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同人] 世间再无李莲花》 第1章 [bl同人] 《(莲花楼同人)莲花楼:世间再无李莲花/莲花楼:十年生死不思量》作者:程许舟【完结+番外】 简介: 李莲花回到十年前,遇到李相夷,彻底改变曾经过往的故事。 以李莲花这十年的江湖阅历,凭借一己之力,足够将一切扼杀在未发生之前。角色性格尽量不崩坏,圆自己一个遗憾。 第1章 回到十年前 - 世间降下来一束光,就会照亮一片黑暗。 李莲花做了一场梦,梦中四顾门前人流熙攘,往来客络绎不绝,一如十年前。 “要说起这四顾门门主李相夷,那可是中原武林最大的传奇。 他十五岁战胜血域天魔,十七岁创立四顾门,年仅二十岁,便一统江湖!” “有他带领四顾门这支正义之师,如今的江湖不知少了多少血雨腥风!” 街头的江湖人士侃侃而谈,满目的钦佩。 李莲花恍若未闻,驻足在门前。 他仰头望了半炷香的牌匾,始终没有迈步进去。 就连在梦里,他都没有踏足昔日四顾门的勇气。 直到一道人影负气快步走来,撞过他的肩膀。 青年眉目英朗,眼眶赤红,满眼的戾气。 惊鸿一瞥擦肩,李莲花的瞳孔却是骤然一缩, 脚下不稳踉跄退了半步,他错愕的回头看向那人离开的背影。 那是…… “单孤刀?” 不,不对,那是年轻时候单孤刀…… “这位先生,你没事吧?” 温和的女声在身边响起,是他沉封记忆中,最熟悉的声音。 他回过身,心头重重一震。 是阿娩,少年时的阿娩…… 她一如当年,一袭白衣温婉毓秀,眉目间俱是忧思。 见他不说话,乔婉娩又轻声唤他,“先生?” 李莲花按下心中澎湃的思绪,面上毫无波澜,朝她微微点头。 “乔女侠,在下李莲花,敬仰四顾门门主风采已久,不知可否为在下引荐一二。” 若当真如他所想,这门中……会有另一个自己。 乔婉娩颔首,目光有些担忧的往单孤刀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侧身将他迎进去。 “先生请进。” “还没请教,先生来自何门何派?” “无门无派,一介江湖游医。”说着,李莲花随她迈入门槛。 踏入四顾门的那一瞬间,一道阳光清晰的照在他脸上,有些晃眼。 这一瞬间,李莲花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做梦。 他跨越了十年,回到了单孤刀与李相夷发生争执的那一天。 广袖中的手攥紧又放松,乔婉娩领着他一路直入内厅。 四顾门内一切如常,仿佛是再平静不过的一日,四周的景与人,无一不是李莲花最熟悉,也最陌生的。 一身红衣的李相夷推门出来,正好对上庭院中的两人。 他的目光隔空与乔婉娩身边的李莲花对上,一时之间,二人都短暂的有些愣神。 乔婉娩适时开口,“门主,这位李先生来门中寻你,我便将他带进来了。” 李莲花率先回神,朝李相夷拱手行了个江湖礼。 “在下江湖游医李莲花,见过李门主。” 李相夷迈步下了石阶,停在了李莲花面前。 “李先生不必拘礼,请。” 他侧身领路,往庭院下的石桌走去。 一边的乔婉娩道,“门主,李先生,你们聊,我去让人备些热茶来。” “有劳乔女侠。” 李莲花道过谢,目送她离开,这才跟着李相夷走向石桌边。 桌子是十年前的桌子,李相夷也是十年前的李相夷。 李莲花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自发的翻开一个倒扣的茶杯,为自己斟了半杯凉茶。 李相夷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过他,眉锋微敛,心中生出几分疑惑来。 分明是第一次见此人,他却没由来的生出一股熟悉之感。 他手掌落在膝上,指尖轻敲。 “李先生来四顾门寻我,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李莲花很清楚这个动作的涵义,他在深思,他起疑了。 李相夷对什么起疑了? 他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茶,放下青瓷杯。 “倒是没有什么难处,只是听闻四顾门李门主,心怀公义,带领四顾门平四海定江湖,年少英雄,冠绝武林,心中甚是敬佩。 李某自小仰慕江湖侠客,只是天赋不佳,修习武道实在难见成效,便只得随家中长辈习了医。 如今家中事了,特至四顾门前,愿凭了了医术为公义二字略尽绵力,不知在下可否有幸,得偿此愿?” 方小宝忽悠多了,这种话张口就来。 他只是面上看着淡然,心中却是有些紧张的。 他一紧张,话就多。 也不知道自己这番话,能不能瞒过李相夷。 说话间,一个婢女端了热茶送来,李莲花扬手拂袖去接,笑着与那人道谢。 “有劳。” 旁人退去,他转眼看李相夷的时候,才发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直到他对上李相夷的眼,对方才收回视线,兀自倒茶。 “李先生心怀大义,在下佩服。” 第2章 “四顾门广纳江湖侠义客,自是欢迎先生的,只是……” 李相夷语气微顿,目光上下打量他片刻。 “我观先生身体抱恙,不如等养好了身子,再考虑此事。” 此人面色苍白,脚步虚浮,见他第一眼,李相夷就知道他身体很差。 江湖上从未听闻过李莲花的名号,分明自称江湖游医,却满身的病气。 这人,可疑得很。 李莲花搁在膝上的手紧了紧,眉头微皱。 他知道李相夷聪明,却没料想仅仅打了个照面,便能断出自己的身体状态。 再这么下去……身份怕是瞒不住。 或许刚才,他就不该进来。 这四顾门,留不得。 “医者难自医,是在下唐突了。” “李门主说的对,拖着这副枯枝败叶的身躯,的确难堪大用。” “谢过李门主的茶,那李某就此别过。” 他现在是一刻也不想多待,生怕被李相夷察觉出什么来。 也不等李相夷的回应,撑起身便打算离去。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他起得急,眼前蓦然一阵发黑。 脚下踉跄两步,本想去扶桌子,却被快步起身的李相夷扶住。 “李先生,你没事……” 李相夷话语蓦然一顿,他握住李莲花广袖下劲瘦的手腕,眼底闪过诧异之色。 “你体内……有我的内力。” 他眉头一紧,仔细凝神探查。 “……扬州慢?” 他眼中尽是疑惑与审视,仔细打量李莲花那张脸,越看越觉得熟悉…… “李先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李莲花心下如浪潮涌动,飞速的转动思绪,妄图想个能骗过去的法子。 心绪起伏过重,胸口猛地滞塞,一阵剧痛升腾而起。 “咳……” 喉头涌上来一股腥甜,他重重咳出一口血,失去意识。 “李先生!” 李相夷连忙扶着他坐下,点下他身上几处要穴,运起扬州慢为他疗伤。 第2章 李莲花,你到底是谁 别院客房。 乔婉娩带着一个大夫快步赶来,一进门就看见李相夷坐在床边,正将手搭在李莲花的手腕上探查。 “阿娩。” 听到动静,他连忙起身给那医者让位置。 “李先生怎么了?” 乔婉娩皱眉问。 她一听到消息就带着大夫赶来了,分明这位先生进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 李相夷看了她片刻,终归没有把探查到扬州慢的事说出来,只是摇了摇头。 他走到桌边坐下,回头看着昏迷不醒的李莲花,眉头紧锁。 李莲花,李莲花…… 他对这个名字,当真是没有半分印象。 但这人身上,有扬州慢的内力,他也实实在在觉得此人熟悉。 一时之间,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记忆错乱,忘记了这个人。 那边的老大夫把完脉,满脸丧气的叹了一声。 李相夷侧目,“如何?” “脉象很奇怪,像是中毒了,但又探不清楚是什么毒。” 老者抚须思索着,“能感觉到这毒来势汹汹,厉害的很,若不是门主以扬州慢调理,怕是回天乏术。” “回天乏术?” 李相夷猛地站了起来,朝床边走去。 “已经严重到如此境地了吗?” 一旁的乔婉娩眸中闪过不解,分明今日才见,他怎么如此关心那位李先生? “从脉象上看,这毒已经入肺腑,怕是已经中毒多年……” 大夫看着李相夷越皱越紧的眉头,赶紧继续补充,“不过,门主的扬州慢可以压制毒性。” “扬州慢……” 李相夷轻声呢喃这几个字,目光再次落在李莲花的身上。 大夫走到乔婉娩身边,开了方子交代了几句,这才离开。 乔婉娩迈步过去,“相夷,你先前见过这位李先生?” 李相夷想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 “没有,今天是第一次见。” 乔婉娩偏头去看他的神情,“你……很关心他?” 李相夷看向她,“阿娩,我看见他,总有一股很熟悉的感觉。” 李相夷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并不是像熟悉的朋友,而是一种没由来的……亲切。 乔婉娩目光扫过榻上的李莲花,这个角度的侧脸看过去,她似乎……也觉得有些熟悉。 “阿娩,你从前,可曾听过李莲花这个名号?” 乔婉娩摇头,“需要我让人去查查他的来历吗?” 李相夷舒展眉目,点了点头,“好,辛苦你了。” 乔婉娩垂下眼睫,抿唇片刻,还是问起了今日之事。 “相夷,你跟单副门主……” 提起单孤刀,李相夷的眉头便又皱在了一处。 “阿娩,师兄与我意见不合也不是第一次了,我今日做的,是最有利四顾门的决定。” 乔婉娩抬起眼看了他好一会儿,似是有话想说,却终究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大夫走前开了药,我去看看。”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客房。 李相夷目送她离去,脑中回闪过今日师兄决绝的话语,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 第3章 他今日话说重了,但他实在气不过师兄如此糊涂,江湖事江湖了,断不该让朝廷插足进来。 目光一转,又看向榻上躺着的李莲花。 他用扬州慢给这人疗伤以后,内力与他体内的内力完全融合在一起。 让他越发确定,李莲花体内的,正是他的内力。 待他醒来,一定要好好问清楚。 …………………… 第二日,李莲花是被吵醒的。 由于昨夜李相夷用扬州慢给他疗伤,这一觉睡得很沉很安稳,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临近日暮了。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是什么地方。 回想起昨日之事,只觉得这毒发得真是时候。 他翻身坐起来,虚眯着眼循声顺着窗户看出去。 庭院里,少年衣袂翻飞,剑很快,身法也很快,一招一式飘逸灵动。 破空挑刺,剑光隐现,少师在他手中声声碎金铮鸣,每一道剑影都似力贯千钧,却又收放自如。 他看了一会儿,啧声摇头。 年轻人,真有精神。 那边的李相夷一套剑招恰好走完,利落的挽剑负于身后,侧眼看过来。 “你醒了?” 少年人逆着夕晖,整个人都在发光。 好个惊才绝艳的李相夷,饶是自己见了,都止不住愣神。 李莲花抵着拳低咳了两声,“多谢李门主搭救,在下感激不尽。” 李相夷拍剑入鞘,转身往门口过来。 进来的时候,手里还端了一碗药。 药是温的,昨夜就熬了,煨了一夜。 李莲花端在手里,也不嫌苦,仰头灌了下去。 李相夷递过去一颗糖,李莲花愣了一下,伸手接了。 糖是他最喜欢吃的那家铺子的,隐约能品出甜味。 “谢谢。” 李相夷在他面前的桌边坐下来,理了理衣摆,定定看向他。 “李莲花,李先生。” 那双眼透着明亮坚毅的光,好看的紧。 李莲花对上他的视线,撑着桌面的手缓缓放下来,坐正身躯好整以暇应他。 “哎。” “我昨日的问题,你还记得吗?” 李莲花思考了一会儿才摇头道,“哟,这我可记不清了。” 他伸手点了点头自己脑袋,笑着摆手,“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李门主体谅一下。” 李相夷倒也不介意再问一次,“你体内为什么会有我的内力?” “我觉得你很熟悉,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李莲花眉头一挑,神色颇见几分欣慰,“巧了,我也觉得李门主面善。” “这大概就是,一见如故吧。”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至于我这体内的内力,不是李门主自己渡过来的吗?” 而后又连忙抱拳道谢,“感谢李门主大德,如若不然,昨日我怕是就毒发身亡了。” 李相夷看着他,眉锋一聚。 此人看着文雅得像个书生,说起话来却滴水不漏,分明是老江湖。 讲了这么多,全都避开了他的问题。 “早在我渡过去内力之前,你体内就已经有了我的内力。” 他靠近距离,直直盯着李莲花。 “李莲花,你到底是谁?” 对上他那双明亮的眼,李莲花心底有无数忽悠人的话也说不出来了,他别开眼,轻叹一声。 这小子可不是方小宝,没那么好忽悠,怕是多说多错。 这样的事太过匪夷所思,若不是亲身经历,他自己都不可能信。 跟他实话实说,自己是未来的李相夷? 心高气傲的少年人,怕是接受不了这样萧瑟落魄的未来。 “李门主,每个人都有不愿提的秘密,要不然,你考虑考虑,尊重一下我的意愿?” 李相夷笑了一声,并不认同他的说法,“我可以尊重你,但你这秘密与我有关却瞒着我,到底是谁不尊重谁?” 李莲花被他堵得有些苦恼,他记得自己以前没这么能说会道吧? 他沉思了好一会儿,才看向李相夷,转移话题。 “李门主,我有些饿了。” 李相夷站了起来,垂眼睨他片刻。 “你不说,我不逼你,我自己查。” 说罢,提着少师转身离去。 李莲花目送那红衣少年的背影渐远,长长舒了一口气。 第3章 与那晚霞并肩 如今的李莲花,最不怕的就是被查。 饶是四顾门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查出十年后的事情来。 虽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但既然回来了,他必定不会再让一切重演。 李相夷跟笛飞声可以打,但金鸳盟和四顾门这一战,绝不能打。 想着,他抬眼看向窗外,眼中的光逐渐坚毅,与李相夷那双眼如出一辙。 李相夷虽走了,却有人送来吃食。 李莲花看送饭的婢女摆开饭食,含笑道谢。 吃过饭后,他推门出去,在院子里转了两圈。 不出意料,四周都增加了布防,还有好几个人在暗中盯着他。 李莲花随手拎起水桶,站在院子里浇花,嘴角挑起一丝笑意。 他了解李相夷,知道他会让人看住自己。 但他也了解四顾门,只要他想,这里根本困不住他。 第4章 乔婉娩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容貌清俊的文雅男人着一袭青衣,唇角含笑,正握着木舀浇水。 露出半截手臂,病态的白,手腕上经络格外的显眼。 逆着夕阳,那张侧脸镀上一层金边,有那么一瞬间,乔婉娩生出一种看到李相夷的错觉。 难怪相夷说觉得此人熟悉…… 但要细看起来,又并不多相似,这两人差别甚大。 一似云间月,一如林间竹,实在无法联想到一起。 她走过去问道,“李先生,你好些了吗。” 李莲花停下动作,回头笑着应她。 “多谢乔姑娘关心,我很好。” 乔婉娩的目光带几分探究,“昨日你昏迷,门主为你疗了很久的伤。” 李莲花指尖蹭了蹭鼻翼,“啊,那我明日再当面谢谢李门主。” 乔婉娩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李先生。” “我是想问你,以前可与他有过交集。” 李莲花摇头,“昨日我与李门主相谈甚欢,一见如故。” “李门主心怀大义,想必当时换了任何人有危险,他都会这么做。” 乔婉娩微微颔首,心下却并没有被说服。 他说的不错,换做其他人命在旦夕,相夷也会这么做。 但不止是运功疗伤的事,她能感受到他对李莲花的关心,这种关心完全不像是第一天认识。 李莲花没给她继续发问的机会,抬手指着天边绚烂的红霞。 “乔姑娘,你看那霞光,好看吗?” 乔婉娩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目之所及云层翻涌,染透红霞,的确是美不胜收。 “好看。” 李莲花却是叹息了一声,“好看是好看,只是一直追着光跑,终会疲倦。” 乔婉娩神色微怔,回头看向他,眼中情绪闪动。 她放轻声音问了一句,“疲倦,又当如何?” 李莲花往前迈了两步,转头回了她一个洒脱的笑。 “那自然就不追了,天上的光,又不止他一束。” 乔婉娩听罢,低头思索良久,又抬起眼,眸中隐隐闪过亮光。 “李先生的意思是,只要我能与那晚霞并行,自然就无需再费力追逐。” 李莲花一愣,“……啊……啊?” 乔婉娩却不在乎他是什么反应,有些豁然,只是含笑点头。 “多谢李先生,受教了。” 乔婉娩在李相夷心中有多重要,李莲花是最清楚的。 他也知道李相夷此时一心在江湖公义,在四顾门,没有顾及到她。 他说这些话,本想开导阿娩无需自苦,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 也不知道……她理解到哪里去了。 罢了,只要李相夷不坠海变成李莲花,他们之间自然有无限可能。 他被乔婉娩感染,眼底也染上笑意。 院外遥遥传来一道满怀喜悦的声音,“阿娩,你让我买的经书我……” 那声音戛然而止,李莲花一转头,便见肖紫衿捧着几本书站在院门口,笑容僵硬在脸上,唰的一下消失不见。 “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四顾门,不要命了!” 随着肖紫衿的怒喝,一声清鸣,剑锋直袭而来。 李莲花连忙翻身去躲,他在这四顾门,现在是一招半式都不敢用。 “紫衿住手,他是门主的客人!” 铛—— 乔婉娩身影翩然落在李莲花面前,提剑挡下他的攻击。 肖紫衿恨恨瞪了李莲花一眼,这才收了剑。 “门主真是越发糊涂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放进四顾门!” 这小子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李莲花索性不看他,低头挠了挠鼻翼。 乔婉娩皱眉,“紫衿,李先生是我带进来引荐给门主的。” 肖紫衿连忙解释,“阿娩,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买了你要的经书,听他们说你在别院,就找过来了……” 乔婉娩点头,“多谢。” 她又转向李莲花,“李先生,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休息了,告辞。” 朝他微微颔首道别后,才看向肖紫衿,“走吧紫衿。” 李莲花笑笑,朝二人拱手拜别,“二位慢走啊。” 肖紫衿快步跟上乔婉娩的脚步,出院门前还回头冷冷瞪了李莲花一眼。 李莲花目光一转,瞧天边的云霞去了,只当看不见。 肖紫衿此人心胸狭隘实非良配,胜在待阿娩一心一意。 十年后阿娩心中有他,李莲花自然只能尊重阿娩的选择。 现在不同,只要李相夷不成为李莲花,一切都有转机。 ……………………………… 四顾门议事厅。 李相夷坐在桌前,翻看门人传来的消息。 乔婉娩昨天传下去的令,今日便传回信息。 足足十二个地区情报点传回来的消息,都是查无此人。 乔婉娩立在他身侧,拧眉深思。 这些消息她自然是看过,也知道无人查出李莲花的身份。 四顾门在中原武林各处都设下了情报点,按理来说,只要在江湖上走动过的人,就不可能查不出来。 但如今却处处碰壁,竟然找不到与此人相关的任何信息。 第5章 这李莲花,到底是何许人也? “相夷,我倒是有个想法。” 乔婉娩开口,“我观李先生文雅清隽,举止有度,倒不像是江湖中人。” 李相夷眉头一皱,“你是说,他是朝廷的人?” 他又摇摇头,“此人虽生得像个书生,却没有什么官僚气,应该不是。” 乔婉娩思索道,“但似乎也没什么江湖气,他或许,就只是个普通人呢?” 普通人? 李相夷回想起那张气定神闲的脸,摇了摇头。 “他身中奇毒,距大夫所言已经有不少时日,一个普通人可没这样的本事将毒压这么久。” 经他提醒,乔婉娩也想起来了昨日大夫的话。 今日看他精神不错,还有闲情浇花赏云,差点忘了大夫说他命不久矣。 第4章 回云隐山 李相夷收起所有的信件放在一边,站了起来。 “算了,明日再说吧。” “他只要不是凭空出现,藏得再好,也能查到蛛丝马迹。” 他转向乔婉娩,“辛苦你了阿娩,早些回去休息吧。” 乔婉娩含笑摇头,“好,你也早些休息。” 从议事厅出来,天幕已经黑下来。 李相夷与乔婉娩分别过后,踏着夜色往别院走去。 先前听下属说,今日紫衿与他起了冲突,若不是阿娩在场,两人差点打起来。 这不由得给他提了个醒,可以去探探他的身手,兴许可以从功法看出来门道。 ………………………… 别院客房。 屋里的灯烛灭尽了,李莲花裹着厚重的被褥缩在榻上,冻得浑身发颤。 刺骨的冷意自丹田蔓延至全身,他的意识越来越混沌。 恍惚间,好像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那敲门声像是隔着一层滞涩的阻碍,听不真切。 浑浑噩噩间,他不自觉的开口说了句话。 “方小宝……帮我热一壶酒来。” 外头的李相夷敲门得不到回应,本以为他已经睡下了。 准备转身离开之际,却听到里面传出李莲花的声音,听不清说了什么,只觉气若悬丝。 忙扬声问,“李莲花,你又毒发了?” 还是没有回应,李相夷暗自皱眉,抬手抵在门上,砰的一声用暗劲震断门栓。 推门进去,借着月光看清缩在榻上的人,面色苍白的厉害。 他快步上前,伸手探查。 好冰,简直不像个活人。 他连忙侧身坐下,运起内力开始为李莲花驱散寒意。 扬州慢内力中正绵长,很快便稳定了他体内的寒毒。 李莲花的身躯渐渐回暖,意识也开始清晰起来。 直到他完全平稳下来,李相夷才收了势,开口问道,“你这是什么毒,如此厉害?” 连他的扬州慢都化不开,这毒绝不可能泛泛无名。 李莲花撑着塌缓慢坐起来,却是答非所问。 “多谢李门主,在下感激不尽。” 他疲倦的揉了揉太阳穴,“不知李门主深夜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本是过来试他深浅的,经过寒毒这么一打岔,李相夷哪里还出得了这个手? 还没等他说话,李莲花便爆发出一阵咳嗽,身形矮下去咳得直颤,好似肺都要咳穿一般,根本不像是能问话交流的样子。 无奈,他只得站起来。 “李先生先休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李莲花艰难的点了点头,抵拳又咳了几声。 李相夷转身离开,还顺手为他带上了房门。 直到确定他走远,李莲花才松了一口气。 平日里寒毒发作,冷入骨髓的痛苦他早已习惯,方才不过是装的严重在赶李相夷。 按李相夷的行事作风,今晚很有可能是来试他功法的。 他今日滴酒不沾,等的就是李相夷能撞上寒毒。 体内现在充盈扬州慢的内力,李莲花感觉前所未有的舒服。 原本驱退寒毒即可,但李相夷却试图将其化解,耗费不少内力,倒是让他得了便宜。 年轻人,出手就是大方。 他盘膝坐在榻上,运转内力,一点点将碧茶之毒压制下去。 随着窗外明月东升西落,时间悄无声息的流逝。 李莲花终于短暂按下了碧茶之毒,至少可保月余不发。 他收了功,抬眼看向窗外。 看月亮的位置,大概是丑时末,寅时初。 这个时间,正好是晨起前睡得最熟的时候。 他脚步轻盈走到窗边,看向白日布防的位置。 不出意料,那里的人正在打瞌睡。 他唇角微微一勾,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李相夷何等聪明的脑子,等他反应过来了,怕是真要走不掉了。 他拉开房门,青色的身影一晃,飘逸在月下只留残影。 若李相夷在这里,自然能认得出,正是他的婆娑步。 布防之处打盹的人只觉得一阵风扫过,什么都没察觉出来。 ……………… 第二日一早,李相夷刚起身便听人来报,别院住着的李先生不见了。 他赶到别院之时,早已人去楼空。 李相夷沉着脸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李莲花走前甚至还叠好了被褥,像是从未有人来过一般。 第6章 好个李莲花,他劳心劳力为他运功疗伤,竟连句话都没留不告而别。 如今此人一走,他若是依旧查不到相关的信息,便彻底失去了线索。 他身上隐瞒的,与自己有关的秘密,也将再无重见天日的机会。 “找,我就不信,一个活人能凭空出现,再凭空消失!” 他这边下令寻人,李莲花那边也在快马加鞭的赶路。 “驾!” 青衣人扬鞭策马,在官道上掠起烟尘。 时间不等人,他必须在单孤刀‘死在’扬沙谷前,彻底破局。 破局之法有两种,其中较为简单的,是找到万圣道,瓦解单孤刀的势力。 没了万圣道的支持,单孤刀独木难支,自然搅不动这江湖风云。 只要单孤刀不死,有那一纸盟约在,金鸳盟与四顾门也打不起来。 而另一种,则是从笛飞声下手。 只是以他如今的身份,怕是要见上笛飞声一面都难。 不过嘛,这办法总比困难多。 距离单孤刀死在扬沙谷还有七日,他必须在此之前,让笛飞声对角丽谯做出提防。 也让李相夷对云彼丘做出提防。 对不住了老笛,这回得提前拉你入局。 李相夷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到处找的人,此时会出现在师门山脚下。 赶了一夜的路,李莲花是第二天下午到达的云隐山。 丛林狭道,遮天蔽日,再往前走却是柳暗花明。 李莲花翻身下马,牵着缰绳仰望这座山。 山脉云遮雾罩,十年前与十年后并无太大的差距。 这是他自小长大的地方,也是很多次,他毒发痛苦不堪时,坚持下去的支柱。 他那时候总想,找到师兄的尸骨,他们师徒三人葬在一处,下了地也算团聚。 李莲花将手中缰绳拴在树边,只拎了一壶酒,徒步往山上走去。 这条路他年少时走了千万遍,一路上避开无数机关陷阱,刚爬上山,便觉得体力不支。 他靠着一棵树歇脚,远处那座小木屋里飘出袅袅炊烟,跟山上的云雾混在一处。 将沉寂岁月的小木屋描绘得像仙家洞府。 近乡情更怯,李莲花站在门口,久久不敢踏足进去。 他如今这副模样,又怎么见师父? 第5章 我不会再让你活成笑话 他长叹了一声,在门口找了棵遮阳的树,坐在树下。 手中的酒是师父最喜欢的,少年时常常跟他念叨。 只是,李相夷终究也没能给他带回来一壶。 他拨开封盖,尘封多年的酒香气四溢,仅仅是闻着,便生出几分醉意来。 门吱的一声被拉开,一道人影举着锅铲出来,皱着鼻子到处嗅。 目光落在那边的白衣男子身上,眼神短暂的一顿。 “相夷?” 他这一声相夷,听得李莲花心口一窒。 他回过头,对上漆木山。 师父一如记忆中的样子,头发花白,但精神十足。 十年前的记忆接踵而至,李莲花的眼眶顷刻间就红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再见师父的一日。 漆木山看了李莲花一会儿,确实像,但又不像。 他背着手,上下打量李莲花。 “你是谁,从哪里来,怎么上的云隐山?” 三连问句质疑他,目光却在李莲花面前那坛酒上打转。 “前辈,在下李莲花,与四顾门李门主有几分交情。” 李莲花盖上封盖,拍了拍封着陈酿的陶坛。 “李门主现在要事缠身,知道我途经此地,托我送坛酒来。” “这上山的路,便是他教我如何规避机关……咳咳,咳咳……” 说话间,喉头一阵发痒,他止不住的咳嗽出声。 直咳得双肩颤抖,险些喘不上气,很快便面红耳赤。 漆木山连忙三两步并过来,伸手探他的脉门。 仅仅一探,李莲花口中所言,他便信了七八分。 他体内都是扬州慢的内力,自然是出自李相夷之手。 漆木山运功替他平复体内翻涌的气血,“既然是相夷的朋友,我便不追究你闯山之责了。” “进来吧,顺道吃个便饭。” 他捧起那坛酒,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这小子,难得这么懂事。 他又斜眼看李莲花,“下回别来了,你这身子骨,上一趟山要去半条命。” “年纪轻轻的,怎么病得这么重?” 李莲花扶着树起来,只是朝他笑笑。 “好,听前辈的,今后叫他自己来送。” 两人刚进了小院,厨房便传来一股糊味,漆木山这才想起来自己锅里的菜。 “小兄弟你自己请便,我的菜要糊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扎进了厨房。 李莲花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眉梢都是笑意。 他迈步在院落里走了一会儿,只觉得有师父在的云隐山,连呼吸都是安心的。 漆木山端着菜出来的时候,便见他正望着檐廊下一柄倒垂的木剑发呆。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李莲花的身影与李相夷重叠在一起。 似乎下一刻,便要回头叫他一声师父。 李莲花察觉到他的目光,回头看过去,抵着唇咳嗽了几声。 第7章 “前辈。” 漆木山这才回了神,招呼他,“饭好了,来吃饭吧。” 李莲花走过去,又听他说起那柄木剑。 “相夷年轻那会儿,有一段时间沉迷打造兵刃。” “这是第一把成品,做工是粗糙了些,他师娘喜欢,我就捡了挂起来了。” 李莲花弯起嘴角笑了笑,“您真疼他。” 他自己都不记得,这把木剑丢到哪里去了。 只记得打了一把满意的,献宝似的赠与师兄…… 原来,最开始的成品,师父一直收着。 两人坐下来,倒酒对酌。 菜有些糊了,漆木山吃得直皱脸,李莲花却吃得很香。 漆木山赞赏他,“你小子是真不挑食,要是换了那小子,指不定怎么嫌弃。” 两人对碰一杯酒,李莲花仰头饮下。 他笑着说,“前辈厨艺好,是他没福气。” 漆木山听了这话倒是开心得很,“还是你有眼光。” 两人聊了不少,酒喝下去大半坛。 多是聊一些李相夷的事情,还记得的,李莲花就细说,记不清的,李莲花就编一编。 一顿饭吃下去,漆木山被他哄得格外开怀。 醉去前,他说。 “李相夷这小子,倒是会交朋友。” “你像极了我那徒弟,又全然不似他。” “老头子见了你喜欢得很,今后得空了,多来山里坐坐,我寻个法子给你调理调理身体……” 这酒本不易醉,只是掺了些东西,漆木山才会倒得这么快。 药效至少要到晚上才散去,师父这一觉会睡很久。 李莲花扶起他进屋休息,他站在躺椅边看了漆木山好长时间,才转身离开。 他挽起袖子,收拾好桌上的东西,这才踏步走向他与单孤刀少时的居所。 翻找了片刻,将单孤刀那个木盒取了出来。 执笔平宣,苍白的手腕落笔缓慢,写下书信。 一封随木盒寄给李相夷,让他提防云彼丘。 李相夷信与不信,如今的他确定不下来。 但他很肯定,李相夷收到这封书信,担忧师父,一定会回云隐山。 而后,是一封以李相夷的字迹,写给笛飞声的信。 说是信,不如说是一贴战书,只有几个龙蛇走笔的字。 中州青山镇,请君一战。 时间是三日后,署名李相夷。 笛飞声武学造诣颇高,字迹相同,力道有差异,他都有看出来的可能。 所以李莲花写这封信的时候,是运足了内力的。 一封信写完,他的额角已经渗出汗液,面色更显得苍白。 七日后,便是单孤刀假死的时间。 在这之前,他得找笛飞声,把万圣道和角丽谯的谋算查清楚。 摆到李相夷面前,这样,才能阻止金鸳盟四顾门一战。 只要万圣道提前暴露在金鸳盟和四顾门之前,李相夷和笛飞声自己会知道怎么解决。 这样的江湖如何纷争,就与他一个闲人无关了。 若说李莲花恨单孤刀,恨的也是害死师父的单孤刀。 如今的单孤刀只是恨李相夷,他的恨来得也并非毫无依据。 师兄的自尊心极强,这种人骨子里其实带着自卑。 自小便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所以拼了命的想要赶超李相夷。 不选择第一种方式破局,除了不清楚万圣道总坛的地址,自证身份麻烦之外,更多的是…… 不愿意做这个打破单孤刀美梦的刽子手。 师兄已经在他面前死过一次了,人死恩怨尽消。 如今一切尚未发生,十年前还有李相夷,自然轮不到他李莲花来对付单孤刀。 书信寄出去,李莲花又取了件斗篷给漆木山盖上。 “老头,今日一别,也不知能不能有机会再见。” 他又笑了笑,“算了,还是不见的好。” 他现在这幅样子,指不定哪一日就死了,还是不要跟任何人扯上关系为好。 李莲花转身离开了那座木屋,临走前,瞥了一眼廊下那把木剑,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有人怨你憎你,恨不得你去死。 你一腔情谊,他弃如敝履。 有人护你爱你,恨不能以命换命。 你对此知之甚少,被蒙在鼓里十年。 李相夷,跨越十年遇见你,我不会让你再活成个笑话。 第6章 昭翎公主 李莲花的马很快,但他身子很差。 一夜奔波赶赴京城,要不是扬州慢护体,他怕是累死几回了。 第二天中午,他终于停在了京城城门之外。 他苍白的脸上眼底发青,脚步虚浮,走上两步都要咳几声。 入城之后,寻了个靠皇城近的客栈落脚,打算歇一下午,夜探皇城。 客栈名叫千灯客栈,在皇城坐落多年。 进门的时候,一个抱着包裹的姑娘眼眶通红,从他身边跑过去,要不是他闪得快,指不定就撞上了。 李莲花没有太在意,转身定了个房间,连东西都没顾得上吃就上了楼。 只是他没想到,不等他睡醒夜探皇城,皇城司倒是先找上门来了。 睡得迷迷糊糊之间,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整个客栈都嘈杂起来,气氛格外的紧张。 第8章 李莲花揉着太阳穴坐起来,只听得一阵阵脚步由远及近,朝他的房间靠过来。 这脚步听着训练有素,功底不弱,似是官兵队伍。 京城里能管辖这样队伍的,只有皇城司。 砰的一声,他的房门被一脚踹开。 李莲花刚翻身坐起来,便对上身穿紫色飞鱼服的皇城司统领。 他身后的守卫鱼贯而入,将整个房间围了起来。 来人面色阴沉,一声令下,“拿下,带回皇城司!” 李莲花干笑一声,“这位大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这刚睡醒……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要不您跟我说说?” 不等他多言,皇城司的人就上前要去押他。 看来是没得谈了,李莲花摆了摆手,“不劳烦诸位,我自己走。” 说罢,撑身起来跟上那统领。 后面的人不耐烦的推了他一下,催促他快点。 李莲花一个踉跄,无奈的摇头出门,踏步出去的时候,大概知道了自己被捕的缘由。 他的门边倒着一个姑娘,面色苍白七窍流血。 这姑娘他见过,正是今日踏入客栈的时候,遇见的那个。 看穿着,像是宫中婢女。 中毒身亡,又正正好倒在他门口,这的确得带回去问问话。 不仅是他,整个客栈的人,都被皇城司押着进了大牢。 这么大阵仗,要么是这个死者身份尊贵,要么就是她牵涉什么尊贵的人,故而严查。 也好,皇城司的监狱与内宫隔得很近,倒是替他省了不少事。 一路押解进了外宫,被抓捕的行人无一不是痛哭喊冤,唯独李莲花不吵不闹,气定神闲。 他甚至还转动了一下睡得有些僵硬的脖颈,小小打了个哈欠。 路过一座白塔,见上面坐着一个精致华贵的小姑娘,隐隐能看出十年后昭翎的模样。 此时那小丫头正歪着头看他,他索性隔空朝着那边笑了笑。 紧接着,便见她突然往前一倾,整个人从高塔上掉了下来。 李莲花动作比思维快,身形一晃,便越过身边重重看护,飞身过去接住了她。 年幼的昭翎吓得失神,反应过来一阵嚎啕大哭。 周围的婢女连忙上前去哄她,将李莲花挤了出去。 反应过来的皇城司守卫也连忙围了上来,将李莲花团团围住。 “我就说你为什么如此淡然,这么好的轻身功法,若是一时不察,还真能让你溜走!” “说,混入宫中,究竟想做什么!” 那紫衣统领一脚踢在李莲花的膝弯处,押着他单膝跪了下去。 “嘶——” 李莲花倒吸一口气,“轻点轻点,别这么粗鲁行不行。” “这位大人说话好没道理,你们自己抓我进宫,又说我混进宫中意图不轨。” “也没人问过我是不是江湖中人,配合你们调查还成我的错了?” 他顿了一下,继续开口,“还是大人觉得,我刚才不该救这小姑娘?” 一顿输出,那皇城司统领根本接不住,还不等他张口反驳,就见昭翎拨开人群,抹着眼泪过来。 “刚才谢谢你救了我,你叫什么名字,我让父皇嘉奖你。” 那紫衣统领连忙开口,“公主殿下,此人身份疑点重重,是晚晴姑娘之死的嫌犯……” 昭翎眉头一皱,红彤彤的大眼睛瞪着他,怒斥他道。 “轩辕琅,你好大的胆子!” “若不是他,本宫今日要是摔出个好歹来,你们担得起吗!” “本宫突然坠楼,你们不去查清缘由,却在审问本宫的救命恩人,你们皇城司就是这么当差的吗!” 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糯糯的,真发起火来,却也透着一股皇家威仪。 皇城司众人一愣,领队的轩辕琅连忙拱手告罪。 “公主殿下息怒,属下立刻去追查!” 说罢,一挥手带着众人往白塔的方向围过去。 李莲花这才松了一口气,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 这一任统领怎么比他们都知还暴躁? 他并没有站起来,保持这个高度朝昭翎拱手,“多谢公主殿下。” 昭翎问他,“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啊。” “草民李莲花,是个江湖游医。” 昭翎又问,“你为什么会被他们抓起来,你认识晚晴吗?” 李莲花连连摇头,“我今日才进京,舟车劳顿找了个客栈休息,只是没想到那姑娘正好倒在了我的门前。” 他摇头叹息,满脸的冤枉。 昭翎看着他,似乎被他感染了,也觉得他冤枉。 “你救了我,我让他们放了你,再找父皇嘉奖你。” 李莲花笑了笑,这姑娘真是从小可爱到大。 “多谢公主,救人只是举手之劳。” “配合皇城司调查是草民应尽的义务,我相信皇城司会尽早查明真相,还我等一个清白。” 他今夜得留在宫里,所以怕是要辜负小公主的好意了。 昭翎皱着眉头,她不是特别懂李莲花的意思,但她明白,他这是在拒绝自己。 “等他们查明真相,你们怕是下半辈子都出不来。” 小公主火气大得很,哼了一声,“本宫最喜欢的婢女离宫死在外头他们不知道,本宫从那么高掉下来他们也不知道,一群没用的东西!” 第9章 李莲花听了,却是不由得皱眉。 他不清楚十年前,皇城里是否也上演过这样的一幕。 他只想改变李相夷的过去,并不想影响其他任何人。 要是因为他的出现,改变了昭翎的过去…… 此次这小丫头出了什么事,方小宝今后怎么办? 李莲花思索片刻,试探性的开口,“公主,草民有一言,不知道当不当说。” 昭翎明晃晃的眼睛看着他,“你说。” “你若信得过在下,这案子便交给在下来查。” 既然叫他遇上了,也只得硬着头皮替这小丫头管一管此事。 “真的吗?你还会查案!” 昭翎惊喜的睁大眼,“好啊,你看着可比他们聪明多了!” “本宫这就去跟父皇求旨,等你侦破此案,把轩辕琅踢下去,你来管皇城司!” 李莲花平白咳了一声,“多谢公主好意,只是在下闲云野鹤惯了,怕是当不得这么大的差。” 这人不经念,刚提起来,出去搜查的轩辕琅就回来了。 “塔上护栏年久失修,这才导致殿下遇险。” “属下等定会查出本月负责修缮的工匠,给殿下一个交代。” 第7章 案子交给你来查 小昭翎冷哼了一声,一脸不出所料的神色看着李莲花。 “本宫没说错吧,就是一群吃干饭的。” “只会把锅往别人甩,轩辕琅,你别在皇城司干了,去御膳房更有前景。” 李莲花低咳一声,没接她这话,抬手蹭了蹭嘴角,目不斜视对边上的轩辕琅小声道。 “轩辕大人,看来公主殿下对你意见很大啊。” 轩辕琅怒视他一眼,倒也没敢当着昭翎的面反驳他。 昭翎看向李莲花,“李莲花,晚晴的案子交给你来查,还有刚才本宫坠楼一事,你也要一并查清楚。” 她才不信什么年久失修呢,宫里每月都有工匠修缮楼宇屋舍,他们哪来的胆子这么失职? 这种道理,她一个小孩子都想得明白,皇城司这群人却张口就把锅甩出去,简直把她当傻子看! 轩辕琅皱眉,连忙出言阻止,“殿下,他一介江湖人,恐怕于理不合!” “本宫这就去跟父皇请旨。” 昭翎哼了一声,转身便带着一群婢女离开。 作为当今圣上唯一的公主,昭翎集万千宠爱一身,这旨意自然说要,也就要来了。 一并要来的,还有一方令牌。 可在皇宫随意通行,还有皇城司全程协助他办案。 这待遇可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强多了。 皇帝传令,说给他半个月的时间调查此案。 李莲花听了,只是笑笑。 他没有半个月,他只有今晚一晚的时间。 明日他就得带着母痋,离开皇宫。 他以李相夷的名义下战帖,就是为了约出笛飞声,替他解身上的痋术。 笛飞声此人最不喜欢欠人情,如此,便算欠下了他。 后面的事,也就好谈了。 李莲花接了令,将先前白塔前所有的人都聚在了一起,让他们互相为证,事发当时可曾看到过彼此。 昭翎公主饶有兴致的跟着他,想看看这清风朗月一般的书生,是如何侦破刑案的。 李莲花上白塔转了一会儿,跟着的轩辕琅满脸不屑的冷笑。 “我皇城司都查不出什么来,你一个乡野大夫,能看出什么门道?” 李莲花并不理会他,信步走到断裂的护栏前,朝下看去。 这个高度掉下去,怕是不残,也要躺上几个月。 他蹲身下去,仔细观察那断裂的木头。 断裂处都是杂乱的木刺,遍布灰尘,的确像是年久失修自然断裂。 李莲花伸手拂开灰尘,仔细看了一会儿,目光四处转了片刻,仰起头虚眯着眼。 轩辕琅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上面的檐廊格外干净,也是一皱眉。 “你看啊,周围其他的檐廊上都沾着灰尘,唯独这一面干净如新,明显是有人特意打扫过。” 轩辕琅冷冷扫他一眼,“那又如何?” 李莲花摇了摇头,“这说明,有人想掩盖线索,但时间只够他掩盖这一面。” 轩辕琅面色一惊,“你的意思是,有人要谋害公主殿下?” 李莲花突然想念起方小宝来,那小子好歹知道怎么动脑子,这人是完全不带脑子在当值。 难怪杨昀春那么年轻,都能把这人挤下来。 “你看这护栏的断裂处,上面覆盖的灰尘并非日积月累上去的,而是有人特意撒上去的。” 李莲花想了想,继续道,“只要有足够的掌力,震断了护栏再假意装回去,远看便看不出什么来。” 轩辕琅越听越糊涂,“你的意思是,有江湖中人混进宫来,谋害公主?” 他怀疑的目光上下扫视李莲花,就差把你最可疑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李莲花放弃了与他沟通,摇了摇头,又围着塔上转了一圈。 片刻后,他再次驻足停在昭翎跌下去的位置。 从这个位置看过去,太阳正在缓慢下沉。 轩辕琅生怕他搞什么小动作,紧跟在他身后,他一转身,差点跟这人撞上。 他错开位置,轩辕琅也跟着错,却又正好是同一个方向。 第10章 换个方向,对方也换。 李莲花索性停了下来,“要不你先?” 轩辕琅冷哼一声,侧开身给他让了路。 李莲花这才下了白塔,四处打量了几眼十年前的皇宫,停在了昭翎面前。 “公主,你当时上这白塔,是去做什么的?” “可有人陪同。” 昭翎垂下头,看着有些神伤。 “是朝露陪我上去的。” “晚晴看着我长大,是我最喜欢的婢女。” “今日一早不见她,我以为她告假回家了,没想到……” 她的眼眶泛红,“她昨日说,酉时的阳光,是最好看的。” “刺目,却并非不敢直视。” “特别是从白塔上看过去,格外的漂亮。” 提起晚晴,昭翎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她很少说起自己的喜好,我本打算今日带她来白塔看看,可她……” 边上的一个婢女也红着眼眶,蹲下身抱着她的后背轻拍安慰她。 昭翎擦了擦眼角,目光看着很坚定。 “所以本宫一定要查清楚,到底是谁害了晚晴。” 李莲花垂下眼,思索了片刻。 “这位朝露姑娘,当时可在白塔之上?” 朝露连连摇头,“奴婢当时奉命下塔给公主找些吃的来,听到公主呼叫,就赶紧过来了。” 昭翎点头,证实了她的话,又补充道。 “朝露和晚晴感情很好,都是我的贴身婢女。” 李莲花又问,“公主怎么会觉得,晚晴姑娘今日是回家去了,她可是说过什么?” 昭翎回想着前几日的事,“这几日总觉得她有些心不在焉,问起她,她只说想家了。” 朝露把话头接过去,“也是公主开恩,我们几个丫头才有出宫省亲的机会。” “奴婢也以为,今日她不在宫中,是回家省亲去了,却不料……” “晚晴她,向来与人为善,待人亲和,怎么就……” 说话间,眼中已是泪光盈盈,格外令人动容。 李莲花没有再问下去,朝她安抚性的笑笑,“姑娘,先带公主殿下回去休息吧。” 朝露点头,转身的瞬息,李莲花却看到她神色骤然一松。 他皱眉片刻,目送昭翎远去。 心中隐隐有几分不安。 他转过眼,看向轩辕琅。 “轩辕大人,烦请安排些人看护公主殿下的居所。” 轩辕琅面色一变,“你让我安排人去监视公主殿下?” 李莲花摆手,“这话说的,看护,看护,不是监视。” 轩辕琅冷冷一撇头,“不去。” “我堂堂皇城司统领,三言两语让你使唤了去,我这面子还要不要?” 李莲花笑了一下,抬手把那方令牌怼在他面前。 轩辕琅一时无言,他差点忘了这一茬。 只得无奈一挥手,让人追过去了。 第8章 义庄验尸 客栈所有人都在皇城司监牢里,李莲花带着轩辕琅一路下去,准备问话。 十年前的监牢与十年后无甚差别,同样的阴冷压抑。 只不过上一次他来,是被抓来的那个,这次,是查案的那个。 他刚迈步走到关押众人的牢前,一群人就开始七嘴八舌喊冤。 吵得李莲花耳根子疼,他揉了揉耳朵,朝众人摆手。 “啊,诸位放心,皇城司轩辕大人一定会查明真相,还诸位一个清白。” 那群人齐刷刷的看向轩辕琅,李莲花也笑着转过头看向他。 轩辕琅只得硬着头皮咳嗽一声,“皇城司不会为难任何与案情无关之人,只要查清真相,证实各位是清白的,自然会放你们离开。” 得了他的保证,那群人才算安静点。 李莲花将那客栈掌柜和小二叫到一边,“今日出事那姑娘,可是来客栈住店的?” 小二思索着摇头,“那姑娘说是来找人,我问她是哪个房,她也不说。” “当时忙得很,我也没管她。” “后来她就出来了,好像还哭了。” “下午没什么人出入,但我没见她再进去过。” 李莲花插了一句,“你什么时辰见她进去的?” “辰时,但出来的时候已经巳时了。” 小二挠头,“今天下午听隔壁桌那群客官聊天,我精神得很,一下午没打瞌睡。” “是真没看见她进去。” 李莲花一挑眉,“聊什么呢,听得这么精神。” 小二左右看了看,靠近他凑过去,压低声音说。 “近段时间在民间兴起的传言,说当今圣上命里注定只有一个孩子,可惜了是个公主……” “还说啊,只要公主不在了,圣上就能再生一个子嗣……” 李莲花还没什么反应,那边跟过来的轩辕琅按捺不住了。 “放肆!” 他怒斥了一声,脸色阴沉。 “敢议论天家是非,不想活了?” 李莲花啧了一声,“你急什么,人家就是把他听到的流言转述一下。” “怎么,你知道什么内情不成?” 轩辕琅脸更黑了,“李莲花!” 手按在刀柄上就要拔刀,被李莲花一令牌怼在面前,顿时不敢多言,只一双眼狠狠盯着李莲花。 第11章 “别这么大声,我耳朵还没聋。” 他朝那店小二挥了挥手,收起令牌。 “走吧,去见见晚晴姑娘。” 轩辕琅回头冷冷扫了那小二一眼,这才黑着脸迈步在前引路。 “你要做什么,验尸?” 李莲花没理他的话,问道。 “今日晚晴姑娘什么时候出的宫,出宫做什么,谁放的。” 轩辕琅听他提起案情,也收起了情绪,“辰时出去的,说是回去探亲。” “她有公主的令牌,宫门口的守卫不敢拦她,没有多盘查就放她走了。” 李莲花蹙眉思索,他到的时候正是巳时,遇见晚晴姑娘怀揣一个包裹出去。 她在客栈停留至少超过半个时辰,具体在做些什么? “既是回去探亲,你找人去她家问问,她今日回去过没有。” 轩辕琅实在不想被他这么使唤,“公主说,尽量瞒着她的家人。” 李莲花笑了一声,这丫头还真是,自小就心地善良。 “我让你去打听打听,没让你去给他们打听。” “客栈小二说,她从客栈出来的时候,像是哭过。” 李莲花又看他,“你觉得,能让一个女子神伤哭泣的,会是什么事?” 轩辕琅想了想,“感情不顺?” 李莲花忍下翻白眼的冲动,“晚晴姑娘自小在宫中长大,鲜少与男子接触,哪来的感情不顺?” “她这么急着回家探亲,说不准就是家里人出了什么事。” 轩辕琅这才若有所思的点头,招来身后的下属,吩咐他们去晚晴家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从皇城司的监牢出来。 宫里是不能停放死人的,所以晚晴的尸身留在了宫外的一间义庄。 义庄外草木凋零,一条道蜿蜒曲折,地处偏僻。 轩辕琅在前,李莲花跟在后面,后头坠着几个皇城司的护卫。 李莲花嫌他走得快,便开口问他,“仵作怎么说的?” 轩辕琅果然放慢了脚步,“仵作说是中毒身亡的。” 李莲花无奈的很,死者七窍流血,血液呈黑色,有点常识的都知道是中毒身亡。 “那她中的什么毒?” 轩辕琅摇头,“没有验出来,仵作说这毒怪异,人死了血里都带毒,沾不得,得请名医来看。” 李莲花眉头微微一挑,“巧了不是,在下李莲花,江湖人称李神医。” 轩辕琅怀疑的打量他,“我怎么从未听过?” 李莲花摆了摆手,“轩辕大人在宫中任职,日理万机,小小江湖游医,没听过也不奇怪。” 轩辕琅难得在他嘴里听到一句人话,目露赞赏。 哪怕本质上就是在说他孤陋寡闻,这人也听不出什么来。 一行人很快到了义庄,与那守庄人说明来意。 李莲花穿戴好面罩手套,走到晚晴的尸身旁,抬手掀开盖尸的白布。 掀开白布那一瞬间,四周的人都惊愕的睁大了眼。 只见木板上的死者面色青白,脖子上脸上,能看到的地方,都显现出狰狞的红色纹路。 李莲花皱眉。 “我曾听闻,西孛有一种奇毒,按用量决定毒性。” “若是每日下毒,半个月内,中毒之人会体虚而死,毒入肺腑悄无声息。” “若是一次性服下,便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此毒名为赤藤,因死者身上散发出来的纹路而得名。” 他这番言论,轩辕琅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自认算见多识广了,但这是什么毒,又有什么来历,却是闻所未闻。 李莲花沉吟了一会儿,问道,“她是什么时候死的?” 边上的轩辕琅离得不远不近,是个接触不到尸体的距离。 “未时,我们接到报案,是申时初去的千灯客栈。” 李莲花点头,他就是申时被吵醒的,然后糊里糊涂被抓进宫。 他掰开死者的下颚,偏头仔细查看。 口腔中有乌黑的积血,是见血封喉的毒。 轩辕琅叫了他一声,“喂,她这毒很危险的!” 李莲花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知道关心人,这小子除了脑子笨,也没什么坏心思。 他没有多做理会,继续检查晚晴的尸身。 轩辕琅看着他丝毫没把那毒放在眼里,一时间对这人也有了几分改观。 真是个不要命的江湖郎中,皇上给了他半个月时间破案,他本不需要如此涉险。 “赤藤毒会坏死血液,如果生前受过重力,一定会显现出来。” “没有开创性伤口,手腕和脖子上都有掐痕,但脸上没有。” 李莲花撩开晚晴的袖子,惨白的手腕上除了狰狞的红色纹路,赫然印着一个乌青的手印。 “说明她在死前被人胁迫过,但药却并不是被人灌下去的。” 说着,他取下手套,在轩辕琅骤然瞪大的目光中,蹭了些死者脸上的血液。 他在指尖搓了搓,又放到眼前细看了一下,撩起面罩轻嗅。 轩辕琅瞪大双目咽了咽口水,他现在多少有点佩服这人了。 第9章 朝露摘不干净 李莲花指尖开始灼热,正是中赤藤之毒的症状。 不过很快,这股灼热感就消失了。 第12章 有碧茶之毒在,他倒是完全不担心其他毒素。 耳边突然传来轻微的声音,像是故意隐藏的脚步声。 李莲花侧耳凝神,下一刻,一道破空声直袭而来。 他后仰躲过一箭,脚下虚浮,几步便退到了轩辕琅身边。 义庄周围跳出来几个黑衣人,提着刀步步逼近。 轩辕琅带来的几个皇城司守卫飞身迎上去,拔剑与那几个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轩辕琅抬手搭在刀上,面色警惕。 “你轻身功法不错,先走。” 李莲花说,“这不好吧?” 话音未落,脚下便运气飞身出去,身形快得只见虚影。 “他们是来毁尸灭迹的,你尽量抓活的!” 而后,声音远远传来,“我去千灯客栈等你!” 轩辕琅:“……” 那边的黑衣人见有人逃走,抬脚就想追,却被纵身飞来的轩辕琅一刀拦住去路。 …… 刀兵声渐远,李莲花沉思着往城中走去。 这赤藤毒,即便是在西孛国,也是难得一见的奇毒。 有实力悄无声息弄到手,想来凶手非富即贵了。 只是如此厉害的人物,要杀一个婢女,还是一个出宫探亲的婢女,完全不需如此大费周章。 若是晚晴姑娘得罪了人,要折磨她,也有的是法子,不该喂下赤藤。 且朝露说,晚晴一向待人亲和,久居深宫应该不会结下这样的仇家。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对方的目标不是晚晴,而是…… 昭翎。 虽然早料到这种可能,但真确定下来,他还是止不住担心昭翎。 思绪流转间,李莲花已经到了千灯客栈门口。 客栈门户紧闭,没有半分今日他到来时的熙攘热络。 李莲花提气一跃而上,飞身进了客栈里。 他闭眼仔细回顾今日进门时的景象。 在门口遇见晚晴姑娘前,她似乎是从……东南方向过来的。 李莲花走到东南方向的楼梯前,往上看了一眼。 千灯客栈共有三层,一楼堂食,二楼地字号房,三楼上房。 今日他住地字号房,晚晴毒发时倒在他门口,那想来也是地字号房。 李莲花迈步上楼,将东南面的地字号房都开了一遍。 轩辕琅找过来的时候,便见他正蹲在一间空房里,对着床榻发呆。 他面色有些不好看,快步走到李莲花面前。 “晚晴的家人……” 他话没有说完,李莲花接上了。 “只怕无一幸免,都遇害了。” 轩辕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李莲花指了指床榻上的血迹,“不出意外的话,今日晚晴姑娘,就是看到自己亲人的遗物,才会哭着从客栈出来。” 轩辕琅点了点头,“她的家人,比她的死亡时间要早一个时辰。” 也就是说,她回家省亲的时候,家人已经死了。 “而且在她家,还找到了她从宫中带出来的一些财物。” “金银玉器都有,应该是公主平日里赏她的。” 轩辕琅想不明白,“只害命不图财,这群人到底要干什么?” “她又为什么要在回家前跑一趟千灯客栈,又在看到家人丧命后,再回来一次?” “那幕后的人又为何要杀她全家?” “一个无权无势的宫女,得罪了什么人才会落得个这种下场?” 不图财自然别有所图,具体图什么呢,正在查。 往返客栈的原因呢,也在查。 所以一连串的为什么,李莲花只回答了他最后一句。 “得罪谁都不会,对方显然不是冲着她来的。” 轩辕琅面色一凛,“你的意思是,对方是冲着……公主殿下来的?” 李莲花垂眸沉思,将已知的线索一点点串联。 “轩辕琅,义庄那群人留下活口了吗?” 轩辕琅摇头,“他们都藏了毒。” 李莲花皱眉,“能在京城青天白日的来抢尸体,为就是不让赤藤之毒暴露出来。” 他暗自喃喃,“看招式应该是青山派的人,怎么会沦落到给人当死士?” 轩辕琅凑近过去,满脸怀疑,“你怎么知道是青山派的?” 李莲花解释,“碰巧遇到过,看过他们的人出招。” “看到过你就记住武功招式了?” 轩辕琅冷笑,“看来你除了轻功绝佳,武功也差不到哪里去。” 李莲花赶紧摆手,“没有没有,闯荡江湖嘛,学点轻功逃命用。” 轩辕琅知道他嘴里没什么真话,也懒得追问,只说,“我会让人顺着青山派这条线索去查。” 他目光在四周瞟了一圈,指了指房门,“你有钥匙?” 李莲花笑了笑,“事急从简嘛。” 轩辕琅围着李莲花转了两圈,上下仔细打量。 李莲花被他看得瘆得慌,“干嘛?” “我得好好看看,你上没上什么通缉榜,万一是哪里逃出来的钦犯呢。” “指不定抓了你,还能换上不少银子。” 会开锁,轻功一流,这样的人只是个江湖郎中? 他是万万不信的。 李莲花不给他多想的机会,“行了我不值钱,别琢磨了,干活吧。” 第13章 轩辕琅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怎么,你有头绪了?” 李莲花走在前面,与他娓娓道来。 “根据我们今日验尸的结果,晚晴姑娘不是被人强灌的毒。” “这么说的话,她要么是误食,要么……是自己主动吃下的毒药。” 轩辕琅听着,微微点头。 李莲花继续说,“按照她今天的行程经历来看,不像有心情吃东西。” 轩辕琅终于领悟了,“你的意思是,有人要害公主殿下,甚至以晚晴的家人作威胁。” “但是她抵死不从,为了保护公主殿下,自己吞药自尽?” 李莲花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目光,赞赏的看了他一眼。 “对喽。” 轩辕琅想了想,继续问道,“那对方是怎么知道她今日要出宫看家人,还赶在她回家之前把人杀了的。” “公主今日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应该是没跟人提及过的,宫里的消息本就不容易传出来,何况是这么隐秘的事情。” 李莲花挑了挑眉,脑海中闪过朝露那个如释重负的笑,“那就要从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入手了。” 轩辕琅蓦然瞪大眼,“你的意思是……朝露有问题?” 李莲花耸肩,“这种情况她很难摘干净。” 轩辕琅猛地一把拽住李莲花,“那你还磨磨蹭蹭的,快回宫!” 难怪他临走前要安排人去守着昭华宫,原来一早就有了察觉。 李莲花被他拽着跑了两步,好不容易才甩开他,“不是你等会儿!” 他满脸无奈的看了轩辕琅一眼。 “你急什么,现在我们什么证据都没有,贸然抓了朝露,只会打草惊蛇。” 轩辕琅这才冷静了点,“那公主怎么办?” 李莲花掸了掸衣袖,“我不是让你安排人守着了吗?” “还在宫里,他们不敢直接动手,不然也不会有今日坠塔之事了。” 轩辕琅这才放心了些,“那接下来呢?” 他不是没破过案子,只是进程没这么快过…… 李莲花此人多智近妖,又见多识广,的确有些本事,难怪能得公主青睐。 李莲花出了房门,抬脚下了楼。 “接下来,接下来自然是去找证据。” 轩辕琅迷茫了,“去哪儿找?” 第10章 晚晴朝露 李莲花反问他,“轩辕琅,你说,今日咱们最大的发现是什么?” 轩辕琅沉思,“赤藤毒?” 李莲花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朝露。” 李莲花可算点明白他了,一脸孺子可教的神色。 “哎,对了。” 轩辕琅还是不知道,“那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李莲花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赤藤毒多半是出自宫中,你呢,让人去好好查查。” “我去询问白塔下的守卫,昨日到今日都有谁去过白塔。” “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轩辕琅一听,当即一愣。 “这个时辰了,明日再查吧。” 这人怎么比他还积极? 李莲花倒也想休息,但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打铁要趁热知道吗,没人知道一夜过去那边的人会做什么,公主要真出了什么事……” 一听他这么说,轩辕琅自然心甘情愿加班加点了。 为了公主的安全,他必须彻夜搜查出幕后真凶。 但他不放心李莲花一个人,“不能同去吗?” 李莲花后仰几分,挑起眉头看他。 “怎么,关心我啊?” 轩辕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是怕你死在宫里,给我增加工作量!” 李莲花摆了摆手,“放心,我很会逃命,你死了我都死不了。” 轩辕琅听了这话只觉得晦气,更没什么好脸色了。 “你最好也别在宫里惹什么乱子,不然本统领第一个不放过你。” 说罢,拉开客栈的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李莲花对着天边暗淡的晚霞抻了个懒腰,露出一丝笑意。 他回过身,拉上客栈大门,一路往宫里走去。 千灯客栈距离皇城不过一炷香的脚程,李莲花手上拿着令牌,一路畅通无阻。 进了宫中,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他从宫人手中借来一盏灯,一路往白塔的方向走去。 到了白塔底下,正好遇到守卫轮班。 他提着一盏灯过来,晚风吹起月白色的衣袍,要不是模样生得俊俏,怪是能吓人的。 值守的守卫被他拦下,问起昨日到今日来过的人。 那两个守卫见了他的令牌,便老老实实将他要问的都说了。 “白塔三日一洒扫,今日除了洒扫的人,便只有公主来过。” “哦,对了。” “琼贵人请进宫的那个卦师,今日也来过。” “说是要寻风水眼,呆了一会儿才下来。” 李莲花连忙追问,“卦师?” “对,那卦师进宫已有月余,算出过南山的山洪,格外得陛下信任,特许他住在宫中做御用卦师。” “平日里的工作,就是占卜吉凶。” 李莲花眉头微挑,一月有余? 要这么说的话,时间是完全够的了。 第14章 江湖卦师,有内力震断护栏也不奇怪。 “那这琼贵人……” 两人连忙继续答道,“琼贵人入宫三年,一直盛宠不断,短短三年就从答应晋升至贵人,赐居琼芳殿。” 李莲花点头,“啊……” 他有继续发问,“这琼芳殿,在宫中哪个方位啊?” 那两人对视一眼,纷纷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不偏不倚,正是白日李莲花看到,太阳落下的那个位置。 原来……晚晴是用这样的方式,告诫昭翎。 只是没料想,身边已经有了叛徒。 她要出宫回家的事,怕是也只与自己最亲近的姐妹提及过。 一家人,却就此丧命。 “李莲花。” 轩辕琅的声音传过来,李莲花一回头,便见他提着一盏灯笼过来。 “你这边有什么线索吗?” 李莲花迈步迎上去,摇头叹息。 “来得这么快,你是真怕我在宫里惹乱子啊。” 轩辕琅冷笑了一声,“不然你以为呢?” 李莲花不以为意,“你那边查到什么没有?” 轩辕琅摇头,“这两年都没有西孛人入宫的记录,赤藤毒实在无从查起。” 李莲花思索着,“没关系,毒也可能是从江湖上来的。” “江湖?” 轩辕琅狐疑的开口重复了一声,怀疑的目光隔着夜色都快把李莲花盯穿了。 李莲花低咳一声,“你还记得,公主复述过的,晚晴说的话吗。” 轩辕琅想了想,点头。 李莲花接着道,“酉时的太阳,从白塔上看,正好落在琼芳殿的方向。” 轩辕琅面色一怔,“琼芳殿?” 他神思几转,很快就想到了一月前入宫的卦师。 “你的意思是,那个江湖骗子,进宫的时候,便将赤藤毒带进了宫里?” 李莲花颔首,“今日除了洒扫宫人和公主他们,只有他上过白塔。” 轩辕琅怒火中烧,按着刀柄抬脚就走。 “等等!” 李莲花赶紧叫住了他。 “你要去干什么?” 轩辕琅一脸的理所应当,“自然是去拿人。” 李莲花无奈的叹息一声,“你现在有什么证据,就要去抓人?” “只有他上过白塔,这不是证据是什么?” “这算什么证据?他能有一百种辩解,只要拒不承认,依旧还是打草惊蛇之举。” 轩辕琅冷笑一声,“我抓人从来不讲证据,先拿人下狱,自然有的是法子让他招。” 李莲花没由来的一阵失语,这小子坐在这个位置这么多年,怕是没少屈打成招。 为了稳住这急性子,他只能好言相劝,“你先听我把话说完,这案子现在脉络已经很清楚了。” 轩辕琅点头,等他继续往下说。 “你说晚晴出宫没有与任何人提及,这不一定。” 轩辕琅也想到了这一点,“她可能会跟朝露说。” 很快又举一反三,“昨日她说酉时的太阳时,朝露应该也在,并且一一禀报过去。 幕后真凶担心晚晴告密,所以才会策划了今日公主坠塔一事。” 李莲花点头,“不错,还有吗?” 轩辕琅想不出来了,他挠了挠头,“不是你来说吗?” 李莲花笑了一声,提着灯迈步走到一方亭子。 “坊间传闻,当今圣上只有一子之缘,这样的传闻谁会最在意?” 轩辕琅连忙跟上去,“如今最得盛宠的琼贵人?” 李莲花微微点头,“八九不离十。” “所以在卦师骗取她信任之后,便起了对公主出手的心思。” 轩辕琅接着道,“他们用晚晴的家人威胁晚晴,让她给公主下药。” “只是半个月过去,那药也不曾毒发,他们便知道晚晴没有给公主下药。” 李莲花点头,“所以他们如法炮制,找上了朝露。” “朝露忧心家人,怕是赶不上晚晴的心性,迫于无奈,只能听他们的。” 第11章 侦破案情 “晚晴离宫的时候,带了那么多金银细软,应该打的是与家人逃离京城的主意。” 说到这里,李莲花轻叹了一声。 “只是可惜,她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了最好的朋友……” 轩辕琅也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问起。 “那她为什么要往返客栈?” 李莲花道,“大概是书信约了家人去客栈等她……” 他说着,脑海中设想起当时的画面。 晚晴书信一封回家,约了时间地点,只等明日她出宫去带着家人逃离京城。 可惜这书信的内容被朝露知道,告知了宫外的人。 他们杀了晚晴的家人,并且将染血的,容易辨认的东西,丢在了晚晴预约好的客栈房间。 晚晴见了东西,自然心急如焚,一路往回家去了。 回家后,得知家人的死讯,怕是来不及神伤,就被那幕后之人抓住了。 为什么再回去一趟,那多半是晚晴留了一个心眼,将赤藤毒留在了客栈里。 他们一路胁迫晚晴回客栈,怕留下线索,便没从正门进去。 晚晴见他们如此看重这毒,以为没了它,便能保公主安全。 所以找寻到赤藤毒后,没先等胁迫她的人反应,就吃下了毒。 第15章 毒发身亡前出了门,那些人担心被看见,也就没有追出去。 说到这里,轩辕琅打断了他。 “他们既然要抢晚晴的尸体,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留在房里呢?” “对几个江湖人来说,要扣下一个服毒的弱女子,不是很轻松吗。” 李莲花停了下来,看他一眼。 这小子,查案的时候脑子没这么好使,挑毛病的时候倒是利索。 “我可从来没说,胁迫晚晴的是一群江湖人。” 轩辕琅面露不解,李莲花也不卖关子。 “你也说了,既然知道赤藤毒发容易辨认,他们自然不可能放晚晴出去。” “也就是说,胁迫晚晴这些人,并不知道赤藤毒发是什么样子,他们只是来找回毒药的。” “后来抢尸体的那群江湖人,是他们安排过来扫尾的。” 轩辕琅颇有些错愕的看着他,“他们,有两拨人?” 李莲花点头,“不出意外的话,一拨是琼贵人安排的人,并不知赤藤的药性。” “另一拨人,应该就是安排卦师入宫,并且能指使青山派弟子为他们卖命的江湖人。” 轩辕琅一拍亭子上的扶手站了起来,面上尽是怒意。 “你们江湖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将爪子伸进皇宫里来!” 李莲花低头摸了摸鼻翼,这小子是真一点面子不给,连他一块骂了。 偏偏还骂得对,他的的确确是把手伸到宫里来了。 “当然,这些呢,都只是我的猜测。” 轩辕琅却没给他谦虚的机会,“你猜测得很合理,包括那打扫过一面的横梁,应该也是为了掩盖他抹去做旧护栏的灰尘。” 他思考了一会儿,又冷静了下来,坐回李莲花身边。 “可我们现在手上没有证据。” 李莲花抬手指了指琼芳殿的位置,“宫里宫外要通气并不容易,就算有个卦师在,也不方便与贵人同处过久,两方人自然见不上什么面。” “所以他们之间,必定会有书信往来。” “特别是今日,发生了这么多事,肯定要书信商议。” 轩辕琅连连点头,细细一思索,眼眸都放光了。 “你说得不错,只要我能派人拦下书信,便是证据!” 李莲花又指向昭华殿的方向。 “前有晚晴的例子在,你只要派人保护好朝露的家人,让她放心。” “她自然什么都肯说。” “朝露是人证,你若拦下书信便是物证,人证物证俱在,还怕结不了案?” 轩辕琅重重应下,看李莲花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宫中灯火下,漆黑的眼眸闪烁着欣赏与敬意。 “对,是这个理!” 李莲花嗤笑了一声,“是这个理还不快去办事?” 轩辕琅这才起身,快步往亭外走去。 走了几步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李莲花一眼,跟外头的下属交代了几句,这才离开。 果不其然,皇城司其他人都走了,留下了两个人看着他。 李莲花撑膝站起来,掸平衣服上的褶皱。 “这时辰也不早了,几位,我今日睡哪儿啊?” 两人对视一眼,带着他进了白玉书院。 哟,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但离得不远,正好方便他行事。 他推门进去,抻了个懒腰,笑着跟两边看守的人道,“忙碌了大半天,好歹让我吃上点东西吧。” 两人不为所动,李莲花啧了一声,去摸自己的令牌。 其中一人这才朝他开口,“李先生稍等。” 说着,转身离开门外。 很快,他便端着些吃食回来了。 半只烧鸡,两碟小菜,一碗白粥,还有下在粥里的迷药。 这待遇倒是不错。 李莲花笑着接过去,毫不避讳的吃起来。 门口守着的两人对视一眼,帮他带上了门。 不多时,屋里就传来咚的一声。 两人左右看了看,推门进去,又小心翼翼把门合上。 回头再看李莲花,发现桌上的饭菜都吃得差不多了,连粥都喝得见底。 “他倒是不浪费。” 其中一人笑了一声。 按照统领的吩咐,只要看著他,确保他不外出就行。 实在不行,可以下药。 两人一左一右去扶他,将他架到榻上。 “这药量,得睡到日上三竿吧?” 其中一人嗤笑道。 “不好说,我看这人身子骨弱,怕是明天下午都醒不过来,也不知道统领防他做什么。” 两人没在说话,收拾了桌上残局,转身放心的离开了。 门刚一合上,李莲花就睁开了眼。 他打了个哈欠,扯被子过来盖上。 顺着他们是为了让对方放松警惕,但休息是真的可以休息一会儿,晚些还得赶路。 这一觉,睡到了后半夜。 门外传来脚步声,步伐稳健有力,听着便能觉出功夫不弱。 来人正是忙活了大半夜的轩辕琅,不出李莲花所料。 他不仅救下了被胁迫的朝露家人,拦下了两方互通的书信,还截取了琼贵人威胁朝露的物证。 如此,此案便算彻底侦破,只待明日天亮,他便面见圣上,禀明真相! 第16章 他本只是秉承半信半疑的态度行事,却不想这李莲花,的确是料事如神。 这是他入职以来,破得最快的案子,此人的确是个可用之才。 所以即便忙的这个时辰,他还是想来与这人聊上几句,分享激荡的心绪。 门口两个守卫在打瞌睡,见他来了连忙起身行礼。 轩辕琅目光转向里面,“睡下了?”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夜已深了,轩辕琅便也没再打扰他,转身离开了。 待得他脚步声远去,屋里沉睡的李莲花突然睁眼,翻身坐了起来。 第12章 再见母痋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放轻动作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观察外头。 四下只能零星见几盏灯,巡逻的队伍已经远去,寂静得只有风声。 门口看守的两人困倦不已,不断的打着哈欠。 李莲花嘴角微微一挑,合上了窗户。 他迈步往正门走去,放轻动作拉开了门。 门口正打瞌睡的两人瞬间错愕的看过来。 “你怎么醒了?” 李莲花笑着道,“这不是年纪大了,觉少。”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那药量下去,就算是个中高手,也免不了睡死一宿,这人…… 很快,他们就想不了那么多了。 只觉得脑子里混混沌沌,意识逐渐远离,脚下一软,人就倒了下去。 李莲花眉头微挑,拍了拍手上的药粉。 在衣服上蹭了蹭,这才跨过两个守卫,离开了白玉书院。 即便是夜间,内宫的守卫也格外的严密,好在有婆娑步傍身,倒也没叫人察觉。 皇宫的屋顶,他一身白衣在月下格外惹眼。 一是上高处来辨认方位,这二嘛,跑累了,稍事歇息。 十年前的皇宫与十年后的皇宫,有极大的差别,好在他记得一个大概的位置。 在脑中勾勒出一幅地图,不断推算,最终锁定了一个地方。 李莲花远远看去,那个方向果然有个亭子,边上不远处,一株桂花开得正盛。 他纵身一跃,从上空翩然飞身落下,径直落在那桂花树附近。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想来是巡逻的卫队。 李莲花足尖一点,飞上月桂枝头,一身月白衣衫与桂花相融,在月下看不出半点异样。 直到那群人走过,他才从树上跳下来。 亭子里摆着一张桌子,李莲花围着石桌转了一圈,蹲身敲了敲地面。 回响很重,是空的。 看来没找错,就是这里了。 他抬掌覆在地面,用暗劲一震。 砰的一声,地面便出现了一个入口。 他撑着边缘,一跃而下,落进了密道之中。 密道里没有半分光亮,他的挥手扇了扇面前的灰尘,从袖间取出火折子。 四处摸索了片刻,找到一处凹陷,抬手按下。 上方咔嚓一声,机关自动弹了回去。 尘封的极乐塔与他上次下来的时候别无二致,他很快就依照记忆,找到了风阿卢的尸首,成功取出了母痋。 带着鼎太显眼,母痋尚在沉睡,他索性直接取出来,往衣袖里一塞。 ——左右也捏不死。 循着记忆,他又找到了当日与方小宝逃离的通道,驻足在那幅壁画前良久。 半晌,他运起功力,一寸寸将那壁画震碎,直到那面墙看不出半分有东西的痕迹。 为了天下安宁,李相夷的身世,还是永远埋在地底下的好。 处理完壁画,便也不再久留,李莲花从密道出来,一路往前。 却在熟悉的位置又撞上了人。 不偏不倚,还是个熟人。 他干笑一声,“哟,轩辕统领,这么早啊。” 不待轩辕琅发话,他身边的人提刀便围了上去,迅速将李莲花制服。 “李莲花,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莲花挣扎了一下被按得死紧的手臂,无奈的叹了一声。 “我夜里睡不着,出来溜达溜达,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公主不是说,手握这方令牌,宫中何处都能去得?” 轩辕琅冷冷看着他,“案子不是已经结了?” “你这大半夜的在宫中四处游荡,实在可疑。” “李莲花,别叫本官查出你在宫中做过什么!” “在此之前,你先下皇城司监狱待着去吧!” 看来是说不听了。 李莲花心下涌起无奈,盘算着与他动手,能有几分把握逃出宫去。 就在一群人毫不客气推搡着他,要押走之际。 李莲花的袖中突然传出一阵嗡鸣。 像是飞虫闪动翅膀,却叫人止不住的头昏脑涨,耳中尖锐的响起鸣金声。 一群人登时痛苦不堪的抱着头,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稳。 就连轩辕琅都面色痛苦,强行用内力去撑,耳中渐渐溢出血液。 李莲花倒是没什么反应,他似乎全然没这种痛苦。 当下顾不得多想,麻溜的一甩袖子拔腿就跑。 “轩辕大人,后会无期了!” 快得只看得见白色虚影,几息之间,便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轩辕琅这才撤销内力抵抗,重重吐出一口血来。 第17章 他身上那东西,实在是吓人。 现在的江湖人,路子都这么野吗? ……………………………… 另一边,李莲花一路出了皇宫,到宫门口的时候,将手中的令牌给了看守。 “这位兄台,有劳你替我将这令牌还给公主。” 那看守不认得他,但认得牌子,一时间只得收了牌子点头。 “替我转告公主,就说,我有急事,得先离开。” “有缘自会再相逢。” 那看守愣愣点头,目送他离开。 不明所以的挠了挠头,问身边同样茫然的伙伴。 “你说,这人谁啊?” 那人摇头,“不知道啊。” 李莲花没有再停留分毫,从千灯客栈牵出那匹白马,喂好草料,一路朝着中州赴约去了。 离跟笛飞声约定的时间还有两日,但中州离得远,时间很紧。 一路上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路上换了两匹马,总算抵达了中州。 青山镇位于中州腹地,李莲花把马儿往树上一拴,毫无形象的坐在了树下。 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本就瘦弱的身躯被颠得差些散架。 面色苍白憔悴,发丝凌乱。 前方镇子门口,有一间茶肆。 他歇在茶铺里,点了一碗面,叫了一壶茶。 又让老板上了一碟茶点,坐着慢慢悠悠的吃。 低头取糕点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他记得,上了六块茶点,自己吃了一块,现在碟子里怎么只剩四块了? 袖中传来响动,李莲花撩开袖子一看。 母痋正抱着一块茶点在吃,啃得他一袖子都是碎屑。 “哟,醒了?” 他嗤笑了一声,“你还挺不挑食。” 他以为这种东西,大约会以痋术师的血液为食。 亦或是其他人或动物的血肉。 现在看来,饿了这么多年,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只要这东西不伤人,他就不会管它吃什么。 就算要吸食自己的血液,他也没什么意见。 不过……估计是不太行,上一回这东西是怎么没的,他可是历历在目。 就算除去皇室血脉,体内的碧茶之毒也够它喝一壶了。 其实直到现在他都在怀疑,或许无关皇室血脉,母痋只是被碧茶毒死的。 休整过后,总算恢复了几分精力。 时间还早,太阳刚刚升起,李莲花撑着脸在茶肆里打盹。 阳光透过竹林散落下来,气候宜人。 一道青色人影纵马而过,掠起一阵风,昏昏欲睡的李莲花陡然惊醒,回头看过去。 是笛飞声! 第13章 笛飞声 “笛盟主!” 李莲花高呼一声,那边的纵马疾驰的笛飞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看过来。 凌冽俊逸,如傲岸修竹。 只见那边一人正朝他笑笑,抬手招呼,似乎在让他过去。 笛飞声并不识得此人,便不打算继续停留。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李相夷的战书,只想先痛快打完这一架,再去考虑其他。 眼看笛飞声转头就要走,李莲花只得开口留他。 “你要等的人让我给你传句话。” 果不其然,笛飞声眉头一皱,驾着马就往这边来了。 他一拉缰绳,翻身下马,看着李莲花。 “李相夷呢?” 李莲花给他摆上一只茶盏,敛袖倒上茶。 “笛盟主先坐,路途遥远,来喝杯茶。” 笛飞声脸色一冷,“劝你别跟本尊卖关子。” 李莲花一顿,摇了摇头。 “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 笛飞声隐忍下怒意,权当给李相夷面子了,撩开衣袍坐在了对面。 正好渴了,便端着杯子打算喝上一口茶。 李莲花目光不看他,手里的茶杯转了两圈,才开口道。 “他不会来了。” 笛飞声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李莲花挠了挠鼻侧,有几分心虚。 “信是我给你写的,他自然不会来。” 咔的一声,笛飞声捏碎了手里的杯子。 他眼中窜起狠戾的杀意,一掌直袭李莲花门面而去。 李莲花侧头一躲,便见他一横掌法再次扫过来。 李莲花抬手一挡,与他在桌面上过了几招。 桌子招架不住两人的内力,砰的一声碎得四分五裂。 周围的茶客都吓得连连后退,躲到一边去了。 只余下一成功力的李莲花,自然也抵挡不住笛飞声的攻势,很快败下阵来,被他掐住脖子,砰的一声撞在茶肆倚靠的石壁上。 “能接得上本尊几招,倒还算有两下子。” 笛飞声冷笑出声,“说,李相夷在哪里!” 这熟悉的质问,李莲花听得有些好笑,他看了一眼笛飞声,就真的笑了出来。 笛飞声沉着脸收紧手上动作,只觉得此人在找死。 被阻断空气,李莲花的从脖子到脸逐渐被憋的通红。 “笛盟主,我有话说……” 笛飞声冷声斥道,“说!” 李莲花被他掐的脑子充血,赤红着眼眶翻了个白眼。 “你这样,我……怎么说!” 笛飞声眯着眼眸看了他片刻,才松开了手。 第18章 “本尊再问你一次,李相夷在哪。” 李莲花咳嗽了一声,嗓音有些哑,“我有事要与你商议,于你于我都很重要,才出此下策。” 他揉了揉脖子,神色无奈,“要不是这封信,我怕是连你人都见不到。” 笛飞声冷笑,还算有自知之明。 “本尊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李莲花连连应他,“是是是,笛盟主人贵事多,不屑与我这种江湖小辈为伍。” “但此事事关金鸳盟和四顾门,笛盟主还是听上一听,再做打算。” 笛飞声扫了他一眼,“本尊没什么耐心,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李莲花一脸感激,“够了够了,多谢笛盟主赏脸。” 他走回茶肆,挑了张桌子坐下,赶紧给自己倒了杯茶润润。 笛飞声跟了过来,这次不等他邀请,自顾自的便坐在了对面。 “笛盟主,为了让你能好好听我说完,有一件事得放在前头。” 笛飞声挑眉,“什么事。” 李莲花从袖中摸出吃饱喝足的母痋,放在桌上。 那家伙正在打盹,一动不动。 笛飞声皱紧眉头,这是什么东西? 李莲花戳了一下母痋,虫子扑闪了一下翅膀,腹部亮起绿光,缓缓苏醒过来。 “别睡了,起来干活!” 母痋在他手中伸展了一下双翅,传出一阵颤振声。 笛飞声蓦然一阵耳鸣,霎时只觉得头晕眼花。 他撑着桌子坐稳,刚要运功抵挡,便察觉到,体内困扰他十多年的痋虫有了反应,不断从他身上往外爬。 他眼中满是震撼,看了李莲花一眼,稳住心神,给自己点下两处大穴。 那痋虫一路爬到脖颈,蜿蜒向上,直到当真从耳中钻出来。 笛飞声面色发白,体内却从未有过的轻快。 那痋虫扑棱了半圈,飞到了母痋面前,被母痋一爪子薅住,一口咬断了脑袋。 几口吃下去,便又隐去绿光,继续睡觉。 李莲花低头看了它一会儿,将其收回了袖中。 对面的笛飞声面色复杂看了他半晌,才开口道。 “你究竟,是什么人。” 李莲花看他态度终于和缓了点,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不重要,但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 他坐正身躯,脸色也严肃起来。 “金鸳盟圣女勾结万圣道,以单孤刀之死嫁祸金鸳盟,挑起四顾门与金鸳盟的战争。” “你们刚签下的一纸盟约,不攻而自破。” 笛飞声逐渐眉头紧蹙,却没有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不仅如此,角丽谯还在金鸳盟总坛埋下霹雳弹,欲将你身边能用,可用之人,统统清除干净。” 李莲花语气顿了一下,“特别是女子。” 他这话意有所指,笛飞声神色有几分莫名。 李莲花叹一声,真是块不问风月的木头。 笛飞声问,“你说的这些,是从何处听来。” 李莲花自然能料到他的质疑,别说现在的笛飞声,就是多年后失忆的阿飞,也不会尽信他的话。 “这不重要,笛盟主。” “重要的是,你现在开始着手排查,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的目光十分真挚,直直盯着笛飞声,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笛盟主,我冒名写信约你出来,随时有死在你刀下的风险,断然不会以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在下所言是否属实,你一查便知。” 笛飞声沉吟许久,才抬眼看他。 “你替本尊解了痋术,算本尊欠你个人情。” “这事本尊会去查,若当真如你所言……” 他眼眸微眯,迸发出杀意。 角丽谯,她最好没有背叛金鸳盟的胆子! 好歹是应下来了,李莲花这才长舒了口气,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 他信得过笛飞声,答应的事便会去做。 第14章 好你个李相夷 笛飞声看了他片刻,又问。 “你叫什么名字。” 李莲花摆手,“笛盟主只要动身回去查清实情,便算还了我人情。” “无名小卒,不值得挂怀。” 笛飞声皱眉,此人究竟是个什么来路,竟连名姓也不愿透露。 李莲花被他盯得不自在,放下手里的茶杯,干笑一声。 “笛盟主,时间紧迫,在下就不送了。” 这就是在赶人了,笛飞声堂堂金鸳盟盟主,哪里被人这么下过面子? 他冷冷睨了李莲花一眼,转身牵着马离开。 李莲花目送他驱马离去,放了几文铜板在桌上,也离开了茶肆。 他一路骑着小白马慢悠悠进了镇子,找了个小客栈下榻。 这一觉,直睡到第二日天亮。 天清气朗,不出意外又是个好天气。 李莲花从楼上下来,抬袖掩面打了个哈欠,迎面撞过来一个人。 “不好意思啊。” 那人连连道歉,转身就要走,被李莲花一把抓住。 抬手一拧来人手腕,一袋银子从他手中落下来,李莲花接了个正着。 “我说你小子,是真没半点江湖道义。” 他白了那人一眼,撑开钱袋查看。 “我浑身上下就这点家当,若是真叫你偷了去,怕是寸步难行。” 第19章 对面那人干笑一声,心知踢上铁板了,抬腿就想偷袭,被李莲花提膝挡了回去。 他又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握拳袭来,被李莲花几度格挡,最终制服。 袖中的母痋似乎有了异动,怕它鸣叫出声,李莲花连忙一脚将那人踢开。 那人退了几步,头也不回的跑了。 “哎——” 李莲花只能看着他远去,摇了摇头。 这妙手空空,早些年怎么混的如此落魄,连他这种江湖郎中的钱袋都拿。 出门寻了个摊子吃了早饭,却见镇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明显比昨日多了不少。 而且多出来的,几乎都是些江湖中人。 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有四五个路过他所在的摊位,看似不经意,实则仔仔细细将他打量了个遍。 李莲花眼观鼻鼻观心,吃完一碗馄饨,慢慢悠悠回了客栈。 看来妙手空空出现在青山镇绝非偶然。 这么多江湖人齐聚青山镇,总不能是他写给笛飞声的那封信传出去了吧? 还真不好说,老笛这人吧,不一定刻意宣传这种事,自然也不会刻意去保密。 退房的时候,他特意跟客栈老板打听了一下。 老板笑得合不拢嘴,“不知道,好像说是什么榜上有名的人物来了我们青山镇。” “昨夜我客栈,第一回住满人!” 榜上有名? 李莲花心生疑窦,瞥见旁边有人摊开一张纸在细看,便不动声色的凑过去瞟了一眼。 那画上中中正正的描着一个人,眉疏目朗,清风霁月。 画得真不错,如果旁边红色的悬赏二字不这么显眼,就更好了。 “你说,这人谁啊,四顾门李门主亲自拟的悬赏令,斥资三千两寻人。” “也没说什么具体原因,功夫如何,有什么本事……” 两人小声议论着,李莲花却是止不住的眉角一跳。 李相夷,你今年贵庚? 找个人何至于如此招摇? 一口牙都要咬碎了,李莲花却只能憋着一口气。 那两人察觉到有人靠近,抬头看向他,又看一眼画像上的人。 “我说,我怎么觉得……” 李莲花不待他说完,抬手一指客栈外,“你们快看,在那!” 那两人下意识的一转头,客栈外街道熙攘,却并无什么特殊之处。 再回头,方才身边的青衣男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两人恍然大悟,“就是他,追!” 这一追不得了,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镇上的江湖人都开始行动起来,李莲花一路走到哪里,都能看到守在附近的江湖人。 李相夷啊李相夷,这小子可真会给人出难题。 当初方小宝以百川院的通缉令吓唬他,也并未当真发出去,却不料自己这辈子,还有被四顾门悬赏的一天。 绝不能此时被抓回去,他还有事情没做完。 一路躲藏,李莲花溜进一家布庄。 出来的时候,一身青衣换作了蓝白相间的女子长裙,长发散下来松垮垮用同色发带系在脑后。 这几日长途跋涉,形销骨立,看着的确像个清瘦的女子,就是个子高了些。 如此,一路便算畅通无阻了。 他牵着马,脸上还覆着面纱,在一众江湖人的包围圈里,愣是混出了青山镇。 出了镇子一路向西,打算去一趟扬沙谷。 这马鞍坐久了,劳累得很。 李莲花开始想念自己那栋小楼了,寻思着,要不下回再见老笛,想办法把他手里那艘船要来。 拆拆改改,修修补补,总比现在舒坦得多。 又想,左不知道能活到几时,懒得折腾了。 到镇口的界碑时,李莲花停在茶肆,买了些茶点,打算备些干粮。 一回过头,便见一道人影直挺挺立在自己身后。 一身紫色官服,面色冷沉,不是轩辕琅又是谁? 铮的一声清鸣,轩辕琅的剑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 “可算找到你了,李莲花。” 他神色怪异的从上至下打量几眼,“你这……” 李莲花干笑一声,“人在江湖,总有身不由己。” 他伸手把架在脖子上的剑往外推了推,“好歹也帮你不少,怎么一见面就动刀动枪的。” “年轻人,要知恩图报。” 轩辕琅冷笑了一声,长剑一转收回鞘中。 “你是替皇家办事,我报什么恩?” 李莲花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并没有跟什么人,心下微松。 “京城距中州如此遥远,你怎么到这来了?” 轩辕琅没什么好脸色,冷冷白他一眼,“自然是来找你的。” “啊?” 李莲花这就不理解了,找他干什么? 轩辕琅面上没什么表情,“皇宫的洗尘珠失窃了,就在你离宫那一晚。” “圣上下令彻查,我一路追着你过来,才知道你还在江湖悬赏榜单上。” 他抱着剑,围着李莲花转了一圈,“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是个香饽饽。” “三千两,若不是陛下有令定要抓你回去,本官一定拿你先去换赏银。” 李莲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脑瓜子一阵一阵的疼。 “这洗尘珠,又是什么东西?” 第20章 轩辕琅冷笑,“少装蒜,这些话留着去皇城司大狱说吧!” 第15章 游说轩辕琅 李莲花笑了一声,看着格外的和蔼。 “不去。” “由不得你!” 轩辕琅眼眸一眯,抬手就要拔剑,被李莲花一把按了回去。 两人一触即发过起招来,不过几个瞬息的功夫,李莲花就占了上风,一脚踢在轩辕琅心门处,将他砰的一声踹飞了出去。 “抱歉了轩辕大人,在下要事缠身,怕是跟你回不了京城了。” 轩辕琅脸色沉得难看,眉头紧皱,看他翻身上马,衣衫翩翩纵马而去。 好个李莲花,竟藏得这么深! 如此身手,在江湖上绝不可能籍籍无名,难怪能惹得四顾门门主亲自出令悬赏。 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扬声怒道: “李莲花,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 李莲花头都不敢回,只得加速驾马离去。 然而他如何也没想到,这个天涯海角,就在下一个转角。 李莲花驱马到下一个镇口的时候,一道紫色的身影骑着高头大马,正在等他。 “不是……” 他一勒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又看向前方路口的人。 “轩辕大人,你这速度可够快的。” 轩辕琅嗤笑,“有朝廷的情报网在,你走到哪里,都有眼睛盯着。” 说罢,他一夹马腹过来,棕色战马嘶鸣一声,吓得李莲花这匹小白马退了两步。 李莲花连忙躬身去安抚,拍了拍小白马的脑袋。 “好好好,知道你兵强马壮,跑不过你了。” 