况,那里始终围着不少人,有如促销会的抢购现场。拆展台时,不少路人一看见苏喻,眼睛立刻睁得大大的,随即才装作没有那么回事儿似的转过身。确实,在单身男子眼里,她实在扎眼,何况又是氛围浪漫的圣诞节。 第16章 “多亏了你的努力啊。”我感叹道。 苏喻连忙摆手否认,“别笑话我了,都是刘北安同学的功劳。” 我困惑地问,“他不是负责发传单的?” 苏喻把目光垂向桌面,“展台围了很多人。人一多,我就紧张起来了,什么也说不出来。多亏了刘北安同学,他及时感到,承担了向所有人解释的角色。” 这家伙,居然趁机停了发传单的工作。 “他缠着别人说个不停呢。”苏颖说。 确实,如果是他的话,恐怕会反过来,演变成不听完就不让走的情况吧。 我把目光转向刘北安,“喂喂,别人夸你的时候,多少抬个头吧。” 他抬起头,一脸毅然决然,“我们把钱全部退回去吧。” 我们三人都愣住了。苏颖的筷子停在嘴边。苏喻那张精致的脸蛋凝固了起来,人偶似的盯着刘北安。 “为什么啊?那么辛苦才募集来的。”她喃喃自语似的问。 刘北安搔搔头,“问题是,这么多钱,我也不知道用来干什么啊……” 一股难以置信的脱力感涌上来,我有气无力地问:“你一开始就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当然想过。”刘北安辩解道,“但我本以为顶多能收到几十元,准备用来报销我的物料印刷费用的。毕竟印刷费用是用在宣传上的,算不上挪用捐款吧?” “一般慈善组织的运营经费好像也是从善款里走账的呢。”苏喻说。 “对啊,出现募集超标的情况,我也没料到哎。” 我用手指按压疼痛的太阳穴,“就算你这么说,怎么退啊?又不会有人在钞票和硬币上面写名字。” “我这不正在想吗……”刘北安咬着拇指指甲,苦思冥想片刻,“下周再摆一个摊位,写明原因,摆出招牌,让他们自己取回怎么样?” “你认真的吗,且不说他们会不会再来,冒领的人一瞬间就会把钱抢光吧。” 气氛尴尬地沉默下来。我的太阳穴更疼了。说起来,这样的非法募集不会被认定为诈骗吧?记得报纸上看过,诈骗案件的立案金额好像是三千元来着。怎么办?远远超过了哎。早知道不趟这滩浑水,买本教参书就返校多好。 “不用那么麻烦吧,我们也捐掉不就好了?”苏颖突然建议道。 我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既然是为了保护野生鸟类的捐款。”她说,“捐给专门的动物保护组织怎么样,网上有公开的账号,转账过去就好。” 对哦,不是挺简单的?看来过度的饥饿让我的大脑运作失灵了。我连连点头。苏喻也连连称是。 “那可不行。”刘北安却斩钉截铁地摇头道。 “为什么啊?”我发出绝望的呐喊。 “这个思路不错。但捐给动保组织绝对不行。”他解释道“他们来操作的话,钱不是被中饱私囊了,就是用在拦车救狗这样的无聊事上。” 这人怕是对动保组织有什么偏见。 “你能保证他们不会这么做吗?”刘北安反问。 我哑口无言,但随即灵机一动,“干脆用这笔钱网购一批鸟,在野外放生如何?反正活动的宗旨也是保护鸟类。” “也不行,买卖行为会给利益团伙提供资金,反而助长偷猎行为的发生。”刘北安说。 我不耐烦起来,“这也不行,那也不准,篓子是你捅出来的,自己想办法解决啊!” “我这不是思考着吗?”刘北安盯着铁板上无人有心看管,渐渐焦黑的烤肉,突然一拍脑门,“对了,没错……有一个绝妙的用处。” 他兴奋地喃喃自语,用手机算了一会什么,又连连搓手,“不错,可行的。” “想出什么点子了?” 问完我就后悔了。因为刘北安兴奋的提高音调,把解决方案喊了出来。他的高音堪比鲁契亚诺·帕瓦罗蒂。邻桌的人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右手边一对情侣窃窃私语,左手边喝啤酒的大叔,喷了半桌。后桌传来小孩子好奇的询问声,与年轻母亲的训斥声:“这不是小孩子该关心的事!”。 苏喻的脸刷得红了。连苏颖也别过脸,假装没听到。 只有刘北安完全不在意旁人的反应,只顾一脸傻笑,“是吧?想法别出心裁吧?”的连声追寻我们的认同。 饭点一过,餐厅后厨好像突然缓过劲了。服务员一口气端上了泡菜饼、石锅拌饭、部队火锅等主食。我望着火锅翻滚的气泡,全然上不来食欲。肉一下子吃太多,腻住了。 两个女孩也和我一样,放下筷子。确实如服务员一开始说的,点多了,肉也好菜也好都堆积如山。 