轩辕琅白他一眼,“知道就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还是别想着跑了。” “随我回京复命,早日查清洗尘珠一事的真相。” 李莲花抬头,“这么说,轩辕大人是相信李某人的清白的?” 轩辕琅抱着剑,“你的清白不是我说了算,得皇城司查明。” 李莲花不解,“这洗尘珠,到底是什么东西,何至于你大动干戈,从京城追到中州?” 轩辕琅凝视了他片刻,目光有些复杂。 “洗尘珠乃是前朝帝印留下的残片,虽已无实际用途,但在陛下眼中,是前朝的传承。” 李莲花直起身来,啧声摇头,“难怪这么大动静呢,是挺厉害的东西。” 轩辕琅知道强留他不下,改变策略,动之以情。 “李莲花,如果洗尘珠当真不是你盗走的,你更该跟我回宫复命,待查清真相,也好还你清白。” “不然这普天之下,江湖要拿你,朝廷容不下你,你还能去什么地方?” “像现在这样,躲躲藏藏,又能藏到什么时候去?” 李莲花长长叹了一声,“轩辕大人,你要是当真将我错抓回去交差,才会叫那真正的盗贼逍遥法外。” 轩辕琅果然上钩,“你知道是谁偷的?” 李莲花神色笃定,“八九不离十。” “不如这样吧,你我各退一步。” 轩辕琅挑眉,“你说说看。” 李莲花指了指扬沙谷的方向,“我的确是有要事缠身,耽搁不得。” “如果轩辕大人不放心,可以一路随行。” “等我办完了事,一定替你找到洗尘珠,让你安心回京交差。” 轩辕琅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脑中思绪几转。 “此话当真?” 李莲花的武功深不可测,轻功也十分了得,且不乏谋略,他是亲自见识过的。 眼下若是他不配合要逃,自己其实并没有多大的把握拿得住此人。 不能让江湖人抢先,若当真能跟着他,倒是目前的最优解。 李莲花点头,面色郑重。 “我李莲花一言九鼎,从不骗人。” 如此,轩辕琅也只得将信将疑的点了头。 他调转马头,跟在了李莲花的身后。 看着前方衣裙翩然的李莲花,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碍观瞻。 “你能不能先把你这身行头换了,实在难看。” 他这么一说,李莲花想起来一个事情。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他都穿成这个样子了,瞒过了一众江湖人,怎么就没瞒得过这小子呢? 轩辕琅看着他的背影,解释,“一般的姑娘家,没有你这么高。” 其实主要是李莲花的身形太消瘦了,像一截枯枝残叶,一碰就碎。 他不是没见过这样嶙峋瘦弱的人,只是这样消瘦,又通身气质清朗,并无半分枯槁之像的,唯他一人。 李莲花应他的要求,找了个镇上的客栈,换了一身衣裳。 他换衣服的时候,轩辕琅全程守在门外,生怕他跑了。 远处的眼线如实传回去,便成了轩辕统领带着一个女子进了客栈,相守门外。 这都是后话了,李莲花换回一身男装,为掩人耳目,便在脸上扣了一张面具。 两人在客栈里吃饭歇脚,点菜的是李莲花,结账的时候,他看向轩辕琅。 那店小二,自然也跟着看过去。 轩辕琅满脸的不情愿,“我为什么还要给你花钱?” 李莲花理所应当耸耸肩,“你现在,算是我的雇主,花点钱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第21章 轩辕琅皱眉,“什么雇主?本官是来抓你回京……” 话都没说完,被李莲花一摆手打断了。 “那这洗尘珠,还要不要我找了?” 轩辕琅实在说不出什么话来,老老实实给了银子。 出去的时候,李莲花在喂草料。 轩辕琅走过去,问他,“你准备去哪里找洗尘珠?” 李莲花头也没抬,“扬沙谷。” 轩辕琅倒是知道这么个地方,“你怎么知道,洗尘珠在扬沙谷?” 李莲花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余光瞥他一眼。 “算出来的,你信吗?” 轩辕琅眉头紧皱,“李莲花,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 李莲花拍了拍马儿的脑袋,摇头,“有你轩辕大人在,我哪敢耍什么花样。” 洗尘珠在不在扬沙谷他不知道,但这事与万圣道脱不了关系。 不仅如此,怕是刺杀昭翎的事情,也是他们在背后捣鬼。 真是没想到,十年前,万圣道的爪子就伸到皇宫里去了。 只要找出单孤刀,就能揪出万圣道,洗尘珠的下落自然也就水落石出了。 喂完马儿,两人一道又上了路。 中州距离扬沙谷将近一日的行程,李莲花满打满算还有两日时间,倒是不急。 “轩辕大人,同在京城任职,你可认得轩辕萧?” 轩辕琅如实应答,“那是我叔父,皇城司的都知。” 说起此人,他倒是目中带光,“怎么,你们江湖中人也对他的威名有所耳闻?” 李莲花点头应和,“那是那是,皇城司都知的大名,如雷贯耳。” 紧接着下一句话,就叫轩辕琅听得变了脸色。 “我听说他有个徒弟,叫杨昀春,天资卓绝,前途无量。” 轩辕琅啧了一声,“你们江湖中人整日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尽打听些无聊的东西!” 说罢,一挥马鞭加快速度,与李莲花拉开了距离。 这摆明了是不想谈,李莲花也只好收了话头。 要是让这小子知道,以后杨韵春会顶掉他坐上监察,怕是要气得跳脚。 第16章 无头鬼杀人 当天傍晚,两人进了扬沙谷外的一座城。 此处名为宣城,距离扬沙谷将近八十里地,是方圆百里最大的城池。 到的时候已经入夜了,往来江湖客络绎不绝,两人踏着夜色,进了一家客栈。 店小二面带笑意将二人迎进去,“二位,打尖还是住店?” 李莲花道,“有劳,两间上房。” 轩辕琅斜他一眼,“一间。” 李莲花试图争取一下,“两个大男人挤一间房,合适吗?” 轩辕琅冷哼,“我的银子花着不心疼是吧?” 李莲花人困马乏的,没再争辩。 行吧,谁让人家出钱呢? “那就只好委屈轩辕大人,跟我这乡野莽夫挤挤了。” 安置好了马,两人坐下吃了些东西。 一顿饭还没吃完,却见客栈店小二在关门准备打烊了。 李莲花这就有些费解了,他问,“小二,你们这客栈,住满了?” 那小二摇了摇头,“那倒没有,还空着不少。” 轩辕琅不由得也奇怪,“那你们关门作甚?” 开客栈的,本就该通宵开着店,方便夜半赶路人。 怎么到了这,有了这样提早打烊的规矩? 李莲花偏头朝外看了一眼,发现外面才入夜,街道上已经不见什么行人了。 这才吃了顿饭的功夫,便走得这么干净了? 小二关好门,这才迈步到二人身边。 “两位不知道,这宣城啊……” 他四下看了一眼,凑近小声道,“有无头鬼,专在夜里出来害人!” 李莲花眉头一挑,与对面的轩辕琅对视一眼,都来了几分兴趣。 “哦?还有这种传闻?” 那小二连连摇头,满脸的害怕,“不是传闻,是真的……” “不少人说,晚上看见过无头鬼在城中游荡……” 没等两人细问清楚,只听柜台那边的掌柜呵斥了一声,“来福!” 小二面色一变,讪笑着告诫,“总之,两位晚上千万不要出门就是。” 说完便离开忙活自己的去了,留下李莲花和轩辕琅两脸疑惑。 李莲花凑过去,“轩辕大人,这种奇案,你不查查?” 轩辕琅扫他一眼,“我现在的任务目标是你,跟好你最要紧。” “此处自有当地府衙管辖,本来也不需要我插手,你就别想着支开我了。” 说着,迈步往楼上的客房走去。 李莲花讪讪摸了摸鼻子,跟着他上了楼。 屋里只有一张床,才进了门,李莲花就虚扶着门框咳嗽了一声。 轩辕琅白了他一眼,“我静坐一夜,你睡你的就是。” 开一间房主要就是怕这小子跑了,他虽然不得已应下了李莲花的条件,但不代表相信这人。 李莲花朝他笑笑,“这怎么好意思呢?” 随后一甩袖子稳稳坐在了床上,伸手拍了一把。 挺软,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还是头一回这么奢侈。 轩辕琅关好门坐在桌边,看见他那样,有些失语的摇了摇头。 这小子瘦骨嶙峋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暗疾,真让他干坐一夜,自己怕是会良心不安一整宿睡不着。 第22章 “对了,那日在皇宫,你身上什么东西响?” 那玩意儿震得他奇经八脉都在颤,心神急躁,头昏眼花。 当时连运功都困难。 半晌没得回应,偏头一看,李莲花已经睡过去了。 也是,这两日他不是在赶路就是在赶路的路上,疲乏的很,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 算了,反正此人身上的秘密已经堆积如山,今后有时间慢慢查就是。 李莲花睡相安稳,没半点动静,就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轩辕琅武功不弱,都得侧耳凝神去细听,才能听到微弱的呼吸声。 他撑着桌子抵住脑袋闭目养神,一时间房中寂静如水。 外头月色渐渐升起,云开月明。 “啊——!!!” 一阵刺耳的尖叫声传来。 床上的李莲花本就睡得浅,蓦然睁开眼,翻身走到窗边,朝外看去。 街道上灯影憧憧,夜色格外的寂静。 那叫声的位置不远,他想都没多想,撑着窗棂利落翻身出去。 婆娑步起,月下只看得清他的虚影。 一路飞掠过屋檐,李莲花落在一方竹林小院里,那院子里倒着一个人,尸首分离。 月下遍地鲜血,可谓触目惊心。 边上坐着一个吓得呆若木鸡的女子,浑身颤抖,止不住的后退。 “无头鬼,无头鬼杀人了……” 李莲花飞身落过去,就听到那女子低声喃喃。 “姑娘?” 那女子吓得一声惊叫,抱住脑袋。 “别杀我,别杀我!!” 李莲花蹲身下去,温声道,“姑娘,没有人会杀你,无头鬼已经走了。” 那女子哆嗦着看了他一眼,脸色苍白,面上挂着两行泪。 轩辕琅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他气息不平的停在李莲花身边,又看了一眼地上横着的尸体。 “你跑的,也太快了……” 李莲花没有理会他,“姑娘别怕,这位是朝中官员,专门负责查审各地诡案。” “你方才看见了什么,大胆的跟他说。” 那姑娘看了轩辕琅一眼,见他身负长刀,一身绛紫色飞鱼服,的确像是衙门中人。 一时之间受到了些许安慰,哆嗦着将她看到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 据这姑娘所言,这院子是她家。 家中只有她与兄长二人,而那死在无头鬼刀下的男人,正是她家中兄长。 方才她本在厨房给兄长煮面,听到院子里有动静。 出来便看见那无头鬼,正举着一把斧头砍下了兄长的脑袋。 说到这里,那姑娘再也忍不住,低下头抱着自己痛哭起来。 李莲花跟轩辕琅对视一眼,微不可闻的轻叹一声。 此时,听闻动静的城中守卫才姗姗赶来,见此情景,快步人上来将三人团团围住。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会在此处!” 领头的满脸警惕盯着二人,轩辕琅取下腰间令牌往他面前一晃,那人的神色便恭敬起来。 “原来是皇城司的大人……” 轩辕琅摆了摆手,将方才那女子的话简单与他交代了一番。 李莲花则起身过去,围着断头的尸首转了一圈。 目光一转,便见这院子的厨房亮着一盏灯,锅中白雾缭绕。 交代清楚后,轩辕琅目光追着李莲花,朝身边的守卫吩咐道, “把这姑娘带回客栈安顿一下吧。” 出了这样的事情,总不能让她继续住在死过人的家里。 那人拱手应下,两人才回头往客栈走。 寂静的长街上,回荡开两人的脚步声。 月色将周围的投影都拉得很长,透出一种寂静诡秘的氛围。 轩辕琅抱着剑满脸的沉思,“李莲花,你说这宣城,当真有无头鬼吗?” 李莲花走在前头,听了这话脚步微微一顿。 “这,应该是没有的吧?” 他有点想不通了,这话是怎么从皇城司统领嘴里问出来的呢? 第17章 看你不顺眼不影响欣赏你 轩辕琅丝毫没察觉李莲花复杂的神色,只是脑子里想着事,一路沉吟着没再开口。 两人回客栈的时候,遇到了在客栈盘查的宣城守卫统领。 那统领听说了皇城司的人到此,是特意过来一见。 “在下赵海,是宣城府衙的守卫统领,见过轩辕大人。” 迎面抱拳一礼,轩辕琅却只是冷冷看他一眼。 “赵海,这无头鬼杀人案闹得满城风雨,为何却不见你们布防?” 哟,这小子也有骂人吃干饭的一天? 李莲花见状,索性往边上一靠,看起了热闹。 赵海面色有些无奈,“大人,不是我们不布防,只是这无头鬼来无影去无踪,杀人不见丝毫规律。” “便是全城戒严,也难防得住。” “只好下了一道宵禁令,让城中百姓入夜便归家不出。” 他身边的一个随身书吏嘟囔了一句,“说的倒是轻巧,鬼神杀人哪是想防就能防得住的。” 轩辕琅啪的一巴掌拍在桌上,怒骂道,“荒唐!” “若是什么案子都推给鬼怪妖邪,朝廷养你们干什么?” “不如散了回家种地!” 那几人均是吓得一怔,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喘。 第23章 轩辕琅冷冽的目光扫过他们,“别说世上无鬼,就算是有,胆敢如此放肆行凶,也得给本官伏法!” 李莲花略显赞赏的点点头,这小子吧,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贵在心怀公义。 该说不说,与他那叔父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群人一言不发,轩辕琅突然目光一转,看向了门边吃瓜的李莲花。 “李莲花,你有什么看法。” 李莲花无端被点,愣了一下,“啊?” “我,我能有什么看法。” 轩辕琅朝他招手,“来,你先坐。” 李莲花眉角跳了一下,“你这么客气,我怪不适应的。” 他走到轩辕琅对面坐下,轩辕琅便给他倒了杯茶。 “这案子我查定了。” 轩辕琅说。 李莲花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点头。 那感情好,没人跟着,自己更轻松不是? “你跟我一起。” 李莲花一口茶呛得不上不下的,很是咳嗽了几声才缓过来。 轩辕琅神色真挚看着他,“以你的聪明才智,我相信此案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李莲花挠了挠鼻翼,这小子典型的嫉恶如仇有勇无谋,不过现在知道请外援,还是有长进的。 他清了一下嗓子,“轩辕大人,我这有心无力啊,我不是说了,有要事缠身吗。” 又幽幽叹了一声,“也不知是谁白日还说什么,目标是我,跟紧我就是,此方地界自然有此方府衙管辖,用不着他出手。” 轩辕琅瞥了那边站着的几人一眼,“你看他们像管得下来的样子吗?” 那几人挨了骂,但碍于轩辕琅的身份,也只能憋着一口气。 只是想不通这戴面具的小白脸是个什么人,竟然能得轩辕大人如此以礼相待。 李莲花又问他,“那怎么,洗尘珠不查了?” “查,以你的能耐,一起查也难不倒你。” 李莲花没好气的白他一眼,“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轩辕琅完全不这么觉得,“你很聪明,我一向敬佩聪明人。” 李莲花赶紧一摆手,“你别捡好听的说,我不吃这套。” 轩辕琅思索,“那你吃哪套?” 李莲花蹙眉思索片刻,朝他笑笑。 “我得先去一趟扬沙谷,这途中若是遇上什么危机,怕是还要仰仗轩辕大人出手搭救。” 轩辕琅一挑眉,“行。” 左右是要跟着他的,守皇城是守,守他也是守。 “先说好,我可以试试,但不确保一定能把那无头鬼给你揪出来。” 轩辕琅点头,“只要你肯出手,我相信他藏不了多久。” 那边上的几人越发好奇,此人究竟有什么能耐,竟然让皇城司统领如此看重。 李莲花比他们更奇怪,“你不是一向看我不顺眼吗?” 轩辕琅点头,“看你不顺眼和欣赏你并不冲突。” 李莲花:“……” 不是,这不冲突吗? 算了,有些人的脑子里,可能自有一套逻辑。 谈完了条件,轩辕琅把那几人遣走,便与李莲花一道回了客房。 折腾了半宿,李莲花更觉得劳累。 他往床上一躺就开始打哈欠,准备入睡。 那边坐着的轩辕琅偏生不如他愿。 “李莲花,你说今日宋姑娘刚才看到的,是什么?” 李莲花闭着眼沉吟片刻,“方才宋姑娘说起那无头鬼,身形高大手持巨斧。” “据我所知,有一种障眼法,用木头杆子将衣裳撑过头顶,看起来就像是没有头了。” 轩辕琅若有所思的点头,“这么说来,倒是对得上身形高大的说法。” “还有啊,这无头鬼都是在夜间杀人,夜色下本就容易看混。” “或许是蜀唐一门的傀儡术,又或许,有人以痋术操纵尸身杀人……” 轩辕琅听得认真,如此想来,这无头鬼也并没有那么神秘可怖。 “还有呢?” 他顺着问下去,却听不见那边的声响。 抬眼一看,李莲花已经睡过去了。 他摇了摇头,起身走过去,拉了被子给李莲花盖上。 低头看了一会儿,转身吹灭灯烛,坐回了椅子上。 这么聪明一个人,身子骨却差得厉害,老天倒也算公平。 若非如此,这人怕是早就名动江湖了。 …………………………………… 深沉的夜色下,扬沙谷中静寂安宁。 单孤刀身处一片迷雾,行色匆匆。 突然,迷雾中传来一声碎金铮鸣,一把长剑直指他咽喉而去,停在颈前寸许。 剑的主人是红衣飞扬的少年人,眼眶赤红,满目沉痛复杂。 “师兄,你何故骗我至此!” 单孤刀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山谷之中。 他退了两步,手中的剑一转,却指向了迷雾中。 雾气退散开,剑锋的方向,是一个坐着轮椅的孩子。 “师父。” 那孩子看着红衣的李相夷,朝他伸出手去。 单孤刀双眼一眯,杀意陡现,提剑朝那孩子的手砍过去。 “方小宝!” 李莲花陡然惊醒,撑着身躯从床上坐起来。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按揉着刺痛的太阳穴。 第24章 梦中那一幕在他脑中挥之不去,心口一阵一阵的发凉。 明日就是单孤刀身死扬沙谷的日子,四顾门与金鸳盟是否能避开此战,就全看明日了。 他做了这么多,成败也看明日,难免心神不宁。 第18章 方小宝是谁 只是如今梦醒,李莲花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若是单孤刀没有身死十年,方小宝的人生轨迹,还会跟原来一样吗? 十年来,天机山庄把他养得很好,明辨是非,心怀公义。 他遇到方小宝的时候,这孩子已经有了自己的行为准则,人生观念,自然不会轻易受单孤刀的影响。 但如果是尚且年幼的他呢…… 思绪游离之际,手边递过来一杯热茶,李莲花抬眼一看,是轩辕琅。 “谢了。” 李莲花接过茶水,抿了一口润喉。 轩辕琅问,“方小宝是谁?” 没等李莲花接话,他又问,“你做梦都在念,莫不是你的意中人?” “咳咳——” 李莲花被呛了个结实,颇有些无奈的看他一眼。 “你这人脑子里能不能有点正经东西?” 轩辕琅耸肩,“怪不得我,你梦里念叨的人,总不能是个男的吧。” 那神色,颇有几分揶揄。 李莲花被他梗了一下,“你别说,还真是。” 轩辕琅挑眉,倒似来了几分兴趣,“什么关系,说来听听?” 李莲花被他这么一问,怔愣了一下,片刻才垂下眼眸淡淡应了一句。 “故人之子。” 看他这样,轩辕琅没再问了。 想来,是不愿提及的往事。 他结束了谈话,“天快亮了,今日再赶半日,就能到扬沙谷。” 李莲花点头,“好。” 两人收拾完下了楼,外头已经开始喧闹起来。 行人往来,叫卖起伏,热络得全然看不出昨夜人心惶惶的样子。 两人在客栈大堂挑了个地方坐下,叫了清粥小菜。 还没等上菜,便见昨夜那个姑娘迎面走来。 “小女子宋蓝姝,见过两位恩公。昨日多谢两位恩公搭救,不然……” 说到这里,她满脸的后怕之色。 李莲花朝她笑了笑,“宋姑娘不必客气,举手之劳。” 他剥着盘子里的花生,看了看旁边的座位,“姑娘还没吃早饭吧,不介意的话,坐下来一块吃个便饭。” 轩辕琅心里无声翻了个白眼,这小子还真是会借花献佛。 但还是朝宋蓝姝点了点头,“姑娘请坐。” 说罢,扭头让小二多加了一副碗筷。 但两人这模样,俨然是拒绝不得了,宋蓝姝只好应邀坐下来。 她有些局促,“多谢二位恩公,小女子叨扰了。” 李莲花给她倒了一杯茶,“姑娘在宣城,还有什么其他的亲人吗?” 宋蓝姝垂下眼摇了摇头,“兄长是阿姝在世上最后的亲人了,如今他不在了,阿姝再无依靠……” 李莲花微微颔首,目光在她伸过来接茶杯的手上扫过。 “宋姑娘平日做工养家,想来劳苦。令兄不在了固然令人神伤,可你的负担也会随之轻些。” 这叫什么话? 轩辕琅都听不下去了,皱眉踢了他一下。 宋蓝姝听得面色发白,死死握住茶杯。 “你,如何得知……” 李莲花笑道,“街坊四邻打听一下,自然就清楚了。” 宋蓝姝红着眼低下头,“兄长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从未觉得他是负累……” 轩辕琅瞥了李莲花一眼,满目的谴责。 “宋姑娘别担心,以后宣城府衙便是你的靠山,没有人能欺负你。” 宋蓝姝感激的看他一眼,重重的点头道谢。 “多谢轩辕大人。” 客栈上菜了,李莲花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 轩辕琅夹了一筷子咸菜到他碗里,“食不言寝不语。” 李莲花无奈的看他一眼,‘’我只是想问问,宋姑娘今后如何打算。” 宋蓝姝惨然一笑,“走一步看一步吧,总是要活下去的。” 惹得轩辕琅再次不满的扫了李莲花一眼,索性该问的都问了,李莲花就此收了声。 一顿饭吃完,两人辞别宋蓝姝出了客栈,闹市区人多,便只是牵着马慢慢出来。 “我说你是不是闲的没事,去戳人家小姑娘的伤口?” 轩辕琅嘲讽出声,“你昨夜回来就睡了,今早我看着你醒醒来的,你哪来的时间去跟街坊四邻打听她家的事?” 这李莲花扯谎,真是张口就来。 李莲花斜他一眼,“你没觉得,她有什么不对吗。” 轩辕琅皱眉,“哪里不对?” “她看着精神不错,昨夜想来睡得很安稳。” 李莲花这么一说,轩辕琅才回想起来,那姑娘的面色看着,可比眼前这个病秧子有精神多了。 “兴许是受了惊吓,昏昏沉沉睡过去的。” 李莲花点头,“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只是……” 轩辕琅追问,“只是什么?” 李莲花想了想,“刚才她过来,我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手上都是干活留下的薄茧。” 第25章 “而昨晚我看那死者,手掌指腹平滑干净,不像个干活的。” “左右手甚至各断了一根小指,所以不需要跟街坊四邻打听,我也能推测出是宋姑娘养着他。” 轩辕琅面色一怔,“你是说,这死者是个好赌成性的赌鬼,需要家中女眷做工养家?” 李莲花摇头,“不止,方才我瞥见她手腕上遮掩不住的淤青。” “想来这宋庆,平时没少磋磨她。” 轩辕琅握着缰绳的手蓦然收紧,面上尽是怒意。 “真是……” 李莲花笑着接了他没说出口的下半句,“什么?” “死有余辜?” “那咱们这案子还查不查了?” 轩辕琅冷冷哼了一声,“他如何,自然有宣城府衙来决断,轮不到一个无头鬼越俎代庖。” 李莲花却是摇了摇头,“清官难断家务事,宋姑娘若当真求到府衙,怕是也没什么出路。” 轩辕琅不说话了,他反驳不出来半句。 李莲花又问,“换句话说,如果这无头鬼杀人为的是除恶,行侠仗义,你又当如何?” 轩辕琅皱紧眉头,“自然是揪出来,依法惩处。” “若着世上都是这般目无纲纪的无头鬼,还有什么秩序可言?” 李莲花看了他好一会儿,笑了一下,开口结束了这个话题。 “总归呢,这宋姑娘多多少少是有点问题的,你安排人看住她。” 轩辕琅点头,“你放心,我定让人看好她。”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城门处。 翻身上马,一前一后开始往扬沙谷的方向策马疾驰。 ……………………………… 另一头,回到金鸳盟的笛飞声,照李莲花的说法,暗自让人调查。 本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却不料当真查出角丽谯包藏祸心。 不仅勾结外教,还在金鸳盟总坛埋下了无数雷火弹。 当真是个疯女人! 怒火中烧的同时,他又不禁好奇起来。 这李莲花究竟是何许人也,竟越过他这个盟主,将金鸳盟的叛乱摸得这么清楚。 压下怒火,沉思良久。 他写了一封信,飞鸽传书送到四顾门。 既然那李莲花说,此事与四顾门单孤刀有关,自然得叫上李相夷一道,好好看看,他们究竟想搞什么鬼。 第19章 扬沙谷一战 单孤刀约战扬沙谷前一日,两人就在扬沙谷的金鸳盟分坛碰了头。 李相夷一番询问下,本来还算松快的少年人,眉头逐渐皱紧。 以师兄的性子,的确有可能做出私下约战这样的事来。 但他又是如何得知的? 笛飞声将自己查出来的事情,以及一些证据都拍板在他面前。 “现在我已经处置了角丽谯,你只要管好你师兄,咱们这盟约自然能持续下去。” 笛飞声瞥了他一眼,“李相夷,看来你这四顾门,也并非上下一心。” 李相夷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实在难看,满脸都是‘就你话多’四个字。 “笛盟主,你是如何察觉这些事的?” 据他所知,这小子一心沉迷武道,是怎么把这些事查得如此透彻的? 笛飞声看了他一会儿,从怀里摸出来一张悬赏令,放在了李相夷面前的茶桌上。 李相夷摊开看了一眼,“李莲花?” 又是他? 笛飞声点头,“此人犯了什么事,你为何寻他。” 李相夷皱眉片刻,摇了摇头。 “没犯事,是我想见他。” 这人不仅身携扬州慢内力,还知道云隐山。 甚至……从山上给他寄来了那一箱东西。 他在收到信后,第一时间赶回云隐山,师父说起此人,却是满脸的赞许之色,直言自己交了个靠得住的朋友。 朋友? 李相夷不太确定,但他总要找出这小子来问个清楚,这些事情,他都是从哪里知晓的。 他的直觉,李莲花,与李相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忽然想到什么一般,仰头看向笛飞声。 “你突然提起他,莫非,此事与他还有关系不成?” 笛飞声没有答话,又取出另一封信件递过去。 李相夷伸手接过来,却是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他的字迹。 一笔一划,连气劲都相同,完完全全就是出自自己的手。 “这……” 上面留言,约笛飞声青山镇一战。 但他从未写过这样的东西,更不知道青山镇一事。 “我原以为是你想开了,要跟我分个胜负。” 笛飞声言辞间有些可惜。 “赶到青山镇的时候,只有他一人。” 李相夷细细打量那封信,“你的意思是,这信是李莲花寄给你的?” 笛飞声点头,“李莲花,这人有些意思。” 李相夷笑了一声,“倒是头一回见你,对比武之外的事情感兴趣。” 笛飞声一撩衣摆在他面前坐下来,“我本欠他一个人情,如今多亏此人提醒,才免去金鸳盟灾祸,便欠的更多了。” “等此间事了,我带他回金鸳盟。” 李相夷端着茶抿了一口,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暗流涌动,一触即发。 第26章 “这可不行,人家好好一个江湖游医,被你这么稀里糊涂带回金鸳盟,算怎么回事?” 笛飞声挑了挑眉头,“你,是打算跟本尊抢人?” 李相夷放下茶杯,“我比你先找人,怎么算得上抢。” 笛飞声嗤笑,朝他举杯,“你我总该一战,分个胜负。” “谁赢了,李莲花就归谁。” 李相夷看了他片刻,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正合我意。” ……………………………… 碧云翻卷,晴空万里。 扬沙谷内,草木枯乏,遍地黄沙被烈日烤的炙热。 一道人马疾驰入谷,扬起阵阵黄沙。 山峰上,枯坐得满头大汗的李莲花仰头灌了一口水,听闻动静连忙低头看下去。 那为首的,正是单孤刀。 他眉头一紧,收了水壶撑地起身,探头往下看去。 “你要等的人来了?” 边上的轩辕琅睁眼,也随着他一道看下去。 他已经换下那一身紫色飞鱼服,身着一身宝蓝色对襟长袍,只是料子依旧透出不属于江湖的贵气。 “你看,为首那人。” 轩辕琅目光追随过去,摇头道,“底子一般。” 李莲花没好气斜他一眼,“他便是我那故人,你替我跟上他,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保护好他。” 单孤刀自然不可能当真身死于此,但总会挑时间换上那具死尸。 如今底下那群人在明,他们在暗,有轩辕琅的插手,他自然假死不成了。 轩辕琅不单单是轩辕琅,他还是朝廷的人。 如今三方势力插足此事,单孤刀这计划只能落空。 遥想当年,他最不能接受的,便是单孤刀与朝廷求援,要攻打金鸳盟。 如今,却也要借朝廷的手,来平复此事。 江湖事江湖了,谈何容易。 轩辕琅淡淡应了一声,“行,知道了。” 不过就是从他的保镖,换成了他那故人的保镖。 李莲花见他这么冷淡,叹了一声,“若是我猜的不错,这洗尘珠,就在他身上。” 轩辕琅的神色当即变了,“此话当真?” 李莲花耸了耸肩,“到这个时候了,我骗你又有什么意思。” 轩辕琅没跟他再多言,提着刀一个便飞身赶往了另一座山峰,跟上单孤刀去了。 李莲花悠悠呼出一口气,将水壶放回马背上,把缰绳拴在树上,拍了拍衣上尘,也跟了过去。 另一边。 一路深入扬沙谷腹地,单孤刀四下看了一眼,距离自己安排的人不远了。 他扬手停下队伍,翻身下马。 远处传来马蹄声,很快,一群踏着烟尘的黑衣人便赶了过来。 个个身着金鸳盟门人服饰,为首那人带着面具,飞身过来剑锋直指单孤刀。 两方人马一触即发,打得不可开交,霎时扬沙谷内刀兵声震天。 那为首的面具人与单孤刀过了数十招,佯装不敌,转身便提剑撤退。 单孤刀脚下没有丝毫停歇,飞身便头也不回的跟了上去。 “副门主!” 四顾门门人试图上前拦他,却被身边的对手缠住,完全脱不开身,只能看着他远去。 就在两人即将消失在人群视野之际,一道蓝色人影从天而降。 长剑破空,力纵千钧而去,仅仅几个回合,便打得那面具人毫无招架之力,滚进沙土烟尘,重重咳出一口血来。 酝酿已久的计划离成功只差临门一脚,却突然半道杀出个程咬金。 单孤刀咬紧牙关恨恨看了轩辕琅一眼,好片刻才收了神情,“阁下何人,为何会在此处?” 轩辕琅目光凌冽扫他一眼,握剑的手紧了紧。 第20章 扬沙谷破局 “洗尘珠在哪里?” 单孤刀听到这话的时候,神色短暂的怔了一下。 听这语气,此人分明是……朝廷的人? 究竟,是如何追到这里来的? 不等他细想,远处便传来响动。 好在他心思缜密,安排了不少万圣道的人在此接应。 劳心费神这么久,自然不可功亏一篑。 他看也不看轩辕琅,转身便朝那边提步过去,轩辕琅待要去拦,却被赶上来的金鸳盟装束的人缠住。 只能眼看单孤刀走远。 下一刻,一条竹枝斜飞而来,钉在单孤刀身前三寸,逼停了他。 李莲花一身青衣踏空而来,铜面覆半张脸,看不清长相。 “单门主,前方危机四伏,还是暂退回去,莫要涉险的好。” 单孤刀要眉头深锁,冷冷看着来人。 今日不管是谁,也别想阻止他的计划! 单孤刀不由分说,提剑便朝对面的李莲花攻了过去。 李莲花侧身避过他的招式,抬掌将那段竹枝吸附过来,招招见底,气势汹涌,没有半分客气。 一柄竹枝也叫他使出滔天剑意,直把单孤刀抽飞出去,撞在山石上喷出一口血来。 单孤刀竟是没在他手下走过三招,满目的错愕震惊。 好熟悉的招式,这是什么? 他看不出来,与笛飞声同时赶来的李相夷,可看得清清楚楚。 逍遥独步剑! 这是云隐山的功夫! 第27章 方才他使得如此返璞归真,比起师父来也不遑多让…… 红衣少年飞身踏来,少师接竹枝,锋刃一横,便劈断成两节。 李莲花被他内劲一震,飞出去几米远。 所幸被负手而来的笛飞声接住,才不至于滚进烟尘中。 “本尊没看错,你果然是个用剑的好手。” 李莲花咳出一口血,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李相夷。 有些自嘲的擦去唇畔的血渍,真有意思,李莲花竟也有被少师指着的一日。 也好,来得正好。 他重伤了单孤刀,如今有李相夷在,今日这局便算是破了。 “师弟,你怎么……” 单孤刀看着那红衣背影,心头暗自叫糟。 后方赶来的四顾门人也连忙朝他行礼,“门主!” 李相夷这才转过身,看向躺在地上的单孤刀时,眼眶不自觉泛起红。 神色复杂,良久,才开口。 “保护副门主先回去,后面的事情我会处理。” 与他一道来的几人连声应下,扶着单孤刀上马。 两人在马上目光匆匆交错,李相夷的眼神格外的深沉,深沉得,单孤刀有些心慌。 李相夷此人如一块莹白无瑕的玉,通透清明,一眼能看到底。 这么多年来,他是第一次,看不懂李相夷。 这一刻,他清晰的感受到,有些事情,已经全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另一边,看笛飞声来了,那群金鸳盟的门人反而一哄而散,没有一个上来见礼。 四顾门的人哪能放他们就这么跑了?当即追了上去,与他们缠斗在一起。 扬沙谷一战算是进了尾声,李莲花丝毫不打算久留。 “谢过笛盟主,你我两清,便就此别过。” 他拱手朝笛飞声抱拳,抬脚欲走,迎面就对上飞身过来的李相夷。 只得憋出个干笑来,“李门主,又见面了,幸会,幸会。” 李相夷皱眉上下打量他,“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在扬沙谷,为什么会云隐山的功法。” 为什么,他一出手便不再还击,连半分底都不愿意透露。 李莲花苦笑了一声,“你问这么多,我先回哪句?” 李相夷目光转向笛飞声,“不急,与我回四顾门,一桩桩一件件,仔仔细细说给我听。” 笛飞声冷笑一声,“李莲花,我本欠你一个人情,如今你以一己之力助我平叛,这人情就更大了。” “何来两清一说。” “我金鸳盟,也想请你去坐上一坐,你意下如何?” 话是对着李莲花说的,但看的,却是李相夷。 两人目光如炬,对视间仿若电光火石,剑拔弩张。 一人握剑,一人持刀,气场说不出的焦灼压抑。 李莲花站在中间,只觉得如芒在背。 他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我说,我这个当事人的意见,他就完全不重要吗?” 两人这才收了目光,都看向他。 李莲花低咳一声,“金鸳盟也好,四顾门也罢,我今日怕是……都去不得了。” 笛飞声不解,“为何?” 这江湖两大势力,一正一邪,他总归是要站一边的。 李莲花抬手指了指那边收剑迈步过来的轩辕琅,“有约了。” “我得先跟他走一趟。” 两人便将目光都转了过去,观此人步伐稳健,以一敌多也不落下风,想来功夫不弱。 但却从未在江湖上听闻过此人。 来人嗤笑了一声,“李莲花,你还真有本事,引得江湖上两大巨头争相邀约。” 李莲花摸摸鼻子,谦逊一笑,“诶,过奖,过奖。” 轩辕琅看向李相夷笛飞声二人,抱拳拱手。 “二位,在下轩辕琅,于京都任职皇城司统领。” “这李莲花与宫中至宝失窃一案有关,我奉命带回去查问,今日他恐怕是不能随二位走了。” 李相夷与笛飞声对视一眼,又将目光转向李莲花。 李莲花干笑,无奈的摊了摊手。 另一边,四顾门人扣下的那些逃走的金鸳盟人,纷纷咬毒自尽,没能留下一个活口。 四顾门人皆是一惊,连忙扬声呼叫门主。 李相夷侧目看了一眼,一双锐利的眼上下扫视了李莲花好片刻,才开口道。 “李莲花,你欠我一个解释。” 说罢,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另一边,金鸳盟三王也带人赶了过来,一到地方不见约战的单孤刀,却见自家盟主,一时间也有些不明所以,连忙上来询问。 笛飞声瞥了他们一眼,目光深沉盯着李莲花。 “我欠你一个人情,总是要还的。” 李莲花连连摆手,“笛盟主今日能来此,便已经算还过了。” 笛飞声笑了一下,“还没还,怎么还,自是本尊说了才算。” 说罢,一拂袖转身,带着金鸳盟的人离开了。 李莲花这才算松了一口气,轩辕琅还待开口说点什么。 他没给机会,拽着轩辕琅的胳臂就走。 扬沙谷这是非之地,他是一刻也不愿多留! 李相夷见他远去,眉头紧皱,心中的疑虑几乎要将他吞没。 若只有在一个笛飞声,这人他一定要抢。 第28章 若只有一个轩辕琅,这人他也抢得。 但这两人同时在场,他实在不好动手。 三方势力交汇,相互制衡。 好个李莲花,当真是下得一手好棋! 他这可就冤枉人了,不过是事赶事遇到一起了,李莲花可真没想过这么多。 第21章 寻回洗尘珠 这头李莲花带着轩辕琅刚走远,就反被他一把拽住。 “你为什么骗我?” 轩辕琅冷声质问他。 李莲花白他一眼,“我又怎么骗你了?” 轩辕琅指着那头,“你说盗宝的是你的故人,却没说他是单孤刀。” “堂堂四顾门副门主,奔袭千里去宫中盗宝,他图什么?” 李莲花拨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爪子,没好气道,“盗宝不见得需要奔袭千里,就好像陛下要抓我,来的是你一样。” 轩辕琅皱眉片刻,“那我现在追上他,仔细盘问。” 说着,抬脚就要动身,被李莲花握拳拦住。 轩辕琅刚要说话,便见他一摊手,一颗莹润的白色玉珠便出现在掌心。 “洗尘珠?” 轩辕琅面色一变,当即接下那颗珠子。 “你怎么……” 李莲花轻蹭了一下鼻尖,“刚才过招的时候顺过来的。” 当初跟妙手空空相识,也捡了些东西过来,技多不压身,这不是用上了? 刚才光顾着跑了,忘记提醒李相夷注意单孤刀背后的万圣道。 但转念一想,李相夷这小狐狸,发现了这么多端倪,要是还被单孤刀蒙骗在鼓里…… 那这四顾门门主,也没必要干下去了。 他呀,赶紧改行,找个营房敲鼓去吧。 那边的轩辕琅愣了好一会儿,才收好洗尘珠。 他本以为这次出来,想找回洗尘珠,怕是要费好大的功夫。 没想到李莲花如此轻易,就把东西摆在了他面前。 他果然,没有信错此人。 “怎么还真在这单孤刀身上?” 他原本以为李莲花嘴里是没有半句真话的,如今这一转折,可谓实实在在打了脸了。 两人此时已经出了扬沙谷,李莲花再难压得住体内真气逆流。 压抑已久的碧茶毒突破阻碍,顷刻间攀附上脖颈。 他连忙抬手按下胸口两处大穴,喉头一热,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李莲花!” 轩辕琅这才发现了他的异样,忙不迭扶他。 李莲花摆了摆手,“我没事。” 好个李相夷,好个剑神。 不过一剑,便让人气血翻涌,真气逆流。 轩辕琅运气去助他疗伤,却觉得送进去的真气如同石沉大海,收效甚微。 终于问出了压在心底的疑惑,“你莫不是有什么隐疾?” 李莲花压下他的手,“我天生体弱,此乃旧疾,不多时便发作一回。” “轩辕大人无需担忧,运功疗养一阵就好。” 轩辕琅一听这话,扶着他的手刷的一声抽回来。 “谁关心你,我是怕你死了,没人陪我找那无头鬼。” 力道带得李莲花一个踉跄,他又条件反射的一把将人扶住。 李莲花笑了一下,轩辕琅啧了一声,扶着他上马去了。 两人一路回了宣城,依旧下榻在昨日那家客栈。 不过这一次,轩辕琅大手一挥,终于慷慨的要了两间上房。 李莲花没有多耽误,回了房间沐浴更衣往床上一躺,舒舒服服的睡了过去。 跨越十年,压在他心底最大的一块石头,终于松动了。 他这一觉,睡得本算安稳,只是到了夜里,寒毒发作,又被生生被冻醒过来。 第22章 悲风白杨 寒意不断侵蚀身躯,毫不受控的从四肢百骸蔓延而来,令他浑身冰冷僵硬。 喉头隐隐发痒,一阵阵急剧的咳嗽声传出来,整个客栈的楼道都能听清。 撕心裂肺的,咳得险些要背过气去。 听闻动静的轩辕琅破门而来,“李莲花,你怎么了?” 李莲花强压下咳喘,“给我……咳咳咳……一壶热咳咳,热酒……” 轩辕琅见他这样,伸手搭了一下他的脉搏,脸色一片凝重。 他把李莲花扶起来,折叠被子将人裹住。 “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温酒!” 说罢,脚步匆匆离开。 李莲花紧紧拽着叠厚的被褥,坐起来顺了些气,好歹没咳得那么厉害了。 只是体内的冷意没有减退半分,如蛆跗骨,要将他整个人吞没,连呵出口的气,都成了白雾。 白日碧茶毒发的时候用过扬州慢疗伤,如今尚未恢复,只能硬挺着等轩辕琅的酒。 一阵风撞开窗户,凭白携来寒流。 李莲花一缩身躯,下一刻,便见一道人影站在了面前。 他现下有些神智迷离,抬头看了一眼,隐隐约约能看清来人轮廓。 “阿飞?” 很快,他又摇了摇头,“不对,不是阿飞…咳咳咳……” 他差点忘了,这里没有阿飞,也没有方小宝。 下一刻,一掌打在他的胸口,气劲刚猛炙热,与体内的冷意爆发出剧烈的冲突。 冷热交织的剧烈痛苦下,李莲花重重咳出一口血。 第29章 笛飞声看着,眉头止不住的一皱,连忙抬手按下他胸口几处大穴。 悲风白杨本就至刚至阳,碰上冷得像个冰块似的人,自然反应剧烈。 他原本只想管一下这小子死活,却在听到李莲花口中那声阿飞,鬼使神差的,竟在乎起他的感受来了。 压下内劲,以内力不断化开他体内的寒气。 突然间,笛飞声紧闭的双眼蓦然睁大。 悲风白杨! 他,竟在李莲花的体内,探到了悲风白杨的心法。 这功法乃是他笛飞声自创功法,这天底下除了他,不可能有第二个人会! 但眼前的事实作不得假。 李莲花,他体内,的的确确有悲风白杨的心法。 辅一运转,便能察觉出来。 随着功力运转,李莲花的寒毒逐渐压了下去。 他也慢慢醒神。 “笛盟主,你怎么在这?” 看清为自己疗伤的人,李莲花心下暗道糟糕。 一个李相夷就够麻烦了,再来个笛飞声,他烦都要被烦死。 笛飞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一把握住李莲花冰凉的手腕,运气探查。 李莲花挣了两下,没等挣脱,门口走来一个人。 轩辕琅端着一壶温酒,神色复杂的看着两人。 “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谁能告诉他,这俩人为什么在一张床上拉拉扯扯的? 李莲花仿佛见了救星一般,甩开笛飞声的手,“你来得正好,我寒毒未散,需温酒暖身。” 轩辕琅这才看了默不作声的笛飞声一眼,迈步进来。 李莲花喝了两口酒,四肢百骸便开始回暖了。 他盘膝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好半晌才抬起头,笑着道谢。 “多谢二位,温酒疗伤,救在下一命。” 笛飞声站在一边,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什么。 轩辕琅则是叹了一声,“你这旧疾是什么毛病,发作起来简直要去半条命。” 难怪会消瘦成这样,原是恶疾缠身,实在令人扼腕。 他想到自己先前在皇宫踢的那一脚,一时间愧意无限。 只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这样重病缠身的一个人,他怎么下得去脚的。 李莲花摆手,“诶,哪有这么严重。” 三不五时的发作,这么多年,不也熬过来了。 “时辰不早了,要不,二位先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情,咱们明日再谈?” 轩辕琅瞥了两人一眼,“行,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说完,端着那个托盘转身离开了房间。 他这一走,屋里就只剩下笛飞声和李莲花。 李莲花咳嗽了一声,“笛盟主,还不回去歇着?” 笛飞声不是第一次被他赶,不为所动。 “你欠我一个解释。” 李莲花啧了一声,晚了,他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解释什么解释,天下第一天下第二,没点什么别的事情做吗? 不是,这小子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干什么来了? 他商量道,“笛盟主,我欠你一个解释,你欠我一个人情,咱们要不抵消一下,互不相欠?” 笛飞声扫了他一眼,“一码归一码,人情本尊要还,解释,你自然也得给。” 李莲花重重打了个哈欠,“我这,刚毒发过,乏得很。” 他如今这个样子,笛飞声也不好相逼。 “我今日来,是有个消息要带给你。” 第23章 角丽谯叛逃 李莲花摆手,“我不想知道。” “我只是个寻常人,不想参与江湖争端。” 笛飞声笑了,“李莲花,李相夷是这个江湖的巅峰。” “你跟他关系匪浅,想置身江湖之外?” 李莲花噎了一下,“不是,谁跟他关系匪浅,我就见过他一次,满打满算也才第二次!” 笛飞声挑眉,“有意思,李相夷这样的人,只见过一面就能让他念念不忘至此。” 但按照现在来看,这人确有这样的本事。 别说李相夷,就是他,也开始不得不好奇此人。 李莲花让他气笑了,“笛盟主,念念不忘是这么用的吗?” 笛家堡怎么教的?只管武不管文是不是,整个一文盲! 要说他没文化吧,悲风白杨又起得不错,要说有文化吧,看看这说的什么话! 笛飞声浑不在意,“差不多。” 李莲花摇头,“算了,你还是说说你的消息吧。” 笛飞声在他对面的桌边坐下,“不是不关心江湖事吗。” 李莲花一个白眼过去,“不是,你准备跟我唠到什么时候去?” 这话还算委婉,但也很明显,他的意思是,希望这小子赶紧说完走人,半夜三更的别打扰他休息。 结果笛飞声装傻,“你挺有趣的,本尊愿意跟你多聊几句。” 李莲花:“……” 真损啊老笛。 “当日我回了金鸳盟,开始暗查角丽谯。” 见他不语,笛飞声这才继续开口,“发现她有问题,就先关起来了。” “后来,查清霹雳弹的确是她所为,她已经逃出地牢。” 李莲花摇头,“笛盟主,这人跑了,你不去找她,找我干什么来了?” 笛飞声看了他一会儿,才又道。 第30章 “据探子来报,她好像去了四顾门。” 李莲花霎时睡意全无,蓦然抬头。 “你说什么?” 笛飞声不紧不慢的倒了杯茶,“我说,她去了四顾门。” 李莲花眉头紧皱,“不是我说你啊笛飞声,这么大个金鸳盟,怎么连个地牢都看不住?” 他翻身就要下床,被笛飞声按住肩头。 “这么紧张四顾门,你跟那李相夷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莲花拍开他的手,“笛盟主,她要是到了四顾门,指不定掀起什么风浪。” “到时候搅得江湖鸡犬不宁,锅可都是你金鸳盟在背!” 笛飞声嗤笑,“她能掀起什么风浪?” 李莲花顿了一下,“呃呵,这个,我不好说。” 当初他怎么被角丽谯关起来的,他可是历历在目。 “你先别急,我已经去信一封,跟李相夷说了这事。” “不过他没有回四顾门,看方向,应该是带着单孤刀回云隐山了。” 李莲花沉眉思忖片刻,照这样来说,他至少还有三天的时间破案。 只要在李相夷回四顾门之前,解决了无头鬼的事情,就能送走轩辕琅。 如此,他行动也算方便。 不过…… “笛盟主,你为什么,特意来跟我说这些?” 这一点,他倒是挺好奇的。 “我来,并不只是为了跟你说这些。” “告诉你这些,是知道你关心四顾门。” “角丽谯要去四顾门做什么,会如何搅动风云,本尊一概不在意。” “金鸳盟这些年背正道武林的锅,还背少了吗?” 笛飞声踱步到窗边,撑着窗棂往外看了一眼。 “李莲花,我所求不过武道第一,打败李相夷。” “这江湖如何,与我没有半分关系。” 李莲花没说话,等他的下文。 但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他再开口,而是目光直直盯着外面。 李莲花奇道,“看什么呢?” 笛飞声皱眉,“看见个没脑袋的东西,提着刀满街跑。” 李莲花一惊,当即大喊一声,“轩辕琅!” 脚步声很快传来,轩辕琅手持长剑出现在门口,“怎么了?” 看见笛飞声,又皱眉,“你怎么还没走?” 李莲花指着笛飞声,“他说看见无头鬼了,你追一下。” 轩辕琅面色一变,两三步走到窗边,往外一看,隐隐看见月下一道远去的背影,当即翻窗追了出去。 笛飞声回眼瞥他,“你在抓这东西?” 他又摇了摇头,“你还真是什么事都管,都这副样子了,不如管管你自己。” 李莲花没理他的嘲讽,“你刚才想说什么,接着说。” 他自然不可能去追那无头鬼,婆娑步一出,更麻烦。 轩辕琅久居京城不一定认得,但笛飞声肯定认得。 笛飞声这才关上窗户,回头继续道,“我来是为了给你送消息。” “现在消息送了,你也得帮我办件事。” 李莲花顿了一下,“什么事?” 不管什么事,他现在是都不想参与了,指不定能活几日,让他一个人清静清静不好吗? “这样吧,你不是正好欠我个人情,你送的这消息就算还了,如何?” 笛飞声睨他一眼,“不如何,本尊欠的人情,本尊自己会还。” “你带着那只虫子,陪我去个地方。” 李莲花只稍微一想,就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了。 “你这属于强买强卖。” 笛飞声笑了笑,“本尊可以直接绑着你去。” 李莲花气结,“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本来可以直接绑,还给我带个消息来强买强卖一下。” 笛飞声没说话,但他脸上的神色足够说明,是这意思。 “行了行了,我答应你。” “不过我得先去一趟四顾门,把你们金鸳盟的卧底揪出来。” 笛飞声摇头,“她不是金鸳盟的卧底。” “叛逃金鸳盟,便不再是金鸳盟的人,你们如何处置,与金鸳盟无关。” 李莲花看他一眼,颇有些意味深长的摇了摇头。 “哎,可惜了。” 笛飞声皱眉,“可惜什么?” 李莲花幽幽叹息,“可惜真心错付,不论几次,铁树都开不了花。” 笛飞声听不懂他的哑谜,“什么铁树?” 李莲花摆了摆手,“我是真困了笛盟主,你要不然呢,去隔壁轩辕琅那儿挤一晚。” 又指了指头顶,“要不然呢,就在屋顶凑合一宿。” 笛飞声看了他一眼,一转身大马金刀坐在了另一边的躺椅上。 李莲花打了个哈欠,“笛盟主不嫌弃,怎么都行。” 先前在莲花楼,不就是这么个睡法。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笛飞声坐了片刻,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一件事。 “李莲花,你刚才寒毒发作,喊的阿飞是谁?”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像是……叫的他。 李莲花没回应,笛飞声凝神细听,发现他呼吸微弱,却格外的平稳。 睡过去了。 也是,毒发成那样的确耗费精力,下回再问就是。 第31章 第24章 堂堂金鸳盟盟主怎么会为难我 轩辕琅这一趟出去,第二天天大亮了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满身污泥,还散发一股恶臭。 路上息壤的行人绕他格外远,整个人失魂落魄的。 “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李莲花拂袖扇了扇臭气,有些嫌弃的皱眉。 “我去追无头鬼了,我跟你说……” 一听李莲花的声音,轩辕琅当即恢复了几分神采,抬脚就要过来。 “停停停,你别过来,你先去洗洗!” 李莲花赶紧开口拦住他。 边上的笛飞声抱臂笑了一声,轩辕琅扭头看一眼,满脸的疑惑。 “他怎么还在这?” 李莲花没好气的瞧他一眼,“怎么,这客栈你家的啊?” 轩辕琅扫他二人一眼,这才转身回去洗漱去了。 等他走了,李莲花这才看向笛飞声。 “笛盟主,你真打算就这么一路跟着我?” 笛飞声目送轩辕琅远去,看他不信邪的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的衣服,被臭得皱起脸。 头也没转一下回应道,“等你办完了事,直接跟我走,好过我还得满江湖的找你。” 李相夷的悬赏榜还在外头贴着呢,这小子滑的很,根本抓不出来。 “而且我现在觉得,看你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还要去管别的鬼杀不杀人,挺有意思的。” 李莲花没好气的看他一眼,找了张桌子吃早饭去了。 轩辕琅换洗完衣服下来,两人还在吃饭。 他提着剑左右看了两眼,走过去。 “不是,他怎么跟你坐一块儿?” 李莲花掰了一块馒头塞嘴里,给了他一个眼神。 “他给钱了。” 轩辕琅沉默了,然后坐了下来。 李莲花问,“说说吧,怎么追了一整宿,又怎么弄成那副样子。” 一提起这个,轩辕琅就来气,他一拍桌子,刚打算说话,对上对面笛飞声的目光。 “他也听?” 李莲花看他满脸警惕,又看笛飞声闷不作声,饶有兴致。 “昨晚若不是他发现及时,这无头鬼怕是又要作案。” “听听也无妨。” 轩辕琅皱眉片刻,“李莲花,你说清楚,你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昨晚笛飞声就在给你疗伤,今日还守着你。” “他可是金鸳盟的盟主,百忙之中还能抽出空闲来管你?” 李莲花摸了摸鼻子,“也是,笛盟主,你这么日理万机,哪来的空闲管我呢?” 笛飞声淡淡看他一眼,“本尊不忙,盟中之事自然有人处理,用不上你二人操心。” 李莲花叹了一声,“轩辕,实话跟你说吧。” “这位笛盟主呢,与我有些渊源,等这次查清无头鬼一案,我得陪他走上一趟。” 轩辕琅眉头一皱,“他是不是胁迫你了?” 一个魔头,能做什么好事? 李莲花摆手,“我呢,是个郎中,自然是跟他去济世救人的。” 又似笑非笑的看了笛飞声一眼,“人家堂堂金鸳盟盟主,怎么会胁迫我一个无名小卒呢。” 他只会直接绑人。 笛飞声被他这么阴阳怪气,感觉还怪有意思的。 这么多年,他遇上的人,不是毕恭毕敬,就是喊打喊杀,以平常心待他的,还是头一个。 他喝了一口粥,只觉得这客栈厨子不错,粥熬得比金鸳盟好吃。 轩辕琅摇了摇头,也没再多管这二人的闲事,开始说起昨日他追出去后,遇到的事情。 第25章 鬼背回来了 昨夜他追出房门,一路远远跟上那无头鬼。 只见他一路从城中掠过,停在一户人家面前,一刀劈开了门。 听得院中老妇人一声惊叫,轩辕琅面色一变,提剑飞身也进了院子。 正好见那无头鬼高举斧头,朝着老妇人就要砍下去。 轩辕琅一剑横扫过去,当的一声弹开了斧头。 却震得他手臂一阵发麻。 “快走!” 他转头呵斥,却见老妇人已经吓得瘫在地上,动都动不了半分。 轩辕琅啧了一声,飞身一脚力贯千钧,把那无头鬼踢得倒退几步。 距离近了,他终于看清月下那个高大的身影。 与李莲花的猜测并不相同,不是什么傀儡术,也不是障眼法。 是实实在在的一个人,没有头的人,脖子上的截断痕迹看得清清楚楚。 “李莲花!” 轩辕琅心头一阵恶寒,忍不住开口高声唤了一句,却没得回应。 “关键时刻真是一点都靠不住!” 他忍不住暗暗啐了一声,眼看那无头鬼抄起斧子又要砍来,索性提剑纵跃而上,先下手为强。 一剑刺过去,只听嗤的一声,剑锋没入无头鬼的胸口。 却半点不见其停顿,斧子依旧高举,要朝老妇人砍过去。 仿佛半点也看不见他。 轩辕琅拔剑再次格挡下,回头怒骂了一句,“还不快滚,你想死吗!” 老妇人哆哆嗦嗦,却如何都爬不起来。 眼看她家中无人,轩辕琅只好转身去扶她。 一时之间,后背就这么亮给了无头鬼。 一斧头凌空下来,堪堪擦着他后背过去,打落了发冠。 第32章 好在他力气算大,电光火石间,架着老人一路进了屋子里。 听到这里,李莲花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辛苦你了。” 难怪回来的时候披头散发的,看着那么狼狈。 “后来呢?” 轩辕琅看他一眼,继续开口。 “我将那老妇人送回房中,无头鬼却没再跟来。” “甚至提起斧头离开了,我便头也不回的追上去,一路追到了宣城外的一片荒山。” “那东西到了一个坑里,就倒下去,再没动过了。” “就好像……” 李莲花想了想,接道,“就好像完成了指令的机关人偶。” 轩辕琅点头,“但那的确是个人,一个死了很久的人,浑身恶臭。” 李莲花顿了一下,嘴里的馒头一时间不太咽得下去。 轩辕琅冷笑了一声,重重咬了一口手里的包子,“我把他背回了宣城府衙。” 李莲花艰难的咽下嘴里的东西,这下是半点吃不下去了,一边的笛飞声也不动声色的放下了筷子。 李莲花问,“你的意思是,你抓到那个无头鬼了?” 轩辕琅看了他一眼,“没错,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李莲花蹙眉,“能自主行动的死尸,我还真没听过这种派系。” 若是傀儡术,也不是不能如此操纵,但需得操纵之人就在附近,而且力大无穷到能跟轩辕琅对招…… 几乎不可能。 他抬眼扫了一下轩辕琅,“你快吃,吃完咱们验尸去。” 轩辕琅一顿,撂了筷子,“走吧。” 说罢,率先起身往外走。 李莲花跟笛飞声对视一眼,当即也跟了上去。 城中闹市不让骑马,府衙距离探春客栈约莫半个时辰的脚程,若穿过最热闹的一条胡肆,会近上不少。 近路是赵海的人带着抄的,轩辕琅走在前头,李莲花和笛飞声跟在后面。 一条街人声鼎沸,不仅有酒肆,还有各式各样的店铺。 “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李莲花左右打量这条街,开口问前面带路的官差。 那人回头应道,“鄙姓王,王路。” “噢,王大人。” “敢问这满城酒街,为何此处如此与众不同,热闹非凡?” 王路笑着应道,“这条街有个胡肆娘子,名叫苏灵玉,是宣城最好的酒娘子。” “出自她手的黄泉汤,可是千金难求。” 轩辕琅听了两句,止不住皱眉,“现在是贪图享乐的时候吗?” “等案子办完了,本官请你喝个够。” 李莲花倒是没拒绝,“那就谢过轩辕大人了。” 黄泉汤,他早些年倒也有所耳闻。 听说此酒一盏便可忘却烦忧,故此有了这么个名号。 后来不知怎么的,渐渐就没了风声。 江湖上的事向来如此,一浪攒过一浪,每日都有新的传奇。 如今有机会,他倒真是想见识见识。 笛飞声奇道,“你还好这口?” 看他这幅尊容,实在不像醉生梦死的那一挂。 李莲花没说话,停在一个摊子前,伸手挑了半块铜色面具。 他伸手在笛飞声面前比了一下,感觉合适。 “我对酒兴趣不太大,暖身就够了。” 不过呢,这黄泉汤要是真不错,他可以给云隐山送一壶去。 李莲花问了价格,取银子付钱,转头把面具递给笛飞声。 “我现在呢,榜上有名,不得已真面目示人。” “你这张脸也显眼得很,要跟我一道,得遮遮。” 笛飞声看了他两眼,伸手接了过来。 “你俩干什么呢,磨磨蹭蹭。” 走远的轩辕琅不耐烦的催促。 李莲花这才抬脚跟上,“急什么,左右躺在地牢里,还能跑了?” 笛飞声低头看着那半块面具,翻来覆去,像是在看什么新奇的东西。 片刻后,才将其扣在脸上,跟上李莲花。 穿行过胡肆半途,李莲花终于见到了王路口中所言的那个酒馆。 门口大排长龙,上书忘川酒馆四个大字。 李莲花却远远的看到一道人影,有几分眼熟。 “等等。” “轩辕琅,那不是……宋姑娘吗。” 李莲花叫住轩辕琅,指向酒馆里。 轩辕琅顿下脚步,眯眼望过去,“的确是蓝姝姑娘,她怎么在这里?” 王路解释,“宋姑娘这几日一直在忘川酒馆帮忙。” 李莲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刚打算收回目光,却被另一道人影吸引注意力。 那是一个温婉轻灵的女子,一身水蓝色衣裙,在来来往往的酒客中,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然而吸引他的,并不是那女子昳丽的面容,而是…… 袖中振翅的母痋。 只这一震,他就能确定一件事。 那姑娘身上,有痋虫。 “眼睛都看直了,你喜欢这样的?” 耳边传来笛飞声揶揄的声音,“你喜欢,本尊替你绑来。” “不过你现在这副德行,美酒美人怕是都不好消受。 李莲花收回目光,没好气的白他一眼。 “笛盟主,别开口闭口就是绑人。” “你们是魔教,不是绑匪。” 第33章 第26章 李莲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笛飞声好似听不见,打眼看了那蓝衣女子一会儿。 “你配她,也算绰绰有余。” 李莲花啧一声,“多冒昧啊你,怎么对人姑娘家评头论足的。”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坏了人家姑娘清誉,我可担不起。” 说罢也不再看他,抬脚继续往前走。 笛飞声挑眉,看着李莲花的背影,清瘦得嶙峋,却像一柄修竹。 他突然生出一股好奇。 李莲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酒色财气,他像是一样都不沾。 却又不是什么附庸风雅之流,更不是什么自诩高洁的孤傲之辈。 不管是四顾门还是金鸳盟,他做的这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武功差,身体弱,却不关心自己的状况,为别的事操这么多闲心。 这人真是无聊,无聊得有意思。 对笛飞声而言,从始至终,这江湖之上,他追寻的便是武道巅峰。 如今却发现,除了武学,有那么一些人,好像也挺有趣。 几人路过忘川酒馆,酒馆中整理账簿的蓝衣女子像是感应到什么一般,抬起眼眸,静静目送街口那道青色身影远去。 “苏姐姐,怎么了?” 宋蓝姝的声音传来。 苏灵玉收回目光,“没事,你今日辛苦了。” 宋蓝姝舒眉展颜,那是一个完全放松的,发自肺腑的笑。 “不辛苦。” 灿烂,耀眼。 这样的笑意感染了苏灵玉,她笑着伸手捏了一下宋蓝姝脸颊的梨涡。 ……………………………… 另一头,轩辕琅带着李莲花笛飞声二人到了府衙,一路直奔地牢而去。 李莲花面罩手套全副武装完,迈步进了府衙地牢的停尸房。 仵作跟着他一道进去,笛飞声和轩辕琅则停在了门口。 里头阴冷潮湿,散发着一股腐败的臭气。 李莲花撩开尸首身上的白布,低头细看。 仵作叹息了一声,“李先生,这尸首明显是用特殊液体浸泡过,减速腐化。” “实在不好推算死亡时间。” 李莲花点了点头,“死因呢?” 仵作回答,“身上没什么其他伤痕,应该被砍头,一刀毙命。” 李莲花仔细查看过后,将白布盖了回去。 他迈步出了停尸房,换下一身行头,去净了个手。 三人从地牢出来,轩辕琅面带菜色扶着一棵树干呕了一声,李莲花略有些嫌弃。 “不是,你就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怎么抓无头鬼?” 轩辕琅皱眉,“你才怪吧,我隔老远都熏得胃里翻江倒海,你跟个没事人一样!” 李莲花摸了摸鼻翼,他这个嗅觉现在不是很好使,又戴上面罩,没太大感觉也不奇怪。 但转念一想,这小子怕成这样,却能连夜把尸体背回来,可见他是铁了心要为民请命。 一时间,也就没那么嫌弃了。 边上沉默的笛飞声则问道,“你看出什么来了。” 他这话一出口,轩辕琅当即就来精神了。 李莲花这才开始梳理验尸结果。 “尸首身上没中什么武学招式,手上的茧像是干农活留下来的。” 轩辕琅这就犯难了,“本来没了脑袋就不好查身份,现在连江湖人都不是,籍籍无名一个农人,更是无从查起了。” 李莲花摇头,“那倒不会,就是因为没有脑袋,才好查。” “一个寻常人可没有被砍头的机会。” 轩辕琅目光一亮,“你的意思是,这人或许,是个刑犯?” 李莲花颔首,“颈部的截断可以勉强看出,手法是利落干净的,但并没有用上什么派别招式。” 那就只能是被刽子手斩下来的。 “浸泡尸体的一种毒物煮出来的汁液,最长只能保证三个月。” 轩辕琅点头思索,“就近百里的刑犯都会拉到宣城来行刑,我只需要倒退三个月回去,查查身高符合标准的死刑犯,就能查出真凶的身份!” 说着,他眉眼间都有了光,扬声大喊一句,“赵海!” 远处的赵海连忙快步过来,“大人。” 轩辕琅交代道,“你将近三个月的死刑犯名单个我拟一份来,姓甚名谁,所犯何罪,一条一条写清楚。” 赵海领命道,“是。” 正打算转身去办,却被李莲花叫了回来。 “赵大人留步。” 赵海应声停下,回头看他。 李莲花道,“有劳大人,替我找一下这无头尸案的卷宗。” 赵海一愣,调取案卷卷宗,这…… 他看了轩辕琅一眼,见轩辕琅毫不犹豫的点头,便也只得应下。 虽不符合规矩,但眼下事急从权。 “几位,请随我来。” 说罢,领着李莲花一行人往内衙走去。 轩辕琅问,“你打算怎么查?” 李莲花答道,“既然无头鬼不是鬼,是人为操纵的,那么一切自然,也就有迹可循了。” “而且不论是鬼杀人,还是人杀人,都是需要动机的。” 前面的赵海闻言,回头道,“可是这些死者,男女老幼不一而足,实在无法关联起来。” 第34章 轩辕琅白了他一眼,“你看不出来是你的问题,他不一定看不出来。” 赵海被呛了一句,老实闭嘴了。 李莲花打圆场道,“我也不一定看出什么,就是想方设法查点线索。” 说话间,几人已经进了内衙。 赵海寻了张桌案引几人坐下,将该案件的卷宗全取了出来。 一共三十二卷,堆在桌上满满当当。 李莲花皱眉,“这么多?” 赵海叹息一声,“不过短短三个月,便出了这么多起案子。” “属下有愧宣城,有愧姚大人。” 轩辕琅的耳朵里却只抓住一个重点,“三个月?” “你是说,这些案子,都是三个月内犯的?” 赵海点了点头,这才蓦然想起来轩辕琅方才的吩咐,“难道这个无头鬼,是三个月前处斩的死刑犯人?” 轩辕琅没回答他这个问题,神色有几分不耐,“你只管查清楚本官交代的事,其他不必多问。” 赵海又被他呛沉默了,老老实实的拱手离开。 待他一走,李莲花颇带几分审视的上下打量轩辕琅, “你们皇城司……待人接物一向如此吗?” 他总觉得这小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哦对,刚认识那会儿,对他也这样。 轩辕琅斜他一眼,“不是我目中无人,只是这宣城府衙,十分可疑。” “我不想他们过多涉及案情。” 李莲花恍然,“你的意思是,府衙里有内应?” 轩辕琅眯眼冷笑,“每回都是杀完人才赶过去,哪有这么巧的事?” “根据我昨日的接触,无头鬼可不像是会突破防御的样子,但布防之时府衙的人却从未遇见过他。” “足以说明,操纵无头鬼之人,提早知道消息。” 李莲花点头,“有道理。” 他能想到这一层,该说不说,挺欣慰的。 轩辕琅继续道,“我到宣城这么久,姚明权却从未露面。” 这姚明权,正是宣城府衙的知府。 “听说他卧病两月有余,现在一切的事物都交由赵海和一个主簿在打理。” “掌权者不掌权,许多事会生变。” 轩辕琅摇头,“不过我不关注这些,我只想破了这个案子,回京复命。” 第27章 六宗命案的奇怪之处 李莲花挑了一下眉头,不置可否。 这<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官场上的事情,他知之甚少,也不打算了解。 听一耳朵得了。 他低头拿起一卷书卷摊开,查阅卷宗。 轩辕琅见状便不再扰他,倒了一杯茶在他手边,老实坐下来帮着看。 三十二卷,一卷一卷的拆,一卷一卷的看。 半个上午过去,笛飞声抱着刀靠窗坐得都打瞌睡了。 李莲花才长叹了一声,将最后一案卷宗卷回去,打结系好。 轩辕琅连忙问,“如何?” 李莲花揉了揉酸软的胳臂,面露沉思。 “你还记得,我先前跟你说的吗。” 轩辕琅微愣,片刻才回想起来,面上神色依旧坚定。 “我的答案依旧不变,江湖有江湖的规则,朝廷也有朝廷的律法。” “不管对方是什么动机,对毫无还手之力的百姓下手,这无头鬼背后的人,本官绝不放过!” 李莲花看了他一眼,将自己刚才翻阅卷宗时写下的记录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笛飞声闻言,也凑了过来。 宣纸上的字迹,正是当日寄到金鸳盟的字迹。 只是落笔虚浮,力道有差异,却也不难看出的确出自一人之手。 李莲花没管他,而是给轩辕琅分析,“三十二起案子中,有二十四起,都是有规律的犯罪。” “以那宋庆为例,死者不是赌徒就是无赖,均是或多或少有些恶名,不难看出无头鬼是在惩奸除恶。” 说到这里,轩辕琅也适时补充道,“我已经让人查了,昨夜救下的那个阿婆,也是城中出了名的刁钻恶毒,生生将儿媳磋磨致死。” 李莲花又指向另外六件案子,“这几人却不同,虽然死法一样,但他们并没有什么在外的恶名。” “两个待字闺中的女子,一个年迈老翁,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娘子,还有八岁六岁两个幼童。” 笛飞声思索道,“你的意思是,这杀人手法相同,但凶手却未必是同一人?” 李莲花蹙着眉,“也有这种可能,但我觉得,这凶手更像是……” 他思考了一下,继续道,“更像是杀完这几个人,才开始利用无头鬼的名号,在城中大开杀戒,惩恶扬善。” 说着,抬手点了点自己标注的时间,“你们看,这与众不同的六个案子,时间顺序在最前面。” 笛飞声瞟了一眼,目光却落在底下的其他标注上,不由得嗤笑一声。 “有意思,这拐卖少女,放火烧楼,欺行霸市,赌博家暴恶意欠债……” “杀的都是该死之人,你抓这鬼做什么?” 他这话是问的李莲花,轩辕琅却率先坐不住,“他们触犯律法,自当有大熙律典惩处,轮不到一个没脑袋的东西来管!” 笛飞声冷笑,“这样的人世间比比皆是,你那大熙律典管得完吗?” 轩辕琅眼中陡然盛起火光,与笛飞声对上,二人目光交接,霎时针锋相对。 第35章 “我现在不是正在管吗!” 笛飞声不屑,“你就是这么管的?让一个半死不活的,去管一个死透的?” 这般剑拔弩张,直叫李莲花眉角一突一突的跳。 他伸手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叹了一声。 往外看了一眼天色,见正值午时,顺势道,“诶我说,中午这府衙管饭吗?” 轩辕琅目光冷冷扫过笛飞声,这才看向李莲花,哼了一句,“少不了你的,跟我来就是。” 说罢,抬脚便出了门。 李莲花收起自己写的笔录,看了笛飞声一眼。 “帮他破案是我自己应下的,你跟他较什么劲?” 这两人立场不同,看法自然也就不同,又有什么必要吵呢? 笛飞声扯着嘴角冷哼一声,率先迈步也出了门。 李莲花啧啧摇头,好么,他成坏人了。 他撑桌起来,掸了掸衣裳,这才往外走去。 两人一左一右,正好给他留了个中间的位置,等他过去,三人便并排而行。 气氛说不出的诡异,李莲花摸了摸鼻子,想着怎么碎两句嘴,却见迎面走来一个年过而立的青衣人。 那人气度温雅,但两眼间距生得开阔,一张脸看着格外疏淡,瞧着是一副薄情寡义的面相。 “在下崔裴,见过轩辕大人” 那人躬身行礼,轩辕琅偏头打量他片刻。 “你就是宣城主簿?” 没等崔裴应话,远处传来一道黄鹂般轻灵的女声。 “崔大哥!” 一道身着鹅黄色衣裙的身影翩然而至,是个模样清丽的姑娘,眉眼间笑意吟吟。 目光落在李莲花几人身上,短暂的顿了一下。 “他们是……” 崔裴连忙低头介绍,“小姐,这位是皇城司统领轩辕大人。” 又转向轩辕琅,“轩辕大人,这位便是宣城知府的独女,姚朵小姐。” 轩辕琅淡淡点头,“姚小姐。” 姚朵纤细的柳眉一挑,平平扫了几人两眼,又噙着笑去看崔裴。 “崔大哥,你好不容易有时间,陪我去清净寺求签吧!” 崔裴一顿,“小姐,我在招待客人……” 姚朵皱眉,不依不饶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这些事交给赵海就行,你多陪陪我!” 崔裴面露难色,小幅度挣扎,又不太敢用力。 李莲花见状,抵唇轻咳一声,“这位崔先生,我们都是江湖人,随性惯了,用不上如何招待。” “您不必费心思在我们身上,大可去忙其他事情。” 没等他回话,那姚朵便咯咯笑了起来,“崔大哥你看,客人都这么说了,你可不能再推辞了!” 她又看了李莲花一眼,眼底眉梢都是笑意,“你又是谁,叫什么名字?” 李莲花笑着应她,“一介江湖游医,姚姑娘不必挂怀,在下姓李,唤我一声李大夫便是。” “李大夫,那你们自便。” 她朝着几人摆摆手,也不再问崔裴的意见,拽着他就走。 “小姐,小姐……” 崔裴挣脱不得,只好回头跟轩辕琅无奈的点头示意。 轩辕琅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多的,白李莲花一眼,“他走了,可就没人管饭了。” 李莲花笑笑,“这不还有你呢吗。” 轩辕琅斜他一眼,看向崔裴带来的小厮。 那小厮会意,连忙侧身恭敬的指引一个方向,“诸位,这边请。” 第28章 内应下毒 李莲花走在前面,随口问道。 “这位小哥,你们家小姐和主簿大人,看着格外亲厚啊。” 那小厮低着头应声,“小姐自小是崔大人照料长大,他们二人虽无血缘关系,却胜似亲兄妹。” 李莲花有些奇怪,“这姚小姐与崔主簿非亲非故,为何……” 小厮叹了一声,“夫人在小姐年幼时出了意外,大人怀念亡妻,十数年未续弦。” “崔主簿性情温和,小姐自小就乐意粘着他,大人便也就如此安排了。” 话问得差不多,地方也就到了,是一方迎风的小亭子。 府衙这边早就安排好了午饭,小厮引领几人落座,这才退下。 那人才刚走,轩辕琅就凑过来了。 他给李莲花倒了一杯茶,“问他这么多,有什么发现?” 李莲花端着茶抿了一口,正要说话,却是眉头止不住的一皱。 那边的笛飞声端着茶水正要往嘴里送,被他叫住,“等等!” 笛飞声挑眉看他。 “这茶,隔夜的,馊了,放着吧。” 轩辕琅闻言,端起一杯嗅了一下。 “没有啊,这不是挺……” 李莲花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轩辕琅这才反应过来,眉头一皱就要开口,又被李莲花一脚踩在脚背上。 他疼得倒吸一口气,倒是老实闭嘴了。 笛飞声不动声色的把茶放回去,又以目光扫视桌上的其他饭菜,投过去询问之意。 李莲花叹了一声,敛袖握着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笛飞声一皱眉,轩辕琅也是神色一变。 李莲花微微摇头,又把筷子伸向另一边。 桌上的菜挨个试过,才给两人一个眼神,示意放心吃。 两人一顿饭都吃得食不知味,唯独李莲花像个没事人。 第36章 吃完东西,三人没有再回内衙,而是与府衙内的守卫请辞,径直离开。 “赵海查完事情,让他来客栈寻我便是。” 轩辕琅临走前如是交代。 三人的背影一道消失在府衙的街口,一个清秀玲珑的丫鬟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去了。 刚走出不远,轩辕琅就憋不住开口问李莲花。 “那茶有什么问题,你没什么事吧?” “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话,宣城府衙敢谋害朝廷命官,姚家一家子脑袋都不够砍的!” 声音不小,李莲花听得耳根子疼,摇了摇头。 还没等说话,笛飞声又开口了。 “亲口尝菜,你就是这么试毒的?” 声音很沉,李莲花的做法实在超过他的认知,好似此人压根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李莲花轻咳一声,“我是个大夫,自然有自己的法子避开药效。” 他又看向轩辕琅,“你也说,是姚家的脑袋不够砍,但现在宣城主事的,可是赵海和崔裴。” 轩辕琅不屑,“我总会查明真相,不错杀一个,不放过一个!” 李莲花敷衍的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不信。 这小子当初在京城,抓住人就摁进皇城司逼供的事儿,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敌暗我明,我们本就被动,不好再打草惊蛇。” 轩辕琅勉强算是被他这套说辞说服了,不情不愿的点头。 李莲花看他一副蔫吧样子,有些好笑。 “你这是什么表情?” 轩辕琅别开脸,没说话。 让一个瘦骨嶙峋的病人替他查案试毒,实在是有违人道主义。 但偏偏要查清此事,又少不得此人。 李莲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急,也不全是坏事。” 轩辕琅没太在意,“还能有什么好消息不成?” “那是自然。” 李莲花笑道,“这茶中的毒,无色无味,有强效的散功之用。” “约莫在服毒后五个时辰发作。” 轩辕琅皱眉,“那你还说没事!” 李莲花摆了摆手,“我自有应对。” “但这个事情本身,至少透露了两个信息。” “第一,对方能提早在茶水中下毒,说明早知道你我均为江湖中人。” “而且有这样的机会下毒,可见身份在府衙非同一般。” 轩辕琅一想,的确如此,“那这第二点呢?” 李莲花转头看向笛飞声,“这第二,就是等。” 笛飞声虽不开口,却也在听,见他看过来,下意识接道,“等什么?” “下的是散功之毒,自然是等他们找上门来。” “府衙中有人不想此事被调查,能下这毒,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他语气顿了一下,“老笛啊,这用毒之人有些本事在身上,你小心些。” 笛飞声的悲风白杨刚猛,不擅抵御毒物。 这背后用毒之人手法非同一般,今日这茶水若不是他尝过,是绝对验不出来的。 笛飞声冷冷瞥他一眼,“本尊有数,操心你自己。” 李莲花摸了摸鼻子,哎了一声。 回去的路,走的依旧是胡肆那条街。 城镇中的大集向来只赶上午,一过午时便散得差不多。 三人再度路过忘川酒馆,这里已经没了什么人。 突然,袖中母痋抖了抖翅膀,李莲花脚步一顿,下意识的回眼往酒馆看去。 下一刻,一道人影迎面撞了上来。 那人被撞得倒退两步,手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是个素衣青衫的书生,脸上蒙着一条青色的绫布,衣裳上绣着忘川酒馆的标志。 “不好意思。” 那书生满怀歉意,又低下头去伸手摸索地上掉落的东西。 李莲花赶紧蹲下去帮着他捡,“抱歉抱歉,是我没注意。” 那青衫书生笑了笑,“几位可是来酒馆喝酒的?” 李莲花还没说话,一边的笛飞声就开了口。 “是,你们这黄泉汤还有吗。” 书生点头,“几位里面请。” 他捡起东西抱回怀里,在前面带路。 手里支着一枝木棍探路,走得却不慢。 笛飞声率先迈步跟上,李莲花与轩辕琅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 轩辕琅小声道,“你说,这酒馆怎么招个瞎子,能干什么活?” 李莲花压低声音回他,“人家只是眼盲,心可不瞎。” 几人进了酒馆,迎上来的正是笑吟吟的宋蓝姝,见了两人不由得微愣一下。 “二位恩公,快请。” 她连忙侧身邀几人入座。 李莲花笑笑,跟着她落座,问道。 “宋姑娘,怎么来这忘川酒馆帮工了?” 宋蓝姝尚未开口,便听得楼上悠悠传下来一道空灵好听的女声。 “她如今孑然女儿身,我担心她在外头吃了亏,这才接来酒馆帮忙。” 几人循声看去,正是一身蓝衫的苏灵玉。 她手中提着一壶酒,噙着淡笑下楼。 “几位来得巧,这最后一壶黄泉汤,只卖有缘人。” 她将那壶酒放在桌上,朝着几人微微福身行了一礼。 “在下忘川酒馆苏灵玉,见过诸位。” 第37章 李莲花起身朝她拱手回礼,“苏掌柜不必多礼。” 笛飞声将那壶酒取过来,揭开封盖嗅了嗅,眉头骤然一松。 酒香绵长醇厚,沁人肺腑,是好酒。 他把封盖拍回去,又提着搁在李莲花面前。 “本尊从不欠人情,这黄泉汤,便算还你赠面具的情分。” 第29章 黄泉佳酿换铜面 李莲花觉得好笑,这小子现在倒是半点不愿意欠。 十年后蹭吃蹭喝跟着他的,不也是这人? 果然上了年纪,脸皮也会厚上不少。 喏,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这黄泉佳酿千金难求,换半块铜面,你可亏大了。” 苏灵玉淡笑应声,“倒也不亏,卖有缘人,只收二两。” 李莲花眉头微微一挑,有些意外的看她一眼。 那半块铜面,不多不少,正好二两。 笛飞声虽心生几分疑虑,却也并未多想,毕竟人家是掌柜。 他是来买东西,这价,自然也是卖家来定。 于是,取出二两银子撂在桌上。 苏灵玉收了钱,在手里掂了掂,嘴角挑起笑意。 “诸位这酒,是在酒馆喝,还是带走呢?” 李莲花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女子看他的眼神,说不出的......怪异。 “苏掌柜,时辰不早,我等回客栈还有事相商,就先不打扰了。” 李莲花率先开口,他似乎看到苏灵玉的脸上闪过寸许神伤。 “如此,几位先生慢走。” 苏灵玉的神色收敛极快,仿佛从未出现过别的神情,只是含着笑意落落大方送别几人。 李莲花抱拳辞别,提起酒壶,刚迈出酒馆的大门,便听到苏灵玉开口。 “等等,还未请教几位有缘人名号。” 李莲花回过身,微笑着道。 “在下姓李,是个江湖游医,姑娘不嫌弃,叫我一声李大夫便是。” 说着,侧目看了一眼轩辕琅。 这人也给面子,开口留下了三个字。 “轩辕琅。” 至于笛飞声,李莲花觉得,这小子怕是给不了他面子,只好笑着与苏灵玉道。 “这位,叫阿飞,是我的友人。” 苏灵玉眼眸微垂,福身与他辞别。 “我记下了,李先生慢走。” 李莲花实在受不得姑娘家如此客气,干笑一声拱手还礼,这才转身离开。 离开的途中,他一直觉得,身上有一股似有若无的视线,格外的灼热。 直到远离了忘川酒馆,这种感觉才算消失。 出了街道,轩辕琅十分不解的开口。 “李莲花,我真奇了怪了,本官这么英俊潇洒那酒娘子看不见,唯独对你一根干瘦的竹竿恋恋不舍。” 李莲花斜他一眼,“少胡说八道,人姑娘只是问个名号。” “我不过与她多说了两句话,总不能指着你二人去怜香惜玉吧?” 笛飞声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微一皱,一阵短暂的耳鸣。 轩辕琅笑道,“魔头,你也觉得我说得在理吧。” 笛飞声摇了摇头,脑中的不适渐渐消散。 李莲花看他似乎有些不对,不由问道,“你没事吧?” 笛飞声摆了摆手,“我没事,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是喜欢,本尊把人给你绑来。” 李莲花白他一眼,笛飞声也消停,没再继续打趣他。 三人一路回了客栈,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傍晚的时候,赵海来了,带着轩辕琅要的结果来的。 轩辕琅拿着卷宗,脚步都轻快了不少,一路上楼拍响了李莲花的房门。 第30章 失踪的魔头 “李莲花!” 门口传来敲门声的时候,李莲花正在喂母痋吃菜苔。 这虫子倒是给什么吃什么,就是瘦了不少。 听到门口的动静,李莲花连虫带菜苔一块薅进袖子里,起身开门去了。 “那无头尸的身份确认了!” 轩辕琅迈步进门,递来一个布卷,一同跟进来的,还有赵海。 李莲花接过布卷,转身进屋在窗前坐下,打开细看起来。 卷宗上,记载的是一个因强奸罪被处以斩首的罪犯,叫张十三。 根据记载,此人是宣城本地人,无亲无故,是个街头混混。 仗着身强力壮,在北街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是府衙监狱的常客。 “张十三……” 李莲花合上卷轴,看向赵海。 “赵大人,这被他侵犯的女子,可有记录在册?” 轩辕琅听了这话,也点了点头,“死后也不愿让他安宁,做成无头鬼,说没什么仇怨我是不信的。” 极有可能,这个被张十三侵犯的女子,就是解开谜题的关键。 赵海叹了一口气。 “那女子名叫苏袖,本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 “她常在城中施粥,也去过北街,想来也是因为如此,才会被张十三这个畜生看上。” “整整受苦一夜,官府才找到她,从张十三手里解救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伤,已经神志不清了。” 轩辕琅听得眉头直皱,暗暗啐了一口,“畜生!” 赵海继续道,“后来人是救回来了,但醒来三日后,还是难堪重负,上吊自尽了。” 第38章 短暂的沉默后,李莲花问道。 “那她,家里人呢?” 赵海抬起头,“今日咱们路过的那家酒馆,就是她家。” “苏袖姑娘正是酒娘子苏灵玉的胞妹,二人感情甚笃,当时出了这样的事,忘川酒馆闭门整整半月。” “半月之后,才又重新开门营业。” 他想了想,又继续补充道,“可能是因为家中遭逢这样的变故,所以后来,城中无路可走的孤女投到忘川酒馆,她都会给她们指一条明路。” “要么是送到凛月司,要么,索性留在酒馆给她帮工。” 李莲花还是头一回听见凛月司几个字,顺着话头问道,“这凛月司,是个什么地方?” 赵海回道,“凛月司是宣城的一家绣坊,收容的都是无处可去的孤女。” 李莲花一挑眉,“那这背后之人,想必不简单。” 赵海没接话,只是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 请辞道,“时辰不早,轩辕大人,李先生,没什么其他事,我就不打扰了。” 李莲花收好卷宗,起身递还给他,“赵大人慢走。” 送走赵海,天色已经全黑下来。 李莲花推门出去,准备下楼吃饭。 左右看了两眼,却是眉头一皱,“怎么一下午不见老笛?” 轩辕琅耸肩,“睡觉呢吧?” 他迈步走到笛飞声的房门口,伸手拍了两下。 “魔头,李莲花叫你呢。” 里头毫无回响,门外的两人对视一眼,均是眉头一皱。 轩辕琅砰的一声踢开门,两人迈步进去,却见窗户大开,人去楼空。 屋中氤氲着一股淡雅的香气,香炉正丝丝缕缕冒着白雾。 轩辕琅觉得奇怪,“这客栈还熏香?” 李莲花摇头,“你我的房间都没有熏香,只有他这里有,这说明什么?” 轩辕琅嗤笑一声,“说明他金贵?” 李莲花迈步过去,打开香炉仔细嗅闻,分辨片刻,“说明这香有问题,是冲着他来的。” “这香名为安魂香,会让人不知不觉失去意识。” 他皱紧眉头,又摇了摇头,“但也不至于能放倒笛飞声……” 轩辕琅闻言赶紧捂住口鼻,伸手拍了拍他,“你担心他做什么,他武功那么好,还能吃什么亏不成?” 李莲花沉默片刻,脑中思绪几转,突然闪过一缕光。 “黄泉汤!” 他快步转身,一路回了自己的房间。 砰的一声推开门,径直走向那壶酒。 轩辕琅一路跟上,认识这小子这么久,做什么都不疾不徐的,这还是他头一回见李莲花这么焦急的样子。 李莲花掀开封盖,一股酒香直袭门面,冲得他一阵头昏眼花。 “别进来!” 他连忙开口挡住门口的轩辕琅,反手盖上黄泉汤。 轩辕琅停在门口,等着他的下文。 李莲花好片刻,才撑着桌子站稳。 他袖中拳头紧握,转身出来,面色十分不好看。 轩辕琅问,“怎么了?” “黄泉汤里有清衔草,无毒无害,的确是一味酿酒的好材料,但加上安魂香……” “便是封锁内功的剧毒。” 他身中碧茶,都险些扛不住,更不要提笛飞声。 这苏灵玉,到底是什么人,下毒的手法实在叫人防不胜防! 轩辕琅不禁跟着皱眉,“这就奇怪了,今日三度下毒,为的就是阻止我们查案。” “这案子是你我在查,为何却将矛头对准那魔头?” 李莲花也不明白,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得找到老笛。 “我去找他。” “客栈里有苏灵玉的人,你小心些。” 说着,转身就要走,却被轩辕琅拽住。 “我跟你一起。” “挨家挨户的搜,一定把他给你搜出来。” 李莲花思索片刻,点头。 就算府衙里有内应,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 找人,自然是人越多越好。 轩辕琅看他眉头紧锁,不由安慰道。 “你别担心,对方费了这么大的功夫,自然是抓他有用,不会对他怎么样的。” 李莲花叹了一声,“他本不该卷进这种事。” 这时候的笛飞声,本该快马横道,叱咤江湖。 是他提前拉笛飞声入局,才会陷他于这样诡谲变换的案情。 轩辕琅转过身,朝着夜空拉了一弹烟火。 那头刚出客栈的赵海见了,脚下一转,又扭头回去。 ………………………… 另一头。 城郊荒山之上,一个身披斗篷的女子提着一盏灯,漫步在夜色山野间。 片刻后,她停在一处草木肆意疯长的洞口,掀开洞口杂乱的植被,迈步进去。 洞口的黑衣人接过她的灯,恭敬唤了一声。 “掌柜。” 山洞蜿蜒曲折,点了昏暗的油灯。 女子掀开头上的帽兜,露出一张温恬婉约的面容,正是苏灵玉。 她步履款款,唇角含笑,一步步往里走去。 第31章 打上山来了 一路曲折,终于到达一间石室。 里头绑着一个人,双手无力吊在木架上,脑袋低垂。 一身靛蓝色衣袍,正是消失在客栈的笛飞声。 第39章 听到脚步声,笛飞声费力抬起眼,看向那个笑吟吟过来的女子。 “你醒了?” 苏灵玉有些惊讶,“倒是小看了你,我以为得想点法子才能唤醒你呢。” 她又笑了一声,“不过也好,醒着才有意思。” 笛飞声身上没什么力气,经脉全封,一双眼似淬毒的利刃,直勾勾盯着她。 “你想做什么。” 苏灵玉上前两步,伸手贴上笛飞声的脸。 她纤细的指尖细细拂过笛飞声的脸,最终落在那面具上。 两指捻着铜面,一把拽了下来。 “就凭你,也配收他的东西?” 她将那块面具握在手里,贴近胸口,满脸痴迷之色,嘴角勾起一抹幸福的笑意。 “面具是我的,他也是我的。” 笛飞声皱紧眉头,只觉得这女人看起来实在癫狂。 苏灵玉突然侧过头,一点点靠过来,仔仔细细盯着笛飞声的脸看。 “我知道你,笛飞声。” “金鸳盟的盟主,好大的来头啊,真叫人害怕。” 说着,她双肩颤动,止不住的笑出声,在山洞中回荡,说不出的尖锐刺耳。 “那又如何,还不是像落在我手里,我要你今晚死,你就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说话间,猛地一把扣住笛飞声的脖子,尖利的指甲刺入皮肉。 笛飞声呼吸不畅,面色迅速涨红。 “我听说,你当时就是这么掐他的。” 苏灵玉满脸的嗔怪之色,手上却越发使劲,“他身体这么差,你怎么能欺负他呢。” 分明如若无骨的一双手,一点点缠紧的时候,却格外的令人窒息。 就在笛飞声觉得,脖子会被这个女人生生拧断的时候,苏灵玉松了手。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就这么死的。” “欺我主上,自当要千倍百倍讨回来!” 她笑得明艳,取下头上尖锐的发簪,锋锐的金簪一路划过手臂,重重扎进手掌。 “这只手掐的是吧,得让它好好长长记性!” 说罢,狞笑着拔出金簪,又是重重一记扎下去。 她瞳孔骤然瞪大,一下接一下,扎穿笛飞声的手掌,直到血肉模糊。 笛飞声咬紧牙关,已经满脸的汗,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色彩。 苏灵玉却是一愣,脸上显露些许歉意。 “哎呀,好像错了,是另一只手……” 她低笑两声,又走向了另一边…… —————————————————— 明月高悬,李莲花轩辕琅二人带着府衙差役围了忘川酒馆。 火光招摇,李莲花翻身下马,走到酒馆门口。 “苏掌柜可在。” 里面很静,没有回应。 李莲花面色一沉。 他抖袖出剑,寒芒乍现。 砰的一声,那扇大门便被破得七零八落,飞得到处都是。 剑是赵海的剑,但他这辈子,头一回见这把剑如此亮眼。 一时之间,他大概明白,为什么轩辕琅对这个病恹恹的江湖人,为何如此看重了。 一群人鱼贯而入,火把将酒馆照的明如白昼。 宋蓝姝扶着那瞎眼书生出来,很快就被一群官兵围了上去。 那瞎子皱眉问道,“诸位这是何意。” 轩辕琅怒道,“苏灵玉在哪里!” 瞎子笑了一下,“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不去抓那无头鬼,带人来我忘川酒馆兴师问罪?” “就算是官府拿人,也要讲证据。” “你们凭什么带人围下酒馆来要人?” 说得头头是道,神色从容。 李莲花却连听也没有多听,他目光在四周扫视过,伸手入袖中,掸了掸母痋。 母痋一动不动,让他很确定,苏灵玉不在客栈中。 他没有多留,转身就走。 轩辕琅快步跟上他,“怎么说,他们怎么处置?” 李莲花脚步都没停,“你看着处置。” “分头找,你在城内搜,我去城外看看。” 轩辕琅应了一声,“那你小心点。” 而后,转身回了忘川酒馆。 离开之前,李莲花再次听到了他那句:“本官抓人,不需要证据,带走!” 那瞎眼书生一时间有再多的理,也被堵得哑口无言。 李莲花想,轩辕琅这性子,似乎也不是毫无用处。 他一路离开胡肆,远离了火把的照耀,翻身上了一处屋顶。 脚下步伐轻盈,身姿飘逸,不过片刻,便落在了城中最高的塔顶上。 迎着月光,李莲花取出袖中的母痋。 “小虫子,帮我寻个人。” 母痋爱搭不理的闪了一下光,翅膀都没动一下。 “事成之后,孝敬您两只烧鸡。” 母痋这才懒洋洋的抖动双翅,一阵短暂的鸣叫后,在他手中转了个方向。 这便是在给他指路了。 李莲花当下不再耽搁,足尖一点,白色虚影一闪,消失在了塔顶。 披风戴露赶了将近半个时辰,李莲花停在了城郊一处荒山上。 