只有刘北安一个人劲头十足。可能是心结解开了,他兴致勃勃的大吃特吃:把两条的五花肉裹在一整片生菜叶里,张大嘴塞进去,三两下嚼完。转眼又扫空了一锅石锅拌饭,捧起碗,“吨吨吨”喝干附赠的大酱汤。一桌菜眼看着锐减下去。光看这场面,我都觉得未消化的食物直顶嗓子眼。 苏喻去洗手间的间隙,她的堂妹小声向我搭话,“是我误会了,你们没有居心不良,我想多了。” 本来担心的问题自动解决了。欣喜之余,我又有些难以置信,“为什么突然相信了?” 她指了指刘北安,后者完全没留意我们的对话,“那个家伙,看来只是个单纯的笨蛋。” 第17章 道歉归道歉,讲话还真是不留情面。 “很难想象蠢到这种地步的人能有什么骗人的心机。” 不过,望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我很难不点头同意。 从餐厅出来,雪停了,寒意更甚。人们在夜色里吐着白气,脚下的积雪“吱吱”作响。 苏喻要送堂妹回去,我回学校,刘北安去还借来的折叠桌。目的地各不相同。 临别前刘北安叮嘱道:“下次活动的时间,我会短信通知的。” 为什么以我们默认参加为前提?我看了一眼苏喻,她没点头,却也没反对。 第5章 照片里的死亡 寒假后的第一堂公共课,也是下半学期的第一堂课,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新鲜感。 我按平日的习惯,早上七点就起床了。气温依然零度以下,我磨磨蹭蹭地洗漱,又去食堂吃了碗热汤面暖身。到达教室时,眼前仍是一片冰冷冷的空座。 于是我在后排选了个不透风,视野又好的位置,在身边放下课本占座。 昨晚恰逢欧冠1/8决赛的直播,孙林熬夜到两三点。离开寝室前,我试图叫醒他。“点名帮我答应一声……”他模糊呓语几句,便翻身再度睡去,脸上分明透出睡到天昏地暗的决心。 不过这倒正中我的下怀,因为知道课上会遇见熟人。 半小时后,人逐渐多了起来。我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经历寒假的空窗期,部分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了。男生们总体变化不大,女生们却变化明显,其中不少看上去像经历了高中生到大学生的升级,衣着打扮时尚起来。细看之下,有的甚至画眼妆贴假睫毛了。 空座填补过半,苏喻一个人走进教室,没化妆,长发披肩。高领蓝毛衣,配灰色的直筒牛仔裤,虽然是再简单不过的服装组合,在她身上却显出一股宛若与生俱来的超然感。 我能感到教室里暗流涌动。几个男生甚至装作与后排聊天的样子,回头追着看。 但苏喻本人似乎浑然不觉,也可能早习惯了。 走过我的座位旁边时,她与我目光相交,停下脚步,露出恬静又夹杂一丝羞涩的笑容。 我回以微笑,挪开占座的书本。她放下背包落座,衣料和木质桌椅摩擦发出细微窸窣声。我闻到可能来自洗发香波的微微花香,心跳一阵加速。 自从去年圣诞节以来,刘北安阴魂不散地纠缠着我们,每逢周末就发来雪片一般的信息,邀约我们参加nfnk的活动。若干活动导致了若干结果,其中之一就是我和苏喻变得相当熟稔。一次解散后,我们在巴士站牌下闲聊,她提到新学期的选修课打算报名心理学,可好友都没兴趣,因为任课教师出了名的要求严给分低。 “其实我对心理学也挺感兴趣的。”那时我装作不经意地回答。 “太好了,总算有朋友一起了。” 我们核对好课时表,并约定到时候见。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抱着讲义走进教室,身形粗壮,头发稀疏,目光敏锐,脸颊晒得黝黑发亮。与我心目中的心理学教授形象相差甚远。 “听说这位老师会教解梦来着。”我压低声音说。 “解梦?”苏喻也一样压低声音。 “听高年级学长说的。教授会要求所有学生记录下自己的梦境内容,然后写分析报告。” “周易解梦?” “不,好像是利用科学原理,分析梦中的象征意义。” 苏喻恍然大悟,“弗洛伊德。” “是的,会重点讲解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你可真够博学的。”我钦佩地赞叹。 “因为对心理学感兴趣,业余时间研究过。”她以手指搅动发梢,“填志愿的时候本想选心理学,无奈父母不同意。” “怕不好就业?” “类似这方面的理由。主要是因为多年前有亲戚偷渡法国,眼下做生意发财了,父母想让我去那边留学。” “父母一辈的指导意见,差不多就这么现实。”我感叹道。 填志愿时,父亲执意要我报经济相关的。据我猜测,他肯定受到了一次家庭聚会的深远影响:那是祖母的七十岁寿宴,平时我家巴结不上的富亲戚也有出席,一位远房伯父在席间说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各行各业的经营理念各不相同,但说到底都为了赚钱。想赚钱,得先购置生产资料,雇佣人员,生产成品,再想办法倒卖……相比之下,我更中意直接倒腾钱的生意,生产资料就是钱。赚起来比哪行都效率。” 听起来确有几分道理,如果他说话时没脸色通红、满嘴酒气,想必更具说服力。可正敬酒的父亲并不在意这点小缺陷。他把这段话牢牢记在心里,作为教育素材灌输给我: “就学金融吧,未来赚钱多。” 父亲是一位大半辈子勤勤恳恳的小学教师,临退休了却连高级职称也未评上。在他看来,那位伯父堪称成功人士的标本——经营一家民间金融公司,而且确实有钱,在本市已买了近十处房产。 “民间金融?”苏喻困惑起来。 “通俗点说,就是放高利贷的。向陷入危机动弹不得的企业或个人出借贷款,”我直白解释道,“赚取高额利差。” 苏喻微微侧头,“听起来倒像是在做坏事。” “差不多一码事。” 第18章 “你父亲竟希望你成为那种人?” “倒不是,他想象中的金融行业是很体面的。比方说电视剧里西装革履,手持红酒杯的主角,举手间操纵上亿资金的流向。对应起来,大概是现实里银行、证券公司投行的高管。”我撇撇嘴。 可惜他不太明白,非名校的经济系学生很难有大好前途可言,更进不了投行。这个道理,入学后我才逐渐明白。 “这样啊。”苏喻说着,突然抿嘴一笑。 我多少有点不舒服,自己的经历有什么可笑的成分不成? 好在她笑了两声就停下来解释,“我突然想起,刘北安同学和你一个专业吧?” 我点点头。 “那人又是为什么选经济类专业的,该不会有什么奇怪理由吧?” 这么说来,确实奇怪——很难想象那家伙会对赚钱感兴趣。 铃一响,教授关上门点名。但门很快开了一条缝,孙林闪身进来,他扫视教室一圈寻找空座,目光落在我和苏喻身上,明显发愣。 “迟到的同学请自觉些。”教授停止点名的流程,不满地说。 孙林匆忙在第一排落座,坐下后还不忘回头望我一眼。 这下麻烦了,我心想。 可能是第一节 课的缘故,教授没让我们翻开课本,只简单介绍了心理学的概念。 “根据往年的经验,我明白很多人是觉得有趣才选这门课的。同时,也对心理学存在一些误解。课程正式开始前,我必须先纠正好大家心中残存的错误认知。” 他在黑板上划拨下一排醒目大字: “心理学是读心术吗?” 丢下粉笔,他扭头回望。明白课堂的点名危机何时来临,是每个学生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反应。他的目光所至,半个教室的人都低下了头。 “就刚才迟到的那位同学吧。你认为,我能猜到你正想什么吗?” 不管教授是不是故弄玄虚,这一话题确实噱头十足。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孙林身上,他尴尬地起身,却很快恢复镇定,收敛慌乱,久久地盯视教授一言不发。 “不方便回答?” “不,我只是想,答案显而易见。因为您需要我发声回答,才知道答案。” 讲台下一阵哄笑,也混杂着“原来如此”的感叹声。 苏喻扯扯我的袖子,“你怎么想?” “不信的。所谓读心术,显然属于超自然的范畴了。” “可是……”她欲言又止,“我见过有人能做到。” 我惊讶地瞪大眼睛。苏喻的表情认真,不像开玩笑,而且浑身紧绷,透出一股轻微的紧张感。 教授呷了口保温杯的茶水,等笑声平息才继续下文,“姑且不论我是否知道,台下的同学们显然刚接触心理学。不明确转化为言语道出,他们如何明白呢?” “好吧,我的答案是‘no’.” 教授含笑点头,仿佛答案完全不出所料。他放下保温杯,取出一沓名片大小的卡片。 “好了,接下来需要一个人帮忙保管纸条。”教授又扫了眼教室,“就第三排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同学吧。” 他点了一个高个子眼镜男上台,转交了手里所有的卡片。 “总共十张纸片,写有数字1到10。”教授示意眼镜男一一举起卡片,向全班学生展示。与此同时,他从口袋里取出手帕,蒙住眼,转身面向黑板。 “迟到的那位,请你从中选出一个数字,但不要说出来,更不要让我知道。举起来给教室里的大家看就行。” 孙林抽走数字“3”的纸条,像奥运火炬手一样高高举起,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手上,以他的性格应该很享受吧。 证据是,一分钟后,他才心满意足的把纸条藏入衬衫口袋。 “教授,数字已经选好,并且藏起来了。”眼镜男首次开口,说话有如电台播音员般抑扬顿挫,令人印象深刻。 教授依言转身,当着全体学生的面取下手帕,抖了抖,收进口袋。由手帕的抖动幅度,我意识到它的布料相当厚重,不至于透光。 “请你在心中默念选择的数字。”他对孙林说,后者依然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 教授盯着他的脸,就像观察显微镜下的草履虫,好一会才开口,“数字不大于5,对吧?” 教室里响起”咦”的一片惊叹,孙林的脸一下子绷紧了。 “你说见过能读心的人,就是像这种的?”我忍不住问苏喻,“刚才,他作弊了哎。” 她却全神贯注的望向讲台,完全没留意我说了什么。 “果然有的吧。”她喃喃自语。 除我以外,所有人都同样紧盯着教授。 “你右侧的眼眶肌肉正轻微颤抖。”教授盯着孙林的脸说道。一时间,所有人又集体望向了孙林的右眼眶,侧排视野盲区的人甚至微微站起,探出半个身子。孙林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脸。 教授像从他的动作里获得了灵感,“是数字3,没错吧?” 顿时,举座哗然。 教授挥手示意孙林坐下,等喧哗声平息下去才接着授课,“怎么样,大家是不是对心理学产生了浓厚的学习兴趣?” 得到一片“是”的回答后,他点点头,“不过很可惜,刚刚的读心术与心理学无关,只是一场简易的魔术表演。” 第19章 “我是如何猜出所选数字的?很简单,有人告诉了我答案。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刚才戴眼镜的同学提醒我数字已选好时,那句话的重音落点在哪里?” 正如我察觉到的,眼镜男有帮忙作弊。他说话的重音未免太过刻意了。要猜的数字是三,话语的重音恰巧也落在第三个字上。恐怕是初学乍练,听起来相当不自然。 “进教室前,我在门口遇上这位同学,拜托他配合我演了这一出戏。”教授顿了顿,“特意这么做的原因,一开始就说过了——为了破除大家对这门学科的误解。心理学是一门科学。在我的课上,诸位将学习实验控制、统计学分析等方法,利用科学的手段获取心理分析结果。与一眼看穿人心的能力完全是两码事。” 原来如此。我望向周围,尽管明知被骗了,大家并没有表现出不悦,反而纷纷点头认同。大概是为认知回归了常识而安心吧。 “骗人,如果只是演戏,那为什么……”唯有苏喻露出了过分惊讶的表情。 结果整堂课,她一直心神不宁。我想询问原因,但没找到合适的开口机会。 下课铃声响起。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取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有刘北安同学的短信呢。” 我掀开静音模式的手机,不出意外的,也收到了一条。同样由刘北安发来,内容也别无二致: 终于抓到了,反抗很激烈,周六下午老地方见。 没有逻辑可言的一段话,简直像谜语一般。但我居然轻易读懂了,莫非自己的思维方式受到了刘北安的同化? 不过苏喻也一样,她习以为常地笑了笑,“看来周末又有得忙了。” 周围的人纷纷离座,赶往食堂。我瞥见孙林向这走来,急忙结束对话,“我等下有事,周六老地方见吧。” “到时候见。”她起身离开。几乎同时,孙林把手搭在了我肩上。 我转过头,正对上他焦虑的眼神,仿佛老父亲目睹青春期的女儿与同班男生结伴走在放学路上一般。我不禁有点同情他。 “什么时候起关系这么好的?”他的语气沉重。 “你说谁?” 我打算装傻蒙混过去。若是和盘托出真相,势必瞒不过与刘北安相关的事情。 “别装蒜。” “哦,你说那个叫苏喻的女孩?