他站在一棵树上,居高临下,侧耳听着山上的风声。 这一片山,单只是听出来的,就至少有六十号人在看守。 无头鬼案背后,到底牵扯的什么势力,实在令人费解。 第40章 这些容后再考虑,当下最重要的,是把老笛救出来。 想到这里,李莲花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在了地上。 手中剑锋一转,寒光凌冽,迈步走向母痋所指引的山洞处。 很快,看守的人便发现了他,纷纷围了过去…… 李莲花眼眸一眯,脚下一转,随长剑碾入人群,与那群人缠斗在一处。 霎时,刀兵声响彻山林。 曾经的剑神,即便只有一成功力,即便深处这般腹背受敌的境地, 依旧没有半分窘迫狼狈,挑刺挥斩,三十六路剑招干脆利落,行云流水。 ………………………… 山洞里。 一个黑衣人行色匆匆,快步跑进那间石室。 焦急来报,“掌柜,有人打上山来了!” 苏灵玉举着一个盒子,不断将晶莹的粉末涂抹在笛飞声的伤口处。 被人突然打断,冷冷抬头,“杀了就是,寻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来人……实力强横,打不过。” 笛飞声面色惨白得没有半分血色,抬起眼看过去。 他现在不仅手掌,连同四肢,胸口,都被刺得血肉模糊。 晶莹的粉末遇见血,便化作细长的丝线,不断的往他身体里钻。 钻心刺骨的疼。 苏灵玉一愣,“对方来了多少人?” 那人颤颤巍巍道,“一人……” 背后陡然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苏灵玉不得已停下动作,转头看过去。 映着火光的一双眼从遍布阴狠,到错愕茫然。 “李……先生?” 李莲花放倒洞中的看守,一身白衣染血,墨发凌乱。 一步一步,眉眼间都是冷意,目光在触及到满身是血的笛飞声时,骤然一凛。 “苏姑娘,我实在不明白,你如此费心抓他,究竟要做什么。” 第32章 她是谁,你又是谁 “我……” 苏灵玉有短暂的慌乱,很快便又敛下心神。 “李莲花,我现在跟你解释不清楚这么多,但我不会害你。” 她站了起来,周围的看守个个蓄势待发。 “动手!”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别伤着他。” 下一刻,那群人便嗖的一声朝着李莲花冲了上去。 李莲花提剑格挡,叮的一声将袭来的攻击弹开。 身飘逸灵动,晃成一道虚影,剑锋力贯千钧,在人群中横扫而过。 苏灵玉双目圆睁,止不住的后退了两步。 死的都是她手底下的人,但她还是想不适时的赞叹一句。 主上当真龙章凤姿,惊才绝艳! “掌柜……” 眼看那群人撑不了多久,边上的下属唤了她一声。 苏灵玉这才回神,看向笛飞声的目光似有不甘,却也只能先撤离此地。 “走!” 几个黑衣人护着她远去,李莲花解决完面前最后一人,脱力的跌跪下去,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咳咳咳——” 他连忙点下自己身上大穴,强压下翻涌的气血。 好片刻才缓过来,撑剑起身,步履蹒跚的走向笛飞声。 “你怎么样……” 笛飞声抬起眼,面如白纸,整个人已经被血混着汗浸透。 他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李莲花两剑劈开绑着他的绳子,笛飞声顷刻间软倒下来。 整个人完全失了力气,连站稳都难。 李莲花接住他,握住手腕开始探查。 不出他所料,内力被封。 但他这一身的刺伤,实在叫人费解。 李莲花扶着他半蹲下来,按下笛飞声身上几处大穴,运起扬州慢开始给他解毒。 随着内功运转,笛飞声的毒被解开,悲风白杨涌入经脉。 下一刻,便见他七窍都开始渗出血液。 李莲花心头一惊,连忙封住笛飞声的穴道,“她对你做了什么?” 笛飞声紧闭的双眼睁开,伸手擦过嘴角的血。 “你看看那地上的盒子里,有什么。” 李莲花将他靠在墙边,转身端起地上的盒子。 里面晶莹剔透的粉末在烛火的照耀下折射光辉,他稍微拿近了细看。 那粉末中的东西感受到血液,渗出千丝万缕的丝线,朝他伸过来。 袖中母痋猛然一振翅,那些丝线争先恐后的开始往李莲花袖中钻去。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莲花撩开袖子看了一眼,里头干净得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他想了想,心中大约有了底。 随后用盒子将母痋接了放进去,走到笛飞声身边。 “你先忍一忍。” 说着,他解开了方才封住的穴道。 下一刻,便见笛飞声痛苦的皱起眉头。 母痋撕拉一声振翅,下一刻,笛飞声身上,四肢的伤口里,不断的渗出血红色的细线。 丝丝缕缕的,朝着母痋飞了过去。 “啊——!!” 笛飞声身躯骤然一阵扭曲,眼眶赤红,牙关紧咬也抑制不住痛吟声。 丝线剥离的痛苦,像是将他的筋脉都撕扯出去一般,真正可谓是,抽筋扒皮。 这样的痛苦并没有持续多久,结束的时候,笛飞声整个人已经完全瘫倒在地上。 第41章 母痋吸收干净了丝线,身上已经泛起红光。 李莲花甚至有一种,听到它打了个嗝的错觉。 他手上有血,不敢碰这东西,索性盖上盒子,将其再度收起来。 仔细把过脉,笛飞声现在的情况极为虚弱。 但好在悲风白杨护主,已经在修复他的经脉,应该是出不了什么问题了。 他架起笛飞声背在背上,撑剑往山洞外走去。 “李莲花……” 笛飞声叫了一声,声线低哑,气若游丝。 李莲花叹了一声,“都怪我,将你卷入这样的无妄之灾。” 笛飞声只是笑笑,“我不是要问这个。” 两人出了山洞,绕过一地的尸首,迎着月光踏入山路。 “你想问什么,都等恢复了再说吧。” 林间突然传来一阵响动,李莲花警惕的提剑相对,却见一只兔子从草里蹦了出来。 笛飞声哑声道,“你不必担心……那个女人,不会对你做什么。” 李莲花皱眉,“她到底是什么人?” 笛飞声没有说话,脑袋里昏昏沉沉,就这么低下头,靠在李莲花的肩膀上。 他没有力气再去问,但脑子里回荡的,都是李莲花方才在山洞中救他时,用的一招一式。 婆娑步,相夷太剑。 她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 李莲花,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第33章 总不能是来偷看我洗澡 轩辕琅的人是在城门口接到李莲花的。 远远看到月下衣衫染血的李莲花,背着一个人。 轩辕琅连忙快步迎上去,“李莲花,你们……” 李莲花朝他摇摇头,压低声音,“睡过去了。” 一路回了客栈,轩辕琅把笛飞声接下来安置好,又赶紧给李莲花倒了一杯茶。 李莲花端着热茶,长长舒了一口气。 轩辕琅低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上下看着李莲花,只见他衣衫上沾了血,背后也沾了血,一身白衣就这么糟蹋得干干净净。 李莲花抿一口茶水,“忘川酒馆如何了。” 轩辕琅如实道,“人抓了,酒馆封了。” 李莲花点头,“这背后的势力确实不简单,明日你去审审那个瞎子,我去酒馆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轩辕琅皱眉,“什么势力?” 李莲花按了按刺痛的太阳穴,摇头。 “明日一早,你带人去城郊荒山看看,事情原委等我明日与你细说。” 他现在很累,感觉倒头就能睡过去。 轩辕琅自然是看出来这一点,微微颔首。 “好,你先休息。” “要先洗一洗吗,我安排人给你准备沐浴。” 李莲花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多谢。” ———————————————————— 轩辕琅的速度很快,不过半盏茶的时间,李莲花屋里的浴桶就放上了热气腾腾的水。 李莲花伸手试了一下,水温正好。 边上不仅准备了一套新衣裳,还温好一壶酒。 李莲花挑了挑嘴角,看着五大三粗的,倒算细心。 他脱下那身带血的白衣,迈步进了浴桶。 身上不大不小有些伤,倒也算不得要紧。 热水一激,短暂的刺痛过后,便缓和下来。 靠着白雾氤氲的浴桶,他伸手倒了一杯温酒。 今夜一战,扬州慢内力所剩无几,又给笛飞声疗伤用过去不少。 如今仅仅够他勉力运转一周,稀薄缓慢的给自己疗愈。 内力运转间,他靠着一池温水,只觉得眼皮子重得厉害,不知不觉,就这么睡了过去。 轩辕琅没有听李莲花所言,当夜便带人去了荒山之上,见遍地尸骸,均是死于剑下。 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震撼。 举步上了楼,见李莲花屋里还亮着灯。 脚步顿了顿,走到窗前,试探性的开口。 “李莲花,还没睡吗?” 里头没什么动静,他推开窗户往里看了一眼,屏风后隐约能见人影,只是一动不动…… 当下心头一惊,也顾不上这么多,翻身就跳了进去。 “李莲花!” 他急匆匆的冲到屏风后,却见李莲花悠悠醒转过来。 “你……” 他有些怔愣,动了动嘴唇。 李莲花的肤色很白,但过分清瘦。 身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痕,有一刀一剑穿胸而过,也有一刀斜砍过肩胛。 刀剑掌法,指拳鞭伤,都清楚的印刻在他上半身。 有些招式,分明是杀招,也实实在在落在他身上,本该必死无疑,本该…… 李莲花,这样清朗出尘的一个人,如何看得出,竟背负着一身这样的伤。 与这些陈旧伤痕相比,新添的剑伤竟显得微不足道起来。 “我说你这人,是不是有点太冒昧了?” 李莲花没好气的白他一眼。 “也好在我是个男子,你要夜闯哪个姑娘闺房,还这样盯着人家看,明日就得关进府衙大牢去跟那瞎子作伴。” 轩辕琅这才皱着眉转过身,出了屏风,去外面等他。 好半晌,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 第42章 “你这一身伤,是怎么来的?” 李莲花不甚在意,换上那身青衣,握了一方帕子擦头发,迈步也出了屏风。 “混江湖嘛,身上带伤是常有的事。” 他不愿多说此事,当即调转话头,“你怎么来了,大半夜的,总不能是来看我洗澡。” 说着,还煞有其事的双手护胸,警惕的盯他一眼。 轩辕琅果然没再提及,只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我见你房中灯火未熄,过来看看,见你泡在浴桶里一动不动,这才……” 李莲花轻笑一声,“怎么,怕我死了,没人给你查案?” 他撩开衣袍坐在桌前,甩手把一头半干的头发撂到背后。 “放心,我还有事要办,短时间内死不了。” 轩辕琅没有回话,只是看着灯下青衣墨发的男人。 那一头黑发披散下来,更显得温和无害了。 清瘦端方的儒雅郎中,比那进京赶考的书生还像书生,换上一身红色官袍,活脱脱就是王公贵族争来抢去的状元郎。 这样一个人,到底是如何做到,剑斩荒山一百一十二人的? “李莲花。” 听他难得正经,李莲花看过去应声,“哎。” “还没问过,你年岁几何。” 性子虽老成,但这面相,却也不过二十来岁。 李莲花细想片刻,答道,“三十有二。” 这要归功于扬州慢,让他容颜常驻。 但轩辕琅不知道,所以是全然不信的,他叹了一声,“你今日说得对,但不是你将他卷进来,是我将你们二人卷进来。” “这本是官府衙门的事情,却让你冒险至此。” “到这里就够了,此案凶险,我自己慢慢查就是。” 在荒山上看到那遍地尸骸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无头鬼案,背后怕是牵涉甚广。 此二人身在江湖,本该逍遥快哉,而不是受他所累,卷入这样诡谲迷离的案情中。 李莲花微愣了片刻,想了想,倒也没觉得奇怪。 “你去荒山了?” 轩辕琅点头。 原本,他只当李莲花是个可用之才,只要能为他所用,是生是死,他并不在意。 但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他已经不自觉的,将此人当做朋友。 若是今日之前,他或许还能嘴硬着告诉这人,怕他死了,没人替自己破案。 但看到月下那一百多具尸体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想的,便是…… 李莲花到底是如何在这么多人手底下活下来的,他很难不担心他的身体状况。 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若就这么死了,实在可惜,实在,可惜。 “轩辕,我知道你的顾虑。” 李莲花放下手里的帕子,目光正视他。 “但查到这一步,想抽身已经有些晚了。” “如今不管是忘川酒馆,还是忘川酒馆背后的人,怕是已将我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轩辕琅皱紧眉头,“可是你这样……” 李莲花摆手,“你说过,你信我。” “这话可还作数。” 轩辕琅愣了片刻,才点头。 李莲花点头,“这就够了。” “你看着吧,这无头鬼,藏不了多久。” 他眯了眯眼,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薄雾遮了月,但那雾,终会散去。 很快会散去。 他有一种预感,这忘川酒馆苏灵玉,与他有几分关系。 这案子,他必须得查下去。 第34章 绸带系发 ...... 笛家堡地牢。 一个年幼的孩子提着刀,在尸山血海中,奋力杀出一条血路。 痋虫嘶鸣声在耳边炸响,笛飞声猛然惊醒。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李莲花正坐在床边给他把脉,两人对上视线,他笑了一下。 “醒了?” “看你这一脑门的汗,做噩梦了?” 笛飞声没有说话,长长舒了一口气。 想抬手,却发现手上缠了一层绷带,再低头,发现身上的伤也都处理过了。 看了半天,开口第一句话,却是问的李莲花。 “你没事吧。” 李莲花诊脉的手顿了一下,抬手去扶他。 “我能有什么事,你可比我遭罪多了。” 今早他来看的时候,那一身伤实在触目惊心。 不过好在有悲风白杨护体,筋脉算是续上了。 扶着笛飞声坐好,李莲花敛袖将边上那碗药端过来,“呐,趁热。” 想了想,笛飞声那双手怕是不能捧碗,便抵到他嘴边。 笛飞声抬手扶着,一碗漆黑的苦药汤子很快灌了个干净,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李莲花放下碗,从腰间摸出一颗糖,剥开油纸递过去。 笛飞声有些莫名的看他一眼,还是张口咬了下去。 他本以为也会是药,但入口清甜,让他有短暂的晃神。 李莲花开口道,“今日我要去忘川酒馆一趟,你这样,能同去吗?” 笛飞声点头,又摇头,“你先替我写一封信。” 李莲花自然知道这封信的用意,径直转身坐到桌边。 与其说他知道,不如说早有预料。 第43章 桌边早就准备好了纸笔,如今将宣纸铺开,便可落笔。 金鸳盟盟主受了这么大罪,能不想方设法的找回来? 怪就怪那苏灵玉不长眼,抓谁不好,偏偏抓了这尊大佛。 有朝廷的势力,再加上金鸳盟,这忘川酒馆背后的人,便是会飞天遁地,也得现形。 笛飞声见他这样,眉头皱一下,又舒展开。 跟聪明人打交道,好处是省事,坏处,则是这种被看穿的不爽。 “彻查忘川酒馆苏灵玉,及其背后势力。” 简短一句话,李莲花提腕落笔,行云流水。 笛飞声扫了一眼,纸上的字迹并非李相夷的,看着普普通通。 “你倒是很会模仿字迹。” 李莲花笑了笑,“早年为了生计,替人写过不少家书。” 笛飞声看着他,脑中又回想起了昨夜的一幕幕。 早年,是哪一年。 李莲花的过往,又是什么样子。 究竟是什么,让他变成如今这副不顾自己死活的模样。 “李莲花。” 李莲花折起信,低头应了一声,“哎,笛盟主请讲。” 笛飞声问出那句萦绕在心头多时的话,“你,到底是谁。” “又是相夷太剑,又是婆娑步。” “我看你使得出神入化,比起李相夷也毫不逊色,只是这一身功力实在浅薄。” 他蹙眉沉思了好一会儿,才豁然开朗。 “就好像,功力大减,只余下半数。” 顿了顿,又摇头,“兴许,不够半数。” 李莲花将信封装好,这才撑着桌面站起来。 “我只不过,是一条孤魂野鬼罢了。” 他转过身,看向笛飞声,晃了晃手里的信。 “这信呢,我先替你寄到金鸳盟,不过这字迹,他们可不一定认得。” 笛飞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偏过头,“你从我身上找一件东西,一同送去,他们自然知道。” 倒不是没有暗语,但终归是金鸳盟内部的事情,他自然不能告诉李莲花。 李莲花瞧了他一会儿,伸手拔下笛飞声头上的那根发簪。 “我看这个就不错。” 说着,将那发簪丢进了信封中。 没了发簪固定,笛飞声一头长发披散下来,没由来的让李莲花想起展云飞。 先前一时意气,险些误了人家姻缘,实在是罪过。 虽然误不了笛飞声的姻缘,但总不好让他这副模样招摇过市。 左右看了一眼,抬手将裹纱帐的绸带扯了下来,绕到笛飞声背后。 “一会儿吃过饭,轩辕琅去府衙提审忘川酒馆的人,我去酒馆仔细看看。” “府衙那边相对安全些,你……” 他一边帮笛飞声绑头发,一边开口。 笛飞声活这么大,从不将后背如此展示给一个人,还是靠得这样近的距离。 但他现在确有不便,也只能僵硬的挺直身躯,尽力压制着转身一掌劈过去的本能。 至于李莲花说了什么,半句都没听进去。 直到李莲花退开两步,有些满意的挑起眉头打量自己的成果。 笛飞声这才放松下来,回头问他。“你刚才说什么?” “呃……啊对,我说,你去府衙那边跟轩辕审案,还是跟我去酒馆。” “府衙那边会安全些,你现在受着伤……” 笛飞声打断了他,“去酒馆。” 他眼中轰然荡开一股狠戾的煞气,李莲花低头摸了摸鼻子。 “不好意思啊老笛,怪我把你卷进,才害你遭了这种罪。” 不过,这也算是好的走向。 说明从他拉笛飞声入局的那一刻开始,未来就已经在改变了。 笛飞声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眼底的凌冽却收敛几分。 “是跟你脱不了干系。” “但本尊并非愚昧迁怒之辈,她做的事情,又怎能算在你头上?” 李莲花没有答话,见他以掌根撑床想起来,便上去搭把手扶一下。 既然定好了行程,两人便一同下了楼去吃饭。 笛飞声背着刀,两只手都缠了绷带,行动不便,只能捧着馒头啃。 轩辕琅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不,先映入眼帘的,是笛飞声背后那个招摇的结。 系得很漂亮,就是过于轻盈了,显得女气。 这个结他有印象……对了,他曾经在女装的李莲花身上见过。 他看了一眼眉目冷峻的笛飞声,又看了一眼他背后那个结,再看一眼李莲花。 翻了个白眼。 这人什么恶趣味? “干什么?” 笛飞声皱眉回头,轩辕琅连连摆手。 “没,吃饭,吃饭。” 他坐下来,意有所指的看了李莲花一眼,“你还有这样的手艺呢?” 李莲花咬了一口肉馅的包子,随口应道。 “人嘛,总该有个年轻的时候。” 这种结,是他用来系花的。 梅枝不需系绸,但其他花还是需要的。 阿娩喜欢梅,是因为受他影响。 实际她更喜欢茉莉,淡雅温婉,如她一般。 轩辕琅夹了一筷子小咸菜,斜他一眼,“别总一脸老气横秋的样子,你现在也年轻。” 第44章 笛飞声听不懂这两人打的什么哑谜,低头有些费劲的啃馒头,又捧起一碗粥来喝。 眼看那碗摇摇欲坠,李莲花连忙抬手扶了一下。 “我这把年纪,比不得你们年轻人了。” 轩辕琅嗤了一声,索性没再理他。 反正这人看起来,顶了天二十六七岁,他如何也不信能年长到哪里去。 吃过饭后,三人兵分两路,轩辕琅带着赵海一路去往府衙,李莲花和笛飞声,则直接进了已被查封的忘川酒馆。 第35章 她是南胤人? 四周围着一群人,小声议论着什么。 王路携带一队官兵上去,说是此处与无头鬼案有关,人群轰的一声就散了。 门庭冷落,仿佛昨日鼎沸喧嚣只是烟云。 两人步入庭中,酒馆内空无一人,只余酒香。 李莲花四处转悠打量,时不时翻开庭中架子查看。 “老笛,我还没问过,昨日你被抓走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起这个,笛飞声倒是想起来一件事。 “李莲花,你跟那个疯女人,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属实把李莲花问懵了,他回过头,一脸的茫然。 “啊?” 笛飞声看他这样,又像是全然不认得那苏灵玉,神色也颇为疑惑。 “我昨日回了客房,隐隐闻到一阵熏香,便失去了意识。” “醒过来,就在山洞里了。” 李莲花点头,“那熏香与黄泉汤相辅相成,能封你内力。” “这毒下得让人防不胜防,可见下毒之人心思深沉。” 笛飞声偏着头上下打量他,“我昨日听她,称呼你为主上。” 果不其然,李莲花的神色转瞬即逝的怔愣了一下。 “你,是哪门哪派的主上?” 李莲花赶紧摆手,“我这副晦气德行,做得了哪门子主上,你定是听错了。” “我跟你说,那药不仅封内力,它还影响五感。” 笛飞声蹙眉,“是吗?” 李莲花煞有介事的点头,转移话题道,“前院估计是没什么东西,咱们进去看看吧。” 说罢,转身就迈步踏进客栈。 他面上看着波澜不惊,脑子里却已经炸开了锅。 主上,这声主上,实在很难不让他想起封磬那张脸。 但他从到这里开始,从未与封磬打过照面,更别提道破身份。 依照万圣道目前的行为来看,绝不可能已经知道此事。 而且这忘川酒馆,看着并不像万圣道的势力。 先前也从未听闻,万圣道有苏灵玉这样一个冰雪聪明却心狠手辣的女子。 能识破他的身份,称一句主上的,只有南胤人。 若说现在的自己与当初有何不同,才导致被人认出,那么只能是…… 李莲花顿住脚下动作,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老笛!” 正低头探查的闻言笛飞声蓦然抬眼,“啊?” 李莲花扭头看他两手上的绷带,咳了一声,有些尴尬。 “你现在这样,还是歇着吧。” 而后转身看向门外,“王大人。” 外头守着的王路闻言,连忙阔步进来,“李先生,有进展了吗?” 李莲花没正面回答,只是抵唇低咳一声,“那个,怕是要劳烦你跑一趟,替我买点东西过来。” 王路拱手道,“李先生请说。” 只要能破案,怎么都行。 “你替我去买两只烧鸡来。” 王路:“……” 他有些茫然,看了李莲花一眼,又看了笛飞声一眼。 他看不懂,这是怎么个说法? 别说他了,笛飞声也搞不懂李莲花这个脑回路,索性闭口不言。 李莲花见他不动,面露思索,而后走到笛飞声身边,一把拽过他挂在腰间的钱袋。 笛飞声啧了一声,却也没拦着。 李莲花取出一锭银子递过去,王路也只得接了,按下心中千头万绪,扭头出门了。 笛飞声见他走了,这才斜了李莲花一眼,“你花本尊的银子,还挺顺手。” 李莲花想了想道,“算你欠我的。” 笛飞声点头,“是欠你不少,本就欠你人情,如今又欠你一条命。” 李莲花摸了摸鼻子,他倒不是这个意思。 他抬手拍在笛飞声肩上,“老笛啊,咱们昨日,也算同生死共患难了,对吧。” 笛飞声点头。 李莲花又道,“那患难之交,不说称兄道弟,怎么也算朋友了。” 笛飞声听在耳朵里,一时间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感受。 朋友,这偌大的江湖,敢跟他论朋友的,李莲花还是头一个。 有意思。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莲花语重心长,“这朋友之间呢,相互扶持相互帮助,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 “我的意思是,你不必与我算得这么清楚。” 笛飞声扯着嘴角冷笑了一声,“朋友?” “我除了知道你叫李莲花,其余一概不知。” “每次询问,你总推三阻四不正面应答。” “连句实话都不愿跟我说,谈什么朋友?” 李莲花一时间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便将头垂下,低叹一声。 “是,你是名满江湖的金鸳盟盟主,我一个无名小卒,的确不该跟你攀交情。” 第45章 笛飞声听了这话,眉头一紧。 “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莲花苦笑一声,“笛盟主不必多言,这点眼力李某还是有的。” 笛飞声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别开眼。 “罢了,你不愿说,我也不多问。” “本尊自己会查。” 李莲花又觉得好笑,小声喃了一句, “啊,李相夷也是这么说的。” 笛飞声没听得太轻,只听见了李相夷三个字,不由得追问,“李相夷什么?” 李莲花道,“我说,你跟李相夷,半斤八两。” 笛飞声眉头一挑,“本尊迟早会战胜他,登临武道至尊,成为天下第一。” 李莲花连连点头附和,“是是是,笛盟主天下第一。” 只要不来找他打,管这俩小子谁第一呢。 说话间,王路已经提着两只烧鸡回来了,隔老远就闻到香。 他沉闷着脸不说话,把烧鸡递给李莲花。 “有劳了。” 李莲花笑着道谢,王路只是淡淡颔首,便转身离去了。 笛飞声饶有兴趣的看着李莲花手里的烧鸡,根据这几日的了解,李莲花不像什么口腹之欲强盛的人,不到饭点基本不开饭。 突然提出这样反常的要求,一定有自己的原因。 果不其然,李莲花挑了张凳子一坐,便将袖中的母痋放了出来。 笛飞声是见过这东西的,也深知它的厉害,当即提步过去。 然后,他就眼睁睁的看着,那拇指大的虫子,趴在烧鸡上啃来啃去,身影快得跟学了婆娑步似的。 一眨眼的功夫,两只烧鸡就只剩空架子了。 “你这东西……挺能吃的。” 李莲花摇头叹息,“确实能吃,要养不起了。” 母痋吃了东西,抖动了一下翅膀,爬到李莲花手上,朝一个方向嘶鸣了两声。 光是这两声,都听得笛飞声一阵头昏眼花。 李莲花了然的点头,将母痋揣回去,提步走向那边。 那边只有一个柜台,里头放着一张躺椅。 李莲花四处翻找了片刻,在柜子上发现一个无法挪动的算盘。 低头看了一会儿,便明白了关窍所在,直接上手拨动算珠。 啪嗒几声后,一阵脆响自柜台下传来。 笛飞声提步跟过去,便见那柜台后面开出一个入口,楼梯一路蜿蜒向下。 第36章 她的目标是金鸳盟 “你还懂机关?” 到底有什么,是这家伙不会的? 李莲花摆摆手,“略通一二,算不得懂。” 先前看方小宝倒腾多了,耳濡目染了些。 “这算珠是按照天干地支排序摆放的,只要调整到柜台的方位,自然就开了。” 李莲花折身出去,找王路要了一支火把。 很快,两人便举着一个火把,下了地道。 石梯一路向下,停在一道铜浇铁铸的门前,李莲花与笛飞声对视一眼,提步走上前去。 火把四处照了一遍,笛飞声问。 “这又是什么机关?” 李莲花摇了摇头,将火把往墙上一插,直接过去扒着一扇门往左拉。 很快,两扇门中间就出现了缝隙。 “不是什么机关,就是个重些的推拉门。” 李莲花铆足劲,才将两扇门分开一个身位的距离。 转身取回墙上的火把,带着笛飞声一同进去。 里面是宽敞的密室,李莲花一路过去,点亮走道里的火,密室便亮眼起来。 密室中有一方祭坛,供奉的正是燧弇。 如此,李莲花更确定了忘川酒馆跟南胤的关系。 祭坛四周摆满了坛坛罐罐,小到瓷瓶,大到瓦缸,都是封好的。 李莲花刚凑近点,就听到里面一阵稀稀疏疏的声音。 这里面,还是活物? 下一刻,那罐子里头突然撞出来一阵漆黑的风。 李莲花连忙后退几步,眼看着那一阵风,化作密密麻麻的一群黑黄色毒蜂。 霎时翁声四起,蜂群朝着两人就扑了上来。 游龙踏雪一出,李莲花已经闪身到了笛飞声面前举起火把防御。 那群黑蜂果然不敢上前,但却绕过他开始往笛飞声那边过去。 “嗡——” 就在李莲花回身之时,袖中突然传出一阵嘶鸣。 那群气势汹汹的黑蜂突然就停了下来,看着格外老实了。 李莲花袖中的母痋顺着他的手臂爬出来,腹部亮起绿色的光,不断的振翅发出声响。 四周很快便响起各式各样的虫鸣,交织成一片,吵得人心绪不宁。 很快,密室内就安静下来,那一群黑蜂也团成一团,滚回了罐子里。 母痋转过头,仰起头嘶了一声。 李莲花点了点头它的脑袋,夸赞道,“厉害。” 笛飞声看他跟虫子都能沟通,一时间觉得有趣。 “你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李莲花把母痋收起来,想了想道,“快养不起了的东西。” 笛飞声挑眉,“它好歹算解了我的痋术,于我有恩,你若养不起,金鸳盟替你养。” 李莲花只是笑笑。 若哪日当真养不下去了,便以身饲痋,与这小东西送彼此最后一程,也算不负两遭相逢。 第46章 他没再答话,迈步走到祭坛附近,开始翻找探寻。 片刻后,从祭坛下的暗格里,当真翻出一本书来。 那册子十分古旧,书页都是羊皮卷,看着有不少年头了。 他蹙眉细细翻看,火光映在眼里跳跃,心中的疑惑一点一点得到解答。 原来如此,“这就不奇怪了。” 他低低喃了一声,笛飞声迈步过来,“写了什么?” 李莲花看向他,“我还奇怪,那苏灵玉为何针对于你。” “她早知道你是金鸳盟盟主,所以走了一步险棋。” 笛飞声皱眉,“你说明白点。” 李莲花转身往祭坛上一坐,慢慢与他解释道。 “苏灵玉抓你,是为了给你下千丝万痋。” 他翻出一页,递到笛飞声面前。 上面详细的记载着千丝万痋的作用,以及控制方法。 “这千丝万痋种下以后,便犹如傀儡,只能听命于种痋之人。” “这痋术依附于筋脉之中,无孔不入,种下之后除了思绪是你自己的,其他一切都不再属于你。” 李莲花摇了摇头,“她的目标不是你,是你背后的金鸳盟。” 好个有理想有抱负的苏姑娘,若昨夜当真被她得逞,这江湖,怕是要重新洗牌。 笛飞声想起昨夜受的那些屈辱,想起那千丝万痋离体时的痛楚,眼底杀意肆虐。 “那本尊便让她好好看看,这金鸳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觊觎的!” 李莲花摸了摸鼻子,把那羊皮书揣进了怀里。 其实这书上,不仅仅有这些控痋制痋的信息,还有苏灵玉的身世。 苏灵玉原名风灵玉,是到了宣城后才改的姓。 风灵玉,正是百年前的南胤术师风阿卢的传人,一手控痋制痋的本事,都是传承自他。 至于为什么没有归于万圣道,李莲花不太清楚,这册子上也没写。 只是…… 这样一个有理想有谋略,还有控痋制痋本事的人,为何在他所在的江湖中,却籍籍无名。 因果本该有定数,如今他跨越十年,改变过去,注定会打乱未来的很多事情。 若不是遇上他,风灵玉昨日便能控制笛飞声,谋取金鸳盟。 但若不是遇上他,笛飞声也不会遇上风灵玉。 这个中关系错综复杂,不由得让人开始沉思,他这样肆意改变未来,究竟是对是错。 他坐在祭坛上,看着跃动的火光,一时间有些入神。 笛飞声看他久久不语,开口叫了他一声。 “李莲花?” 李莲花回过神,看了他一眼。 “老笛,你有过遗憾吗?” 笛飞声没想到他在这闭塞的地下密室,思考起了这样的问题。 “人活着,很难没有遗憾。” 李莲花又问,“那如果有机会了却遗憾……” 笛飞声打断了他,“我说,人活着才会有遗憾。” “李莲花,你该先想想怎么活下去,再来思考这些人生道理。” 李莲花摇头,“这个事情,比活着重要。” 笛飞声沉着脸看他,“李莲花,本尊欠了你不少债。”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 “否则,记你一笔,下地府了也追着还你。” 他这样一说,李莲花突然回想起追着自己比武的阿飞,登时太阳穴突突直跳。 “笛盟主好大的排场,分明是你欠我,怎么听着更像我欠了你?” 笛飞声淡淡看他一眼,“你这条命,本尊会想法子给你抢回来。” “欠你一命,还你一命。” 李莲花看着他,相貌尚且年轻的笛飞声。 他突然就觉得,这个事情,好像也不那么重要了。 笛飞声的遗憾,别人不知道,他李莲花却是最清楚的。 ——李相夷的剑。 可十年后,李莲花亲手震断了李相夷的剑,又一封绝笔信让李相夷辞别人世。 不该,不该如此。 也罢,也罢。 行路途中,不问因果。 第37章 字迹眼熟 笛飞声被他看得莫名,像豁然破开龟裂的冰层,又跃动着火光。 他看不懂,便皱着眉强调了一句。 “听见了吗?” 李莲花这才收了思绪,“笛盟主放心,我暂时还死不了。” 笛飞声斜他一眼,面色稍霁。 处理完笛家堡的事,李莲花他一定要带回金鸳盟,好好让药魔查清楚,他这到底是个什么病。 “走吧,上去看看轩辕那边审得如何。” 李莲花撑膝站了起来,提起墙上的火把。 两人便一路出了密室,迎着楼梯上去。 随着李莲花一干人等离去,忘川酒馆再一次贴上封条,回归宁静。 王路带着一班衙役走在前面,李莲花和笛飞声吊在队伍末端。 胡肆的街道刚走完,一出巷口,便见一家门匾高挂的绣坊。 上回路过的时候,李莲花就注意到了这家店,但当时心思都在案情上,并没有多关注。 他脚步微顿,仰头看了一眼。 牌匾上行云流水三个大字:凛月司。 “看什么呢?” 笛飞声问他。 李莲花摇了摇头,“啊,就是觉得,这字不错。” 第47章 “飘逸随性,却一笔一划都彰显书香底蕴,想来题字之人定是个风雅的。” 说来也巧,这字迹呢,他正好认得。 笛飞声看了一眼那宽阔的大门,“这不像什么绣坊,倒像个庄子。” 李莲花垂下眼帘,思绪几转。 直到前面的王路见两人掉队,在那边开口催了一声,李莲花这才提步跟上去。 路上没有再耽搁,一行人很快到了府衙。 赵海正好从府衙出来。 两方遇上,赵海恭恭敬敬的朝李莲花抱拳拱手。 “李先生,轩辕大人有些发现,特意命我来寻你二人。” 李莲花点了点头,提步跟着他进了府衙。 王路看赵海带他二人远去,长叹了一声。 他实在想不明白,破案的时候让他买烧鸡的人,到底为何能得轩辕大人青睐,又到底有什么本事,让赵捕头这样客气恭敬。 进了府衙,赵海一路领着两人往地牢的方向去。 路上李莲花有一搭没一搭的跟赵海搭话。 “赵大人,你们姚知府,是何时开始告病的?” 赵海想了想,答道,“大约是两月前。” 李莲花奇道,“哟,这可不少日子了。” “大夫怎么说的,他这是个什么病啊?” 赵海被他这么一问,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莲花摆手笑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有些好奇。” 笛飞声这时候适时的插了一句,“你不是神医吗,若当真好奇,不如去替他诊诊脉。” 李莲花眼含笑意暼他一眼,这小子真够上道的。 赵海却是一愣,“李先生是大夫?” 笛飞声脸虽然臭,但十分给面子,“别看他这副鬼样子,江湖人称李神医。” “我这一身伤,就是他诊的。” 赵海想起昨日被李莲花背着昏迷不醒的笛飞声,今日就能下地走动…… 这样看来,李神医的确是有些本事的。 李莲花满脸谦虚,“夸张了夸张了,江湖人给的个诨号罢了,当不得真。” 赵海却目光希冀的看向李莲花,“姚大人是两月前突然病倒的,请了无数大夫,就是卧床不见好。” “若能得李神医诊治,说不定真的有救。” 李莲花拱手抱拳,“既然赵大人这样说了,晚些李某便走上一趟,略尽绵薄之力。” 赵海也赶紧回了个江湖礼,“多谢李神医!” 李莲花笑笑,顺势问道,“对了,这凛月司的牌匾,是姚大人题的?” 赵海听了这话十分惊讶,还是点了点头。 “凛月司是七年前姚大人亲自设立的,收容宣城内无家可归的孤女,字也是他题的。” “这么久远的事情,李先生为何会得知?” 李莲花解释道,“我曾在卷宗上见过姚大人的批注,与那凛月司牌匾上的如出一辙。” 赵海看李莲花的目光更敬佩了,如此心细如尘,连这种毫无干系的微末处都能注意到,难怪轩辕大人信他能破无头鬼案。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地牢入口,轩辕琅等候已久,见了两人便赶紧迎了上来。 “李莲花,宋蓝姝招了。” 李莲花看向他,“招什么了?” 轩辕琅道,“昨夜这二人下狱,住的隔壁。” “今日我审那郭明萧……就是那个瞎子的时候,她就在边上看着。” “瞎子嘴里问不出什么来,我便上刑。” 李莲花听得额角一跳,“你上了什么刑?” 轩辕琅非常随意的耸肩,“苏秦背剑。” 李莲花噎了一下,“然后呢?” “他没什么反应,便提鞭子抽了几鞭,他还没喊,隔壁的宋蓝姝就受不了,先招了。” 李莲花低头摸了摸鼻子,只能说这小子误打误撞,杀鸡儆猴了。 几人一同下了地牢,一路迈过阴森幽冷的长廊,停在了一间牢房前。 那青衣瞎子双手在背后上下交叉,用铁链子栓紧后吊起,脚尖刚好着地。 身躯颤抖,面色苍白,不知道已经绑了多久。 这便是轩辕琅所说的,苏秦背剑。 对付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本该足够了,但他却生生挺过来。 青衣上都是沾血的鞭痕,起码挨了六七鞭,也没吐露半个字,倒是个硬骨头。 另一边的宋蓝姝已经哭成了泪人,见李莲花他们过来,砰的一声跪在铁栏前。 “李先生,你发发慈悲,救救郭大哥吧!” 哭得声泪俱下,肝肠寸断,实在叫人心生不忍。 李莲花试探性的侧目看向轩辕琅,“既然已经招了,要不……” 轩辕琅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抬手一挥。 立刻便有人进了牢中,将吊起来的郭明萧放了下来,丢在铺草的地面。 郭明萧瘫倒下去,偏过头看向李莲花的方向,两眼无神,低叹了一声。 宋蓝姝面露感激,止不住的道谢。 “多谢李先生,多谢李先生……” 李莲花摆手,“宋姑娘不该谢我,该谢轩辕大人宽宏大量,不与眼盲之人计较。” 轩辕琅朝边上摊手,录事立刻递过来一本笔录,他顺手接了,撂给李莲花。 “谢什么谢,本官只是给你面子。” 第48章 李莲花接了审案记录,翻开细细看了起来。 第38章 他不说,我来说 根据宋蓝姝先前的供词,那无头鬼杀人案,并非随机,而是早有预谋。 宋蓝姝家中父母亡故后,便只剩下一个赌鬼兄长宋庆。 此人好逸恶劳,成日不务正业,只想赌博翻身,很快将父母留下的家底败了个精光。 宋蓝姝迫于生计,开始务工赚钱。 家里里里外外的活计本就是她的,如今又要做工,却没能换来宋庆半点良心发现。 一旦输了钱,便要回来狠狠毒打她一顿,将宋蓝姝身上最后的银子都搜刮干净。 不仅如此,更因为欠下债务,联系了人牙子,要将唯一的妹妹卖出去做妾还债。 宋蓝姝绝望不已,但她一介女流,在这样的世道里没有半分反抗的余地。 连嫡亲的哥哥都这样对她,她还能祈求什么? 七日前,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打算一根麻绳抛上房梁,离开人世。 那时候,郭明萧找了上来。 他说,这世道不公。 他说,该死的另有其人。 他说,无头鬼会还她一个公道。 郭明萧的眼睛看不见,漆黑一双眸子不太聚光。 说起无头鬼的时候,宋蓝姝却觉得,他那双眼睛在发亮。 宋蓝姝没有过多犹豫,同意了郭明萧请无头鬼一事。 当天夜里,无头鬼就来了。 宋庆是她在世上最后的亲人,她却只恨不得宋庆死。 往日传言里令少女肝胆俱裂的鬼怪,那一夜,在她眼中却像个英雄。 …………………… 李莲花翻完了记录,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宋蓝姝蹲在地上,见他放下记录,连忙开口道。 “李先生,点头请无头鬼的是我,想让宋庆死的也是我,与忘川酒馆无关,与郭大哥无关,与苏姐姐无关……” “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的罪孽。” “我认罪伏法,你们放过郭大哥吧。” 听她沉声恳切的祈求,李莲花叹了一声,看向轩辕琅。 “她知道的,怕是只有这么多了。” 轩辕琅愣了一下,“你是说,郭明萧知道更多东西?” 说着,他提起鞭子就要进牢里去,被李莲花一把拉住。 “行了行了,他不会说的,你为难一个瞎子做什么?” 轩辕琅满脸的不解,“那怎么办?” 李莲花侧头,指了指那边的桌椅,“你坐,他不说,我来说。” 轩辕琅眼中迸发出兴奋之色,“你的意思是,你已经查清楚了?” 他此话一出,牢里毫无生气的郭明萧刹那间便紧张起来,眉头紧皱。 “差不多。” 李莲花抬脚走到桌边,笛飞声紧随其后,两人一左一右坐下。 轩辕琅快步跟来,殷勤的给他倒茶,又顺手给笛飞声也倒了一杯。 “您说,您说!” 李莲花端起茶杯,转眼看向牢中两人。 “宋姑娘,这无头鬼一案呢,你参与得太晚,怕是顶不下这样大的罪行。” “就别白费力气了。” 宋蓝姝面色一白,眼泪滚落下来,埋头在膝间低声抽泣起来。 沉默良久的郭明萧开口了,声音很哑。 “蓝姝,此事本就与你无关,无需自责。”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循着声音将脸转向李莲花那边,“李先生,不知道您查到了些什么,竟如此大言不惭的污蔑我忘川酒馆。” 李莲花低笑了一声,“你倒是硬气。” “只是如今忘川酒馆已封,苏……不,风灵玉下落不明,你怕是没什么后盾了。” 他提起风灵玉三个字的时候,郭明萧的脸色明显错愕了一瞬,本就苍白的脸更没了血色。 李莲花放下杯子,“控制张十三尸体的,是千丝万痋吧。” “无头鬼力大无穷,因为这力本不是源自于他,而是他经脉里的成千上万的痋虫。” 根据那本册子记载,千丝万痋种下后,没被触发时,会龟缩在经脉中,呈假死状态。 连他袖中的母痋,也察觉不到这种状态下的千丝万痋。 他说完这句话,郭明萧僵直的身影突然就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气力。 轩辕琅才懒得关注他,连忙追问,“千丝万痋是什么?” 李莲花道,“是控制张十三尸体的东西,你可以当做……” 说到这里,语气微微顿了一下,片刻后继续道,“一种傀儡术。” 轩辕琅疑惑,“我怎么没听过这种傀儡术?” 李莲花白他一眼,“你还听不听了?” 轩辕琅赶紧老实闭上了嘴。 李莲花这才继续道,“这每一起案件,都是如此为之。” “哪家出了命案,还是这样的连续命案,自然不会去怀疑受害人的亲近之人。” 他看向赵海,赵海连忙如实回道。 “李先生说得不错,是我等的疏忽……” 李莲花道,“你们只要从这个角度入手,去查查死者的生平,还有身边亲近之人,真相便不远了。” 赵海连连应下,转身快步出去了。 他走后,轩辕琅直接在李莲花旁边坐下来,继续追问。 第49章 “那先前那六个案件,又作何解释?” “他们也是无头鬼杀的吗?老弱妇孺都有,也未曾做过什么恶事。” 李莲花把目光转向郭明萧。 “这个,就要问郭先生了。” 郭明萧被他点名,低着头,动也没动一下。 李莲花自然不指望他说出什么来,“那我继续说,你只需回答是或不是,如何?” 郭明萧没说话,李莲花扭头看向笛飞声。 “老笛啊,今日进忘川酒馆之时,你可曾听见人群中有人议论。” 笛飞声回眼看他一瞬,“议论的人不知凡几,什么都说,你具体问哪句。” 李莲花解释道,“有关,苏袖姑娘的。” 提起苏袖二字,郭明萧被绑得充血的手一时间不自觉的攥紧。 笛飞声蹙眉片刻,开始仔细回想。 今日两人在进酒馆前,门外吵嚷的人群惊讶于这忘川酒馆为何一夜被封禁,猜测频出,还真有人提起过苏袖。 一个小姑娘轻声叹息,“这酒馆查封了,以后苏袖连家都要找不到了。” 边上年长些的老爷子赶紧嘘了一下,神色紧张的示意他噤声。 “你不要命了,在忘川酒馆提苏袖!” “你知道林丫头钱婆子他们是怎么死的吗,就是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活活逼死了那丫头……” 听到这里,轩辕琅悟了。 “你的意思是,那最开始的六个人,是因为背后嚼舌根子,才死于非命?” 他皱眉啧了一声,“他们就算不该,却也罪不至死。” 郭明萧豁然抬起眼,目中通红,已经是满腔的恨意。 “罪不至死?” 第39章 杀就杀了 他猛地一把抓住牢门,整个人骤然暴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个罪不至死!” “袖袖一生良善,待人亲和,连闯入灯罩的飞虫都要亲手护送出去,从不对人世有半分恶意!” “可她却受了这样非人的折磨,凭什么,凭什么!” 他说到情绪激动处,大声怒斥,一双手抓着铁牢狠狠晃动。 那双眼是看不见,但眼底的愤恨却好似要迸发而出。 他自小便是个被人抛弃的瞎子,若不是苏袖将他捡回酒馆,只怕早就饿死在城郊野庙了。 因为身上有些天赋,掌柜自小教他认字学医。 忘川酒馆于他而言,是唯一的温暖,唯一的家。 可苏袖这样,连月光照下来,都要暖上三分的姑娘,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 当日苏袖被救回来,是他接手诊治的。 身上受了些什么伤,遭受了什么折磨,他比所有人都清楚。 他不眠不休两晚,穷尽毕生所学,才勉强捡回苏袖一条命。 可外面那些人呢? 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说,“好人家的清白女子,受了这样的侮辱,怎么还有脸活得下去?” “脏成这样,看着都嫌晦气。” “她怎么还活着,要是换了我,早就一头撞死了。” 那时候,苏袖说,想出来走走。 他拦不住,只能陪着随行。 那是苏袖醒来,第一次出门,迎接的便是这世上最恶毒的话语。 郭明萧怒不可遏,上前就要跟他们理论,却被苏袖抓住。 “明萧,我没事。” 她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又有一道声音响起,骂了一句。 “不知廉耻的东西,大街上跟个男人拉拉扯扯,难怪招那种人呢!” “就是,她要是没问题,张十三也不会找上她,我看她真活该!” 郭明萧气得面色铁青,浑身发抖,却被苏袖拍了拍手背。 “回去吧。” 苏袖背着那几人的谩骂贬低,牵着郭明萧转身回了忘川酒馆。 郭明萧手忙脚乱的安慰她,让她不要将那些人的话放在心上。 苏袖只是拍拍他的肩头,说不会。 她甚至反过来安慰郭明萧,她说。 “明萧,你不必往心里去。” “这世上的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我总不能都要去听一听看一看。” “那我得多忙啊。” 她好像笑了,郭明萧却觉得一颗心都被人掐紧,疼得令人窒息。 她又说,“我想吃白云糕了,你去给我买,好不好?” 一如平日里跟他撒娇要吃食的模样,但他看不见,苏袖那个时候脸色有多平静。 郭明萧杵着棍子匆匆出门,嘱咐她等自己回来。 那家铺子不远,来去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他走得很快,几度险些跌倒,回来的时候糕点还有些烫手。 只是推开门后,无论怎么叫苏袖的名字,都不再有回应了。 后来,他是摸索着把苏袖从绳子上解下来的。 他抱着那个在他生命里,像月光一样的姑娘,无声的哭了很久很久。 苏袖的体温一点点在他怀中消失,也带走了他在世间的最后一抹温情。 郭明萧扶着铁栏站了起来,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 “李先生好手段,如此短暂的时间,便将一切摸得这样清晰透彻。” “千丝万痋是我种的,张十三的尸体是我搬回去的。” 第50章 “那三十二起命案,也是我操控无头鬼做的。” “如今我归案,认罪伏法,与其他人无关。” 轩辕琅听得怒而拍桌,“因为几句背后议论的言辞,你便杀了六条人命?” “如此还不够,又继续屠杀二十多条性命,真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你以为打着正义的旗号,便算正义之师了?” 郭明萧眼底没什么情绪,“杀就杀了,我从未打过什么旗号。” “正义与否于我而言不重要,我只杀该杀之人。” 轩辕琅怒气冲冲的站了起来,几步过去,一把揪着他的领子拽过来,把郭明萧狠狠撞在牢门上。 “该不该杀,不是由你说了算的!” “该查明真相,论律处置!” 郭明萧好似听到什么笑话,一时间就这么趴在牢门上,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得眼角泛起泪花,笑得疲惫,才停下来,一把掀开轩辕琅的手。 “论律处置?” “言辞如刀,能杀人心,却不够他们入狱判刑。” “再说那群人面兽心的恶棍。” “他们有的亲手打死妻子,不见丝毫悔愧,反而将魔爪伸向正值妙龄的女儿。” “有的几度成婚,将生下来的儿女拐卖出去,以此谋生。” “还有的常年将抢来的妻子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待她们比畜生都不如。” 他顿了片刻,双眼无神,靠近轩辕琅,“你说,这些人,又该去何处伸冤?” “清官尚且难断家务事,这宣城啊……” 郭明萧悠悠摇头,“从根儿上,已经烂透了。” 轩辕琅愣了好一会儿,眉头紧皱。 郭明萧退了两步,又跌坐回了牢里。 “既然案子都查明了,无辜之人是不是也该放了?” “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宋姑娘与此事无关,掌柜与酒馆,也跟此事无关。” 轩辕琅看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样子,仿佛那三十多条人命,只是轻飘飘的一缕丝线,只觉得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你这种不把人命当人命的,的确是鬼,发疯的鬼。” 郭明萧淡淡道,“我从动手杀人那一刻起,就没想过能有什么好下场。” “纵千刀万剐,也算死得其所。” 那边的宋蓝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郭大哥,你别这么说,你是好人……” “若是没有你,我早就活不下去了……” 郭明萧将脸转向她,“蓝姝,他们用言语杀人,是杀人。” “我用无头鬼杀人,也是杀人。” “杀人与杀人,都是一样的,他们该死,我也该死。” 宋蓝姝说不出话来,只是捂着嘴闷声流泪,死命的摇头。 “你对一切一无所知,同意无头鬼降临,不过是受我蛊惑。如今一场牢狱,已是受了连累。” “出去吧,去凛月司,至少有个安身之所。” 昏暗的地牢里,那个青衫书生,一双眼漆黑无光,身上却透出一股视死如归的淡然。 有那么一瞬间,让轩辕琅想起了李莲花。 这世上的人,不在乎性命的不少,这样一个接一个的碰上,还真是头一遭。 轩辕琅终究还是放了宋蓝姝,没有再关着她。 她受苦多年,恨了多年,很难说得清,点头答应无头鬼降临一事,究竟有没有罪。 既然郭明萧说是蛊惑,那便算作蛊惑。 第40章 再见崔主簿 审完案子出了地牢,外头已经是午时了。 阳光有些刺目,李莲花出去的时候,抬手遮光缓了一会儿,才适应下来。 轩辕琅低头沉思,半晌没说话。 他走在前面,李莲花和笛飞声走在后面。 李莲花碰了一下笛飞声的肩膀,“你说,他这是怎么了。” 笛飞声想了想,“受震撼了吧。” 李莲花点头,“确实,三十二起命案,他怕是这辈子都没破过这么大的案子。” 他们说什么,轩辕琅自然是听见了。 他转过身,看向阳光下的两个人。 的确,他轩辕琅这辈子,也没碰上过这么大的案子。 他自小生在京城,受的教育便是法不容情。 如今出来一遭,实在受了不小的震撼。 他心中所坚守的正义,当真如同郭明萧眼中一般,只是虚伪的空壳吗? 郭明萧的每一句话,他都回答不上来。 他开始觉得,自己一直坚守的,或许并不那么正确。 就好比那个阳光底下与李莲花谈笑的魔头,笛飞声。 他从前只在江湖传闻中听过,那是个无恶不作的魔头,阴狠毒辣,视人命如草芥。 本该是阴暗处最扭曲的模样,而非这般在阳光下轻松写意,与人插科打诨。 笛飞声察觉的他的目光,抬眼看了过去。 两人对视片刻,轩辕琅移开了目光。 他感觉,这魔头,也没有传言中那么坏。 几人出了大牢,便跟着王路进了后院宅邸用饭。 到达庭院的时候,见一抹青绿色的背影立在桌边。 正是崔裴,从他这副模样来看,已经等候多时。 王路见了他,明显愣了一下,才拱手行礼。 第51章 “见过崔主簿。” 崔裴只是摆了摆手,笑着看李莲花一干人。 “听说李先生助轩辕琅大人侦破了无头鬼案,在下感激不尽。” “这几日,真是辛苦诸位了,快请,快请。” 说着,便引几人入座。 李莲花坐下后,抬眼看向他,见那人模样看着笑吟吟的。 安排人给他们布菜倒茶,挑不出一丝错处。 言行间,千恩万谢他们几人,此次助宣城破案,还宣城一个真相。 李莲花看他滴水不漏,也不搭话,一时间也只是低头笑笑,算作回应。 这桌饭菜好歹是没问题,几人便低头吃自己的。 有个崔裴在,除了李莲花场面上应他几句,另外两个本就话少的,压根就没开过口。 说话间,崔裴回头去看守在一边的王路,状似有几分惊讶。 “王路,你怎么还在这守着?” “你忙你的去,轩辕琅大人和李先生,我自然会安排好。” 王路却纹丝不动,低声应道。 “赵总捕有令,让我带李先生去一趟飞霜院,看看大人的病情。” 崔裴笑盈盈的眼眸一眯,无端透出几分寒意。 “噢?我竟不知,李先生还懂医?” 李莲花适时放下筷子,笑应一声,“啊,略懂,略懂。” 崔裴面露为难,“但大人这病啊,得精心调养,这几日好不容易见起色,若再受生人所扰,怕容易适得其反啊。” “多谢李先生好意,但此事,还是不麻烦您了。” 李莲花敛下眼眉,抬手摸了摸鼻子,正要开口,便听得远处传来一道声音。 “崔主簿,李神医既然应下,自然不觉得麻烦。” 来人正是赵海,身后带了一队衙役,看着颇有几分杀气腾腾的意思。 崔裴见状,撑身从饭桌上起来,几步迎上去。 两人相对而立,眼神撞在一起,无声对峙半晌。 “崔主簿,李先生本就是名满江湖的神医,调养与否,自然要他看过再来判定。” 崔裴扯扯嘴角,“赵总捕,生了重病自然该好好调养,不受侵扰才能恢复得快,这何须医者判定?” 赵海冷笑一声,“你说不能见人就不能见人,你说不治就不治,崔主簿好大的官威啊。” “我竟不知道,这宣城府衙,何时成了您的一言堂了。” 说话间,抬手已经按上剑柄。 崔裴皱眉,看向他身后剑拔弩张的一队衙役,终究也只得偏过头去。 “没有的事,既然赵总捕如此关怀大人,我也不好多作阻拦。” 赵海侧开身形,朝他冷笑一声。 “李先生与轩辕大人一直是在下在招待,就不劳烦崔主簿了,请吧。” 崔裴回头看了李莲花等人一眼,拱手辞别。 李莲花淡笑着朝他点点头,目送他远去。 赵海这才叹了一口气,挥退了那一队衙役。 “几位,他没有为难你们吧?” 轩辕琅抬眼斜他,“他这副样子,能怎么为难我们?” 赵海挠了挠头,“这厮向来笑里藏刀,我对上他经常吃亏,我担心……” 轩辕琅嗤了一声,“本官跟你能一样?” 吃亏?绝无可能! 赵海干笑一声,“是是是……” 李莲花却更在意他刚才那句话,“赵大人为何会觉得,崔主簿会为难我们?” 他上下打量赵海,见他行色匆匆,像是快步赶来的,又问。 “赵大人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 赵海点了点头,面色不怎么好看。 “我听说,牢里那个瞎子招了,对无头鬼一案供认不讳。” 李莲花几人对视一眼,等他继续。 “他是个大夫,在宣城有些口碑,与崔裴又有几分交情,所以先前……” “是崔裴请他来府衙诊治的姚大人,比起那些走过场的大夫,他的确有些本事,能稳定大人的病情。” 说到这里,赵海的面色凝重起来。 “但如今他的身份……” “无头鬼案背后,府衙中一定有内应。” “我很难不怀疑他,这才匆匆赶来。” 来得巧,正好听见他不让李先生进飞霜院,就更让人生疑了。 李莲花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倒是没与我们说什么,只是颇有些,急着结案。” 那字字句句间,只恨不得一顿饭吃完,好将他们送走,立刻把案子结了。 赵海坐了下来,有些不解。 “此案不是已经水落石出,不结案吗?” 轩辕琅盯他一眼,“此案尚有疑点,结什么案?” 赵海被他这么一看,下意识刷的一声站起来。 “还请轩辕大人指点。” 李莲花看了轩辕琅一眼,也有些好奇,这小子能说出什么所以然来。 轩辕琅道,“其一,忘川酒馆掳走魔……老笛,具体原因至今不明朗。” “其二,府衙中的内应尚未揪出来。” “这其三,忘川酒馆一百多号人是哪里来的,宣城有这样的地下势力,你们府衙竟然没有半点察觉。” 赵海愣了一会儿,才有些惭愧的低下头。 “轩辕大人教训得是,只是这些疑点,与郭瞎子认罪并不冲突。” 第52章 “内应早晚都能揪出来,忘川酒馆如今也已覆灭。” “宣城百姓都在等一纸结案书,等一个交代。” 轩辕琅皱眉看他一眼,“只要还有一丝一毫的疑点,这案子就不能不能结。” 李莲花挑挑眉,哟,这小子还真算是有长进了。 赵海轻叹一声,也只得点头,“好,下官明白了。” 第41章 姚大人早就死了 经此一遭,这饭是吃不下去了。 李莲花撑身站起来,看向赵海。 “走吧赵大人,带我去一趟这飞霜院。” 赵海连忙前头带路,李莲花迈步跟上,后面两人也不多耽搁,一道往庭院的另一方走去。 待得几人走远,庭院中一棵梅树下,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正是主簿崔裴。 他目送几人远去,眉头皱得很紧,抬手握住一条梅枝,折在手心。 非要找死,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崔大哥!” 背后突然传来一道轻灵的女声,鹅黄色衣裙的少女眼中笑意璀璨,拍了拍他的肩头。 崔裴收敛面上的紧张神色,朝她笑笑。 “小姐,你怎么来了?” 姚朵耸了耸肩,“那清净寺实在没趣得很,你回来了,我自然也回来了。” 她低下头,看崔裴手里的梅花,笑盈盈的伸手接过来。 “这是给我的吗!” 崔裴笑了一下,“小姐喜欢,自然是你的。” 姚朵眨眨眼,抱着梅花凑近他,“什么都可以吗?” 崔裴下意识退了两步,被姚朵堵在梅树下,一时间无路可退。 他不说话,姚朵又问。 “崔大哥,只要我喜欢,什么都可以是我的吗?” 崔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侧开了头。 “自然,只要小姐喜欢。”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姚朵的笑意更热烈了。 眼角眉梢都像是点缀了星辉,直看得崔裴移不开眼。 姚朵想起来什么一样,问他。 “对了,他们刚才干嘛去了?” 崔裴道,“他们去了飞霜院,要诊治大人。” 姚朵惊喜的一眨眼,“真的?” “那我爹是不是快要醒了?” 崔裴还没说话,就见她一蹦一跳的往飞霜院的方向跟过去了。 崔裴攥紧袖中的手,皱眉半晌,才抬手一挥。 暗处的守卫看了一眼,迅速转身离去,将刚安排下去的暗杀尽数撤下。 飞霜院是主院落,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才到。 院子外面有重兵把守,门口却只见两个洒扫的婢女,十分雅致清净。 院子里栽了一株腊梅,这个季节绽放得正盛,淡雅的香气沁人心脾。 赵海带着李莲花几人一路进去,停在院中一间房前。 “李神医,这便是我们姚大人的住所了。” “请。” 李莲花点了点头,提步往里走去。 他放轻动作,推开了门。 房中很暗,门窗紧闭,扑面而来一股浓烈的药味。 几人迈步进去,停在了外间。 李莲花提着诊疗箱,一路进了屏风内,却在看到姚大人的那一瞬间,顿在了原地。 床上躺着的,是一个面容枯槁的男子。 皮肤干瘪苍白,仿佛只剩皮包骨头,双目紧闭,眼窝深陷。 让他愣在原地的,不是姚大人这副重病缠身的模样,而是…… 这姚明权,早就已经死了。 如今吊着他一口气的,是他心口的痋虫。 别人不清楚,看不出来,但李莲花自从养着母痋之后,便对痋虫有了别样的感应。 袖中的母痋一振翅,他就能感受到姚大人身上数不清的痋虫,在他的经脉血液里四处流窜。 不是一种,而是很多种,他分不出来,只知道数不胜数。 第42章 你最多还有二十天 就在他心中颇为震撼的同时,却感受到那姚大人身上所有的痋虫,一瞬间都失去了生命迹象。 真的就只是一瞬间。 而后,便见姚大人的七窍中,都流出鲜红的血液。 砰—— 门被轰然推开,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冲进来,钗环叮当作响。 “李神医,我父亲如何了!” 小姑娘满脸惊喜提步过来,目光却在触及到床上的姚明权时,陡然一滞。 “爹?” 她双眸一颤,提起裙摆快步往床边冲去。 “爹!!” 李莲花被她撞得踉跄了一下,一回头,便见崔裴提步进门,身后跟着重装穿戴的守卫。 笛飞声与轩辕琅对视一眼,快步走到李莲花身边。 姚朵探了探姚明权的鼻息,跌坐在床边失声痛哭出来。 “爹!你不要死啊爹,你死了我怎么办……” 李莲花几步走到门前,想看看外面有什么人,却被门口的守卫拦下。 他只能看到一片翻飞的衣角,正消失在高墙之上。 “来人,拿下这个姓李的!” 崔裴怒斥一声,那外面重装的守卫鱼贯而入,将李莲花几人团团围住。 轩辕琅眉头一皱,“放肆!你要以下犯上吗?” 崔裴双目通红,一边安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姚朵,一边冷冷回眸。 第53章 “李莲花害死我宣城知府,轩辕大人身为朝廷命官,莫非要包庇徇私不成?” 轩辕琅不解,“他如何害死你宣城知府?” 崔裴大怒,“姚大人好好的,他一来便是这副模样,除了他还能是谁?” 赵海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他已经探查过了,姚大人的确是刚咽气。 但李莲花进来的时候他也看见了,的确没有靠近姚大人。 这时间,不可能如此凑巧…… “还不快抓起来!” 崔裴怒斥了一声,那群守卫上前两步,收紧包围圈将李莲花三人围在中间。 笛飞声反手要去拔刀,被李莲花抬手按下。 “你身上有伤,打起来要吃亏。” 至于他自己,昨夜苦战本就尚未恢复,现在也很难出手。 笛飞声嗤笑一声,“这么点人,本尊还不放在眼里。” 李莲花却是摇头,“不行,轩辕跟我们在一起,若是动起手来,我们怕是连赵海都要丢了。” 轩辕琅皱眉,“丢就丢了,本官出城去调人,端了他这宣城府衙!” 李莲花只觉得太阳穴一突一突的跳,这俩人真是个顶个的暴躁。 他只能一手按住一个,目光转向崔裴。 “崔主簿,这案子没查清楚,不好直接定我的罪吧?” 他顿了一下,又赶紧补了一句,“我承认我有嫌疑,我可以束手就擒,给我点时间同他二人说几句话,不为过吧?” 崔裴冷着脸看他半晌,“给你半盏茶的时间。” 说罢,一挥手,那群重装守卫就退了出去。 很快,屋中除了李莲花这边三人,就只剩下哭泣的姚朵,以及安慰她的崔裴,和那个皱眉沉思的赵海。 李莲花叫他,“赵大人,有劳你过来一趟。” 赵海愣了一下,有些迟疑,轩辕琅啧了一声,他才赶紧提步走过去。 “李先生,这……” 李莲花抬手拦下他的话,“我没有杀人动机,也没有杀人的机会和时间。” “但刚才的确是我距离姚大人最近。” 赵海皱着眉,压低声音。 “崔裴来得太巧了,还带了小姐的铁甲卫,这完全像是有备而来。” “但现在的情况,李先生怕是要先吃点苦头了,我一定早些查明真相……” 李莲花摆手,“我知道,从昨晚你就封了城门,严查忘川酒馆的人。” 今早起床的时候,出城的队伍就排起了长队,他只是看一眼就能猜到原委。 赵海摇头,“但整座宣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苏灵玉。” 李莲花笑了一声,“你确定,整个宣城,都翻遍了?” 赵海一愣,“李先生……这是何意?” 李莲花只是笑着看他,赵海不笨,相反,他很聪明。 不过脑中一转,赵海的眼中就闪过了精光。 “府衙!” 他是翻遍了宣城的每个角落,但府衙里头……他可是一点都没查过! 李莲花一脸孺子可教之色,这才转向笛飞声和轩辕琅。 “轩辕,你只要不跟我站在一边,他们明面上依旧得听你的。” “好好查查府衙中有没有苏灵玉的踪迹,还有那个凛月司,也不简单。” 轩辕琅皱着眉,“你呢?” 李莲花耸耸肩,“下去蹲蹲喽,还能咋的。” “又不是没蹲过。” 笛飞声见他这样,摇了摇头。 李莲花这才看向他,刚要开口,笛飞声斜他一眼。 “本尊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中有数。” 李莲花摸了摸鼻子,“好嘞。” 飘了,实在飘了,怎么敢安排笛盟主呢? 半盏茶的时间后,李莲花便被重装的铁甲卫押进了大牢。 好巧不巧,跟郭明萧是隔壁。 “又见面了。” 路过的时候,他干笑一声跟郭明萧打了个招呼,被身后的铁甲卫一个踉跄推进了牢里。 李莲花啧了一声,掸了掸被推的肩头。 “我自己会走……” 几个铁甲卫砰的一声关上门,李莲花偏头目送他们远去,目露深思。 比起那些衙役,这些个铁甲卫的功夫底子,要高多了。 他没有多看,回头瞧了一眼,拖了一张凳子出来,拂袖扫了扫。 而后撩开衣摆坐下,正对郭明萧那边的牢门。 “郭公子,你可知,风家两姐妹,来自何处?” 郭明萧低着头,一动也不动,没有应他。 “你不说,我来告诉你,他们是南胤人。” 说到这里的时候,郭明萧抬起了头。 “那又如何?” 李莲花笑了一声,“他们是南胤人,但你不是。” 郭明萧皱眉,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李莲花继续道,“据我所知,南胤血脉才能控制痋虫。” “那三十二条命案,并非是你所犯,只怕控制无头尸犯案的,另有其人吧。” 郭明萧冷笑出声,语气略带几分嘲讽。 “李莲花,你别太看得起自己了。” “你真以为,这天底下的事,你看一眼就能辨别真相吗?” 李莲花摆手,“诶,不敢不敢。” “只是看你如此替人顶罪,为你有些不值。” 第54章 郭明萧冷冷看向他,“你连自己能活多久都拿不准,操心得还挺多。” 李莲花一挑眉,一时间看这瞎子的目光有了几分错愕。 郭明萧抬手,掐指数了数。 “一个月……不,二十天。” 他笑了一声,“你最多还有二十天,多一天都算我输。” 李莲花倒是不怎么在意,耸了耸肩。 “够了,够用了。” 第43章 错了,活不过明日 郭明萧嗤笑了一声,原来这,也是个不怕死的。 李莲花却生出几分好奇来。 “郭大夫,你不过与我打过几个照面,医者四诊望闻问切,你一个都没沾。” “是如何看出我这身体状况的?” 郭明萧没说话,闭目养神,丝毫没有再搭理他的打算。 李莲花也只得作罢。 ………………………… 另一头。 轩辕琅领着一班衙役,出了府衙马不停蹄的赶往了凛月司,直接将凛月司围了起来,严加查处。 而府衙中,赵海领着一班衙役,也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的,开始翻找。 出乎赵海意料的是,崔裴并没有拦着他,甚至连面都没有再露。 一时之间,宣城城门紧闭,府衙中都乱成一锅粥。 可谓,山雨欲来风满楼。 傍晚。 城郊竹林。 笛飞声一袭蓝色长袍,迎风而立。 他抱臂看着日头西斜的宣城,眉锋紧蹙。 片刻后,他身边纵身落下一个人。 紧接着,是另外几道窈窕矫健的身姿。 无颜恭敬的抱剑拱手,“尊上,人已经集合完毕了,只等您一声令下。” 笛飞声头也没回,直直看着宣城的方向。 “李莲花的画像带了吗。” 无颜连忙从一边的女子手中接过画像,在笛飞声面前展开。 笛飞声打眼一扫,点头。 “天一黑就动身,进宣城府衙。” “哪怕踏平宣城,也把人给我完好无损的带出来。” 无颜带着身后一众人半蹲下跪,“属下遵命!” 一阵风起,天边的光渐渐暗下去。 很快,宣城便入了夜。 李莲花在牢里左等右等,也没等来有人放饭。 他饿两顿倒是没关系,他袖子里蹲着的小东西不能饿,真要饿着了,天知道它会吃什么? 就在他以为,这地牢里晚上不管饭的时候,昏暗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便见影影绰绰有攒动的人影。 偏头细看,便见几个黑衣人快步走来,正朝着他那间牢房。 那几人步伐轻盈稳健,与白日的铁甲卫如出一辙,目标明确的打开牢门的锁。 “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李莲花还没来得及多问,就被几个人影架着,一路往外走去。 “诶,我自己走,好好说不行吗……” 李莲花一路被押着出去,牢中闭目的郭明萧睁开眼,扯了扯嘴角。 “错了。” “二十天给你算得太长,看样子……” “活不到明日了。”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正打算继续闭目休息,却猛地睁开了眼。 一道裹着黑色斗篷的人影跌跌撞撞的跑进地牢,目光四顾环视,停在郭明萧的方向。 郭明萧连忙站起身,摸索着过去。 “掌柜,你怎么……” 那道人影脚步凌乱的撞在郭明萧的牢门前,一双手紧握住牢门。 昏暗的灯光下,映得那张脸格外的苍白。 正是躲藏了一夜的苏灵玉。 她满脸的紧张之色,压低声音问,“李莲花呢?” 郭明萧有些不明所以,“他……刚刚被人带走。” “掌柜,你为何如此紧张他?” 按计划,她现在应该躲得远远的才是,怎么能在这种地方露面呢? “我得去找他……” 郭明萧听得出她声音的急切,虽然并不清楚原委,但他绝不能让掌柜这副样子出去涉险。 “掌柜你先不急,等我出来与你同行。” 说着,他一抖袖子,指尖便出现了一根金针,摸索着三两下就捅开了门锁。 苏灵玉长长叹了一声,“明萧,你记得,忘川酒馆的立馆之本吗。” 郭明萧推门出来,伸手扶住苏灵玉。 却不自觉猛地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你……” 千丝万痋反噬,浑身经脉穿孔。 郭明萧想象不到,她昨夜经历了什么样的痛苦…… 他现在不想问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总归事情没有按照最初预期的那样走。 “掌柜,你伤得很重,该好好休养。” 苏灵玉摇了摇头,“万事以业火痋母痋之主为先,这是我们刻在灵魂里的祖训。” 郭明萧愣了片刻,“你的意思是,李莲花,就是主上?” 苏灵玉点头,“崔裴要杀他,我必须找到他……” 说罢,催动体内痋虫开始感应母痋的方位。 本就苍白的脸色霎时更没有什么血色了,她重重呕出一口血,眼神却亮了。 “在东南方,飞沙谷……” 郭明萧点了点头,扶着她一路往外走去。 路上遇见的狱卒,还没开口出声,便被郭明萧一挥袖,糊了满脸的迷药。 第55章 …………………………………… 另一边,外头月色当空。 李莲花刚被押出大牢,还没来得及多呼吸两口新鲜空气,就被一块黑布蒙了眼,绳子一绑丢上了马背。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会骑马……” 李莲花试图给自己争取一下,但争取失败。 “诶我说真的,这眼都蒙了,我肯定是看不见方向的。不如给我换个坐姿吧,你也好受点……” 驾马的黑衣人压根不张口说话,李莲花甚至觉得这群人不是聋子就是哑巴。 一路颠簸过来,快马加鞭跑了小半个时辰,直晃得他晕头转向。 好不容易停下来,被提起来往地上一摔,疼得倒吸一口气。 没等他缓过神,又被人拽着一路拖行。 从风声呼啸的入口,一路往下,进到遮风避雨的石室。 被人架起来绑在木桩上的时候,他几乎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被迫舟车劳顿,也很累人。 暗处走出来一道人影,一身青衣,正是宣城府衙的崔主簿。 “李莲花。” 他负手而立,偏着头仔仔细细的打量那个捆在架子上的人。 双手被无力的吊起来,眼上覆着黑布,整个人看起来清瘦苍白,浑身透出一股子虚弱的病气。 这样的人,究竟有什么本事,让忘川酒馆的苏掌柜,临时反水? “哟,崔主簿,您怎么也让人给掳了?” 李莲花抬起头,语缓调慢的开口。 崔裴笑了一声,“不如动一动你那聪明的脑子,想想看,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再想想看,你能活到几时。” 李莲花脑中思绪几转,便大约猜透了眼下的局面。 第44章 毒发得巧 他干笑了一声,“这,不是还得看您心情吗?” 崔裴嗤笑一声,他身后好像也传出一道轻笑声。 李莲花隔着眼上的黑布,隐隐看见一道黑色的人影。 来的不止一人? 不对,他只听到一人的脚步声,若在场有第三人的话。 那只能说明,那人一开始就在这里。 崔裴挽着一条鞭子,语调愉悦。 “你如此能谋善断,不如想想,有什么法子,从我手里活下来。” 李莲花只是扯一扯嘴角。 “崔大人,你这么大老远把我请过来,总不是为了换个地方处理尸体吧?” 崔裴饶有兴致的退后两步,“噢?那你倒是说说看,我有什么打算?” 说罢,凌空一挥手中长鞭,摔在地面上啪的一声扬起尘土。 “说得我不满意,就给你一鞭子。” 李莲花偏开头,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听回响,应该在山洞里。 “你在府衙呢,唯独一个赵海,能与你分庭抗礼。” 李莲花思索道,“如今姚大人一死,只要把这帽子往他头上一扣,这宣城,便是你一家独大了。” 他笑了一声,“我目前是最大的嫌犯,用来给他扣这顶帽子,正合适。” 只要嫌犯李莲花先消失几日,将这畏罪潜逃的罪名坐实了。 到时候再把他往赵海家一塞,带人去堵个正着,就是人赃并获。 有崔裴在,赵海这辈子都脱不了身。 啪—— 一鞭破空而来,径直抽在李莲花身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鞭子是刑鞭,细小的倒刺剌破衣裳,一鞭下来便渗了血。 李莲花忍痛问他,“我,说得不对吗?” 崔裴冷笑,“你说得很对,所以我才不满意。” 李莲花黑布下的双眼翻了个白眼,不是,他有病吧? 崔裴又道,“李先生,你也知道,你不过是我扣给赵海的一顶帽子。” “是死是活无关紧要,只要是你,就够了。” “那我问你,你想怎么个死法?” 李莲花叹了一口气,“崔大人呐,你说我二人左不过几面之缘,也没结过什么怨。” “你既然也说,我是死是活无关紧要,那也不必非要置我于死地,对吧。” 崔裴点了点头,“你说得有理。” 话音刚落,凌空一鞭啪的一声又抽了过来。 “但我就是看你不太顺眼。” 李莲花疼得眉头一皱,还是顺势问了一句。 “不知在下什么地方惹了崔大人不快,就算死,也该让我死个明白吧?” 崔裴笑了一声,不予作答,抬手又是一鞭下去。 李莲花眉头骤然一紧,一阵剧烈涌动的痛苦自浑身的血脉翻涌而上,直冲脖颈处。 这痛苦仿佛要撕裂他的筋脉一般,远远不是身上那几道鞭伤所能及的。 好死不死,怎么在这个节骨眼毒发了…… 不过是转瞬之间,李莲花苍白的一张脸上,就泛起了密密麻麻的汗。 他低咳一声,喉间涌出来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将握着鞭子的崔裴吓了一跳,连连退了两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鞭子,有些不解。 他这鞭子,也没沾毒啊…… 后方的石桌上传来两道敲击声,崔裴抬手把鞭子一撂,起身走了过去。 李莲花毒发,四肢百骸都在疼。 额间的汗液浸湿黑布,只是一个低头,便掉下去些许,没再遮挡。 第56章 抬眼间,只迷迷糊糊的,看见两道身影离去。 青色的背影要高挑些,另一道是黑色,要矮小几分…… 果然,有第三个人在场。 稀薄的内力在体内运转,却起不了什么作用。 碧茶逐渐越过脖颈,直逼天灵而去。 李莲花垂着头,有些好笑,还真叫那瞎子说中了。 其实要死在这种地方,也没什么不妥。 但死后还要再去抹黑赵海一遭,实在有些罪过。 答应老笛的事情,也还没做到,他怕是要生好大的气…… 罢了,人死如灯灭,总归是阻止了四顾门一场大战,回来一趟,够本了…… 意识模糊间,山洞中紧闭的门被一脚踢开。 “李莲花!” 一声焦急的怒喝传来,正是笛飞声的声音。 老笛……这还没死呢,就生这么大气? 笛飞声破门而入,快步走到李莲花身边,抬手一刀劈断了吊着他两手的绳索。 李莲花跌倒下来,被他接在怀里,与昨日无异,只是两人掉了个个。 他连忙点下李莲花周身几处大穴,也顾不上手上的伤,运起内力一掌下去,开始给他疗伤。 “你的毒又发了?” 悲风白杨涌入气海,刚硬的力量震得他体内筋脉一缩,李莲花一口鲜血再度喷涌出来。 “你再这样,他恐怕真的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郭明萧冷然的声音传来,笛飞声一抬眼,便见他扶着苏灵玉快步走了进来。 外面已经一片嘈杂,喊杀声震天。 “主上……” 苏灵玉见了李莲花这样,脚步踉跄的朝着他跑去。 郭明萧连忙去扶她,也到了李莲花身边。 笛飞声收了内劲,仰头冷冷看着郭明萧,“瞎子,你有办法救他?” 郭明萧蹲身下来,摸索着握起李莲花的手腕,开始把脉。 眉头却是止不住的一再紧皱,“这是什么毒,实在古怪……” 苏灵玉看着李莲花广袖下清瘦的手腕,一阵一阵止不住的心疼。 主上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副样子。 笛飞声脸色冷了下来,“你若是救不了他,本尊拆了你的酒馆!” 这两人他是在城外遇见的,本来一见了那女人,便难掩杀意。 但那女人说,能带找到李莲花,他这才留下此人一命。 郭明萧被他这么威胁,用看不见的眼睛白了他一眼。 “吊一口气是没问题的。” 他翻袖抬手,指尖便出现了几根金针。 而后伸手去摸索着,一根一根下针。 李莲花虽然意识混沌,但隐隐有几分熟悉,这手法和针法,都像极了无了方丈…… 很快,碧茶之毒便得到了控制,李莲花也算缓过来一股劲。 意识逐渐回笼,他意识到,自己好像死不了了。 “此地不宜久留,先走。” 笛飞声说着,将李莲花背到背上。 几人一路往山洞外走去,外头火光冲天,刀兵声不绝于耳。 金鸳盟的人和崔裴的人,已经打得难解难分。 几人一出去,便有守卫围了上来,刀剑相对发起进攻。 笛飞声把李莲花放下,苏灵玉带着郭明萧连忙去扶他。 “你们看好他,本尊去去就来。” 第45章 苏灵玉之死 说罢,反手拔刀。 寒光凌冽,锵然一声清鸣,横刀在握。 罡气扫荡而过,掠起他脸侧黑发翻飞,那群攻上来的人砰的一声被撞飞出去。 笛飞声刀锋如电,在人群中几度辗转起落,便掀飞了一干人。 但此处大约是崔裴的老巢,周围源源不断的有支援上前,金鸳盟带来的人手远远不够。 哪怕是笛飞声,一时以一敌多,也有些脱不开身。 有人看到了李莲花这边相互搀扶的三人,柿子专挑软的捏,提着刀便围了上来。 苏灵玉一甩手,抖出一把软剑挡在李莲花身前,警惕的戒备。 郭明萧挡在另一边,两手一翻,手中都是丹药。 抬手一挥,撂出去便放倒一片。 一刀横空劈来,苏灵玉提剑去挡,铮的一声,格外吃力的与那人对峙。 下一刻,李莲花的手握上去,力贯千钧一挥,那人砰的一声便飞了出去。 苏灵玉紧张的回头,“主上……” 情急之下也顾不上那么多,李莲花握住她的手,几招剑势凌空而走,劈砍挑刺,行云流水。 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那围攻上来的敌人全数打回去。 “苏姑娘,我不是你的主上。” 苏灵玉眼眶泛红,“我风家世代人找了你一百年,主上……” 这话,李莲花听着多少有几分耳熟。 “你跟封磬是什么关系?” 苏灵玉眼中显露嫌弃之色,“算有些亲缘,那个有眼无珠的东西,也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个冒牌货……” 李莲花有些惊讶,她怎么知道师兄是假的? 解决了一波攻上来的敌人,李莲花这才松开她的手。 “冒犯了,苏姑娘。” 苏灵玉摇了摇头,面上有些泛红。 很快,又有人往这边提刀冲上来,这次的人身手不错,速度比刚才更快。 第57章 李莲花一掌推开苏灵玉,矮下腰身避开横扫来的刀,一脚将那人踢飞出去。 紧接着,接连不断的人往这边涌上来。 “主上接剑!” 苏灵玉将手中长剑凌空一抛,李莲花抬手接过,有剑在手,刹那间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长剑破空轻吟,衣袖翻飞。 婆娑步起,剑快,人更快。 白衣在人群中辗转如影,身形惊鸿翩然,一招一式利落得没有半分拖沓。 剑锋所指,所向披靡,扫清一片障碍。 一时之间,竟与那边的笛飞声有些不相上下。 笛飞声一双眼亮得惊人。 他从未想过,李莲花会有这样的功夫。 低声感叹,“好快的剑,好剑!” 而郭明萧这边,那掷出去的丹丸,也并非只是迷药。 里面的痋虫飞快的控制了或昏迷,或已经死透的尸身,一时间形态怪异的都爬了起来,开始为他所用。 眼看局势渐渐好起来,即便是在人家的地盘上,也渐渐有了以少胜多之象。 山谷上,崔裴一身青衣,目光冷冽的看着谷中几人,眉头紧皱。 “大人,大势已去,我们撤吧……” 边上的下属劝诫道。 崔裴冷笑一声,“倒真是小瞧了他们,竟然能请动这么多江湖人。” 他朝边上一抬手,一把长弓便递了过来。 “其他人可以活着,但李莲花,必须死!” 拉弓搭箭,箭上幽绿的寒芒闪烁。 箭尖瞄准的,正是李莲花。 破空声起,那支羽箭凌空射出去,李莲花正被三人缠着,眼看无处可躲。 一道身影飞身跃起,直挺挺的接下那一箭。 嗤—— 箭头没入她胸前,直接将人穿了个透。 “苏姑娘!!” 李莲花双眼骤然圆睁,他剑身一挑,将那几人横扫开,连忙快步上前去接住倒下来的苏灵玉。 “苏姑娘,你坚持住……” 李莲花抬手就要去给她渡内力,被苏灵玉一把钳住手腕。 “主上……” 苏灵玉张口,漆黑的血从嘴里溢出来。 “我以,以身饲痋,又遭反噬……本也,活不长。” 她似是在笑,一双眼中的光都是痴的。 “能为主上而死,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 那一箭暴露了位置,笛飞声足下一点,飞身往山谷上而去。 崔裴吓得连忙丢了弓箭,转身就跑。 他一跑,这边尚未参战的下属也跟着跑。 没了增援,山谷中的打斗很快便停了下来,胜负已定。 郭明萧踏着遍地尸骸,跌跌撞撞的奔赴到苏灵玉身边。 “掌柜,掌柜……” 他神色格外的紧张,颤抖着手去握她的脉搏。 “明萧……” 苏灵玉反握住他的手,“保护,保护好……主上……” 明萧那双空洞的眼中汇集水雾,很快便有眼泪决堤而下。 “玉姐姐……你不要我了吗。” 苏灵玉朝他展开笑颜,一如往常那般。 不管他看不看得见,对这孩子,她一直报以最诚挚的笑意与善意。 “明萧,长大了……” “该,独当一面了。” 她握紧郭明萧的手,最后看了李莲花一眼,不甘不舍,不情不愿。 终归,眼底的光渐渐散去,紧握的手也松开,垂落下去。 “玉姐姐——!” 郭明萧悲恸的嘶吼出声,声音穿透整座山谷,听得人止不住的揪心。 他蹲在地上,紧紧抱着苏灵玉渐渐冰冷的身躯,哭得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 他的确是失去了一切,他所有的温暖,所有的光,都消失了。 追上山谷不见人影,笛飞声忧心李莲花,便折了回来。 他抱着刀站在李莲花身边,伸手搭在他的肩头。 李莲花抬起眼,一双眼在月下泛着汹涌的红。 “我不明白。” 笛飞声叹了一口气,蹲身下去。 “不明白什么?” 李莲花的神色在月下格外的凄凉茫然,“为什么要舍命救我。” 那一箭即便射在他身上,他也有办法避开要害。 “为什么……” 他实在很难理解,对一个相识不过三日的人,她为何能以命相护。 笛飞声不是个会安慰人的性子,只是拍拍他的肩头。 李莲花看了一眼他的手,血已经渗透了绷带。 “你的手……” 笛飞声摇头,“我没事。” 良久后,李莲花才撑身站起来。 “回去吧。” 郭明萧抬起眼,满目的空洞悲凉。 “李……主上,有劳你带她回家。” 李莲花没有再纠正他的称呼,躬身将苏灵玉打横抱起来,转身往外走去。 回去的路上,在一片竹林中,正好遇上带人赶来的轩辕琅和赵海。 赵海的面色十分焦急,将马横在李莲花的马前。 “李先生,姚小姐不见了!” “今日一下午,不仅崔裴,小姐也不知所踪……” 李莲花骤然一敛眉,“你的意思是,崔裴抓走了姚小姐?” 第46章 有人把你这条命看得比自己的更重要 第58章 “城外飞沙谷方向,可能有崔裴的踪迹,你带人去看看。” 赵海闻言点了点头,一招手,带走了大半的衙役。 轩辕琅骑在马上,看着李莲花怀中已经有些僵硬的苏灵玉。 “李莲花,她……” 李莲花敛下目光,“先回去吧。” 说罢,一夹马腹继续赶路。 轩辕琅一时间不明所以,又看了一眼笛飞声。 笛飞声摇头,明显也不想多言。 一队人马不足百人,都不大不小受了些伤,面孔都是轩辕琅不熟悉的。 其中一匹马上,呆坐着的瞎子,正是他才打过的那个。 怪了,这俩人逃狱怎么逃到一块儿去了? 这几人的模样颇有些惨淡,他一时间也没再多问,调转马头跟着他们一道回城中。 进了城后,轩辕琅本是要抓着郭明萧回去,但李莲花将他拦了下来。 “无头鬼一案还有诸多疑点,如今忘川酒馆苏姑娘已去,这丧事得他来办。” “于情于理,都该让他回酒馆去,把这事办过,再查明真相。” 轩辕琅一向给李莲花面子,他这样说了,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他安排人在酒馆帮忙,也顺道看住郭明萧,便又去了凛月司。 一个瞎子,总归是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 明月高悬,李莲花坐在探春客栈屋顶,面前放着一壶酒。 是从那坛黄泉汤里分装出来的。 一道身影飞落在他身侧,一撩袍子坐了下来。 蓝衣银冠,神色冷厉,正是笛飞声。 “你的伤怎么样了?” 李莲花问他。 笛飞声抬起手给他看了一眼,已经清洗伤过药了,手上是新的绷带。 “老笛,你今日,是在哪里遇到苏姑娘的?” 李莲花给自己倒上一杯酒,醉人的香气在月下散开,只是闻着,便沁人心脾。 笛飞声执起一个杯子,递过去。 “受了这样一遭罪,怎么也该尝尝罪魁祸首。” 李莲花看了他一眼,倾倒酒壶给他斟了一杯。 两人一碰杯子,倾杯饮下,一干而尽。 黄泉汤不愧是闻名江湖的酒,酒液澄澈干净,入口绵甜醇厚,余味悠长。 下肚以后,从咽喉到腹部,都晕开一阵暖意,并不刺人,格外的柔和。 “今日在城门处碰见他们,瞎子驾马,疯子指路。” 他顿了一下,改口,“苏姑娘指路。” 李莲花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给他再度满上。 笛飞声看着他,“我本打算让人杀了她,但她说,能带我找到你。” 所以,他短暂的放下恩怨,跟着她们,一路往飞沙谷去了。 不过呢,他该要的东西,是要回来了的。 笛飞声抿了一口酒,侧目看着李莲花。 “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莲花闷头喝了一杯酒,叹了一声。 他仰躺下去,反枕双手看着月亮。 “今日谢谢你救了我。” 笛飞声放下杯子,与他一同躺下去,也看着那轮月。 “救你的是她,不是我。” “本尊欠你的,该由本尊自己来还。” 他从前不知,月色有什么可看的。 但如今发现,有个说得上话的朋友,再有一杯好酒,这月色的确是美不胜收的。 李莲花叹了一声,阖上双眼。 “我没有要跟你划清界限的意思,阿飞。” 笛飞声愣了一下,侧目去看他。 李莲花似乎有了几分醉意,声音约来越小。 “你与别人不同,我当你是朋友。” 笛飞声索性转过身,撑着头直视他。 “你这样的人,应该有很多朋友才是。” 李莲花弯了弯嘴角,摇头。 “在这里,我只有你一个朋友。” 笛飞声觉得这话新鲜,“那,轩辕琅呢?” 李莲花睁眼看天空有些模糊的月,也转过头看向他。 “等这个案子结束,轩辕便会回到京城,我二人自此桥归桥路归路,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他一个将死之人,本不愿再招惹任何人,产生什么羁绊或是情谊。 唯独笛飞声,是他主动拉入局的。 而且有李相夷在,就算死了,也还有人与他再续这份情谊。 笛飞声像是能看透他的想法,接着问道。 “你是觉得自己快死了,不想对这个世界有什么留恋?” 李莲花没说话,算是默认了他的意思。 笛飞声笑了一声,“可惜啊,今日有人替你去死,有人把你这条命看得比自己的更重要。” 李莲花皱起眉头,斜他一眼。 一想起苏灵玉为自己挡下毒箭那一幕,就觉得心中格外的愧疚难安。 “李莲花。” 笛飞声叫了他一声,李莲花心情郁结,没好气的应他一声。 “干什么。” 笛飞声翻身坐了起来,神色格外的认真。 “别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你这条命,对你自己来说可能无关紧要。” “但是对苏灵玉来说,却比自己更重要。” 对他,也很重要。 “本尊会想尽办法为你解毒,天下之大,总有你一线生机。” 第59章 李莲花闭目沉默了很久,久到笛飞声都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 才开口淡淡应了一声。 “好。” 笛飞声看着他那张脸的轮廓,在月下格外的柔和。 却无端的,让他想起李相夷那张脸。 说不上来哪里像,却处处都透着相似。 回想起今日他剑荡八荒的气势,笛飞声眼中显露迷茫之色。 他的相夷太剑,比起李相夷只强不弱。 却又气海空虚,丹田荒芜。 金鸳盟查了几日,也查不出李莲花的来历。 就好像江湖上,突然冒出这么个人一般,半点蛛丝马迹也无。 难怪,他全然不惧查。 一个人,能将身份藏得这么好,那只有两个原因。 这第一,是身后有强大的势力,抹去了他存在的痕迹。 第二嘛,则是因为改头换面,一切从零开始。 依照这段时日的了解来看,李莲花不像有什么靠山的人。 那就只剩下第二个可能性,他改头换面,用一个新的身份在行走江湖。 那么,他改头换面之前,是什么样? 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一手如此卓绝的剑法……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也只能想到一个人。 ——李相夷。 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 笛飞声看了他好片刻,才摇了摇头。 他一定是疯了,才会有这种荒诞的想法。 第47章 不敢轻易死了 第二日,李莲花起得很早。 因为郭明萧戴罪之身,所以葬礼一切从简。 一早便发丧出殡,在城郊竹林中,挑了一块地。 李莲花全程都在,他说不出来心头是个什么滋味。 原本与他毫无交集的一个人,甚至没打过几个照面,却又是为他而死。 他换了一身白衣,站在队伍的末端,静静看着郭明萧送她最后一程。 郭明萧看不见,只能伸手去摸她的脸。 一双眼空洞得没有一丝神光,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但他的声音很轻,温柔得像是棺中女子在熟睡,怕吵醒她一般。 “玉姐姐,我会替你守好李莲花的。” “见了袖袖,帮我问声好。” 眼看时辰差不多,边上的道士催促他,郭明萧这才摸索着,去盖棺盖。 “等一等。” 一道声音拦下他,郭明萧将耳朵侧过去,听他接着说。 叫停的人一身蓝色衣袍尽显贵气,正是笛飞声,人群也自行为他分开一条路来。 笛飞声迈步过去,从怀中取出一张铜面,弯腰将铜面塞进苏灵玉的手中。 “酒我喝了,味道不错。” “既然你如此执着,这东西便送你。” 郭明萧这才想起来,昨日遇到笛飞声的时候,他虽然同意跟苏灵玉走,但从苏灵玉身上要走了一件东西。 那东西苏灵玉很珍视,十分不情愿的给了他。 如今听这意思,应该是来还东西来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他很感激。 “多谢。” 笛飞声淡淡嗯了一声,转身往李莲花那边去了。 盖棺声轰然一响,从此,便隔绝阴阳。 李莲花有些不解,“老笛,你怎么……” 笛飞声负手站在他身边,答非所问,“那酒不错,回去再让我蹭上几杯。” 李莲花没说话,一边的轩辕琅倒是好奇了。 “什么酒?你们昨夜背着我喝酒了?” 他昨晚查案子没回客栈,这俩小子逍遥快活去了? 笛飞声暼他一眼,“岂止是喝酒,我们还说起你呢。” 轩辕琅眉头一挑,“说我什么?” 李莲花啧了一声,白了笛飞声一眼,拂袖转身就走。 笛飞声抬脚跟上,“这个说不得吗?你没跟我讲啊。” 轩辕琅也提步跟了上去,“不是,你俩昨晚编排我什么呢?” 三人很快前后脚离开了办丧事的竹林,放慢脚步并排而行。 笛飞声率先开口,“我以为,你会给她上柱香再走。” 李莲花头也没回,目光眺望宣城。 “不急,等把伤她性命的凶手抓捕归案了,再来上这柱香。” 后方传出一阵唢呐声,是下葬的吉时了。 笛飞声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边在下葬填土,苏灵玉的一生彻底宣告结束。 而李莲花呢?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他的新生。 笛飞声知道,如今的李莲花,不敢轻易死了。 轩辕琅在与李莲花说话,两人察觉到笛飞声停下来,都放慢脚步等他。 “昨日我查了凛月司,这地方果然有问题。” 李莲花看向他,等待下文。 轩辕琅面露思索,“庭院内外干净雅致,满园子的春剑兰,还有一棵素心金荷。” 笛飞声已经迈步跟了上来,听了这话,不由得嗤笑了一声。 “有意思。” 这春剑兰只是幼苗便论十两起步,更别提培育耗费的大量人力物力。 种上一院子,这少说也该是个达官显贵的院落。 一个绣坊这样的阵仗,的确有问题。 李莲花却是眉头一挑,“素心金荷?” 第60章 素心金荷,又称素心梅,是腊梅的一种名贵品种。 好巧不巧,飞霜院中就有一株。 这东西,在府衙大院里看见不足为奇,但在一个绣坊看见,就多少有些不对劲了。 “我记得赵海说,这凛月司,是姚大人七年前亲自设立的。” 李莲花思索着,“但若用作收容孤女,根本无需如此铺张浪费。” 除非……此处另作他用。 “对了。” 轩辕琅继续开口,“这凛月司还查出一间密室,但我们实在没法子打开。” 笛飞声扯了扯嘴角,看向李莲花,“正好,你去会会这机关。” 轩辕琅惊愕的也跟着看他,“你还懂机关?” 李莲花摆了摆手,“懂得不多,勉强试试。” 轩辕琅啧啧摇头,“李莲花,究竟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笛飞声很是阴阳怪气的接了一句,“他除了不会好好活着,什么都会。” 李莲花抬手挠了挠鼻子,低咳一声。 “走吧,去这个凛月司转转。” 竹林进城的距离算说不得远,三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凛月司。 门口有官兵把守,虽然门还开着,但已经禁止出入了。 别的不说,没贴上封条已经算是轩辕琅客气。 三人踏入凛月司的大门,里头翠竹林立,假山回廊,格外的清新雅致。 但李莲花扫视了一圈,也没看见轩辕琅所说的素心梅与春剑兰。 绣坊在院落中央,里面的绣娘见有人来,抬眼看向几人,又兀自低下头去绣自己的东西。 唯独宋蓝姝停下动作,起身走了过来。 她微微福身行了一礼,“李先生,轩辕大人。” 李莲花朝她点了点头,勉强算是打了招呼。 这姑娘也真够倒霉的,在酒馆酒馆出事,到绣坊绣坊出事。 “不知,郭大哥如何了?” 她被关在绣坊里,对外头的事一无所知。 轩辕琅面色冷下来,“这不是你该关心的。” 宋蓝姝被他这态度吓得瑟缩了一下,还是鼓足勇气。 “郭大哥真的是好人,他对虫子都格外有耐性,不会……” 李莲花截取了重点,直接出声问道,“虫子?” “郭大夫还跟虫子打交道呢?” 宋蓝姝一愣,一时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李莲花笑着看她,“宋姑娘,你若想还他清白,便将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宋蓝姝看了他好一会儿,才低着头开口。 “我了解得不多,但郭大哥确实养着不少小虫子,那些虫子,也很听他的话。” 她语气顿了一下,“郭大哥是个很温柔的人,他绝不是杀人凶手,他……” 轩辕琅打断她,“行了,他是不是凶手,我们自己会查。” 他绕过宋蓝姝,一路带着李莲花和笛飞声到绣坊的后门,抬手一推。 后方是个院子,布置十分考究。 清幽风雅,却透出一股奢靡。 第48章 藏污纳垢之地 遍地的春剑兰迎风吐蕊,在宣城这种风沙地带都能有这样的长势,可见养护格外用心。 最显眼的是那院中迎风招展的腊梅,淡黄色的花瓣润泽透明,冰清玉洁得像玉石雕琢而成,缀满枝头。 整方院落都是淡雅的香气,让人心神舒畅安宁。 这便是,腊梅中最是名贵的一种,名曰素心金荷。 腊梅树下有一方凉亭,摆着一张红木书桌,若当真是天冷时,抱一炉炭火再此翻阅书籍。 又该是怎般的风花雪月? 笛飞声嗤笑一声,“这绣坊,倒真是有闲情雅致。” 李莲花摇了摇头,“有闲情雅致的,可不见得是绣坊。” 说话间,几人已经停在了院中的凉亭前。 轩辕琅回头,“不是绣坊,是谁?” 李莲花没有回他,而是问道,“你说的密室呢?” 轩辕琅快步到凉亭前,蹲身到书桌下,伸手敲了敲地面。“密室就在这张书桌下。” 回响很空旷,稍微懂一些的人就能知道,此处的确有问题。 李莲花迈步上前,围着凉亭转了一圈。 最终停在亭子边缘的座栏处,伸手拍了拍。 “具体是谁,下去看看就有答案了。” 轩辕琅面露喜色,“你找到机关了?” 李莲花摇头,“没找到机关。” 他指了指那座栏下方,“但中枢在这里。” 轩辕琅挠头,“那,能开锁吗?” 李莲花看他一眼,“这锁至少有12道卡口,需要六位数字,不好开啊。” 轩辕琅犯难了,“那怎么办,这地面做了特殊处理,以铁水浇筑加固,我试过了,根本破不开。” 李莲花只笑看他一眼,“我只说解不开锁,没说破不了机关。” 说罢,反手一抖,软剑在握。 他偏头往那机关中枢看了一眼,将剑锋探进去,一路顺着齿轮卡进去。 随着咔嚓咔嚓一声声响,他陡然运气,将剑身绷直。 机关被卡住,一时间无法运转。 “老笛。” 李莲花叫了一声,后头的笛飞声迈步上前,抬手搭在剑柄上,悲风白杨的内力轰然震开。 第61章 砰—— 只闻得一声巨响,那机关中枢霎时被崩得七零八落,书桌下方应声开出一道门。 李莲花收了剑,与二人相互对视一眼,抬脚下了那道暗门。 踏过步步阶梯,下方的烛火接触到空气,自然亮起来,密室的轮廓很快便显露在几人面前。 这是一间极尽奢靡的屋子,遍地铺着绒毯,坠了满屋的红鸾轻纱。 层层叠叠的红纱下,摆着一张宽广的大床,上方却坠着铁链。 边上立着书柜,除了书本,柜子里还摆放着一些瓶瓶罐罐。 李莲花提步上前,伸手翻了两页,啪的一声合上,抬手撂了回去。 “怎么了。” 轩辕琅伸手拿过来,翻开打眼一扫,脸色变得十分怪异,啪的一声把书拍了回去。 笛飞声觉得奇怪,刚抬起手要来翻,被李莲花按住手。 “怪东西,别看了。” 笛飞声斜他一眼,他哪里是听劝的性子? 绕过他的手,把书拿了过来。 只翻了一页,他的神情就僵住了,皱着眉头抬眼看李莲花。 李莲花嗤笑了一声,伸手从他手里把书抽出来,又连着翻了好几册书柜里的书,无一例外,都是类似的内容。 一时间密室中有些安静,只听得见李莲花翻动书页的声音。 另外两人都有些沉默,面上尽显尴尬之色。 三个大老爷们,在一间屋子里,翻满书柜的春宫画册…… 怪,太怪了。 李莲花没有再看书,他走到那这瓶瓶罐罐前,拿起来挨个嗅了嗅。 混了这么久的江湖,李莲花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各式各样的…… 催情用药。 轩辕琅没说话,但刑探的本能让他闲不下来,四处翻看摸索。 这书柜上方是架子,下方是柜子,他蹲身下去,抬手拉着柜门。 “……等等!” 李莲花赶紧出声阻止他,但已经来不及了。 轩辕琅已经刷的一声,拉开了柜子。 里面琳琅满目的……特殊用具,从左到右摆了好几层柜子,形形色色不堪入目,什么样子的都有。 直看得人瞠目结舌。 片刻后,轩辕琅才啪的一声合上柜门,面色漆黑的站起来。 “这凛月司,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李莲花抬手按了按有些刺痛的太阳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房中的衣柜书案一应俱全,他去翻看书案,轩辕琅则去了衣柜边。 衣柜中的衣物,包括一些……不太得体的,料子都格外金贵,有真丝绸缎,也有织金云锦。 这样的阵仗,普通的达官显贵家庭,可支撑不起来。 李莲花手里捏着一本书,目光扫过轩辕琅面前的衣柜,摇了摇头。 “难怪。” 轩辕琅回头看他,“难怪什么?” 李莲花的笑意带几分嘲讽,翻开了书中的一页批注。洋洋洒洒的一行淫诗艳词,与那外头的牌匾字迹相同。 “这是姚明权的字迹。” 轩辕琅眉头紧蹙,即便心中有了猜测,真正得到这样的结果,还是让他止不住的愤慨。 笛飞声开口,把李莲花没说完的那句话补全。 “难怪那瞎子说,这宣城,早就从根上烂透了。” 这凛月司表面是给无处容身的孤女一个家,实则内里藏污纳垢,是姚明权设立来供自己享乐的地方。 听闻此人丧妻十年未娶,深情之名远播。 实在,可笑。 证据到手,三人没有继续在密室待下去,转身上了阶梯,回到那方凉亭。 轩辕琅面色阴沉,好半响才狠狠一拳砸在柱子上。“畜生!” 昨日调查,凛月司年纪最大的姑娘,也才刚过二十,但凛月司却是七年前就设立的…… 将漂泊无依的孤女聚集起来,外面的人羡慕极了她们,却全然不知,她们在里头,遭的是什么罪! 李莲花回头看他一眼,叹了一声。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轩辕琅拔出长剑,满身的戾气,一剑将那盛开的素心梅拦腰斩断。 轰—— 梅树倾倒而下,掀起一阵风。 轩辕琅站在一地落英中,神色冷厉隐忍。 “先封了这鬼地方,瞒下此事。” 与以往不同,他此刻不想还天下一个真相,他甚至想将这些东西付之一炬,来守护凛月司一众姑娘的清誉。 那株梅树倒了,有阳光倾撒下来,打在轩辕琅的身上。 李莲花突然觉得,他有些不一样了。 一如既往端方俊朗,却顺眼不少。 第49章 素心石斛 应轩辕琅的要求,李莲花给那个地道的入口处安置了一个简易的机关。 封闭好以后,三人才出了此方后院。 出去的时候,正是吃饭的时间。 绣坊中的绣娘各自忙碌,看到几人出来时,都顿下了手中的动作,朝他们看过来。 轩辕琅停在院中,四处扫了一眼。 “现在这里,由谁负责。” 那些绣娘各自对视一眼,一时间都没有出声。 一个模样清秀的女子起身过来,朝他福身行礼。 “见过轩辕大人,见过二位先生,妾身素心,是这凛月司的主管。” 第62章 那女子一身素色黄衫,生得清冷雅致,连名字,都与后院那株倒下的梅树有几分相似。 轩辕琅上下打量她片刻,“你在这里多久了?” 素心眼眸低垂,“七年,自设立之初便在此地。”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眸,“大人想问什么,可否换个地方,妾身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见轩辕琅点头应下,这才微微松一口气,带着他去了绣坊中的书房。 进了书房,那姑娘转过身,倒是开门见山。 “几位,进过密室了?” 三人没有说话,轩辕琅看着面色颇有些沉重,点了点头。 素心腰间交叠的手顷刻攥紧,片刻后,才凄然一笑。 “几位请坐,有什么要问的,妾身一一如实禀来。” 轩辕琅看她这副模样,便开口宽慰她。 “素心姑娘,姚大人已死,你们不会再受罪了。” 素心乍一听这消息,错愕的抬起眼眸,眼中的神色复杂难言。 好半晌,才低下头,轻嘲一声。 “那又如何,没有姚大人,还会有张大人,李大人……” 她看向窗外,安安静静用饭的一众绣娘。 “我们一群孤女,漂泊无依,出了这凛月司,又能去哪里。” 轩辕琅叹了一声,“你放心,本官一定会妥善安置你们。” 素心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半分感激,反倒古怪的笑了一声。 “当初姚大人,也是这么说的。” 轩辕琅一时间有些卡壳,这姑娘将他比作姚明权那等人面兽心的东西,他本该生气发怒。 但一想到她们曾经被这样欺骗过,希望粉碎,陷入地狱,又只觉得心疼,根本气不起来。 归根结底,把这笔账算在了死透的姚明权的头上。 素心看他这副要怒不怒的样子,笑了一声。 她摇了摇头,“轩辕大人不必往心里去,我知道你并非姚明权之流,你是真正的好官。” “我等本就身如浮萍,如何在人世飘摇,都是我等的宿命。” 轩辕琅皱了皱眉,还想说什么,素心却主动别开了话头。 “我原名叫石斛,本是青县人,八年前面家乡突发洪水,一路辗转流落到宣城。” “宣城有个小姑娘,品性很好,总来乞丐堆里施粥,我也因此勉强吃饱了饭。” “那年,我十三岁。” 她缓慢的讲述自己的过往,神色淡然得像是在诉说一个陌生人的曾经。 “后来宣城开了一家叫凛月司的铺子,不问来历,只要生得漂亮,有一手绣活,就能到里面干活。” “听说这里是给达官显贵招绣娘,不仅管吃管喝,待遇还极好。” 听了这样的消息,她拉着同向逃出来的姐妹,第一次在宣城洗去了脸上的污泥。 然后忐忑不安的,来门口应聘。 两个豆蔻年岁的姑娘,洗漱干净了,便格外的清秀灵动,还真就留了下来。 与她们同时留下的,还有六个年龄稍长些的姑娘,一群人高兴得整夜睡不着。 哪里知道,这才是噩梦的开始。 一开始是有绣娘教她们针线的,一切像模像样的进行着,每天有活做,有饱饭吃。 还有温暖的被褥,和关系融洽的小姐妹。 灵芝说,这里像是她的第二个家,比青县还像家。 后来,绣坊里时不时会来一个男人,看着三十出头的年纪,斯文儒雅,像个读书人。 再后来,姐妹们的话就越来越少了,绣坊中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 直到有一天,她被带到后院的凉亭。 灵芝拼死才求着那位大人放过她,自己只身下了暗道。 那一晚,素心看到了那位大人身边跟着的一个人。 她在做乞丐时,那人便是宣城鼎鼎有名的恶霸,凶神恶煞,草菅人命。 听到这里,轩辕琅出声问道,“那人叫什么名字,你可还记得?” 素心冷笑了一声,“张、十、三。” “灵芝姐姐是被他折磨致死的,哪怕是死,我也忘不掉他的名字。” 几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了然。 难怪张十三屡屡被捕,却无数次的被释放出来。 原来他一直,在给姚明权办事。 素心目光深远,继续回忆起当年之事。 “那一晚后,是我去把灵芝姐姐接回来的。” “她浑身是伤,连站起来都费力。” 她当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灵芝只是握着她的手,一遍遍的告诉她。 别哭,别哭,不疼。 后来,灵芝给她改了名字,从石斛改成素心。 教她穿淡黄色的衣裳,素雅清冷。 果然,她很快就成了凛月司最独特的存在,唯一能站着从后院里慢悠悠走出来的人。 这凛月司的事情,也渐渐开始由她接手。 灵芝姐姐的伤日渐好了,她以为,日子总会好的。 直到张十三将手伸到她这里来…… 那天晚上,凶神恶煞的大高个子冲进她房中,满身酒气,拉着她欲行不轨。 是灵芝姐姐拦下了他,不仅受了一顿毒打,还遭受了一通侮辱。 她呢,当时她抱着一个花瓶,砰的一声砸碎在张十三的头上。 第63章 可惜这花瓶非但没有将他制服,反而叫他暴怒,一脚踢过来,将她踢倒在地上,爬起来都困难。 她浑浑噩噩的看着灵芝姐姐受辱,一点一点爬向门外,想去找人求救。 她是爬到门口了的,抬头看到的,是崔裴那张满脸嫌恶的脸。 他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把她所有的希望都隔绝在一扇门中。 其实,哪里又有什么希望呢? 灵芝姐姐死了,她背上都是染血的碎瓷。 死前,灵芝握着她的手,让她好好活下去。 她说,姚大人喜欢干净的东西,若叫那烂人糟蹋了,素心就不是素心了。 素心无声的流泪,送走了灵芝,然后细细将她身上的碎瓷取出来。 给她擦洗身躯,换上一套白色的衣裳。 这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只是被姓姚的玷污过后,就再也没穿过了。 凛月司的丧事是不允许办的,但她好歹有几分管事的权限,草草给灵芝立了个碑。 她跪在墓前,跪了很久很久。 灵芝姐姐说,让她好好活下去。 这样的世道,一介孤女,要如何活下去呢? 凛月司里是地狱,凛月司外也是地狱。 第50章 人家又不是来给你破案的 几人沉默听完,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书房中有短暂的安静,片刻后,素心才继续开口。 “我有几分算学天赋,后来姚明权索性让我管理凛月司的一干事宜。” 自那之后,张十三都不敢明面上与她过不去了。 浓情蜜意之时,姚明权说,他教训过张十三了,今后他不敢造次。 素心只是淡笑着攀附他吻上一下。 灵芝死后,素心才成了素心,真正清冷淡雅的素心。 她知道姚明权喜欢什么样子,知道如何哄姚明权高兴。 “再后来,凛月司中总有死于非命的绣娘,都是张十三处理的。” 她撑脸细细想着,好半晌才摇了摇头。 “与我一同进来的那些姑娘,如今,一个都不剩下了。” 轩辕琅听完,不由得狠狠一拳砸在桌上。 “你们这么多人,就没想过要逃出去吗?” 素心好似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轩辕大人,想逃出去的,都被活活打断了腿,被张十三那群畜生凌辱致死。” “她们哪里敢呢?” 轩辕琅却听出她这话的问题来,“她们?” “素心姑娘自己就没想过,要逃出去吗?” 素心摇头,“我是凛月司的管事,这里的一切都是我在张罗,除了姚明权,这里什么都听我的。” “我比起她们,要好上数倍了。” “我为什么要逃出去?” 她若是逃了,凛月司的姐妹谁来守着,她们受了伤无法,谁又去看护上药? 轩辕琅眉头紧皱,“可那姚明权做的都不是人事,他……” 素心打断他,“那又如何?” “他不是什么好人,但至少让我活了下来,活到现在。” “我若没进这凛月司,会遭遇什么,又是生是死,没有人料得准。” 素心定定看着轩辕琅,突然就朝他跪了下去。 “我们都不恨他,真的,都不恨他。” “轩辕大人,姚明权已死,今日你们所见所闻,能不能……” “不要往外透露。” 轩辕琅顿了一下,“你不想让他做的恶大白于天下,还你们一个公道吗?” 素心的面色白了几分,摇了摇头。 “公道于我们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在这里能活到现在的,都是想活下去的。 对她们来说,能在这个世道苟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 轩辕琅叹了一口气,伸手去扶她,“素心姑娘,我从未想过要将此事公之于众。” “他本就犯下滔天罪孽,挫骨扬灰万死难辞。” “的确该受到严惩,永世遭人唾弃。” “但若因此反倒累及无辜受害之人,便是本末倒置了。” 素心听完他的话,眼眸已经泛起了红,重重跪回地面,兜头给他磕了三下。 “石斛代凛月司众姐妹,多谢轩辕大人!” 轩辕琅迫于无奈,生生受了她三个响头,这才终于将她扶了起来。 素心……不,石斛这头磕得用力,脑门已经红了一片。 轩辕琅看着她,“石斛姑娘,我现在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不得有半分隐瞒。” 石斛连连点头,“好。” 轩辕琅转头看向李莲花,朝他挤了挤眼睛。 坐在那边的李莲花这才开了口,“石斛姑娘,这些年除了你,还有谁在负责凛月司的事情。” 石斛想了想,“张十三,他从各处搜寻来一些无依无靠的孤女,将人送来凛月司。” 顿了片刻后,又继续道,“还有……府衙的崔主簿。” “这些年,我与府衙所有的接洽,都是找的他。” “凛月司的活计根本不够支撑绣坊,每月拨下来的银子,都是从他那边走的账。” “还有那后院中置办的名贵花草,都是他的手笔。” 该问的线索都问出来了,李莲花朝着轩辕琅点了点头。 轩辕琅这才起身请辞,“多谢石斛姑娘,我们还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扰了。” 第64章 石斛点头,“诸位慢走,若有什么关于凛月司想问的,只管来找我。” 她福了福身,目送三人离开。 良久,才红着眼眶转身看向怔怔盯着她的姐妹们。 “别担心,他们是好人。” 宋蓝姝也跟着出来接了一句,“众位姐姐,他们的确都是正直善良的好人。” 一众绣娘们这才稍微放松了些,上前来围着石斛,问她发生了什么。 …………………… 另一边,李莲花几人出了凛月司,轩辕琅便问道。 “李莲花,接下来咱们去哪儿?” 李莲花神色思索,没有应他。 “喂!” 轩辕琅撞了他一下,李莲花这才回神。 “啊?” 笛飞声挑眉看他,“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李莲花摇了摇头,“我总觉得,这个石斛姑娘,有哪里不对。” 轩辕琅面色一变,停下了脚步,“你是说,她骗我们?” “我回去好好问问清楚!” 言罢转身刚要走,被李莲花一把逮住衣领拽回来。 “不是,你看她有必要骗人吗?” “如今姚明权死了,密室也查出来了,连提出的请求你都答应了,她本就是受害者,自然会好好配合调查。” 轩辕琅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李莲花受不了的白了他一眼,“你破案不带脑子吗,什么都听我说的。” 轩辕琅干笑了一声,“有你在,不用带。” 李莲花连白眼都懒得翻他了,摇头叹息。 陛下啊陛下,皇城司统领如此痴傻,大熙未来堪忧啊。 轩辕琅挠头,“那,你说哪里不对劲?” 李莲花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姚大人已死的事情,府衙是封锁了消息的。” “但刚才你与她说起,我看她神色复杂变换,唯独不觉得惊诧。” “她好像,早就知道姚明权会死。” 听到这里,轩辕琅眨了眨眼,去看笛飞声。 笛飞声耸肩,“我哪儿记得她什么表情。” 李莲花没指望这俩人能提供什么有用的东西,所以打算自己去找找答案。 “姚明权死在痋术上,她若是一早知道他会死,那多半也知道痋术。” “这样,我去找郭明萧问问话。” “轩辕,你去一趟崔裴家,搜一下他家有没有什么线索。” “查一查他的生平,对了,问问赵海,能把人抓回来是最好的。” 轩辕琅点了点头,提剑打算兵分两路,走了几步,又倒回来。 “他呢?” 他指的是笛飞声。 “咱俩都有事做,你不给他安排点活干?” 李莲花白他一眼,“他自然是与我一道,人家又不是来给你破案的。” “或许,你请得动他,请一下?” 笛飞声淡淡瞥过去一眼,轩辕琅尴尬的蹭了蹭鼻尖,抱着剑走了。 第51章 想为这宣城换一片天 两人目送他离去,对视一眼,均是似笑非笑的神色。 忘川酒馆离得很近,二人步行过去,也就半盏茶的功夫。 到的时候,酒馆里的人都散干净了,白幔笼罩,一片萧瑟惨淡。 进了庭院,郭明萧坐在酒馆门口,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棍子撑地,靠在檐廊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灵玉的葬礼并没有广邀宾客摆宴席,她活着的时候是宣城最美最耀眼的酒娘子,却死得格外的悄无声息。 郭明萧对李莲花的到来全然不觉得奇怪,只是笑笑,“你来了。” 他似乎,一开始就在等他。 李莲花迈步走过去,停在郭明萧面前,“郭大夫,我有些话想跟你聊聊。” 郭明萧指了指身侧,“坐下说吧。” 说着,还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腾地。 李莲花撩开衣袍,就这么在他边上的位置坐了下来。 笛飞声则抱着刀倚在门框边,淡淡扫他二人一眼。 李莲花开口问,“郭大夫,你对凛月司的事,知道多少?” 郭明萧转过头,神色很认真,“主上,如今玉姐姐离世,我便是南胤风氏最后一脉痋术师。” “今后我不姓郭,姓风。” 李莲花顿了一下,他不是很理解南胤这种传承,为什么连姓氏都能改。 但还是从善如流的改口,“好,风大夫。” 风明萧还是摇头,“主上无须客气,叫我风师就行。” 自古以来,南胤风氏一脉的痋术师,都称作风师。 李莲花还没说话,笛飞声就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穷讲究。” 李莲花抬手摆了摆,压下他嘲讽,带着笑意如他所愿开口道,“风师先生。” “有个事呢,我得跟你说清楚。” “我不是什么主上,你们真的认错人了。” 风明萧只当没听见,“主上,您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属下必定知无不言。” 李莲花低咳一声,也不纠正了,坐直身躯问他。 “你对凛月司的事情,知道多少。” 风明萧摇头,“不多,我眼睛不方便,掌柜平日很少让我接触这些事情。” 李莲花不指望他跟石斛姑娘一样,将所知道的竹筒倒豆子那般说出来,只能慢慢问。 第65章 “苏姑娘与凛月司接触,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明萧沉默了良久,才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主上曾说,只有南胤血脉,才能控痋制痋。” “实则不然。” 他伸出手,掌中翁的一声飞出密密麻麻的痋虫,在空中盘旋一周,又落回他手中隐入掌心。 “以身为器,饲养痋虫,没有南胤血脉也能控痋制痋。” 李莲花皱起眉头,他的确在羊皮书上看到过这样的法子,成效最快,但对身体的损害非常的大。 称之为,人痋。 中了这种痋术,每月受痋虫噬身之苦,本是针对强敌的一种方式。 他却用在了自己身上,这么些年,怕是也没少吃苦头。 “那姚大人身上的痋术,是我种的。” 这样一句话,成功让李莲花为之一震。 “两个月前,掌柜与崔裴似乎达成了某种契约,让我去了府衙,为姚明权下了一身的痋。” “说,留一口气在就行,还没到死的时候。” 他想了想,才继续道,“那之后,以千丝万痋控制了张十三的无头尸,杀了那几个不留口德的东西。” “而后掌柜知道了,并未责罚我,只是与我说。” “宣城这片乌糟糟的天,该洗洗了。” 说到这里,他弯起嘴角笑了出来。 “忘川酒馆有自己的情报网,宣城的事,大大小小我是知道一些的。” “这样污浊的地方,只能用鲜血来清洗,方才能荡涤干净。” “我行事的时候,总能提前得到府衙的消息,甚至总能得到一些莫名的便利和帮助,所以我笃定。” “掌柜与府衙内的人,一定做了某种交易。” “府衙里,早有人看不下去姚明权的所作所为,也想为这宣城换一片天。” 本来,计划都要成功了。 只要一直杀下去,鲜血染透了宣城,彻底荡涤干净,便到了姚明权该死的时候。 若是朝廷指派新的府尹过来,根基浅薄,忘川酒馆这样根深蒂固的势力,想拿捏一个傀儡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但谁也没想到,会半路杀出个李莲花,打乱一切。 李莲花紧着问了一句,“什么样的交易?” 风明萧摇头,“掌柜并未与我说起过,但按照我们的计划……” “当日抓了笛飞声,以千丝万痋控制了他,我们不仅能一举夺下宣城,更能控制整个金鸳盟。” 笛飞声冷笑了一声,风明萧似乎也终于想起来他还在场,收了声。 李莲花却不明白,“你们控制金鸳盟做什么?” 笛飞声出现在宣城才几日?这计划一定是刚定下,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兵行险着走这一步,要去动笛飞声。 然而风明萧的下一句,却让他难以接受,“自然是为了你。” 李莲花一脸莫名,“啊?” 风明萧解释道,“因为遇见了主上,这才改了主意。” “宣城是朝廷的势力,金鸳盟是江湖势力,若两方都能拿下,必然会给主上带来莫大的助力。” “且根据情报来看,你二人本不合,掌柜以为,你是受了他的胁迫……” 李莲花眉头紧皱,伸手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从外人查阅情报的角度来看,他二人的确不合,但…… 任何事情,都不能只看表象吧。 冲动,太冲动了。 难怪呢,难怪老笛说他挨了那么一顿,跟自己脱不了干系。 风明萧继续开口,“当日我被捕入狱,笛飞声来的时候,身上没有半分千丝万痋迹象,我就知道掌柜失手了。” “她与我说过,笛飞声不是什么简单的江湖人,若是失手了,她可能会隐匿一段日子。” “我需得自己想法子自保。” 这对他一个浑身是痋的人来说并不难,所以他本就打算入夜之后逃出去,只是没料到原本应该躲远的掌柜,直接找进了地牢里。 他意识到一切失控,全盘崩塌的时候,已经晚了。 不,或者说,自李莲花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一切早就失控了。 李莲花沉默了片刻,才问他。 “为何我能感应到苏姑娘身上的痋虫,也能感应到姚大人身上的痋虫,唯独感应不到你的?” 风明萧撩开袖子,将手递过去。 同为医者,李莲花自然知道他的意思,抬手搭在他手腕上,探查脉搏。 第52章 哪容得你这般来去如风 却发现他体内没有任何异常,只是筋脉要比常人宽泛得多。 心中感慨,本该是个习武的好苗子,怎么学医去了? 下一刻,那平稳的脉搏陡然一阵急促跳转,平静宽泛的筋脉中,开始涌动起惊涛骇浪一般的风云。 每一寸经络,甚至血肉中,潜伏的痋虫,顷刻之间被唤醒。 李莲花感受不到这脉搏中一分一毫的人气,仿佛他就是一团痋虫堆积出来的血肉一般…… 很快,这种暗潮汹涌退却下去,回归平静。 李莲花松开他的手,皱眉看着他,一言不发。 风明萧不着痕迹的掩下衣袖,“玉姐姐常说,我若是南胤血脉,定是天生的痋术师。” “她说我的控制之法,虽都是她所授,却远超她许多。” 第66章 “我不唤醒痋虫的时候,它们隐入我的经脉,与死了无异,即便是母痋,也感应不到。” 李莲花神色恍然,“难怪呢,母痋能吸取老笛身上的千丝万痋,却感受不到无头鬼身上的。” “我以为只是因为没被触发,原来是因为……这千丝万痋是你种的。” 风明萧凄然一笑,满脸悲凉之色,“我一般情况下不会动用自己身上的痋术,也因此感应不到你的母痋。” 所以,才会放任他被那群人带走,还说那样的风凉话。 若早知道如此,若早知李莲花是他主上…… 他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他们带走他。 若是如此,也不会置玉姐姐于险境…… 说起这个,李莲花倒是有了疑惑,“既然你这么了解业火母痋,你替我看看。”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茧,递给风明萧,“这是个什么情况?” 从忘川酒馆地道出来之后,母痋就开始格外的安静,后来甚至开始结茧,再也没有半点响动。 风明萧伸手接过来,抬手合在手中细细探查片刻,神色少见的有些迷茫。 “这母痋……好像,变异了。” 李莲花对痋虫这东西知之甚少,“什么意思?” 说到底,他是有几分心虚的。 别人养痋虫,不是以身饲痋,就是用血肉。 他这里什么都喂……莫不是给人家喂坏了? 不仅是他,连自小跟痋虫打交道的风明萧都犯难了。 “怪了,业火母痋本就是天下万痋之首,还能如何变异?” 他捧着那块茧,将母痋还给李莲花。 “主上不必忧心,不论如何变异,母痋也绝不会有什么闪失。” 这天底下能湮灭业火母痋的,只有炼痋之人一脉的鲜血。 李莲花收起母痋,他倒不是担心什么,就是有些不习惯。 以往夜深人静,一个人嘴碎的时候,这小虫子还会给他点反应。 如今连半点反应都给不了,可不就不习惯么。 又在袖中触及到另一样东西,便刷的一声将其抽了出来。 “对了,昨夜苏姑娘借我的剑,还你。” 这次,风明萧没有伸手去接。 “主上,这剑本就是你的。” “啊?” 李莲花发现,自己跟他说话的时候,总容易听不懂这小子什么意思。 低头仔细辨认一番,剑柄暗纹繁复,剑身修长锋锐。 虽是软剑,却不曾有半分柔弱之意,很趁手,但他的确并不认得这把剑。 风明萧解释道,“此剑是南胤皇族传下来的,以星铁所制,身携星命,至刚至柔。” 李莲花抬手一挥,剑锋锵然清鸣。 分明是软剑,重心却偏剑锋而非剑柄。 握在手里,竟然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契合。 笛飞声开了口,“收着吧,是好剑。” 李莲花转腕将剑锋掉了个头,把剑柄递向风明萧。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李莲花是谁?他比笛飞声更懂剑,能不知道东西好赖吗? 剑是好剑,就是烫手。 这是什么,这是南胤皇族的象征,他哪里敢动? 风明萧一双眼看不见,只是朝他的方向蹙起眉,“主上,这是掌柜留给你的,你不该还给我。” 他哪里来的资格去收回这把剑? 李莲花见他不肯接,索性敛起袖子,将剑放在他面前。 “苏姑娘已去,你也该放下了。” “如今天下太平,南胤种种过往都该散作烟云。” “我不是你的主上,我只是一介江湖游医。” 说罢,也没等风明萧回话,起身便往外走去。 掠起一阵风,带动风明萧额角坠下来的发丝,他迎着风去的方向,有些失神。 “李莲花。” “南胤的过往我了解得不多,玉姐姐说,我是她教出来的,算半个风氏族人。” 他伸手摸索起那把剑,横在面前。 “她放心不下你,才让我保护你。” “但你好像并不需要,对你来说,不管是我,还是忘川酒馆,都只是负累。” 他伸手缓慢拂过剑身,嘴角扬起笑意。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仰起头,剑锋靠在颈边,李莲花回身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瞳孔骤然一缩。 “别!” 好在笛飞声动作快,一掌过去将剑推开,锋刃上堪堪只沾了一丝血。 他劈手夺过那把剑,将血液在手腕上擦干净,提步走向李莲花。 李莲花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头都大了。 笛飞声握着他的手,把那柄剑拍在他的手里。 “早听我的收下,哪有这么多事?” 人活着,有时候是需要理由的。 这瞎子是个不怕死的,牵挂之人离世,如今更是全然不想活。 他拒绝的不止是一把剑,更是整个苏灵玉的遗愿与寄托。 所以笛飞声很容易能预测到风明萧的行动,但他乐见其成。 李莲花,身上背负着一条死人的命,如今又背负着一条活人的命,怕是没那么随心所欲了。 朋友? 还不够。 如今这江湖这人世,有了挂碍牵绊,哪容得你这般来去如风? 第67章 看到李莲花脸上的挣扎与无奈,笛飞声心情颇有些愉悦。 他收拢李莲花的手指握住剑柄,翻来覆去的看了两眼。 “你这只手,就该握剑。” 第53章 那先不杀 李莲花攥紧那把剑,终究一抬手运足气劲,收回袖中。 而后指向风明萧,张了嘴又闭上,一个你字咀嚼了几遍,也没能吐出下一句话。 他的面色实在算不上好看,最终还是把话都咽回去了,无可奈何,但敢怒不敢言。 那怎么办? 这小子能抹脖子,就能撞柱子,他敢张嘴骂吗? 风明萧可以死,他能死在大熙律典的制裁之下,能死在崔裴那些人的报复之下,但绝不能死在这种时候,死在他面前。 好好好,算他狠! 笛飞声抱着刀似笑非笑,李莲花狠狠剜他一眼,心说这小子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提步回了廊檐下,撑膝去看风明萧颈上的伤,伤得不算浅,此时还在往外渗血。 李莲花啧了一声,把脸别开不忍直视。 好在老笛动作快,不然这小子真就下去找苏姑娘报备去了。 他直起身,转身进了忘川酒馆,又对坐在廊下的风明萧没好气道,“坐着干什么,等血流干吗?” 风明萧老老实实应下,杵着木棍进了酒馆。 李莲花翻找出风明萧的诊疗箱,打开看了一眼,倒是一应俱全,比他那寒酸得只有膏药的箱子像话多了。 他上药止血,取出绷带包扎,心中憋着气,动作是一点不轻缓。 但瞥一眼任他磋磨的风明萧,突然就气不起来了。 这副鬼样子,仿佛被他手里的绷带勒死了,也绝不会吭一声。 ——他跟个瞎子计较什么呢? “多谢主上。” 包扎过后,风明萧开口道谢。 李莲花赶紧抬手制止他,“别叫我主上,刚才李莲花不是叫得很顺口吗,就这么叫。” 风明萧抿唇不说话。 李莲花在另一边坐下,苦口婆心劝说他。 “南胤已经亡了,如今大熙盛世安乐天下太平,有一个陛下就够了,不需要其他什么主上。” “不过呢,你要是心怀抱负非要复国,我倒是可以给你指条明路。” “——去投奔封磬。” 风明萧是个聪明人,自然很清楚他的意思。 “玉姐姐只让我保护你,并没有让我复国。” 他从诊疗箱中取出脉枕放在桌上,“李先生,请让我为你诊脉。” 李莲花见他好歹算是改了称呼,听着顺耳多了,这才抬手横在脉枕上。 外头的笛飞声见状,连忙提步进来。 这俩人聊这么多他半个字不感兴趣,等的就是这个。 风明萧抬指落在那只消瘦的腕上,按下三分劲道,仔细探查李莲花的脉搏。 这一探,他那眉头便紧紧皱起,面色越来越沉。 笛飞声仔细观他神色,发现竟能从一个瞎子脸上看到这么复杂的表情。 他没有耐心逐一去分析,索性开口问道。 “如何?” 风明萧叹息了一声,“毒入肺腑,命不久矣。” 笛飞声眉头紧皱,耐心全无,“本尊不想听废话,你挑点能听的说。” 跟他相比,正主倒显得气定神闲得多,“可有应对之法?” 他还挺好奇,这位连脉都不探就断言自己只能活二十天的神医,会不会说出什么有意思的见解。 风明萧沉思片刻后,才道,“此毒诡谲异常,中毒者本该功力尽散,一月之内骨节溃烂,皮肉脱落而死。” “但这毒在你体内已经十年有余,却并未夺去你性命。” 他挪动指腹,再度仔仔细细的查探后,才继续道。 “你体内有一门非常精纯玄妙的内功,虽然稀薄得仅剩一成,但幸而有这门内功护住心脉,方才保住性命。” 笛飞声挑眉,看着李莲花的目光闪了一下,有些失神。 李莲花低咳一声,转移话题,“你说,我活不过二十日。昨日施针救我,吊住多长时间?” 是很有意思,可谓探得明明白白仔仔细细,但再说下去,底要被揭干净了。 风明萧皱紧眉锋,“最多一个月。” 笛飞声实在不爱听这话,当即便开口问他,“既是中毒,自然该有解药。” 天下之大,只要他想,没有金鸳盟找不到的东西。 一个月,足够了。 风明萧依旧是摇头,“此毒没有解药。” 笛飞声皱眉要怒,一句庸医险些骂出来,又被风明萧堵了回去。 “不过……” “不过什么?” 这主仆二人卖起关子来,倒是不分伯仲,实在叫人来气。 风明萧收了手,将脉枕取回。 “也不是全无办法。” “忘川花,分阴阳两株,阳草至刚至阳,阴草至阴至毒,分别有不同效用。” “若两株同食,能化解此毒。” 末了,他神色自愧再度补了一句,“但只有三成几率,即便有我在侧施针引导药效,也不过五成。” 他简直恨透了自己学术不精,竟只能为主上争来五成活命的机会。 李莲花抬眸看他一眼,低笑一声,“与天争命,五成足矣。” 第68章 笛飞声记下忘川花,转身出了酒馆。 他以金哨唤来无颜,仔细将方才忘川花的特性说明,吩咐他们抓紧时间去找。 无颜这边刚领命离去,便见轩辕琅带着风尘仆仆的赵海一干人,迈步进了庭院。 轩辕琅见他一人在外面,便问他,“老笛,李莲花呢?” 笛飞声看向屋内,轩辕琅抬脚便准备进去,却被叫住。 “等等。” 轩辕琅便转过头,等他的下文。 笛飞声问他,“你带这么多人,是来抓那瞎子的吧。” 轩辕琅点头,“他是无头鬼一案点头招供板上钉钉的凶手,如今丧事办过了,自然该抓捕他归案。” “抓回去如何处置。” “按律当斩。” 笛飞声皱眉,“不能杀,得留他一段时日。” 轩辕琅冷笑,铁面无私。 “如此丧尽天良穷凶极恶之徒,本官今日结案,明日就将他问斩于菜市口,平宣城人心震荡,还天下以公道!” 笛飞声瞥他一眼,“李莲花的命得靠他吊着。” 轩辕琅面露沉思,当即点头,“那先不杀,这种人死后必是要下地狱的,便算本官慈悲,给他个救人积阴德的机会。” 一边的赵海额角滴汗,轩辕大人这变脸的速度,不比翻书慢。 外面这么多人,李莲花自然早有察觉。 他起身往外走,风明萧也杵着木棍跟上,两人一前一后从酒馆出来,轩辕琅迎上去问了一句。 “李莲花,你没事吧?” 李莲花摇了摇头,看向赵海。 “赵大人,姚小姐找到了吗?” 赵海垂头叹了一声,“我们沿着飞沙谷找了一整夜,也不见崔裴与小姐的踪迹。” 他眼下乌青,看来是彻夜未眠。 第54章 你把人家遗像给摘了? 李莲花目露思索。 “你不必忧心,崔裴既然带走姚小姐,自然有其目的,不会伤她。” “赵大人苦寻一夜想必劳顿,先回去休息吧。请回去转告王大人,带着宣城周边堪舆图来探春客栈一趟。” 他记得,王路负责府衙内部的安保,昨夜应该没有外出。 赵海点了点头,转向轩辕琅,拱手告辞。 “轩辕大人,小的就先退下了。” 轩辕琅叫住他,“你把这瞎子带回去,关进地牢。” 他就不去了,他得去跟李莲花谈论案情。 赵海点头应下,边上便有衙役上前,押着风明萧走了。 李莲花抬了抬手,欲言又止,还是收回了动作。 笛飞声瞥他一眼,“怎么,不想他死?本尊可以替你救人。” 轩辕琅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你当本官是死的吗?” 笛飞声冷笑一声,“你可以是。” 眼看这俩人又要吵起来,李莲花大为头痛,赶紧抬手打断他俩的争执。 “停停停,我只是想起来有事忘了问他。” 这边,“什么事,晚些我带你去府衙问。” 那边,“本尊现在就去把人抓回来,问明白再说。” 李莲花伸把两人推开距离,从中间挤过去,迈步往外走。 “不重要,跟案子无关。” 跟案子有关的,刚才在里面已经问过了。 笛飞声出来之后,他问起风明萧,可知道素心是谁。 风明萧的答案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不论是素心还是石斛,他都从未听闻。 这就怪了,素心若是不认得他,又如何早知道姚明权会死? 难不成,是他想多了? 他出去了,后头两人自然抬脚便跟上,出门的时候互不相让,还撞了一下。 轩辕琅没挤过笛飞声,气得啪一声摔上了酒馆庭院的大门。 李莲花有些头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提步往客栈的方向回去了。 今日出殡早,李莲花出门的时候没来得及吃饭,中午在凛月司也没蹭上,如今回了客栈,自然要先祭祭五脏庙。 舒舒服服吃上一顿后,天空开始飞雪了。 风雪浩浩荡荡来势凶猛,把整条街的人都扫荡回家了,不敢在外头多逗留。 客栈门窗紧闭,升起了炉子取暖。 李莲花蹲在炉子前烤火,一边跟来福唠嗑,一边翻看轩辕琅带回来的东西。 “宣城的冬天,总下这样大的风雪吗?” 来福摇头,“宣城四面都是黄沙,很少下雪。” “这么大的雪,我活十几年了也没见过几回。” 他搓着手在火堆面前暖了一会儿,回头看一眼昏昏欲睡的掌柜,压低声音小声道。 “我听说,是因为无头鬼被抓了,才有这样的异象!” 李莲花来了几分兴趣,“哦?” 来福继续道,“我听说,那无头鬼杀的都是十恶不赦的坏人,行侠仗义除暴安良,现在这是老天在给他叫屈呢!” 李莲花笑了笑,“你这消息,从哪儿听来的?” “城里人都这么说啊。” 那边懒洋洋的传出一道声音,似是刚睡醒,“来福。” 来福吓得一激灵,老老实实闭了嘴,“来了掌柜的!” 李莲花目送他远去,拖过那张小凳子自己坐下,解开一卷画轴。 轩辕琅蹲身下来,帮着他一起展开卷轴。 第69章 画卷上是一个灵动俏皮的女子,梨涡灿灿,巧笑倩兮。 右下角题着一行小字,清楚的写着生卒年月,和一个名字。 崔烟…… 这名字,听起来与崔裴有些关系。 死在十七岁,花雨一般的年岁,当真可惜。 “你从哪里翻出来的?” 李莲花问。 轩辕琅回道,“崔裴宅子里的一个房间,里面打扫得很干净,但没有住人的迹象。” “只供着这幅画。” 李莲花眉角止不住的跳了一下,“你把人家遗像给摘了?” 轩辕琅挠了挠头,“你看完,我再挂回去不就得了。” 李莲花斜他一眼,颇有些无奈。这小子是真没礼貌,对活人唐突就算了,连死者都唐突。 他卷好画放回去,却听得上方楼梯传来一道声音。 “李莲花。” 他循声抬眼看过去,便见笛飞声拎着一件绒领斗篷,抬手朝他这边撂过来。 他下意识去接,接了满怀的厚重柔软。 “谢了老笛。” 李莲花反手披上,绒制的斗篷顷刻间便隔绝了所有的寒意,让他整个人映着火光暖了起来。 轩辕琅挑起眉锋,“这么关心他?” 怪了,按照他了解的情报来看,他比笛飞声更早认识李莲花。 这俩人什么时候背着他,关系这么好了? 这么一想,他又觉得,这俩人的确不像刚认识,相处下来的氛围更像多年交情的老友。 笛飞声迈步下来,睨他一眼。 “你也想要?” 轩辕琅连连摇头,“那我可受不起。” “他这病歪歪的样子,风雪再大点恨不得人都能刮走,多照顾照顾是应该的。” 笛飞声扯起嘴角面露嘲讽,“一个江湖人,下雪就往火边窜,怕冷成这副样子,真不知道你这一身功夫是怎么练的。” 李莲花恍若未闻,左耳进右耳出,裹紧斗篷继续翻阅轩辕琅带回来的包裹,一件一件的把东西往桌上摆开。 一些没什么用的书籍,一支琳琅步摇,一块黄色流苏玉坠…… 李莲花突然顿了一下,转头看向那支步摇。 好像,有些眼熟。 努力回想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在哪里见过。 “轩辕,我记得姚小姐,也戴过这支步摇。” 他这么一说,轩辕琅也想起来,的确是有些眼熟的。 这步摇的碰撞声清脆悦耳,叮叮当当的。 姚小姐天真烂漫,活泼跳脱,每回见她都伴随这样的声响。 笛飞声也拎了凳子在他边上坐下,仔细看了两眼,摇头。 “这个很新,没有半点使用痕迹,应该不是同一支。” 李莲花若有所思,“也就是说,这两个姑娘,有同样的首饰。” 轩辕琅猜测道,“这二位姑娘不是感情极好,就是崔裴一人送了一支。” 李莲花点了点头,这姑娘与崔裴都姓崔,极有可能是亲眷关系。 姚朵自小跟着崔裴长大的话,那跟崔裴的家眷感情甚笃,也不奇怪。 他们并没有猜测多久,答疑解惑之人就来了。 客栈的房门被人敲开,来人披着风雪挤进门来,怀里抱着一个卷轴,正是王路。 外头风雪呼啸,冻得他几近僵直,在火边烤了好一会儿才暖和过来。 “李先生,堪舆图给您送来了。” 他将手里卷轴放到桌上,却瞥见桌上那支步摇,面色一凝,有些不太确定的看向李莲花。 “这,是小姐的发钗?” 李莲花摇了摇头,取出另一幅画卷在他面前展开。 “王大人,此人,你可认得。” 第55章 少质疑他 王路骤然对上那张画像,惊诧不已。 “这不是崔姑娘吗?” 王路疑惑的看向他们,“崔姑娘两年前意外去世,这画像……怎么会在这里?” 轩辕琅拍一下他的肩膀,“这姑娘的生平,人际关系,死因,通通跟我细说。” 他沉着脸说话的样子一向唬人,王路也不敢多问,细细交代。 据他所说,这崔烟姑娘,本是崔裴一母同胞的妹妹,崔家独子多年,老来得女,极尽宠爱。 她出生的时候,崔裴已经十三岁,多了一个年长的哥哥疼爱,小姑娘几乎是千恩万宠长大的。 后来崔裴拜到府尹门下做了主簿,府尹夫人去世后未续弦,姚朵与崔烟年纪相仿,自然走得近。 二人形影不离,不是姐妹胜似姐妹,姚大人看崔主簿是个会养孩子的,索性把小姐交给他多看着点。 自那以后,姚朵就好像有了第二个家,成日里府衙与崔家来回跑,年幼丧母的阴霾淡去,整个人都开朗活泼起来。 轩辕琅点头,“所以她们感情甚笃,有同样的饰品也不奇怪。” 王路面色有些可惜的叹了一声,“只是两年前,这崔小姐突发意外死亡,小姐很是消沉,不仅出门少,几乎都不见她笑了。” “也就是最近几个月时间,才慢慢好起来。” “崔姑娘去世以后,小姐和崔主簿格外神伤,所以我们几乎从不在府衙提起她,更没有画像一类的东西。” 李莲花眉锋微微一挑,“最近几个月?” 王路挠头,“是的,小姐好不容易精神好些了,大人又病倒了。” 第70章 “如今更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满眼的可惜。 李莲花又问,“那这崔姑娘,心性如何,除了姚姑娘这位闺中密友,还有什么其他的人际往来吗?” 王路回答,“崔姑娘活泼开朗,聪慧过人,但从小养尊处优惯了,性子有些傲慢,不太与旁人聊得来。” 轩辕琅却奇怪,“意外去世,你们衙门没立卷宗吗?” 王路摇头,“是坠楼死亡的,崔主簿没让立,此事没什么争议,也就不了了之了。” 李莲花抬眼,“在何处坠楼?” 王路反手指了指外头的方向,“摘星塔。” 他面色有些不好看,“因为太高坠落下来,几乎……死无全尸。” “崔主簿当时去收敛尸骨,整个人都笼罩了一身的寒气。” “姚小姐当时跪在摘星楼前,哭得险些断气……” 王路摇头,“姚小姐与崔姑娘如此深厚的感情,崔主簿怎么狠得下心伤害她呢,真是叫人心寒!” 李莲花仔细回想了一下摘星塔的位置,眼眸微微一眯。 “她为什么会去摘星塔,前一天发生了些什么,你还记得吗?” 王路思索着,“前一日是城中花灯节,有些姑娘家会在放灯的时候不辞辛劳爬上摘星塔,只为点一盏灯。” “大人在满月楼宴请府衙中人,我等都是同去的。 不过大人历来海量,那一晚却早早醉酒退席,没了他在,我们一帮兄弟那一日玩得格外自在。” 李莲花指尖轻捻,眼眸微微一闪。 “那一晚,崔姑娘在何处,你可记得?” 王路摇摇头,“这我可不记得了,这事太久了……” 他顿了一下,又道,“不过你要是这样问的话,我好像那一晚都没见过崔姑娘。” 轩辕琅看他神色思索,不由得出声询问。 “你是觉得,此事并非意外,而是另有隐情?” 李莲花不置可否,只是朝他淡笑了一下,取过王路带来的堪舆图,查看周围的地形。 宣城周围都是黄沙地带,越往里走这样的地貌越明显。 周边分别坐落五座沙谷,飞沙谷,黄沙谷,鸣沙谷,流沙谷,还有扬沙谷。 扬沙谷在最里侧,所以他们当时赶路耗费不少时间。 但飞沙谷隔得近,快马加鞭也不过半个时辰的事。 李莲花点了点那张舆图,“飞沙谷相邻于鸣沙谷,不出意外的话,崔裴带着姚小姐应该是逃去了这个方向。” 王路却摇头,“这两边的确隔得近,但中间有一道十多米宽的涧沟,难以跨越。” 李莲花笑了一下,“有这样的天堑在,他们去往鸣沙谷就更安全了,不担心有追兵。” 十多米的涧沟,对常人来说的确有些麻烦,但对武林中人来说,只要有所准备,也算不得困难。 “那铁甲卫的武功底子可都不俗,这样的距离对他们来说不是难事。” 王路当下便反驳了他,“不可能,铁甲卫只听小姐的,有他们在,小姐不可能被抓。” 李莲花看向他,“那如果姚小姐,并不是被胁迫的呢?” 王路的神色怔在脸上,满脸的难以置信。 “李先生,府衙是小姐的家,她为何要跟着崔裴叛逃出去?” 李莲花挑眉,“不是你刚才说,崔家是姚姑娘的第二个家吗?” 王路一噎,一时间欲言又止,说不出话来。 轩辕琅给了他一下,“行了,没你事了,回去吧。” 王路被拍得踉跄,心中疑惑颇多,也格外不服气。 “那李先生的意思是,只要去鸣沙谷,就能找到小姐?” 李莲花摆手,“我没这么说,这都一天过去了,鸣沙谷又不是什么风水宝地,住下了舍不得挪窝。” 王路再度噎了一下,总觉得跟这人说话容易被气死。 去鸣沙谷是他说的,不在鸣沙谷也是他说的! “那他们会去哪里?” 李莲花指尖顺势往鸣沙谷的方向倒回来一拉,指在了一座山峰上。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在这里。” 轩辕琅看了一眼,此处四面环山,清净独立。 地处城外,跟鸣沙谷距离不远,是出了谷之后最近最稳妥的落脚点。 “清净寺?” 王路沉吟,“这么说的话,崔主簿和小姐这两年,的确常去清净寺为崔姑娘祈福。” “大人病倒后,小姐更是常住清净寺……” 王路再看李莲花,目光中显露出几分敬意。 “若真如李先生所言,等风雪一停,我便带人去清净寺。” 轩辕琅给了他一肘,“本官带来的人,少质疑他。” 李莲花却是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风雪潇潇,街道上已经覆上一层厚重的银白。 “不急,这风雪,总会停的。” 这样的地貌,一场来势汹汹的风雪,下不了多久。 第56章 就剩一杯了 他这句话,很快就得到了应验。 入夜前,风雪稍霁,王路带着三班衙役,重装快马,一路赶往了清净寺。 天空的雪还在下,只是没了风,下得又轻又缓。 李莲花坐在屋顶观雪,远远看着火把重重的山路,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第71章 整个人被白色的绒边斗篷包裹,显得格外的清瘦。 屋顶酒香四溢,轩辕琅正在温酒,是他昨夜没喝上的黄泉汤。 笛飞声抱臂坐在另一边,神色淡淡,映着屋顶的白雪,不像个魔头,更像个孤傲的江湖刀客。 轩辕琅问,“李莲花,你说,那个崔姑娘,真的是意外死亡吗?” 李莲花看他一眼,“轩辕,姚明权是死于痋术。” 轩辕莫名,“他死于痋术,这跟崔姑娘有什么关系?” 他说完这话,蓦然的眼眸一睁。 姚明权死于痋术,是因为府衙内有无头鬼的内应。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那崔裴自然就是这个内应,当初在茶水里给他们下毒的,就是他。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仅仅是为了与赵海夺权? 不,不对。 甚至再往前推一推,姚明权为什么会突然病倒,跟他的这个内应心腹,怕是脱不了干系。 “崔姑娘的死,与姚明权有关系?” 若是如此,就能说得通了。 能设立出凛月司这样的禁脔,姚明权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崔裴若是为了替妹妹报仇,那所做的一切,都有了合理的动机。 李莲花笑了一声,“想明白了?” 笛飞声嗤鼻,“没脑子的东西。” 轩辕琅被他这么一骂,串联整件事的恍然与惊喜荡然无存。 他恶狠狠瞪了笛飞声一眼,又觉得挫败。 看这模样,这俩人早就知道,只有他脑子还没转过来。 李莲花就算了,姓笛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样子,凭什么也比他先理清楚案情啊! 比武比不过,比脑子也比不过,生气! 李莲花觉得好笑,伸手过去探了一下酒,热气灼手。 “酒好了,不是你吵着要喝吗?” 轩辕琅噢了一声,这才把隔水煮热的酒取出来,倾倒在杯子里,闷头就干下去一杯。 看他这么个喝法,李莲花劝道,“这黄泉汤后劲大得厉害,少喝点。” 轩辕琅冷哼,“本官在皇城司号称千杯不醉,哪有那么容易倒?” “昨夜你二人喝酒不等我,今日我得多讨几杯回来。” 李莲花无奈,“你喝,你喝。” 三人碰了一下杯,风雪佐酒。 一杯入喉,在寒冷的夜里,绽开一身的暖意。 轩辕琅咂舌,“这黄泉汤果然名不虚传,比起宫中佳酿,也不遑多让。” 李莲花端着一杯酒,慢悠悠的品。 “轩辕,明日我们去一趟府衙地牢,我有话要问风明萧。” 轩辕琅应了一声,“好。” 矮桌上摆了些佐酒的吃食,李莲花剥着花生,目光在那边的山头转悠。 火把在蜿蜒的山路上格外显眼,只是越来越远,慢慢的就看不清了。 轩辕琅见他盯着那边看,又皱起眉。 “李莲花,要是真如你所说,姚姑娘是自愿给他当人质的,那就算人找回来了,我们手里也没证据,无法给他定罪啊。” 李莲花点头,“所以我才说,明天去找风明萧,早些查出证据。” 轩辕琅又问他,“破了这个案子,你准备去哪里?” 这个案子结了,便到了该分别的时候。 此次一别,江湖远阔,再见也不知是何时。 怕是再难这样坐在一起,观雪饮酒。 李莲花没有说话,转头去看笛飞声,正好撞上笛飞声看过来的目光。 两人对视一眼,李莲花含笑朝他举起杯子。 笛飞声抬手碰了一下杯,仰头饮下。 轩辕琅斜了两人一眼,开口道,“以后,这江湖要是闯够了,就来京城找我。” “来给我做幕僚,本官一定不会亏待你。” 他想了想,又笑,“以我的武功和你的脑子,什么案子都能迎刃而解。” 他这话出口,李莲花显而易见的愣了一下,回眼去看他。 好半晌,才笑了出来。 “好啊,等哪日这江湖混不下去,就来投奔你。” 酒喝得差不多,轩辕琅握在手里晃了晃,颇为可惜。 “就剩一杯了。” 笛飞声把杯子推了过去,轩辕却按住酒壶,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两人之间一时间僵持不下,剑拔弩张起来。 李莲花要被这俩人气笑了,“干什么,一个金鸳盟盟主,一个皇城司统领,要为了一杯酒打一架吗?” 轩辕琅神色一转,摇头,“不打,划拳吧。” 打肯定是打不过的。 笛飞声冷笑一声,“幼稚。” 然后一撩袖子,“来。” 那边还真划起拳来,一个出布一个出石头。 轩辕琅不服气,“三局两胜!” 李莲花摇了摇头,对着夜空翻了个白眼。 最终还是轩辕琅赢下了那杯酒,喝完把杯子一撂,往绵软的雪里一倒,笑得恣意畅快。 笛飞声白他一眼,将目光转向李莲花。 却见他撑着脸也闭了眼,似乎睡了过去。 “李莲花?” 他叫了一声,李莲花没有回应。 笛飞声有些无奈的勾了一下唇角,摇摇头。 最终,唯一清醒的人肩抗李莲花,手提轩辕琅,把两人都送回了房。 第72章 第二天一早,出客栈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扫开了。 三人迈步出去,迎着风快步走向府衙。 这一路上,附近商户窃窃私语的,都是这场雪来得奇怪,天降异象,定是有人蒙冤。 轩辕琅想不明白, “怪了,来的时候人心惶惶是为这无头鬼,如今闹成风雪却是在为这无头鬼叫屈。” 李莲花打眼看了一圈,唇角意味不明的勾了一下。 忘川酒馆盘踞宣城将近二十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风明萧的罪是定了,只是这头,恐怕不好砍。 到府衙门口的时候,赵海已经等在门口,如今崔裴下落不明,他就是府衙的一把手。 一路畅通无阻,下了地牢。 风明萧盘膝坐在阴暗的牢房里,眼上覆盖着一条青绫,穿戴整齐,丝毫不显狼狈。 “风大夫,这地牢怎么叫你坐得如此滋润?” 李莲花停在牢门口,笑着调侃了一句。 风明萧一听他的声音,连忙撑身站起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见过……李先生。” 第57章 他很恨你 李莲花摆摆手,“诶,别这么客气,我可是来审你的。” 风明萧规矩的低头,“李先生请问,明萧定知无不言。” 轩辕琅疑惑的一偏头,左看看李莲花,右看看风明萧。 不是,几个意思? 他审的时候这瞎子跟个锯嘴葫芦似的,刑也上了鞭子也抽了,半个字都不吐露。 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瞎子那一身硬骨头呢?啊? 李莲花察觉到他的目光,伸手挠了挠鼻翼,低咳一声。 “你说,苏姑娘与府衙中人有交易,知道此人具体是谁吗?” 风明萧没有丝毫的迟疑,开口答道,“崔裴。” 他这话一出,边上守着的录事都愣了一下,着急忙慌的赶紧记。 李莲花又问,“你曾说,姚大人还没到死的时候,那你们准备,让他什么时候死?” 风明萧顿了一下,“他死了吧。” 用的陈述句,这话一出,边上府衙众人都是一惊。 姚大人已死的消息,他们半分都没透露出去,这个瞎子是怎么知道的? “不然府衙不会乱成这样,崔裴也不会狗急跳墙。” 风明萧知道李莲花想问的是什么,索性不等他再开口,将自己知道的通通都说了出来。 “我为他下痋的时候,留下过控制痋虫的结症。” “除了控痋之人,此物也能控制痋虫,断姚明权生机。” 若要定崔裴的罪,这结症就是唯一的证物。 李莲花连忙追问,“具体是什么样的东西。” 风明萧果然知无不言,“是一枚女子所用的发钗,坠着链流苏。” 听完这话,李莲花几人对视一眼。 轩辕琅从怀里摸出一个包裹,直接取出昨日寻来的那一支步摇。 “你看看,是这个吗?” 清脆的珠玉碰撞声在牢里格外明显,风明萧伸手接过来,仔细摸索片刻,点了点头。 他在掌心铺开那步摇的流苏,准确无误的指出一颗淡绿色的珠子。 李莲花细看之下,发现它身上透出的光泽,比其他珠子更为润泽光亮。 “就是这个,上面还有痋虫的气息。” “只要靠近姚明权周遭二十米,他便会自然断气。” 话问到这里,也就足够了。 赵海面色一沉,“这,这不是小姐的头饰吗……” 轩辕琅打断了他,“不是,这是在崔裴家里搜出来的。” “你家小姐与崔裴的胞妹崔烟,感情甚笃,所以有一支同款发钗。” 他将那步摇取回来,递到赵海手上,“你细看看,这一支几乎没什么使用痕迹。” 赵海接过来,看了片刻之后,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崔裴那厮见李神医进了飞霜院,担心李神医治好大人,这才狗急跳墙害死了大人?” 轩辕琅拍了拍他的肩膀,“对。” 赵海眉头紧皱,“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我看他还有什么可以狡辩的!” 轩辕琅继续点头,“没错。” 李莲花抬手扶额,重重叹了一口气。 他们是怎么断定,李神医一定有本事治好姚大人的? 总不能连崔裴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吧? 李莲花全然不知道,自己端那一副高深莫测的神医架子有多唬人。 他只知道,这名头是好用,但下回不用了。 这回崔裴狗急跳墙陷害他下狱,下一回指不定刀直接就往脖子上招呼了。 “轩辕,我有个问题。” 轩辕琅看过来,“你说。” 李莲花指了指他手里的包裹,“你……把人家崔姑娘的遗物,就这么揣在身上?” 轩辕琅一脸的坦然,“我这不是顺道来还东西吗,没想到这么巧,带过来就用上了。” 李莲花点头,是挺巧的,阴错阳差。 问完了话,赵海急匆匆的就要去助王路拿人,李莲花则看向轩辕琅。 “我,有几句话想单独问问他。” 指的,自然是牢里的风明萧。 轩辕琅一挥手,牢里一干衙役霎时退得干干净净,把空间留给了二人。 “风大夫,你可知道,梵术金针。” 第73章 风明萧摇了摇头,“未曾听闻。” 李莲花敛眉,点了点头。 他看着身处牢狱却清净独立的风明萧,忘川酒馆水蓝笼罩的一袭青衫,将他衬得丰神俊秀。 “你放心,我很快就送崔裴进来陪你。” 虽然没有人知道令苏灵玉香消玉殒的一箭是来自崔裴,但当日的人都是他的,自然与他脱不了干系。 所以他自然是风明萧心中第一顺位仇人,说这话,是在安他的心。 风明萧唇角一弯,面露感激之色。 “多谢主上。” 李莲花啧了一声,风明萧连忙改口。 “多谢李先生。” 李莲花瞥他一眼,“探春客栈是你们的吧?” 风明萧微愣一下,点头,“是。” 李莲花斜他一眼,“承认得这么干脆,你就不怕我把他们一锅端了?” 风明萧摇头,“他们是忘川酒馆的情报探子,从未参与过行凶作恶,李先生不是伤及无辜的人。” 语气顿了一下,又道。 “况且,他们都是南胤子民,若主上要他们二更死,他们不会留到三更。” 李莲花赶紧抬手制止他,“停停停,什么两更三更的,我又不是阎王爷。” 什么人呢,问两句就急眼。 “行了走了,回见。” 说罢,一甩袖子往外走去,身后的风明萧端端正正的行礼送他。 出了牢门,外面的雪又开始下了。 轩辕琅和笛飞声都在等他,一左一右,一站一坐,活像两尊门神。 李莲花率先迈步入雪中,“走吧,吃饭去。” 两人抬脚跟上,这个问,“中午吃什么。” 那个问,“你俩聊啥了?” 李莲花白过去一眼,“跟案情无关。” 轩辕琅挠头,说起这个,他更好奇了,“不是,他为啥这么听你的?” 李莲花摇头,“说不准,他可能看你不太顺眼吧。” 轩辕琅大怒,“这双眼真是没白瞎!” 不信执法严明的朝廷命官,去信一个满口瞎话的老狐狸! 三人并没有如愿吃上饭,赵海还没出城就碰上王路的队伍,与他一道押着崔裴回来了。 不出李莲花所料,崔裴的确是受了伤的,所以才冒着风险彻夜未归。 如若不然,他本早该回来,将有可能的证物都损毁干净。 一行人押着崔裴下狱的时候,他看到了李莲花。 眼底浓烈的恨意都快溢出来了,要是眼神能杀人,李莲花早都被他扎死几百回了。 李莲花觉得莫名其妙,“不是,他什么眼神?” 轩辕琅嗤笑一声,“说不准,他可能看你不太顺眼吧。” 李莲花懒得去看他,这小子记仇打嘴炮的功夫要是用在破案上,皇城司的都知早都该换人了。 笛飞声道,“他很恨你。” 李莲花斜他一眼,“我看得出来,你不用重复一遍。” 第58章 先给他三鞭 笛飞声又问,“你做了什么,让他这么恨你?” 李莲花摊手,“我上哪儿知道去?” 队伍的后面,王路身边跟着一个失魂落魄的小姑娘。 她一双眼透红,灵动的一张俏脸格外的颓丧萎靡,裹着一件破旧的斗篷,身后跟着一行重装铁甲卫。 正是失踪了一整日的姚家大小姐,姚朵。 她一见了李莲花,撇开斗篷就朝他跑了过来。 “李先生,我知道你一直在负责这件案子,你跟我说……” “不是他,不是崔大哥对不对……” 她满目的希冀殷切,通红的眼眶再度蓄起泪水。 李莲花没有说话,不忍看那双眼,别开了目光。 他这样,姚朵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眼泪一滴滴打落下去,“为什么这世上的事,总要与我反着来。” “他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了,烟儿不在了,我爹不在了,如今连崔大哥也要离我而去…” 王路走过来,温声安慰,“小姐,你还有我…们,还有府衙的一众弟兄。” “崔裴不值得您这样神伤,您识人不清才会受他蒙蔽……” 姚朵抬起红通通的眼,流着泪梨花带雨的瞪过去,推了他一把哭着跑开了。 “小姐!” 王路想抬脚去追,终归还是没跟上去,重重叹了一声。 轩辕琅评论总结,“这个就叫,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莲花咳嗽了一声,折身返回地牢。 崔裴这厮,即便身陷牢狱,还是一身傲气。 他坐在刑房中央,目光淡淡转过外头围着的众人,在触及到赵海摆出来的证物时,狠狠一颤。 “主簿崔裴,你涉嫌蓄意谋害宣城知府,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认罪。” 赵海坐在刑房外,高声问他。 隔着一道牢门,两个昔日分庭抗礼,同僚为姚明权左膀右臂的人,就这么对上了目光。 宣城如今无知府,所以不能开堂审案,姚明权生前将特许赵海崔裴查案办案之权,所以只能在牢中审案。 崔裴低下头,好半晌,才认命一般闭上眼。 “我认罪。” 赵海一愣,身边的录事连忙下笔。 第74章 “勾结无头鬼,蓄意谋害宣城知府,都是你做的?” 崔裴点头,一脸的漠然。“是我,都是我。” 赵海咬紧牙关,忍了又忍,终归一脚踢开了牢门。 “崔裴!” 赵海一把揪起崔裴的衣领,怒目而视。 “姚大人待你恩重如山,你一家受奸人所害,若非他查明真相还你公道,你此刻是死是活都没人知道!” “你入府衙十载,他全心全意信你重你,你就这样他的信任?” “姚姑娘视你如兄如父,你却害死了她的亲爹你的恩公!” 说罢,砰的一拳砸在崔裴的脸上。 崔裴挨了一拳,被打偏过头去,嘴角很快就渗出了血。 他回过头,看赵海的眼神很复杂,不知道是嘲弄还是羡艳,又或许,二者兼备。 “真羡慕你,什么都不知道。” 赵海皱眉,“你什么意思?” 崔裴一把掀开他,满眼冰冷的笑。 “赵海,你跟了他八年,你真的了解姚明权吗,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他抬手擦去嘴角的血液,坐回了那张凳子上。 “你只知道他查明真相还我公道,可你知道我家为何遭此劫难吗?” 十年前,崔家本是宣城的世家大族,博施济众,深受宣城百姓爱戴。 因此挡了姚明权的道,惹来杀身之祸。 可笑他早些年一直被蒙在鼓里,为姚明权当牛做马,恪尽职守。 直到烟儿身死,才起了疑心,暗查当年的过往。 “我一家本就是受他所害,全家因他而死,可这个畜生,连我最亲最爱的妹妹,都没有放过!” 崔裴眼中恨意冰冷,“他不该死吗?” “他的罪孽罄竹难书,就算死一万次,也难赎罪!” 赵海怒声反驳:“你胡说!” “姚大人对我有知遇之恩,绝不是你说的那样……” 崔裴笑了,“知遇之恩?不过是看你有些功夫,又头脑简单容易控制,捡来做刀罢了。” 他似乎想到什么一般,“噢对了,你知道为什么凛月司的姑娘,从不允许与外男有交集吗?” 赵海面色一怔,动了动嘴唇。 “为……什么?” 崔裴觉得好笑,“你心悦素心姑娘多年,以礼相待,想来与她有些交情,自己去问吧。” 说着,将目光转向李莲花,语气慢条斯理。 “你让他来审我。” 一个被姚明权耍得团团转的废物,没有审他的资格。 他多看赵海这副模样一眼,就多恼恨当初被蒙在鼓里的自己一分。 赵海攥紧双拳,回头看了一眼李莲花,终归还是转身退了出去。 “李先生,有劳你。” 热闹看得好好的被点名,李莲花其实不太乐意,但他也很想知道,崔裴到底为何这么痛恨自己。 “啊,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崔主簿。” 他朝牢里的崔裴拱了拱手,侧眼看向轩辕琅,压低声音。 “先给他三鞭。” “啊?” 轩辕琅茫然,看了李莲花一眼,见他丝毫不似在开玩笑。 他在皇城司做惯了这样的事,没有丝毫迟疑,伸手从边上取来一条长鞭,凌空一抖, 鞭子又快又狠,啪的一鞭抽在崔裴身上。 皮开肉绽,不过转瞬,血液便渗透了衣衫。 李莲花开口,轩辕琅自然不会留手。 以他的功夫底子,三鞭甩下去,崔裴身上便印下明晃晃的三道血痕,脸色苍白,挥汗如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费力的抬起头,看着李莲花笑了出来。 “李莲花,你还真是睚眦必报。” 李莲花撩开衣摆坐下,听了这话,笑意和善。 “诶,我这人吧,小气得很。” “谁要是欠了我什么东西,追到天涯海角,也得想方设法的讨回来。” 一边的笛飞声不信,“噢?” 李莲花低咳一声,当然,也不能一概而论。 有时候欠债,也是有讲究的。 有些人呢,他不介意对方欠什么,欠多少,还不还。 至于其他人,那他就不是很乐意了。 再说了,这可是崔裴自己撞到他手里来的,怪不得他。 第59章 干净的人能活得下去吗 李莲花问,“崔主簿,你说当年是姚大人害你一家惨死,害死你妹妹,可有证据?” 崔裴凄然笑了一声。 “时隔多年,我又能拿得出什么证据。” 李莲花挑眉,“那你是如何断定,这些事是他所为?” 崔裴仰起头,望着刑房上那一盏煤油灯。 “十年前,崔家举家前往清净寺求签,路遇山匪。” “山匪勾结家中恶仆,害得我父母坠崖身亡。”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父母亡故,年幼的他难应对家中偌大的基业,更难面对虎视眈眈的诸多远亲。 树倒猢狲散,崔家很快便被瓜分干净,若非姚大人出手,险些连祖宅都保不住。 自那以后,他与妹妹相依为命,举步维艰,彼时得姚大人收留,心中感激不已。 “妹妹出事以后,我细查才得知,当年的山匪与张十三早就有勾结。” 而张十三,一直都在给姚大人卖命。 第75章 李莲花没说话,轩辕琅倒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那姓姚的,的确干得出这样的事情来。 他开口问道,“你妹妹,不是意外离世的吗?” 崔裴冷笑一声,“意外离世?” “烟儿自小就畏高,根本不可能爬上那么高的塔顶!” “她鲜少接触外人,总说有我有朵儿,她就是世上最幸福的姑娘,根本不需要放灯去实现愿望,她也从不相信放灯能够实现愿望这种无稽之谈。” 崔裴几步走到门前,身上挂着的铁链叮当作响。“你说,我怎么相信她是意外死亡?” 他与衙门里的仵作极为相熟,耳濡目染不少。 那日替妹妹收殓尸骨,他便看出来问题,崔烟的死法在生前必然是遭受过数不尽的凌虐…… 他不愿一生清白的小姑娘,死后却要背负狼藉声名。 所以,他按下此事,不允许任何人细查,以意外处理草草结案,甚至没有入府衙的卷宗。 在亲妹妹离世之后,极度悲痛的情况下保持清醒理智,从头至尾的查了当晚发生的事。 “当夜姚明权喝多了,早早离场。” “烟儿喜欢热闹,进了灯会放灯。” 他如何不知道,那是妹妹在撮合他与姚朵。 她总说,想与朵儿做真正的亲人,只是那时的自己恪守本分,哪里敢生这些旁的心思? 当时颇有些不自在的应付着身边缠人的小姑娘,与妹妹漫天灯火中遥遥一别,便是永别。 那回眸狡黠的一眼,璀璨灵动的笑,在无数个午夜梦回中,伴随着悔恨愧疚,几乎将他吞没。 “后来我查出,有目击者当日亲眼看见她,被人扶进了凛月司的大门。” 跟在姚明权身边数载,他早知道姚明权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知道做的一切都瞒不过自己,索性把自己拉入同一阵营。 他无数次替姚明权处理一些阴暗乌糟的事情,他曾一叶障目,以为这是在报恩。 竟然忘了去深思,这样一个人,所谓恩情,又能有几分真。 李莲花自然知道崔烟的死有问题,她的离世埋下崔裴心中仇恨的火种,策划出这样的复仇大计。 他面上都是冷意,皱起眉斥道,“你也知道凛月司是个什么地方,你妹妹去不得,其他姑娘就去得?” 轩辕琅也听不下去了,攥紧剑柄怒骂道,“那姚明权固然可恨,你呢?” “你为虎作伥,这些年替他打理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你以为自己很干净吗!” 崔裴突然就笑了出来,那笑是陡然爆发出来的。 悲恸的,凄凉的,绝望的笑,房梁像是都要被他这样的笑声掀翻。 “干净?” “在宣城这片地界,干净的人能活得下去吗?” “我知道你的意思,他姚明权是宣城的阎王,我就是阎王手底下的小鬼。” “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他就是宣城的天!” 他眼角溢出眼泪,直直看向李莲花。 “赵海是他的刀,我是他的走狗,我泯灭人性,我咎由自取我罪有应得!” “我犯下的罪孽,我来还就是,千刀万剐油锅火海我都认!我妹妹呢,她做错了什么?” “她是这世上最干净最善良的姑娘,她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这么多年来,他替姚明权坏事做尽,覆灭人性,像条臭虫一般活在最阴暗的角落里。 为的,不过就是守好妹妹,让她永远无忧无虑的活下去,不去直面黑暗与现实。 十年前,崔家树倒人散,天真善良的崔少爷死在了那场梦里。 但他想让尚且年幼的崔烟活下来,好好的替他,活在那场梦里。 可惜,可惜…… 都是梦啊,只是梦啊。 李莲花看他这一脸癫狂愤怒的样子,侧开眼叹了一口气。 明知姚明权是什么样的人,还敢与虎谋皮,终究害人害己。 一时间说不上来,这人到底是可恨多还是可怜多。 “崔烟是你的妹妹,素心也是灵芝的妹妹,凛月司的姑娘,哪一个不是没有兄长的崔姑娘?” 他说这话的时候,崔裴明显的怔愣了,他垂下眼眸。 突然间又是哭又是笑,不知在哭什么,又在笑什么。 好半晌,他才停止了这样反复无常的哭笑,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无神的看了李莲花一眼。 “李先生,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李莲花撑身起来,走到牢门前。 “说说看,你跟忘川酒馆苏掌柜之间,都做了些什么交易。” 事已至此,崔裴没有半分隐瞒,将事情都坦白出来。 “我喂了姚明权两年的慢性毒,才将他无知无觉的放倒。” “张十三事发的时候,姚明权身子骨已经每况愈下,根本没心思管他。” “证据确凿,再加上忘川酒馆重金买他的人头,这府衙再也没人保他。” 苏灵玉只是看过姚大人,就知道他身中慢性毒,忘川酒馆情报网的确很有本事,很快就锁定了是他下的毒。 后来便顺着这条线索,找上他,两方定下约定。 忘川酒馆以无头鬼血洗宣城,肃清恶贯满盈藏匿市井之人,震慑邪风。 他在府衙中,无条件助无头鬼行事。 第76章 等无头鬼的威慑彻底笼罩宣城,他便杀了姚明权,为宣城换一片新天。 朝廷送来新的府尹,要么来一个杀一个,要么直接扶作傀儡。 宣城是忘川酒馆的也好,落在他崔裴手里也好,总不会比在姚明权手里更差。 “可你一来,她什么都不管了!” “你要查案子,她就让你查,要把无头鬼交出去中止计划,还要留那狗官一条命!” 崔裴咬牙切齿的喊出他的名字,“李莲花!” 几乎要把这三个字连着牙一同咬碎了咽下去。 第60章 李先生,我家小姐有请 “你为何要来,你为何要来宣城!” “若不是因为你,忘川酒馆怎么会跟我撕破脸!” “若不是因为你,我苦心孤诣这么多年,怎会落得一场空!” 他狰狞的怒吼,带得身上的锁链一阵响动。 李莲花被他吵得耳根子生疼,偏过头揉了揉耳朵,指轩辕琅。 “这你不能怪我,事儿是他非要管的,我就路过。” 现在他不用问,也能理解为什么这小子这么恨他了。 若他没有来这一趟,轩辕琅和笛飞声也不会出现在宣城,那别说,结局可能真的跟他预想的一样。 主犯招供认罪,此事便算告一段落了。 李莲花没有留在牢里继续挨骂,而是带着轩辕琅笛飞声一同出了牢门。 外头在下雪,不大不小的迎风飘着,一道清瘦娇小的身影停在门口,安静的看着漫天的雪花。 她听到牢门大开的声音,回过头来。 是姚朵。 眼眶依旧泛红,神色却平静了许多。 “崔……裴,如何了。” 她一声崔大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收回去。 李莲花回道,“他认罪了。” 姚朵怔怔的立在风雪中,神色说不上来的茫然凄楚。 好半晌,才干哑的开口。 “我想,进去见见他。” 李莲花侧身为她让开路,“姚姑娘,请。” 姚朵勉强的扯一扯嘴角,脚步都有了几分踉跄,步履缓慢的下了地牢。 李莲花看着她那道背影,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轩辕琅不知道他的看什么,抬肘捅了他一下,“再不走,这雪又要下大了。” 李莲花回神,“噢,好。” 边上送他们出来的王路同样如此,直直看着姚朵的背影,好长时间才回过神。 转头就迎上李莲花的一个问题。 “王大人,崔姑娘与姚姑娘情同姐妹,那姚大人待崔姑娘如何?” 王路想也没想的回道,“姚大人与崔姑娘交集不多,如兄如父,格外客气。” 李莲花点了点头,转身迈进风雪中。 如此,也算可以解释崔裴为何明知姚明权的为人,却敢将妹妹带在他眼皮子底下。 但姚明权两年前为何一反常态……当真只是因为喝多了导致这样的悲剧吗? 出府衙的时候,风雪的确大了,李莲花三人是坐着府衙的马车被送回客栈的。 回了客栈,李莲花没有多耽搁,收拾好行囊就下楼去了马棚喂马。 雪白的小马驹这几日吃得好睡得好,比起来时长膘了不少。 他拍了拍小白马的脑袋,“明日启程,你好好准备准备。” 身后传来笛飞声的声音,“去四顾门,本尊需要准备什么?” 李莲花转过身,“你真要跟我去啊?那可是四顾门。” 笛飞声听了这话就不乐意了,“说好的事,你要反悔?” 李莲花赶紧摆手否认,“我就是觉得,你这身份往四顾门走一趟,无异于只身独闯龙潭虎穴。” 笛飞声抬手为自己扣上一副玄色面具,淡淡瞥他一眼。 “你放心,我与李相夷签了五年的和平契约,本尊若只是去四顾门坐坐,他不会为难我。” 李莲花点头,倒也是。 若当年笛飞声找上四顾门来跟他打架,他顶多不厌其烦把人赶走,倒不至于有多为难他。 想了想,又似乎来了兴趣,抱着手臂围着笛飞声转了一圈。 “要不,你磨一下刀,准备准备,好好跟他打上一架?” 这十年前的天下第一,和十年后的天下第一,刀剑相抵针锋相对,到底谁更胜一筹,他其实也想看看。 笛飞声看他一脸看热闹的神色,白过去一眼。 “明日就动身?” 李莲花点头,“宣城到四顾门有两三日的行程,一路上餐风饮露,得委屈笛盟主了。” 笛飞声浑不在意的笑笑,刀口舔血的江湖人,哪里会在乎这个? …………………… 这一夜的雪也飘飘忽忽下了整晚,第二日天光熹微,方才风停雪霁。 府衙的快马吵醒了清晨的好梦,探春客栈的门被拍得震天响。 李莲花抻着懒腰下了楼,便见赵海焦急的在大堂里来回踱步。 他慢悠悠的找了张桌子坐下,端起一杯热茶吹了吹,“怎么了这是?” “昨夜大雪,那瞎子逃狱了!” 李莲花咳嗽了一声,嘴里的茶喷出去大半。 这,这么快? 他抬手擦了擦嘴,刚打算喝口茶压压惊,那边再度语出惊人。 “崔裴在牢中服毒自尽了。” 第77章 李莲花:“……” 查了这么久的案子,两个主谋一个死了一个跑了,赵海的确该急。 轩辕琅提着剑匆匆下楼,也听到了这话,目光冷然看他一眼。 “你说你们干什么吃的,府衙地牢形同虚设,关得住什么?” 赵海不敢反驳,只能低头一个劲的认罪。 “属下失职,还请轩辕大人责罚!” 轩辕琅扫他一眼,转头看向李莲花,“陪我去府衙看看。” “啊?” 李莲花愣了一下,将手里的茶放了回去。 “行。” 反正城门外的雪没扫开,他一时半会也出不去,有始有终,陪这小子走上一趟也无妨。 而且他心中,尚有未消解的疑虑。 崔裴一个无权无势的官府主簿,哪里来的这么多下属为他卖命? 他为什么要把那么明显的证据放在家中,像是生怕别人搜不到。 还有山洞中,他意识混沌的时候,看到的另一个人又是谁。 或许这一趟,都能找到答案。 城中雪厚人少,三人跟上赵海的马,快马加鞭去往府衙。 姚大人身死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整个府衙上下挂满了白绫,在冬日里萧条肃穆。 三人翻身下马,举步进门。 轩辕琅问身边的赵海,“昨日我们走后,都发生了什么?” “昨日你们走后,小姐来了,说要与崔裴单独说两句话。” 赵海连忙应答,“我们退下去以后,他二人大概单独呆了一炷香的时间。” “小姐出来以后,崔裴亲自写下了自己的结案书交给我,我才收队回去。” 轩辕琅皱眉,“我下地牢去看看。” 他提步欲走,却见李莲花看着前庭中一道人影,眉心紧皱。 “李莲花?” 李莲花回过头来,“轩辕,昨日崔姑娘的遗物,你都还了吗?” 轩辕琅点头,“还了。” “那支朱钗呢?” 轩辕琅摇头,“这是物证,自然保存在府衙内。” 李莲花又看向赵海,“赵大人,有劳你带我去将此物取来,我想再看看。” 轩辕琅见状,回身朝赵海吩咐道,“你带他去,我自己下地牢去看看。” 赵海拱手应下,轩辕琅这才冲着李莲花颔首,提步往地牢的方向走去。 赵海走在前面引路,问道,“李先生,是还有什么疑点吗?” 李莲花没说话,凝眸深思不语,只是跟着他的脚步。 却不想几人刚入了院子,便被一道身影拦下。 那是一个面孔陌生,娉婷婀娜的女子,盈盈朝李莲花拜了一下。 “李先生,我家小姐请你过去一叙。” 第61章 压寨夫君 李莲花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便见姚朵一身素白,站在一棵梅树下,静静看着他。 他短暂的迟疑了片刻,抬脚走了过去。 身后的两人都被那侍女拦下,李莲花回过头,给了笛飞声一个放心的眼神。 姚朵抬手攀折梅枝,身高差了些,垫着脚也难够得到。 李莲花走过去,替她折下那枝梅花,递到她手中。 姚朵接过梅花,轻声问他,“李先生,你是来参加我父亲的葬礼的吗。” 李莲花目光落在她头上,一身素白的小姑娘,黑发规规矩矩的梳在脑后,别着一支叮叮当当的步摇。 那步摇颜色清浅素净,簪在头上,倒也不影响她服丧。 “姚姑娘这支钗,看着很新。” 姚朵垂下眼睫,轻轻嗅了一下手中的梅花。 “李先生,我初见你时,觉得你像这傲雪的梅,一把清冷骨,让人心生爱惜。” 李莲花笑笑,“姚小姐抬举了。” 却见她眼眸微眯,细长的手指攥紧手中的梅花,将花瓣捏碎在手心。 “如今却觉得,你更像宣城这一场风雪。” 李莲花不傻,很清楚她的言外之意。 宣城多风沙,本不该下这一场雪,他也不该来。 “你走吧,别再来了。” 姚朵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将折断的梅花丢在树下。 李莲花摸了摸鼻子,笑意有些无奈,“本就打算今日离去,这不是事出有因才来的。” 而后,他又摇了摇头。 “我是真没想到,这幕后藏得最深的,竟然是你。” 姚朵看他一眼,“李先生这话,我听不懂。” 这副纯良懵懂的样子,不知道骗了多少人,连他自己都险些被骗过去。 “我若猜的不错,那日你闯入飞霜院,戴的便是这枚携带痋术的新钗吧。” 小姑娘面色不变,只是笑着看他。 “有意思,你接着说。” 李莲花蹙眉分析道,“这朱钗你与崔烟一人一支,她的被风明萧种下痋虫,你的则日常戴在身上。” “需要用的时候,只要换上一换,便能悄无声息的置他于死地。” “没有人会怀疑你要害死自己的父亲,毕竟,你是这件事里最大的受害者。” 他最初只怀疑过,姚朵是心甘情愿被崔裴抓走做人质。 但细想来,崔裴并没有利用姚朵在这场角逐中获取任何利益,他为什么要带着姚朵跑? 如今想来,其实从一开始,他们就错了。 第78章 这幕后操盘的,从来不是崔裴,而是姚明权的亲女儿,姚朵。 “姚姑娘,我实在不明白,你下了这样大一盘棋,就是为了杀害自己的父亲?” 姚朵冷嗤了一声,平日里灵动的一双眼中满是冰冷的嫌恶与厌弃。 “父亲?” “我不爱听这两个字,身上流着他的血,是此生最让我恶心的事。” 她仰起头,看着破雾穿云的阳光,伸手去接从梅梢上打下来的一缕明华。 “自打幼时起,他便鲜少管我母女二人,将我们丢在冰冷的府衙。” “娘亲教我识字念书,教我知事理,明是非。” “娘亲说,他是个干净清廉的好官。” “说那正大光明的牌匾,是为民请命的愿书,是律己正身的明镜。” 她嗤笑,“母亲走得早,全然不知道,我那好父亲,是个如何人面兽心的畜生!” 她又笑,“姚明权以为什么都能瞒着我,他从不知道这些年来,崔裴就是我的眼睛。” “替他办了多少事,就替我看了多少东西。” “我从六年前开始屯兵,聘请江湖高手,以他的名义训练三千铁甲卫,他真以为我是用来保护他的?” 娘亲的母家是名将后裔,如今没落至此,没给她留下别的,只有一本兵书自小被她翻烂熟读。 娘亲亡故以后,偌大的府衙来来往往看着都是人,但她却孤零零的被世界抛弃。 是崔烟把她从冰冷的笼子里解救出来,她是除却娘亲以后,第二个给她温暖的人。 崔家兄妹多好的人呐,她记事起,所有的温暖和爱都是他们给的。 但姚明权呢?他先将崔大哥拖进阴暗的地下,又将崔烟碾死在最黑暗的深渊里。 娘亲说得不对,姚明权不是什么好官,清浊不辨,是非不论,只看得到钱。 这世道也不对,好人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兵书上说,若统帅叛变,为将者可一剑杀了,取而代之。” 从一开始与忘川酒馆做交易的,就是姚朵。 她本与苏灵玉志同道合相见恨晚,后来更是成了少有能说的上话的好友。 可李莲花到宣城的那一日起,一切都变了。 苏灵玉不再着眼改天换地,不再心怀公义为民请命,她仿佛是中了什么巫术,满心满眼只有一个李莲花。 若不是苏灵玉拦着,李莲花在到宣城的第二日,就该死在三千铁骑之下了。 姚朵背对那棵梅树看着李莲花,早已褪去了那一身轻灵活泼的少女模样,淡然得像一把冰冷的剑。 “灵玉姐姐死了。” “烟姐姐死了,崔大哥也死了。” 她把目光一横,好似在问李莲花。 ——你为什么还活着? “他昨晚答应我,说等我救他出来。” “他从来不骗我,这是唯一一次。” “却将我骗的这么彻底。” “你说,他都死了,我做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李莲花动了动嘴唇,一时间只觉得心绪格外复杂。 姚朵又笑了一声,她说。 “李莲花,如今三千铁甲卫已经围了宣城,不如我一把火将这里烧了,与你一同下去见他们?” 李莲花干笑一声,“姚姑娘说笑了,这雪都没化呢,怕是烧不起来。” 这宣城什么风水,怎么净出些不要命的? 这才说了几句,云层便遮天蔽日的笼罩起来,天空又开始飘起雪花。 姚朵伸手接了一片雪,在手中捏碎。 “你说得有理,那便都杀了,埋骨于茫茫风雪,何尝不算一桩美事。” 李莲花看了她好一会儿,此人半点没有开玩笑的模样,只得好言相劝。 “你可是崔主簿和苏姑娘以命相易,为这宣城换来的一片新天,岂能轻言生死?” 女人心海底针,他实在摸不透这个小姑娘的心思。 身后珠玉叮当,赵海取了那枚步摇回来,正在与那边守着的侍女说话。 李莲花心思一转,朝姚朵拱手,“姚姑娘,等我片刻。” 说罢,转身阔步过去,将那步摇从赵海手里接了,折返回来。 他将手中的步摇递到姚朵面前,与她头上的正好是一对。 指节修长白皙,衬得那珠玉流苏越发温润青翠。 “姚姑娘,崔主簿赴死,是为了让你活,堂堂正正的活。” “带着崔姑娘,正大光明的活下去吧。” 姚朵怔愣的接过那枚发钗,紧紧攥在手里。 “正大……光明。” 她轻声呢喃,像是受了什么触动。 “李莲花,怪不得灵玉姐姐喜欢你。” 她仰头看着李莲花那张清俊的脸,脸上恢复了笑意,“可惜我心有所属,不然定要把你扣下,做个压寨夫君。” 第62章 不好一改再改 李莲花面露三分尴尬,“姚姑娘抬爱了。” 她把那玉钗收进怀里,“给我了就是我的,可不能再要回去了。” 李莲花:“……” 这东西是证物,对外人来说的确不好办,但她如今在宣城只手遮天,分明唾手可得,这是故意为难他呢。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叹一声。 “姚姑娘好好收着就是,谁又敢来问你要?” 第79章 姚朵笑眯眯的看着她,脸颊边梨涡灿灿。 “谢谢李大哥!” 这模样活脱脱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仿佛刚才那个挥袖拂手便能搅动风云变色的女子,另有其人。 李莲花拱手,“姚姑娘放心,崔主簿以身赴死慷慨全义,今日之事,我只当从未探知。” 姚朵疑惑的眨眨眼,“什么事呀李大哥?” 李莲花心中感叹小姑娘出神入化的演技,面上只是颔首一笑,“李某今日还要赶路,不便多留,就此告辞。” 他转过身,姚朵温温柔柔的福了福身,一双眼眸瞧着他。 “李先生,江湖路远,你慢走。” 李莲花一时间听不出来,这是真的在给他送行,还是想送他上路。 他低咳一声,走到赵海身边。 赵海还在盯着他,“你怎么把证物给小姐了?” 李莲花啧了一声,满脸的责备之色。 “这案子都结了,证物也就没了作用。” “你家小姐如今孤家寡人一个,连好友的随身饰品都不能留着?你让让她不行吗?” 赵海一时语塞,“我……” 李莲花指他,“你什么你,你没看见她拿了东西心情好多了吗?” “东西在她那儿不在我这儿,你找她要去。” “榆木脑袋。” 见笛飞声盯着自己,又斜他一眼,“你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笛飞声:“……?” 李莲花刚受了一顿要死要活的威胁,还是带着全城人一块儿,如今烦闷,路过的狗都要挨两句。 笛飞声倒是不痛不痒,“本尊的刀可比他的剑快多了。” 风马牛不相及,李莲花又觉得好笑。 他突然想起来,先前这人跟轩辕琅划拳的时候。 轩辕琅赢下那杯酒,说黄泉汤是天下第一好酒。 当时这小子喝得半愣不愣,冷不丁接了一句,“什么天下第一,问过我的刀了吗?” 也对,笛飞声是个武痴,脑子里本该只有武道。 轩辕琅这会儿也出来了,提着剑面色冷沉,一言不发。 李莲花率先问他,“如何?” 轩辕琅叹一声。 “刑房没有第二人的痕迹,崔裴的确是服毒自尽。” “至于瞎子……他像是凭空消失的,牢门的锁没有半点损毁,我去的时候还锁着门。” 他看不出任何问题来。 赵海皱眉,“轩辕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轩辕琅不满瞪他,“什么都问我,你不会自己想吗?” “无头鬼一案已经水落石出,嫌犯跑了不去抓,等他自己回来吗?” “本官今日便要启程返京,宣城一案,我会如实禀明圣上。” “且等着吧,最多一个月,新任府尹便会走马上任。” 赵海连连点头,听到他要走,有些错愕。 “这么急吗?” 轩辕琅冷笑,“怎么,自己看不住的嫌犯自己抓回来,还想本官给你当打手?” “不敢不敢……” 赵海赶紧解释,“与大人共事这段时日,赵海受益匪浅,只是还没来得及感谢您。” 轩辕琅摆手,“不需要,好好干吧,你除了蠢点也没什么其他问题。” 说罢,潇洒一转头离去。 李莲花笛飞声对视一眼,抬脚跟上。 多新鲜,能听到轩辕琅骂别人蠢。 三人一路策马往回走,路上行人渐渐多起来,闹市打马实在不便,索性下马牵着绳子走。 依旧是抄近路,路过凛月司的时候,李莲花眸光微敛,将手里的缰绳交给轩辕琅。 “你们在这等我一会儿。” 轩辕琅接过缰绳,迷茫的问他,“干嘛去啊?” 