她只是凑巧坐我边上。” “与凑巧坐在边上的人聊得有说有笑,我还是第一次发现你的搭讪功力这么强。” “刚好有合适的话题……这节课难道不够有趣?” 我随口编了个理由,不过意外的具备说服力。孙林点点头,喟叹一声,“算有趣吧。不过真折腾死我了……算了,吃饭去吧。” 我们一边聊天,一边前往食堂。孙林忽然想起了什么,“说起来,那个叫刘北安的怪人,很久没传出什么有趣消息了。” “他也不算怪,只是有点行为偏激而已。”我辩解道。 “这段时间倒确实没惹麻烦。可能去年底被大家集体放了鸽子,多少受了点教训吧。”孙林擅自总结道。 “可能吧。”我随口敷衍。 如果得知刘北安不但没受任何教训,反而幸运的与全校数一数二的美女扯上关系,每周一起行动——孙林恐怕会吃惊得下巴都掉下来。不光是他,霸凌的其他参与者恐怕都会大跌眼镜。 毕竟连我都常常觉得不可思议。 转眼就到了周六。刘北安约定见面的场所是一家宠物医院,位于一个居民小区门口。半年期间已来过太多次,几乎成了我们的活动根据地。 这么一说,好像我已变成游手好闲的学生,堕落到日常陪刘北安胡闹的地步了。可事实上,我并未放弃严于律己的生活方式,依旧每日准点上课,课余时间在自习室里做习题,去图书馆借参考书,去书店里买英文期刊,每周洗一次床单…… 陪刘北安浪费时间的行动,仅限于周末。 医院门面不大,大概只与街边拉面馆规模相当。作为患病动物的聚集场所,自然不会洋溢什么令人愉快的气味。猫狗的体味、清新剂味、小便味、消毒药味等混在一起,终日笼罩着这家小小的宠物医院。狭窄的橱窗里关着一些被寄养的动物。三只猫在睡觉,另有一只萨摩亚犬睡醒了,了无生趣的啃咬着铁栏杆。 其他人还没到,刘北安一个人大刺刺地坐在候诊区的座位上。右手边放着一个用黑布遮住的方形物体。 我径直走到他身边坐下,“医生呢?” “在里面给一只泰迪犬做手术。年纪很老的狗,毛都秃了,全身都是毛病。这次要切除整个胆囊。” 这家医院奉行小本经营主义,只有一个主治医生兼任店长。忙不过来的时候,他的母亲偶尔会来帮忙记账和打下手。因为人员稀缺,看诊等待时间长,诊治费用相应的也便宜。就我们贫瘠的活动经费而言,这种小店再合适不过了。 “还没轮到我们?” “下一个就是。” 我望向他手边的方形物体,“今天这只,很安静嘛。” “安静?抓它时又闹又叫的,简直疯了一般。”刘北安挽起袖子,向我展示胳膊上梅树般的血印子。 我小心翼翼地揭开黑布的一角,一只瘦弱的花猫弓着身,仰躺在铁笼里。左肢软绵绵地探出,身子瘫作一团。随着光线照入,它略微转动一下布满血丝的金色眼珠,茫然注视我的脸。大约看了五秒钟,便收回其微弱的视线,重新缩入黑暗。 第20章 “可怜的小家伙。” “可怜?今天可是它的幸运日。”刘北安说,“从此可以告别额外烦恼了。” “那是你作为人类的想法。” “向你科普过很多次了,对于猫来讲,性欲什么的,只是单纯的负担而已。” 我重新盖好黑布,避开与他的又一次争辩,毕竟嫌麻烦。 去年圣诞节至今,刘北安一直致力于开展他的nfnk活动,并坚持把我与苏喻姐妹作为团队的一份子叫上。按他的说法,捐款是大家一起募集来的,就要一起负责到底。 负责到底的方法,就是一起确保捐款用于贯彻活动宗旨,换而言之,用于控制野猫的种群数量。 三个月来,共有七只野猫被我们的红肉罐头所吸引,关入铁笼。以种类划分,多半都是短毛土猫。褐纹猫和黑猫居多。它们被送进手术室,做了绝育手术——永久失去身上某一重要器官。 作为一只猫,它们真能意识到手术前后自身的变化吗?据我观察,它们好像全然不在意这一点。即使被骗,也从不记仇。大部分还与我们异常亲密,甚至有几分家猫的样子了。 好吃好喝的饲养一周(刘北安把它们关入笼子,暗中养在宿舍里),伤口愈合后,猫们被重新放归城市。对于这一段收养经历如何评价,我不得而知。 假以时日,它们是否会发现自身的缺损,视之为毕生耻辱,提醒后代要远离人类呢? 对了,也不会再有后代,无所谓了。 因为是周末,带宠物问诊的人有不少。刘北安无师自通地充当了接待员的角色,帮忙预约看诊时间,留下联系方式。我对于他这种热心肠多少有些佩服。 日色微微偏西,一个中年男子闯入诊所。他胡子拉碴的,衣服上有好几块明显油腻污渍,衣袖沾有白色的毛线,俨然文明城市评比的整顿死角。 他四下张望一遍,“张医生今天不在?” “在里面手术。” 男子哦了一声,也在候诊区坐下。 他找的张医生,就是这家店唯一的医生兼店长。 半年前,刘北安手握募集到手的万元巨款,踌躇满志地想要清除学校附近的所有公猫睾丸,却很快被医院开出的绝育手术费用吓倒。他只得踏遍方圆十里的宠物医院,低声下气地询问批量阉猫有没有优惠。只有这家的店长在惊讶过后笑着给予了答复: “可以啊,五只八折,十只五折。” “不能再便宜点?” “等你真找来那么多猫再说吧。”那时店长如此回答道。 “事到如今,数量已经达标了。要不要再还价看看?”刘北安问我。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集中在了眼前的中年男子身上。乍一看他的行为举止无异于常人,其实却蕴含有不少古怪之处。 一般人只有在宠物生病的时候才来宠物医院,就像医院门诊大厅通常只有病人和陪同的家属一样——但男子并没有携带任何宠物。 如果他是偶然路过,突然发现这里有家宠物医院,想为家里的宠物咨询病情,没有带上得病的宠物。倒也说得通。但他进门就找张医生,明显是有备而来的。 “咪唔……” 刘北安身边的铁笼里模糊传出了一声猫叫,男子猛地转过头。在黑布的遮盖下,他没发现猫的踪迹,很快便失去了兴趣,重新望向房间的一角。 我顺着他的目光观察。视线的落点是一处照片墙,又名“寻猫角”。之前听店长说过,猫这种东西不认家,很容易走丢。他在店里做了一个公益性质的照片墙,附近丢失宠物的人(丢猫的占绝大多数)都可以把宠物照片贴在那里,广而告之,请其他人帮忙寻找。 据说效果不错,会来宠物医院的人本身就是养宠物的,比一般人更留意野外遇到的猫狗。一般人恐怕连路上的猫狗的种类都分不清,更别说能根据照片认出样子。 “喵呜……”猫叫声再度响起。 刘北安掀开铁笼上的黑布,将手指伸入栅栏缝隙,触碰一根根骨骼突出明显的猫脊背。虽然身处睡梦中,瘦弱的黑猫还是微微打冷颤,明显有所抵触。 “这家伙挺怕人的。” “猫不都这样。” “这家伙格外怕人,你都不知道我为了抓它费了多少劲。”刘北安炫耀似的说道,“都吃下安眠药了还抓人。” 男子直愣愣地盯着我们。我意识到不对劲,赶紧用眼神示意刘北安不要继续说了。但他好像完全没理解我的意思。 “一般的猫只要给食物,多少会靠近。胆子小点的多给几次也就不怕了。只有这只特别难搞,就算给吃的也绝不让人靠近。我后来没办法,找兽医搞了点动物用安眠药,掺在食物里,远远看它吃了……” 对面的男子腾地站起来,“这只猫是你们捉来的?” “是啊。”刘北安毫无警惕心地回答。 糟了,我心想。 “你们凭什么这么做?”男子吼道。 “你知道猫在野外会造成多少危害吗……”刘北安不甘示弱,大嗓门的回应。 男子的脸涨得通红,眼看事态不对,我赶忙介入调停。 “别误会,这是一只野猫。” 刘北安依然在絮絮叨叨有关“nfnk(不领养不投喂)”的事,男子可能根本没听到我在说什么,他动手揪住刘北安的领子,一把提了起来。刘北安半悬在空中,双脚乱蹬。俨然动作片一样的场面。 第21章 但眼下不是对男子的臂力表示佩服的时候。 “我们是做公益活动的,只抓野猫做绝育手术,绝对不碰有主人的家猫!”我提高嗓门喊道,“与你丢的猫没有半分关系!” 男子多少冷静下来,松开双手,搓揉着粗硬发梢,坐回原位。 刘北安“啪”的倒在地上。没他爬起来,男子像意识到什么似的,再度兴奋的站起,“你怎么知道我丢了猫?” 我扶起蹲在地上大口喘气的刘北安,“我也是猜的……不相信的话,我们是大学生,可以给你看学生证。抓猫是想给它们做绝育手术,创口一复原后就放走。这点张医生可以帮我们证明。” “就是,我们可是好人。你再靠过来我就报警了。”刘北安一边吐舌头一边松开格子衬衫领口的纽扣。 “你给我闭嘴。” 在我地反复解释下,男子才显出多少相信的样子。也向我们说明了丢猫的前因后果。他是一个经营小面馆的个体户。去年捡了一只路边垂死的幼猫养在店里。起名叫“咖啡”。猫很亲人也听话,基本蹲在店门口。结果上周突然不见了。今天他是来问问宠物医院这有没有消息的。 稍后,医师兼店长从诊疗室出来。为我们证明了清白。不过他也没有猫的消息。男子道过谢,神色郁郁地走了。 “所以你是怎么知道的?”刘北安问我。 “你指什么。” “当然是丢猫的事情啦,说是猜出来的,可也太戏剧性了吧。莫非你会读心术不成?” “世上不存在那种东西,我在心理课上刚学过。”我苦笑道,“只是凑巧注意到他从刚进来就一直盯着告示栏看,应该是把猫的照片贴在那里了吧。” 店长点头说道,“没错,就贴在那里……” 我们在照片墙前聚拢。