李莲花头也没回,“去问个答案。” 他只是隐隐有些猜测,来找石斛姑娘确认一番。 迈步进去的时候,整个凛月司都比先前鲜活了不少,仿佛有什么大喜事一般,个个眉开眼笑的。 府衙办丧事,姚明权的丧事,她们自然大喜。 找到石斛的时候,她面上都是轻快的笑意,已然换下黄衫,穿上灵芝最喜欢的白衣。 看到李莲花,她的笑意僵在脸上,很快又回过神,盈盈迈步上前。 “李先生,您怎么来了。” 李莲花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石斛姑娘,方便聊几句吗。” 凛月司有一处偏僻些的山石,翠竹葱茏,此时已经覆盖了白雪。 两人相对而立,石斛面上坦然,攥紧衣袖的手却无时无刻不在诉说她的紧张。 “李先生,您……有什么事,请讲。” 李莲花格外的开门见山。 “两年前,崔烟姑娘之死,与你可有关联。” 石斛微微一愣,脸上的笑意无懈可击。 “李先生说的是谁,妾身听不懂。” 李莲花只是静静看着她,开口诈了一句。 “崔姑娘何其无辜,你为何要朝她下手?” 石斛皱眉,袖中攥紧的手缓慢松开。 她面露嘲讽,“无辜?这凛月司上上下下,哪个女子不无辜?” “崔裴看不起我们,却忘了,我们沦落至此,也得算他一份。” 她永远记得,灵芝姐姐死的那一晚,崔裴那个眼神,那扇关上的门。 第80章 她恨张十三,同样也恨崔裴。 “我何尝不知道崔烟无辜,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她走近两步,眼神坚毅而决绝看着李莲花。 “那一晚,姚明权的药是我下的,崔烟也是我药倒找人换到后院的。” “我知道她一定会死,尸身是我夜里背着一步一步爬上塔顶处理掉的。” 她的眼眶泛起了红,“李先生,我身处这样的炼狱多年,早摒弃了少女的纯善天真。” “哪怕一丝一毫的机会,我也会不遗余力,不择手段的去做。” “只是这些事都是我一人所为,不累及任何凛月司的姐妹。” “要杀要剐,冲我一个人来就是。” 李莲花看了她片刻,摇了摇头。 “我孤身一人来此,不是要抓你的,只是为了给你一句忠告。” “离开宣城吧,若此事让府衙的人知道,整座凛月司都不够给你陪葬的。” 石斛却更在意另一件事,她蹙紧眉头看着他,“李先生……” “你,为什么会知道,当年的事……与我有关?” 李莲花语气淡淡,“石斛姑娘,这天底下的事呢,只要做了,自然就会留下线索。” “所以才有那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若非她自己显露出来的破绽,仿佛一早知道姚明权会死,他也不会想得这么深远。 石斛在姚明权身边多年,对他最为了解,是最适合布这个局的人。 “你好自为之,在下告辞。” 说罢,他转过身,踏步离开这座金玉牢笼。 石斛跟了两步,不解的叫住他。 “李先生,你为何明明得知了真相,还愿意放过我?” 李莲花顿住脚步回过头,“石斛姑娘,不是我放过你。” “我并非官府衙门的人,我只是个过客,本不欲参与进这些事里来。” “但我答应了一个人,要破无头鬼案,我要做的,也只有这个。” “至于其他的。” 他笑了一声,转身踏着风雪而去,一句话与呵出口的白气一同消散的风中。 石斛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皆是命数,总不好一改再改。” 第63章 散伙饭 出了凛月司,便见轩辕琅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往里看。 “哟,终于出来了?” 他目中显露揶揄之色,“找谁去了?” 李莲花淡淡瞟他一眼,“你猜我为什么不带你进去?” 说罢,牵过他手中的缰绳,往出城的方向走去。 轩辕琅听了这话,觉得有理,既然不带他进去,自然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他牵马跟上,“我就是好奇。” 李莲花头也没回,“你别好奇,什么都好奇只会害了你。” 三人一路回了客栈,李莲花去房中拿自己包袱的时候,碰到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 说是意料之外,只是单纯的一开门叫他吓着了。 他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哎哟我说你,人来就来了,怎么不吱声呢?” 桌边坐着一个青衣人,面覆青绫,听到动静,便起身端方朝他行礼。 “见过主上。” 李莲花斜他一眼,“你倒是好本事,府衙大牢说逃就逃。” 风明萧老实得很,“用的问心痋,能短暂控制一个人的行为,让他为自己所用,并且在苏醒之后并没有任何相关记忆。” 李莲花摆手,“我没问这个,你跑出来就跑出来,找我做什么?” 风明萧道,“自然是来跟着你,保护你。” 李莲花觉得有意思,“风明萧,风先生。” “你要不要好好看看,你这副样子,咱俩谁保护谁?” 风明萧愣了一下,竭力的想为自己辩驳,以他的控痋术和医术,完全可以弥补眼盲的缺陷。 但李莲花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你管好你自己就行,我不需要谁保护。” 别闹了好吗,一百多人打不过李莲花,现在还想跟他去四顾门招惹李相夷? 这不纯纯给他找麻烦吗? 风明萧低垂下头,“我明白我身有缺陷,惹了主上嫌弃也是理所当然的……” 李莲花赶紧叫停,“少给我来这套啊,不吃。” 这都是他玩剩下的,也就对笛飞声那种榆木脑袋有用。 “你这样,我现在呢,有事要办。” “你先安置好忘川酒馆其他人,等我办完了事,再回来找你们。” 话呢,是摆在这里了。 但怎么做,那可就太不好说了。 风明萧听了这话,蓦然抬头,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他半跪下去,抬手与额平齐。 “属下谨遵主上旨意。” 扣扣扣—— “李莲花,出来吃饭。” 门外响起敲门声,是轩辕琅的。 李莲花连忙抬手按住门,“你下去等我。” 这他哪里敢放人进来? 一个跪在地上拜他的,逃犯。 这要是叫轩辕琅瞧见了,指不定又要把他扭送进宫见皇帝。 好在轩辕琅没有要进门的意思,应了一句就下楼了。 李莲花松了一口气,提起自己的行囊,转身就要出门。 半跪在地的风明萧开口,“恭送主上。” 第81章 李莲花拉房门的手顿了一下,没好气的回过头,刚要开口,便被风明萧堵了回去。 他站起身朝着李莲花拱手行了个江湖礼,“李先生慢走。” 李莲花欲言又止了片刻,终究什么都没说,拉开门出去了。 下了楼,堂中两人已经在等着他了。 这个时间,早饭嫌晚,午饭嫌早,但一会儿要赶路,总是要吃的。 他落座后,轩辕琅给他倒了一杯茶。 “这顿想吃什么,我请。” 李莲花端起茶抿了一口,稀奇道,“这么大方啊?” 轩辕琅嗤笑,“你以为我跟你似的?” 李莲花摸过菜单,点了几道小菜。 倒不是他抠门,只是许久没摆摊赚钱,的确囊中羞涩。 轩辕琅撑着脸看了一眼,啧了一声,“吃散伙饭,你能不能敞开了点,替我省钱呢?” 李莲花划了两道菜,招了来福把东西递过去。 “吃饱了上路就是,咱不浪费粮食。” 轩辕琅摇摇头,嘴角有笑意,眼中却是离别愁绪。 从前,他总觉得李莲花吃饭速度慢,今日却觉得格外的快。 一顿饭结束,三人便牵着马退房离开客栈,一路绕过熙攘的人群走到城门口。 终究到了要分别的时候。 轩辕琅朝二人抱拳行礼,“江湖路远,珍重。” 他翻身上那匹战马,看着下方两人,目光落在李莲花身上。 依旧如初见那副形销骨立的模样,似乎半点长不出来肉。 不过短短数日,他对此人就有了如此大的改观,如今一别,也不知何时能再见。 “李莲花,好好活着。” “就算不来京城投奔我,也记得来看看我。” 公务繁忙,他其实很难脱得开身。 李莲花笑着抱拳拱手,“好,一定。” 轩辕琅又看向笛飞声,“我知你二人关系匪浅,他就交给你了。” 李莲花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的马背上,“你怎么跟托孤似的?” 笛飞声抱着刀微微颔首,轩辕琅这才调转马头,纵马离去。 铁蹄踏碎风雪,意气风发的少年统领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回京之路与四顾门的方向并不相同,而此处,便是岔口。 目送他离去,李莲花也翻身上了马,握着缰绳扫视广阔雪地,“走吧,该赶路了。” 说罢一夹马腹,策马远去。 笛飞声握着缰绳的手一抖,纵马跟上。 两匹快马如利箭疾驰,很快便消失在城外。 城墙上,姚朵身披一件白色披风,手中捂着一个汤婆子,静静目送他们远去。 边上的侍女问她,“小姐,要动手吗?” 姚朵掸开头上的帽兜,抖落风雪。 云开了,阳光洒落下来,照的遍地都是晃眼的光。 她转过身,头上一左一右两支步摇轻晃,清脆悦耳,如鸣佩环。 “雪停了,我们回去吧。” 平心而论,她是恨李莲花的,恨不得他死。 但李莲花是个好人,若杀了他,自己与那被私欲操纵的姚明权,又有何区别? …………………………………… 四顾门位居中原中部,一路南下,跑了半日,气候便越来越暖了。 天色暗下来,这条路上没什么城镇村庄,二人只能找了片林子落脚。 两人在树林中生了一堆火,将带出来的干粮在火上烤了烤,就着水吃饭。 笛飞声掰了一块饼放进嘴里,“我原以为,今日走出宣城,有一场恶战。” 他人手都准备好了,只等一声令下,保护他二人突出重围。 李莲花看他一眼,“城外有多少人?” 笛飞声抬手竖起三根手指。 李莲花挑眉,“三千人?” 笛飞声摇头,“三万。” 李莲花扶额,这妮子是真敢屯兵啊,三万重装铁骑,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就奇了怪了,她到底靠什么养兵啊?” 笛飞声想了想,“宣城对外有不少生意,若是她的产业,想来也养得起。” 李莲花喝了一口水壶中的水,不再问询此事,而是抬起头看天上那一轮月。 笛飞声也跟着抬眼,“看什么呢?” 李莲花说,“就是觉得,自己对这个江湖,其实知之甚少。” 就好比这月亮,无论在何处看,它都是这样。 但月下的地方,却处处不同。 姚姑娘今年十八岁,也就是说,她十二岁就开始练兵行商,才有了如今的铁甲卫。 他十二岁的时候在干嘛呢? 在跟师兄比剑,意气用事,只知道争个输赢。 如此惊才绝艳的女子,却甘于隐没宣城,不在江湖庙堂展露半分。 这一趟回来,他见识了很多人,很多事。 李相夷曾经站在武道巅峰,江湖最高处。 但李相夷从未看清过,这江湖中各有千秋的景和人。 第64章 云彼丘订婚大典 笛飞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江湖很大,何须处处了解?做好自己想做的事就够了。” 李莲花觉得他说得有理,“你还会开解人,我挺意外的。” 笛飞声啃了一口手里干巴巴的饼,“我能跟着你一块儿啃干粮,我也挺意外的。” 第82章 李莲花冷笑,“嫌我苛待你了是吧?” 笛飞声没答话,又咬了一口饼。 此时无声胜有声。 李莲花无奈得很,“行,你等着。” 他有点怀念中了无心槐的阿飞了,味觉被封,从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 他们落脚的地方就有溪流,李莲花抖袖出剑,砍下几条尖利的细竹,瞄着水中肥美的鱼斜斜刺下去,一戳一个准。 干净利落的清理完,串好回来直接架在火上烤。 笛飞声被他这一套轻车熟路的操作折服,“你还会做饭?” 李莲花撒了几粒盐,浑然不在意。 “我还会烧菜,有机会烧给你吃。” 笛飞声挑眉,“烧菜?” 他看着火光映衬下的那双手,骨节分明,劲瘦有力。 “这分明是一双握剑的手。” 李莲花摇头,“我觉得菜刀更顺手。” 笛飞声不说话了,他很难想象一个江湖人提着菜刀烧火做饭的样子。 但如果这个人是李莲花,他又觉得,似乎合理极了。 他身上有一种让人宁静的气息,待在他身边,好像世上的一切都静下来了。 他不像个江湖人,更不像个寻常人。 他像是那种游离在江湖之外,烟火之外,却又身处江湖与烟火之中的人。 烤鱼的香味已经飘了出来,李莲花翻了几面以后,用枝子戳了一下。 确认熟了,这才递给笛飞声。 笛飞声接过来咬了一口,毫不犹豫的呸了出去。 “好难吃。” 他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李莲花皱眉接过来嗅了嗅,“不应该啊,这鱼我以前经常烤。” 方小宝和阿飞都吃过,也没嫌弃过难吃。 笛飞声摇头,“烤鱼难吃未必是鱼的问题。” 李莲花点头,“你的问题,你太挑食了。” 他此刻真心实意的需要无心槐。 笛飞声:“……” 他伸手取下另一条鱼咬了一口,发现并没有这么难以下咽。 “你刚才那条,放了多少盐?” 李莲花思忖半晌,“不记得了。” 他好像,放了两次……还是三次? 问题不大,总归他是吃不出什么味道来的。 他张口要咬,笛飞声把另一条横在他面前。 “吃这个吧,分一分。” 李莲花眉眼间都是笑意看着他,哎了一声。 一人半条鱼就着饼吃下去,好歹算是解决了晚饭。 林子里火星噼里啪来的响着,李莲花靠着一棵树,身上搭着厚实的披风,偏头在睡觉。 地上放着一只完整的烤鱼,还有一堆鱼骨。 笛飞声侧肘搭着膝盖,坐在火边照看火堆,闭目养神。 如此餐风饮露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第三日清晨,两人就到达了小青峰的山脚下。 李莲花看着绵延上云巅的山峰,端着杯子喝了一口茶。 他扶了扶脸上的面具,看向同样玄面遮脸的笛飞声。 “你说,我自己去,能领到那三千两的悬赏金吗?” 笛飞声斜他一眼,“等回了金鸳盟,我也给你出个三千两的悬赏令。” “你自己来换。” 李莲花咬了一口豆糕,摇头。 “那不行,你是另外的价钱。” 笛飞声看他,“我是什么价钱?” 李莲花伸出一根手指,“一万两。” 笛飞声挑眉,上下打量他,“你,一万两?” 李莲花坦然的由他看,目光往外转了一圈,却发现有不少江湖中人,都在往小青峰的方向赶。 他叫住卖茶的老翁,“老先生,这山上可是有什么大事,为何我见如此多的人,都在往山上赶啊?” 老翁慈眉善目,笑呵呵的回他,“今日是四顾门军师云彼丘订婚的大日子,这都是上山观礼的!” 李莲花一愣,面色微变。 “订婚?” 彼丘订婚,跟谁? 脑子里蓦然闪过一张脸,李莲花眉头一紧。 “老先生,可知是与何人定亲?” 那老翁摇头,“没听说过,只说是云先生从山下救回来的孤女,两人情投意合,特意向李门主求的恩典。” “多谢。” 李莲花当即大为头痛,撂下几个铜板,起身就走。 “李莲花! 笛飞声抬脚追他,两人一前一后,快步往山里去了。 订婚礼定在巳时,上山的时间有些赶,李莲花走得吃力,爬上一段就要扶着树歇一会儿。 他从前从未觉得,上小青峰的路这样漫长。 边上的笛飞声看不下去了,一把握着他的手臂,轻功一展便带他飞跃上了山门。 “你怎么谁的闲事都要管上一下?” 李莲花长长舒了一口气,回头看他。 “我觉得你也该在意一下。” 笛飞声一副事不关己之色,“与本尊何干?” “你们金鸳盟圣女要订婚,你说与你有没有关系。” 笛飞声皱眉,“角丽谯?” 李莲花看他,“江湖上可没有人知道角丽谯判出金鸳盟一事,若是她在这订婚典礼上闹出什么幺蛾子来,金鸳盟得背上好大一口锅。” “到时候,只怕又要搅得江湖腥风血雨难安宁。” 第83章 笛飞声抱着刀看李莲花,他眉头紧皱,满脸严肃,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泰然自若。 他将目光转向四顾门宾客往来的大门处,如此,听起来当真是麻烦得很。 他最烦这样的麻烦事,也不在意这江湖乱不乱,但李莲花很在意。 “你打算如何?” 李莲花侧目瞥他一眼,“你的人,你不管?” 笛飞声皱眉,“不是我的人,但打着我金鸳盟的旗号,那是需要管管。” 他朝着背后打了个手势,召唤了金鸳盟的心腹,而后侧身走开。 李莲花目送他离去,将目光转向满堂华彩的四顾门,眼眸微微一眯。 角大美女,你这招釜底抽薪,怕是用不上了。 隔着生死再度相逢,自然该好好送你一份大礼才是。 李莲花几步走向四顾门前,被门口的门童拦下来。 “何人拜庄,可有名帖?” 李莲花反手解下脸上的面具,脸上挂一抹淡笑。 “在下,李莲花,来领取自己那份赏金。” 第65章 讨杯茶喝 那两个门童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错愕。 自己拿自己上门领赏的,还真是头回见。 怪是怪了些,但这人实实在在是门主要找的,当即不敢耽搁,领着他就往里走去。 四顾门内张灯结彩人声鼎沸,四处挂满红绸,一派喜庆。 李相夷一身红衣,立在高台之上,含笑拱手谢礼。 即便在一众出类拔萃的江湖儿郎中,他也是最亮眼的那一个。 有人三两步靠近,凑到他身边耳语几句。 李相夷面色一凝,抬眸往下方看去,但见来往的人群中,站着一个青衣墨发的男子。 虽然铜面覆脸,但观身形气质,正是他苦寻良久的李莲花。 李相夷转过身,与一侧的乔婉娩说了几句话。 乔婉娩也是愣了一下,目光四下一转,看到了人群中的李莲花。 她微笑着朝李莲花颔首示意,李相夷便纵身一跃下了高台,阔步走来。 剑眉一挑,“李莲花,你怎么来了?” 李莲花笑了一声,“不是你悬赏三千两要找我,我自然是来领赏钱的。” 李相夷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等订婚宴结束,我叫人去给你取来。” 李莲花目光在场上转了一圈,只见云彼丘一人身着红袍,似是饮了酒,满面笑容春风得意。 “我来得赶巧,李门主不介意我留下来观礼吧?” 李相夷自然不会介意,他甚至让人给李莲花安排在了最前面的位置。 今日事务繁忙,得等忙完了再来细问,李莲花必须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免得一不留神又溜走了。 李莲花自然知道他是个什么想法,笑吟吟的坐在最前排,端着一口茶慢慢品。 眼看四方宾客入座,吉时已到,台上衣着喜庆的年轻姑娘笑吟吟的致辞。 “今日乃我四顾门军师云彼丘,与江染姑娘订婚的大喜之日。” “多谢诸位江湖侠士前来观礼,祝咱们江染姑娘与云彼丘先生佳偶天成,百年好合。” 场下掌声如雷动,那女子回眼看向另一边,“有请江染姑娘上台。” 万众瞩目的时刻,周遭都安静了下来,却迟迟不见女方上台。 “有请江染姑娘……” 那边主持的小姑娘又念了一遍名字,依旧不见人。 场下的气氛霎时僵了起来,一时间满庭宾客低声窃语,众说纷纭。 其中最紧张的,莫过于云彼丘。 他攥紧袖下的手,满目担忧的往那边看了又看。 李相夷面上波澜不惊,他转过眼,给了候在场外的刘如京一个眼神,示意他去看看。 “你先别急,姑娘家试衣总是要耗费些功夫,说不准耽搁了。” 云彼丘勉强的回过头朝他笑笑,“门主……” 就在那台上的小姑娘第三度叫出江染姑娘的名讳时,一身红色衣裙的江染姑娘终于珊珊而来。 她妆容明艳昳丽,唇红齿白,李莲花却看出几分苍白之色。 脚步虚浮无力,靠那几个侍女搀着,这才慢悠悠的走完这一段路程。 虽然容貌有些变化,但李莲花见她的第一眼开始,就很确定。 这就是角丽谯。 消失许久的笛飞声也回来了,落座在李莲花身边就倒了一杯茶,仰头灌下去。 “解决了?” 李莲花压低声音问他。 笛飞声点了点头,又摇头。 “本尊让人封了她的内力,她从金鸳盟盗出来的二十四颗雷火弹也在四顾门周围挖了出来。” “如今放她出来,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只是这二十四颗雷火弹,只找出来二十三颗,还有一颗下落不明。” 李莲花皱眉,二十四颗? 这女人是想把四顾门炸个底朝天呐。 “这李相夷干什么吃的,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混入四顾门,还埋下这么多雷火弹!” 笛飞声看他一眼,“人是云彼丘带回来的,那时候他不在四顾门。” 李莲花冷笑,“就算兄弟带回来的女子,也该好好查查!” 四顾门是别人的四顾门,兄弟也是别人的兄弟,笛飞声不明白他哪来那么大的火气,但也没有多问,又将目光转向台上。 第84章 云彼丘见了江染,终于算是松了一口气,两人执手在台前说了些吉祥讨喜的话,江染的目光却时不时的总往笛飞声这边看。 一席话说得磕磕绊绊,倒也算喜庆如意,广大江湖侠客只当女儿家面薄害羞,在一众起哄声中,震天的掌声与叫好几乎要盖过山门外的钟声。 很快到了敬茶环节,江染笑吟吟端着一杯茶,一步步迈向李相夷。 茶香悠悠溢开丝丝缕缕薄雾,青瓷白盏,素手芊芊往李相夷面前一递。 江染姑娘脸上的笑意,也多了几分真挚。 “云大哥常说,他无亲无故,四顾门就是他的家。” “今日这杯茶,小女子理当敬李门主,多谢李门主为小女子和云大哥做个见证。” 李相夷探手就要去接,却被一道声音悠悠打断。 “哎呀呀,这各路江湖英豪都在为你二人见证幸福,总不好只敬他一人吧?” 说话间,一道人影飞身上了高台,负手而立,风姿卓绝。 只是脸上扣着一方面具,难辨真容。 他一上场,便有无数人开始疑惑此人身份。 “这人是谁,怎么偏偏挑着这等良辰吉时上台说话?” “就是,也不怕误了时辰。” “要我看啊,莫不是看准了时辰来捣乱的。” “下去吧,下去!” 李莲花拱手朝四周行了一周江湖礼,“诸位,在下李莲花,今日见四顾门大喜,特来此处沾沾喜气。”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人便一度被带偏。 “李莲花?就是那个四顾门悬赏无果之人?” “逃过了江湖众人追捕,竟然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四顾门内,显然有些本事!” 李相夷将探出去的手收回,按在椅柄上,目光微微一转,落在李莲花身上。 “李莲花,有什么事等宴会结束,你我慢慢聊。” 今日是彼丘的大日子,他不希望有任何人来打扰。 彼丘从未带过女子回四顾门,他看得出来,彼丘是真心实意的喜欢这位姑娘。 李莲花没回他的话,而是提步走上前去。 其他人想来阻拦,都被李相夷抬手制止。 他站起身迎过去,与李莲花在台上相对而立。 一双剑眉紧蹙,冷冷压低声线,“李莲花,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莲花对上一身冷冽的少年人,只是嗤鼻轻笑。 “我能干嘛,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郎中,就是口渴了,来讨杯茶水喝。” 他顺手端起江染手里的那杯茶,“我看这个就不错。” 第66章 笑饮碧茶 江染只觉得面前有只手一晃而过,动作快得惊人。 那茶盏就这么消失在了面前,错愕的抬起眼眸看向李莲花。 这一举动,顷刻间便惹得四顾门在坐的其他人愤愤不平。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肖想敬给我家门主的茶!” 其中最坐不住的是石水,长鞭一甩便站起身来。 乔婉娩拉住她的手,目光转向李莲花,也是满眼的不解。 以她对李先生的认知,此人绝非如此没轻没重的性子,这其中,定然有什么隐情。 “这是来砸场子的吧,李门主,直接给他一脚踢下去!” “哪儿来的阿猫阿狗也敢大言不惭喝李门主的茶,赶紧滚下台来!” “李门主,你若不方便,我们这些看热闹的搭把手,将他轰出去就是!” 台下躁动不已,李相夷皱眉看着李莲花,此人如此反常,他第一反应就是,这茶莫非有什么问题。 “你若渴了,四顾门有的是茶水让你解渴……” 李莲花一压眉梢,“那不行,我就看上这一杯。” 他眉眼含笑看李相夷,转过身仰头便将一杯热茶灌下去。 李相夷错愕一抬手,分明距离得这么近,他却没来得及阻止。 场中所有人都是一愣,那江染眼中更是凝出一抹狠戾的杀意。 就在众人愤然拍桌而起的间隙,却听得一声脆响,李莲花手中的茶盏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再看过去,只见他鼻间血液顺流而下。 紧接着,眼眶耳廓,都开始蜿蜒渗血。 李莲花踉跄倒退两步,重重咳嗽一声,喷出一口血来。 “李莲花!” 混沌之间,身后有人扶住了他。 七窍流血,乃是身中剧毒之象! 红衣的少年难掩惊惶,连连抬手按下他几处大穴,运气相救。 另一道人影隔空踏来,满腔的怒意。 “李莲花,这就是你答应我的,好好活着?” 李莲花呼吸困难的挤出一句话来,气若游丝,“放心……死不了。” 李相夷声音有些低哑发颤,“你早知这茶有毒?李莲花,你为何替我喝下,你为何不与我说明……” 李莲花的血染得他红衣更明艳,只是断脉象,便知此毒凶险异常,李相夷一时心乱如麻,不住的往他体内过内力。 李莲花回眼看着李相夷,染得透红的唇角微微上扬,而后眼眸一闭,彻底失去意识。 我受过的苦,你不必再受一回,我遭过的罪,你也无需再遭一遍。 碧茶毒入体,本该半月后才发作。 但他体内十年的毒被新入体的碧茶引动,这才落得个血溅当场。 第85章 他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喝下碧茶,让角丽谯无路可退。 “角丽谯!” 笛飞声怒斥一句,现在李莲花这副鬼样子,他满身的怒意自然无法排遣,只能将怒火都灌注在罪魁祸首身上。 江染……不,角丽谯抬起头,又是惊惶又是雀跃。 “尊上,你竟能认得出我……” 下一刻,一柄刀横在她颈侧,刀锋划过脸颊,渗出一丝血迹。 “啊!!” 她伸手捂住脸,惊慌失措的大叫。 “尊上,我做得这么多都是为了你啊,你为何如此待我!” 云彼丘三两步过去护住她,“阿染,你没事吧!” 台下众人吃了如此大的一口瓜,一时间议论纷纷,整个四顾门吵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李相夷扬声怒喝,“都闭嘴!” 红衣少年通身气势慑人,声如千钧贯耳,顷刻间震得四下寂静无声。 “今日之事,实乃四顾门看查不严,让诸位见笑了。” “门中还有些内务要处理,不便久留,诸位自便。” 他蹲身下去,将李莲花移到背上,再度站起来,目光冷得像是一把利剑,扫过角丽谯。 而后又转向云彼丘,神情复杂,“彼丘,你该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说罢,一双冷冽的眼不夹杂丝毫情感,看向前方。 “石水,全都押下去,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 那边的石水连忙拱手应下,“是!” 李相夷这才背着李莲花,一步一步走远。 笛飞声抬脚想跟上,又顿住脚步,扬声开口,“你若想知道他的事,今夜来寻我,我等你到三更。” 李相夷脚步顿了一下,却并没有多言。 —————————————————————— 笛飞声说等他到三更,便是真的只到三更。 他坐在地牢里,仰头看了一眼天窗外的月。 时辰到了。 他锵然拔刀,一刀斩断了铁链。 黑暗的过道中响起脚步声,气劲沉稳内敛,彰显来人功夫不俗。 红衣少年的面上显露些许疲惫,迎面对上逃狱的笛飞声,丝毫没觉得诧异。 “别来无恙,笛盟主。” 笛飞声推门而出,问的第一句话是,“他怎么样了?” 李相夷挑起眉锋,“谁,角丽谯,还是李莲花?” 笛飞声几步走到他面前,眉头紧皱。 “李莲花。” 李相夷这才看他一眼,“这倒是奇怪,你不关心你金鸳盟的圣女,反倒关心一个无关紧要的旁人。” “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你不说,本尊自己去看。” 笛飞声不欲与他多言,抬脚就要走。 李相夷剑鞘一横拦住他的去路,笛飞声冷冷看他。 “李相夷,我此刻无心与你一战,让开。” 李相夷收回少师,颇为意外的打量他。 “稀奇,这世上竟然有事能在你心中比得过武学。” 笛飞声抬脚就走,李相夷扬声叫住他。 “我以扬州慢压制了他的毒,人现在是安全的。” 却见笛飞声脚下半点不减速,径直往外走去。 在今日订婚大典上,笛飞声探他经脉,就知道已经没有生命危险。 但总归要去见上一面,才能放心。 李相夷也不拦着,一路与他去了安置李莲花的厢房。 李莲花这一觉睡得很安稳,呼吸都比平日里绵长有力了不少。 笛飞声探手去摸他的脉,感受到他体内浑厚绵长的一股气劲,情况甚至比起上山之前都好了不少。 他问,“你先前说……用什么给他疗的伤。” 李相夷答,“扬州慢,怎么了?” 笛飞声愣神好半晌,才替李莲花盖好被子,转身出了门。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桌前,笛飞声将那二十三颗雷火弹摆在桌上。 “角丽谯已叛逃金鸳盟,与我再无半分瓜葛,这是她盗走的雷火弹,今日我来的时候,埋在四顾门的各个角落。” “还有一颗下落不明,有可能会在任何地方。” 李相夷看着那沾着土的雷火弹,眉头止不住的收紧。 “多谢了笛盟主,今日若非有你,四顾门免不了一场血雨腥风。” 笛飞声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是跟着他来的,等他醒了,你好好谢谢他吧。” 李相夷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皱着眉头看房中。 “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知道这么多,关于四顾门的事情。” 不论是上回连带书信寄过来的那个木盒,还是今日的这杯毒茶,李相夷都有一种感觉, 一种,李莲花仿佛早就洞察一切的感觉。 笛飞声隔着面具,目光久久凝视他。 说话的神态语气,连皱眉的模样,都如此相似。 李莲花,李相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此刻,所有难以疏解的结都化开了。 “他不是了解四顾门的事情,他是了解你的事情。” 第67章 看李相夷不顺眼 李相夷不解,“这话什么意思?” 笛飞声看一眼天色,答非所问。 第86章 “时辰不早了,你去歇着吧,明日还有不少烂摊子要收拾。” “我今晚就住这,你不必费心。” 李相夷见他不欲多言,便也没再多问,一切打算等李莲花醒来再说。 叫人严加看管后,便离开了此间别院。 笛飞声目送他一抹红衣离去,映着一轮月,一点点与李莲花的背影重叠。 难怪,难怪他无论如何,也查不出李莲花的来历。 难怪李相夷会问他要一个解释。 相夷太剑,婆娑步,还有扬州慢。 他早该想到的,李莲花也曾用内功救过他,只是那时候他并不能将这门功法与扬州慢联系起来。 当日那瞎子所说的,护住心脉的玄妙功法,想必就是扬州慢无疑了。 李莲花身上的内力,他探了又探,除了他自己的悲风白杨,也只有今日突然加深加厚的扬州慢。 可天下谁人不知,这扬州慢是李相夷的自创心法? 李莲花中毒十年,扬州慢护体十年。 十年,十年。 李相夷十七岁悟出扬州慢心法,如今李相夷才年过二十。 这天底下,竟有如此荒诞的事,难怪怎么问,他也只是顾左言他,绝口不提。 这样的事情,便是说出来,也只会被人当做疯子。 ………………………… 李莲花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二个下午的黄昏。 他好像总在这种时候清醒,一整日的时间被睡过去。 一觉睡得是腰酸背疼的,李莲花翻身起来,抻了个懒腰。 内力又走了一周,他舒适的一展眉锋。 好,好好好。 一碗碧茶下肚,竟换来三成内力。 虽然总归会消耗殆尽,只保留一成周转,但此时此刻是极为舒适的。 他感觉自己现在好像个有钱人,穷惯了突然怀揣三千两银子,也不过如此了。 “醒了?” 笛飞声抱着刀坐在窗外,目光往里瞥一眼。 李莲花看到他,不由得端正坐姿,低咳一声。 “笛盟主,这么巧啊。” 笛飞声撑着窗沿翻身进来,稳稳落在他面前。 “不巧,我在等你。” 李莲花心虚的抵唇咳嗽两声,目光四处乱瞟,就是不看他。 “等我做什么?” 笛飞声冷言冷语,“自然是等着看你死没死透。” 李莲花颇为头疼,“这事吧,我可以解释。” 笛飞声抱着刀在他身边坐下,“你解释,本尊有的是时间慢慢听。” “这茶吧,我也是上了台才知道,它真的有毒的。” 毕竟隔得那么老远,再好的本事也看不出来。 他一说这话,笛飞声脸色更沉了。 “明知有问题还往嘴里灌,李莲花,你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吗?” “你若是想保护李相夷,大可往地上一摔,何至于此?” 李莲花摆手,“那可不成,此毒非比寻常,无色无嗅很难查得出来,真要摔了杯。” “李莲花怕是要人人喊打,我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而且不毒发当场,如何把角丽谯按死在这? 笛飞声还是觉得,有更好的解决方式。 “那你喊停宴会,让人来验毒也可以。” 李莲花无奈耸肩,“我人微言轻,哪有这样大的面子?” “你又不是没看到,不过说了几句话,那群江湖人就恨不得把我扔出小青峰。” 笛飞声冷哼,“你没这样的面子,本尊总是有的。” 李莲花嗤笑一声,“噢,你一个金鸳盟的盟主,叫停四顾门的订婚宴,让他们查你金鸳盟的圣女?” “且不说有多难服众,这事本身就足够给你招麻烦了。” 笛飞声皱眉,“本尊不怕麻烦。” 李莲花当即驳了一句,“我怕。” 笛飞声不说话了,只是眉头紧锁,眼中尽是李莲花看不懂的神色。 一时间气氛僵到冰点,李莲花又觉得人家在关心自己,如此强硬多少有些不知好歹了。 于是放轻语气找补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有分寸,普通的毒物根本伤不了我。” “这区区一杯茶,不在话下。” 半晌,笛飞声似是叹息开口,“你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他实在很难想象,身负傲骨目空一切的李相夷,究竟是如何一步一步,变成现在进退得当的李莲花的。 李莲花蓦然抬眼,心中惊涛涌动,面上伪作茫然,“啊?” 笛飞声只是看着他,一双眼幽深若寒潭,将他那张刚毅漠然的脸衬得有了几分人味。 “李莲花,你从哪里来。” 他问了这么一句话,没头没尾,李莲花却听懂了。 他怔愣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久得笛飞声以为,他依旧会顾左言他避过去,李莲花再度才开口。 “老笛,答应我一件事。” 笛飞声没有问,只是点头。 “我会替你保密。” 笑话,他苦思冥想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弄明白,哪有这么便宜说出去? 李相夷啊李相夷,慢慢琢磨去吧! 李莲花笑了一声,这一刻,心境上前所未有的放松。 笛飞声看他一眼,“你笑什么,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第87章 李莲花回眼看过去,“你的问题应该不少,但有些事一时半会讲不清,等此间事了,你我抽个空闲摆上两杯,慢慢聊。” “那我等着。” 笛飞声得了这样的许诺,没有再问。 他的确有很多的问题。 李莲花从哪里来,回到过去要做什么,为什么会同时存在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他约战自己的那一封信寄出来的缘由是什么,又是否改变了什么。 笛飞声与李相夷一战,到底谁胜谁负。 他有太多太多东西想问,以至于堆得多了,也就不急于一时了。 近朱者赤,他发觉跟李莲花待得久了,性子竟然平和不少。 李莲花四下环视一眼,“李相夷呢?” 笛飞声看他的目光颇有些怪异,脑子里转了一会儿,才把他自己找自己这个事情捋明白。 “在处理四顾门的烂摊子,该关的都关了。” “云彼丘在四顾门,角丽谯下了一百八十八牢。” “哦对了,他说等你醒了,记得去找他。” 李莲花冷嗤一声,“找他?多大面子,我还去找他。” 笛飞声看他这样,来了兴趣,“你好像看他不太顺眼。” 李莲花向来是个没什么架子的人,偏偏对着李相夷摆起谱来,有意思,当真有意思。 一提起这个李莲花就来气,“你看他干的这叫什么事,引狼入室,隔壁普渡寺差点连夜过来加班!” 笛飞声替李相夷辩解,“引狼入室的是云彼丘,不是李相夷。” 李莲花噎了一下,“能引进四顾门,他这个门主难辞其咎。” 面色一顿,又指着笛飞声,“还有你啊笛盟主,自己家的狼不拴好窜出来到处咬人。” “你以为你就没有责任吗?” 他说得不错,笛飞声反驳不了什么。 索性就由着他骂。 长这么大没让人指着鼻子骂过,说实在的感觉好像不赖。 第68章 三千两换三个问题 他不还嘴,李莲花毫无成就感。 “你怎么不吭气呢?” 笛飞声笑,“我觉得看你骂人很有意思。” 李莲花用那种怪异的目光上下打量他,“笛盟主,你莫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吧?” 笛飞声挑眉,“我只是觉得,看你这副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很有趣。” 什么特殊癖好,若是换个人,连张口的机会都没有。 李莲花懒得与他计较,“躺了一整日,骨头都生锈了,我得出去溜达溜达。” 外头霞光正好,李莲花推开门,深嗅一口冬日萧索的冷气。 好,提神醒脑。 四顾门人都知道他替门主饮下毒茶一事,见了他无一不是恭恭敬敬问声好。 李莲花倒是畅通无阻,把山庄转了个遍。 李相夷找到他的时候,李莲花正坐在一块假山后面,远远瞧着庭院中练剑的人。 从霞光暗淡到华灯初明,庭院中的女子像是不知疲倦,一遍又一遍的练着同一套剑招。 身姿飘逸,剑走轻灵。 “李莲花,你可让我好找。” 李相夷轻功了得,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身后的。 李莲花头也没回,朝他招手。 “你过来。” 李相夷果真就迈步上前,与他一同看向庭中。 “阿娩这段时日皆是如此,一早一晚总要练上好久的剑。” 李相夷对此颇为不解,“有时候甚至到深夜,我实在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如此刻苦。” 李莲花回头,两人一站一坐,李相夷俯身低头,与他脑袋挨在一块的。 他忍了又忍,才按下照着此人脑门拍一巴掌的冲动。 “李相夷,乔女侠出身武林世家,本该生来优渥尊贵,众星捧月。” 李相夷回眼,两人对上眼眸的一刹那,李相夷生出了一种,在揽镜自顾的错觉。 愣了一会儿,他才回道,“阿娩有选择成为什么样的权利。” “开辟自己的剑道,或是在家族羽翼之下享受庇护,都是她可以选择的道路。” 李莲花深吸一口气,恨铁不成钢。 他只道笛飞声是个榆木脑袋,岂料当年的自己也不遑多让! “年轻人,别这么想当然。” “乔姑娘不同于你天赋异禀,她练剑是很累的。” 单说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然是勤修苦学的成果。 李相夷听得费解,“什么意思,你别打哑谜,把话说明白点。” 李莲花看向那抹独自舞剑的身影,只觉得心中无限酸楚。 如今再看一回,才明白当初的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你不觉得,她离你越来越远了吗。” 李相夷蹙眉,像是恍然间领悟了什么,又好像依旧没听明白。 “她这般刻苦,只是尽可能的想与你并肩。” 李莲花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高处不胜寒,你或许,该停下脚步,看一看身边的人。” 他拂袖离去,李相夷来不及细想,抬脚便跟。 “你等等,我有事情要问你。” 李莲花头也没回,“不用谢。” 李相夷一时间无言以对,本是要道谢的,现在叫他卡得不上不下。 他快步上前,一把拽住李莲花。 第88章 “我以为你既回四顾门寻我,应该是想明白了,要给我个什么样的解释。” 李莲花就是为了躲他才到处转的,哪里想到这小子这都能把他拎出来。 他挣了两下,非但没挣脱,李相夷反而握得更紧。 硬的不行,李莲花只得假意咳嗽两声,开始来软的。 “李门主,我是个病人。” 李相夷这才松开他的手,“你不是要赏金吗,我问什么你答什么,等我问完,三千两归你。” 李莲花揉了揉被攥得生疼的手腕,看他一眼。 不愧是李相夷,他软硬兼施的同时,对面也是同样的想法。 李莲花抬起三根手指,“三千两,三个问题,一个都不能多。” 李相夷沉思良久,“好。” 冬日冷风卷席,李莲花呵出一口气搓了搓手,他看着李相夷。 “这样吧,我给你一夜时间,想明白了具体要问什么,明日带着银子来寻我。” 李相夷没有反驳,一路将他送回了别院。 小狐狸想,先撬出三个问题,往后的再慢慢问。 至于老狐狸…… 送走李相夷后,门外的看守至少严了三倍。 笛飞声坐在摇晃的灯烛边,抬起头问他。 “你真要回答他三个问题?” 李莲花瞥他一眼,“你这人多少有点没礼貌了,偷听别人说话还问到正主脸上来了。” 笛飞声淡淡,“离得不远,风吹来的。” “所以,当真是他问什么,你答什么?” 李莲花笑了笑,“收拾收拾去笛家堡,今夜就动身。” 笛飞声:“……” 这人…… 他真的是李相夷吗? “外面围得很死,里三层外三层的。” 李莲花笑道,“这不是有你在呢吗?” 好嘛,连他一块儿算进去了? 笛飞声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但他还是笑了一声。 就觉得挺好笑的。 “自己把自己逼成这样,你也是史无前例了。” 而且这种逼迫,是双向的。 毕竟是同一个人,行为处事难免相似。 李莲花又看他,“不过我现在这个情况呢,肯定是不能动手的……” 他这一身功法,一招半式都不敢在四顾门内用。 笛飞声自然理解,他那张脸上挂着惯常的漠然与不可一世,淡淡瞥向窗外。 “你不必出剑,本尊今日自会安然无恙将你带出四顾门。” 李莲花看他一身煞气盖都盖不住,无奈摇头。 年轻人,杀气真重。 “我不是这个意思。” 笛飞声不明所以看过去,他说那话,不就是让自己带他突出重围吗? 李莲花朝他勾了勾手指,笛飞声便附耳过去。 低语几句,笛飞声眉头微挑,“你就如此断定?” 李莲花抬手比划了一下,“至少八成。” 笛飞声看他如此笃定,遂也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 …………………………………… 当夜亥时,灯火渐熄。 寂静无声的夜里,一百八十八牢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爆炸,震得地面轰然一阵晃动。 牢中起火,烧得半边天明如白昼。 四顾门人大惊,纷纷赶往救火支援。 情况紧急,别院这头严加看守的自然也不例外,去了不少赶赴火场灭火。 李莲花拉开门溜达出去,门口仅有几个守着他的人要来拦,却被他提前开口堵了动作。 “诸位兄弟,火势迅猛,在下虽远来是客却无法冷眼旁观。” “你们快些带路,于情于理我该去看看。” 满眼的关心丝毫作不得假,那几人对视一眼,本也心急如焚,当下便同意了。 一路赶赴火场,火已经熄灭了。 这场爆炸携带的火势来得凶猛,去得迅速,可谓虚惊一场。 扑灭大火后,李相夷刚安排人彻查起火缘由,一扭头便见本该守在别院的人匆匆赶来。 不由得眉头一紧,“谁让你们来的,李莲花呢?” 那群人如梦初醒一回头,哪里还有李莲花的踪迹? 李莲花?李莲花此刻已经摸黑下了小青峰,身骑白马赶着星光悠哉而去。 身边是同样高头大马的笛飞声,一边驱马一边侧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那最后一枚雷火弹,会在角丽谯手里?” 李莲花偏头仔细认路,“她总得给自己留点底牌不是。” 笛飞声又问,“你怎么确定,她一定会亮出这张底牌?” 李莲花辨别好方向,一抖缰绳,朝那边疾驰而去,“只要你的人消息传到位,你出事,她定然是坐不住的。” 笛飞声目送他远去,眉头微微上挑。 今日李莲花让他找人把消息传进一百八十八牢,说笛飞声身中剧毒,命悬一线。 断言这最后一枚雷火弹,一定会炸。 这雷火弹炸是炸了,但到现在,笛飞声也没捋清楚他命悬一线,和角丽谯炸了一百八十八牢有什么关联。 不过,他现在确定了一件事。 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无论是李相夷还是李莲花,他都不会伤四顾门一兵一卒。 第69章 你跟我什么关系 一阵喧嚣打破夜色寂静,山林中,两道人影跌跌撞撞扶持而过。 第89章 一队人马紧随其后,举着火把在山林中四处搜寻。 李相夷一抹红衣飞身而来,稳稳落在路口,后面提剑的肖紫衿也追了上来,停在他身后。 此处分叉,一左一右,概率各占一半。 李相夷道,“兵分两路,你带人往左。” “门主,若是……” 肖紫衿话音未落,便见李相夷身影一纵,消失在了面前。 无奈之下,只得带着一队人马往另一边追去。 青龙崖上。 两道人影从林子里踉跄奔逃出来,迎面便是深不见底的高崖,不由得同时顿住脚步。 正是从四顾门兵荒马乱逃出来的角丽谯与云彼丘。 “他们在那边!” 身后很快有人追上来,追随而来的火把将两人堵在山崖边上。 肖紫衿拨开人群,站在云彼丘对面,一身织锦缎玉的衣袍在火光映衬下格外华贵,与对面狼狈的二人对比鲜明。 “彼丘,别执迷不悟了,把这个妖女交出来,回门中好好反省认错……” 云彼丘把角丽谯往身后护了护,“紫衿,我与她已经订过亲,她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绝不能……” 肖紫衿剑锋一抬指向他,扬声打断,“什么未过门的妻子,她就是个骗子,她是魔教妖女!” 云彼丘顿了一下,回身去看角丽谯。 角丽谯依旧是那一身红衣,长发凌乱,脸上印着一道血痕,却依美得惊心动魄。 她凄然一笑,“云大哥,他说得不错,我并非什么落难的孤女,我是魔教妖女……” “不,金鸳盟如今将我除名,我连魔教妖女都不是了。” 云彼丘心疼不已,抬手握住她的肩头,眼神坚定,“我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未婚妻子。” 他转过身,横鞘拔剑。 “紫衿,对不起,我实在没办法看见自己心爱的女子身陷囹圄。” 肖紫衿满目的难以置信。 “云彼丘,你要为了一个妖女背叛四顾门吗!” “她差点害死门主!” 云彼丘红着眼,半个字都听不进去,剑锋一转直挺挺朝着肖紫衿刺了过去。 肖紫衿提剑一挡,火气噌噌直冒,恨不得一剑杀了蛊惑人心的妖女,却被云彼丘拦下。 两道身影很快缠斗在一起,刀兵声四起。 另一边。 李相夷一路追到山腰处视野开阔之地,不见角丽谯云彼丘,反倒遥遥看见月色下两道纵马而去的身影。 即便隔得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他也能一眼认出,那就是趁乱出逃的李莲花笛飞声二人。 好个李莲花,看着君子端方,实则老奸巨猾,嘴里没有半个字可信。 早知如此,就该将他绑了关起来。 李相夷还没在一个人身上吃过两次瘪,还都是在四顾门内。 好,好得很! 他从腰间摸出一枚烟火弹,凌空一拉。 咻—— 信号在夜空中砰的一声炸开,山下的李莲花似有所感,勒马回头看了一眼。 “是不是要换路线了。” 笛飞声问。 李莲花笑了笑,“不用,他还能追出来不成?” 对李相夷来说,四顾门才是最重要的,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他绝不会离开。 笛飞声挑眉,“你就这么确定?” 他思索着转过头,“打个赌吧,我要是赢了,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李莲花瞥他一眼,“行啊,我正好想向你要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不急,等我赢了再说。” 李莲花一策马鞭,白马青衣在夜色中奔腾而去。 笛飞声扯了扯嘴角,纵马跟上。 李莲花,人有时候最不了解的,其实就是自己。 ………………………………………………………… 李相夷赶到青龙崖的时候,肖紫衿与云彼丘打得不可开交,两人都负了些伤。 他不愿多看这兄弟相残的一幕,婆娑步起,红衣闪过虚影。 一道冷意陡然袭来,森冷的剑刃已经架在角丽谯颈侧。 两方争斗骤停,角丽谯要拔刀的手僵在背后,回眸看向过去。 “不愧是李相夷,好快的剑。” 她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眼前的红衣人,弯起唇角,眼波流转。 李相夷坚毅冷冽的目光扫过她,没有多作半分停留,转向云彼丘。 “收手吧彼丘,随我回四顾门。” 云彼丘面色复杂,张了张嘴,“门主,我……” 没等他说下去,肖紫衿突然一阵踉跄,张嘴便咳出一口血来。 “你在剑上……喂毒!” 他满目不可置信,看着同样错愕的云彼丘。 李相夷心中一紧,电光石火间,角丽谯抓住他分神的漏洞,匕首划出寒光直袭他脖颈而来。 李相夷后撤半步避开一刀,角丽谯一击不成,冷笑一声举着寒光凛冽的匕首再度挥下来。 李相夷立剑一挡,铮的一声,强横的剑气弹开,将她震飞了出去。 后方便是青龙崖,伴随刺耳的惊叫声,角丽谯就这么坠下了悬崖。 “阿染——” 云彼丘瞳孔骤然一缩,想也没想,一抬脚便跟着她同跳了下去。 “彼丘!” 饶是李相夷再快的身法,也没能赶得上拽住他。 第90章 “咳——” 肖紫衿咳出一口血,身形不稳的晃了晃,手里的剑再也握不住,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李相夷一把扶住他,“紫衿,你怎么样了。” 肖紫衿一张脸已经惨白,也不知中的是什么毒,痛苦得面色扭曲。 李相夷抬手点下他几处大穴,勉强以内力稳住毒发。 “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眸色冷沉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青龙崖,架着肖紫衿转身离去。 ………………………………………… 四顾门一夜兵荒马乱,李莲花也没好到哪里去。 托李相夷那一信号弹的福,一路上避过一波又一波的追捕,格外不太平。 第二日天亮,才找了间驿站落脚。 补了草料后,李莲花与笛飞声在驿站叫了两碗面,对坐下来。 人困马乏的,李莲花止不住打了个哈欠。 “客官,面来了!” 小二端上来两碗面放上桌,笛飞声推过去一碗。 “这周围都是四顾门的人,过了临江就好。” 李莲花抽出筷子,目光四下扫了一眼,挑着面拌了拌。 “笛家堡在临江以南,你现在却要过江。” “你准备去哪里?” 笛飞声低头吃面,并没有答他的话,而是问起另一桩事。 “你跟我,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70章 回金鸳盟,找忘川花 李莲花嗦了一口面,等他的下文。 笛飞声皱眉,“不仅知道我的来处,连我打算做什么,都了如指掌。” 李莲花捧着碗喝了一口阳春面的汤,冬日里来上这么一口,只觉得格外的暖。 “你这个人呢,就跟你的刀一样简单。” “我们以后会是朋友,所以了解得多点,也不奇怪。” 笛飞声笑了一声,“现在也是。” 李莲花听了这话,也笑了笑。 “你还没说,你要去哪里。” 笛飞声道,“回金鸳盟,找忘川花。” 李莲花顿了一下,没有再开口。 一碗面吃过,驿站外已经围满了人,个个蓄势待发,一脚踢开驿站大门。 驿站里的其他客人吓得到处逃窜,躲的躲角落,钻的钻桌底。 笛飞声抬手提刀,起身迎着那群人走去。 李莲花跟在后面,不忘嘱咐,“下手轻点,别打死了。” 笛飞声的刀未曾出鞘,轻描淡写的避开那些人攻上来的招式,手中出掌如电还招,仅一手也游刃有余。 抬腿踢出去一个,撞飞一群堵在门口的。 “本尊有分寸。” 他在前面打,很快摆平了一路,李莲花抬脚跟上,几度差点踢到地上横七竖八的人,便缩手缩脚的避过。 出了驿站,两人分别牵了马。 李莲花翻身上马,却调转马头,往南驱马而去。 “李莲花!” 笛飞声追上他,把马横在路中间,勒紧缰绳皱眉。 李莲花看着他,神色认真,“我一早就知道,你是带我去救人的。” “我们早一日到,笛家堡的人就少受一日罪。” 笛飞声攥着缰绳的手紧了又紧,“你也需要忘川花救。” 李莲花笑了出来,“你是探过我脉象的,我现在的情况比之前好得多,也远远不止风明萧所说的二十日。” “放心吧,李相夷的扬州慢,靠谱得很。” 笛飞声闻言,终究是松了攥紧的缰绳,转身打马在前。 “等治好你的毒,本尊便去找他打一场。” “我倒要看看,是你的扬州慢靠谱,还是本尊的悲风白杨更胜一筹。” ……………………………………………… 四顾门内,议事厅。 沿途的探子一个接一个来报,无一不是李莲花突围的消息。 有笛飞声在,李相夷丝毫不觉得奇怪。 他比较奇怪的是,这李莲花与笛飞声,究竟是个什么关系,竟能请得到这样一尊大佛为他所用。 “相夷,有你的信。” 乔婉娩迈步进门,递来一封信件。 李相夷抬手接过,开口问她,“紫衿的伤势如何?” 乔婉娩微微摇头,“好在你以扬州慢稳住毒性,已无大碍了。” 她目中忧思,轻叹一息,“只是彼丘……” 李相夷眉头一紧,眼底都是冷意。 “背叛四顾门,毒害门中兄弟。” “理当下令通缉。” 乔婉娩抿唇片刻,摇了摇头,“相夷。” “他是受了蛊惑迷失本心,才会如此。我知道你担心他,通缉他也是想快些将人寻回来。” “只是如今他本就生死未知,通缉令非但将他逼不出来,反而会逼得角丽谯狗急跳墙。” 李相夷眼眸微微一缩,“那也是他自找的。” 乔婉娩神色无奈看他一眼,“别说气话,这令下不得。”倘若云彼丘当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最接受不了的便是他自己。 云彼丘只能由李相夷亲自处置,断不能死在外头。 李相夷看着她,好一会儿才点头。 “好,那如你所言,安排人出去找就是。” “阿娩,你以往从不热衷门中之事,为何最近,开始来了兴趣?” 第91章 乔婉娩移开眼,“我是关心彼丘。” 李相夷摇头,“早在彼丘出事前,你便已经开始关注门内之事了。” 乔婉娩索性不再避讳,回过眼眉锋下压,明眸直直看着李相夷。 “我不想再看你的背影了,相夷。” “我要跟你站在一起,并肩看同样的风景。” 李相夷对上她那双眼,回想起李莲花说的那些话。 李莲花的语速不快,他听的时候心不在焉,但如今细细回想,一字一句都格外的清晰。 “阿娩……” 他好像,的确离她越来越远了。 他将所有的重心都倾覆在四顾门,忙着维系江湖公义,忙着剑斩宵小。 却忽略了身边的人,忽略了一直陪着他的人。 “对不起,我……” 乔婉娩摇头,“相夷,你不必跟我道歉。” “一个人太过耀眼,太过优秀,绝不是他的错。” “我如今看得不同,所求自然也不同。” 李相夷问,“你如今所求为何?” 乔婉娩眉头微扬,看向门外,“江湖安定,天下太平。” 这一刻,她整个人都绽放出一种光,不似以往幽幽淡淡的,格外耀眼灼目。 李相夷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展露出笑意来。 “好,我们一起。” 乔婉娩含笑看他,目光落在他手上的信封。 “谁寄来的,你不打开看看?” 李相夷这才想起来这事,坐回桌边,展开信封看了起来。 越看,眉头便收得越紧。 细细读过两遍,目光紧紧锁在三个字上。 信是从云隐山寄来的,先前他送师兄回云隐山,与师父提起过李莲花。 自然,也提起过师父的逍遥独步剑。 如今随信而来的,不仅有单孤刀离山的消息,还有一件事。 师父说,逍遥独步剑,曾传过他故去的兄长,李相显。 兄长,哥哥。 李相显。 幼时模糊的记忆中,的确有一个哥哥。 他一直以为,那是师兄。 如今看了信才知道,在遇到师兄之前,还有一个护了他一路的哥哥。 “怎么了?” 乔婉娩见他如此神色,不由得担忧开口。 李相夷骤然回神,抬眼看向她。 “阿娩,我得出去一趟。” 乔婉娩问他,“去哪里?” 李相夷看向大厅外,“去江湖上,找一个人。” 乔婉娩蹙眉,“你要离开四顾门?” 李相夷点了点头,“我尽快找到他,带回来。” “那门内诸多事宜……” “门内诸多事宜,恐怕要劳你费心了。” 李相夷站起身来,提步走向她。 他取下腰间的门主令,握着她的手放在她掌中。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由你代掌门主令,门内事宜交由你全权代理。” 乔婉娩错愕的对上那双眼,那双眼眸中,是坚定的信任。 好半晌,她才点了点头。 他相信她做得到,那她,自然能做得到。 她细细长长的手指上遍布练剑的薄茧,握着一块门主令显得格外的沉重。 第71章 那虫子睡着了 甩掉追兵以后,李莲花二人在江边歇脚,马儿拴在树边,火上驾着烤鱼。 冬日的江风吹拂过,李莲花抄紧袖子,两手搭在火堆边取暖。 笛飞声丢过去一壶酒,“现在可以说说,你到底从哪里来的了吗。” 李莲花接了酒壶,缓缓开口。 “十年后。” 李莲花中毒十年,而他是从十年后来的…… 如此,他终于明白,李莲花为什么会喝下那盏茶了。 如果那杯茶就是改变一切的关键,那换做是自己,也会毫不犹豫的喝下去。 笛飞声抱着刀,目光在他身上流转。 “十年时间,你看着没怎么老。” 李莲花笑笑,“托了扬州慢的福。” 笛飞声挑眉,悲风白杨的确没有驻颜的能耐,这一点上,他输了。 “对了,你是怎么回来的?” 李莲花捏着木柴翻了翻火,面上跟他是同样的不解,“我也想知道。” 笛飞声笑道,“我还以为你的功夫已经练到跨越时间了。” 李莲花白他一眼,“我是在习武,不是在修仙。” 笛飞声没有纠结这个,又问道,“那你与我说说,这十年都发生了些什么。” 李莲花长长叹了一口气,捋着思绪开始与他说起这十年。 笛飞声是个耐得住性子的,听李莲花有一搭没一搭的讲,他听得却认真。 从扬沙谷单孤刀之死,讲到四顾门与金鸳盟一战,两方死伤无数,再到东海一战。 笛飞声听说自己赢了,面色十分难看。 “那时候,你已经中毒了吧。” 李莲花看他一眼,“听不听了你还。” 笛飞声冷哼了一声,“如此胜之不武,实在憋屈。” “你我务必再堂堂正正打一场。” 这话语熟悉得叫人头疼,李莲花赶紧叫停,“什么你我,你跟李相夷,不是我。” 笛飞声抱着刀颔首,“你继续说。” 李莲花便接着说,他说他坠海后被人救起,回到了四顾门,正巧碰到四顾门解散。 第92章 身中剧毒时日无多,便索性隐姓埋名,开始寻找师兄单孤刀的尸骨。 他说四顾门解散的时候,神色都没有半分变动,云淡风轻得很。 但笛飞声很清楚,四顾门在他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分量。 “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隐姓埋名十年,遇见你已经是十年后了。” 李莲花翻着烤鱼,说起他们十年后重逢,说起笛飞声被角丽谯下毒。 说起他们并肩走过的路,说起单孤刀的阴谋,角丽谯的痴情。 该讲的讲完了,笛飞声的脸也臭了。 “真是个疯女人。” 李莲花想起来,他说苏灵玉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 鱼烤好了,李莲花分过去一条,笛飞声伸手接了,又问他。 “那你呢,这十年,你是怎么过的。” 身处云端的剑神一朝坠海,失去了曾经的一切,身份,地位,功力,甚至是容颜。 笛飞声很想知道,从李相夷到李莲花,他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李莲花咬了一口鱼,嚼不出什么滋味。 “你问这个做什么,打算以后归隐江湖,找我取经吗?” 笛飞声挑眉,“归隐江湖,听起来不错。” “等我夺下武道第一,可以试试。” 李莲花好笑的暼他一眼,拨开酒壶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酒是驿站里的烧刀子,没什么其它特点,就是格外的辣,一口下去人就暖起来了。 “武道第一可没那么好归隐。” 慕名而来的挑战者源源不断,最多的时候他一天打走过二十八个。 笛飞声不在意的摆摆手,“再说,我先听。” 李莲花便思索着,挑了些往事讲来,思绪也跟着转回十年前。 无处可去独自飘荡许久后,最终走回了无了方丈捡到他的那个渔村。 金鸳盟那艘船被冲上岸,拾掇拾掇,正好能住人。 但渔村夜里风大,特别是遇到海上暴雨的时候,吹得七零八落,险些要被刮走。 后来他去当了门主令,给那艘船装了个底座,雇几匹马就能驾着到处走了。 再后来,他学着怎么种菜,怎么生火,怎么做饭。 一点一点的,将日子过得好起来。 天边晚霞沉了下来,笛飞声看着火堆边的李莲花,突然有那么一瞬间,他就明白了。 他曾疑惑,李相夷那一身傲骨去了哪里。 如今看来,那一把子傲骨,随着门主令一块当出去了,当了五十两。 “倒也有趣,你说,四顾门废墟上建立起来的百川院,找了李相夷这么多年。” “为何没有人查出你当掉的那块门主令呢。” 李莲花喝了一口酒,闻言笑笑。 “一个临海的破落小渔村,当铺的东西不往外流通也不奇怪。” “你以为那块门主令有多重?丢在海里,连水星子都溅不起来。” 笛飞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等回了金鸳盟,本尊让人再给你打一块。” “镶金戴玉的,拿出去能当五百两那种。” 这样安慰人的法子也着实新奇,但对李莲花还真有用。 “倒也不必如此费事,直接折现吧。” 笛飞声叹息,“看来你这十年的确过得惨淡,满脑子惦记的都是钱。” 李莲花白了他一眼,“自然不比你笛盟主有旧部供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其实也没那么缺钱,银子这东西嘛,够用就行。 在方小宝和笛飞声到之前,的确是够用的。 但这俩人来了之后,日子是越过越拮据。 分明此二人都大有来头,他偏偏遇上两人最落魄的时候。 等两个人都各归其位,坐拥泼天富贵了,他也没有时间了。 “五百两,够我诊一百个病患了。” 笛飞声实在嫌弃他这副财迷样,“行,本尊记下了。” 李莲花顺着临江往前看了片刻,问他,“我们这样赶路,大约多久能到笛家堡?” 提起笛家堡,笛飞声的面色便恢复了惯常的漠然,不见半点方才的松快写意。 “两日。” 李莲花却是蹙紧眉头,叹了一口气。 “老笛啊,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雪白的茧,比起前几日要厚上不少,轻薄却格外的坚硬。 “那个解你痋术的虫子,它好像睡着了。” “说不好什么时候才会醒。” 笛飞声垂眸看了两眼,“不妨事,就算不能解痋术,只要杀了控痋之人,结果也是一样的。” “啊……” 李莲花目露思索,“那行,先过去看看再说。” 他有一种预感,此事,只怕没有这么简单。 第72章 白狼少女 笛家堡这个地方,他有所耳闻。 一个杀手组织,专门训练杀手。 主营买凶杀人,也做死士买卖。 只是先前他并不清楚,此处训练杀手是靠着痋虫控制人的。 ———————————————————— 经过两日的长途跋涉,李莲花与笛飞声终于到达了云州。 笛家堡位于云州边缘,地处西南,周围都是崎岖不平的高原荒山,马跑起来格外的颠簸。 第93章 进城的时候,两人都是牵着马在走。 云州是江湖地界,没有朝廷管辖,倒是没什么硬性规定,只是城中熙熙攘攘格外热闹,不好纵马。 这一带已经与邻国交界,都是游牧民族,穿着打扮上与中原也有些出入。 两个道俊朗修长的身影在满街粗犷膘壮的云州人里格外显眼,性情豪迈的云女见了他二人觉得欢喜,频频热情搭话。 笛飞声向来不知道礼貌二字怎么写,连眼神都懒得多给出去一个,只有李莲花不尴不尬的笑着回上两句。 颠簸了两天,人困马乏的,两人本打算先找个客栈好好歇歇。 但两人牵着的马突然都停下了脚,不再前行,转身就拽着他二人往一边避让。 很快,拥挤的人潮便开辟出一条宽阔的道来。 清凌凌一声铃响,一个紫衣姑娘骑着白狼从闹市中走过,四周浩浩荡荡都是半人高的猎犬。 个个凶神恶煞,獠牙毕露,足有上百只的数量。 李莲花留意到,包括那只白狼在内,它们脖子上都挂着一块银白竖牌。 发出声响的是她手腕脚踝上挂着的银铃,清脆悦耳,毫无规律却自成特殊的曲调。 那姑娘眉眼开阔大气,自带几分明媚张扬。 如此招摇过市,却没引起城中百姓半分不满。 反倒热情朝她打招呼,“季蝉姑娘,出门打猎啊!” “季蝉姑娘,今日要去哪座山啊?带我一块儿呗!” “季蝉姑娘,奴家给你写的情书看了吗?” 被挤到边上的李莲花抬手蹭了蹭鼻尖,小声道,“这姑娘看起来颇具人望啊。” 早听闻云州民风开明豪放,只是这大街上一个姑娘给另一个姑娘送情书的事,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笛飞声还没回话,边上一个姑娘就接话了。 “那是,季姑娘可是追云山庄一等一的驯犬师,她驯的猎犬可听话可懂事,帮我们打猎省下不知道多少功夫呢!” 追云山庄? 李莲花倒是有所耳闻,早年间也见过这个庄主。 但他记得,这地方不是养马的吗? 一直以来,靠着往武林中各门各派输送马匹维持生计,他怎么没听说还养狗驯狼啊? “你有兴趣?” 笛飞声斜他一眼,“本尊给你……” 李莲花眼疾手快一抬手堵住他的嘴,“不必。” 以这姑娘的人望,此话出口,被追几条街都不奇怪。 银铃声逐渐远去,人潮也很快散去。 李莲花和笛飞声找到了合适的客栈,拴马下榻。 叫了几个菜,极具当地特色,切得极厚实的牛羊肉。 笛飞声给李莲花抽了一双筷子,问他,“什么时候杀进笛家堡。” 分明是杀气腾腾的一句话,但观他神情平淡,更像在唠家常问他今晚吃什么。 李莲花很累,便答道,“先睡一觉,睡醒再说。” 一顿饭吃过,洗去两日风尘,李莲花却并没有直接歇下。 他坐在桌前,取出那块雪白的茧放在桌上。 细细观察了一会儿,又举起来在耳边晃了晃。 没什么声响,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李莲花开始回想,自己有没有不小心把血沾到母痋身上。 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他把茧放下,又从袖中取出那柄软剑。 剑放下的时候,茧震了一下,但也仅限于此,再无其他反应。 其实李莲花先前就发现了,这把剑跟母痋之间,有一些特殊的感应。 但具体是什么感应,他也说不上来。 笛飞声推门进来的时候,就见他对握着那把剑在发呆。 “若是手痒想过两招,我可以陪你。” 李莲花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笛飞声走过去,放下一个罐子。 “去笛家堡要穿过一片毒瘴林,林中多蛇虫毒物,此物熏在香里可避免毒物靠近。” 李莲花噢了一声,他倒是不怕被咬,一口下来死的是谁可不好说。 但人家都特意买了送过来了,总不好泼人冷水吧。 笛飞声看着他那把剑,寒芒内敛,薄刃如翼,的确是好剑。 细看之下,发现临近剑柄处刻着一朵莲。 “那瞎子说得不错,你叫李莲花,剑上有莲花。” “这剑本该是你的。” 李莲花斜了他一眼,没有搭腔。 笛飞声又问,“你这把剑有名字吗?” 李莲花笑了一声,“剑就是剑,要什么名字。” 笛飞声也笑了,“我的刀没有名字,你的剑也没有名字,你我是命定的对手。” “等找到忘川花为你解了毒,我一定要与你再打上一场,分出胜负。” 李莲花的笑意消失在脸上,“你命定的对手是李相夷,你追寻武道巅峰,该去找天下第一。” 笛飞声倒是捋得清楚,“他是他你是你,如今你二人各有不同,我与你一战跟他并不冲突。” 李莲花又开始头疼了,他发誓从今天起,绝不在笛飞声面前碰剑。 “你还是回去睡你的觉吧,不送。” 笛盟主不是头一回被李莲花下逐客令,最开始还觉得恼怒,如今只觉得有趣。 把这样一个能言善辩的人噎得说不出话,甚至将他扫地出门,实在有成就感。 第94章 送走笛飞声,李莲花看了一眼那个瓷瓶,还是将它倒入了香炉中,熏了一夜。 …………………………………… 第二日天光大亮,笛家堡外的林中。 两道脸覆铜面的人影策马疾驰而过,惊起一阵飞鸟。 笛家堡的守卫远远听闻马蹄疾来,防备的提起手中武器。 岂料人未至,刀锋先行,嗤的一声斩断两人的脖子。 笛飞声纵马而来,抬手提刀。 铜色面具下一双眼肆虐杀意,一路铁蹄踏破重重关卡,单刀直入。 第73章 不做英雄 一柄刀挑翻遍地守卫,不过转眼,已经遍地尸骸,血流成河。 笛飞声一脚踢开演武场的大门,掠动一阵飓风。 鬓边长发翻飞,一双眼中都是透骨的冷意,持刀迈步进去,像踏着尸山血海出来索命的修罗。 目光越过演武场,主位上坐着一个年过半百的男子,噙着一丝阴冷的笑,看着从容不迫。 手中握着一个银铃,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里头打得昏天暗地,伴随刀兵声哀嚎四起,李莲花在外头拴马。 笛飞声的马见惯了厮杀处变不惊,但他半路捡来的小白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要是一会儿吓跑了,这可是财政危机,重大损失。 里面的喊杀声很快停了,李莲花拴好马儿,拍了拍手上的灰,迈过一地尸身往里走去。 演武场上大都是看得呆了的少年,或是愣在原地,或是躲在角落。 笛家堡的护卫倒了一地,笛飞声连发丝也未曾凌乱分毫。 笛飞声一掌将那笛家堡堡主击飞出去,掌风穿透筋脉,废了他一身功力。 他看着那瘫在椅子上的中年男子,目光冷沉,“杀你,未免太便宜了你。” “我废你全身筋脉,自此世上又多一废人。” “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笛家堡训的死士受制于痋虫,如今他只要毁了控痋的银铃,那些死士自然反噬。 彼时此人面临的,又岂止他一人的报复? 李莲花迈步上前,蹲身下去捡起地上那只银铃。 他抬手晃了一下,铃声一振,周围的少年们霎时痛苦的抱住脑袋,哀鸣出声。 李莲花左右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啊。” 他凑近耳边,轻轻晃了一下,细听片刻。 “笛堡主,这笛家堡开创至今,不过短短二十载,便向武林庙堂输送了这么多的死士。” “我倒是想问问你,这痋术你们是从何处习得,又如何控制的。” 笛堡主气若悬丝,看了李莲花一眼,冷笑一声。 “便是你,解了他的痋虫,害我笛家堡遭此一劫?” 笛飞声一脚踩在他肩上,内劲一震。 那堡主坐着的椅子轰然倾塌碎裂一地,人摔在地上,狼狈不堪。 笛飞声脚上丝毫未松劲,沉声冷厉。 “他问什么,你答什么。” 那人突然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突然笑了出来。 “原来你想做英雄,想救这些死士,解他们的痋虫?” 笛飞声眼眸一眯,刀锋骤然一转,一刀划过他手臂。 “本尊最不爱听的就是废话,再多说一句,便落一刀。” “我倒要看看,你曾用在他人身上的酷刑,自己又经得住多少。” 堡主痛得面色惨白,“我二弟,痋虫是他给我的,控痋的银铃也是他给我的……” 李莲花撑身站起来,回眼看向场下茫然无措的少年人们。 他握紧手中的银铃,咔的一声捏碎。 里面只有一颗淡绿色的玉石,金线穿孔悬在中间,碰撞便闻其声,以声响控制痋虫。 笛飞声皱眉,“你二弟是谁,人在何处?” 他在笛家堡受训多年,从来不知还有这样一个人。 “他在外面执行任务,极少回来,每隔三个月才会回来一次……” “下一次正好是三日后,三日后,你们就能看到他了。” 堡主挨了一刀,笛飞声如今问什么,他就说什么,仿若竹筒倒豆子。 笛飞声听了这话,回头去看李莲花。 李莲花扔下手中的银铃,在衣服上擦干净灰。 “笛家堡这么大规模的训练死士,需要的痋虫数量必定不少。” “以一控百,定然有母痋。” “所以这笛家堡,一定藏着一个会养痋控痋之人。” 笛飞声点了点头,他先前在宣城,对李莲花的身份有了一些认知,知道他对此尚有研究。 “那便再此等上三日。” “本尊让人围了此处,等这他。” 说罢,抬脚转身,便要离去。 然而才走了几步,便顿住了脚。 后头几个笛家堡受训的少年跟上了他,他一停,便也跟着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群少年人。 “三日后,本尊杀了那控痋之人,你们便再也无需受笛家胁迫。” “你们自由了,从今往后,天高海阔,且自纵横。” 少年人们分别对视一眼,看向他的目光都带着炙热与感激。 笛飞声的眼中同样是带着光的,李莲花隔着那群跪下去道谢的孩子,看着笛飞声那双眼。 他在拯救年少时的自己。 第95章 只是可惜,笛飞声少年时,并未遇见这样一个,将他从炼狱拯救出来的人。 那群孩子散去了,李莲花与笛飞声并肩出门。 “笛家主说得不错,你的确是个英雄。” 笛飞声嗤笑一声,“我可是魔头。” 李莲花摆手,“英雄不问出身,你此举救人于水火,便是英雄所为。” 笛飞声不屑,“我可没兴趣做英雄。” “少拿你们自诩正义那一套来定义我,本尊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李莲花摸了摸鼻子,“是是是,笛盟主自在随性,岂是我等凡人敢轻言定论的。” 笛飞声斜他一眼,没再说话。 两人上马,一路进了那片毒瘴林。 临近午时,山间的雾开始缓慢散去,太阳穿过树林打落下来。 在走过一条岔路口时,那匹小白马突然不动了,甚至甩头打了个响鼻。 这个情况李莲花有几分熟悉,昨日就遇到过。 果不其然,很快,便见几条猎犬从林中窜了出来,脖子上银白色的狗牌上,一个季字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猎犬横冲直撞一路疾驰,惊得马儿前蹄高扬,一声嘶鸣。 李莲花勒住缰绳,抬手不断轻拍小白马的脖子,这才将它安抚下来。 两人循着几条猎犬跑来的方向看去,隐隐见那头的猎犬都围成一团,焦躁不安的转着圈。 李莲花往那边驱马,前去一探究竟,笛飞声便也只得打马跟上。 第74章 她不像个活人 二人前行片刻,李莲花便看清了那边的场景。 一群猎犬围在一片沼泽地附近,泥沼中深陷着一个女子,正不断尝试向外爬。 那照着已经埋过了她的腰身,还在一点一点的往下陷。 正是昨日远远见过一面的季蝉姑娘。 李莲花提醒了一句,“姑娘,沼泽地里不能挣扎,容易越陷越深。” 而后翻身下马,提剑砍下一条手臂粗的树枝走过去。 那群猎犬面露凶相龇牙围上来,季蝉开口低声斥责了一句,它们便散开,为李莲花让出一条路来。 李莲花把那树枝递过去,季蝉抬手一把攥住,李莲花便拉着她往外拽。 笛飞声拉着缰绳,嘴角一挑,饶有兴致的看着。 李莲花回头,便对上他看揶揄的目光,当下有些无语。 “看什么热闹,来帮忙啊!” 笛飞声没动,只是笑了一声,“不打扰你英雄救美。” 李莲花:“……” 他重重白了笛飞声一眼,随着用的力气越来越大,季蝉也一点点被拽出来。 李莲花终于够到她的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臂。 搭上的瞬间,他面色凝滞了一下。 猛地用力一扯,季蝉便被他带出了沼泽中。 她跌坐在地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多谢。” 与她明艳清丽的外貌不符的是,季蝉开口的嗓音有些沙哑。 李莲花微微笑了一下,“季蝉姑娘不必客气。” “这山上都是毒瘴,即便毒瘴退去也只有蛇虫毒物,很难存活什么猎物。” “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季蝉抬眼看向他,一双眼睛在阳光下竟然隐隐折射绿色的光华。 “我不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中的神色很迷茫。 “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这片林子里了。” 李莲花干笑了一声,退了两步。 他不太分得清季蝉是在说谎,还是讲真话,但他从姚朵身上受到的教训告诉他。 越是看着单纯无害的小姑娘,越信不得。 “没什么别的事就早些回去吧,晚些时候又该起雾了。”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马,对上笛飞声颇有兴味的目光,对他使了个眼色。 【快走,快走】 笛飞声一副好的我了解的神色,看向季蝉,“姑娘,他说他要护送你回追云山庄,你意下如何。” 李莲花:“……” 季蝉闻言似乎有些开心,“那就有劳这位公子了。” 李莲花额角隐隐一跳,狠狠剜了笛飞声一眼,咬着牙压低声音。 “你有病吧!” 笛飞声弯下腰,靠近他细听了一下,笑着回道。 “不客气。” 李莲花一口气在胸口翻涌,上不来下不去的,抬脚踢了一脚笛飞声的马腿。 马儿打了个响鼻把腿一缩,低着头格外的委屈。 笛飞声又道,“她腿好像断了,你不是神医吗,送回去正好给她治治。” 李莲花冷笑一声,“笛盟主这是打算改行去做红娘了?” 笛飞声听了一下,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也算一门出路。” 李莲花就奇怪了,老笛到底是跟谁学成这幅德行的? “公子若是不愿,便不劳烦了。” 那边的季蝉撑身扶着一只猎犬爬起来,一条腿诡异的扭曲着,的确是断了。 腿使不上力气,便全然站不住,砰的一声又跌倒回去。 李莲花无奈叹息了一声,牵着马走了过去。 他扶起季蝉,问道,“季蝉姑娘,昨日你那白狼呢?” 季蝉摇头,“庄主不喜欢小白,夜间总是将它锁起来,可能没跟得上我。” 李莲花听得云里雾里的,也没再多问。 第96章 扶着她坐上马背,很是不想搭理笛飞声,牵着马往山下走了。 与昨日一样,浩浩荡荡的狗群在前面来路,只是今日引人注目的,多了一个。 李莲花在前头牵着马,笛飞声跟在最后,与人群融为一体。 “怪了,季蝉姑娘除了动物从不与人亲近,怎么今日容许一个男的给她牵马?” “他要染指我的女神,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哪个少女不怀春,季蝉姑娘能遇见合适的人,我祝福她……” 李莲花听得嘴角尴尬的笑意险些挂不住,若只是男子说这些话也就罢了。 议论这些话的不乏一些姑娘家,被女孩子用看情敌的目光注视,真正是头一遭。 好在追云山庄离得不远,他很快就把人送到了庄门前。 听闻季蝉受了伤,那庄主匆匆赶来迎接,见了李莲花和笛飞声,面色明显的不太好看。 “多谢两位恩公救下蝉儿,还请庄内一叙。” 他原只是礼貌性的问上一句,李莲花却笑着点头,顺杆子就爬。 “那就打搅季庄主了。” 季平川不动声色的笑着,将两人迎进了庄子,让下人带他们去了别院客房。 笛飞声笑,“我看你一开始挺不情愿的,怎么一到这儿就转变了?” 李莲花目光四处打量,压低声音回他,“你费这么大功夫把我坑到这儿来,自然有你的原因,说说看。” 他才不信,笛盟主真打算转行做红娘。 笛飞声看他一眼,“那个季蝉,很古怪。” 李莲花冷笑,“我看你更古怪。” 笛飞声拿余光斜他,“昨日她在街上看了你一眼,你完全没感觉到吗。” 李莲花还真没注意,摇了摇头。 “你感觉不到她的视线,这还不够奇怪吗。” 笛飞声没有说的是,她那一眼,与苏灵玉的目光有几分相似。 像是带着温度的炽热,又像是完全冰冷的注视。 “我看得到她,但感觉不到她这个人。” 笛飞声想了想,不太好形容这种感觉,索性把问题抛给李莲花,“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莲花颔首,“我明白,她不像个活人。” 他先前在拉这姑娘出来的时候,便察觉到了。 季蝉的体温非常低,脉搏格外的缓慢,且跳得极轻。 轻得他险些以为,这人压根没有脉搏。 笛飞声眼底的光芒一闪,“对,就是这个意思。” 李莲花抱着手臂思忖道,“所以你这么劳心费神的过来,莫不是想探究探究这姑娘练的是什么闭气功法?” 笛飞声但笑不语。 有个会说话的人在身边真好,脑子里想什么,他都能准确无误的表达出来。 李莲花心下好笑,也是,这笛大盟主除了对武学功法感兴趣,还能有什么事能引起他的注意? 两人被安排在靠近山崖的一处院落,房间相邻。 午饭的时候,李莲花大概就知道,为什么季蝉姑娘会有那么多姑娘喜欢了。 她换下紫色的钗裙,一头银发高束在头顶,斜插一支碧玉长簪。 一身紫色男子装束,令她本就明艳相貌更添几分俊朗飘逸,即便是女子看了,也难免心动。 午饭是求庄主摆在主院落的,特意将李莲花和笛飞声请了过去道谢。 季蝉来的时候,腿上的伤已经好了,就好似从未伤过一般。 她脸上惯常是没什么神色的,平平淡淡给两人倒酒,目光只有在转向李莲花的时候,才会有几分笑意。 宴席间,她含笑与李莲花多说了几句话。 便见那季庄主的脸黑了又黑,杯子砰的一声磕在桌上,笑意森然看着李莲花。 “蝉儿,你对这位李公子,倒是亲近得很。” 季蝉笑着看李莲花,“这大概,就是一见如故吧。” 季庄主脸上的笑意几乎挂不住,“那你们好好聊聊,我下午有事要忙,就不打扰你们雅兴了。” 说罢,带着人可谓是拂袖而去的。 季蝉却浑然不在意,她只是撑着脸直勾勾的盯着李莲花看。 李莲花干笑一声,吃自己的。 追云山庄,这地方真是,处处透着古怪。 第75章 这姑娘脑子是不是不好 季蝉问,“李公子,你们从何处来,要去哪里?” 李莲花端着一杯茶,随口道,“从处出来,到去处去。” 季蝉一双眼亮晶晶的,格外认真,“李公子说话好有深意。” 笛飞声:“……” 李莲花只是笑笑,给了笛飞声一个眼神。 【这姑娘是不是脑子不太好?】 【我看不出来,你不是神医吗,你给诊诊?】 主人家已经走了,这一顿饭气氛虽然诡异,但李莲花好歹是吃饱喝足了。 季蝉脑子有没有问题目前尚未可知,李莲花也不可能真的去给人家探脉。 但探探话还是可行的,他转向季蝉,“季蝉姑娘,你在这追云山庄多久了,我看庄主对你……似乎格外看重。” 季蝉蹙眉深思片刻,好像在确定一个准确的时间。 “三年。” “我以前生过一场重病,忘记了很多事情,所以不记得我是怎么到追云山庄来的了。” 第97章 她想了想,又道。 “李公子,我看到你就觉得亲切,我们以前见过吗。” 李莲花低咳了一声,笛飞声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补了一句。 “他也这么觉得,昨日见过你之后便念念不忘……” 一句话没说完,李莲花抬手捅了他一肘,成功让他闭上了嘴。 李莲花朝季蝉抱歉的笑笑,“季蝉姑娘,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季蝉只是偏头看着他二人笑了笑,“你们关系真好。” 李莲花看她这样,全然不似看上去那么冷冷淡淡不近人情的样子,便又问了一句。 “季蝉姑娘,我看你不过二八年华,却为何已是满头白发了呢?” 季蝉垂下眼,看着有些低落。 “我不知道,我记不得了……是不是很难看?” 可谓是一问三不知。 眼看触及到人家小姑娘的伤心事,李莲花赶紧补救。 “那倒没有,独树一帜,也别具一番美感。” 季蝉听了这话就开心了,当即一把将李莲花拉起来,“李公子,我带你去看看小白吧,它很漂亮,你见了一定喜欢!” “小白?” 她拉着李莲花就往外走,一时兴起说风见雨,莫说二八年华,简直像个八岁孩子的心性。 李莲花有些错愕的被她拽着走,捎带手把看热闹的笛飞声也拽上了。 驯兽园距离不愿,满园子的猎犬,本来杂乱无章的四处游荡。 一见了季蝉,便站直了身躯整整齐齐的看过去,列队欢迎。 尾巴都快转成陀螺了,却没见一只冲上来亲近她。 李莲花看着季蝉,她这一路过来,与她行礼打招呼的下人不在少数,她均是冷冷淡淡,连个眼神都没多给。 再看她对庄主那不冷不热的态度,跟自己一对比起来,竟然显得格外的亲善。 真是越发摸不透这姑娘的性子了,他现在对这种性子古怪长得好看的姑娘只想敬而远之。 他轻声道,“我说老笛啊,我看她不像身怀什么武林绝学的样子,就是有些训狗的门道。” “咱们要不还是走吧?” 笛飞声摇头,“不急,今夜本尊自己找找。” 李莲花白他一眼,这人真没救了。 关白狼的笼子是特制的钢铁牢笼,由看管的专人开了锁,那狼嗖的一声就从笼子里窜了出来。 速度快得只看得见一道白影。 李莲花还在跟笛飞声说话,迎头就见一道白影撞上来,躲闪不急被它扑倒在地上。 众人见状皆是一惊,笛飞声快步上前,手都已经搭在了刀上。 却见白狼毛绒绒的大脑袋止不住的往李莲花身上拱,一个劲儿的撂尾巴。 李莲花满脸的莫名,还是伸手撸了撸大狗的脑袋。 剑客的确敏锐,能被突袭成功是因为来者没有半分恶意。 “小白!” 季蝉见状,颇有些恼怒的呵斥了它一声。 白狼这才抬起头,茫然的看了小姑娘一眼,又看了李莲花一眼。 它慌忙起身,尖利的爪子嘶的一声勾破了李莲花的衣袖,又匆匆往季蝉那边跑过去。 李莲花这才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笛飞声看他一眼,“没事吧。” 李莲花抖了抖被撕破的袖子,“没什么事,就是可惜了这件衣裳。” 这是轩辕琅掏钱买的,看着其貌不扬,其实不便宜。 那边的季蝉连忙道歉,“实在抱歉李公子,我让人重新给你送几套过去。” 李莲花一抬头,便见她摁着白狼的脑袋,一块儿低头鞠躬道歉。 那白狼也听话,老老实实把头低着,小小呜咽了一声。 李莲花摆摆手,“你别这么紧张,我这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 说起来,周围的围观群众才是最紧张的,他们一向恐惧白狼。 那么大的猛兽突然冲出来扑人,刚才都没人敢看,生怕一睁眼就是那白白净净的书生血溅当场的样子。 李莲花不仅没怎么放在心上,还在驯兽园坐了下来,一会儿给白狼喂吃食,一会儿摸摸它的脑袋,很快就把猛兽驯得跟小狗一样乖巧。 相比起他,笛飞声但凡靠得近点,都能迎来白狼一记凶狠的目光。 季蝉见他这样不计前嫌,越发觉得他是个好人,一会儿摸摸白狼,一会儿笑眯眯的盯着他看。 李莲花就顺势问她,“季蝉姑娘,一般的狼天生野性难驯,为何这小白如此乖巧?” 面对季蝉的时候,他甚至在那张威风八面的狼脸上看出几分狐狸精的憨厚。 季蝉搓了搓小白的脑袋,“我是三年前遇到小白的,它那时受了重伤命不久矣,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救下它。” “小白很懂事,也很有灵性,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李莲花笑了一声,“看来季蝉姑娘的确喜欢小动物,难怪驯了这么多猎犬。” 季蝉点头,“比起人,我更喜欢与动物交流,它们简单赤诚得多。” 青草地上,两人一左一右,中间趴着一只白狼,谈笑风生。 此二人时不时揉一把白狼的脑袋,远远看着格外般配。 远处的庭院里,季平川看着这样一幕,面色阴晴不定。 他那夫人在边上笑吟吟的道,“蝉儿这小丫头可算开窍了,这样看着才有几分人气。” 第98章 “我还担心她对谁都冷冷冰冰的,整日跟些畜生打交道。” “现在好了,那个李公子啊,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就觉得喜欢。” 季平川听不下去,撂下手里的茶杯怒喝了一声。 “闭嘴!” 夫人慢悠悠吹了一口茶,“反正这个女婿我是满意得很,蝉儿喜欢,我就喜欢。” 季平川皱眉,“蝉儿不是我女儿!” 夫人知道他素来疼爱季蝉,便顺着他安抚,“好好好,她不是你女儿,是我女儿。” 季平川啪一巴掌摔在桌上,怒视她一眼,转身走了。 第76章 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粗鲁? 边上的丫鬟面露不解,“夫人,老爷这是什么意思,实在叫人琢磨不透。” 陆宁秀目送他远去,摇了摇头,“我与老爷成亲十余载,却未能替他诞下一儿半女……” 十年前寒冬落水后,更是染了病根,再无缘子嗣。 老爷却并未有丝毫的嫌弃,只是叮嘱她照顾好身体。 她这些年不止一次想为季平川纳妾,延续香火,都被他明确拒绝。 她便猜测,老爷心中,怕是早有所属,这些年一直放不下。 三年前,老爷带回季蝉,她本以为老爷是动了纳妾的心思,有喜有忧。 但这姑娘根本不认得老爷,甚至像个三五岁的稚子一般,一切都需要从头教导。 老爷对她疼爱有加,放纵宽容,却并无纳妾的意思。 她不得不猜测,这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其实是老爷早些年与心爱之人在外的私生女。 相处三年,季蝉虽唤她一声夫人,但陆宁秀心中已经将她当做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娟儿,你看那李公子,如何?” 娟儿细想片刻,“夫人,娟儿是觉得很好,但季蝉姑娘喜欢最重要。” 陆宁秀满意的点头,“三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她跟一个人说那么多话,不喜欢才怪呢。” ……………………………… 李莲花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庄主夫人眼中的完美女婿。 他从回了那方别院,便有人送了几套衣裳来,料子看着不觉得华贵,但材质均是上佳。 笛飞声抱着刀,看他换上一件月白色的广袖长衫,整个人便平了几分清贵。 “这追云山庄,对你倒是上心。” 李莲花摇头,“他们是对季蝉姑娘上心。” 他系上宫绦,面色思索。 “你说,那小白狼为何,会将我认错?” 这一点笛飞声也觉得奇怪,他与那季蝉姑娘全然没有半分相似之处,怎么就能被一条狗…… 不是,狼,认混了呢。 “动物与人不同,它们靠感官或是嗅觉认人。” 李莲花颔首,“我昨日只熏了你送来的香,防毒虫的,应该与此无关。” 笛飞声坐了下来,上下打量李莲花片刻。 “不是嗅觉的问题,那就是感官的问题了。” “你身上应该有什么东西,侵扰了白狼的感官。” 李莲花对此不得而知,摇了摇头。 “今晚你好好翻翻你要的秘籍,我觉得这庄子处处透着古怪,尽早离开为妙。” 笛飞声看了他一会儿,坐直身躯,面色正经。 “其实我来此,并非只为闭气功法。” 李莲花在他对面坐下,倒了一杯茶水。 “嗯,还为什么?” 笛飞声侧过脖子,撩起耳边的黑发,显露出耳廓后一粒黑痣。 “这是笛家堡当年给我种痋留下的印记,笛家堡所有种下痋术的人都有。” 李莲花脑中快速闪回了一下季蝉的脸,细细回忆,发现她在相同的位置,也有一颗痣。 “你是说,季蝉也是笛家堡的死士?” 笛飞声摇头,“我不清楚,但她一定被种下过与我一样的痋术。” 李莲花斜斜看他一眼,“你就是因为注意到这个,才非跟着她回追云山庄一探究竟的?” 笛飞声起身推开窗户,看向平静和谐的山庄外。 “我这一趟的目的,是彻底覆灭笛家堡。” “若只砸了个空壳,岂不是对不起你大老远陪我跑上这一趟。” 李莲花喝了一口茶,“那今晚,咱们好好探探这山庄。” ……………………………… 夜色沉浓,山庄里时不时传出一两声犬吠。 李莲花笛飞声二人覆上铜面,飞身上了房顶碰头。 李莲花道,“庄子不大,你左我右,半个时辰后回。” 笛飞声点头,两人正要分头行动,均是动作一滞。 李莲花压低声音,“有人来了。” 笛飞声闭目凝神,细听风声,“大约二十人,功夫底子一般,但都携带兵刃。” 李莲花皱眉,“来者不善。” 言语间,别院四方的围墙已经翻上来二十几个黑衣人,有的持刀剑,也有持长弓的。 为首那人身形高大,握着一把弯月刃,李莲花眼眸微微一眯。 “斩错刀?” “季庄主,这就是你追云山庄的待客之道?” 他抬手一挥,长剑铮鸣而出,在夜色中寒光凛冽。 那人被点出名字,心下一骇,更笃定留他不得。 抬手下令,那群黑衣人便朝着两人逼近过去。 第99章 两人背靠着背,握紧手中兵刃随时准备迎敌。 两方人马一触即发,却在这时,别院的大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一群猎犬悄无声息的涌了进来,后头跟着一个白发紫衣的女子。 没有半声犬吠,底下的猎犬眼中都闪着幽绿的光。 李莲花看的清楚,月光下,白发紫衣的季蝉神情呆滞面色苍白。 像是感应到他的目光,骤然一抬头。 一双眼与周围的猎犬无异,都泛起幽绿的光。 那群黑衣人显然没想到这样的情形,为首之人退了两步,抬手一挥。 咬牙切齿一个字出口,“退!” 黑衣人很快便退得没了踪影,李莲花卸下一身防备,看向笛飞声。 笛飞声道,“看我干什么,姑娘半夜来找你,看她。” 说罢,一把将李莲花推下了屋顶。 李莲花猝不及防掉了下去,缓冲数步才勉强站稳,好险没真摔个狗啃泥。 他怒骂,“笛飞声,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粗鲁?” 笛飞声抱刀凭风而来,轻飘飘落在他身边。 “我这是在给你制造机会。” 李莲花冷笑,“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笛飞声谦逊,“不必客气,都是朋友。” 李莲花深吸一口气,抬手指着狗群里的季蝉,“你看她这幅样子,根本不像神志清醒的。” 笛飞声没看季蝉,反而回头看向他,“她不嫌弃你身体差,你也别嫌人家梦游。” 李莲花压根懒得理他,兀自分析,“她梦游还带狗,的确符合今日在毒瘴林遇到的情况。” 笛飞声又道,“她今夜是梦游来找你,白日说不准也是如此。” 李莲花愣了一下,这样一说,倒也不无可能。 那片林子格外的荒,极少有人会踏足。 “可怜了季蝉姑娘用心良苦,遇上个不开窍的。” 笛飞声悠悠叹了一声,抱着刀转身走了。 李莲花愣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他。 他明白了。 他当初怎么映射笛飞声是铁树的,这小子全记下了。 这是连本带利的往他身上还呢。 不是,十年前的老笛这么记仇吗? 第77章 不做红娘,转行做土夫子? “季姑娘?” 李莲花试探性的叫了一声,季蝉没有半分动静。 她慢慢的迈动脚步,停在了李莲花面前。 这一刻,李莲花分外清晰的感受到笛飞声所说的意思。 ——他感受不到季蝉这个人的存在,就好像是一张薄薄的纸,没有什么实际的质感。 下一瞬间,季蝉砰的一声跪了下来。 神色虔诚,朝着李莲花重重磕了一个头。 李莲花赶紧侧身避过这个大礼,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 不是,这什么人呐,梦游出来给人磕头? 他想回头去找笛飞声,但这小子估计是夜探山庄去了,早已不见了人影。 季蝉叩首伏拜在地上,一动不动。 “季蝉姑娘?” 李莲花又叫了一声,她依旧没反应。 “听闻这梦游之症不能被惊扰,不然会对患者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李莲花抬手点下季蝉的睡穴,季蝉整个人便松懈下去,趴在地上。 他蹲身下去,一只猎犬凑上来,李莲花顺手摸了一把它的脑袋。 “狗兄,带个路,我送季姑娘回去。” 那狗子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一转身撂着尾巴就跑出去了。 李莲花赶紧拎起地上的季蝉,提步飞身跟了上去。 ………………………………………… 月色当空,被冬日的寒气晕得看不真切。 山巅上,松柏悬露,地面已经覆了一层霜。 李莲花踩碎那一层薄冰,将头探出悬崖下看了一眼,隐隐见下方有一条蜿蜒的小路。 他伸手将边那枝迎风脆响的铁花拔下来,翻身下了陡峭的山崖。 一路往下,顺手拔了三五枝铁花,终于到了一处隐秘的洞口。 他就着手里的铁花撩开洞口的藤蔓,抬脚走了进去。 往里走了几步,就能看到隐隐绰绰的火光了。 里面有一个荒废的密室,地面草已经长得老高,到处都结着蜘蛛网。 笛飞声正举着火把站在密室中央,面前有一副棺材。 李莲花笑道,“怎么,不做红娘,转行做土夫子了?” 笛飞声回头看他一眼,“你那梦游的小女友送回去了?” 李莲花啧了一声,抬肘就是创过去。 “好好说话,别败坏人小姑娘的名声。” 他说着,取下笛飞声手里的火把,将那几枝铁花塞过去,开始打量密室中的这副棺材。 笛飞声搓了搓被撞得生疼的手臂,倒是没再拿季蝉打趣他了。 密室中的陈设很简单,空间也非常小。 一张古旧的石桌,靠墙的床,还有那副棺材。 桌子和床已经生了草,很长时间没人打理过了。 棺材是阴沉木的,渗着淡淡的香气,精雕细琢,华贵细腻。 李莲花问,“打开看了吗?” 笛飞声摇了摇头,“不会土夫子的本事。” 他试过了,这棺材蛮力推不开。 “还要手法啊,我以为你提刀就上了呢。” 第100章 笛飞声是这么想的,就是还没来得及行动,他就下来了。 李莲花围着棺木看了片刻,将手按在棺盖上,下压那条龙的两只眼。 咔嚓—— 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弹开的声音,格外沉闷。 李莲花这才抬手去推棺盖,吃力的缓慢推移厚重的棺盖。 “你倒是……搭把手。” 他叫了一声,笛飞声这才噢了一句,上去帮忙。 两人很快推开了棺盖,落在地上震得一声闷响,灰尘遍地。 李莲花咳嗽了两声,往里看了一眼。 棺材是空的,里面铺着上好的紫色绸缎,格外柔软。 边上堆满了金银玉器,在火光下闪烁出珠光。 李莲花伸手在里面翻了两圈,摇头。 “没有秘籍,也没有痋术,只有珠宝。” “白干。” 他叹息一声,把手里的金元宝撂回去。 笛飞声奇道,“你不是缺银子,不带点走?” “我呢,人穷志不短,还没混到要挖坟度日的时候。” “这山洞里最值钱的,是这副棺材。” “再说里头那匹天丝云锦,寸锦寸金,比金银珠宝可值钱得多。” “我要真缺银子,得连这棺材一块儿扛走,你帮我搬啊?” 李莲花将火把转了一只手,打算跟笛飞声把棺材盖回去。 火光一晃,他却看到了一样东西。 李莲花转过眼,再度附身下去,从一堆金银玉器中,挑出来一缕细长的线。 他就着火光看了两眼,眉头微微一紧。 一根细如毛发的银色丝线…… 两人对视一眼,陷入短暂的沉默。 而后,一左一右抬着棺盖盖了回去,这才提步从山洞里出来。 此处是悬崖下的一处平台,冷风迎面呼啸而来,险些吹灭了火。 李莲花重重打了个喷嚏,抬手蹭了蹭鼻尖。 “其他地方找过了吗?” 笛飞声看了他一眼,点头。 “都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问题。” 两人没有站在风口,一路往山上走去。 李莲花爬了几步,觉得累,索性扶着一边的树干停下来。 “我就想不通了。” 笛飞声问他,“什么?” 李莲花说,“既然没有痋术,那姓季的为什么要半夜三更的来这么一出?” 带着二十多个武林高手,个个身手不凡提着武器,总不能是去遛弯的吧? 笛飞声看他这么费劲,索性一把攥着他的手臂,一路带着他飞身上崖。 待两人停稳在崖边,这才松了手应道。 “不清楚,但我觉得跟季蝉脱不了干系。” “又或者是做贼心虚,这追云山庄指不定在研究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时间有限,我们没查出来而已。” 李莲花觉得有理,点了点头。 笛飞声又说,“追云山庄如何我不在意,等三日后杀了笛家那炼痋的老二,本尊便带你回金鸳盟。” 李莲花刚要开口,又是抑制不住的一个喷嚏。 他这清瘦嶙峋的样子,仿佛山风吹得再狠些,就能把他吹散了。 下一刻,笛飞声一把扯着他的衣领,带着李莲花便踏空飞去。 “你干什么,我自己会走。” “慢点,慢点慢点!” 在空中几段起落,不过短短半柱香的功夫,两人就落在了出来的那方客院。 李莲花脚下踉跄了几步才稳住,摆了摆手,“笛盟主好轻功,在下佩服。” 就是有点晕车。 笛飞声没理他,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李莲花也没多问,回了自己房间,踢了鞋子就往床上缩。 上年纪了,这腊月天大半夜在外头晃悠,是真扛不住冻啊。 门被人推开,李莲花抬眼看去,便见笛飞声端着一壶热酒进来。 “喝点酒御寒,免得在此毒发起来麻烦。” 第78章 红衣黑发,剑意彻骨 李莲花连忙盘膝坐起来,扯着被褥裹好,伸手接过笛飞声手里的温酒。 这样的速度,这样的温度,他轻笑了一声,心头涌上来一股暖意。 “谢了老笛。” 他从未想过,自己能有喝上悲风白杨温酒的一天。 笛飞声淡淡应他,“好好休息,明日怕是不太平。” 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毒发,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病倒。 李莲花抱着酒壶仰头灌了一口,舒服的发出一声喟叹。 “知道了知道了。” 笛飞声又看了他两眼,这才转身离去。 话是如此,夜半吹风的弊端还是轻而易举的呈现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李莲花是被吵醒的。 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上重下轻。 他抬手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才起身拉开了房门。 院门口围了一群追云山庄的家丁,笛飞声堵在门口,漠然的脸神色冷沉。 李莲花喉头发痒,抑制不住的咳嗽了几声,很快将众人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枉我还觉得你是个好人,值得季蝉姑娘托付终身,我呸!” “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小白可是季蝉姑娘最好的朋友,你这样就不怕她伤心吗!” 第101章 劈头盖脸挨了一顿骂,李莲花满脸的疑惑。 “啊?” 他抬脚下了阶梯,走到笛飞声身边,“我这一觉睡醒,他们给我扣了什么帽子?” 笛飞声看他一眼,“白狼死了,他们说是你干的。” 李莲花眉头一皱,“小白死了?” 有人唾弃他,“少在这惺惺作态,昨日小白刚袭击过你,今日就死了,不是你还能是谁!” “装得深明大义不计前嫌,我差点都要信了!” “季蝉姑娘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 李莲花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诸位,这指认他人行凶作案,是需要拿出证据的。” “再说这季蝉姑娘,李某不过与她相识一日,何来如此一说?诸位莫要空口白舌误了她的清白才是。” 那群人短暂的被他噎得哑口无言,李莲花又道。 “各位,敢问这白狼是死在笼子里头,还是外头。” “是怎么个死法,投毒还是割喉。” “有什么直接证据证明,就是我杀了白狼?” 那群人被他问得一愣一愣的,却也有反应快的,大声驳斥。 “你不来之前,一切都好好的,昨日你来了,小白冒犯了你,今早它就死在了庭院里。” “除了你还会是谁?” 虽然仍旧在骂他,但李莲花却从中截取到了重点。 他低低咳了两声,这才慢悠悠看过去,“就我所知,关白狼的笼子是特制的钢铁,没有钥匙根本开不了锁。” “白狼性情暴躁,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郎中,可没本事开了锁把它叫出来,再悄无声息的杀了它。” 周围的人一听,好像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又见李莲花脸上笑意嘲讽,“你们不去查白狼的死因,庄子里出了事情就往客人身上推,追云山庄如此待客之道,李某算是领教了。” 庄主季平川拨开人群,身后带着几个黑衣人。 “李莲花,你是个郎中,要放倒看管拿钥匙开门并非难事。” “药倒白狼再将其杀害,也并非难事。” “来人,速速将这杀害我镇庄神兽的恶徒拿下!” 一挥手,后面的黑衣人就快步围上来。 笛飞声面上冷意一闪,反手已经握在刀柄上。 “等等!” 一道女声拦下黑衣人的行动,众人循声望去,便见紫衣白发的季蝉快步走来,眼眶还泛着红。 她神色虽悲切,目光却坚定。 “庄主,此事绝非李公子所为。” 季平川见她如此,面露心疼之色,又听她为李莲花求情,脸色很快冷了下来。 “蝉儿,死的可是小白,这你也要维护他吗!” “就为了一个刚认识的男人?” 季蝉皱眉,“庄主,我并不是维护李公子,只是此事尚有蹊跷,有待查明……” 季平川安抚的握着她肩头,“你放心,我一定会查明真相,给小白一个交代。” 他冷着脸看向那几个黑衣人,“愣着干什么,带下去!” 李莲花气笑了,“季庄主,这你就没意思了,昨日夜袭不成,今日还要再来一遭?” 凭几句猜测就要抓人,偏偏这还是他的地盘,连说理都找不到地方说。 “我就不明白了,你我往日无怨今日无仇,为什么非得跟我过不去呢?” 季蝉退了两步,站到李莲花身前,抬手将他护在身后。 “庄主,李公子与此事无关,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于情于理,季蝉也不能看着你如此相待。” 季平川怔愣片刻,面色铁青,颤抖着手指向李莲花。 “蝉儿,你要为了他,跟我翻脸?” “就算你被他迷了心窍不追究小白的死,我也不可能放任他逍遥法外!” “你可知死的不止有小白,还有驯兽园三个看管!” 他一双眼中几乎要燃起火来,“动手!今日李莲花必须抓,谁也别想插手!” 庄里众人闻言,一时间将小院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生怕把人放跑了。 几个黑衣人纷纷往前踏了一步,气氛霎时剑拔弩张,眼看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哦?季庄主好大的威风。” 少年的声音自高墙上传来,懒洋洋又自带几分倨傲。 众人回头一看,便见那墙头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红衣黑发,风姿卓绝。 只单单站在那里,便比天边升起的旭日还要晃眼。 李莲花瞳孔骤然一缩,满目的错愕。 他怎么,怎么…… 那红衣少年飞身而下,轻飘飘落在别院门口,眉眼淡淡扫过姓季的,把剑往怀里一抱。 “今日之事,不知在下管不管得。” 季平川是见过李相夷的,认得他这把剑,更认得他这个人。 他连连拱手行了一礼,“李门主大驾光临,实在让寒舍蓬荜生辉……”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您贵为武林盟主,三山五岳的江湖事自然都管得。” “只是,今日这事,乃是季某的家事……” 李相夷冷冷一扯嘴角,抬手撂给他两块东西。 季平川慌忙接过,是两块染血的狗牌,上面明晃晃印着一个季字。 “云州城内出了命案,这东西是在凶案现场找到的。” 第102章 那边的李莲花没有愣神多久,幸灾乐祸的笑了一声。 “哟,这可是证据确凿啊,你这空口给人定罪的家事怕是得先放一放了。” 他拨开笛飞声,又绕过季蝉下了台阶,走到李相夷身边。 “季庄主,你妄图仗着人多势众定罪抓我,如今有公正严明的李门主在,可没这么容易。” 季平川看着手里的狗牌,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抬眼看向季蝉,季蝉摇了摇头,表示对此毫不知情。 第79章 提溜来提溜去 李莲花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李门主怎么跑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了?” 四顾门正值多事之秋,他不在门内支持大局,跑出来做什么? 李相夷顺势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自然是来找你的。” 他转身拽着李莲花飞跃而去,只留下一句。 “这案子四顾门接手了,你好好想想怎么跟云州百姓解释吧。” 笛飞声扯着嘴角笑了一声,足尖一点跟着飞了出去。 季平川追了几步,回头去看季蝉,没有再上前。 李莲花被一路薅着飞出山庄,李相夷将他丢在一棵树下,踉跄好几步才扶着树站稳。 “不是,你这么大一个门主,说话做事能不能有点风度?” 李相夷回头看了他一眼,“怎样算有风度,一次又一次不辞而别?” “我……” 李莲花被他噎得回不上话,又看笛飞声踏空追来,无奈叹息。 “你们能不能尊重一下老年人,啊?” “总把我这么提溜来提溜去的,多不体面呐?” 笛飞声笑了一声,“没想到啊李相夷,你还真追出来了。” 李相夷站在陡坡上睨他一眼,又扭头去看李莲花。 “你怎么跟他在一起?” 笛飞声挑眉,“我们是朋友,他自然不会三番两次的丢下我自己跑。” 一句话正中靶心,李相夷拧了一下眉头,脸色明显臭了几分,冷嘲热讽。 “你还有朋友?我以为你只有对手。” 李莲花感受到两人之间气氛古怪,连忙出声打圆场。 “李门主,格局小了不是?” “这对手,他也能是朋友。” 李相夷对上他的笑,那双明锐的眼睛上下打量他。 李莲花一对上这双眼就止不住的心虚,下意识的别开脸。 他低咳一声,“你说是出来找我的,有什么事吗?” 不提还好,一提此事,李相夷压下去的火腾的一声又窜了出来。 他负手于身后,迈步围着李莲花转了一圈。 “李莲花,李先生。” “替我喝下那举世罕见的碧茶之毒,却不图回报甚至连夜远行。” “我是不是该赞扬你这般舍己为人?” 李莲花抬手摸了摸鼻子,“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李门主客气了。” 李相夷唇角挂着笑,语气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我没跟你客气,你欠我三个问题的答案,我欠你一条命。” “李莲花,咱们之间,该好好清算清算。” 笛飞声闻言也补了一句,“你欠他三个问题的答案,欠我一个条件,好好记着。” 李相夷挑眉,“什么条件?” 李莲花一抬手按在太阳穴上,“嘶……” 李相夷成功被吸引注意,神色关切皱着眉,“你怎么了?” 笛飞声三两步上前,“你没事吧?” 李莲花叹息,“哎呀,头疼。” 各种意义上的。 两人一左一右,一个探李莲花的额头,一个握他手腕查脉象。 探额头的是笛飞声,“你发烧了。” 查脉象的是李相夷,“像是风寒。” 两人一边一个,抓着他的肩头一路飞往云州客栈。 李莲花被架在中间,任长风凌冽吹拂。 面子不面子的其实已经不重要了,也不是完全没好消息,这样飞还是挺稳的。 客栈是先前下榻过的客栈,名曰潜龙客栈。 三间客房相邻,李莲花的在中间。 这两人给他安置在客栈,便一道出去找大夫了。 李莲花坐在床边,两手撑着太阳穴思考了半天。 他实在想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发展成现在这样的。 他更想不明白,这李相夷不好好在四顾门待着,跑出来找他做什么。 更让他觉得无语的是,李莲花跟笛飞声赌李相夷,他赌输了。 真会开玩笑。 脑袋一突一突的跳着疼,李莲花起身拉开房门想出去透透气。 外头守着两个人,一个握刀一个持剑,将他拦在门口。 李莲花深吸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二位,我想出去走走。” 这边无颜:“尊上不让。” 那边刘如京:“门主不许。” 李莲花:“……” 他保持礼貌的笑意合上门,退了回去。 好,好样的。 很快,一个正道魁首一个魔道头子便领回来一个大夫。 老头子约莫六十岁的年纪,白发苍苍,累得直喘大气。 他一看李莲花的面色,不满抱怨了一句,“赶得这么急,我还以为活不长了呢,这样子看着比我能活。” 第103章 然后一把脉,两撇眉毛就开始下沉。 “诶呀,话说早了,你这脉象看着的确活不长。” 笛飞声冷了面色,李相夷跟着皱眉。 李莲花宽慰他,“没事大夫,您不管别的,只管给我开两贴风寒的药方就是。” 李相夷连忙追问,“大夫,这脉象有何异常,是因为中毒吗?” 老大夫叹息一声,摇了摇头,“老夫断不清楚,只知道他这脉象怕是无力回天了。” 他抬手抚须,想起什么一般,“第二老爷府上有个神医,您不妨去找他试试。” “此人虽在城中没什么大的名气,但老朽有幸见过他一手金针使得出神入化。” “能被云州首富请回家坐诊,想来绝非等闲之辈。” 李莲花眉头一跳,抬起眼。 “金针?” “敢问老先生,此人姓甚名谁,怎么称呼?” 那老大夫想了想,才道,“不清楚,只知道此人姓郭。” “第二老爷唤他一声郭大夫。” 李莲花看向笛飞声,两人在空中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相夷看得云里雾里,莫名觉得不爽。 李莲花继续询问,“这第二老爷,又是何许人也?” 李相夷接过他的话,“第二平秋,云州首富。” “云州城今日这两起命案,死的就是他的人。” 李莲花若有所思的颔首,那老大夫告辞离去,李相夷付了诊金吩咐刘如京送他出去。 手里拎着两纸包药回来,看他这番神情,不由得好笑。 “怎么,你对这事还有兴趣?” 笛飞声开口,“他一贯如此,什么事都上心,唯独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李相夷把药往桌上一放,一撩衣摆坐在李莲花榻边,抬眼看笛飞声。 “听起来,你跟他倒是熟得很。” 同样是撑膝而坐,手搭在膝上的位置相同,连抬眼看过来的角度都是一样的。 这俩人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若早看到这一幕,何至于苦苦猜测那么久? 笛飞声抱着刀,不置可否的挑眉,意思很明确。 ——比你熟点。 第80章 我跟李相夷,他更看重谁 李莲花察觉到不对,把手肘搭在床榻矮桌上,“你别听他胡说,我还是很惜命的。” 李相夷面色稍微好看了些,“刚才那人是云州最有名望的大夫,既然他说第二府有能人,自然有一定的可信度。” “我一会儿让如京去熬药,你喝了药休息休息,下午我们去一趟第二府。” 李莲花正有这个打算,一来第二府的命案与追云山庄有关,二来…… 他想去会一会那个使金针的郭大夫。 他笑着应道,“好,全凭李门主安排。” 李相夷点头,转身准备出去,顿了一下,又回头。 “李莲花,你听过引魂香吗?” 李莲花呆愣了片刻,抬起头看着他,满目诧异。 看这个眼神,那自然是听过了。 见他这样,李相夷郁结了几日的心情突然就舒畅了,“三个问题的答案你可以先欠着,但别再跑了。” 说罢,转身出了门,连脚步都是轻快的。 李莲花看着他的背影,憋了半天才,一句话都没憋出来。 只是脸上神情明明白白的写着:这人有病吧? 笛飞声看他用脸骂人,骂的还是他自己,觉得格外有趣。 不由得问道,“引魂香是什么?” 李莲花喝了一口桌上的热茶,重重把杯子一放。 “天香门秘宝,一旦种下,无论在天涯海角,引魂蜂也能追随而至,把人找出来。” 他还在四顾门的时候,听闻这东西,就起了搜罗的心思。 当时是因为担忧阿娩的安危,打算寻来种给阿娩。 只是未等寻回,就等来了东海一战。 如今李相夷动作倒是快。 但这引魂香天下只此一颗,却用在了他身上,真是暴殄天物! “难怪这么快就跟上来了。” 笛飞声笑,“李相夷不是不长记性的人,不可能在一个人身上吃两次亏。” 能从李相夷眼皮子底下逃走,这么骄傲自负的一个人,不知道得气成什么样,难怪满江湖都是他的通缉令呢。 李莲花冷笑一声,“拉倒吧。” 这小子就是没吃过亏,觉得自尊心受挫了,搁着找场子呢。 得多让他长长记性,才不至于被单孤刀轻易击倒。 李莲花又想起来,并未在四顾门见过单孤刀,不由得疑惑。 “不对啊,单孤刀上哪里去了?” 笛飞声摊手。 李莲花白他一眼,“你们这么大个金鸳盟,怎么连这点情报都查不出来?” 笛飞声挑眉,“你要是想知道呢,本尊倒是可以让人去查。” “但李相夷就在外面,你直接问他不好吗。” 李莲花啧了一声,把头一扭,没再说话。 笛飞声便也出去了,门口的无颜贴心的为他关好门。 李相夷站在走廊上,抱着剑看客栈熙熙攘攘的众人。 “我以为你不打算出来呢。” 笛飞声抬脚走过去,与他并肩看那堂下众人。 “你在等我?” 真有意思,他头一回跟李相夷心平气和的坐下来谈话,是为了签订那一纸盟约。 第104章 再后来,是因为李莲花的那封信。 如今,还是因为李莲花。 李相夷拿余光瞥他一眼,“你们来云州做什么?” 笛飞声抬手指向屋内。 “人就在里面,你自己问他不好吗。” 说罢,没有多留,抱着刀转身离开了。 李相夷目送他回去,又看了一眼背后的房门,低垂眼眉转身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他想问的多了去了,在来的途中,他想过无数的问题,见了李莲花一定要好好问清楚问明白。 但真正见了人,他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在担心,担心李莲花当真如师父所言,是自己那个已经亡故的兄长。 怕他是,又怕他不是。 这种感觉,大约就叫近乡情怯。 刘如京的药很快送来,李莲花撑脸看着尚且年轻的他,心头颇生几分感慨。 这让他有一种实感,比看到李相夷更真切的实感。 ——自己做的一切努力,都是有回报的。 他这目光没什么恶意,但看得刘如京还是格外不自在。 药一放下,便端着脸守在一边。 “李先生,喝药。” 这还得盯着他喝? 李莲花噢了一声,这才一拂衣袖,满脸嫌弃端起那碗漆黑的苦药汤子喝下去。 一碗下肚,刘如京端着碗就出去了。 李莲花看着桌上油纸包着的那块糖,弯唇笑了一声。 汤药里有安神助眠的成分,喝下片刻,李莲花就有些困顿了。 ………………………………………………………… 一觉醒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拉开门的时候,门口只有无颜守着了。 李莲花问,“你家尊上呢?” 无颜抬手握拳贴额行了一礼,“尊上在与盟中护法商谈公事。” 李莲花噢了一声,左右看一眼,“李相夷呢?” 无颜答道,“带着刘如京一同查案去了。” 李莲花一挑眉,“第二府的命案?” 无颜摇头,“山庄的命案。” 李莲花垂眼笑了一声,迈步出了房门。 无颜从屋里取了一件厚实的披风出来,跟上他。 “李先生,尊上提醒您注意防寒。” 李莲花道谢接过来,反手披上。 大夫的药对他来说没什么作用,只要是睡了一觉捂了一身汗,现在感觉已经好多了。 一整天这么睡过去,至今除了一碗药水米未进,早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李莲花在客栈大堂点了些吃的,无颜跟了他一路。 李莲花放下菜单,抬眼看他。 “我说你跟着我做什么?” 无颜老实答道,“尊上让我跟着你。” “一口一个尊上,你离了笛飞声不会说话是不是?” 无颜不说话。 李莲花敲了敲边上的座位,“别这么客气,坐下一块吃点。” 无颜摇头,“您是尊上的朋友,于理不合。” 李莲花觉得好笑,“金鸳盟怎么养出你这么个……” 顿了一下,才想出一个十分合适的形容词,“循规蹈矩的?” 无颜只朝他笑笑,没说话。 有意思,以前怎么没发觉,无颜这么老实一个人呢。 “无颜,你觉得李相夷如何?” 无颜思索道,“李门主风采卓然,相夷太剑名震江湖,是尊上最看重的对手。” 李莲花又问,“那你觉得我呢,我又如何?” 无颜顿了片刻,“李神医与尊上肝胆相照,是他最看重的朋友。” 李莲花手搭在膝盖上,指节轻敲。 “两个最啊,那你说说看,你家尊上更看重谁?” 无颜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了,李莲花则噙着笑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等他的答复。 好在门口迈进了一个人,解了他的困境。 来人手上提着刀,五官刚毅面色冷漠,正是办完事回来的笛飞声。 “你跟他倒是聊得来。” 他这话是对着李莲花说的。 无颜一见了他,暗暗舒了一口气,抬手行礼。 “尊上。” 笛飞声一摆手,他便如释重负的退了下去。 笛飞声落座在李莲花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这种问题,你怎么不直接来问我?” 李莲花颇有些尴尬的挠了挠鼻翼,“我其实也没有很想知道……” 就是看到这么个正经人,随口逗上几句。 第81章 什么第一? 客栈上菜了,是那种很干的羊肉条。 李莲花捻了一条在手里慢悠悠撕着,问他。 “笛盟主这一下午,忙什么去了?” 笛飞声看他一眼,“怎么,你对金鸳盟的事有兴趣?” 李莲花一听这话,赶紧摆了摆手,“我随口一问,没有探听你盟内机密的意思。” 什么金鸳盟?有不了半点兴趣。 “倒不是什么机密,门内探子来报,说发现了角丽谯和云彼丘的踪迹。” 李莲花一顿,等他细说,笛飞声却将话头一转。 “想知道?” 李莲花咬了一口羊肉,斜他一眼,“爱说不说。” 笛飞声笑了一下,“我不仅知道他二人的踪迹,我还知道单孤刀的踪迹。” 第105章 李莲花狠狠嚼了两下,“别卖关子,要我干嘛。” 他既然这么说,笛飞声自然直言不讳,“解毒以后,跟我打一场。” 李莲花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不是,一个李相夷不够你打的?” 笛飞声摇头,“各算各的。” 他听过李莲花口中那十年,与现在自己所经历的全然不同。 他无法想象,因为被下毒而输给笛飞声,对李相夷来说,是怎么样的遗憾。 自那以后再不能握剑一战,又是怎样的可惜。 他看过去,眼眸像点星一样,很干净。 李莲花有时候很奇怪,一个凶名在外的魔头,眼底怎么会有如此纯粹的光。 但这一刻,他很清楚。 笛飞声在遗憾,他在遗憾自己所经历的那十年。 李莲花低着头,手里端了一杯茶,里面漂浮一根站立的松针,似剑。 他吹了一下,那松针便贴着边缘去了。 “老笛,你知道吗。” “忘川花的阳草,可以助你突破悲风白杨第八层。” 笛飞声微愣一下,眉锋一挑,“那又如何?” 李莲花抬眼看他,“你寻到忘川花,可以留着自己突破。” 笛飞声直言拒绝,“不需要,本尊有的是时间攻克第八层。” 李莲花笑了一声,“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笛飞声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意思?” 李莲花看着他,突然把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这次是对着笛飞声本人。 “我问你啊,李相夷跟我,你更看重谁。” 笛飞声放下端着的茶杯,“对你来说,笛飞声先对手,再是朋友。” 他那双沉黑透亮的眸子看着李莲花。 “虽然你武功废了,年纪大了,风采不如当年。” “但对我来说,李莲花先是朋友,李相夷再是对手。” 李莲花选择性失聪了一下,脸上依旧挂着笑。 “你不必为我感到遗憾,过去的经历成就如今的我。” “而如今,我的剑已经没有战意了。” 笛飞声冷笑了一声,“刀架到你脖子上,我就不信逼不出你的战意。” 李莲花:“……” 神经病! 一道红影阔步而来,踢开凳子就入了坐,“聊什么呢?” 他翻手倒了一杯茶仰头饮下,放下杯子看向二人。 身后跟着刘如京,两人皆是风尘仆仆的模样。 笛飞声没说话,李莲花则倒了一杯茶放在他边上,“刘先生,请坐。” 刘如京看了李相夷一眼,得到他点头,这才道谢,入座喝茶。 “我听说你二人上山查案去了,查得如何?” 刘如京道,“白狼是被毒死的,看管的身上发现了这种毒药。” 李莲花挑眉,“这么说来,是看管杀了白狼。” “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动机是什么,他们又是怎么死的?” 刘如京摇头,“不清楚,没接着往下查。” 李相夷开口,“我上山是为了替你脱罪,证明此事与你无关。” “至于这案子的真相,季平川自己会给出交代。” 李莲花点了点头,他明白了。 看管是季平川的人,这么多年不毒杀白狼,偏偏在昨日。 这说明什么?说明接到了季平川的指示。 追云山庄再不济也是江湖上叫得上名号的地方,总不可能真的被人夜半潜入,又碰巧杀了毒死白狼的看管,再溜之大吉。 “他针对我?” 联合昨晚季平川的举动,明晃晃的就是想以此来构陷他。 李相夷扫他一眼,“不够明显吗?” 笛飞声也斜他一眼,“他昨晚就想弄死你,你看不出来?” 李莲花奇了怪了,“不是,凭什么啊?” 看他对季蝉的疼爱并非作假,就这么对她的救命恩人? 李相夷浑不在意,“不重要,今后我在,没人能伤你。” 实在看不下去少年人张扬倨傲的模样,李莲花抬手按了一下太阳穴,遮挡视线。 聊了这么一会儿,李莲花点的东西已经上来了。 一碟花生摆在李相夷面前,李莲花顺手挪了一下,动作却是蓦然一顿。 李相夷也是一愣,看他的目光若有所思。 李莲花硬着头皮笑了一下,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咳,他们家花生,炒得不错。” 好在李相夷什么都没问,一顿饭就这么相安无事的吃过去了。 到了下午,街上的人反倒越来越多,并没有散去的趋势。 李莲花问了客栈小二,才知道今夜云州城有个什么祭祀,热闹得很。 人潮往来的大街上,三人并肩而行,去往第二府。 李莲花看一眼天色,“非得这么晚去打扰人家吗?” 李相夷抱剑在侧,神色不容置疑。 “不打扰,今日我递了拜帖,第二府回帖说晚上设宴款待。” 李莲花噢了一声,“那真是托了李门主的福。” 他忘了,队伍里有一只花孔雀,走到哪里招摇到哪里,关键是整个江湖都得给面子。 云州第一首富的宅邸,在整个云州城,都是地标性的建筑。 占地极广,雕梁画栋,远远看着好似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第106章 好铺张的架势,不愧是云州首富。 门口早早有人迎接,刘如京上前递了帖子,那人笑吟吟的便将李相夷一行人迎了进去。 越过朱门高墙,便见里头庭院广袤,林立山石草木。 白玉廊桥弯九曲,溪水伶仃绕亭台。 李莲花小声感慨,“这云州首富姓第二真是可惜了,他该姓第一。” 笛飞声的耳朵对这两个字格外敏感,“什么第一?” 李相夷斜他一眼,跨步离去。 李莲花白他一眼,跟着走了。 笛飞声迷茫,不是,这两人什么眼神? 第82章 找根绳子拴在腰带上 宴会在庭院的偏厅,红毯梨花木桌,酒盏剔透价值不菲。 李莲花几人到的时候,便见主位上坐着一个气度沉稳的男子。 看着不过三十来岁的模样,五官端正俊雅,黑发碧簪,蓄着柔亮的胡须。 通身孔雀绿织金华服,本该彰显贵气,却被那张脸衬得几分儒雅。 这便是云州首富,第二平秋。 那人笑着朝起身跟李相夷寒暄几句,邀他们几人入座。 丝竹伴随银铃声将思绪浸入异域少女灵动的舞步中,主座上的第二平秋时不时邀几人同饮,一杯接一杯。 他身边站着几个容貌清丽秀美的女子,每每添酒,都换了一个又一个。 大有不醉不归的意思。 李莲花抬杯应酒,目光却在那几个女子脸上流转。 一舞结束,舞姬散去。 第二平秋饶有兴致的问询身边的女子,接下来安排的是什么。 李相夷放下酒杯,扬声开口。 “第二先生,李某今日来,除了为今日追云山庄一案,还有一事相求。” 第二平秋摆手笑道,“李门主远道而来,理当尽兴而归,今日咱们不谈公事,只问风月!” 李相夷淡笑一声,“先生好雅兴,只是今日李某无心问风月,也不谈公事,只想见一个人。” 第二平秋听了这话,不由得好奇。 “这世上,还有李门主见不上的人?” 李相夷回过头,目光落在他身边的桌上。 李莲花正剥着一碟花生,突然全场的注意力都随着李相夷的目光转了过来。 他撂了花生壳,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实不相瞒第二先生,李门主是替在下来寻人的。” 李相夷接道,“听闻府上有个金针使得极好的大夫,我这位朋友身子抱恙,想请他给诊诊。” 第二平秋上下打量了李莲花片刻,看着的确病恹恹的,上门求医也不奇怪。 他有些为难的叹了一声,“李门主,不是在下不给您这个面子。” “只是这郭大夫前几日出了城去寻药,短时间内怕是回不来。” 李相夷眉头紧锁,“那还真是不巧。” 第二平秋笑着安抚道,“郭大夫不在,我府里还有其他大夫,不如三位今夜留宿于此,我让他们来给这位公子断断脉象?” 李相夷还没开口,便听得李莲花拱手应下。 “哟,那就多谢第二先生了,李某感激不尽。” 李相夷回眸看了他一眼,见他面上含笑,一双眼里思绪流转,便知道这老狐狸指不定在打什么算盘。 具体打的什么算盘李相夷不知道,但宴会继续后,李莲花很快就喝趴在了桌上。 李相夷顺势道,“第二先生,天寒露重的,我这朋友不胜酒力,怕是不能陪你尽兴了。” 第二平秋虽觉得可惜,却也没敢真给李相夷什么脸色看,客客气气让人给他们安排了别院休息,便散了宴会。 李相夷和笛飞声一左一右架着步履蹒跚的李莲花出了宴会厅,一路走向别院。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前面为他们带路的婢女停在别院门口,侧身道。 “几位,就是这里了。” “有什么需要,可以与门口的小厮交代。” 说罢,朝三人福身行礼,退了下去。 才进了别院,李相夷便垂眸看向耷拉着头的李莲花。 “行了别装了,没人了。” 李莲花这才抬起头,讪讪收回搭在两人肩上的手。 李相夷迈步走入一边的凉亭,“说说吧,你这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李莲花与笛飞声抬脚跟过去,三人分别落座。 亭子里有茶点,正合适醒酒。 李莲花翻开茶杯挨个摆好,“你们觉得,这个第二平秋,如何?” 李相夷提起茶壶挨个倒满,“与你半斤八两,他是笑面虎,你是老狐狸。” 李莲花一时语塞,笛飞声却笑了出来。 李相夷打他一眼,“笑什么?” 笛飞声摇头,“气劲内敛,此人功夫底子不错。” 李相夷若有所思,“的确有些底子,但我并不记得江湖上有这么一号人。” 一个江湖人,在江湖地界混成了第一首富,四顾门却没收到消息。 此人有些古怪。 “所以你答应住下留宿,是为了明察暗访第二府的情况?” 李莲花皱了皱眉,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你可以这么理解。” 李相夷点头,“那今晚,我们好好查查。” 李莲花摆了摆手,“你们查你们查,我轻功不行,我就不跟着掺和了。” 第107章 李相夷眉锋一挑,一双锐利的眼眸直勾勾盯着李莲花,一点点凑近。 李莲花心虚的目光乱瞟,不自觉的往后闪躲。 “干,干什么?” 李相夷唇角眯眼看了他半晌,才扯了一下嘴角。 “轻功不行,却能两度从四顾门逃离。” “李莲花,你把我当三岁孩子糊弄呢?” 李莲花几度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转头去看笛飞声,笛飞声在干什么? 他在嗑瓜子,满目的戏谑。 就差把看热闹不嫌事大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算了,半夜装死就行,他不起来,这小子还能架着他到处翻箱倒柜不成? 李莲花破罐子破摔的想着。 然而事实证明,的确能。 时值夜半,明月皎皎。 云州的天飘满了愿灯,星星点点照透了半边天。 李相夷靠着李莲花房间的窗户敲了敲,没动静。 他伸手推了一下,并没有推开,侧耳细听,便听见里面李莲花翻身缩进被子里的声音。 李相夷眉锋一挑,索性以暗劲一震。 窗户栓闷响一声,断裂落下,他抬手一推,翻身进屋。 四周安静下来,半晌没动静。 李莲花心想,莫不是看他睡着,人已经走了? 试探性回过头,便见身后站着一个人,似笑非笑的盯着他看。 “不是,你这人有没有礼貌啊……” 大半夜撬一个男人的房门,这是他李相夷干得出来的事吗? 下一刻,就被李相夷一把揪住后领从被窝里扒出来。 他被连拖带拽扯上房顶的时候,笛飞声已经在等着了。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李莲花冷笑了一下,“李门主盛情相邀,不敢不来。” 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愿意的意思。 笛飞声笑,“李相夷,你干脆找根绳子把他拴在腰带上算了。” 半步都离不得,看来两度从他眼皮子底下逃掉的心理阴影很重啊。 李相夷点头,“可以考虑。” 李莲花白了两人一眼,“闭嘴吧,赶紧干活。” 第83章 夜探第二府邸 说着,李莲花取出一方铜面盖在脸上。 笛飞声也从怀中摸出一块玄色面具,抬手扣上。 李相夷看他们一眼,嗤之以鼻,“鬼鬼祟祟。” 李莲花笑了,“怎么呢,你半夜三更在别人家里堂堂正正翻东西?” 李相夷一脸的理所应当,“四顾门查案,自然光明正大。” 他又道,“你看你这一身白,再看他这一身蓝袍。” “穿成这样夜探别家府邸,长了眼的都能认出你俩来,带个面具有什么用,自欺欺人吗?” 李莲花跟笛飞声对视一眼,别说,好像有几分道理。 还没等说点什么,再度被李相夷拎着后领,一展袖飞了出去。 空中几个起落,停在一座阁楼上。 李莲花额角隐忍跳动,一把掀开他的手。 “把你爪子拿开!” “懂不懂尊老?” 提溜得越发顺手了是吧? 李相夷目光斜斜扫向他,“不是你自己说轻功不好,我总要特殊照顾一下。” “我……” 李莲花一时被自己说出去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啧了一声。 “李门主不必费心,我自有自己的找法。” 他有些懊恼的一转身,脚下险些踩空,踉跄了一下。 身边的李相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你俩再磨蹭,一会儿天该亮了。” 笛飞声落到他二人身边,“三个人动静太大,兵分两路吧,速度也快。” 说罢,抬手指向南面,“我去那边,你俩探这边。” 李莲花却按下他的手,“一起。” 笛飞声回头,见李莲花神色正经,点了点头。 虽然心生不解,但他相信李莲花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三人一道下了阁楼,开始在府中逐步搜查起来。 第二府晚上巡逻的守卫不少,虽然三人藏得极好,但搜寻速度的确很慢。 半宿过去了,探寻了大半的宅子,也没找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三人找了一处亭子落脚,这亭子顶上平稳,正好够他们背靠着背坐下歇息。 “这么找法无异于大海捞针啊。” 李莲花喃喃思索,“你们说,他要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会藏在什么地方呢?” 李相夷沉思片刻,“要么藏得远远的,要么藏在眼皮子底下。” 笛飞声豁然一抬眼,“他的卧房?” 一语道破,三人当即朝着第二平秋的卧房方向赶去。 果不其然,卧房院落的守卫比外头要多上一倍不止。 三人趴在墙头,并排三颗脑袋探出来,盯着下方来回巡逻的守卫。 李莲花打眼一扫,脑中便有了行动计划,“老笛去东面引开几个,李门主带我先混进去,从内部击破放他进来。” 这话李相夷不爱听了,“为什么他是老笛,我是李门主。” 李莲花:“……” 就非要在这种时候问这么无关紧要的东西吗? 笛飞声的声音压得很沉,但仍旧能听出笑意,“因为我们是朋友。” 第108章 李相夷不满的横他一刀眼,李莲花也给了他一记白眼。 神色完全一样,表情也完全一样。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笛飞声心情颇为愉悦,往下一缩脑袋,办事去了。 李莲花抱着胳膊往里看,余光斜向李相夷。 “李门主是尊称,你这么大一个武林盟主,我总不好连名带姓的叫你吧。” 李相夷点头,“可以。” “啊?” 李相夷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直视前方。 “虽然你一身的谜团,嘴里还没有半句实话,但其实人不坏。” “我愿意交你这个朋友,你以后可以叫我的名字。” 李莲花看着他泛起薄红的耳廓,满眼稀奇。 这话能从李相夷嘴里说出来,实在不易。 如果语气不这么施舍,效果可能会更好。 他抿唇片刻,尝试了一下,“相……” 相不出来。 下一刻,李相夷扶着他的胳臂往里纵身一跃,趁着四下无人钻进了突破口。 刚进了里面,迎头险些撞上一队人,李相夷拽着他往后一拉,藏进黑暗中。 待那队人走过,李莲花偏头往外看了一眼,转角处又是一队人马走来,吓得他赶紧回头。 一转过头,便迎面对上李相夷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这条夹角很窄,两人此刻靠得极近,李相夷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他。 目光上下打量李莲花那张脸,一双明锐的眼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 “李莲花,有没有人说过,我们长得很像。”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就在李莲花耳边响起。 李莲花心头陡然一跳,心虚的移开目光,半点不敢看他。 李相夷抬手按在他胸口,“你心跳得很快,你在紧张什么。” 李莲花打开他的手,“你能不能客气点,别动手动脚的。” 听得脚步声远去,李莲花再度往外探视几眼,这才从那夹缝中退出来。 “这种情况谁能不紧张?我可比不得李门主临危不乱。”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白了李相夷一眼。 李相夷没说话,紧紧皱着眉头。 他早该料到,李莲花不会这么轻易松口。 在他面前,几度试探都显得毫无意义。 或许,他本就不该试探,面对李莲花这个老狐狸,最直截了当的方式,才是最有用的。 两人放倒了几个外围的守卫,轻易将笛飞声接了进来。 里头三步一巡逻,五步一守卫,三人好一会儿才爬上了卧房的屋顶。 李莲花放轻动作揭开一片瓦,低头看下去,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不在?” 三人对视一眼翻身落下去,避开守卫从窗口翻了进去。 卧室内只亮着一盏幽暗的烛火,三人快速翻找了一遍后,停在了一盏灯面前。 那盏灯是屋里唯一亮着的灯,李莲花抬手按上去,发现感受不到丝毫热气。 他掀开灯罩一看,里面是一颗光芒温暖的夜明珠。 四处扫了一眼,李莲花取下那颗夜明珠。 下一刻,前方书案上突然弹出来一个暗格。 李相夷伸手取出暗格中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卷轴。 他解开卷轴,笛飞声接住卷尾,一张画缓缓摊开在三人面前。 那是一张古拙陈旧的画,看着有不少年头了。 画上是一个白衣女子,手持玉笛,生得明艳清丽,眉目间俱是恣意灵动。 只是那张脸,与季蝉的脸全然一致。 李莲花食指一捻,脑中思绪几转。 “我知道了。” “难怪我总觉得他身边的那几个女子有些眼熟。” “她们或是眉眼,或是口鼻,多多少少与季蝉有些相似。” 笛飞声收起画像,放回暗格中。 “这画里的女子除了发色,与季蝉可谓一模一样。” “第二平秋如此珍藏,其中定有渊源。” 第84章 你是我兄长吗 他们说的李相夷听不懂,“季蝉是谁?” 李莲花正要与他解释,便听得外头突然传出一声大喊。 “有刺客!” 三人往四周一看,这才明白为何被发现。 那夜明珠失去灯罩,发出的光芒格外明亮,将三人的影子倒影在了房内。 李莲花反手把珠子拍回灯盏上,“三方突围,他们都是死士,不必留手。” 李相夷皱眉,“你怎么知道……” 笛飞声打断他的话,“听他的。” 说罢,纵身一跃破窗而去。 门口脚步声嘈杂凌乱,三面窗户各自被撞破,三道人影飞身而出,跟围在四周的看守直接动起手来。 李莲花抖袖出剑的瞬间,才想李相夷就在附近。 他手中动作一顿,堪堪避开一道攻击。 思来想去,在李相夷面前显露过的,只有逍遥独步剑。 他脚下一转,运起逍遥独步剑便辗转入了人群。 只是逍遥独步剑注重身法,灵动有余而杀伤力不足,若对上一两人倒还尚有余力。 对上十数个不要命的死士,实在有些为难人了。 相比起他这边胶着的战况,其他两人完全是如鱼得水。 最利的刀,最快的剑。 第109章 看守内院的三十死士很快便被二人斩杀干净。 周围的人仰倒下去,独剩下两人迎面相对,颇有几分惺惺相惜。 “你刀法不错。” “你的剑很快。” 同时出口,两人俱是一愣,又相视一笑。 又听得耳畔刀兵声铮鸣,两人回头朝那边看去。 正见李莲花被人四面围击,还手的招式却格外受限,只得反手提剑去挡。 眼看其中一人举起刀迎头就要砍上去,李相夷眼眸骤然一缩。 电光石火,红影飞身而来,携万钧之势。 砰—— 眼前一花,没等李莲花回神,方才围着他那几个死士便东倒西歪的横在地上,没了半分生机。 李莲花松了一口气,刚打算回身道谢,便对上一双透红的眼。 夜风掠过李相夷额前的碎发,他通身的戾气来不及收敛,握剑的手还在轻颤。 “你……” 怎么这么大反应? 李相夷神色格外复杂,满目的愧悔难当。 直看了他好片刻,才低声道。 “我……不知道,你只会这个。” 李莲花怔愣了一会儿,同样也生出几分愧疚来,心虚的挠了挠鼻翼。 “我……这不是,没事儿吗。” 李相夷握着剑的手紧了又紧,好半晌,才抬手揽着他纵身一跃,飞往他们所住的院落。 笛飞声在后面看着,摩挲着下颚摇头。 “玩脱了。” 回了那方院子,李相夷已经平稳了很多,只是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只要我们还在这,他就算怀疑到我们头上,拿不出证据也无能为力。” 李莲花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候要是走了,那就等于坐实夜闯寝院的罪名。 李相夷也没有再说话,他转身出去,替李莲花带上门。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过来。 李莲花也抬起头,看向紧闭的房门。 两人隔着一扇门,却像是隔着苍山云海,远得触不可及。 良久,门口的李相夷才转头离去。 李莲花回过头,笛飞声不知何时来的,正坐在他桌边。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李莲花也坐过去,抬手倒茶。 “不回去睡觉,跑我这里来做什么?” 笛飞声看着他,目露思索。 “你打算一直瞒下去?” 李莲花喝了一口茶水,眼神淡淡瞥他,“不行吗?” 笛飞声摇头,“总有瞒不下去的一天,你届时又打算如何面对他?” 李莲花正烦呢,没好气白他一眼。 “你困不困,你不困我困了。” 笛飞声便不再提这话茬,转而问他。 “你怎么知道那院子里都是死士的?” 李莲花道,“今日晚宴,他带了几个死士在身边,身上都有痋虫,我隐隐能感觉到一点。” 笛飞声恍然,“难怪你今日要留下探查,原来是因为这个。” “其实第一首富买点死士算不上奇怪,我本不确定他跟痋虫有关,留下来只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李莲花细细分析,眉头紧锁。 “但现在看来,他与季蝉有些渊源,季蝉又是笛家堡的死士。” “笛家堡,追云山庄,还有这第二府。” “这三者之间,必定有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笛飞声点头,“我让人多留意这三方的动向,时辰不早,你歇着吧。” 他说罢,起身推门离去。 一阵冷风灌进来,李莲花啧了一声,心说这小子怎么不知道关门。 人已经走远了,他只好起身自己动手。 拉上门的前一刻,他抬起头,看到了房顶上坐着的那一抹红衣,手上动作一顿。 李相夷撑肘望月,时不时抬头灌一口酒。 李莲花看了他片刻,苦恼的挠了挠头,终究还是拉上了房门。 明月高悬,天边繁星一般的愿灯已经越发遥远,光芒也暗淡了不少。 有风过,李相夷余光往后瞥了一眼,便见月白色广袖长衫的李莲花迈步上来,坐在了他边上。 两人坐了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李相夷仰头喝了一口酒,李莲花看不下去,抬手夺过他手里的酒壶。 “行了,多大点事,我又没真挨上两刀。” 李相夷回过头去看他,眼眸很快又垂下去。 “我知道今夜不太平,存了逼你出手的心思,才非要押着你出去的。” 李莲花看他一眼,没说话。 他自然知道,所以除了逍遥独步剑,什么招都没敢使。 他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了解李相夷的人,比如能够简单的看穿李相夷这样的心思,从而作出防范。 他的确做到了,但却并不够全面。 笛飞声说得对,有时候最不了解自己的,往往是自己。 十年来,他早已习惯了身处险境,更习惯了绝处逢生。 那迎面而来的一刀对他来说,总有法子可以躲掉。 又或者再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挨上一刀,他也能将伤害降到最低,解决掉那群人。 但这样的习惯不存在李相夷身上,他忘了去细想,李相夷看见自己口口声声要保护的人,因为自己的判断失误陷入险境。 第110章 会如何。 李莲花抬手去拍他的肩头,“你不必如此愧疚,你说要保护我,也做得很好。” 李相夷抬起眼,微红的眼眶泛起些许迷离。 他一把握住李莲花的手腕,紧紧扣拢五指。 捏得李莲花生生皱起眉头,却没有挣扎。 “你喝了多少?” 李相夷拽着他的手腕,“师父说,逍遥独步剑,曾传过我兄长。” 他迎面凑近过去,直直盯着李莲花那双眼。 “李莲花,你是我兄长吗?” 李莲花错愕的愣在原地,对上那双紧张希冀的眼,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实在没想到,事情会阴差阳错到这个地步。 难怪李相夷会追出来,难怪他会这么在意自己的生死。 师父啊师父,你可真是,挖了个大坑…… 察觉到他走神,李相夷不满的皱起眉头。 他一把揪着李莲花的衣襟,逼得极紧,不放过他眼底一丝一毫的情绪。 “李莲花,你回答我。” 李莲花神色平稳,被他这么扯着拽着,也不动气。 他说,“不是。” 这显然是李相夷意料之外的答案,他有短暂的迷茫,然后又显得低落。 “你不肯原谅我吗,哥哥。” 李莲花耐心的解释,“我真的不是。” 李相夷松开手,不再桎梏他,眼眶却更红了。 “我以为师兄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真心待他,我……” 他苦笑了一声,沉默片刻,又道,“原来我在世上,还有其他的亲人。” “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李莲花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只觉得一阵心酸。 作为曾经的李相夷,他最清楚,亲手揭露单孤刀的真面目,对李相夷来说,意味着什么。 单孤刀之于李相夷来说,是最亲近的兄弟,更是最信任的亲人。 所有人都可以背叛李相夷,唯独他不行。 可他偏偏,就是这么做了。 这是对李相夷这些年来的真心付出,摈弃践踏。 这是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对李相夷的全盘否定。 十年苦寻,他知道真相的时候,已经是傲骨枯折的李莲花。 而自负如李相夷,自傲如李相夷。 他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打开那个盒子,仔仔细细的看那以刻刀划上一道叉的‘李相夷’三个字。 一排并着一排,哪怕是李莲花,多看一眼,也觉得锥心刺骨。 “师父说,你跟我长得很像。” 李相夷伸手去描摹李莲花的脸,从眉骨,到面颊,再到下颌。 他看得仔细,像是在反复确认。 而后又点头,唇角带笑,“的确像。” “师父说,你叫相显。” 李莲花没有再否认,月光下,他那对与李相夷相似的眼,早在不知何时,也泛起了红。 “相显。” 李相夷叫了一声,他又顿了一下,改口。 “哥哥。” 李莲花闭上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手臂一横把他揽进怀里。 “你醉了,睡吧。” 李相夷的确醉了,他闭上眼,靠在李莲花肩头。 轻声唤了一句,“哥哥。” 这个怀抱很温暖,让他生出十足的心安。 渐渐地,意识开始远离,李相夷就这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85章 你都知道了? 李莲花在月下坐到很晚,才把李相夷送回房里。 熬了个大夜还吹冷风的报应来得很快,第二天李莲花又开始发烧了。 他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 一个人这么多年,也不是没个什么病痛一类的,有碧茶在,一般的药起不了什么作用。 通常都是靠着自愈,慢慢撑过去。 庭院石桌前。 李相夷坐听刘如京来报,城中昨夜出了不少事,而第二府中死了几十名死士的事情,半点都没传出去。 这是将风声完全压下去了。 刘如京汇报完消息退下去,李相夷跟笛飞声坐在庭院中相对无言。 李相夷看一眼天色,“这日上三竿,他怎么还没起?” 笛飞声侧目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昨夜你们聊了些什么,聊了多久。” 李相夷垂眼眸,“记不清了。” 笛飞声没再问,而是站了起来,提步走到李莲花房门前,抬手敲了敲。 里头没动静,他便竖起掌风一推。 李相夷跟了上去,突地想起来,在四顾门李莲花浑身冰冷的那一夜。 眉锋陡然一皱,他快步越过笛飞声,走到李莲花身边。 抬手探额前温度,烫得惊人。 “发烧了……” 笛飞声在他身后摇了摇头,“他身体很差,吹了一夜的冷风,好不到哪里去。” 李相夷面上显露出几分心疼之色,又掺杂些愧疚。他抬手运起扬州慢,不要钱似的往李莲花身体里灌。 “如此体弱,他这些年,一定过得很苦。” 笛飞声站在边上,闻言看他一眼。 “你,都知道了?” 李相夷一愣,“听你这意思,你一早就知道?” 笛飞声摇头,“他是个能藏事的,我比你也早不了几日。” 第111章 李相夷嘴角勾起苦涩的笑。 “连你都知道,他却独独瞒着我,果然还是气我恼我的。” 笛飞声抬眉,品出几分不对来。 李相夷又道,“既然他不愿与我相认,我也不好强逼他。” 真正的兄长在不知名的天涯海角受尽苦难,他却将所有的情感与精力倾注在另一人身上,一门心思付与东流水。 他是该气,也该恼。 “昨夜我喝了不少酒,他醒来若是不提,我便只装作醉后胡言,依旧不知。” 揣着明白装糊涂又如何,只要人在身边,终有冰释前嫌的那一日。 “笛盟主,有劳你替我圆个谎。” 笛飞声听了这一席话,早已经回过味来,这小子怕是不知道被绕进什么地方去了。 “你二人的事我不过多参与,你自己想明白就行。” 他就说,昨个夜里还抵死不松口的李莲花,怎么可能一晚上就什么都交代出去了。 原来是忽悠人呢,这就不奇怪了。 意识混沌的李莲花隐隐听到耳边有人交谈,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障壁,听不真切。 随着扬州慢温和绵长的内力在他体内化开,驱散寒气带来的不适。李莲花的意识逐渐清醒起来,他半睁开眼,对上红衣少年关切的神情,笑了一下。 “我没事,小病小痛的,不必如此消耗内力。” 扬州慢治风寒,年轻人真奢侈。 对一成功力的李莲花来说,使用扬州慢无异于燃烧阳寿,哪里敢这么挥霍。 见他醒转,李相夷这才握着他的手腕放回被子里。 “你身体很差,等这边案子结束,我带你回四顾门好好调养。” 外面传来嘈杂声,李相夷偏头看了一眼。 无颜提步进门来禀报,“尊上,第二平秋来了,带了几个大夫。” “外头跟这一队守卫,已经把别院围起来了,需要属下即刻去调人吗?” 笛飞声看向李莲花,以目光询问他的意见。 李莲花摆了摆手,“不必担心,他就是来探探情况。” 昨夜的死士尽数诛灭,他即便有心怀疑,也拿不出什么证据,掀不起风浪。 无颜看向笛飞声,见自家尊上点头,这才拱手行礼,退了下去。 李莲花撑身坐起来,抵唇咳嗽了几声。 李相夷抬手覆上他后背拍了两下,“别操心这事儿了,好好歇着,我去会会他。” 说罢,锋锐的明眸抬眼扫过踏入别院的一群人,抬脚提剑快步走了出去。 笛飞声一撩衣袍坐下,回眼看他。 “怎么个情况,昨天还颐指气使,今天就鞍前马后了?” 李莲花觉得头疼,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哎,说来话长。” 笛飞声不吃他这套,“那你长话短说。” 李莲花咂了咂有些干涩的嘴,“渴了。” 笛飞声一杯茶顺手递到他面前,“他刚才跟我说了些话,听得云里雾里的。” “你要是不跟我交底,我可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说漏嘴说错话。” 李莲花颇有些无力的看他一眼,接了茶水润喉。茶是热的,一口下去极为熨帖,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 “他认错人了,昨夜里非管我叫哥。” 笛飞声挑眉,满脸的不信,“不是你忽悠他?” 李莲花大感冤枉,“我哪儿忽悠得了他呀,这事儿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世界上的事,很多时候就是这么阴错阳差,事情发展成这样我也很无奈。” 笛飞声点了点头,也不知信了几分。 李莲花问,“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笛飞声如实道,“他说你若不肯认他,他就配合你演戏假装不知情。” “还让我替他保密。” “你就是这么替他保密的?” 笛飞声侧眼,“反正你也会顺水推舟跟他一块装傻,说不说又有什么区别。” 李莲花觉得好笑,“那你还挺了解我的。” 聊了几句,李相夷已经领着几个大夫折返回来了。 李莲花左右看了两眼,“第二先生呢,不是说一起来的吗?” 李相夷挑眉,“你想见他,我给你叫回来。” 不愿意给李莲花添麻烦,他自然是三言两语打发了。 李莲花赶紧叫住他,“别,我随口问问。” 他看着那几个大夫,干笑一声,“我现在这样子,要给主人家过了病气多不好?” 几个大夫也朝他笑笑,“李先生放心,我等一定尽心尽力的给你诊治。” 笛飞声拎出来一件斗篷给他披上,李相夷则将一边的小矮桌端过来,方便大夫诊脉。 李莲花撩起衣袖抬手放上大夫的脉枕,“有劳了。” 来的大夫有三个,都是六十来岁的年纪,头发花白,面容和善。 诊完了脉后,俱都愁眉苦脸起来。 三人在边上小声商讨了片刻,李莲花坐在桌边端着一杯茶慢悠悠的喝。 李相夷双手搭在膝上,面上没什么神色,指节却时不时收紧一下。 笛飞声则抱臂站在一边,那张漠然的脸无意识的给三个大夫施压不少。 第86章 十三桩命案 三个大夫商讨过后,最终决定派出一个代表。 第112章 “几位,这李先生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笛飞声冷冷扫他一眼,“再废话就滚出去。” 那人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这脉象实在古怪,我等能力有限……” 李莲花放下茶杯,神情是三个人里最和善的,“无碍,几位看出什么来,放心大胆的说就是。” “气弱体衰,三经俱损五内虚无,只怕时日无多……” 李相夷豁然抬眼,搭在膝上的双手收紧。 李莲花顺势又问,“那依诸位看,我还能活多长时间?” 李相夷当即又把目光转到那大夫身上,一左一右被李相夷笛飞声蹙眉盯着,大夫只觉得背后冷汗涔涔。 “至多,两…两个月……” 李相夷默不作声的收紧拳头,抿着唇沉下眉眼,没有说话。 李莲花只是淡笑了一声,“有劳几位了,回去复命吧。” 听了这话,那几人如蒙大赦,匆匆提着诊疗箱离开了他的房间。 笛飞声看向李莲花,“扬州慢果然名不虚传。” 李莲花颇为赞同,“的确,上一回风明萧可是铁口直断我活不过二十日。” 李相夷抬眸看他,神态自若,生死面前不为所动,甚至以此谈笑。 心中忍不住一阵沉闷钝痛。 他到底经历了些什么,才能面临自己的生死表现得如此云淡风轻。 他一把攥住李莲花的手腕,“跟我回四顾门,现在就走。” 哪怕遍寻天下名医,倾尽所有,他也不会让李莲花死。 李莲花来不及开口就被他硬拽着下了床,笛飞声一把握住他另一只手臂,皱眉对上李相夷。 “他身体本来就不好,你能不能别说风就是雨的?” 李莲花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缩了一下脚掌,没好气抬手甩开两人,坐回去穿鞋。 笛飞声又道,“他跟你回不了四顾门。” 李相夷不悦眯起眼,“为什么。” 笛飞声直视他,“他得跟我回金鸳盟。” 李相夷眼中显露几分冷意,身上骤然荡开一股萧瑟之气。 “那便试试看,你的刀快,还是我的剑更胜一筹。” 笛飞声眼底绽开凌冽的战意,握刀的手紧了紧,唇角冷冷一勾。 “正合我意。” 肃杀在二人身上震开,陡然升起一缕风,吹得二人发丝晃动。 李莲花穿好鞋直接站起来,挡在二人中间,阻断两人战意焦灼的视线。 他左右看一眼,面带微笑。 “我哪都不去,等这个案子办完,我就去找风明萧。” 笛飞声皱眉沉思片刻,退步道,“也行,是该去找他。” 毕竟有他在,忘川花多两成成功率。 这话李相夷依旧听不懂,他颇为不爽的横了笛飞声一眼,才问李莲花。 “风明萧又是谁。” 比他身体都重要? 李莲花深思熟虑了一下这个问题,想了一个能说服他的说法。 “一个能给我开药的大夫。” 果不其然,李相夷听了这话,眼眸都亮了两分。 “那我跟你一起去。” 李莲花顿觉头疼,“四顾门不能没有李相夷主持大局,你还是回去吧。” 李相夷垂眼笑了一声,“四顾门没了李相夷,还是四顾门。” “我出发前,将门主令交托给了阿娩,由她代行门主之责,全权处理门中大小事务。” 李莲花目光中闪过些许惊讶,“你……” 四顾门没了李相夷,还是四顾门。 这实在……不像他能说出来的话。 “她做得很好,门中一切井井有条,与我所在时别无二致。” 说起阿娩,李相夷的眼眉都温和下来,含着笑意。 李莲花本想骂他两句,凭什么把烂摊子丢给阿娩,让她去劳心费神。 但又一转念,想起庭院中舞剑到日落灯明的身影,一点点与十年后执掌四顾门令的乔门主相重叠。 早该如此,本该如此。 她不只是跟在李相夷身后,受他庇佑的江湖第一美人。 更是心怀大义,一剑定四海的侠女。 笛飞声对此深表同意,“你跟着吧,有扬州慢在,兴许能派上点用场。” 李相夷睨他一眼,“我可没问你的意见。” 笛飞声淡淡一眼扫回去,“那你别去。” 李相夷怒目而视,“你……” 李莲花抬掌挡在两人中间,打断了两人即将再起的战意。 “行了,既然要一道,你俩彼此和气点。” 两人隔着他的手掌对视一眼,李相夷横眉冷眼,笛飞声嗤之以鼻。 好歹没再吵下去,李莲花摇头叹息,提步出了门。 日头已经升高了,三人围在院中石桌前用迟来的早饭。 李莲花看李相夷,“今日他来,问起昨夜的事了吗?” 李相夷摇头,“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问我昨夜住得可还习惯。” 李莲花却是皱眉,“没说点其他的?” 不应该啊,府上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又是昨日到府上的客人,多问几句完全不为过。 李相夷点头,“昨夜的事情被他按下了,没透出半点风声。” 李莲花思索片刻,“今日城中可出了什么事?” 昨夜这样的事都能让他按下去,说明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遮掩,他昨日不在府中的事情绝不能暴露出去。 第113章 李相夷目露赞赏之色,开口解释道,“昨夜城中出了多起命案,总计死者十三人。” 李莲花皱眉,“十三人?” 笛飞声补了一句,“死者附近无一例外,都找出了追云山庄的狗牌。” 李莲花眉锋一挑,“有意思,他出去一晚上,追云山庄多了这么多命案。” 笛飞声道,“不好吗,追云山庄给你泼脏水,他给追云山庄泼脏水。” 李莲花看他一眼,“你的人昨晚看见什么了?” “看见他在各个受害者的所在地往来穿梭,身法很不错。” 李莲花若有所思,眼眸微眯。 “看来咱们下午得出去,好好看看这案发现场了。” 第87章 跟带脑子的破案真省事 能得笛飞声口中一句不错,那说明再差也有两把刷子。 那十三个死者的位置,城镇乡村不一而足,格外的分散。 李莲花询问清楚案发地后,挑选了一处距离最近的,与笛飞声李相夷一同赶赴过去。 时至午时,翠竹林中。 一方茅屋在林下格外凄凉,周遭围了不少村民,低声窃窃私语,时不时传出一声叹息。 李莲花先在门口与那些邻里聊了几句,这才往茅屋的方向走去。 案发现场就在屋内,但门口已经被第二府的家丁隔绝起来。 李莲花三人过去的时候,在门口受到了阻碍。 “命案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第二府跟着来的一个随从呵斥道,“这几位是老爷请来查案的先生,不得无礼!” 那几个家丁对视一眼,这才放行。 屋内的尸首虽然已经移走了,但遍地的血迹并未清理,看着格外渗人。 三人迈步进去,那随从心有戚戚退了两步,并没有再跟。 李莲花斜了李相夷一眼,压低声音,“这怎么贼喊捉贼呢?” 李相夷也低声回他,“第二平秋乐善好施,在城中颇具威望,这种事他管上一手,城中百姓只会念他的好。” 笛飞声负手在茅屋中走了一圈,四处打量,也接了一句。 “而且这疯狗案最开始死的就是他的人,没有人怀疑到他头上去。” 李莲花啧了一声,“这第二老爷倒是好谋算,只是他谋算这么多,目的又是什么?” 家徒四壁的一间茅屋,除了地上沾血的柴刀,便只有靠墙的一张床。 那床破败不堪,边上却放着一个订得板板正正的狗窝,只是如今已经沾染了血迹。 根据周围看热闹的邻里透露,这家死者是个年过六旬的老翁,无儿无女,孤身一人。 平日靠着砍柴卖炭维持生计,两年前从追云山庄买回来的狗。 有猎犬帮着在山里捕猎些山鸡野兔的,日子比两年前过着要顺畅得多。 因此,老者平日对那猎犬也格外的好,一人一狗形影不离,感情深厚。 却不料那追云山庄的猎犬,昨夜里突然发疯,咬死了跟随两年的主人…… 遍地都是杂乱的痕迹,还有些褐色狗毛,不难看出死者死前与猎犬进行过一番殊死搏斗。 案发现场的情况一目了然,李莲花避开血迹在屋中转了一圈,目光一顿,停在墙角处。 他蹲身下去,从灰土中捡起来一样东西。 深褐色的,黄豆大小,像是什么飞蛾的茧。 捏在手里有些柔韧,里面已经空了。 他凑在鼻尖嗅了一下,李相夷抬手想阻止,却见他已经面带思索放了下来。 李相夷迈步过去,低声问道,“这是什么?” 李莲花回过身递给他看了一眼,“看着像是某种虫子的卵鞘。” 李相夷面带嫌弃没有伸手接,“你捡这东西做什么,你就不怕它有毒吗?” 李莲花笑了一声,撂了那东西拍去手上灰尘,撑身站起来。 “这世上能放倒我的毒,可不好找。” 李相夷闻言眉锋一紧,唇形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李莲花问道,“对了李门主,这尸首是如何处置的?” “第二平秋带回去安葬了。” 李莲花摇头,“我说的是狗。” 他抬手指向那柴刀附近淌开的一滩血,与四周凌乱的血迹并不相同。 “既然是被刀所伤,自然不会是人血,流了这么多血,那咬人的狗也定是活不成了。” 李相夷抬眸看他一眼,“不清楚,出去问问。” 三人提步离开了茅屋,询问起守在边上的几个家丁。 那几个家丁回道,“扔到郊外的土坡去了。” 李莲花点头,转向那个随从,“烦请带路。” 那随从虽心生不解,还是带着他们三人,去往了城郊的土坡。 那土坡就是一个堆放杂物的大型垃圾堆,远远冒着一股剧烈的臭气。 边上围着几个第二府的家丁,正在往上浇火油。 李莲花问道,“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边上的随从如实应答,“每隔三个月,老爷就会让人来此焚烧一次。” “昨日千灯祭祀,倒来的东西格外多,这一回便提早来了。” 李莲花若有所思的点头,快步上前说明来意,那几人便停下手上动作,让他们过去了。 其中有一角格外明显,堆了数条毛色相似的狗尸。 第114章 李莲花抬手捂着鼻子仔细数过,发现不多不少,正好十三条。 “昨日才发生的命案,今天就要烧尸,说这些狗没问题我都不信。” 他折下一根树枝,戳着一条翻了个身。 “你们看,这些狗死状各异,但好几条都没什么外伤,只有脑袋正中间有个孔。” 李相夷点头,顺着他的话道,“每一只的头上都有这个孔,想来这才是这些狗真正的死因。” 李莲花目露思索,“这也很有可能,就是猎犬突然发疯的原因。” 李相夷思忖片刻,又道。 “他一夜辗转十三处地方,操控猎犬发疯咬死主人。” “也就是说,这操纵的法子,只有他会。” 李莲花沉下眼眉思索了片刻,抬手撂了那根棍子,转身离开。 李相夷提步追上他,“不管这些狗了吗,也算证据。” 李莲花摇头,“证据他昨夜已经送到我们手里了。” 笛飞声远远看着二人并排走远,眉头微微上挑。 这俩人碰到一起,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理出个大概,好些他全然想不通的地方,二人不过零星几句,便已经串联起来。 他抬脚跟上去,与两人并肩走在一起。 身后的土坡被一把火点燃,火苗顺着火油一路蹿得老高,很快便覆盖了所有的杂物,将一切付之一炬。 李莲花那话李相夷听得一知半解,不由得问他。 “什么叫证据已经送到我们手里了?” 李莲花问他,“昨日他留下你,为的是什么?” 李相夷想了想,“将我留在府中,方便他夜间在外行事?” “那昨夜他不在府中,为何寝院还有这么多人把守?” 李相夷的神色突地一阵恍然,“说明寝院里,本来就有很重要的东西需要看管。” 笛飞声沉声开口,“所以他按下昨夜之事不表,是因为那很重要的东西,并没有被闯入者发现。” “但若此事泄露出去,四顾门很有可能介入查案,届时……” 李相夷眼眸一眯,“届时就什么都藏不住了。” “第二平秋操纵猎犬发疯的秘密说不定也在其中……只要能探清楚第二府的寝院,一切都能真相大白。 “难怪你说证据就在我们手中,今夜回去再好好翻翻吧。” 李莲花颇为满意的扫了二人一眼,跟两个带脑子的探案,比带着轩辕琅省事多了。 此时远在京城里巡逻皇城的轩辕琅突然打了个喷嚏,茫然不解的搓了搓鼻尖。 他这身子骨可没那么容易伤风感冒,说不准是谁在背后编排他什么呢。 第88章 听见了吗李相夷,说你呢 三人一路出了城郊,低眉沉思的李莲花突然开口道,“我有一个猜想需要验证。” 他抬眼看向身边的红衣少年,开口道,“李相夷。” 李相夷突地被点名,嘴快过脑子应了一声。 “嗯?” 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还是李莲花第一次不管他叫门主,而是连名带姓的喊他。 “今晚可能要托你帮我个忙。” 红衣少年爽朗的点头,“你说。” “你轻功好,今夜能否将第二府的账簿给我取来。” 李相夷唇角一扬,“没问题。” 他甚至没问取来做什么,李莲花说要,他自然就给。 少年眉眼间都是张扬的自信,对他来说,第二府的布防犹如纸壳,想取什么东西不过是探囊取物。 笛飞声看他这么嘚瑟,开口插话问道,“今夜不探寝院了?” 李莲花摆了摆手,“昨夜寝院遇袭,第二平秋今晚肯定不会再出门。” “重兵布防,守株待兔,亦或者想方设法揪出昨夜的刺客,才是他当下要做的事。” “今日并非最好的探查时机。” 笛飞声道,“若按你这么说,接下来一段时日,寝院怕是都会严加看管,不好探查。” 李莲花斜他一眼,“那就想想法子,比如调虎离山什么的。” 笛飞声恍然点头,“就像在四顾门的时候那样?” 李莲花表情僵住,李相夷脸色刷的一声垮了下来。 “什么意思?” 笛飞声耸了耸肩,快步往前走去。 李莲花抬手指着他追上去,“我很难相信你不是故意的,笛飞声,你给我站住!” 李相夷看着两人远去,脑中思绪几转,终于想明白了个中关窍。 原来不是李莲花趁四顾门大乱跑出来了,四顾门这场大乱就是因他而起! 李相夷快步跟上,“好你个老狐狸,把话说清楚!” 三人前前后后追赶了一会儿,在城门入口处停了下来。 此处集结了很多云州百姓,正齐刷刷大喊口号,浩浩荡荡往追云山庄的方向走去。 李莲花随即逮住一个路人,问询道,“这位兄台,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那人道,“一夜之间死了那么多人,我们这些买过猎犬的自然得上门去讨个说法!” 旁边一人开口,“狗我们已经关起来了,现在看着正常,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发疯咬人。” 还有人哭丧着脸哀嚎,“三条那么会打猎,它现在就是我的命根子,它要是疯了,我也不活了!” 人声如沸,群情激昂。 第115章 李莲花看着数百人的队伍,啧声摇头。 “季蝉训犬三年,卖出去的猎犬不知凡几。” “这一瓢脏水泼下去,追云山庄这回想洗都洗不清了。” 李相夷看着那群人,眉头紧皱,“我自会查明真相,还他们一个公道。” 李莲花回眼看他片刻,笑了一声。 李相夷看过去,“你笑什么?” 李莲花随口应道,“没有,想起我一个朋友。” “他跟你很像,又不完全像。” 他跟你很像,而不是你跟他很像,这话极大程度上让李相夷觉得满意。 “哦?你说说看。” 李莲花也不介意展开说说,反正现在那个朋友尚且年幼。 “他与你一样,侠肝义胆古道热肠,心怀江湖大义。” “武学天赋极好,悟性也极佳,千里挑一,人中龙凤。” 李相夷来了兴趣,这江湖上何时有了这么一号人物? “不过呢……” 李相夷下意识接话,“不过什么?” “不过他没你这么心高气傲,脾气也没你臭。” “是个聪明懂事还听话的乖孩子。” 李相夷眉角隐忍的跳了一下,险些咬碎了一口牙。 他皱眉怒视李莲花好一会儿,气得冷笑一声,甩袖而去。 江湖上说他如何目空一切自视甚高,他不是没听过。 只是从来不敢有人当着他的面说这种话,偏偏这人还真就有教训他的资格。 打不得骂不得,只能忍着。 最让他来气的是最后那句,训就训了,还要拉踩一脚。 这笔账他记下了,别让他把这劳什子朋友揪出来,不然有他好果子吃! 笛飞声啧啧摇头,迈步走近。 “这普天之下,也只有你敢这么指着他的鼻子骂了。” 李莲花低咳一声,“他自己非要问,我要是藏着掖着不说,指不定哪一日又要谴责我骗他了。” 笛飞声好笑的暼他一眼,提步跟上了李相夷。 这并非回第二府的方向,他们去的,是追云山庄的方向。 李莲花也抬脚跟了上去,一路越过游行呐喊的人群,追上了前面的两人。 笛飞声负手在身后,余光转过去,“看热闹倒是跑得快。” 李莲花摇头,“我可不是来看热闹的,如此短暂的时间集结这么多人,不可能没人组织。” 至于是谁在安排,不用想也该知道了。 “跟上这群人,看组织者此行的目的,就能推测出第二平秋到底在谋划什么。” 第二府跟追云山庄虽然离得近,但并没有什么利益冲突, 井水不犯河水这么多年,突然重拳出击,总该有点原因。 笛飞声点头,“噢,原来是这样,我以为你记仇他们构陷你一事,特意赶来看热闹呢。” 李莲花抱着手臂笑意和煦,“也不是完全没这个意思。” 上山的路不算长,山庄门口已经安排了几十名守卫出来应敌,摆开架势等候那群人找上门。 李莲花三人并没有走大路,是从林子里上去的,到了山庄门前也不进去。 找了一颗高大的树,枝干横斜,三人分别落座,静待好戏开场。 很快,两方人马碰头,群情激奋,指着山庄里就是一顿骂。 李莲花靠着树干看得悠闲,小声评价道,“这骂阵的水平不太行,十句话八句都是废话。” 李相夷冷嘲呛了一句,“自然比不得李神医一针见血的本事。” 李莲花看他一眼,老实闭上了嘴。 笛飞声靠着另一边的树干,怎么看怎么觉得有意思。 压低声音搭了一句腔,“你说你惹他做什么,他可比你记仇多了。” 那语气要多幸灾乐祸有多幸灾乐祸,李莲花白他一眼,“听见了吗李相夷,他骂你睚眦必报呢。” 李相夷冷哼了一声,没应他。 这边没吵起来,山庄那边已经热火朝天了。 游行为首之人煽动民愤,硬生生往季蝉的头上扣了个妖女的帽子。 一群人叫嚣着让追云山庄交出妖女,要把她活活烧死祭天,告慰死去那十五个亡魂的在天之灵。 从毫无组织的散乱叫骂,到声震如雷的齐声高呼,整个山头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交出妖女!” “交出妖女!” “交出妖女!” 第89章 你跟个年轻人计较什么? 追云山庄派出来谈判的人嘴都说干了,奈何一张嘴抵不过对方千军万马的叫骂。 如今这么浩大的声势,更是压得他半个字都出不了口。 追云山庄内实在一筹莫展。 紧闭的山庄大门里,季蝉几度想推门出去,都被季平川拦住。 “蝉儿,你若这么出去,与送死有什么区别?” 季蝉摇头,“我不信猎犬会伤人,我必须出去问清楚……” 陆宁秀紧紧握着她的手,“蝉儿,你不能出去,他们本就是冲着你来的……” 季平川怒斥她一声,“你闭嘴!” 季蝉眼眸微颤,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一般,目光逐渐坚定起来。 “庄主,夫人。” “这一切本就因我而起,只要我出去,山庄就太平了。” 陆宁秀摇头,眼中泛泪,“傻孩子,我们绝不会把你送出去的,追云山庄是你家,谁都不能从这里带走你……” 第116章 季蝉拍了拍她的手背,将她的手按下去。 “夫人,我把山庄当成自己家,自然不能看着因我遭逢如此劫难。” 季平川紧握着她的手腕,满目杀意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就算今日叫他们横尸荒野,我也绝不会把你交出去!” 季蝉微愣,不赞同的摇头。 “庄主,你我非亲非故,何必为了我……” 季平川打断她,“够了!” “今日说什么,我也不会放你出这个门!” 季蝉心中轻叹一声,骤然出手如电,点下季平川几处大穴。 这是她第一次在季平川面前动手,他从来不知道,季蝉还有这样的武艺。 “蝉儿,你解开我,听话……” 季蝉一根一根掰开季平川的指节,重重的摇头。 “庄主三年前救我一命,不仅赐我名姓,还给了我一个家。” “季蝉感激不尽,不敢恩将仇报,害山庄一世英名,害庄主遭人唾弃。” 她往后退了几步,直挺挺跪下去,朝季平川和陆宁秀叩首。 季平川又急又气,“宁秀,快给我解穴!” 陆宁秀面露挣扎之色,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 “老爷,这是蝉儿的选择。” 季蝉重重叩首,“多谢夫人成全。” 她本以为自己是心性凉薄冷淡之人,但这三年来,她早已真正将此处当做家。 虽然庄主总是有些古怪,但待她的好作不得假。 季蝉起身拉开门往外走,季平川因情绪激动,整张脸都有些颤抖。 “拦住她,来人,拦住她!” 周围的家丁上前半步,看着季蝉如此坚决的神色,一时间都没有动。 季蝉拉开大门,迈步走了出去。 白发高束,碧簪横斜。 一身暗紫色窄袖长衫,衬得她身形修长利落,英气十足。 季蝉依旧是那个季蝉,外面的人也依旧是夹道欢迎她的那些人。 但气氛却全然不同了,他们一见了她就红了眼,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妖女。 情绪激昂的要她还那些死去的人一个公道。 若不是门口有家丁拦着,怕是当场就要冲上来绑了她。 季蝉抬手朝众人一抱拳,“各位,此事因我一人而起,与山庄无关。” “我愿一力承担,还请诸位不要为难追云山庄。” 话音刚落,门口密密麻麻的人群突然让出一条道来。 “一力承担?姑娘拿什么承担?” 一身金绿色广袖长袍的儒雅男人在众人簇拥下踏步而来,停在人群最前方。 季蝉看见那他的那一瞬间,神情有些怔愣恍惚。 她不喜与人交际,在追云山庄深居简出三年,如非必要是不下山的。 自然也并未见过这位传说中的首富,这还是第一次面对面与他说上话。 第二平秋看着她,眼底闪过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季蝉垂下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第二平秋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带几分嘲讽意味。 “死者共计十五人,无一不是无辜受害,姑娘凭什么觉得,自己的命能填补这么多人的性命?” 那边树上坐着的几人听得直摇头,若非知道一切都是他搞的鬼,还真觉得这老小子正义凛然了。 “道貌岸然。” 李相夷眼底满是嫌恶,手紧紧攥着剑柄。 李莲花生怕他就这么跳出去,连忙抬手按在他手背上。 “你可别冲动。” 李相夷看向他,收敛眼底的冷意,“放心,我没这么蠢。” 他们手里根本没有证据,现在出去就是打草惊蛇。 笛飞声只是扯一下嘴角,发表意见,“你们武林正道,不都是这副德行吗?” 李相夷闻言,锋锐的一双眼扫过他,蹙起眉。 “你才见过几个正道人,不要用你那点浅显的认知评定整个江湖。” 笛飞声冷笑,“本尊向来懒作争辩,你们正道武林这些年往金鸳盟头上扣的锅卖废铁都够养活一城难民了。” “我不以自己的认知来评定,难不成用你那双眼来看人世?” 李相夷反唇相讥,“你身处这样的位置,自然不能怪正道武林对你满怀恶意。” 眼看这俩人又要掐起来,李莲花啧了一声打断两人争执。 “别吵了,我都听不清那边说话了。” 他白了笛飞声一眼,“你说你这个年纪了,跟个年轻人计较什么?” “再说了,他做这个武林盟主,建立四顾门,不就是为了肃清武林的不正之风吗?” “这些年他也是这么做的,不是做得挺好吗,别打击孩子自信。” 笛飞声冷哼了一声,“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相夷略惊讶抬眉,抱着剑把头一偏眼眸含笑看向李莲花。 “这么关注我啊?” 李莲花朝他笑笑,“李门主大名如雷贯耳,听过一些。” 另一边,季蝉被第二平秋一句话激得眉头紧皱,尽力压下升腾的怒意。 她向来不是个情绪波动强烈的人,面对此人却莫名的没耐心。 “第二先生,追云山庄早已表明立场,如论猎犬为何发疯,都是从追云山庄出去的,我们从未想过要推卸责任。” 第117章 “死者的亲属会进行相应的赔付,还有流散在外的猎犬,也会以高于原价三倍的价格收回来,避免再伤人。” 边上那个被安排出来谈判,差点让臭鸡蛋砸走的人连连点头。 他刚才什么好话都说尽了,但人群中总有人把群情带偏,根本听不进去。 如今听得季蝉清凌凌的声音,场下众人一时间受到了些许安抚。 人群立即传出一道声音,“那又如何,这本就是你们该做的。” “摆出一副施舍人的样子给谁看,我们还要跪下来给你追云山庄磕个头吗?” 不断有人应和,“就是!” “没错!” 第90章 千灯祭第二日 人群中那人又说话了,“你们江湖人的命是命,我们普通人的命就不是命吗?” “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就是为了替死去的人讨个公道,罪魁祸首必须给个说法!” 只闻声不见人,却能轻易煽动民众的情绪。 当下便开始齐声大喊,“交出妖女!” “交出妖女!”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季蝉皱紧眉头,正要开口,便见第二平秋扬手一抬。 “诸位,请听我一言。” 四周的声音很快就静了下来,众人纷纷把目光看向他。 “此前我虽从未见过这位姑娘,但也在城中听过她不少传闻。” “听闻她驯的狗都是诸位打猎一等一的好帮手。” 说起这个,那些人也想起来自己家狗的好来,一时间小声窃语,态度也慢慢缓和下来。 第二平秋顿了一会儿,继续道,“几年来都没有出过什么问题,说不准这其中当真有什么误会。” 人群中有人道,“能有什么误会,这妖女一头白发本就怪异,还能将猎犬驯得如此有灵性,若是轻易放过她,指不定以后还会害死更多人!” 第二平秋拱手朝众人行了一礼,“诸位,不如这样。” “在下第二平秋,在云州城也算勉强说得上话。” “若诸位信得过我,此人先由我第二府带回去看管起来,待查明真相,若当真与她有关。” “在下一定还那些枉死之人公道。” “若查清此事只是误会,也不会白白陷害了她,让外人诟病咱们得理不饶人。” 他在云州百姓心中地位就不俗,如今一席话说得颇具公义,深得人心。 那群游行的民众纷纷点头,“我们自然信得过第二老爷!” “此事交给第二老爷,自然是最公正的!” 第二平秋看向季蝉,一副谦谦君子做派,看着的确颇有些儒雅。 “季蝉姑娘,你觉得如何?” 季蝉回头看了一眼追云山庄,里面的季平川已经急红了眼眶,止不住的摇头。 她回过头,“我早就说过,只要不祸极山庄,随你们处置。” 第二平秋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来人,请季蝉姑娘回府。” 很快,他身后便走出来几个第二府的家丁,手中拿着绳索走上前。 季蝉迈步过去,神色波澜不惊,抬起双手任由他们绑了。 被人押走的时候,她目光瞥过李莲花等人藏身的那棵大树,有短暂的停顿。 一场闹剧就此散场,围在山庄门口的人随之散去。 那棵树上,李莲花垂眸片刻,想着季蝉看过来的那一眼。 他可以肯定,季蝉知道他在这里。 这么远的距离,就算是他,也不确保能发现这边有人。 他有一种感觉,自己身上,一定有什么对季蝉造成影响的东西。 “发什么呆呢,走了。” 李相夷侧肘碰了他一下,李莲花一抬头,就对上他漫不经心的一双眼,带几分揶揄。 “怎么,你认得那姑娘?” 他还没说话,笛飞声就抢先接过话头。 “何止认得,那姑娘待他极为不同。” 李相夷眉头微微一挑,看着很是来了几分兴趣,“哦?” 李莲花白了笛飞声一眼,“别听他胡说八道。” 说罢,撑着树干就跳了下去。 三人没有在山庄久留,一路下山进了云州城。 进城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了。 依旧人满为患,接头巷口都摆满了摊子,鳞次栉比,格外热闹。 昨夜的案子,今日的聚众游行,对这样的热闹没有造成丝毫影响。 “怎么今晚也这么热闹?” 李莲花抱着手臂在人群中穿行,带几分不解。 李相夷道,“云州城的千灯祭三年一次,每次三日。” “这个节日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很快,李莲花的疑问就收到了解答。 三人并肩而行,很快就成了人群中受人瞩目的焦点。 一人刚毅冷峻,一人意气风发桀骜轻狂,还有一人通身气度随和儒雅。 街边的女子排着队朝他们扔花,一朵一朵砸过来,一抬眼便对上姑娘家热情洋溢的眼。 再加上周围男子羡艳嫉妒的目光,这再看不懂就有点不礼貌了。 李莲花干笑一声,一甩袖脚下加速,逃离人群往第二府的方向跑去。 另外两人自然加快脚步跟上他,一路上迎接他们的,都是源源不断扔过来的鲜花。 待停在第二府门口,才放慢速度停下来。 第118章 笛飞声一路过来是带着轻功的,根本没被花砸中过,身上干干净净。 李莲花整理了一下衣裳,掸去肩上袖口的花瓣,转身看向李相夷。 李相夷怀里已经抱了满满一大捧颜色各异的鲜花,头上衣服上都沾得是花瓣。 不难看得出,他这一款的实在受姑娘家追捧欢迎。 进了第二府,守候在此处的刘如京赶紧迎了上来,李相夷顺势把手里的花一股脑的塞给他。 “门,门主?” 李相夷道,“送你的,别客气。” 说罢,还从自己脑袋上摘下一朵格桑花,笑着拍在他怀里,而后一身轻松,负手迈步踏进门。 前厅已经备了吃食,但府上的人说第二平秋有些事走不开,今夜怕是不能来作陪了。 李相夷淡淡应了一声,并不放在心上。 不来正好,要让他跟那老东西虚与委蛇,多少有点为难他了。 吃过饭后,三人便一路回了别院。 李相夷没有忘记白日里答应过李莲花的事,进了别院坐下喝了口茶,就打算转身出去。 李莲花开口叫住他,“等一下。” 李相夷回过头,“怎么了?” 李莲花伸手拂去他发丝间沾着的花瓣,细细摘除干净。 “府中戒严,你小心些。” 李相夷唇角一挑,“放心。” 龙潭虎穴也闯得,何况只是区区一个首富府。 