墙上横七竖八的贴了差不多二十多张猫的照片。多半是有品种的猫,包括加菲、英短、美短等等。土猫就算丢了,肯认真找的也不多。不过墙上也有四五只中华田园猫的照片,其中两只花猫,剩下的一橘一白一黑。 “先别说是哪一只。”刘北安打断他的话,转头问我,露出欠揍的笑容“你也别问,先猜猜看如何?” “我猜?” “是啊,刚才你猜到了那个人丢猫的事。这次也试试如何?” 这怎么可能,刚才只是机缘巧合而已。若是次次都这么顺利,我不如当侦探好了。正想要摇头认输,我却突然在照片上看出了什么,难道当真意外的好猜不成? 五张土猫照片里,基于某个理由,有两幅照片让我特别在意。 我站在跟前左右轮流看这两幅照片。比较当中,回忆起这几个月见识过的野猫光景。猫这种生物,一旦和你熟悉起来,常常会用头顶或脸颊推挤你,然后侧过身子整个磨蹭过去,最后可能会用尾巴稍微环绕一下你。做完这些动作之后,抬头看着你。如果你伸手下去抚摸,猫很快就会舒服得咕噜咕噜,随之瘫痪在地上开始打滚。 一种预感浮上脑海。 “是左下角这只吧。” 店长惊讶得瞪圆了眼睛,“确实是这只。” 刘北安来回打量着照片和我的脸,像是见了鬼一样,“真的假的,这都能猜到。” “照片上有线索。”我压抑住炫耀的心情,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 对于推理的过程,我本想卖个关子,等苏喻她们来了再说。但架不住刘北安的软磨硬泡,还是解释了一遍。 “精彩。”听完后,店长笑着说,“你没考虑过去当个侦探什么的?” 我感到脸上一红,“只是性格上喜欢穷究事理而已。” 他摇摇头,“你恐怕还没意识到,那是相当罕见的才能,一般人做不到这一步。不应该浪费才对。” 他的话让我多少飘飘然,刚反应过来应该谦虚几句。他却拎起装猫的笼子,说着“老价格啊”,径直走进手术室了,狡猾的社会人。 刘北安却拿他的客套话当真了。摆出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嘟囔着这算什么,只要给时间,谁都同样可以做到。 可他毕竟还是很在意这件事。一会儿,苏喻两姐妹刚来,他就忍不住拉住她们讲起来这件事情。第一时间把整个过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听别人描述自己的所作所为,总觉得怪怪的。像是观赏哪里扭曲过的现代派风景画。整件事情,在刘北安的解释下,添加了不少主观色彩。我忍不住想指出那个中年男子并没有真动手,但却被他制止了。 “你已经出过风头了,大侦探。这次换我来解释。” 接着,他把两个女孩带到照片墙前。 “这里面有一张特殊的照片,能看出来吗?”他说。 “莫非是那只走失的猫的照片?”苏喻问。 苏颖没有说话,直接望向了那张三色猫的照片。眼神凝住不动,明显像是发现了什么问题。 我有些吃惊,刘北安刚才的描述中缺失了一些关键的线索, “你看出来了?” 苏颖沉默不语。我注意到她的脸色不知何时变得苍白,像涂了一层歌舞伎町的白粉。眼神冻僵了一般,瞳仁黯淡无光。 “不舒服吗?”苏喻也发现了这一点,关切地问她。 她微微颤动嘴唇,但没能道出成型的语言,只发出古怪的喘息声。就好像支气管开了数个小洞,每次呼吸都从洞里漏气出来。 第22章 我用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她的双臂御寒似的紧紧拢住胸口。一动不动,全身只剩下不时眨动眼皮的微小动静。 “颖颖,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苏喻抓住她的胳膊,一边摇晃一边紧张询问。 “想换个地方呆会,”她勉强挤出声音,“能通风的地方。” “去等待区的长椅休息吧,动得了?” 她微微点下头。苏喻扶着她发硬的胳膊,靠墙坐下。我和刘北安手足无措地在一旁看着。 “叫店长出来看看?”我问刘北安。 “他是兽医哎?”刘北安瞪大了眼睛。 “基础的医疗知识应该都一样吧。” 苏喻阻止了慌乱的我们,“没事的,让她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可是……” 苏喻摇摇头,我从她的眼神中读懂了什么。 “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苏喻迟疑片刻,“她小时候有时会这样,但很久没发生过了。总之,是那种花时间休息一会就会恢复的问题。” 果然如她所言,大约十分钟后,苏颖脸颊上泛出了一点点红晕,尽管微乎其微,但毕竟是好转的表现。 “好点了?” 苏颖用干涩的低语回答,“感觉还行,我们走吧。” “真的没问题了吗?” “没问题的。”苏颖说,“呆在这里让我感觉很不舒服,先走吧。” “不怕,放心好了。再静静待上一会儿,镇定下来再说。” 苏喻谨慎地回答。 我和刘北安对视一眼,心中充满了疑问,但眼下似乎不是方便的时候。 稍顷,店长从手术室出来,见此情状,倒了热水,还热心地建议,他有午休用的躺椅,要不要躺下休息会儿。但苏颖还是拒绝了。 从医院出来,刘北安张罗着要拦出租车送她们回去,苏喻说不用那么麻烦。我想上去帮忙,有人用指尖捅了捅我的腰。 我扭过头,苏颖正盯着我。 “你也看出来了吧,那幅照片不对劲的地方。” 我以为她在谈论我找出猫的那件事,点点头。 “为什么?那应该是只有我才明白的。”她皱着眉头,十分困惑。 “没那么夸张吧。只要集中注意力,很多人都能发现。”我回想起店长刚才装腔作势的吹捧,“活在世上,最好不要认为自己有多特殊。” “我才没有那么自以为是……算了,就当作是那样吧。”她用鼻子深深吸了口气,“可既然看出来了,为什么不提前告知,故意吓唬我不成?” 我深感莫名其妙。难道她刚才的表现,是被照片吓到了?可无论怎么看,那都是张要素健全的照片,健全到令人乏味。在面馆里拍的照片,有一排排的条凳,猫在灿烂的阳光下怡然自得。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恐怖的地方。 难道是因为刘北安刚才的装腔作势,肆意在故事中加入悬疑要素,把我的推理过程说得太过邪乎,对于小孩子甚至有些恐怖? 我眯缝起眼睛看着苏颖的脸。她仍然脸色疲劳,呼吸急促。怕冷似的抱住肩膀,时而不规则的抖动身体,活像刚刚捞上岸的溺水之人。 “如果刘北安的话吓到你了,我很抱歉。可那终究只是推理而已,算不上现实发生的事情……” “可我看到了,那只猫确实死了。” 我全然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几乎下意识地笑了笑,说:“你弄错了吧?谁也没说过那只猫死了。它只是走丢了而已。可能在哪里迷路了,过几天就自己找回去了。” “不会回来的,”她深吸一口气,“有人杀了它。” “等等,”突如其来的恐怖的话语令我陷入一片混乱,“我不太明白,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她左右摇晃两三次,用鼻腔深深呼吸,终于站稳:“视野上下晃动,看不清凶手的面孔,但应该是个男人,指节很粗。他开车进山,后备箱装着杀死的猫。之后是白色月光、蝉鸣、土腥味、铁锹磕碰声,猫的尸体埋在一棵矮树下。” 送走出租车,我和刘北安又忙着安顿做完手术的猫。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我开始回想起苏颖说的一切。 她口中一词一句的意思我固然理解,但整体上意味什么,我则莫名其妙。 照片里的猫死了? 开车的男人? 要是她的话是真的,我应该找到心理学的任课教授,告诉他世上确实存在读心术才对…… 怎么可能? 小时候的我,也常常幻想自己能成为超级英雄什么的。 苏颖这孩子看起来很聪明,但越是这种人越容易钻牛角尖。下次有机会见面的话,我应该以成年人的角度给她些建议,奇怪的妄想要和现实区分开来。 这一天着实累得够呛。我努力把多余的思绪排出脑海,蒙上被子睡觉。 不久,意识渐渐模糊,耳边却突然响起一串刺耳的响动,我顿时睡意全无。 第6章 the shining 隔周,刘北安又打电话约我出去,说想去寻找面馆老板丢失的猫。我一口回绝了。 “别那么冷漠啊,拿出点爱心来。” “每周都有不同理由找我帮忙,我的爱心没富裕到可以零售的地步。” “反正你周末也没什么事要干吧?” “我有很多事要做,前几个月陪你浪费了不少时间了,”我没好气地回应,“本来只答应陪你把流浪猫的事解决。如果再节外生枝,什么时候才能用完捐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