他身形轻灵一纵便跃上房顶,手臂一展,轻飘飘飞身而去,只留月下一抹红影。 李莲花转过头,看向笛飞声。 “季蝉被关在哪里?” 笛飞声似笑非笑的挑起眉锋,目光揶揄打量他片刻,才道。 “要救人?” 没等李莲花接话,又道,“随我来。” 说罢,转身出了门,李莲花连忙放下手里的茶杯跟了上去。 第91章 情系千灯 第二府。 飞燕阁。 精雕玉琢的阁楼里,紫衣白发的季蝉靠坐在窗前,看着外头漫天升腾的愿灯发呆。 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愿灯星星点点飘在月亮边上,隐约间,她觉得自己身侧也该有什么人,如此陪伴着她。 “燕逐……” 耳畔隐隐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令她心底如针扎一般刺痛起来。 “季蝉姑娘。” 窗前突然传来一声唤,季蝉虚无的思绪瞬间收敛,看向不知何时飞上阁楼二层的李莲花。 “李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此处看守严密,你快走。” 李莲花朝她摇头,“姑娘不必担心,我自有保身之法。” 季蝉这才略微松一口气,一双眼眸亮晶晶的看着他。 “李公子,你怎么会来此,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李莲花低咳一声,“姑娘若是想离开此地,李某倒是能相助一二。” 季蝉弯唇轻笑了一下,“李公子有这个心,季蝉就很高兴了。” 她垂下眼眸,“只是,我若离去,他们必然不会放过山庄。” 李莲花出声宽慰道,“季蝉姑娘放心,我等定会查出真相,还你一个清白。” 季蝉闻言看向他,满目的感激之色。 “多谢李公子。” 不知为何,她对李莲花有一种正本能的,绝对的信任。 李莲花压低声音道,“我这趟过来,其实是有话想问你。” 季蝉点头,“李公子请讲。” “你可听过,痋术?” 这两个字压得很低,却像是一阵轰鸣在季蝉的脑子里炸开。 耳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嘶鸣,顷刻间便只觉得头疼欲裂。 季蝉面色痛苦的抬起双手去抵着脑袋,重重甩头。 她的两只手还被绳子系着,已经勒得通红了。 “季蝉姑娘,你没事吧?” 李莲花见她这样的神情,连忙出声问询。 就在此时,楼下传来脚步声。 李莲花耳廓一动,退了两步,提气纵身一跃飞上了房顶。 笛飞声抱臂坐在上头,伸手扶了他一把。 两人趴在屋顶上,拨开一条细窄的缝隙往下看去。 上楼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将季蝉囚困于此的第二平秋。 他面上含笑,看着心情着实不错。 “季蝉姑娘,想见你一面实在不易。” 他说着,往后一挥手。 后方的人鱼贯而入,送进来一排又一排的东西,一一摆在桌上。 拳头大的碧海东珠,红袖暖玉,各色奇珍异宝珠翠金玉,将飞燕阁生生照亮了一个度。 正中间摆着一个精致的红木盒子,镶金砌玉,格外的贵气。 季蝉皱紧眉头,冷冷看着他。 第二平秋挥手遣退下人,朝季蝉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江湖礼。 “姑娘,今日匆匆一见,情况特殊不得已有些唐突。” “特意备了些薄礼聊表歉意,还望姑娘不要嫌弃。” 季蝉看都没有多看那些珍宝一眼,只淡淡道,“无功不受禄,你还是收回去吧。” 第二平秋也不在意她如此冷淡,只是微微一笑,迈步过去。 “我送出去的东西,便没有收回的理。” 季蝉皱眉往后缩了一下,被他一把抓住双手,将那束缚在她手腕上的麻绳解开。 第119章 季蝉被他触碰的双手狠狠颤抖了一下,当即就想抽出来。 “你是个聪明人,若好好听我的话,我自然可保追云山庄无忧。” 季蝉僵住动作,错愕的抬眼,“你什么意思?” 第二平秋近距离看着季蝉,伸手掐上她的脸,仔仔细细的全方位打量着。 两人眼神交错的那一瞬间,季蝉脑中突然闪现过一段记忆碎片。 那是一道模糊不清的白色身影,看不清长相,只能看清一双猩红的眼。 随后那人一剑刺来,冰冷的剑刃刺穿了她的心脏。 一阵刺痛骤然而来,她痛苦的皱起眉,面色越发苍白。 第二平秋的目光落在她耳后那一粒黑痣上的时候,满目的不可置信。 他像是吓了一跳般,踉跄后退两步。 “你……是笛家堡的死士?” 季蝉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离他远点,就稍微好受点了。 她瞭起眼眸扫过去一眼,“你能不能滚,我看见你就不舒服。” 第二平秋短暂的错愕后,目光陡然显露几分阴狠,嘴角一扯突然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管你是谁,你都只能是我的!” 季蝉皱着眉看向他,对这话明显不解。 第二平秋指向桌上那个红木匣子,“那是嫁衣,你我明日完婚。” 季蝉惊愕的瞪大双眼,“你是不是有病?” 第二平秋眼中似是闪过愧疚,又有爱怜。 “明日是千灯祭最后一日,我说过,会在千灯祭娶你。” “嫁衣是当年你寻秀女织娘亲自定做的,这些年,我一直保存得很好。” 季蝉蓦然感到一阵烦躁,“老东西,你有病能不能去找个大夫看看?” 第二平秋眼中的缱绻消散下去,又回归了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你若不嫁,追云山庄活不过千灯祭。” “你若逃走或是寻死,追云山庄所有人都得给你陪葬。” 说罢,冷笑了一声,拂袖离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季蝉呆呆看着他离去,好半晌,才气得抄起那块暖玉砰的一声砸过去。 暖玉砰的一声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屋顶上方的两人吃了一口大瓜,默契的抬头对视一眼,没有再说话,悄无声息的离去。 一路避开看守飞回别院,果不其然看见寝院的方向防守加固。 两人到的时候,李相夷还没回来。 一左一右往凉亭下一坐,李莲花倒了杯茶摇头叹息。 “原来他杀了那么多人,就是拿捏追云山庄,以此向季蝉姑娘逼婚。” 笛飞声理解不了这种人的脑回路,他只觉得有病。 情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对他来说太过遥远。 李莲花也不指望这个榆木脑袋在这件事上能开什么窍,又继续道。 “从他身边那些女子就能看出来,他对寝院画卷上的姑娘念念不忘。” “三年前季蝉出现在追云山庄,这样惹眼的一张脸,只要在城内走过一趟,就不可能不引起他的注意。” “所以从三年前,他就开始谋划如今的一切。” 笛飞声思索着点头,“之所以等三年,是因为当年他似乎对画中女子有过承诺,要在千灯祭时娶她。” 第92章 不跟你说,是在保护你 空中传来一阵轻微响动,两人一抬眼,便见李相夷抱着两本册子,展臂自墙上飞身而来。 他只听到了后半句,不由问道,“谁要娶谁?” 李莲花与笛飞声对视一眼,“第二平秋要娶季蝉,因为她的相貌与那画中女子生得相似。” 李相夷将怀中的册子放在李莲花面前,闻言眉头一皱,“你的意思是,因为这个,他才策划了这么多杀人案?” 李莲花接过册子,微微颔首。 李相夷啪的一掌拍在桌上,怒斥一声,“荒唐!” 咔嚓—— 那桌子应声碎裂。 李莲花端着册子后退两步,石桌轰隆一声砸在地上。 烟尘四起,李莲花抬手扇了两下,拉着李相夷撤出凉亭。 “我知道你很生气,但你先别生气。” 李相夷攥拳压下心中怒意,“如此草菅人命,为一己私欲不择手段,待真相大白之日,我绝饶不了他!” 李莲花连连点头称是,坐到庭院里的石桌边翻看账簿去了。 借着漫天灯火,他一页一页翻过。 李相夷与笛飞声都跟了过去,一左一右与他一同看那账簿。 短暂翻阅过后,李莲花合上账簿,“这是近来五年的账簿,一本在明一本在……” “暗。” 他语气骤然一顿,被账簿封面上的一道剑刃标识吸引了注意力。 册子上原本一道不太显眼的暗纹,在漫天灯火的映衬下,闪烁出淡淡的烫金色,让他生出几分熟悉。 李莲花把册子往桌上一撂,抬手按上眉心,闭目沉思了许久。 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底是洞若观火的清明。 “若这么大批量的死士当真是从笛家堡买来的,账上总该有记录。” “就算没有记在明面上,也该有大批量不知去向的银钱。” “但这两本账簿上,没有任何相关记录。” 笛飞声思索片刻,眉头骤然一紧。 第120章 “你的意思是……” 李莲花侧过身看他,“查不到,说明这些死士并非是他从笛家堡购入。” 笛飞声看着他,没有说话,等待他的下文。 李莲花站了起来,看向漫天放飞的灯火。 “二十年前,龙源镖局出过一位名动江湖的二公子。” “一手秋风剑法颇负盛名,后来镖局内乱,这位二公子便再无踪迹。” 他提起这人,笛飞声不一定知道,但李相夷是有印象的。 他曾翻看过龙源镖局的卷宗,最后的记载是,此处内斗后一夜覆灭。 “你说的是,那个平秋剑?” 李莲花抬手点了点账簿上那道烫金剑刃,“你看。” 李相夷凑近过去,盯着那道暗色的烫金看了许久,终于将它认了出来。 “薄锋一刃平秋剑,他是笛靖安?” 笛飞声垂眸低喃,“二公子,笛靖安?” “平秋剑……” 眼中陡然闪过一丝冷光,“第二平秋,就是笛家堡的二当家?” 李莲花看向他,“这么多年,笛家堡明面上是笛堡主在掌事,实则这二当家早在云州城只手遮天了。” “他没有购置死士的账簿,说明这些死士都是笛家堡炼制之后,直接送到第二府来的。” “从他手中派发任务,亦或是直接向江湖朝堂输送死士。” 李相夷眼眸一眯,“难怪只靠玉石生意,便能发家至此,原来背地里做的是这种勾当。” 笛飞声握刀的手骤然收紧,眼底迸发出浓烈的杀意,“我去杀了他!” 起身便要走,被李相夷剑鞘一横拦在原地。 “你若现在杀了他,那十余人便是枉死了,追云山庄也会终身蒙受不白之冤。” 笛飞声刀鞘一竖,抵着李相夷的刀,狠戾的目光对上他分毫不让。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本来就是来杀他的。” 两人僵持了片刻,一只手按在刀剑相抵的位置。 “我若预料得不差,这府里将近两千死士,你觉得是血战一场将他们全都杀了,还是找到解术之法放他们自由更妥帖?” 笛飞声理智回笼,神色微愣看向他。 李莲花趁机按下他的刀,继续道。 “笛家堡背后孵化痋虫的就是他,甚至很有可能,那些狗突然发疯,也与此有关。” 笛飞声沉思片刻,收了刀抱回怀里。 “如何解术?” 李莲花抬手指了指寝院的方向,“他要赶在千灯祭大婚,明日一定十分忙碌。” “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他的婚房。” 李相夷颇为赞同的点头,“这么说来,明日就是探明他寝院最好的时机。” 李莲花道,“不错,所以咱们今晚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放松对方警惕。” “明日婚宴,送他一份大礼。” 笛飞声看向李莲花,半晌才颔首应下,“好。” 他抱着刀转身离去,回的是自己房间的方向。 李莲花目送他离开,微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 仇敌在侧,却要让他隐忍,这对笛飞声而言,的确算是强人所难。 李相夷抱臂凑到他身侧,与他一同看笛飞声进了房门,好奇道,“你怎么知道这府里有两千死士?” 李莲花摊手,“我随口一说。” 李相夷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我就知道。” 他又问,“你看起来很了解痋术,你还认得平秋剑的标识。” “李莲花,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李莲花不着痕迹的挪开距离,清咳一声不去看他,低声回道,“这得取决于,你想问什么。” 李相夷被他气笑了,“你的意思是,我想问什么,你就不知道什么?” 李莲花抬手挠了挠鼻侧,“话不能这么说,我答应你的三个问题呢,还是作数的。” “你什么时候想好,什么时候来问我。” 说罢,抬脚就打算回去睡觉。 李相夷手速快过脑子,顺手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领。 李莲花被他拉回来,扭过头刚想骂他两句,便对上少年人真挚坚定的眼眸。 “我现在就想问。” 他似乎察觉到自己的无礼招了李莲花不满,不仅松开了手,还把扯皱的衣领给他掸平。 李莲花对上这么一双眼睛,实在生不起气来。 只得泄了气,一抿唇角点头,“好,那你问。” “你身上的扬州慢,是哪里来的。” 眼看李莲花张口就要答,他抬手挡下,“你想好再说,别想忽悠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在你体内探查到了扬州慢。” 李莲花欲言又止片刻,才叹息了一声。 “有些事呢,我不跟你说,是在保护你。” 第93章 天下第一也是需要被保护的 全然答非所问的一句话,李相夷皱着眉看向他。 却见李莲花神色坦荡,直直与他对视。 “李相夷,天下第一,有时候也是需要被保护的。” 那双眼中,是李相夷看不懂的深沉复杂。 仿佛把无数种情绪糅合在一起,最终汇聚成那样无力,无奈,却又带着希冀的眼神。 他说,天下第一,也是需要被保护的…… 在自己年幼模糊的记忆中,他的确是第一个站出来保护自己的人。 第121章 这一刻,李相夷心口狠狠地颤了一下。 是啊,他怎么忘了,那一杯险些让李莲花命丧四顾门订婚大典的毒茶。 他分明,一直不遗余力,甚至不顾生命的,在保护他。 李相夷突地一把攥住李莲花的手腕,扣紧力道,锐利的眼眸直直看进李莲花的眼里。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李莲花,今后你不许再自作主张替我涉险。” 李莲花一时有些无奈,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踩了这位小祖宗的尾巴,又给他惹急眼了。 只得顺着他,“你先松手,我答应你就是。” 李相夷这才心头微松,听话的放开了动作。 李莲花揉了揉手疼的腕子,偏头看了一眼,鲜红的手印在苍白的手腕上格外醒目。 “年轻人,说话就说话,别总动手动脚的行不行?” “你一个天下第一手劲多大自己没数吗?” 李相夷扫了一眼,止不住的心虚,又觉得心疼。 他想起刚才掌中清瘦的腕骨,仿佛再用点力,就能轻易将其折断。 “抱歉。” 李莲花听得诧异,“哟,您还会跟人低头道歉呢?” “我以为这天塌下来,都有李门主一副傲骨顶着呢。” 李相夷跟人说抱歉,稀了奇了。 李相夷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继续道,“你不回答这个问题,那我换一个。” 李莲花摆手,“我没说不回答,这个问题先放一放,等时(man)机(bu)到(zhu)了(le),我自然会告诉你。” 李相夷看了他两眼,又看他手腕上泛红的指印,勉强点头同意了。 “那我接着问,你好好回答,不许顾左言他,不许推三阻四。” 李莲花拱手抱拳,态度诚恳,“您请讲。” “你跟笛飞声,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走得这么近?” 李莲花听了这话,思索了片刻才道,“我得提醒你一下,你这是两个问题。” 李相夷额角隐忍的跳了一下,李莲花生怕这小子又急眼,赶紧一挥手作爽快状。 “不过呢,我可以当一个问题回答。” “如他所言,我们是朋友。” 李莲花想了想觉得,就这么一句话好像有点敷衍,于是又补了几句。 “他想找我帮他一个忙,所以一直与我同行,一路走来却帮了我很多。” “可以说是……同生死,共患难的交情。” 同生死,共患难。 李相夷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都帮了你些什么?” 潜台词是,他也可以。 但李莲花的重点不在这里,他斜睨李相夷一眼,“这可真是另外的问题了,你要不再好好考虑考虑?” 李相夷沉默片刻,才问出第三个问题。 “你要去找的那个大夫,对你的病情有几成把握?” 李莲花看向他,“等找到他,你可以自己问,何必在我这里浪费一个问题。” 李相夷摇头,眼神坚定,“我现在就要知道。” 李莲花对上他的目光,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想法。 一时间又觉得好笑,又有些心酸。 从兄长为救他身中剧毒,再到得知他时日无多,这样的情况下,李莲花兴许耐得住性子,但李相夷会毫不犹豫的问出这个问题。 当下,立刻,越早知道越好。 “药物三成,加上他能有五成。” 李相夷豁然抬起眼眸,目光炽热,“笛飞声说,扬州慢兴许派得上用场,那再加一个我呢?” 李莲花被他的眼神烫得移开目光,摇了摇头。 李相夷皱眉,“什么意思,这也要算作另外的问题?” 李莲花无奈,“我不知道啊,我只是个病人。” 李相夷不满意这个答复,“你不是神医吗?” 李莲花摊手,一脸无能为力,“李门主没听说过吗,医者不自医。” 李相夷一时无言,良久才道,“那等找到你的大夫,我去问他。” 相比起他,李莲花的心态要豁达许多。 于他而言,能捡一条命活到现在,已经是走了大运了。 “三个问题问完了,我回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李莲花困顿的打了个哈欠,回房睡觉去了。 李相夷目送他进门关门,在门外站了很长时间,至于笛飞声,在窗前坐了很长时间。 这一晚,真正能做到倒头就睡的,也只有李莲花一人。 一夜过去,第二日李莲花是被府中的喧闹声吵醒的。 起来的时候,府上已经遍布红绸,张灯结彩。 熙攘往来的下人不断忙碌穿行,地上铺满红毯,连庭院中的树梢上都挂满了喜庆的金玉铃铛。 李莲花在院门口看得啧啧称奇,“不愧是云州首富,半个上午的时间就能把婚宴布置成这样。” “三年前就开始筹备,半个上午这样也不奇怪。” 笛飞声抱着刀走出来,今日他换了一身玄色的长衫,脸上的面具盖住半张脸,却掩盖不住通身的煞气。 李相夷则换下一身红衣,穿上那套白色织红绸的衣裳,看着更多了几分少年朝气。 李莲花看得好笑,“哟,您二位这是扮上黑白无常了?” 这实在巧合,笛飞声穿玄色是为染血作准备,李相夷则是不想跟这满堂红撞色,他嫌晦气。 第122章 这两人一左一右靠在院门两侧,眼神冷冷扫视满堂华彩的第二府。 笛飞声语调很沉,“不是说,要给他们一份大礼?” 李相夷转向李莲花,“我俩是黑白无常,你呢?” 李莲花笑着拱手道,“我勉强算是二位座下一无名小鬼。” 他多看两眼,又觉得自己说得不对。 这位杀气腾腾像活阎王,那位刚直不阿像判官。 第94章 妙手空空都得饿死 一个身着红色短袄的小丫鬟施施然走来,面上含笑,朝着三人盈盈一拜。 “三位侠士,今日主子大喜,特邀三位留下来观礼。” 李莲花颇有些诧异,上前一步接话,“先前从未听闻,这喜事怎么如此突然?” 又问,“敢问这新嫁娘,是哪家哪户的姑娘?” 小丫鬟笑吟吟道,“我家主子寻回了青梅竹马的恋人,正逢千灯祭,便趁着大好的日子将喜事办了。” 李莲花面带苦恼,幽幽叹息,“如此匆忙,我等在府中连礼都来不及备,这可如何是好。” 小丫鬟笑着摇头,“主子说几位侠士能来便是给足了他脸面,无需备什么贺礼。” 她盈盈福身,“请几位午初时分,务必赏脸前来观礼。” 李莲花拱手回礼,“一定,一定。” 那小姑娘这才转身离去,李莲花目送她远行,退了一步。 “走。” 下一刻,身侧两人一左一右提着他的臂膀,飞身掠向空中。 李莲花被两人这么架着,飞得其实尚算平稳,就是心里头说不出的憋屈。 悬在梁上的红绸铺天盖地,倒是为他们行动增添了不少方便。 很快,三人就到了寝院外围。 不出李莲花所料,此处是最早布置妥帖的,富丽堂皇寝院喜盈盈一片,却不见半个人影。 隔绝了外头的嘈杂繁忙,尤为安静。 此处并非全然无人看守,只是看守的,都是隐入暗处的暗卫。 三人停在一处高楼上,李莲花的目光斜斜扫视过,“若就这么过去,那无疑是敌暗我明。” “我们现在的位置还算安全,敌暗我们就更暗。” 说着,他抬手在掌中比划了几个位置。 “西南方向桃树下往左起步,再往前十二步。” “这里有两个,李相夷,你去。” 话音刚落,身侧白色虚影一闪,李莲花再看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手脚真快。” 他啧声摇头,又指了一个方位,与笛飞声一同飞身落入一丛灌木后,悄无声息的靠近那边蹲守的暗卫…… 如此几遭反复,外围的二十来个暗卫都叫他们悄无声息的放倒在暗处。 三人聚在庭院门口,李相夷颇有些不解的看着李莲花。 连他都不一定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一群暗卫的位置判断得如此清晰准确,李莲花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李莲花看懂了他的目光,“山人自有妙计。” 那些暗卫身上都有痋术,许是见得多了,这两日他对此的感知越发明显。 再往里探,婚房最后一层防线有十二人。 分作三个队伍,围着婚房巡逻。 “你去左边,你去右边,我去中间。” 三个队,一人解决一队,刚好。 李相夷皱眉,“他们个个步伐稳健,功夫底子不弱,你……” 笛飞声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别废话,你真当他是什么省油的灯么。” 说罢,扯着他就飞身跃上了墙头。 李莲花听着这话不太对,这是夸他呢,还是骂他呢? 当下也来不及多想,那两人已经进了门,各奔左右去了。 他则全然无隐藏,抬脚就进了正门,直直对上中间巡逻的四人队。 “何人擅闯主人寝院!” 那几人拔剑应敌,冰冷的一双眼中尽是杀意,看他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李莲花一摆手,“几位,第二先生让我来取一样东西。” “我有第二先生的手令为证,不然我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可走不到这里来。” 他说着,便伸手往袖中摸去。 脚步虚浮无力,的确没什么武功底子,还是独身一人光明正大前来,这无疑降低了几人的防备心理。 那几人相视一眼,手中的剑虽然没有收回剑鞘,却也放了下去。 李莲花摸索了片刻,面带笑意的取出一样东西,抬手一挥。 白色的粉末迎风而散,那几人连忙抬手捂住口鼻。 “别呼吸,有诈!” 说罢,几人举剑便朝着李莲花刺过来。 然而为时已晚,几人即便是屏住呼吸,也依旧着了道力气尽失,横七竖八的软倒下去。 李莲花笑了一声,“不好意思啊,我这药接触皮肤就有作用,你们那么着急忙慌的往脸上抹,很难不着道。” 另外两人放倒其他两队,出来的时候便见他兵不血刃的放倒了一地,抬脚避开地上的人朝他们过去。 对上两人的目光,李莲花解释道,“我是个大夫,不习惯舞刀弄剑的,自然是下药。” 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放心,没六七个时辰醒不过来。” 说罢,抬手便推开了贴着大红喜字的婚房。 第123章 两人跟着他一同进门,屋内宽敞明亮,高床软枕都换了大红色的锦绣鸳鸯被。 家具书架统统都换了一套红木的,红绸悬挂,珍馐玉盘,处处都透着精致。 “看着倒真是用了心了。” 李莲花转了一圈,停在当日那盏灯前。 连灯罩都换了龙凤织金的,他伸手取下,却见里面的灯柱一如既往。 “看来夜明珠只是障眼法,这灯柱才是关键。” 他伸手过去挪了一下灯柱,不出意外,是固定在桌面上的。 李莲花靠近过去细看两眼,发现灯柱的底座上有三层底台,上面分别刻着天干地支十二时辰。 李相夷凑近过来,仔细观看,“这就是他房中的机关?” 笛飞声皱眉,“能破吗,需要多久。” 只要李莲花说半句不行,他今日砸了这院子,几颗雷火弹下去,将此处夷为平地,总能找出来。 李莲花抬手按上底台,分别往不同的方向拧动。 咔嚓咔嚓—— 细碎的声音响起,李莲花耳廓微动,在听到铛的一声,略重几分的空音时,停下了动作。 “这种锁靠机关舌相扣,一轮扣一轮,只要分辨得细,是能听出在哪一齿松动的。” 这法子是方小宝教他的,只凭耳力解开一个三扣锁,方小宝听了三年,李莲花听了三遍。 当时那小子说什么来着,说他简直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要是他愿意入行,妙手空空都得饿死。 思索间,三扣锁都松动开,李莲花抬手按下夜明珠。 只听得咔哒一声,机关齿轮转动响起,整个地面都开始缓慢的降落下去。 第95章 李相夷从不饶恕该死之人 这房间竟然是个升降台,随着一点一点陷下去,周围的场景逐渐显现出来。 那是一个宽阔黝黑的地下石窟,四周点缀着规律的火把,将整个石窟勾勒出轮廓。 遍地都是牢笼,里面关着无数的人影。 抬眼望去,有的瘦得皮包骨,面色苍白,有的两眼无神,呆滞看着前方。 三人相互对视一眼,举起火把,沿着一条道走向石窟中那个高台。 台子周围放着一地的铁皮箱,随着几人靠近,里面传出嘈杂的嗡鸣声。 霎时犹如千军万马的铁蹄踏过脑中,让人心神不宁。 李莲花倒是没受什么影响,身边两人的面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 直到走近了,袖中隐约扑棱棱一声响,四周才安静下来。 李莲花有些犹疑不定的抬起袖子,伸手探入袖中摸了摸那枚茧。 他刚才好像,感觉到母痋动了一下。 四周安静下来,另外两人的脸色慢慢有了好转。 笛飞声掀开一铁皮箱子往里看了一眼,霎时眉头一皱,面色阴沉下来。 李莲花偏头瞧了一眼,啧了一声不忍的移开目光。 那箱子里密密麻麻的全是痋虫,覆盖在血肉半干的躯体上,啃得干净的地方已经能看到森森白骨。 以血肉饲痋,乃是最低阶的养痋之法。 他抬脚走上那面石台,上头摆着一个个的木盒。 盒子敞开着,里面摆满了均匀饱满的褐色痋茧,与上次李莲花几人在案发现场看到的卵鞘一模一样。 中央的那个盒子格外大上不少,是上等的梨花木,并未像四周一般大敞,是紧紧扣着的,却并未上锁。 他看着没有并未锁上的锁扣,一时间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来。 “如果不出意外,这里面就是它们的母痋。” 说着,李莲花抬手去松开锁扣,将那盒子翻开。 然而那盒子里空空如也,母痋早已不知去向。 “看来……出了一点意外。” 李莲花苦笑一声,话虽如此,面上却没有半分意外之色。 李相夷思索片刻,分析道,“这样重要的东西,他有没有可能提前转移,携带在身上?” 李莲花叹息,“我们算漏了一件事。” “笛家堡一夜死伤无数,作为二当家他不可能毫不知情。” “他故作不知隐忍不发,一为掩藏自己的身份,二则是给我们三人下套。” “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已经落入了他的圈套。” 笛飞声眉头紧皱,面色越发的沉了。 沉默片刻后,三人回到婚房的升降台上。 李莲花幽幽长叹,坐在红木圆桌前。 他抬手斟了一杯酒,撑着脸仰头看向上方。 “我昨日一言怕是要成真了。” 李相夷撩开衣摆,也跟着坐下来,“什么?” 李莲花给他倒上一杯酒,摇了摇头。 “被包围了,从里到外至少两千人,都是死士。” 说罢,又有些好笑,“我这算什么,金口玉言?” “真有哪日行医诊脉过不下去了,跑江湖当个神棍也能混混日子。” 笛飞声也坐了过来,冷笑一声,“乌鸦嘴就是乌鸦嘴,说得再好听也改变不了本质。” 李莲花白他一眼,在他面前放下一个酒杯,抬手倒酒。 三杯酒斟满,李莲花分别捻了药粉撒进去。 “一会儿出去,我撒些药粉突围。” “不见得有多大用处,但聊胜于无。” 三人对视一眼,举杯碰了一下,饮尽解药。 第124章 放下酒杯,李莲花想起今日来的红衣小姑娘,无奈的摇了摇头。 现在想来,那姑娘的话均是模棱两可。 让他们务必出席宴会,还说能赏脸参宴已经是给足了他脸面。 这话其实是对着李相夷说的,若他们今日没有查到这里来,将他的秘密尽收眼底。 有个李相夷支着,在没有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即便覆灭笛家堡的仇敌就在眼前,他也不会贸然出手。 如今这一步棋下来,一场血战怕是在所难免。 随着上方传来嘶鸣声,盒子里的痋虫开始撕咬虫茧,传出稀稀疏疏的声音。 李莲花连忙抬手拍了一下灯柱,地面开始缓缓上升,很快便镶入婚房中,平稳得好似地下的空间从未存在过。 李莲花起身掸了掸衣袖,带着身侧二人一左一右,拉开门出去。 迎面对上一身红色喜服的第二平秋,笑得阴恻恻看向他们。 外面的院子里密密麻麻已经围满了人,黑压压一片穿的都是死士黑衣,远远看不到头。 每人身上都有痋虫控制,还不断地有人往这边赶来。 “三位,不请自来擅闯主人婚房,怕是不合礼数吧。” 李莲花笑道,“二当家,咱们江湖中人,向来没这么多规矩。” 第二平秋微愣了一下,面上的笑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阴狠之色。 “李门主可曾听过一句话,得饶人处且饶人呐。” 李相夷挑起一抹张狂凛冽的笑,“想来离得远了,笛二当家对我不够了解。你可听说过,李相夷从不饶恕该死之人。” 第二平秋面色一沉,“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倒要看看,这天下第一快剑,能否快得过我三千死士!” 说罢,抬手一挥。 霎时,墙头树梢探出锋锐的弓弩,箭头在阳光下闪现幽绿色,显然是淬了毒。 全方位无死角的形成一张包围网,又个个都是不要命的死士,当真动起手来,他们三人怕是讨不了什么好。 地下倒是可能有逃生之路,但刚才笛靖安怕是已经催化了所有的痋虫破茧…… 如此进退两难,今日怕是难免一场恶战了。 第二平秋大笑了一声,“你们也可以下去转转,找寻一线生机。” “被痋虫生啖血肉,还是做死士的刀下亡魂,你们二选一吧。” 说罢,他冷笑着后退几步,隐入人群。 抬手抚上自己腰间的香囊,轻轻一晃。 嘶—— 伴随一阵嘶鸣,四周的守卫顷刻间眼眸变得猩红。 李莲花上前一步,软剑抖袖而出。 李相夷纵剑,笛飞声横刀,均是蓄势待发。 死士们暴喝一声,提着剑朝门口的三人群起攻之,漫天弩箭随之激射而来…… 第96章 青莲业火燧弇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扑棱棱的声音响起。 李莲花袖中飞出一道虚影,盘旋上天。 六支蝉翅凌空一震,无数道声波飞散出去。 顷刻间,漫天的箭雨被滞留于空,失去力道跌落下来。 众人抬眼看去,便见一只通体碧绿的虫子展翅飞在天上,精雕玉琢得仿佛是一件艺术品。 阵阵嘶鸣声响起,周围的死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都开始面露痛苦之色。 不消片刻,他们身上便开始有痋虫爬行,扭曲蜿蜒过脖子,从耳中飞出来。 嗡—— 数千人身上的痋虫凌空卷席而来,将碧玉色的母痋围在中间,密密麻麻汇聚成一副图腾。 下一刻,那些痋虫矮下身形,像是在伏拜。 李莲花看着那副痋虫汇聚的图腾,眼眸骤然一缩,“这是……燧弇?” 南胤邪神,燧弇。 原来燧弇并非只是南胤供奉的图腾,它是真实存在的,由业火痋母痋异变而来。 一群跌跪在地的死士中,错愕惶然的笛靖安格外显眼,他不管不顾,头也不回的往外跑去。 鬼知道李莲花身上带了个什么玩意,他只知道,死士脱离了痋虫掌控,第一个怕是就要砍他的脑袋! 迎面撞上红衣白发赶赴而来的季蝉,他愣了一下,伸手就要去拉她。 “季蝉,跟我走……” 季蝉愣愣停在原地,看着那千人朝拜的方向,看着天空痋虫朝圣的图腾。 顷刻之间,所有的记忆碾压一般的填入脑海。 整个人头痛欲裂,却依旧固执的停在原地,并没有被笛靖安拉走。 很快,她那双眼眸前所未有的清明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笛靖安,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意。 “二哥,许久不见,我在地底下可是想你得很。” 刹那间,笛靖安所有的神色都僵在脸上。 “你……你是燕逐?” 季蝉……不,封燕逐反握住他的手拉近距离,掌中聚气,砰一掌将他打飞出去,正好滚落在李莲花几人面前。 她提起嫁衣裙摆,快步越过人群走向李莲花。 一撩衣摆重重跪下,叩头行了一个南胤礼节。 “南胤皇室守护者,封家第四代传人封燕逐,见过我主。” 李莲花张了张嘴,无奈的左右看一眼,李相夷眉头微挑,看着颇有些好奇。 笛飞声则是一副心情舒畅的模样,刀已经被他抱回怀中,正饶有兴致看着封燕逐。 第125章 “有点意思。” 李莲花叹息一声,“季……封姑娘,你先起来,我不是你什么主上。” 封燕逐抬起眼眸,一双眼明亮坚定。 “业火痋奉你为主,青莲剑供你驱策,你自然是我主上。” 李莲花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母痋,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剑。 好好好,青莲业火,你们南胤倒是会起名。 “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这么跪着实在张扬得很。 封燕逐这才起身点头。 李莲花转身推门往里走,顿了一下,又把头探出来,朝着天上那只碧玉色的虫子招了一下手。 母痋身上波形一闪,四周的痋虫就化作齑粉,被它吸收殆尽。 它振翅从空中落下来,停在李莲花手上,收敛六条蝉翅,亲昵的蹭了一下。 …………………………………… 宽敞的婚房里,李莲花和李相夷一左一右坐在桌前,地上跪着绑得结结实实的笛靖安。 李相夷身侧站着刘如京,李莲花身侧站着封燕逐。 李相夷往外看了一眼,问道。 “笛飞声呢?” 李莲花端着茶慢悠悠的品“收编死士去了。” 李相夷皱了一下眉头,李莲花知道他担心什么,出声宽慰道。 “这么多突然失业的江湖人,流出去容易影响武林安稳。” “老笛本身就出自笛家堡,自然知道怎么安置他们最妥当。” 他看向李相夷,“又或许,你有什么其他的法子?” “这么多人,你那一百八十八牢可不够关,还是说全都杀了?” 李相夷沉默着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索性凑过去了一点,靠在李相夷耳边压低声音。 “他编人,你抄家,这么大的首富府邸,你也不亏。” 李相夷眼眉一抬,又略微点了点头。 好像,是这么个理。 李莲花又道,“这本来就是笛飞声跟笛家堡的恩怨,他现在把笛靖安交给你来审,而不是一刀送走,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李相夷看向笛靖安,面色冷凝下来。 “笛靖安,你这些年从各行各业拐骗幼童以痋虫训练死士,再售卖至江湖各处,以此获利,可有此事?” 笛靖安跪在地上,面色苍白嘴角挂着血丝,一身与封燕逐相似的红衣显得格外狼狈。 他冷然嗤笑一声,“以痋术控人,炼制死士,我承认。” “但我笛家堡的死士都是牙行以正当手续买来的,不存在拐骗一说。” 李相夷沉着面色看他片刻,又道,“为了一己之私,一力策划疯狗案谋杀十五人,可有此事。” 话问到这里的时候,封燕逐显然愣了一下。 她错愕的看向李莲花,又看向地上跪着的笛靖安。 笛靖安默不作声,李莲花取出一枚黄豆大小的茧,放在桌上。 “这是我在地下石窟取出来的,与遗落在凶案现场的茧相同,李门主派人去一寻便知真假。” 笛靖安这才冷冷看了他一眼,“不错,的确是我以痋虫控制猎犬发疯,以此栽赃追云山庄。” 他看了李莲花片刻,又冷笑一声,“李莲花,你命虽短,脑子却厉害得很。” 封燕逐眼眸一眯,飞身过去把他踢翻在地,居高临下冷声开口。 “再敢对我主上不敬,拔了你的舌头。” 笛靖安看着她,一双眼中都是秋水般的柔情,“燕逐……” 封燕逐攥紧双拳,心中的憎恶与恨意升腾而起,她转向李莲花,直言不讳道,“主上,我想剜了他的眼珠子。” 李莲花挑眉,这姑娘原来是这么个性子吗? 笛靖安一脸受伤之色,错愕又不可置信,最后也只是苦笑一声。 “若如此能消你心头之恨,我愿意。” “这双眼见过你穿嫁衣的模样,已经足够了。” “很美,燕逐。” 封燕逐被他膈应得浑身发颤,恶狠狠踢了他一脚,反手扯着那身红衣就往下扒。 “封姑娘,你这……” 真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周围都是男子,这衣裳说脱就脱,实在…… 很快,织金绣玉的嫁衣如弃敝履扔在地上,连里面打底的锦缎红衫也脱了下来,如今的她只着一身白色中衣。 李莲花偏过头,赶紧脱下月白色的外套给她套上。 “不合礼数,快披上。” 封燕逐眼眶泛红,紧紧握着李莲花的外衣。 “主上,我……” 她直挺挺的跪下去,“主上,我有罪。” “若非二十年前我瞎了眼,被猪蒙油了心,也不会有今日种种祸端。” 李莲花看了她一眼,“你先起来……” 封燕逐紧咬下唇,重重摇头,“笛靖安该死,我也该死。” 李相夷伸手把李莲花拉了坐回来,接过刘如京递来的白色绒边大氅,反手给他披上。 又看向封燕逐,“封姑娘,不急,你慢慢说。” 封燕逐跪在地上,恨恨看了一眼身边绑着的笛靖安。 “二十三年前,我与堂兄意见不合,离家出走。” 李莲花与李相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诧异。 二十三年前?这姑娘看着顶了天只有二十岁…… 第126章 “那一年我十六岁,初入江湖,险些受了坏人蒙骗。” 一个容貌姝绝的女子孤身在外行走江湖,又没什么经验,的确容易遭人觊觎。 有一晚落脚的客栈中,便有这样两个人,对她下药欲行不轨。 若非笛靖安及时出现,只怕她免不了栽个跟头。 自那之后,她便跟在笛靖安身后,有了倚仗,有了依靠。 她以为遇见笛靖安是一生之幸,却不知,自己这一生的不幸,都是从遇见他开始的。 第97章 一剑穿心而过 笛靖安有个兄长,三人一见如故,结为异姓兄妹。 她叫他们大哥二哥,他们一个管她叫三妹,一个管她叫燕逐。 笛家兄弟是开设镖局的,带着她走南闯北,见了很多东西。 三人行山涉水,同出同归,如此三年。 她与笛靖安情愫渐生,心意互通。 千灯祭那一日,笛靖安与她表明心迹,两人就此成了江湖上人人羡艳的神仙眷侣。 可好景不长,龙源镖局出了内乱。 新上任的镖头接下一单护送至京城的大单,两位少主陪同前往。 出发前夜,趁着两位少主外出采购此行物资,那镖头联合外人一同截杀了镖局一百六十八人。 不仅如此,那群人还赶尽杀绝的找上镖局之外的三人,斩草除根。 争执中,探听清楚他们本就是为了这些货物中的至宝而来。 敌众我寡,眼看两位兄长双拳难敌四手性命垂危,封燕逐不得已开始驱策痋虫。 受了控制的武林高手纷纷不敢上前动他们分毫,只得在封燕逐的敕令之下相互残杀,最后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她救下两人性命,如此便更得笛家兄弟二人呵护备至。 镖局最重信义,虽然一夜覆灭得只剩下两位少主,笛家兄弟还是携封燕逐一同,将那一镖押往京城。 只是东西送达后,等待他们的并非赏金,而是灭口的刀剑。 封燕逐一怒之下,再度放出痋虫,控制了整个山庄的死士。 这一次她没有再让他们自相残杀,而是将这山庄举庄搬迁回了云州城,打算重新设立镖局。 新建立起来的镖局并不叫龙源镖局,改作笛家镖局。 镖师均是受痋虫控制的死士,押起镖来无往不利。 封燕逐给了两位哥哥一人一个银铃,控制那些镖师,让他们每一趟押镖进行看护就是。 得了这样顺手的工具,笛家大哥开始不安于只作此用。 他向封燕逐要来一些痋茧防身,以银铃控制种入人体。 慢慢的,兄弟二人为了一己私欲,开始瞒着封燕逐,将这痋虫种往任何需要控制的人身上,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有了痋虫在,一时之间仿佛所有的难事都不再算难事,这样的无往不利,让他二人心中贪欲越来越深。 终有一日,封燕逐发现了他二人的行为。 彼时,笛家镖局已经关下了数百幼童,在痋虫的控制下相互博弈,自相残杀。 她那时候正寻着城中的能工巧匠打造自己的嫁衣,沉浸在要嫁给自己心爱之人的喜悦中。 她怒斥笛靖安,痋术可以用来救命,但绝不能用来谋财害命。 笛靖安见她满腔怒意,松口同意下来。 但他开始有意无意的探查,封燕逐是怎么饲养痋虫的。 直到那一日,云音崖上,笛靖安偷偷尾随其后,看见了封燕逐以自身精血饲养母痋,子痋则放些动物尸首做温床。 笛靖安现身将她制服,竟然直接对她种下一颗子痋,妄图控制她。 封燕逐被抵在石墙上,愣愣的看着笛靖安。 她体内有更高阶的痋术,子痋入体便被吸收殆尽,其实感觉不到什么痛楚。 她只是不明白,当初干净明朗的少年,究竟是如何一步一步变成这般唯利是图的样子的。 封燕逐一把推开笛靖安,握着母痋站在悬崖边,目光冷冷的看着笛靖安。 “燕逐,下来!” 笛靖安出声喝令她,手中的银铃几乎要晃断了,也不见封燕逐有所动作。 如此,他总算明白,这痋术对封燕逐不起作用。 封燕逐眼中有短暂的茫然无措,她不知道一直深爱的人为何会变成这样。 但随后便是坚定,她绝不能看着笛靖安再这么下去。 她说,“若是痋术的存在只会污染你的灵魂,那它一开始就不该出现。” 她说,“二哥,我还是喜欢你干净澄澈的样子。” 说罢,就要将母痋扔下高崖,被飞身赶来的笛靖安一把抓住手腕,劈手抢夺过来。 他如获至宝的捧着母痋,满眼的惊恐与后怕,仿佛再来晚一点,就要与这泼天的富贵失之交臂。 封燕逐皱紧眉头,低声斥责他,“笛靖安,母痋不能留,你会被它毁了的!” 笛靖安闻言面露挣扎,良久,抬起一双猩红的眼,一剑刺了出去。 封燕逐对这一剑是毫无防备的,她错愕,不甘,难以置信,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声响,就这么直直的看着笛靖安。 笛靖安眼眶通红,里面被糅杂的贪欲侵占。 这一刻,封燕逐终于看清,那双眼中的明亮纯粹不知何时被利欲腐败,早已丑陋不堪。 他轻声道歉,“燕逐,对不起。” 第127章 而后一掌,将封燕逐打落悬崖。 说到这里的时候,地上躺着的笛靖安双目紧闭,似是悔恨不已。 封燕逐已经满脸都是冰凉的泪,她伸手擦了擦,笑了一声。 “一剑穿心而过,我本该必死无疑。” “多亏体内自小养大的护心痋救我一命,才得以苟延残喘到今日,得见主上天颜。” 李莲花肩上的母痋振翅落下来,在他的杯子边上喝了两口茶水。 李莲花也不赶它,抬指抚摸了一下母痋精雕玉琢的尾巴,还放了一块茶点在边上。 “护心痋,我倒是有所耳闻。” 那本羊皮卷里有过记载,在体内养此痋十数年,生死之际,方能得其续命。 此痋难寻难制,品阶尤其高,格外容易被业火母痋所吸引。 若他猜得不错,护心痋已经与封燕逐的经脉融为一体,这才导致她脉搏比普通人慢上将近十倍。 不仅白了一头青丝,容颜也并未老去。 这大约也是,为何梦游找寻自己的原因。 她失去意识的时候,体内的护心痋循着本能,在朝拜业火痋。 哪怕母痋缚丝结茧,它也能有所感应。 李莲花看着封燕逐,目光渐渐了然起来。 他先前对季蝉并非完全没有感应,他将季蝉看做一个人,所以感觉格外的违和。 但若是将季蝉看做痋虫…… 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季蝉如今早已不是简单的人,她由护心痋维系生机,相比起人,更像是痋。 封燕逐继续道,“我昏迷十七年,醒过来后失去当年所有的记忆,被追云山庄收养。” 提起追云山庄,她眼底隐隐透出几许暖意。 “若非当年我瞎了眼,将南胤秘术泄露出去,也不会招来如此多的祸端。” 说罢,重重一叩首,“请主上责罚。” 李莲花低咳一声,“封姑娘被逼无奈才以痋术保命救人,他二人利欲熏心犯下重重罪孽,你只是遇人不淑,这些事又怎么能归结到你头上来?” 封燕逐抬起眼,眼眶绯红带泪,“主上……” 李莲花赶紧抬手制止她,欲与她说清楚,“封姑娘,在下李莲花,并不是你主上。” “这业火痋是机缘巧合之下所得,它也并不供我驱使。” “再说这青莲剑,乃是一位友人临终前所托,我只是暂且收着。” 封燕逐看了他片刻,才点头道。 “李先生,燕逐明白了。” 李莲花眉头微挑,这就明白了? “那姑娘快快请起,冬日地冷,莫受了凉。” 封燕逐抬眼看着面前三人,伏身叩首。 “多谢几位今日查清真相,还追云山庄一个清白。” “季蝉感激不尽。” 第98章 你恨她吗 李相夷应道,“姑娘不必客气,维系江湖公义,本就是我四顾门分内之事。” 封燕逐这才盈盈起身。 李相夷转向趴在地上的笛靖安,面色冷肃下来,全然没了平日里漫不经心的轻狂。 “笛靖安,你谋财害命证据确凿,还有什么话要说?” 笛靖安并没有回答他,而是挣扎着跪起来,一步步挪向封燕逐。 “燕逐,我后悔了,我二十年来没有一天不受良心的谴责,我没有一天不在悔恨和思念中渡过……” “我当年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才听信了我大哥的谗言。” “他说只要有了万贯家财,什么样的女人都会有……” “可是燕逐,失去你以后我才明白,即便我坐拥天下最富饶的钱财,没有你相伴身侧,一切都没有意义。” 他语气急切,眼眶通红。 “这些年我一直未娶亲,就是因为放不下你,我……” “燕逐,我真的很爱你,你能不能……” “能不能原谅我。” 封燕逐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耳朵受到了侮辱,她退了几步,满目的嘲讽。 “笛靖安,你若当真心狠手辣敢作敢为,我还高看你两眼。” “可你把所有的错误归结于你大哥,说听信他的谗言。” “你又说当年是鬼迷心窍,什么鬼迷心窍,是怪我将痋术送到你面前来吗?” “你永远不会直面自己的错误,将所有的一切都归结到其他人身上。” “你说爱我,说至今未娶,但身边收集了一个个形貌似我的女子,你就是这样爱我的?” “看到与封燕逐一模一样的季蝉,不惜杀人构陷追云山庄也要逼婚,你就是这样爱封燕逐的?” 她那双泛红的眼眶中只有冷意,再无当初半分温柔眷恋。 “别再谈这个爱字了,从你嘴里说出来,是对它的侮辱。” “时至今日,我不会恨你,也不会原谅你。” “不记得你的这三年,我过得很好。” 人都会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赎罪,她因为年少时看错人,一剑穿心,沉睡十七年。 而如今,笛靖安也将面临自己的惩罚。 “没有你的人生,我会过得更好。” 说罢,她转过身,头也不回的离开婚房。 这是笛靖安为季蝉准备的婚房,如今封燕逐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广袖,飘然踏步而去。 “燕逐!封燕逐!” 第128章 “三妹,燕逐!燕逐!” 他一遍一遍的叫封燕逐的名字,始终没有换来她回头。 笛靖安失魂落魄的跌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所有的精力,老了十岁一般。 “回李门主话,我……无话可说。” 李相夷摇了摇头,看向刘如京,“押下去吧,带回四顾门,依律判处。” 李莲花叹息了一声,“二十年前,你因一己私欲杀害封姑娘。” “如今又为与封姑娘相似的季蝉,设计构陷杀了这么多人。” “笛靖安,你这一生到底在追逐什么?” 笛靖安苦笑了一声,失魂落魄的被刘如京押着,跌跌撞撞出了那扇门。 笛飞声提着刀进来,与他擦肩而过。 眼底一闪而过狠戾的杀意,侧目看他远去,这才走上前来。 “审完了?” 李莲花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审完了,都认了。” 他让笛飞声坐下,将此事的来龙去脉与笛飞声细说了一遍。 笛飞声听完,敛眉思索片刻,才抬起眼。 “原来笛家堡的痋术,是这么来的。” 李莲花看着他,“你年幼时受过的苦,追根溯源来自季蝉,你可恨她?” 笛飞声看了他片刻,笑了一声。 “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你说,过往的一切经历,成就今日的自己。” 他撑膝站了起来,“我对现在的自己很满意,对现在的一切都很满意。” 第99章 我堂兄是个聪明人 “笛家堡的痋术起源于她,却并非她的过失。” “本尊不是不辨是非的人,更不会无故迁怒他人。” 李莲花看他片刻,低笑了一声。 笛飞声挑眉,“你笑什么?” 李莲花站起身,母痋一振翅飞了起来,落在他头顶的枯枝发簪上,通体碧绿,像是嵌了一块碧玉。 “你如此通透豁达,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笛飞声来了几分兴趣,“那你觉得,本尊应该是什么样的?” 李莲花迈步出门,他便抬脚跟上去。 “比较固执吧,认定了什么事,就很难再听得进去话。” 笛飞声踩着鲜红的地毯与他并肩而行,怀里抱着刀,细细品味他这话。 自己是这样的吗? 不好说,但有一点,他得讲明一下。 “你说话,我还是会听的。” 不然早在得知他冒李相夷之名约战之时,就一刀下去了。 结局如何不论,打上一架总是免不了的。 李莲花侧目斜睨他一眼,鼻尖溢出一声嗤笑。 笛飞声问,“现在去哪?” 李莲花迎着正午的暖阳轻松的抻了个懒腰,“去宣城。” 说完,又笑着调侃他,“怎么,你惦记上笛靖安的喜宴了,非得吃上一顿再走?” 笛飞声回头看了一眼,“不等李相夷了吗?” 李莲花摆手,“处理完第二府的事,他自己会跟上来的。” 他又顿了一下,问笛飞声,“你呢,那批死士还有笛家堡,处理好了吗?” “有无颜在,本尊无需过多操心。” 李莲花一时不知道该替无颜庆幸他主上如此信任他,还是该替他倒霉,金鸳盟大小事务要他操心就算了,还接了这么多杂活。 两人谈话间,已经出了别院。 别院门口站着一个人,白发白衣,正望着出口的位置怔怔出神。 笛飞声道,“等你的。” 李莲花瞥他一眼,没搭理,抬脚往封燕逐的方向走去。 封燕逐朝他行了一礼,恭敬唤道,“主上。” 李莲花颇有些无奈,她不是说明白了吗? 封燕逐解释,“此处并无外人,主上不必担忧。” 李莲花到现在也不明白她到底明白了什么,但有一点他很清楚。 他们南胤人一遇到业火痋,就直接打从心底里认定了,他就是他们的主上。 怎么找借口,怎么辩解,那都是无用功。 他生怕从封燕逐嘴里听到什么要跟着他之类的话,试探性的问道,“姑娘久侯于此,可有什么其他的事?” 封燕逐眸光挣扎片刻,从宽阔的袖中取出两件东西来。 一根碧玉簪,还有一串银铃。 “属下有一不情之请。” “有劳主上替我,将这碧玉簪还到追云山庄季庄主手中。” “就说,季蝉与他的缘分,到此为止。” 懵懂无知的季蝉不明白,但封燕逐很清楚。 季平川看她的眼神,实在不是一个长辈看晚辈该有的样子。 沉睡的那十七年里,她混混沌沌之间,也能听到一些声音,感受到身边有一个人陪伴。 只是如今她无心于此,更不想追云山庄那对伉俪因她产生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所以,这最后一面,她不能再见季平川。 李莲花看她一眼,伸手接下玉簪银铃。 只要不跟着他跑,什么都好说。 “玉簪替你归还,那这银铃又是?” 封燕逐轻笑一声,“这银铃便是当年,那镖头覆灭龙源镖局盗取的宝物。” “我一直带在身边,却不知它究竟有什么用处,也查不出来历。” “主上带着,说不准能有用得上的一日。” 第129章 李莲花仔细看了两眼那串银铃,共计四颗圆铃。 镂空雕花的做工精巧细致,质感极佳,重量却轻盈,看不出材质来。 二十余年丝毫未曾变色,晃动之下声微而清脆,灵动翩然。 饶是李莲花见过不少东西,也看不出这银铃有什么特殊之处。 封燕逐所有的不幸都是源于这串银铃,如今前尘尽去,她不愿留在身边也不奇怪。 也好,这玩意精雕细琢的看着就值钱,今后缺银子了去当铺卖一卖,说不准还不止五十两。 封燕逐福身盈盈道谢,“多谢主上。” 李莲花又问,“那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 封燕逐抬眸眺望远方,眼中隐隐可见怀念之色。 “离家太久,该回去看看了。” 李莲花目露思索,“你说,年少时与家中堂兄起了争执才离家出走,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封燕逐道,“我与堂兄封磬自小相依为命,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当年是我不懂事,不该与他争执。” “堂兄善谋略,是个极聪明的人,就是性子固执了些,好好劝劝总会听的。” 李莲花咳嗽了一声,“咳,那……姑娘一路顺风。” 封燕逐看向他,神色恭顺,“等属下回了万圣道总坛,与堂兄言明此事,便携万圣道教众前来迎回主上。” 李莲花摆手,“先不考虑这个,你如今呢,回去与你兄长团聚才是最重要的。” 封燕逐面露不解,但看他全然不想继续说下去,便也只能按下心中疑虑。 “属下明白。” 李莲花现在听到这两个字就头疼,她又明白什么了? 笛飞声远远看着他满脸头疼的样子,止不住的笑了一声。 李莲花耳朵好得很,回头横了他一刀眼。 封燕逐察觉到自己好像耽误了主上的事,连忙出言辞别。 “那属下这便告辞,主上保重。” 李莲花朝她淡淡一扯嘴角,抿出几许笑意,“封姑娘慢走。” 封燕逐朝他行了一礼,回过头又朝笛飞声行了一礼,这才退开离去。 见她走了,笛飞声这才迈步过来,目光揶揄的扫视他手中的东西。 “赠人发簪……定情信物啊?” 李莲花冷笑一声,“笛盟主可还记得,我也拔过你的发簪。” 笛飞声被他一句话堵回来,一时间无言相对了。 李莲花将那铃铛收起来,碧玉簪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陪我走一趟追云山庄。” 笛飞声轻嗤一声,原来是替人转交,“没意思。” 第100章 不相见,就是最好的离别 追云山庄。 庄门处,几个守卫面色不善的看着门口的李莲花底笛飞声二人。 已经有人去庄里通报了,他们对李莲花的印象还停在前几日,他从追云山庄直接被人接走。 李莲花全然没放在心上,背过身迎着阳光细细打量那支发簪。 雕刻的是流云追月,镂玉裁冰,温润通透。 “明月相寄,佳期共许。” 李莲花摇了摇头,叹息道,“可惜,可惜了。” “李莲花?” 季平川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李莲花闻声将玉簪收入袖中,转身看过去。 “季庄主。” 季平川冷笑一声,“你还敢找上门来?” 李莲花淡笑,“季庄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季平川冷眼扫过去,看他一眼,又看他背后的笛飞声一眼,丝毫没把这二人放在眼里。 “进来吧。” 他一挥手,门口的守卫便放行,让两人进了山庄。 季平川将二人带进庭院,在一方八角亭前顿下脚步,满脸不耐的转过身。 “有什么话赶紧说。” 李莲花笑笑,“啊,这季庄主人贵事多,我本不该再来叨扰你,只是受人之托,不得不走上一趟。” 说罢,从袖中取出那支玉簪,向他递过去。 季平川见了那玉簪,霎时变了脸。 他一把将玉簪夺过去,冷声质问,“这发簪怎么会在你手里?蝉儿呢!” 李莲花叹息一声,“她没什么事,只是托我把这玉簪给你还回来,还让我给你带句话。” 季平川面色紧张起来,“什么话?” “她说,季蝉跟你的缘分,到此为止。” 季平川一听这话,面色骤然沉如锅底,一把揪住李莲花的衣襟,咬牙切齿道。 “不可能!” 锵然一声光影一闪,笛飞声的刀便架在了季平川的脖子上。 季平川愕然对上笛飞声冷厉的双眼,一时间心头再大的火气也压下去了。 这面具男子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如今正面对上,才发现一身气势格外的骇人。 他下意识松开手,李莲花退了两步,无奈掸了掸自己被扯皱的衣裳。 “怎么这么粗鲁呢。” 笛飞声这才收了刀,冷眼扫过季平川,却惊得他背后起了一层细汗。 李莲花继续道,“如今李门主查清了疯狗案的真相,相信不日就会大白于天下,先前云州百姓对追云山庄的误会也自然就解开了。” 季平川却对此并无多少关注,他只问了一句话。 第130章 “那季蝉呢,她为何不回山庄?” 李莲花看他片刻,才道,“季蝉姑娘恢复了记忆,自然回了她该去的地方。” 季平川愣在原地很久,才满目怒火的看向李莲花。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她藏起来了!” 李莲花白他一眼,摊手抖了抖袖子,“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我拿什么藏人?” 季平川又满目怀疑看向笛飞声。 李莲花嗤笑一声,“你觉得他像能被我随意指使的人吗?” 季平川看他一眼,又看笛飞声一眼,最终低下了头。 “她就算恢复记忆,就算要走,也该……再见我一面。” 李莲花摇了摇头,“季庄主,有时候呢,不相见,才是最好的离别。” 季平川沉默良久,苦笑了一声。 他踏入那方亭子里,坐在石凳前。 “二十年前,我从山中河流捡到她。” 那时候,他还不是追云山庄的庄主,只是庄子里众多不受宠的少爷之一。 她被季平川藏在后山悬崖下的洞穴里,陪着他度过了人生中最难熬的一段时光。 忍辱负重,受尽欺凌,耗时五年,终于夺下山庄大权,成了这座山庄的主人。 日复一日,他逐渐习惯了季蝉静默无声的陪伴,在这种漫长的守候中爱上沉睡的女子。 为了更好的保护她,季平川花重金打造了一副棺木,辅以最柔软的云锦,只为了让她躺得舒服些。 随着年纪越来越大,他无比期盼季蝉的苏醒。 捡到她是在一个夏日,夏蝉格外扰人,她却一直昏迷不醒,所以他为她起名叫季蝉。 希望她如那夏蝉一般,有朝一日从沉睡中醒来,攀上枝头,与他有说不完的话。 许是这个名字起得不好,季蝉真的一睡就是十七年。 季平川本有终身不娶之意,但家族长辈容不得他如此胡作非为,施压安排他娶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 他给了那个女子应有的一切尊重,二人相敬如宾,唯独从来不碰她。 他心怀期待,想着自己心中所爱之人,总有醒来的一日。 苍天不负,他苦等十七年,终于等到了季蝉苏醒。 可季蝉虽满头华发,容貌却与当年别无二致。 再看他,早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两人这样大的差距,让他开始自惭形秽,不敢逾越半分。 甚至在陆宁秀提出要纳季蝉为妾时,大发雷霆。 他心中最深爱的女子,怎能作妾? 陆宁秀逐渐把季蝉当作女儿来养,季平川挣扎许久后,也默认了她的做法。 季蝉能醒过来,便是上天对他最大的恩赐了。 不管是什么身份,能守护她一世安稳,对他而言,其实足够了。 三年来,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直到李莲花的出现,季蝉处处待他不同,季平川才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真心祝福所爱之人。 他嫉妒得要发疯,恨不得李莲花死…… 李莲花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季庄主,这事情呢,全然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季蝉姑娘对我之所以有所不同,是因为我与她有几分渊源。” 李莲花顿了一下,又道,“你可以认为,她失忆之前认得我,但我并不认得她。” 季平川重重叹息一声,“不重要了,我如今所求不多,她安然无恙就好。” 他昨日夜里,已经集结了整个山庄的人手。 本就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无论如何也要救出季蝉。 可今日出去探查的探子却来报,说第二府出了变故。 他一心想护着季蝉,季蝉最后却因为追云山庄,身陷险境。 或许,她本就不需要什么保护,她身手不凡,又得动物亲近,能驯得数百猎犬争先相随。 是他先入为主,将季蝉与追云山庄绑在一起,这才为她招来如此不必要的麻烦。 李莲花叹息了一声,有些感慨。 “话呢,我给你传到了,东西也送来了。” “看庄主也没有留我二人用饭的打算,李某这便告辞了。” 季平川笑了一声,“我的确看不惯你,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李莲花挠了挠鼻翼,干笑一声与拱手他辞别,带着笛飞声一道出了追云山庄。 第101章 他去了一趟天机山庄 出了庄门,李莲花回头看了一眼追云山庄,有些感慨。 “老笛啊,你说,若这封姑娘一开始遇上的便是季庄主,如今又会是怎样的一番物是人非?” 笛飞声看他一眼,没说话。 李莲花只好思索着自问自答,“话又说回来,季平川在谋得大权之前几乎没出过山庄,基本没有遇到她的可能性。” “对他这样年幼遭逢苦难的人来说,对旁人想来极为戒备,若没有季蝉多年的陪伴,也不会对她情根深种。”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如此阴错阳差。” 笛飞声思索片刻,突然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 “你说得不对。” 李莲花倒是好奇,他能有什么别的见解。 “哪里不对?” 笛飞声道,“你指使本尊还少了吗?” 李莲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真要是这么说,好像也没什么不对,他拱手抱拳,偏头看向笛飞声道谢,“那……多谢笛盟主赏脸?” 第131章 笛飞声浑不在意,“不必谢,你我是朋友,本尊乐意给你这个面子。” 李莲花闻言,嘴角微微上扬起弧度。 追云山庄外有个半山亭,二人上山的时候,马儿是拴在这里的。 谈话间,两人已经折返到了这座凉亭。 笛飞声取出马背上的地图,展开看了片刻。 “云州到宣城将近六百里,驾车需要七日,骑马大约四日。” “如今忘川花还没有消息,不急着进宣城,便乘车吧。” 乘车好歹还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李莲花这个身子骨,餐风饮露的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又病倒了。 李莲花对此倒是没什么要求,给钱的是大爷,“成,你说了算。” 他解了绳索牵着马往山下走,笛飞声走在他另一侧。 李相夷不在,李莲花便问起那天在客栈没有谈出结果的话题。 “诶对了,我记得你先前说,你有角丽谯和单孤刀的消息。” “说来听听?” 笛飞声一挑眉,“怎么,想明白了?” 李莲花自然记得,他让自己以一战之约来换消息。 只是,已经失约过一次,他实在不愿,也不敢再许诺什么了。 “这样吧,我再帮你一个忙。” “换他们的消息,保证你不亏。” 笛飞声来了几分兴趣,“哦?” 李莲花道,“你的悲风白杨,如今练到第几层了?” 笛飞声没想到他突然问起这个,却也并未隐瞒什么。 “第七层,在宣城的时候隐隐有第八层瓶颈突破的迹象,但……” 李莲花接下他的话,“但仔细感悟下来,却全然察觉不到什么。” 笛飞声没应他,但神色已经肯定了他的话。 “我助你突破第八层,你告诉我他们的消息,不亏吧?” 笛飞声的神色有几分复杂,皱眉看他好半晌,才道。 “你就这么不愿意跟我过招?” 李莲花无奈摊手,“我这不是年纪大了,不比你们年轻人,经不起折腾了。” 笛飞声不屑冷嗤一声,“你不过比我多活十年。” 李莲花认真解释道,“十年很长的。” 那十年,比他人生如梦似幻的前二十年都长。 笛飞声不说话了,他看着李莲花,沉默良久,终于还是开了口。 “金鸳盟传来消息,在蜀州斜云山附近见过他们的踪迹。” 他们,说的自然是云彼丘和角丽谯。 “至于单孤刀,他从云隐山出来以后,去了一趟天机山庄,而后便不知所踪了。” 李莲花一愣,“他去天机山庄做什么?” 笛飞声摇头,“不清楚,不过第二天是被何庄主赶出去的。” 李莲花略略思索片刻,心中大抵有了猜测。 此时两人已经到了山脚下,前面有一方茶棚,李莲花把马拴在一边,将笛飞声马背上那张地图取了下来。 二人一同进了茶棚歇脚,李莲花叫了两碗阳春面,找了张桌子坐下。 摊开那张地图,仔细翻看斜云山的位置。 蜀州与云州相邻,斜云山离得倒是不远,也就是两三百里的路程。 李莲花看了片刻,奇道,“她怎么像是在跟着你?” 笛飞声冷笑,“金鸳盟早已对外公布了她叛逃出盟的消息,如今不仅四顾门要找她,金鸳盟也不会放过她。” “这中原武林,她很难再呆得下去。” 李莲花听明白他的意思了,蜀州临近西孛国,她这是想混出关去?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以他对角丽谯的了解,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阳春面来得很快,一同送来的还有两个馒头。 李莲花叫住摊主,“老板,我可没点过这个。” 老板回过头笑了笑,“客官,这是我们铺子送的,每桌都有。” 李莲花这才抬眼四处扫视了一圈,茶棚下四五张桌子,的确每桌都送了馒头。 “那就多谢了。” 李莲花道过谢,掰了一块馒头放进嘴里。 笛飞声伸手去拿,动作却是一顿。 木桌下,李莲花抬脚踢了他一下,成功制止了他。 他看了李莲花一眼,把那碗阳春面挪过来,抽了筷子低头吃面。 砰的一声,边上有人两眼一翻,晕过去趴在桌面上。 很快,周围的顾客相继倒头晕过去,只有邻桌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子还稳稳坐着。 路口传来马蹄声,李莲花一扭头,便见一群土匪模样的人驾马而来,停在茶棚外。 一众匪徒下马围了上来,为首的提着连环砍刀,面相凶恶。 看见稳稳当当坐着的李莲花,当即大怒,抬刀指向摊贩。 “你小子怎么办事的?怎么还有人醒着?” 那摊贩吓得腿脚一软跪在地上,“这位大爷,小的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办的事,小的亲眼看见他吃了药的……” 场面短暂的寂静下来。 李莲花不紧不慢的吃下最后一口馒头,给了笛飞声一个眼神,脑袋一歪倒了下去。 笛飞声虽满脸不屑,却还是丢了筷子,跟他一块儿趴在了桌上。 摊贩悬着的一颗心终于送了,他连忙擦擦脸上的汗,“大爷您看,我没说谎吧……” 第132章 那为首的土匪面露狠厉,“他们见过老子长什么样,今天必须死!” 说着,提刀就往这边走来。 “住手。” 隔壁那桌的中年人一拍桌子开了口,“你们冲着我来就是,不要伤及无辜!” 那长相凶狠的首领冷笑一声,“郭正山,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情管别人的死活?” 他倒是被吸引了注意,转头就招呼人朝那中年男子包围上去。 连环刀一抬,架在那中年男子的脖子上,“把碧珩草交出来,不然老子今天杀光这里所有人!” 第102章 能解百毒?不可信 中年人面露挣扎之色,那匪首可不给他这么多时间思考,一个眼神递向身边的小弟。 那小弟会意,提起刀就砍向邻桌的一个农夫。 摊贩面色惨白,连忙抬手去捂眼,生怕看到什么血淋淋的场景。 却听得铮的一声,再睁眼,只见那人挥出去的刀已经被弹飞了出去。 在空中几度周旋后,铛的一声落在地上。 而拦下他攻击的,是顺手在茶棚压边角的竹竿。 一只细瘦白皙的手紧握竹竿,那只手的主人广袖月白,看着清瘦温和,此时身上却透出一股无形的锋锐来,让那为首之人倍感压力。 “你是什么人,连我黑云寨的事都敢插手?” 李莲花将那竹竿一转,撑地站起来。 “我若是没记错,刚才要喊打喊杀的人是阁下吧。” 他轻叹一声,“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一忍也就过了。” 他踢了一下桌子,“听见了吗,他说都要杀了,你能受得了这委屈?” 笛飞声正起身来,淡淡斜了李莲花一眼。 “你刚才再倒早一点,兴许就不会看到他了。” 李莲花耸肩,“没办法,我按照他蒙汗药的药效速度来的。” 那被戏耍的首领怒喝一声,一脚踢翻面前的桌子,提起刀就要往两人的方向冲上去。 飞起来的桌子被一刀劈开,平整的裂成两半。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道人影已经穿过桌子,逼近到提刀之人面前。 刀光一斜,那人手里的连环刀就飞落出去。 轻轻一刀擦着他手筋过去,正好齐齐划断,如今右手已经用不上力。 那人又惊又怒,一拳砸上来。 笛飞声掌风一转化解拳劲,一掌拍在那人身上,将他打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他手底下那一干人见状,吓得如同鹌鹑一般连退数步。 有人快跑过去扶起那地上为首之人,他重重吐出一口血,吃力的开口。 “踢到铁板了,兄弟们,撤!” 下一刻,那群人不带丝毫犹豫,架着他就上马跑路了。 马蹄卷起漫天烟尘,比来时还快。 李莲花目送他们离开,“这就走了?” “这种山匪向来欺软怕硬,打不过就跑,一贯如此。” 笛飞声将刀拍回刀鞘,坐了回去,挑着面继续吃。 那边的摊贩感激涕零的道谢,“多谢几位大侠,多谢你们!” 坐在邻座的中年男子也朝他二人的方向抱拳感谢,“多谢二位救命之恩,在下郭正山,还未请教二位名号。” 李莲花淡笑一声,“在下李莲花,是个游历江湖的郎中。” 又指了指那边的笛飞声道,“这位是我的随从阿飞。” “方才听他们说什么碧珩草,不知是个什么宝贝,引得山中匪徒如此觊觎。” 郭正山顿了一下,这才解释道,“听闻这碧珩草可解百毒,是黑云寨的至宝。” 两人闻言都是一愣,抬头看向他。 笛飞声是被能解百毒的碧珩草吸引,而李莲花,则是因为…… “黑云寨的至宝?” “合着你把一帮土匪给抢了?” 郭正安尴尬的咳嗽了一声,“的确如此。” 李莲花看了郭正山片刻,此人品貌端正,瞧着一身正气,全然不像干得出这种事的。 笛飞声开口问道,“你要这碧珩草,作何用途。” 郭正山叹息一声,“我儿子身中剧毒,急需这碧珩草救治,所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笛飞声眼眸微眯,思绪微转,正待说些什么。 李莲花却率先开了口,“那确实情有可原,如此紧急,郭先生还是早些回去救你孩子的命吧。” 郭正山这才连忙起身辞别,转身离开了茶棚。 见他离开,笛飞声起身想追,被李莲花一把拽住。 “你干什么去?” 笛飞声皱眉,“有药魔在,什么剧毒都不是问题,我要去把碧珩草换来。” 李莲花摇了摇头,“我在江湖上游历十年,从未听闻过什么能解百毒的草药。” “如今我在四顾门饮下碧茶,这能解百毒的碧珩草就这么凭空出现,你说巧不巧?” 笛飞声坐了回去,深思片刻。 “你是说,此事有诈,有人在给你下套?” 李莲花端着茶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摇头。 “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谁会愿意花这个心思?” “江湖人都知道李相夷重情重义,李莲花为救他才身中剧毒,自然不可能放着我不管。” 这个套,是下给李相夷的。 第133章 还好他不在,不然今日指不定就上钩了。 而对碧茶药性如此了然,还能拿得准李相夷性子下套的人,除了角丽谯,他想不到第二个。 毕竟角丽谯出现在斜云山,已经是几日前的消息了。 笛飞声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吃过饭后,李莲花放下几个铜板给了面钱,一路走进了城里。 城中处笛飞声让人备的车马已经等候多时,无颜守在一边,朝着笛飞声行礼,而后又朝李莲花见了一礼。 “尊上,按照您的指使,车马干粮都备好了。” 马车里很宽敞,铺了厚厚一层软垫,还有一张茶桌。 李莲花掀开帘子率先坐进去,发现坐垫格外厚实舒服,寒风半点透不进来。 无声感叹,还是他们有钱人会生活。 外头的笛飞声压低声音在无颜耳边吩咐了几句,无颜点头应下,这才退到一边。 如论先前的事是不是圈套,他都得让人去探个究竟。 笛飞声撑着车板坐上去,甩鞭策马。 马车起步缓慢,往城外走去。 李莲花撩开车帘看了一眼,索性也坐到了车板上,与他并排。 “这么大个金鸳盟,不给你配个车夫?” 笛飞声淡淡道,“本尊不喜欢有人跟着。” 李莲花想了想,也能理解。 独来独往习惯了,身边带着个人的确不习惯。 车刚出了城门,便见一白衣少年抱剑立在城门处,侧目看他二人。 笛飞声勒马停车,李莲花偏头问他,“第二府的事处理完了?” 李相夷点头,“都安排好了,余下的交给刘如京就是。” 笛飞声将手中的马鞭递给他,李相夷没伸手接。 他来了,谁驾车这事就存了争议。 李莲花左右看了一眼,伸手过去要取鞭子,“要不我来?” 笛飞声握紧马鞭没松手,“你我二人,各行一段,如何?” 他这话是对李相夷说的,李相夷微微一挑眉。 “你先。” 笛飞声思索片刻,用上了他从轩辕琅身上学来的那招。 “要不划拳?” 李相夷短暂的沉默后,伸手接过了马鞭。 “你进去吧。” 他从未想过,金鸳盟大魔头笛飞声,竟有如此幼稚的一面。 第103章 不跟病秧子计较 两个大男人为了谁驾车当街划拳,这像什么话? 他做了让步,笛飞声自然乐得清闲,转身就进了马车。 马车再度起步,往城外驶去。 走的官道,行山绕水的,虽然速度慢了下来,但胜在平稳。 一路摇摇晃晃,二人交替驾车换了两轮,李莲花则抱着手臂缩在角落里打盹。 直到夕阳西下,夜幕降临。 马车停在一处空旷的山林中,今夜无月,星子亮得惊人。 李莲花就地取材找了棵枯木,折枝点火。 三人围坐在一起取暖,烤冻得发硬的干粮。 灌木丛中突然出现一阵稀稀疏疏的响动,李相夷动作快过思绪,手里的馒头砰的一声顺着声源飞出去。 片刻后,便见灌木草里头晕头转向的拱出来一只兔子,踉跄了几步,倒地一趴。 李莲花撑身起来,走到那灌木丛边,伸手拎起兔子,又把那砸晕兔子的馒头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硬得跟石头似的,难怪这么大杀伤力。 他朝两人晃了晃手里的兔子。 “今晚加餐。” 两人对视一眼,又转向他。 李莲花先看向笛飞声,“这点火可不够烤兔子,老笛,你去找点柴火。” 又转向李相夷,“那边有条河,你去看看能不能捞两条鱼上来。” 两人闻言便起身,抓鱼的抓鱼,找柴火的找柴火,他自己则提着兔子去河边处理。 月色渐渐爬上天空,将星辉的光暗淡下去。 李莲花料理完手里的兔子,一双手冻得通红,回头看了一眼那边提着一根竹竿叉鱼,屡战屡败的李相夷。 他有些好笑,迈步走过去。 李相夷正仔细观察水中的游鱼,短暂的滞留后,便又迅捷的消失。 手里的竹竿削得很尖,但几度下杆,都落了空。 “水下的角度跟水上是不一样的。” 李莲花走到他身后,“你得看清它的动向,从鱼下方三寸落杆。” 说着,抬手压着李相夷的手偏下去,完全没有瞄在鱼身上。 “试试。” 两个字一出口,李相夷手中的竹竿便直直飞刺出去,水面迅速荡开一片浪花。 这是李相夷今晚叉住的第一条鱼,他免不了有几分兴奋,抬眼去看李莲花。 两人靠得很近,月光下,那张脸的轮廓尤为清晰,与他格外相似。让他生出一种,仿佛看到另一个自己的错觉。 李莲花眼角还带着笑意,与他对视一眼,收回手示意他继续。 李相夷捡回鱼竿,将那条鱼取下,他问。 “李莲花,你怎么连这个都会?” 李莲花只是笑笑,“以前在渔村待过一段时日,看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渔村?” 李相夷眸光微动,“你……一个人吗?” 李莲花蹲在河边清理那条鱼,不慌不忙的,动作却很娴熟。 第134章 他说,“我向来都是一个人,习惯了。” 李相夷闻言愣了一会儿,也蹲下去,神色极为认真。 他说,“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天边的月色映在水里,水面波光粼粼,细碎的月光折射在两人身上。 李莲花看了他一会儿,少年那双眼里映着的光,比明火还要灼人。 他眨了眨眼移开目光,抬手指向河面,“一条鱼可不够三个人吃,再叉两条。” 李相夷看他片刻,提着竹竿干活去了。 两人回去的时候,笛飞声已经放倒了一棵枯树,砍得七零八落。 别的不说,柴劈得还是不错的。 李莲花笑得揶揄,“笛盟主好刀法,这柴劈得利落匀称,烧起来肯定顺手。” 又摇摇头,“就是委屈了你这把刀。” 笛飞声隔着火光看二人一眼,“委屈什么,刀就是刀,怎么用自然是看人。” 他一向有一套自己的理论,不受世俗眼光所拘。 李莲花说得不错,这笛盟主劈的柴的确顺手。 他把鱼和兔子往火上架着一烤,开始添柴。 火势顺着柴堆攀上去,很快就将食物烤得滋滋冒油。 李莲花取出小刀划拉了几道口子,这才撒上些调料,香气霎时就飘得满林子都是。 李相夷撑着脸,手里有一搭没一搭晃着一根木柴,盯着火光下的李莲花看。 也不是没有风餐露宿的时候,但从未在这样的时候,体会过自己抓鱼烤肉的乐趣。 李莲花回看他好几眼,实在受不了被人一直盯着。 “不是,你老盯着我看什么?” 李相夷手里的木柴往火堆里一撂,目光坦然,“怎么,李神医金贵,看不得?” 李莲花无奈,转眼去看笛飞声。 笛飞声迎上他的目光,又看一眼李相夷,问。 “还有多久?” 李莲花叹了一口气,认命的翻动烤肉,随他去了。 左右他不是卫玠,看不死。 不负笛飞声所愿,烤肉很快就好了,李莲花的匕首能轻易扎透,便用带干粮的油纸包着撕下来,分给边上坐着的两人。 这肉李莲花并不是头一回烤,很有经验,放佐料的时候也格外注意,没放重。 这么一来,比起上一回就要强多了。 笛飞声咬了一口兔肉,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享受般眯起的双目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李相夷接过来尝了一口,眉头不自觉的往上一扬。 外皮酥脆,肉质细腻弹牙,一口下去鲜嫩多汁,独属于烤肉的香气在唇齿间回荡。 李莲花问,“怎么样?” 李相夷颔首,不吝赞美,“不错。” 笛飞声点头,“比上次好吃。” 李相夷一顿,看过去,“上次?” 笛飞声嗯了一声,又慢悠悠的道,“是啊,你那会儿还在四顾门画悬赏令呢。” 咔嚓一声,李相夷手里捏断了一根枯枝。 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狠狠咬了一大口肉。 虽然天寒地冻的,但这样的环境下,围着火堆吃热乎乎的烤肉,就显得格外暖。 温暖的火光下,火星子劈啪作响,很快三条鱼一只兔子,就啃得只剩骨头。 吃饱了就开始打盹,李莲花坐在火堆边,困乏得直点头。 李相夷抱着剑催促他,“你要是困了,就回车里休息。” 李莲花伸展了一下四肢,拒绝了。 “晚上我来守夜,你俩去车里睡觉。” 白天他睡了一路没驾过车,三人同行,总不好一点活不干吧? 笛飞声在一棵边盘膝坐下,刀鞘往地上一杵。 “不用,你自己回去歇着。” “我二人轮着守,或是一人一夜,或是一人一个时辰,左右不至于跟一个病秧子计较。” 李相夷点头认同,在这一点上,此二人倒是出奇的一致。 他伸手就要去拽李莲花的后领,被李莲花一侧头避开了。 “行行行,我自己来。” 他撑身站起来,掸了掸衣袍上的草渣,满目不赞许的斜了李相夷一眼。 “别总动手动脚的,能不能给人留点体面?” 第104章 探春客栈投毒 李相夷含笑点头,转身朝马车方向对他做了个请的姿势。 李莲花斜他一眼,一甩袖子迈步进了马车。 至于后来他们究竟是一个时辰一换,还是一宿一换,李莲花并不清楚。 他一觉醒来,便是第二日清晨。 从西南高远的地势下来后,三人驾车一路向北,几日光阴一闪而逝。 越往北,天气就越冷。 中途过城镇时,三人都换了一套加厚带绒的衣裳。 过了中州后,北方的天气格外的冷。 寒风呼啸摧剐,大雪连绵,积得过膝。 李莲花本就怕冷,里三层三层的裹,还披了厚厚一层斗篷。 好在宣城四面围谷,抵挡了些寒意,倒不至于冻得如外头一般。 一别数日,再回到这里时,街道已经全然改换了面貌。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只见店家商铺,不见了交错坐落的各色摊贩。 街道看着规整不少,井井有条。 李莲花踩着地上绵薄的积雪下了马车,喝出一口白雾,抬起拢在袖中的双手,撩开头上的细绒兜帽。 第135章 “多日不见,这宣城的变化,倒是让人耳目一新。” 笛飞声将车停在探春客栈门口,翻身下来,目光四下打量片刻。 “是有些变化。” 上回来的时候,周围挤满了行人,均是行色匆匆,低头忙碌。 如今再看,行人往来寒暄,都带着笑容。哪怕是街边的乞儿,脸上都多了几分笑意。 李相夷没有多听,抬脚率先迈进了客栈。 小二笑着迎上来,“客官,几位……” 目光触及到李莲花的瞬间,有短暂的愣神,而后快速恢复笑容。 “哟,李先生怎么来了,快里边请!” 李莲花朝来福笑笑,“许久不见,来福。” 来福一路引着三人进门,龇着一口大白牙笑得合不拢嘴。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那边的东家实在看不下去了,起身过来招待。 “几位客官,你们这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李莲花入了座,才道,“先上些吃的,再留三间上房。” 来福终于反应过来,笑吟吟点头,“好嘞客官,您稍等!” 他与东家退了下去,两人耳语几句,来福拎着一件外袍就出了门。 李莲花自然知道,他这是通知风明萧去了。 这探春客栈本就是忘川酒馆情报所,只是人走到门口了才知道消息,多少有些不合常理。 不过细想下来,如今宣城这片新天势头正盛,他们有所收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饭菜很快上了桌,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随着一碟一碟的菜端上来,李莲花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笛飞声抽出筷子想去夹,却被李莲花抬手挡下。 李相夷察觉出他神色不对,警惕的往四周看去。 很快,周围就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倒地声。 那些顾客有的往桌上一趴不省人事,有的直接倒地,或是口吐白沫,或是浑身抽搐。 “有人下毒!” 一时间客栈内骚乱不已,人心惶惶。 李莲花赶紧起身,去查看就近的人。 粗浅探过脉搏,发现这些人中的毒都不太一样,有的是蒙汗药,喝下倒头就睡。 有的是软经散,还有些服下的是化功散,更有甚者是下的剧毒。 若非李相夷动作快,以扬州慢稳住对方心脉,只怕当场就要出人命。 中毒者共有六人之多,很快就有人报了案。 东家焦急不已,目光连连看向门口,只等着风明萧来主持大局。 李莲花见状,开口道,“你先安排人看住后厨,不要放走任何可疑之人。” 那东家恍然的点头,“对对,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李相夷奇怪的看他一眼,“他们倒是听话。” 笛飞声淡淡扯了一下唇角,“李门主,他的话在宣城,比你好使。” 李相夷不置可否,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锋。 府衙的人很快就到了,来人李莲花还认得,正是先前有过交集的王路。 王路见了他也是一愣,“李先生?” 他目光四下扫视了一圈,并不见轩辕琅,不由得微微松一口气。 李莲花颔首回应了他一句,“别来无恙啊,王大人。” 王路一挥手,身后的衙役鱼贯而入,将整个客栈包围起来。 “在下宣城总捕王路,方才接到报案,说探春客栈有人投毒。” “东家,说说看是个什么情况吧。” 那东家快步上前来,与他简单的说了一下刚才的情形。 王路听了片刻,面带疑惑,“你的意思是,他们突然就中毒了?” “大堂里这么多人同时中药,你后厨的人呢?” 东家连忙将后厨的人一一都叫了出来,一字排开站好。 “王大人,这些都是我店里多年的老员工,绝不会在饭菜中投毒……” “会不会投毒你说了可不算。” 王路冷着脸环视一周,“带下去,查清真相之前,探春客栈先封店。” 眼看那几人就要被押着送走,李莲花扬声开口,阻止了他。 “王大人,且慢。” 王路回过头,看向李莲花。 他双手抄在袖中,不紧不慢的开口分析道。 “且不论这些人有没有投毒的动机,单凭这诸位受害者中的药物来说,一个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拿出来用。” “好比那水仙顶,一钱便抵得上他们半年的月钱。” “这几人能不能弄来先不谈,无冤无仇的,没必要浪费银子去随机毒死一个顾客吧?” 王路听完,觉得也有几分道理。 “那若是对东家的蓄意报复呢?” 李莲花摇头,“那就更说不通了,若是连水仙顶这种剧毒都敢下,说明此人根本不怕手上沾染人命。” “他这么方便的身份,何苦打草惊蛇,挑个对的时候,直接把毒下在东家的食物中不就成了?” 王路皱起眉头思索片刻,“那依李先生看,这案子该如何定性?” 李莲花回头看了一眼被毒倒的六个人,方才府衙的人来之前,他已经询问过了。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各门各派,也有本地人,可以说基本没有什么共同点。 “像随机投毒,犯人应该满足以下几个特征。” 第136章 说着,他抬起手,列出几点。 “第一,是个大夫,或者是从事相关行业的人,能够接触到这些毒物。” “第二,要么有一身漂亮的轻功,来无影去无踪,要么…有什么特殊的投毒之法。” “这一点的话,王大人可以去仔细检查后厨,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这第三嘛,此人应该不是本地人。” 王路面露不解,“这是为何?” 第105章 李先生自然是要长命百岁的 李莲花指了指边上那几个低着头颤颤巍巍的后厨人员,“你看啊,要是当地人作案,早该有机会下手了。” “毒下得如此散乱,没有半点针对性,完全不像是熟悉环境的当地人。” 话是有道理的,但笛飞声和李相夷听来听去,怎么那么不对劲呢? 两人对视一眼,依旧保持沉默。 王路思索了片刻,觉得的确是有理的。 而且李莲花的本事,他曾经是领教过的,虽然破案的时候让他买烧鸡,但人家实实在在是解决了无头鬼案。 他带着人转身进了后厨搜证,查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 由于李莲花几人在,案件本身并没有造成什么伤亡,本想抓人回去细审一番,但因为李莲花大庭广众之下一席话立不住脚,这一趟算是无功而返了。 临走前,只叮嘱探春客栈的东家,有任何情况,直接向府衙汇报。 目送他们走远,笛飞声才开口,一一给李莲花重新数了一遍。 “大夫,轻功好,不是当地人?” 李相夷有些好笑的接下话头,“李神医,你这是生怕人家怀疑不到咱们头上来啊?” 李莲花顿了一下,眨了眨眼辩解道。 “话不能这么说。” 他双手一摊,“实不相瞒,我虽是个大夫,却买不起那水仙顶。” 笛飞声一双眼从上到下打量他片刻,“可你看起来不像。” 李莲花一时语塞,懒得理他,转身进了后厨。 二人抬脚跟上去,一道掀开帘子迈步进去。 转了一圈,并没有看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后厨很安静,砂锅里还熬着一锅汤,小火咕嘟咕嘟的煨着。 李莲花揭开盖子嗅了一下,香气扑鼻。 热气升腾而起,一路窜上房梁。 他往上看了一眼,发现上方有一个天窗。 李莲花思索片刻,提步出了后厨,进了探春客栈的院子。 他快步绕到那扇天窗相应的位置,踮脚往屋顶看了两眼,转向李相夷。 “要不,你上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痕迹?” 早上下过雪,虽然只积下薄薄一层,但若有人上过房顶,应该是能看出来的。 李相夷闻言,足尖一点飞身上了屋顶,很快又翩然落下来。 “上面没什么痕迹,很干净。” 笛飞声接话,“现在有了。” 李相夷挑眉瞥过去一眼,“不好意思,踏雪无痕。” 李莲花赞许的朝他竖了一下拇指。 但这么一来,从天窗上下毒的可能性就排除了,那么这个毒,到底是怎么下出去的呢? 李莲花思索着转身,蓦然见客栈大堂门口站了一个人。 一身淡蓝色绒袍,长发松垮垮的系在脑后,脸上遮着一条青绫。 感知到李莲花的目光,他含着笑意打招呼。 “李先生,你回来了。” 李莲花迈步上前,“许久不见,别来无恙风大夫。” 风明萧点头应道,“我很好,忘川酒馆已经赎回来了。” 李莲花虽有几分惊讶,但细细想来,姚朵与忘川酒馆本就有约定,这也算情理之中。 他看向李相夷,抬手介绍道,“这位就是风明萧,我的大夫。” 又对风明萧道,“这位是李相夷……” 他顿了片刻,看了李相夷一眼。 李相夷抱着剑,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风明萧笑着开口,朝李相夷的方向抱拳行礼。 “在下风明萧,见过李门主。” “虽远在宣城,但李相夷的大名在下还是听过的。” 李相夷这才正眼看向风明萧,“风大夫,听闻阁下仅凭一面,便能铁口直断对方寿数。” “不如,你也替我断上一断。” 李莲花抬手去蹭鼻翼,压低声音问笛飞声。 “你都跟他说什么了?” 笛飞声也压声回应,“他问什么,我就说什么。” 李莲花给了他一个眼神:【他都问你什么了?】 笛飞声将目光转向李相夷,下颚往他那边一抬,意思很明显。 【你自己问他。】 那边的风明萧闻言,只是轻笑一声。 “不过信口胡言一句玩笑,当不得真。” “李先生自然是要长命百岁的。” 李莲花眉头微挑,他这句话说得倒是不错,李相夷长命百岁,这很好。 这话不仅他听着顺耳,李相夷听着也顺耳。 “如此,就有劳风大夫了。” 第106章 轮不到他出手 风明萧微微颔首,“几位,随我来。” 他杵着棍子,一路带着三人进了大堂,从侧面的楼梯上了二楼。 迎面第一个屋子便是东家的住所,推门进去,里头账房耳室都有,比起上房还要宽敞。 第137章 房间里都是风明萧的东西,瓶瓶罐罐的药,还有他的诊疗箱。里。 他请李莲花坐下,摸索着打开诊疗箱,取出脉枕替李莲花诊脉。 可以看出,这段日子为了关注李莲花的动向,他大半的时间都住在了客栈 在场三人都没有说话,气氛一时间格外安静。 又一次探上李莲花的脉搏,风明萧的眉头先是微微舒张,而后又下压皱紧。 他搭在李莲花手腕上的手指略用力按下去,仔细探了片刻,隔着青绫都能看见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你的毒为何加重了?” 不,与其说是加重了,感觉更像是那剧毒又重新伤了他一次。 体内的筋脉比他这个种满痋术的人还要脆弱,这毒凶险毒辣,若非那股子绵长的内力续着,早该筋脉寸断,皮肉溃烂而死。 李相夷不明所以的拧起眉头,“加重?” 风明萧正要张口,李莲花抬手搭在他手背上,制止了他的话,率先开口解释。 “噢,我身上本就带着剧毒,那杯茶只是加重了毒性。” “所以你大可不必如此在意,我原本就活不长,不是因为碧茶才这样。” 李相夷身侧的手攥紧,他心中翻涌着怒意,混杂沉闷的钝痛。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才在谈及自己生命的时候,如此轻描淡写? 风明萧抬起头,“碧茶?” 李莲花收回脉枕上搭着的手,撑回膝盖上,并未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而是问道。 “风大夫,我还有多久的时间?” 这是在场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轻易调转了几人的注意力。 风明萧收起脉枕,“从脉象看,调养得当,还有三个月。” “若在宣城住下,我辅以金针药浴,至少还有半年。” 李莲花颇有几分惊讶,张口就是续命三个月,这小子可真够狂的。 “不过有一点。” 风明萧坐正身形,正对李莲花。 “无论如何,绝不能再动武。” “你的筋脉现在非常脆弱,在找到忘川花解毒之前动武,会对你造成非常强烈的损耗。” 李莲花没说话,笛飞声先开口了。 “此人一向不听劝,有什么法子封住他的内力吗?” 李莲花一记眼刀过去,“我现在就靠一口内力吊着,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笛飞声一想的确如此,只得默不作声的摇了摇头,神色看起来颇有些失望。 李相夷抬手搭在李莲花的肩上,“放心,有我在,轮不到他出手。” 李莲花抬头看他,发现李相夷这张脸看着的确比笛飞声顺眼。 李相夷又详细问了忘川花的特性,当即借了笔墨,往四顾门去信。 方才上的饭菜都有问题,三个人都还没吃上东西,风明萧便先去让人安排饭食去了。 李莲花出了走廊,看着下方行人往来的大街,外头已经出太阳了,四周的寒意中透出几分冰雪消融的清新。 他压低声音问身边的笛飞声,“你说,姚姑娘要是知道我们回来了,能坐得住吗?” 笛飞声抱臂眺望府衙的方向,“她有什么坐不住的,她连无头鬼都能放出来。” 说罢,又淡淡回眸瞥他一眼,“你怕什么,有那只蛾子在,不管是三千人还是三万人,都不能把你怎么样。” 被点名的蛾子在李莲花头上的木簪上动了一下翅膀,继续睡。 李莲花还想再说什么,风明萧已经回来了,身后提着食盒的来福。 香气扑鼻,早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李莲花迈步就跟着来福进了房中。 这回的饭菜倒是没有半点问题,三个人围了一桌,总算是吃上了迟来的早餐。 吃过饭后,几人便各自回房去歇息。 李莲花的房间依旧是先前那个最边上的,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风明萧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这回倒是没被吓到,像是已经习惯了风明萧这种神出鬼没。 反手合上门,坐着的风明萧就站起来了,然后一侧身朝他跪了下去,行了个大礼。 “属下参见主上。” 即便至今,李莲花也习惯不了动不动就跪拜的大礼。 他迈步过去,伸手直接将风明萧扶起来。 “说说吧,你是怎么说服姚姑娘放过你,放过忘川酒馆的。” 风明萧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摇了摇头。 “姚姑娘推出张十三的尸首顶下所有的罪责,并未对外公布过我与此案有关。” 李莲花与他一同坐回桌边,略有些不解。 “她如今只手遮天,竟容忍宣城有忘川酒馆这么一方势力存在?” 风明萧低眉答道,“属下已经在策划将酒馆势力迁移出去。” 他只见过姚朵一次,是将忘川酒馆的钥匙还他,撤下封条的时候。 当时他什么都没问,姚朵在忘川酒馆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只对他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我已经替你脱罪了,今后不会有人再来追捕你。你是宣城的英雄,不该东躲西藏的活着。” 另一句话,是走之前留下来的。 她说,“替玉姐姐好好活下去。” 李莲花想起来,自己先前在荒山上撂翻的一百多人。 “你们忘川酒馆,还有多少人?” 第138章 风明萧以为他终于开始关心酒馆的势力了,颇为高兴。 “算上客栈的人和外面的探子,还有二百余人。” “全凭主上调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李莲花有些心虚的抬手挠了挠鼻翼,统共三百号人,在他手里折了三分之一。 “那,那倒也不用……” 风明萧自然清楚他的想法,识趣的转移话题。 “主上,结茧的业火痋母痋如何了?” 李莲花指尖轻扣桌面,他头上那只六翅蝉便振翅飞了下来,落在他手背上。 嗡的一声,风明萧面色一白,呼吸顷刻间凝滞,浑身的痋虫都开始躁动起来。 裸露在外的皮肤霎时交织翻涌起一层波动,像是无数虫子在体内争先恐后的往外冲撞。 李莲花看他面色痛苦,连忙屈指弹了母痋一下。 “自己人,你客气点。” 母痋透明的蝉翼耷拉下去,风明萧浑身一松,已经满头的大汗了。 “没事吧?” 李莲花赶紧给他倒了一杯水。 第107章 再现投毒案 风明萧摇头,“多谢主上,我没事……” 李莲花细看他片刻,确定没什么问题,才道,“母痋破茧了,现在长了翅膀,已经可以飞了。” 风明萧沉默了片刻,“南胤秘典有云,草木之神降世,栖身青莲,业火焚之得重生。” “名燧弇,生六翼,敕令天下毒虫。” 李莲花伸手过去,母痋顺着他的手指爬过去。 “这么说的话,我大概知道它为什么结茧了。” “苏姑娘留下的那把剑,叫青莲剑。” 按照这个记载来看,并不是被他喂坏了,结茧是因为感受到了苏灵玉身上的青莲剑。 后来这把剑到了他手里,自然就能更快的催化母痋破茧。 风明萧神色恍惚,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青莲业火,相辅相生,正是南胤秘典上记载的邪神起源。 李莲花又道,“你体内的痋虫要是有压不住的,让燧弇给你治治,别跟它客气。” 风明萧怔了一下,心中微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多谢主上关怀,我记下了。” 他大概有些明白了,玉姐姐为何在临走前都放不下他。 为何他身边总有这么多人关怀他,连业火母痋都愿意跟着他。 李莲花,他本身就值得。 …………………………………… 夜里又下了小雪,当天夜里,李莲花的门被敲响了三回。 第一次是风明萧,送来一床被子。 第二次是笛飞声,送来一盆炭火,屋子里很快就暖了下来。 最后来的是李相夷,他送来一个汤婆子,看着是全新的,应该是下午才出去买的。 李莲花抱着汤婆子关上门,看一眼铺得整整齐齐的双层被褥,再看一眼房中那盆银丝碳。 胸口渗出一阵阵的暖意。 不错,知道尊老,好年轻人。 李莲花这一晚睡得很安稳,一觉睡到自然醒,也没有人吵他。 天光大亮,不早不晚。 上午客栈里没有多少人,李莲花下了楼,与笛飞声李相夷一同挑了张桌子坐下。 风明萧在柜台边翻动特制的账簿,客栈里的杂役小厮都笑吟吟的跟他打招呼,“李先生早。” 今日一切看着都很安宁,直到一碟包子端上来。 李莲花神色一凝,抬眼警惕的看向四周。 笛飞声一看他这个神色,心里大概就有底了。 跟他在一块的这段时日,比自己前二十年遇见过的下药场面都多。 很快,边上的两桌就传来呼救声,已经有人七窍流血倒了下去。 客栈里现在加他们这桌只有三桌有人,这就倒了两桌。 李莲花起身过去赶紧挨个探脉,李相夷也跟上去,运起扬州慢救人。 风明萧听到动静,杵着一根棍子也赶了过去。 好在几人动作快,命悬一线的两个都救了回来,愣是没出一点岔子。 这回中毒的只有四人,依旧是各不相同的毒,与昨日的投毒如出一辙。 官府的人来得很快,这回连赵海都来了,鱼贯而进,将整个客栈围得水泄不通。 赵海先朝李莲花抱拳行了个礼,“李先生,好久不见。” 李莲花颔首回他,“赵大人。” 王路目光扫过场下的人,“第二次了,郭大夫,看来这客栈今日不封是不行了。” 风明萧无奈,只得起身。 “但凭王大人作主。” 人群中一个长相黝黑的男子抬眸看了王路一眼,又看风明萧一眼,颇有几分惊讶,又飞快低下头。 李莲花察觉到他的神色,偏头正待细看两眼,便听见赵海叫了他一声。 “李先生,我家小姐有请。” 李莲花抬手扶额,颇有些无奈。 笛飞声摇了摇头,“走吧,该来的总要来。” 这一趟,府衙不仅带走了客栈后厨众人,暂封了客栈,还将李莲花三人一道带了回去。 一路乘车进城,停在府衙门口。 时隔月余,李莲花再一次停在了宣城知府的大门前。 后厨一行人已经押入地牢候审去了,李莲花几人则被一路请往大宅偏厅。 第139章 一路过来,府中的梅树凌寒盛开,淡淡的香气溢满庭院。 李相夷左右瞧着,对此处布局倒是看的上眼。 还不等到达偏厅,便听见九曲廊桥上传来一阵嬉笑声。 几人循声看去,便见姚朵正与丫鬟在廊桥上喂鱼。 守孝期未过,她一身色泽清浅的衣裳,头上簪着两支叮铃作响的玉钗。 她捏了一把鱼饵撒进池子里,笑盈盈的看着水中争抢的锦鲤,似乎全然没发觉后面站着的几个人。 “姚姑娘,这锦鲤可不能这么喂。” 李莲花迈步上前,姚朵身边的侍女本要阻拦,却被姚朵抬手制止,退了下去。 姚朵撂干净手里的余粮,拍了拍手,转身看向他。 “这还有什么讲究吗?” 李莲花淡笑一声,探头看了一眼争抢鱼食的锦鲤。 “没什么讲究,吃得太多了容易撑死。” 姚朵耸了耸肩,“多换几次鱼就好了,怕什么。” 她依旧是那副了灵动翩然的模样,一双眼往后瞧了瞧,目光在李相夷身上转了两圈,背着手脚步轻快的走过去。 “这位侠士看着眼生,李大哥,你朋友啊?” 李相夷低咳一声,“呃,对。” 姚朵细细看了片刻,朝李相夷露出一个标准的笑,“你交朋友的眼光不错,他生得真好看。” 李相夷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垂眼对上姚朵的目光。 “姑娘谬赞了。” 姚朵朝他嘿嘿笑了一声,这个她是真心想留下来当压寨夫君。 “外面冷,进屋里坐会儿吧。” 她转过身,带着几人往偏厅走去。 笛飞声和李相夷坠得远,他眉头微挑,靠过去压低声音道。 “你有兴趣?” 虽然有点麻烦,但也不是不能绑。 李相夷看了他一眼,一脸你是不是有病的神色。 姚朵不解的扭头看一眼掉队的两人,又转向身边的李莲花,面露疑惑。 李莲花抬手点了点头脑袋,又朝她摆了摆手。 姚朵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第108章 我忌惮你,李莲花 进了偏厅,姚朵让人看了茶,一转身便落座在了主位上。 李相夷见状,眉目间略闪过几分讶异。 李莲花侧身朝看向主座的姚朵,“不知姚姑娘请李某来,所为何事。” 姚朵笑盈盈回道,“三位远道而来,小女子作为宣城的东道主,自然该迎。” 而后抬手撑脸,一双眼就黏在李相夷身上了。 “这位少侠,还没请教你的姓名。” 李相夷从容放下手中茶盏,看向姚朵。 “在下,李相夷。” 姚朵惊呼一声,满目欣喜之色。 “你就是李相夷啊,我听过你!” “他们说你是天下第一,原来你这么年轻啊!” 李相夷挑眉斜斜睨了笛飞声一眼,“虚名而已,无甚意义,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笛飞声冷笑了一声,没说话。 李相夷又道,“倒是姚姑娘,看着不过二八年华,便稳坐宣城主位,实在令人敬佩。” 姚朵垂下眼帘,勾起一丝苦笑,“李少侠言重了,家父重病身亡,小女子是迫于无奈才暂替他接过守城之责……” 李相夷面色微微顿了一下,并不信她所言。 若真如她所言,这府衙只怕早就翻了天。 但一路走来,府中众人待她恭恭敬敬,甚至畏惧,不曾轻慢半分,全然不像对待一个孤苦伶仃的官家小姐。 不过提及姑娘家的伤心事,的确不该。 “姚姑娘,抱歉。” 姚朵笑着扬起脸来,“没关系李少侠,虽然父亲不在了,但府中诸位叔叔伯伯待我也很好。” 她从主位上下来,拖着一张椅子坐到李相夷对面,笑眯眯的盯着他,“李少侠,你与我说说外面吧。” “宣城外面,江湖,是什么样的。” 李相夷对上少女渴望的一双眼,亮晶晶的溢满向往之色。 他有些好笑,眼前的姚朵看着,就像一个怀揣江湖梦的小姑娘。 李相夷思索片刻,挑了些江湖趣闻与她说。 小姑娘听得津津有味,满眼都是对他的敬仰之色。 李莲花和笛飞声被彻底晾在一边,自顾自的喝茶。 笛飞声偏头靠过去几分,压低声音,“看不出来,他这么讨小姑娘喜欢。” 李莲花用盖子轻轻拂过茶水,低头吹了一下,“他二人年龄相仿,聊得来也不奇怪。” 他想,或许这趟过来,人家姚姑娘压根就没将他放在眼里。 可能探子报回去天下第一也跟来了,觉得好奇,便将他们请来一窥真容。 如此甚好,没他什么事。 然而想象跟现实总有些差距,也不知道两人说到什么,那边坐着的姚朵突然把目光转向李莲花。 “李大哥,你这趟来,准备待到什么时候啊?” 李莲花顿了一下,抬眼看过去,便见姚朵嘴角含笑正悠悠看着他。 “实不相瞒,李某这次是来治病的。” 姚朵惊讶,“李大哥,你自己不就是大夫吗?” 李莲花放下茶盏,轻叹一声,“姚姑娘,医者难自医。” “实不相瞒,李某身中剧毒,已经命不久矣。” 第140章 姚朵凉凉看他一眼,眼底都是幸灾乐祸,“那真是太可惜了。” “你是来寻郭大夫的?看来郭大夫的确厉害,连江湖上的神医都来寻他治病。” 李莲花淡笑,“江湖虚名而已,李某这点微末伎俩,不敢跟郭大夫相比较。” 姚朵还待问什么,门外却传来匆匆一阵脚步声。 众人回眸看去,便见王路快步进来,轻声对边上的侍女说了几句。 那侍女迈步到姚朵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话。 姚朵眉头微微一挑,饶有兴致的看了李莲花一眼。 “李莲花,你来得真巧。” “宣城风平浪静了将近一个月,你一来,就发生了命案。” 李莲花一愣,“又有投毒案了?” 姚朵摇了摇头,“探春客栈的命案,想来与投毒案脱不了干系。” 李莲花皱起眉头,还待问什么。 姚朵却站起身,朝几人道,“几位,我这里还有公事要办,就不留你们了。” 又笑着对李相夷颔首,“李少侠,今日相谈甚欢,咱们有机会再聊。” 说罢,她起身迈步往外走去,脸上的笑意沉下,只余冷肃。 “梨儿,替我送客。” 主人家下了逐客令,自然没有再留下的道理。 三人出了府衙,李莲花扭头看了一眼那高大的门头,他有一种预感,这一趟走得匆忙,怕是还要回来。 李相夷扯起嘴角笑了一声,“李莲花,这姑娘好像不太喜欢你。” 李莲花暼他一眼,“自然比不得李门主招人稀罕。” 说罢,一甩广袖踏步而去。 李相夷一脸莫名,“他怎么了?” 其实也没怎么,就是说得很对,一针见血。 笛飞声抱臂斜斜看他,“想知道?” “打赢我,我就告诉你。” 李相夷睨他一眼,索性懒得搭理,抬脚跟上李莲花。 这一趟回去,探春客栈门口都是官兵,李莲花在门口看了两眼后,转身进了对面的客栈。 三人挑了张桌子坐下,点了些吃食,目光落在对面仔细打量。 李莲花朝一边的小二打听,“小二哥,对面这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小二小声回道,“几位一看就是外地来的吧?” “对面那家客栈有人投毒,出人命了!” 李莲花顺着他的话问下去,“噢?死的是店里的客人,还是伙计啊?” “是店里一个传菜的伙计,叫赵三钱。” “我说也真奇了怪了,听说昨儿个客栈就有人投毒,但那些中了毒的都没死。” “客栈后厨也没人出事,怎么偏偏他一个传菜的死了?” “三钱这人长得黑,又老实,从来不敢得罪谁,怎么就招了这样的横祸呢?” 李莲花脑中突然闪过上午投毒案现场,那个肤色黝黑的伙计。 他正要开口再问上几句,便听得边上砰的一声,有人倒下的声音。 三人都是一愣,转头看去。 正是饭点,客栈里都是用餐的顾客,此刻正一个接一个的倒在桌上。 四周顷刻间乱成一团,惊恐的呼救声交织成一片,格外的吵嚷。 “我看明白了,冲咱们来的。” 李莲花抬手扶额,一脸的无奈。 李相夷也有些头疼,叹了一口气,“先救人吧。” 第三起投毒案了,三人应对起来轻车熟路,很快就稳住了现场的情况。 依旧没有什么伤亡,李莲花诊完最后一个,稍稍松了一口气。 转过头,便见王路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客栈里不知何时,已经被府衙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李先生,恐怕得请你再走一趟了。” 李莲花干笑一声,“我说是巧合,你信吗?” 王路回以一笑,“你还是回去与我家小姐说吧。” 李莲花欲言无辞,终究低叹一声,又跟着王路一同回了府衙。 再度停在府衙门口的时候,李莲花苦笑了一声。 他有预感还会再来,但没料到会这么快。 三人这一趟没有再去偏厅,直接被送到姚朵办公的书房。 王路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翻阅今日的卷宗。 “小姐,人带来了。” 姚朵头也没抬,挥手示意他先下去。 待王路退下去,姚朵这才看向堂下站着的三人,将手中的卷宗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李莲花,你可真会给我找事。” 李莲花哭笑不得,“姚姑娘,我冤枉啊。” “我昨日才到宣城,跟这城中人无冤无仇的,我并没有作案动机。” “还有,三次案发都是我们在救人,哪有人又下毒又救人,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姚朵冷笑一声,“我何时说你下毒了?” 她站起来,一步步走下阶梯。 “三次案发你都在场,要说此事与你无关,你自己信吗?” 李莲花一噎,说不出话来。 姚朵又道,“你们是在现场救人不假,但那下毒之人明显就是冲着你们三人来的。” “若非你们出现,他们何至于遭这无妄之灾?” 李相夷抬眼看过去,“姚姑娘所言不无道理。” “依你所言,我三人同样是受人毒害的被害者。” 第141章 “姚姑娘不去抓捕贼人,拿我们问罪,多少有些不合适吧。” 姚朵皱眉,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摇头。 “我并没有拿你们问罪的意思。” “只是如今这三次投毒案,次次与你们有关,还都是在客栈中。” “为防再有这样的情况发生,几位便留在府衙内吧,我不信这宣城有谁敢把手伸进府衙里来。” 李莲花当即头疼起来,这哪里是要将他们留在府衙,这摆明了是要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时时刻刻监视。 “姚姑娘,我有几句话想单独与你聊聊。” 姚朵淡淡扫他一眼,抬脚走向屋外。 李莲花给了身侧两人一个安心的目光,抬脚跟了上去。 书房外种着一棵梅树,开得正盛。 姚朵站在树下,回身看李莲花。 “你要跟我说什么?” 李莲花道,“姚姑娘不必忧心,我的的确确是来治病的。” 姚朵冷笑一声,“你既命不久矣,为何不顺应天意?” 李莲花低头,轻笑道,“有人希望我活着。” 姚朵凉薄的扯了扯嘴角,“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莲花皱眉不解,“姚姑娘容得下忘川酒馆,为何容不下一个李莲花?” 姚朵认真的看着他,“我不忌惮忘川酒馆,但我忌惮你,李莲花。” 李莲花看了她片刻,才道。 “姚姑娘,给我三个月的时间,届时我带着忘川酒馆的人一同离开宣城。” “这件案子我可以查清楚,背后究竟是什么人在针对我,将他揪出来给宣城一个交代。” “在这之前,我与同行的友人搬入酒馆之中,尽量不在城中露面引起祸患。” 姚朵听完,沉眉思索了很久。 “你凭什么笃定,忘川酒馆会跟着你走?” 她抬起一双眼,眼中满是审视。 “你与玉姐姐,究竟是什么关系?” 李莲花看着她,答非所问。 “姚姑娘放心,我说得出,自然就做得到。” 好半晌,姚朵思量再三,才点了点头。 “那便如你所言。” “案情就不麻烦你了,宣城的事我自己会解决,病人就该好好养病。” “回忘川酒馆歇着吧。” 两人聊完,回去的时候,气氛已经不似先前的冷凝。 姚朵看着心情不错,亲自送李莲花几人到门口,笑着邀请李相夷有空来坐坐。 李莲花替他接话,“一定,一定。” 三人上了府衙备的马车,一路驱车赶往酒馆。 车里,笛飞声问他。 “你都跟她说什么了,变脸这么快?” 李莲花摇了摇头,“小姑娘嘛,顺着她就是了。” 李相夷抱着剑看他,“你对付小姑娘倒是有经验得很。” 李莲花横他一眼,“彼此彼此。” 他一想到这小子把阿娩丢在四顾门给他处理烂摊子,在外头跟小姑娘相谈甚欢,就止不住的来气。 笛飞声看得好笑,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流转。 马车很快将三人送到忘川酒馆,门口有两个小厮模样的人守着,见了府衙的马车,顷刻间面露警惕。 车上下来一个戴着面具的冷峻男子,而后是一身红衣的少年。 最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车帘,车上缓慢下来一道白色身影。 那张脸,他们虽然从未见过,却没有一个不认得。 “李先生。” 两人恭恭敬敬的朝李莲花行礼,面上有几分难以抑制的激动之色,倒叫李莲花有些意外。 “两位,我来找风大夫。” 两人侧身迎他进去,“李先生请进,小的这就去请风师。” 说罢,其中一人转身往外走去。 而另一人,则带着李莲花三人进了酒馆。 门口的马车没有多留,将三人送达,便策马离开了。 酒馆里一如李莲花离开时,安静萧条。 庭院中摆放着不少酒器瓶罐,楼门紧闭,似是很久不曾有人到访。 几人在庭院中的桌前坐下,李莲花有些不解的询问边上的小厮。 “这位兄台为何认得在下,可是风大夫向你们提起过我?” 有外人在,那小厮不敢多言,拱手行礼。 “风师说,您是忘川酒馆最重要的客人。” “交代我们若是见了您,一定以礼相待。” 李相夷听得眉锋微挑,落在膝盖上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他一早就知道,李莲花的身上有很多秘密。 如今却发现,他这些秘密,越探寻越多起来了。 有意思,当真有意思。 第109章 有些事光靠脑子是没用的 很快,得到消息的风明萧就赶了过来。 李莲花与他详细说了一下在府衙中发生的事,并且与他商量了一下,接下来酒馆的去向。 他二人是在酒馆里单独谈的,笛飞声和李相夷依旧在庭院坐着,一左一右。 李相夷看着二人交谈的身影,问道,“老笛,你跟他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对他的身份了解多少?” 笛飞声细想了一下,“大概都了解一点。” 不管是他的来历,还是他与忘川酒馆的关系。 金鸳盟早就将南胤这一批人查了个透,虽然对他的身份没有一个具体的定论,但足够笛飞声猜测出七八分。 第142章 李相夷皱起眉,心中升起几分不满。 “他倒是什么都愿意跟你说。” 笛飞声看他一眼,“他并没有跟我说过什么。” 李相夷嗤笑了一声,全然不信他这话。 “四顾门查了这么久,都没有半点他的过往的人生轨迹。” “我不觉得金鸳盟能好得到哪里去。” 他思索着,又呢喃道,“宣城有他的旧友,或许应该从这里查起。” “结合在云州的种种境况,他应该还与南胤有几分关系……” 笛飞声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直直看着李相夷,许久,才摇了摇头。 “李相夷,你的确是个聪明人,但有些事光靠脑子是没有用的。” 李相夷正在盘算从何查起,被他一句话打断了思绪。 “你什么意思?” 真有意思,笛飞声这么直来直往的一个人,跟李莲花待久了,也开始话里藏话了? “你心中有疑问,不如直接问他。” “我撬不开他那张嘴,但你或许可以。” 笛飞声收回视线,起身进了边上的厨房。 从早上折腾到中午,一直在被人下毒,一口饭没吃上,饿了。 李相夷看着他的背影,眉目间似有疑惑,又似有所感。 酒馆里,李莲花与风明萧已经商议好酒馆接下来的动向。 风明萧本就有所打算,青州有一个相对较大的分坛,距离也近,正好合适。 李莲花让他三个月内逐渐转移,循序渐进更为稳妥,也能勉强安抚府衙里的姚朵。 说完这些,李莲花又问起今日的案情。 他问什么,风明萧自然就答什么。 今日死的是客栈里一个传菜小二,尸体是在他自己的屋子里找出来的。 探春客栈的后厨与大堂相连,传菜小厮直接从后厨的窗口就能取菜,再送到大堂内,接触菜品的时间非常短暂。 但这样短暂的时间要下那么多毒,是来不及的,所以并没有被列入嫌疑。 但按照风明萧所言,那传菜小二是上午李莲花等人和后厨一同被带走后,才失踪的。 从上午所有人见过他,到找到尸体,不过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 但找到的尸体却已经僵硬浮肿,显然不像是刚死的样子。 “尸体已经带回府衙去验了,死者七窍流血,可能是中了什么毒,导致尸体有此异常。” 李莲花仔细分析着,眉目微微沉下去。 如他所料,死的正是今日神色有异的男子,赵三钱。 “看来,此人不仅是个用毒高手,还是个易容高手。” 风明萧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赵三钱早就死了,被藏在他的房间里。” “那个下毒之人,一直以赵三钱的相貌混在客栈里?” 李莲花点了点头,“那人应该是昨日混进客栈中的。” 若是这么说起来,那岂不是跟着他进的客栈? 没等他细想,余光便瞥见一道人影进了厨房。 他眉头微微一挑,起身跟了出去。 走了两步,脚步顿了一下又转身看向风明萧,“既然姚姑娘说让我好好养病,此事她自己会处理,那我也不好过多插手。” “但我得弄清楚,到底是什么人在针对我。” 风明萧点头,“好,此案我会让人一直跟进,主上放心。” “还有……” 李莲花顿了一下,“我可能得在酒馆住上一段时日……” 风明萧展开一抹笑颜,看起来格外的开心,“主上只管将此处当做自己家。” 他取出一串钥匙,摸索着起身朝李莲花递过去,“这是酒馆各处的钥匙,酒窖钱柜的都在,主上只管取用就是。” 李莲花伸手接了过来,铜制的一串握在手里,格外沉重。 “多谢。” 风明萧摇头,“主上何须跟我客气,忘川酒馆本就是为你而建。” “即便你志不在此,不愿做我们主上,今日的一切也可以只算作朋友之义。” “这里的一切都是玉姐姐的,她若是知道有朝一日,这些东西能帮得上你。” “想来在九泉之下,也会很开心。” 她为了李莲花,连命都可以不要,又怎么会在乎这些身外之物? 李莲花沉默了片刻,这才拿着钥匙离开了。 风明萧想起什么一般,扬声问他,“李先生,需要厨子吗,我给你安排两个过来?” 李莲花摆了摆手,又想起来他看不见,开口回他。 “不必,三个大男人还能饿死不成?” 他推开厨房的门,便见笛飞声正在四处翻找。 “聊完了?” 笛飞声看了他一眼,从橱柜里取出来一个陶罐,嗅了两下又放回去。 “这忘川酒馆不愧叫酒馆,到处都是酒。” 李莲花看了一眼这个厨房,明显经常用着,连柴堆都是码好的。 笛飞声又转过来,“李莲花,中午吃什么?” 李莲花看着他那玄铁面具下的一双眼,一时间有些恍惚。 好半晌,才笑了一声。 他自己在厨房转悠了一圈,找出来一袋糯米粉,抬手掸了掸灰。 “快过年了,吃元宵吧。” 吱呀一声,厨房的门被推开。 一身红衣的李相夷见他二人进了厨房一直没出来,也跟了过来。 第143章 “你们干什么呢?” 李莲花见了他,抬手招了一下。 “来得正好,你来生火。” 李相夷眼底闪过茫然,他迟疑了好一会儿,抬手指了指自己。 李莲花一副理所应当之色,又转向笛飞声,“你去劈柴。” 笛飞声对此见怪不怪,转身提着码好的一捆柴出去了。 很快,院子外面就传来干脆利落的劈柴声。 李相夷回头看了一眼,笛飞声正握着他那把刀,凌空劈下,没有丝毫拖沓。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把一个魔头变成这样的。” 李莲花找了一个干净的木盆,挽起袖子将糯米粉用白瓷碗盛出来。 “一个人可以有很多样子,你只是不够了解他。” 算上风明萧一共四个人,他一共只盛了两碗粉,想来应该是够吃了。 他抬手去从水缸中取水,又顿了一下,看向李相夷。 “你会生火吗?” 李相夷沉默了片刻,听他这般质疑,多少有些不服气。 “火折子在哪里。” 第110章 我也很好,你可以放心了 李莲花放下取水的葫芦瓢,转身从橱柜下方摸出一个火折子,甩手扔过去。 李相夷接了火折子,给了他一个少看不起人的眼神,去灶门口折腾去了。 一炷香的时间后,李莲花的糯米团子已经揉好了,笛飞声的柴也劈好了。 两人抱臂站在一边,偏头盯着生火的李相夷看。 两人动作一致,连嘴角压抑笑容的弧度都一样。 又一阵浓烟传出来,李相夷被呛得直咳嗽,终于看到火苗在锅底升腾而起。 然而好景不长,引草唰的一声烧过去,木柴上都是火星子,却没有半点要着的迹象。 李相夷黑着一张脸,看向李莲花,样子颇有些丧气。 “不能出去吃吗。” 黑着一张脸并非形容词,他脸上的确沾了不少灰。 李莲花摇了摇头,迈步走过去。 “出去有人给我们下毒,吃不上饭不说,还会害了旁人。” 李相夷冷着脸道,“我去把下毒那人揪出来。” 李莲花在他身边蹲下来,开始动作熟练的架起木柴。 “案发三次,都是在我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进行的。” “抓他得费些时间,但饭不能不吃。” 李相夷坐在木墩子上,看着身边轻车熟路的李莲花,心里一时间又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楚来。 “点火需要足够的空间,还需要循序渐进。” 他别了些干枯的树枝进去填在架好的柴火中间,这才点燃一把枯草放进去。 李相夷折腾了许久的火终于燃了起来,摇曳的火光格外的温暖。 李莲花转头看他,“学会了吗?” 李相夷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错开目光点了点头。 李莲花这才起身,去水缸边净手去了。 从前在云隐山,他少有帮厨的时候,多半是师兄和师父轮番做饭,即便偶尔叫他过去,也是蹲在火堆前守上一会儿。 刚做李莲花那段时间,生火是他学得最久的步骤。 现在有个师父在边上教,这小子可念着学吧。 想了想又觉得好笑,他现在好像用不上学这些东西了。 罢了,技多不压身,总归不是什么坏事。 锅里的水很快就沸腾了,李莲花挽起袖子,将搓好的元宵下锅。 头也不回的对那边的笛飞声道,“老笛,帮我取一下酒酿。” 笛飞声不认得酒酿,回头去四处看了两眼。 李莲花想到这一点,补了一句,“橱柜里你刚才闻过的那个就是。” 笛飞声这才迈步过去,将那个陶罐取了下来。 很快,水里的小圆子随着沸腾翻滚上来,酒酿下锅之后,他又撒了两勺糖下去,糯米的香气伴随酒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李莲花将元宵盛出锅,让笛飞声往酒馆里端。 灶门前的李相夷看着他二人忙碌的身影,闻着漂浮的香气。 面前映着燃烧的火,噼里啪啦的小声炸着火星子,烤在脸上有些发烫。 心头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感觉,但记忆有那么一瞬间,被带回年幼时的云隐山。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了灰的双手,唇角勾起一丝笑来。 其实,大侠的手不止可以握剑,也可以生火做饭。 弹铗横鞘恣意江湖,他喜欢。 烟火尘世柴米油盐,他也很喜欢。 几碗元宵上桌的时候,风明萧还有些发愣。 李莲花放了一个洗干净的白瓷勺进他碗里,坐了下来。 一张桌子,四个人围下来正好。 李莲花看他一动不动,出声问道,“不合胃口?” 风明萧摇了摇头,“我只是没想到,你还会做饭。” 李莲花只是笑笑,“你都会做饭,我会做饭有什么可稀奇的。” 风明萧没有再说话,端起桌上的元宵吃起来。 这是苏灵玉出事之后,他第一次在酒馆里吃上一顿有人陪伴的饭。 瓷白的碗中盛着圆润饱满的元宵,浮在汤面上,飘荡着些许酒酿和干桂花碎。 咬在嘴里又软又糯,甜香混着酒香,在唇齿间溢开,让李相夷不由自主的想起在云隐山过年的时候,师父做的元宵。 第144章 李相夷吃了两口,眉头微微皱起。 奇怪,这味道的的确确很像,跟师父的手艺如出一辙。 他看了一眼李莲花,李莲花抬手指了指厨房。 “还有,自己盛。” 罢了,可能元宵都是这个味道也说不准。 既然要常住一段时日,那么该准备的东西就得自己准备。 吃过饭后,李莲花制定了一些采买计划,下午带着李相夷和笛飞声一道出了门。 他没有去动酒馆钱柜里的银子,酒馆虽然不比客栈一应俱全,但该有的也都有。 只用添备一些日常所需,身边两个钱袋,左右各薅几两也够了。 临近年关,街道两侧都开始贴挂起灯笼,贴上对联,百姓脸上都盈着笑意,期盼新年。 先前街道边的摊贩都集中到了城内一个市场里,几人找过来的时候,里面格外热闹,挤都挤不进去。 李莲花叫住边上一个大娘询问,这集市什么时候散场。 那大娘笑着挥了挥手,“快过年了,府衙特许咱们集市能开到戌时呢,入夜了来采买都在不怕晚!” 李莲花道了谢,没有挤进去,而是折返回街道。 他买了一些香烛纸钱,往城外的竹林走去。 笛飞声知道他打算去何处,并没有多问,李相夷并不清楚。 他问道,“我们这是去哪儿?” 李莲花说,“去祭拜一位朋友。” 如此,李相夷便没有再问了。 到达墓地的时候,笛飞声没有再跟上去,只是在外头守着。 李相夷并未停步,他知道李莲花现在不能动武,所以打算时时刻刻守在他身边。 李莲花停在墓前,放下手中提着的东西,朝着墓碑打了个招呼。 “苏姑娘,好久不见。” 当日走得急,没来得及上香,如今总算得了机会,来她墓前补上。 李莲花点燃蜡烛,左右各插下两支。 而后蹲身在墓前,慢悠悠的给她烧去纸钱。 “苏姑娘,如今酒馆的一切都好,宣城的一切也很好。” “姚姑娘很好,明萧很好,凛月司很好。” 顿了很长时间,他才又道。 “我也很好,你可以放心了。” 李相夷在边上听着,只是静静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莲花没有再说话,面前的纸钱燃着悠悠火光,将他的脸烤得有些发烫。 他想,若是自己没有来过宣城这一趟,苏姑娘或许不会死。 他又想,在属于李莲花的那十年里,宣城,凛月司,忘川酒馆,都是什么样子的。 他想不出什么来,这江湖瞬息变幻,如河流江水,前后相继。 今日盖过明日,昨日便无人记得。 他远在千里,却从未听过相关的传闻。 第111章 要打出去打 买的纸钱烧完了,窜得极高的火焰慢慢矮下去,直到烧透了,才明明灭灭的暗淡下去。 李莲花撑身站起来,看向李相夷,“回去吧。” 两人折身往回走,笛飞声正抱着刀在竹林外等他们。 回去的时候,先前人山人海的集市已经散了大半。 李莲花顺着集市一路往里,买了些米面粮油,日常调味料。 李相夷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只有笛飞声与他同道,银子自然也只能花他的。 笛飞声对此并无异议,看他拎着一袋米,再去接摊贩收手中那些瓶瓶罐罐的,细长的手指仿佛要被坠断,终于看不过眼,伸手提了过来,又把腰间的钱袋子取下来,拍在他手里。 李莲花手里一轻,略有些意外的看他一眼。 笛飞声玄铁覆面,看不清那张刚毅冷峻的脸,左右手提着的东西掩去他通身肃杀,整个人染上几分生活气。 见李莲花看过来,便问他,“还要买什么?” 李莲花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转身继续在集市上转悠。 临出来的时候,笛飞声面前已经堆得像山,原本握在手里的刀都背到身后去了。 在出口处遇见李相夷,也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抱了满怀。 “你买了些什么东西?” 李莲花翻着看了两眼,比较显眼的是灯笼对联,还有几张大写的福字。 各类坚果小食,分装整齐,用红丝带系着格外喜庆。 “快过年了,随便买点。” 李莲花有些好笑,“你倒是讲究。” “要帮忙吗?” 李相夷看了一眼边上与他不相上下的笛飞声,干脆的摇了摇头。 “不用。” 李莲花乐得轻快,也不强求。 如此,李莲花两手空空抄着袖子在前,后头两人各自负重一路跟着,就这么回了忘川酒馆。 李相夷是当真想过个好年,一回去就开始鼓捣起他那堆东西。 李莲花做个晚饭的功夫出来,就看两个人把院子里布置得有模有样的。 大红灯笼高挂,门上倒贴福字,李相夷踩着凳子在刷浆糊贴对联。 笛飞声站在远处,指引位置。 “往左。” 整个院子霎时就有了年味,不似先前清冷。 笛飞声闻到香气,转头便走向李莲花,过来看今晚的菜色来了。 那边的李相夷稍微向左移了几分,问道,“可以吗?” 第145章 “老笛?” 迟迟不见应答,一扭头便见笛飞声已经凑到饭桌边去了。 他眉角隐忍的跳了一下,这一刻是发自内心的想跟他一较高下的。 好在李莲花回了话,将他将将要蹿起来的怒意熄灭下去。 “可以,就那儿吧,贴好来吃饭。” 李相夷这才扭过头固定好位置,将对联稳稳贴在酒馆门边。 李莲花仔细看了两眼,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倒是应景。 李相夷下了凳子,倒退几步看了几眼,尚算满意。 他走到桌边坐下,顺手捏起横在碗上的筷子就要动手夹菜,却见另外两人都注视着他的目光,并没有动作。 他稍微迟疑了一下,“怎么了?” 李莲花目光略带几分试探,“没怎么,你吃。” 笛飞声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相夷觉得这两人奇怪得很,夹了一块栗子炖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面色一凝。 笛飞声观他神色就知道不对劲,果断弃了这道菜,筷子伸向另一道红烧豆腐。 吃了两口,面无表情的咽了下去。 李莲花左右看一眼,问道,“如何?” 李相夷艰难的咽下嘴里的鸡肉,“挺好的。” 李莲花闻言,稍稍松了一口气,给他多夹了两块栗子鸡,“年轻人长身体,多吃点。” 李相夷看着碗里的菜,一时间颇有些头疼。 他看了笛飞声一眼,见他一脸看乐子的神色,笑着给他也夹了两块放过去。 “这鸡肉炖得软烂入味,笛盟主也尝尝。” 笛飞声嘴角的笑意僵住,在两人一左一右的注视下,握着筷子吃下一口。 半晌后,他放下筷子,看向李莲花。 “你买调料的时候,拿了几罐糖。” 李莲花仔细想了想,他刚才的确没太分清糖和盐,心虚的抬手挠了挠鼻翼,有些磕巴的回道。 “一,一罐吧。” 李相夷看他这样,斜了笛飞声一记刀眼。 “笛盟主,出门在外别这么娇贵,甜口的栗子炖鸡他也是栗子炖鸡。” 说着,又夹着碗里的菜咬了一口。 有了心理准备之后,其实也没那么难接受。 他本来也喜甜,这么品起来,倒也算别有一番滋味。 嗯,意思是挺好吃的,但不想再吃第二口。 李莲花做的两个菜都放错了调料,桌上那半只买回来的烧鸡就显得弥足珍贵起来。 李莲花吃不出什么好赖,没去动,另外两人的筷子都不约而同的往这边伸过去。 半只烧鸡可不够两个大男人造的,很快就只剩下最后一只鸡腿,两双筷子撞在一起,目光也撞在一起,互不相让。 两双筷子毫无征兆的就过起招来。 眼看这二人从筷子上过招,很快便切换到掌上功夫,脚底下也开始不安分互相踢起来。 李莲花筷子一斜,愣是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叉走了盘子里最后的那块鸡腿。 那边拆招拆得火热的两人停了下来,都将目光转向他。 李莲花面带嫌弃,一人扫了一眼,一口咬下去。 “要打出去打,这酒馆可经不住你俩拆。” 两人见状对视一眼,各自收招。 晚饭过后,夜幕降临。 李莲花在院子里支了个火堆,打算温些酒。 酒馆里最不缺的就是酒,他顺手在柜子里取出来一壶,就抱着出去隔水加热了。 随着温度上去,酒香四溢,飘散在整个院子里,只是闻着便觉得浸润心脾。 李相夷道,“这酒不错。” 他虽不太懂酒,但也喝过不少,好赖还是分得清的。 笛飞声又丢了一块木柴进柴堆,颔首。 “忘川酒馆以黄泉汤名动江湖,其他窖藏也不会差。” 李相夷抬眼看他,这么笃定锅中的酒是其他窖藏而非黄泉汤,只能说明一点。 “你喝过?” 笛飞声想起隆冬落雪的那一晚,他其实当时就隐隐对李莲花的身份有猜测。 只是太过匪夷所思,他并没有往那边深想。 边上两人聊天的声音很低,耳畔有轻微的风声,还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李莲花抄着袖子坐在矮小的木凳上,映着火光烤得困乏,四周的声音渐渐远去,脑袋不自觉的点了一下,差点没一头栽下去。 一左一右两人反应很快,一个抬手护他的头,一个伸手拽住他的胳臂。 李莲花这一下算是清醒了,退回去坐好。 “你们刚才说什么呢?” 笛飞声松开他的胳臂,皱起眉头。 “李莲花,你最近是不是睡得越来越多了?” 第112章 切菜应该用菜刀 李莲花不甚在意的朝他摆摆手,撂起袖子去看锅里的酒。 “天冷了,不奇怪。” 酒分装了三个瓷瓶,李莲花抬手探过去试了一下翻腾的水汽温度,感觉差不多了,便用边上的布隔热取出来。 “对了,我刚才取酒的时候,看到柜子里还有两壶黄泉汤。” “快过年了,你挑一壶给……你师父寄过去。” 他这话是对李相夷说的,李相夷眉锋一聚,一双眼在火光下明晃晃的。 师父曾说,他在上云隐山的时候以自己的名义送了一坛酒。 第146章 如此记挂师父,要说这人与云隐山没关系,谁会相信? 心中有无数的话想与兄长说,但看着李莲花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半晌,只是应了他一句。 “好。” 李莲花屈指拎起装酒的瓷瓶,“时辰不早了,我上楼歇着去,你俩也早点睡。” 说罢,慢悠悠迈步进了酒馆,往二楼去了。 房间是下午回来之后分的,两人一左一右,他的在中间。 走到房门口的时候,发现三个房间只有他的房门前贴了一副对联。 退两步仔细看了片刻,李莲花的嘴角不自觉的扬起一抹笑意。 “顺遂如意年年好,喜乐康健岁岁安。” 少年简单诚挚的祝愿,如他的人一样,暖得发烫。 温酒下肚,一夜好眠。 第二日一早,天色刚亮,李莲花便被剑鸣声吵醒。 他推开窗户看下去,便见一身红衣的李相夷在庭院中练剑。 昨夜落了雪,积了薄薄一层,红衣少年身姿惊鸿辗转,仿若雪中绽开的梅。 剑锋一挑,便听得碎金声铮鸣,风吹雪开,剑势荡出一片干净的地面。 晨间刺骨的冷意袭来,李莲花拎了一件斗篷披上,便听得边上的另一间屋子也推开了窗户。 一侧眼便见隔壁的笛飞声也探头看了下去。 他压低声音问,“一大早干嘛呢这是?” 看的是底下的李相夷,问的是边上的李莲花。 李莲花撑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 “扫雪呢。” 以前在云隐山,落雪后的第二天清晨师父会他让扫雪,提着扫帚总觉得不如剑来得顺手。 后来便自创了这样一招风吹雪开的剑势,专门用来清扫薄雪。 再后来下了山,便用得少了。 在四顾门的时候偶尔也用,雪夜后的晨间,阿娩想采梅上落雪,他便挥上一剑开辟出道来,方便她行路。 那时候尚有闲暇,采下的雪或是煮茶或是酿酒,总能与她共饮。 笛飞声听那边静默良久,将目光转过去,便见李莲花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身上溢开一种平静无奈到近乎绝望的愁绪来。 他皱了皱眉,伸手攒起窗前的雪团了团,扬手便砸了过去。 一阵寒意袭来,李莲花下意识后仰避过,雪球砸在他侧面的窗框上碎开。 李莲花格外没好气的瞥他一眼,“笛飞声,你幼不幼稚?” 笛飞声冷嘲一笑,“本尊就是见不得你那副要死不活的鬼样子。” 李莲花哑然。 十年过去,他其实已经很少去想这些事了,只是今日触景生情才回想起来。 下方突然砸过来一颗雪球,笛飞声下意识抬掌一挡,那颗球被掌劲炸得四分五裂,溅得他头上脸上都是雪渣。 底下的李相夷不知何时收了剑,下方院子里的雪也堆积在了一处。 他站在窗下,面色不善的盯着笛飞声。 “什么要死不活的,你嘴里能不能有点好话?” 说着,手里的雪球抬手就再度扔过去。 “幼稚。” 笛飞声冷嗤一声,砰的关上窗,精准挡下。 李莲花手肘撑在窗前,怎么看怎么觉得有意思。 难怪老笛喜欢看乐子,的确有趣。 “李莲花。” 底下的李相夷叫了他一声,李莲花看过去。 “我饿了,想吃酒酿元宵。” 李莲花居高临下睨他一眼,“你小子是真不客气,还点上菜了。” 话是这么说,但行动上却没有半点拒绝的意思。 宣城四面环谷,随着天色慢慢亮起,外头开始响起清脆的鸟鸣声。 酒馆屋顶升起袅袅炊烟,李莲花挽起袖子在厨房忙碌,李相夷提着剑坐在外头盯着他看。 李莲花被他看烦了,没好气的冲他道,“看什么,进来帮忙。” 李相夷转腕将剑花往剑鞘里一拍,快步进了厨房。 笛飞声倚在窗户边瞧着,又将目光转向那散在天际的炊烟。 仿佛江湖上所有的喧嚣,在这一刻都宁静下来。 从记事起,至今二十余载,记忆中好像就没有过这样的日子。 平和安宁得虚无缥缈,就像屋顶上那一缕烟,随时可能会消散。 从前他觉得,这个江湖实在无趣,武学才是最有意思的东西。 如今又觉得,这个江湖有趣得很,能缔造出李相夷这样的武学天才。 又能将位于武学巅峰的天之骄子打下神坛,变成安然若素与世无争的李莲花。 楼下酒酿飘香了,笛飞声收敛思绪,撑着窗棂一跃而下。 ………………………………………… 突然回到自己做饭的日子,李莲花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习惯。 回来的这段时间,不是在快马加鞭赶路,就是在侦破案情,格外忙碌。 他都快忘了,他从前本就是驾着莲花楼,日日如此闲适,出摊问诊,烧菜做饭,种地养狗。 午饭准备做个芹菜炒牛肉,但昨日的牛肉买得多了,大概得多出一道菜。 李莲花坐在门口择菜,笛飞声在里头看着火,锅里咕嘟咕嘟开得沸腾,牛肉的香气已经飘得整个院子都是。 “李相夷呢?” 第147章 李莲花掰着芹菜问了一句。 “出去买东西了。” 笛飞声在里头答道。 李莲花眉头一挑,“又买什么去了?这年他打算怎么过,总不能请个草台班子吧?” 笛飞声对此毫无意见,“也行。” 李莲花好笑的摇摇头,把择好的菜撂进木盆里,转身端着盆进去了。 他将煮好牛肉捞出来切成薄片,准备拌个凉菜。 但很快又回想起昨日的问题,放下菜刀将两个陶罐取过来仔细端详。 同样是细碎的颗粒,闻起来也没什么区别,他实在分辨不清楚,只得求援一边的笛飞声。 “老笛,你来一下。” 笛飞声闻言抬脚过去,便见李莲花夹起一片牛肉在陶罐里蘸了一下,递到他面前。 笛飞声没多想,张口吃下去。 “咸的甜的?” “咸的。” 李莲花松了一口气,握着手里的罐子朝左右看了两眼,又道。 “你帮我把葱切一下,我去写个条子贴上,免得再认错。” 说罢,头也不回的踏步离开厨房。 他完全没注意到笛飞声看着那几颗脆嫩欲滴的小葱,面色短暂的凝滞。 笛飞声伸手去提菜刀,轻得厉害,格外不顺手。他放回去,反手握住背后的刀…… 李莲花回来的时候,一边往罐子上贴纸条,一边迈步进门。 抬头便对上笛飞声递过来的碗,他接过来看了一眼,从手指长的葱段里挑出来几块木屑。 他沉默许久,越过笛飞声看他背后那块砧板,不出意外已经四分五裂了。 “你拿什么切的?” 笛飞声回眼瞥向身后的刀,不言而喻。 李莲花试图跟他讲理,“切菜应该用菜刀。” 笛飞声摇头,“使不惯。” “如此大材小用,真不怕委屈了你这刀。” 李莲花拿余光斜他一眼,挑拣碗里余下的木屑。算了,不管怎么切的,好歹能用。 笛飞声浑不在意,“刀在我手里,能杀人自然也能切菜。” 李莲花动作一僵。 高兴早了,恐怕不太能用。 第113章 年货,年货,年货 饭菜出锅的时候,李相夷回来了。 院内饭香四溢,石桌上的饭菜冒着腾腾热气,李相夷怀里抱着一卷东西,手里拎着两包油纸快步进来。 “你倒会掐时间。” 李莲花拎着一壶坐下,一边给自己倒上一杯,一边抬眼瞧他。 “又买了些什么?” 李相夷把怀里的东西放在院中的架子上,转身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买了点纸糊花灯。” 李莲花闻言看了他一眼,夹了一筷子菜过去。 在云隐山的时候,每到过年师娘都会给他和师兄做花灯。 说有什么愿望写上去,新一年就会成真。 后来师父师娘分居,过年也不在一处,他便学着师娘的手艺,自己动手糊。 年少时那些愿望太久远,每年放出去的花灯上写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 再后来,到了四顾门,每逢过年的节点,他再忙也会挤出点空闲给阿娩做一盏灯。 放飞以后,晚些再运起轻功偷偷抓回来,去想方设法实现她的愿望。 不过再到后来,门内事务实在忙碌,他也就顾不上这些了。 从下山那一年起,他的愿望便只剩下匡正江湖。 这个愿望没有写在灯里,而是刻在剑上,成为李相夷的意志。 也是在这样的意志驱使下,他创立了四顾门。 四顾门成立以后,他的愿灯送出去,就是在送对方一个愿望,这是李相夷从不与外人道的规矩。 思来想去,他的灯也只送过师兄和阿娩。 石水那小妮子倒是问他要过一盏,当时写的什么来着? 平四海,定江湖。 可惜直至少师断裂,李相夷消亡,他也没能替石水实现这个愿望。 笛飞声冷嗤一声,“李相夷,你几岁啊,过年还放花灯。” 李相夷给了他一记冷眼,“吃饭还堵不上你的嘴?” 李莲花大概能猜到他的用意,又抬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笛飞声碗里。 “吃饭,吃饭。” 笛飞声看他一眼,没再回嘴。 李相夷捏着筷子扒了两口饭,又吃了两口炒的牛肉,眼底的疑惑越来越明显。 倒不是不好吃,只是怎么吃怎么觉得熟悉。 终究是没忍住,开口问他,“李莲花,你做的饭怎么跟我师父做的一个味道?” 李莲花不紧不慢的瞧他一眼,“可能我与你师父,用的同一本菜谱吧。” 李相夷噢了一声,闷头吃饭,他对做菜没什么研究,没再说话。 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三人对视一眼,李相夷起身去开门。 房门一拉开,便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无颜翻身下来,朝他行了个礼。 “李门主,我家尊上让送些东西过来。” 李相夷偏头看了两眼,“进来吧。” 他转身回了饭桌前,无颜便命人抬着东西进来,朝饭桌边的几人行礼。 李莲花侧目看了两眼,问笛飞声,“什么东西?” 笛飞声简简单单的回他两个字,“年货。” 第148章 李莲花呛了一下,不是,他没听错吧? 李相夷在外头过年这么讲究就算了,怎么笛飞声也有样学样? 不对,以笛飞声的性子,记得哪年哪月都不错了,根本不可能特意准备这些东西。 他压低声音问,“你让他准备的?” 笛飞声摇头,“他说要送来,我就让他送来了。” 往年他从不过问这些事,今年不在金鸳盟,无颜提出要送些东西来,他只是没拒绝。 李莲花颔首,这就不奇怪了。 很快,金鸳盟的人便退了出去,只余下门口几个系了红绸的箱子。 然而没等一顿饭吃完,敲门声又响了。 三人对视一眼,这次是笛飞声去开的门。 一打开门,就对上笑意爽朗的刘如京。 “笛盟主,我家门主让我送点东西来。” 笛飞声眉头微挑,侧过身让他们进来。 李莲花抬眼一看,颇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声,朝边上的李相夷问。 “这回又是什么?” 李相夷也回了两个字,“年货。” 这回等刘如京等人退去,院子里堆着的箱子增长了一倍。 李莲花看着那一堆喜庆的箱子,握着筷子的手指过去,目光转向身侧两人。 “这……三个人,有点铺张了吧?” 这边说:“还行。” 那边说:“刚好。” 算了,两个不识人间疾苦的少爷,没挨过饿受过冻,花钱没数也不奇怪。 砰砰砰—— 敲门声再起,这回,李莲花放下碗自己的开的门。 一拉开门,便见门口四五辆板车拖着东西,为首的风明萧满脸笑意。 “主上,我们来送点东西。” 李莲花:“……” “什么东西?” 果不其然,风明萧笑着回他。 “年货。” 李莲花干笑一声,“这,不用了吧……” 风明萧摸索着进门,拉着他往里走,身后那群人搬着东西鱼贯而入。 “这是主上在酒馆过的第一个年,酒馆的人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机会,还请主上不要拒绝。” 李莲花无奈,只得应下他。 待忘川酒馆的人走完,院子里码着的年货已经比先前多了两倍不止。 李莲花看着堆得比人还高的各式箱子,有些哭笑不得。 李相夷在背后啧声叹道,“这才叫铺张。” 笛飞声点头深以为然,“是有点。” 李莲花没好气的回头,一肘怼在笛飞声胳膊上,“少废话,去拆。” 笛飞声捂着胳臂搓了搓,不明所以。 “为什么只打我?” 李莲花白他一眼,“从你金鸳盟开的头,你说呢?” 李相夷在李莲花背后给了笛飞声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麻溜的上去搬东西干活去了。 笛飞声觉得好气又好笑,却也没真有什么不乐意,抬脚跟着过去了。 这一堆东西是真不少,归置完花了将近半个下午的时间。 这边是各类米面粮油调味料,那边是熏肉腊肠山珍干货,还有名家酒茶南北炒货,以及好几套新年冬装。 送得最多的是鞭炮和烟花,因为大年夜的时候要放,索性都收在了廊下。 收拾完这堆东西,饶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也觉得疲惫不堪。 三人一人薅了一张凳子坐在廊下歇息,拖了张小几过来喝茶。 小桌上摆了些吃食糕点,李相夷想到什么一般,起身走向自己今日出门买回来的那些东西。 第114章 花灯,花灯,花灯 片刻后,他拎着那个油纸包过来,放在李莲花面前。 李莲花看了一眼,便认出这是什么来。 他有短暂的愣神,便见李相夷拆开包装,取出里面的酥糖递给他。 “这家的酥糖味道不错,尝尝?” 李莲花接了过来,剥开糖纸,张口咬了下去。 吃不出什么甜味,但很脆,很酥。 这一瞬间,李莲花福至心灵的明白了一件事。 这是李相夷最喜欢的酥糖,他今日一早出门,不管是买的纸还是酥糖,都是给自己买的。 连四顾门那些东西,想来也是为他送的。 李相夷并不是穷讲究,他……是想好好陪兄长过个年。 不仅是李相夷,笛飞声一惯不在意这些虚礼,何尝又不是因为他才如此折腾? 有温热的暖意渗透心口,密密麻麻的散开。 他以酥糖就着茶水喝了一口,面带享受的眯起眼,毫不吝啬的夸赞。 “好吃。” 不论结局如何,只管珍惜当下。 有些人仅仅是遇见,已经很难了。 ……………………………… 距离新年一日近过一日,李莲花换上了一身厚实的冬衣,领边的绒毛格外柔软,更衬得人俊逸舒朗。 这段日子吃得不错,好歹算是养回来些肉,不似先前形销骨立的瘦法了。 年二十九的下午,李相夷终于开始动工糊他的花灯。 细竹条相互交错绑在一起,构建出花灯的轮廓。 而后便是刷上浆糊,一层一层的糊上去。 李莲花坐在边上看着,太久没动过手也帮不上什么忙,就给他递递工具。 笛飞声看他糊了三盏,颇有些意外。 第149章 “怎么,还有我的份?” 李相夷修长的手指按着纸张寸寸抚平,淡淡瞥他一眼。 “哦对,你嫌幼稚,你的就省了吧。” 笛飞声抱着刀坐下来,“对笛盟主来说幼稚,对我来说刚好。” 李相夷看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一共三盏灯,规规整整的,比云州城卖灯盏的摊贩做得还漂亮。 李莲花看了片刻,三盏灯都是一个颜色,看不出什么区别来。 他执笔添墨,给三盏灯分别画了些纹样上去。 一盏勾莲花,一盏点红梅,还有一盏。 李莲花实在想不出,能用什么花来指代笛飞声。 沉思良久后,他画了一棵墨竹上去。 笛飞声负手在后头站着,看他寥寥几笔勾勒出修竹傲气,啧声感叹。 “你俩凑一块能去出摊了。” 李相夷喜欢得很,提起来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笛盟主放心,李某不会有落魄至此的一日。” 语气微微一顿,又看向李莲花,“你我是朋友,我自然也不会让你有这一天。” 李莲花暼他一眼,嘴角淡淡勾起一丝笑意。 落魄点也没什么不好,他对自己现在这样挺满意的。 李相夷有什么好,愣头愣脑的,连兄长都能认错。 二十九的夜里又落了雪,李莲花抄着袖子在倚靠在窗口。 天际的月牙如勾,像是被雪洗透了一般,格外的干净澄澈。 边上的窗户被推开,是李相夷。 他依旧是那一身红衣,再冷的天气仿佛也感觉不到冻。 他将手肘撑在窗边,偏头问李莲花。 “看什么呢?” 出口的话裹挟着雾气,散在唇边。 李莲花望着那一勾月半晌,浓浓的打了个哈欠。 “明天年三十,把明萧一道叫来吧。” 这里是他的家,他们暂居于此,大过年的把主人家赶出去,不合情理。 另一边的窗户也被推开,笛飞声负手站在窗口,先看了一眼李莲花和李相夷的方向,又转向月亮。 “他或许有更好的去处。” 李莲花沉默了很久,月亮的方向,是城郊竹林的方向。 也对,他的家从来不是忘川酒馆。 是苏灵玉和苏袖。 “明天就过年了,日子挺快。” 李相夷撑肘看向月亮。 离开四顾门这么久,也不知门内如何,阿娩如何。 说起来,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么期待过年了,一天一天的数着日子。 他这个说法,李莲花实在很难认同。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恍如隔世。 他甚至有些想不起去年过年的时候,他在哪里,又在做什么。 也是,过去的每一个年夜,都是他独自一人守岁到天明,哪里记得住什么。 “睡吧,明早出去逛逛。” 别的不说,出去沾沾人气也好。 往年他不往人堆里凑,形单影只的在这一天怪不合群,今年不是了。 他抬手合上窗,折身爬上了床铺。 冬日天冷,被窝里就特别的暖。 体内有三成左右的扬州慢,李莲花这段日子很少受寒毒侵袭,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日一早,李相夷就捧着一束梅花从外头回来,眉开眼笑的剪枝子插花。 这梅花并不稀罕,但在宣城这种常年风沙之地,就格外稀罕了。 这么大一座城,他只在府衙里见过。 李莲花奇道,“你上哪儿折的梅枝?” 李相夷回眸含笑,“府衙。” 李莲花登时警惕起来,“你不会去偷姚姑娘的花了吧!” 李相夷又无奈又好笑,“我是多想不开才去府衙偷东西?” “这是姚姑娘送我的。” 李莲花心下稍稍一松,又觉得稀奇。 “你跟姚姑娘倒是合得来。” 李相夷回过头继续整理瓷瓶中的梅花,“小姑娘爱听故事,我多给她讲讲,自然就讨来了。” 李莲花摇了摇头,本打算出去备早饭,又想起什么一般,折了回来。 他从柜台下取出钥匙,抬手招呼了李相夷一声。 李相夷退了几步,满意的看了一眼白瓷红梅,转身跟上他。 两人停在酒柜面前,李莲花开了锁,从里头取出一壶酒给他。 李相夷接过来,格外的沉。 “黄泉汤,酒馆的成名佳酿,上回不是说了吗,给你师父送一坛过去。” 他说着,原本打算取出另一壶黄泉汤上的手一转,拎出来一坛其他酒。 酒是好酒,但不适合今晚喝。 第115章 他先动手 三十的太阳出来了,格外的暖人。 昨夜的雪覆了薄薄一层,李相夷今日出去得早,没来得及动手。 李莲花提着扫帚,不紧不慢的院子里扫雪。 李相夷迈步踏入骄阳之下,一袭红衣修身挺拔,比那天边旭日更耀眼几分。 他四处看了一眼,问道,“老笛呢?” 李莲花指了指楼上,“今早无颜来了,估计谈事儿呢。” 李相夷目露思索,朝着李莲花伸手。 “我来扫吧,你先去做早饭。” 李莲花斜斜看他一眼,并没有细问,抬手将扫帚丢过去,转身进了厨房。 第150章 李相夷神色几转,目送他进了厨房,将扫帚放在一边。 伸手团了置物架上的雪压成球,砰的一声砸在窗户上。 片刻后,笛飞声拉开窗门,迎面就是一个雪球砸上来,又快又准。 笛飞声的脸色变了又变,后头的无颜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李相夷毫不给面子的笑了一声,就是这一声成功激怒了本就脸黑如锅底的笛飞声。 他纵身一跃从窗口跳下来,掌风迎着李相夷拍了过去。 上面的无颜抬了一下手,“尊上……” 事情怎么处理,尊上还没下令呢。 但看下方两人拳脚相加过起招来,一时间也只得憋了回去。 李莲花进了厨房,又是两碗糯米粉下盆。 他抬手扇了扇扬起来的白色烟尘,往里加了一碗温水。 遵照习俗,今日的早饭该是汤圆。 馅是昨日备好的黑芝麻红糖馅,市面上能买到的馅都有花生,所以他是自己买了芝麻回来舂的。 刚忙活完将银元大小的汤圆下锅,便听得外头传来一阵嘈杂。 李莲花盖上锅盖,拉开厨房门一看,便见外头两人已经打了起来。 掌风刚猛,拳劲绵长。 掌力崩山裂地,拳势刚柔并济,一掌携杀伐之气劈来,李相夷躲得轻巧,咔嚓一声,断的是他身后的树。 又一拳暗含万钧气劲砸回去,笛飞声一侧身避得干脆,咣当一响,院中石桌四分五裂碎了一地。 不是,这俩人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眼看两人打起来没完没了,院里的架子倒了一地,几乎没有什么站着的东西了。 李莲花头疼不已,左右看了两眼,抄起一根竹竿甩手就撂了出去。 那边两人打得旁若无物,见招拆招势均力敌,战意渐渐高昂。 一拳一掌即将正面对上,一条枝干破空而来穿过二人之间的空隙,直挺挺没入边上最后立着的灯架。 灯架应声倒地,除了两个活人,院子里最后站着的物件也倒下去了。 两人都是一顿,转头看过去。 李莲花气得脸色铁青,额角隐忍的跳动了几下。 “我就做个饭的功夫,能不能消停点?” 笛飞声收掌,冷冷扫了李相夷一眼,“他先动手,怪不得本尊。” 李相夷也收了拳劲,掸了掸身上的衣裳,低咳一声。 “我这不是看你大过年的还在忙公事,想让你放松放松吗。” 李莲花气笑了,“还知道在过年呢,一大早搞得乌烟瘴气,你们就是这么过年的?” 两人回头看了一眼一片狼藉的院子,不说话了。 锅里开始沸腾,香气飘散出来,李莲花抬手指了指两人,转身进了厨房。 院子里打得乱七八糟,桌子都碎了,饭显然是不能端出去吃了。 好在厨房里有饭桌,将就在里头吃也是一样的。 那两人坐在桌前,自知理亏,一言不发。 李莲花端着两碗汤圆过去,不轻不重的一人面前放了一碗,没好气道。 “吃饭。” 碗里都是四个白白乎乎的汤圆,飘在清亮的水面上格外好看。 李相夷捻起筷子问,“有花生吗?” 他自然知道,大部分的汤圆都是花生芝麻馅。 李莲花爱答不理的瞥他一眼,“吃吧,没毒。” 李相夷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 笛飞声对李莲花的手艺大概有了个底,好吃没多好吃,但只要步骤没问题,难吃不到哪里去。 咬了一口,对上李莲花斜过来的目光,顿了一下。 李莲花问,“你俩分出胜负了吗?” 他是笑着问的,但这语气总让人觉得有点凉。 笛飞声摇头,“姑且算打平。” 李莲花冷笑了一声,抬手指向外头,“一人一半,赔给人家。” 笛飞声不甚在意,“这么点大的院子,我金鸳盟还是赔得起的。” 李相夷一脸钦佩,“笛盟主阔气,我那份你也补了吧。” 笛飞声觉得这个汤圆多少是有点噎人的,他看了李相夷一眼,又看了李莲花一眼。 不得不说,这两个人在有些地方,还真是一模一样。 李莲花舒一口气摇了摇头,“我说,你俩下回动手别在院子里。” “要打出去打,行吗?” 两人点头,这个说行,那个说好。 李莲花不知道真动起手来,这两人能不能记得住这话,但好歹算是宽了心。 他又想起一件事来,问笛飞声。 “无颜这么早找你干什么来了?” 笛飞声神色一愣,目中显现几分恍然之色,眼眸微眯看了李相夷一眼。 李相夷眼观鼻鼻观心只当看不见,吃自己的。 笛飞声冷笑了一声,难怪这小子一反常态来招惹他。 “没事,他会自己会处理。” 好个四顾门,好个李相夷。既然插手插到这个份上,索性都丢给他就是。 李莲花能察觉到气氛不对,但并不清楚两人之间有什么小九九。 他没问,懒得管。 只要不打再打起来砸院子,怎么都行。 吃过饭后,笛飞声吩咐了无颜几句,三人一道出了酒馆。 酒馆本就在胡肆里,街道四周格外的热闹。 第151章 家家户户挂上红灯笼,贴了红底黑字的春联,入目尽是喜气。 路边的孩童三五成群,嬉笑打闹从街头追到巷尾。 李莲花抄着袖子步入人群,身侧三三两两的人谈笑风生,不知在讲什么趣事。 左边是笛飞声,右边是李相夷。 三人短暂的隐入人群,被四周幸福热闹的氛围感染,放松不少。 李相夷感叹,“我行走江湖见过不少城池,这般民生富足又平和的地方,还是头一回见。” 即便是京城,天子脚下,也不见得这么安乐。 李莲花轻笑了一声,“换了一片天,总要看看太阳。” 第116章 放盐了吗? 那么多人为此而努力,这个结果也没负任何人。 不,是姚朵没负任何人。 李莲花缓步在街道上穿行,他在前面带路,两人跟在后头。 很快出了胡肆,一抬头便见凛月司的招牌换了新的,字体娟秀飘逸,刚柔相济,却又透出一股凌冽的纵横恣意。 李莲花并没有看过姚朵的字迹,但他有一种感觉,这牌匾是出自她手。 他顿住脚步朝里看了一眼,便见一身红衣的宋蓝姝从里面出来,面上喜盈盈的带着笑。 见了李莲花几人,先是一顿,而后提步上前来。 “见过李先生。” 她福身微微行了礼,“要进去坐坐吗?” 没等李莲花说话,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快步从里头跑出来,顶着一对双丫髻,簪着雪白的绒毛。 一身红彤彤的厚实短衫,笑眯眯的来挽宋蓝姝的手。 “蓝姑姑,今日过年,教我们些别的针法吧!” 生怕宋蓝姝不答应,又撒娇道,“石斛姑姑都同意了,你点点头嘛!” 宋蓝姝摸了摸她的头,“先回去,姑姑在待客。” 李莲花笑着应她,“宋姑娘去忙吧,李某再去别处转转,就不叨扰了。” 说罢,拱手退却两步,便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宋蓝姝福身送他远去,身边的小姑娘眨巴着大眼睛好奇的问。 “蓝姑姑,他是谁呀?” 宋蓝姝偏头思索几许,才笑着回道,“他是姑姑的恩人,也是凛月司的恩人。” …………………………………… 在街道上转了一会儿,李莲花几人的注意力被塔下喧闹的人群吸引过去。 那边人群挨挨挤挤的凑在一起,格外热闹。 里面锣鼓声响,叫好声不断,稍微往里挤了挤,便见里头有人在舞狮。 宽大的场地里,红白两只狮子在争抢一颗球,互不相让,打得难解难分。 李莲花抱臂看得来趣,小声与身边的两人道,“像不像你俩今天过招的样子?” 场上的两只狮子摸爬滚打,威猛又可爱。 两人闻言对视一眼,冷嗤一声别开脸。 随着鼓点逐渐急促,舞狮的人动作也越来越快,眼看那颗球花落谁家就要揭晓。 变故突生,红狮在翻身的时候,下方那人似乎慢了一拍,上方那人一脚踩空。 狮子身躯一歪,朝着人群就砸了过去。 前排看舞狮的大都是孩童,被自家大人拉着慌忙四散开。 一个孩子没有亲人在身边,呆呆蹲在原地,眼看要躲避不及…… 李相夷身形如电,一晃过去便要拉开被红狮笼罩的孩子。 一只手比他更快,拽着那孩子往边上一拖,将人救下。 红狮砰的一声摔下去,两道人影灰头土脸的从里头爬出来,赶紧给周围的人赔不是。 好在没什么伤亡,看客也不计较这个,散了看其他表演去了。 救下那孩子的是一个淡紫色衣袍的年轻男子,生得清秀俊逸,眼波温润,看人时便自带几分真挚。 他笑着摸了摸那孩子的头,温声安抚了几句,便起身往另一边离去了。 李相夷看着他,目光微怔了一下。 直到那人与他擦肩而过,才略微回神。 李莲花眉锋微抬,目送那紫衣男子远去。 这人,很熟悉。 这一段插曲并没有对三人新年的早晨造成太大的影响,毕竟对于刚打了一架拆了酒馆的人来说,这样的意外显得微不足道。 三人在街上转到午时,直到太阳大了,李莲花开始觉得热,才回了酒馆。 回去的时候,院子里的一片狼藉已经被收拾干净了。 金鸳盟的人正在布置新的家具,连树都挖了一棵新的来种上。 李相夷让人抬了一张石桌过来,下方是中空的,由铁架镶嵌。 吃饭的时候只需要端一盆炭火放上去,就够取暖。 搬过来放在庭院中央,他看着格外满意,步履轻快的去厨房,推开的窗户,正对李莲花。 李莲花扇了扇面前的油烟,另一只手正握着一个瓷勺。 滋啦啦的炒菜声中,李莲花淡淡看他一眼,“干嘛?” 李相夷问他,“李莲花,你看我赔你的新桌子,如何?” 李莲花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赞许的点头,“不错,李门主好眼光。” 李相夷满意的转身,听他好像絮叨了一句什么,也没太在意。 那桌子格外平稳,午饭正好用上。 菜端上桌,牛肉炖的软烂,香气扑鼻,配着白米饭让人食指大动。 第152章 李相夷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口面色一顿。 他后知后觉的回想起来,刚才李莲花絮叨的是。 “欸,我刚才……放盐了吗?” 笛飞声看他如此,刚伸过去的筷子立马转了个头,夹别的菜去了。 李莲花问,“怎么了? 李相夷笑了一下,“你不觉得,有点咸吗?” 李莲花伸筷子去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蹙眉片刻,点了点头。 “是有点咸。” 李相夷又自己找补道,“没事,咸点正好下饭。” 李莲花眼中带着笑意,给他倒了一杯茶。 “多喝点水就不觉得咸了。” 菜的确是咸了,李相夷半个下午喝水都快喝饱了。 入夜之后,三人在院里支了个火堆,迎着夜色温酒。 边上放了一张矮桌,摆着各色吃食干果,还有几块糕点。 李莲花下午让人去探春客栈请风明萧,人不在。 笛飞声说得不错,他今日一早,就拎着酒去了城郊竹林。 他此生最重要的两个人都葬在竹林里,离开她们之后的第一个新年,自然是要守着她们过的。 这样的经历他也不是没有,当年他也曾在师父墓前长醉。 那段日子很难熬,他几度想过以死谢罪,但他又觉得自己没这个资格。 师兄的尸骨找不回来,他哪来的脸面下去见师父? 师兄故去十年,再难熬他终归是熬过去。 只是苟延残喘十年后,却没能熬得过活下来的师兄。 酒温好了,温热的香气飘散在庭院中,李莲花隔热取出一盏,在几个杯子里倒上。 “二位,除旧迎新,这杯酒下去,咱们可就是相识两年的老友了。” 第117章 我家就是你家 三人相视一笑,端着杯子朝他这边碰了一下。 清脆的一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悦耳,仰头满饮一杯。 咻—— 砰—— 天际远远炸开一朵烟花,火树银花在天空绽放出短暂绝美的风华,转瞬即逝。 紧接着,四周此起彼伏的绽开一树又一树的烟花。 李相夷转过头来,看身边的李莲花。 烟花闪烁过的时候,庭院中明如白昼,李莲花侧肘搭在矮桌上,手里握着一杯酒。 他仰着头,俊朗的轮廓在烟火的照耀下显出一种脱离凡俗的淡然。 察觉到身侧的目光,李莲花回过眼,笑而不语朝他举杯。 看他二人相视对饮,笛飞声则提着一壶酒起身,往庭院角落守着的无颜身边走去。 “尊上。” 无颜躬身行礼。 笛飞声问他,“人找到了吗?” 无颜垂下头,“尚未查到踪迹,请尊上责罚。” 笛飞声皱眉冷冷扫他一眼,宣城这么点大的地方,找了三日都不见踪影,真是一群废物。 “接着找,此事结束回去一人领二十鞭。” 无颜低头应下,“属下遵命。” 笛飞声转过身,看到火堆前谈话的两人,一个温和,一个张扬,眉目间都带着笑意。 不知为何,心中的怒意霎时消解了几分,也终于想起来自己是过来做什么的了。 “罢了,你随本尊将这院中的烟花点了,免你们一顿鞭子。” 无颜眼中闪过惊讶,随之神色稍稍一松。 “多谢尊上。” 烟花是堆在檐廊下的,搬出来点上就是,倒也算不上费功夫,就是慢慢燃放需要点时间。 笛飞声走的时候李莲花就察觉到了,分了几许余光过去,见他去凑这漫天烟火的热闹,便没再管他。 不多时,近在咫尺的烟花便在屋顶绽开。 一轮此起彼伏的声响后,有短暂的安静。 李相夷挪得与李莲花更近些,给他倒了一杯酒。 他说,“李莲花,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你是随家中长辈学医。” 李莲花侧目看他一眼,他从前怎么不知道,李相夷记性有这么好。 他没说话,李相夷接着问,“如今你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李相夷这是听了笛飞声的建议,打算直接撬开他这张嘴。 耳畔再一次炸响烟花声,一阵一阵的,由近及远,绵延起伏。 李莲花弯起唇角笑一下,抬手灌了一杯酒。“长辈离世,哪里还有家。” 自打师父离世后,他便再没了归处。 四顾门回不去,云隐山回不得。 至于莲花楼,独行十载,算不得家。 有时候他会想,人死后若当真有头七,他怕是连个落脚的去处都没有。 李相夷看得很清楚,他那抹笑意有多苦涩。 即便周围嘈杂不断,以他的耳力,依旧听清了李莲花的那句话。 他说,他没有家。 心底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痛楚,又沉又闷,连带呼吸都有些不畅。 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心疼李莲花,还是单纯的被他的情绪感染。 好半晌,才从这种无力的压抑中挣脱出来。 李莲花又倒了一杯酒,抬手打算饮尽。 李相夷的手指按在酒杯上,直直看过去。 烟火之下,李莲花看过来的一双眼是含着笑意的。 只是那笑不及眼底,他的眸底不泛光,如同一汪死水般的沉寂。 第153章 “李莲花,等你解了毒,跟我回家吧。” “去云隐山也好,去四顾门也罢。” “李莲花,我家就是你家。” 李莲花看着那双真挚的眼许久。 他承认,这一刻他有些心动了。 以李相夷兄长的身份活下去,跨越十年找寻归处,有亲人,也有家。 只是…… 有些事瞒得住一时,又如何瞒得了一世? 半晌,他才低下眼眸,一点点拨开搭在酒杯上的那只手。 “心领了。” “孤身漂泊多年,我早就习惯了。” 李相夷很是愣了一会儿,耳畔砰然一声炸开的烟花声像是飘得很远。 他沉眉迎着火光看了许久,垂下了眼。 李相夷一向不是个有耐心的性子,除了坚守本心的善恶是非,大部分时候,他是狂傲不羁的。 许多事情不一定需要缘由,随心随性,毕竟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唯独在李莲花这件事上,他可谓是倾尽了半辈子的耐心。 李莲花,李莲花。 他一边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将人绑回去,这些年错过的,欠下的,他总会一一补上。 可相处多日下来,他又觉得,兄长这些年一定吃了很多的苦,他该体谅李莲花,该顺着他些。 他说,他习惯一个人。 可李相夷又怎么放得下,这是他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明知他尚在人世,叫他怎么甘心就此远行? 他提起酒壶,仰头猛灌下两口酒,侧头去看李莲花,眼底都是无助之色。 “李莲花,你说,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少年人头一回遇见这样一个人,打不得骂不得,远不得近不得。 揪心不已,进退两难,束手无策。 李莲花对他这样的喝法十分不赞许,但看他颇有些苦闷,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提着酒壶去跟他碰了一下。 眉角下压,眼尾含笑,“不必如何,现在这样就很好,你不觉得吗?” 笛飞声不知何时回来了,他撂开衣袍在李莲花身侧另一边坐下,半空的酒壶也与二人的轻撞了一下。 他道,“你这性子倒是不错,随遇而安。” 李莲花无奈一笑,他是真觉得现在的日子很好。 能吃得上饱饭,穿得暖衣裳,睡得好觉,还有知己好友相伴。 不必忍受寒毒入侵之苦,碧茶反复之痛。 这俩小子是真不知足,十几年了,他就没这么舒坦过。 再往后,他们便没再提及此事。 毕竟解毒是目前为止三个人面临的同一个问题,此刻尚能齐心协力。 但解毒之后,李莲花的去向,三个人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打算。 谈不拢,一点都谈不拢。 他们三人围坐在庭院中,聊江湖趣闻,聊天下轶事。 一杯又一杯的饮酒,灯火摇曳,影子在石砖上跳跃。 天际的烟花慢慢散去了,夜色渐深,星光在乌云后时隐时现。 喝得多了,周遭的一切便遥远朦胧起来,全然不知道时辰。 李相夷提着昨日那盏灯出来,还带了笔墨。 “我师父说,把新一年的愿望写在愿灯上,愿望就会实现。” 他说着,盘膝坐下。提笔着墨,展开细长的纸条,缓慢落笔。 笛飞声没有如同往常一般出言调侃他,待他写完了,便接过笔来,落笔书写。 到李莲花的时候,他抬手按了按昏沉的太阳穴,才起身走了过去。 第118章 四顾门来信 他在桌边坐了许久,提起笔后,又放了回去。 仔细想来,其实李莲花没有什么愿望。 几年前,他在佛前合掌许下的愿。一是祈愿早日寻回师兄尸骨,二是祈愿阿娩早日走出李相夷的困囚。 再后来,便是祈愿方小宝平安喜乐,阿飞放下过往。 到如今,一切尚未开始,他才惊觉自己竟然无从下笔。 好在那两人都坐在一边,并没有往这头看。 李莲花索性放下笔,直接将空白的纸条折起来,塞进了花灯铜烛下的夹层。 三盏灯都写完了,他便一同提过去。 火折子点燃灯烛,随着热气充盈,开始升起来。 三道人影长身而立,抬臂缓慢松手,放那承载愿望的愿灯摇摇晃晃的腾空而去。 李莲花看着那飘然远去的愿灯,其实他还蛮好奇的。 他没有经历过李相夷现在的一切,更没有在今年年节的时候放过愿灯。 作为李相夷的时候,他已经去实现别人的愿灯了,所以他并不知道,十年前的李相夷会在这个愿灯里写什么。 笛飞声的大概就比较好猜了,大概是成为武道第一人的期许一类的。 年三十本是要守夜的,李莲花也做好准备等天明再回房。 只是即便他裹了厚实的一层斗篷,在炉火燃尽的时候,还是被李相夷赶回了自己房里。 屋里气温的确暖上不少,李莲花喝了酒,的确困乏。 他褪去一身厚实的衣裳,只着中衣躺进被子里,将近睡着之际,突然想起一个事情来。 他翻身坐起来,扬声喊了一句,“李相夷。” 彼时李相夷刚下了楼,在门口听到这样一声唤,当即足尖一点,飞身而上。 第154章 窗户被一袭红衣破开,那人坐在窗口,屈膝搭肘漫不经心的应一声。 “怎么了李莲花,做噩梦了?” 李莲花道,“我忘了包明早的饺子。” 按照习俗,初一早上该吃饺子。 若只有他一个人,他不会讲究这么多,但有两个如此为他讲究的人在身边,他很难不讲究。 李相夷一挥手,他还当什么事呢。 “放心睡吧,交给我。” 李莲花困顿得厉害,点了点头便仰倒下去了。 他本意是让李相夷明早去市场买上一些,回来直接煮。 但李相夷显然不是这么领悟的。 …………………………………… 一夜好眠,旭日初升。 第二天一早,李莲花抻着懒腰下了楼,在院中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脖颈。 一抬起眼,便见笛飞声抱臂站在厨房门口,模样饶有兴致。 李莲花心底突然升起一种猜测,嘴角不自觉的抽了一下,快步过去。 厨房的门虚掩着,他往里看了一眼,颇有几分不忍直视。 他方才的猜想没错,李相夷的确在厨房忙活。 袖子挽至小臂处,露出白皙劲瘦的一截手臂,正与盆中的不干不湿的面团斗智斗勇。 那双使剑的手在面对缠人的面团时,显得格外的生疏。 一身红衣沾染了不少粉尘,脸上头上都染了白灰,看着说不出的…… 灰头土脸。 他唇角不自觉的掀起,抬手低咳一声掩下笑意。 “你在干嘛呢?” 李相夷一听他的声音,抬起头来,模样倒是气定神闲。 “你不是要吃饺子吗,我在和面。” 一双本就明亮的眼,在脸上左一块右一块的白印衬托下,更亮得惊人。 李莲花心中泛起暖意,又觉得好笑。 “你让人出去买点不就行,何苦亲自动手?” 二十岁的李相夷哪里会干这个活? “这也不难,我想自己试试。” 平日里李莲花像是什么都吃,从来不挑,好不容易听见他说想吃什么,他不想假手他人。 李相夷挣扎着从盆中脱手,又倒了一碗面下去。 他记得很清楚,今早隔壁大娘就是这么说的,太稀了加面粉,太干了加水。 但和了这么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呢? 李莲花看得一个头两个大,迈步就要进去,却听得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 他收回动作,转身开门去了。 来的是刘如京,他朝李莲花一抱拳,“李先生。” 李莲花刚想放他进来,但短暂的顿了一下,还是抬手将他拦在门口,回头扬声问。 “李相夷,是四顾门的刘先生,让他进来吗?” 据他的了解,李相夷应该……不会太想被身边下属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 果然,里面的李相夷顿了片刻,“让他一会儿再来。” 李莲花耸了耸肩,“他现在不太方便,不是特别重要的事就换个时间再来吧。” 刘如京虽然不理解,但他听话,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封信。 “那我中午再来,有劳李先生将这封信替我转交给门主。” 李莲花接过信件,目送刘如京走远才关上了门。 他翻开看了一眼,信封上那行娟秀小楷他很熟悉。 【相夷亲启】 他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脑子里轰的炸响了一声。 李莲花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他强行克制住拆开信封的冲动,抬脚上了楼。 按理来说,应该不会是当初那封信。 但无论是与不是,这封信都是乔婉娩给李相夷的,跟李莲花无关。 他推开李相夷的房门,将那封信放在桌上。 正打算转身离去,却被桌上茶杯压着的几张字条吸引了注意力。 他挪开茶杯,将那几张字条取出来。 面色骤然一怔,有短暂的愣神。 字条一共三张,有折过的痕迹。 一张是空白的,他记得,是自己昨日没有落笔的那张纸,直接放进了愿灯里。 另外两张,字迹他都认得,一张出自笛飞声的手,一张出自李相夷的手。 都是银钩铁画的七个字:李莲花长命百岁。 眼底骤然觉得酸涩,李莲花古井枯潭一般的眼眸里,震荡起涟漪。 这一刻,他心底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求生之念。 “李莲花。” 楼底下的笛飞声叫了他一句,李莲花醒神,将那三张字条压回去,转身下了楼。 李相夷终归敌不过那团难缠的面,朝他求援了。 李莲花掩下心底的情绪,进了厨房。 他拍干净李相夷身上的灰,状似不经意的道,“乔姑娘给你寄来一封信,我放在你房中了。” 李相夷愣了一下,“你看了?” 李莲花驾轻就熟的揉面,头也没回的打趣。 “我哪儿敢拆你们江湖人的东西,万一看了什么不该看的,容易被杀人灭口。” 李相夷有些好笑,他掸去头上的粉尘,“你倒是懂规矩,以前混哪条道上的?” 第119章 你也是李相夷 这话就是在不经意间打探他的过往了,李莲花不动声色的避过。 第155章 “什么道不道的,混口饭吃。” 李相夷就在后头看着,发觉方才自己无可奈何的面,到了李莲花手里就格外的听话。 短短片刻的时间,他就调好了适当的比例,将面絮揉成了光滑的面团。 李莲花盖了一块布上去醒面,取出菜篮子里今早买回来的芹菜。 菜板是新的,他一手菜刀使得格外顺畅,看得门口的笛飞声止不住的挑眉。 说实在的,李莲花的剑和身法都很漂亮,这手菜刀与之一比较,实在上不得台面。 但看他慢条斯理的切菜,又觉得一举一动都轻松写意,格外的顺眼。 李莲花把切好的芹菜碎捧进碗里,看了李相夷一眼,“面要醒两刻钟,你先去忙吧。” 他已经尽量表现得不在意那封信,但事实上,他很难不在意。 李相夷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 而后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厨房。 笛飞声迈步进来,偏头看着李相夷走远,才问。 “既然好奇,为什么不打开看看。” 李莲花拿起盐罐,抖了两勺在芹菜里,用筷子拌匀放在一边腌制杀水。 “有李相夷在,四顾门的事还轮不到我来管。” 笛飞声一挑眉锋,“你也是李相夷,你就……” 话说了一半,被李莲花一把捂住了嘴。 他偏头往外看了一眼,侧耳细听左右无人,这才松开手。 皱眉怒视笛飞声,“你说话能不能注意点?” 他手掌冰凉,不仅沾了水,还有一股浓烈的芹菜味。 笛飞声颇有些嫌弃的擦了擦,压根没把他那句话听进去。 “你就没想过,以李相夷的身份重回四顾门吗。” 毕竟现在四顾门如日中天,整个江湖唯其马首是瞻。 四顾门门主,赐生则生,赐死则死。这莫大的殊荣,泼天的富贵,本就该是属于他的。 李莲花给了他一记白眼,“怎么,一个李相夷还镇不住四顾门?” “还是笛盟主在这试图挑拨四顾门内乱呢?” 笛飞声冷嗤了一声,“本尊不屑用这种卑劣无耻的手段。” 他只是替李莲花可惜。 但思来想去,以李莲花如今的性子,他很难想象此人重掌四顾门是什么样子。 整个四顾门集体如他一般懒懒散散,到点烧饭做菜……? 四顾门要完。 李莲花提起菜刀开始剁肉馅,节奏规律的声响自刀下传出,全然没把笛飞声所言当回事。 过惯了种地养狗的闲散日子,让他回去兢兢业业的做四顾门门主?真会开玩笑。 李相夷成为李莲花是因为命运使然,是无可奈何。 但李莲花要变回李相夷,其实他们都清楚,这根本不可能。 他没再说话,剁好肉馅放上调料。 修长白皙的手指攥干芹菜的水分,翠绿的汁液顺着指缝溢出来,衬得一双手格外苍白。 李相夷下来的时候,神色并没有什么异样。 彼时李莲花已经调好了肉馅,他一边抬眼去看李相夷,一边擀饺子皮,就是不开口问。 笛飞声实在受不了他这幅没出息的德行,替他开口。 “信上说什么了?” 李相夷目光扫过他,“笛盟主何时对我四顾门的事这么有兴趣了?” 笛飞声不屑的冷笑了一声,“本尊担心你出门在外太久,四顾门要是发生什么争权夺利的内乱,这江湖怕是得重新洗牌。” 李相夷知道他这张嘴里一向没什么好话,闻言只是白他一眼。 “信上简述了门内的近况,让笛盟主失望了,一切都好。” 他一边说,一边学着李莲花的样子,手上抹了面粉去拿新擀出来的饺子皮包饺子。 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又补上一句,“你放心,只要四顾门还在,那五年之约就算数。” 笛飞声抱臂靠在灶台边看着,并不说话。 实际上,四顾门若当真易主,新主子够不够格跟他维系五年之约还是两说。 李莲花面上不显,实则半个字都没有漏听。 李相夷说,临走前将门主令给了阿娩,让她代为管理四顾门,那写信告知他门中近况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再看他这幅神色,的确不像收到诀别信的样子,不由得心头微松,开始一门心思教他包饺子去了。 此时的李莲花并不知道,在不久后的将来,他会对今日没有拆开这封信,没有细问信中内容而分外后悔。 李相夷手快,脑子也好使。 这饺子怎么个包法,包多少馅料,李莲花只教一遍他就能学会。 很快,从他手里出来的饺子就形神兼具,像模像样了。 李莲花一边感叹年轻人学东西就是快,一边把包饺子的活都丢给了他,自己专心擀皮去了。 按照先前李相夷的加法,包出来的饺子够三个人吃一整天了。 半个上午过去,三个人才吃上早饭。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李莲花握着筷子坐下,感叹一句。 “新年第一顿就挨饿,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得多吃点补回来。” 李相夷夹开一个饺子尝了一口,享受的眼眸微眯,对自己的手艺十分满意。 笛飞声吃着两人合作出来的一顿饭,破天荒的夸了一句。 第156章 “不错。” 李莲花倒是奇怪了,不管是十年前还是现在,笛飞声都不是挑食的人。 只要不是特别难吃,一向是照单全收,从不发出言评价,今日这是怎么了? 很快,他就自己替李莲花答疑解惑了。 “好个天下第一,你这双手不仅会使剑,还会包饺子,实在叫人意外。” 李相夷挑眉,“笛盟主谬赞了,就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也能给我露上一手。” 笛飞声笑,“你若是不怕本尊炸了他的厨房,今天就可以试试。” 李莲花呛了一下,连连摆手。 “别了,你还是老老实实吃饭吧。” 笛飞声摊手,一脸的无可奈何看向李相夷。 李相夷给了他一记白眼,懒得搭理。 一顿饭吃过,已经临近午时。 廊下摆了桌椅,李莲花坐在桌前就着暖起来的骄阳,握着刻刀雕琢手中那根竹节簪。 门口传来一阵拍门声,李莲花头也没抬对身侧的李相夷道,“看这时间,可能是四顾门的人,你去看看。” 李相夷闻言起身过去开门,却见门口俏生生的立着一个小姑娘。 第120章 引蛇出洞 “新年快乐,李少侠!” 姚朵捧着一个礼盒递过来,笑眯眯的开口祝贺道。 李莲花听了这动静,也该知道不是刘如京了,他抬眸看过去,便见李相夷带着姚朵进了院子。 一身喜庆的红色短袄穿在她身上,格外的灵动娇俏。 姚朵笑着朝院中的两人拱手一拜,扬声道。 “李大哥笛先生,新年好啊,我是来拜年的。” 李莲花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回礼,“新年好啊姚姑娘,快请坐。” 不是,什么风把这尊大佛吹来了? 姚朵也不客气,在廊下挑了张矮凳坐下,正对焕然一新的院落后,眼中闪过些许迷茫。 “这院子……” 李相夷不着痕迹的把话头接过去,“这院子我们特意布置了一下,是不是很有年味?” 这何止是布置了一下,简直跟换了套衣裳似的。 姚朵仰头看了他一眼,笑着颔首,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李莲花从屋里给姚朵端了杯热茶出来,在另一边坐下。 “多谢姚姑娘昨日所赠的梅花,让酒馆小院别添一抹意趣。” 姚朵捧着热茶喝了一口,“不客气,主要是李少侠故事说得好。” 她停顿片刻,放下茶杯凛了凛面色,坐直身躯。 “其实今日过来,除了拜年,我还有一件事要与你商议。” 李莲花心中早有猜测,对此毫不意外,点了点头。 “姚姑娘请讲。” 姚朵挪开桌上的糕点吃食,从袖中取出一张卷轴来,在桌面上摊开。 “这是我追查至今,有关投毒案的所有线索。” 边上伫立的两人见状,也一左一右的围了上来。 不出李莲花所料,那卷宗上娟秀的字体,果然与凛月司的牌匾如出一辙。 上面密密麻麻的记载了投毒案的始末及线索,将这段日子查到的东西清晰的归类。 姚朵纤细的指尖点了点卷轴上记载时间的位置,“你们搬进忘川酒馆之后,城中便再没出过投毒案。” 她早在酒馆周围安排了人手,但凡有可疑之人靠近,连院门都不可能进得了。 但这几日除了他们自己的人,基本没什么人靠近酒馆,守株待兔不太行得通。 “我统计了宣城的所有外来人口,过年还留在此处的本就不多。” 她手指移到另一边,轻敲了一下,“再查了城中各处药店,黑市将近三月的交易记录。” “发现你到宣城后的下午,黑市中有不少各类蒙汗药软经散的出售。” “甚至接连两天都有少量剧毒卖出去,这种东西即便是在黑市,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得能出手一瓶。” 所以,店家印象很深刻。 根据多方走访查询,他们基本已经锁定了目标。 两男一女,住在百花客栈。 买过两次剧毒药物,与李莲花前后脚到宣城,在宣城无亲无故却留在城中过年。 说是来做生意的,监察数日也不见当真与城中哪户人家商家有什么商业往来。 姚朵几乎能确定这毒就是他们在下,但根据先前的案情来看…… “这几个人应该都会易容术,我怕打草惊蛇吓跑了他们,所以并没有轻举妄动。” 铁甲卫只要一围城,自然是连只蚊子都放不出去的。 但宣城刚太平几日,她实在不想把动静闹得太大,搞得城内人心惶惶。 李莲花点了点头,对姚朵的谨慎很是赞同。 此事若换了轩辕琅来,只怕查到一半就冲出去抓人了。 “那依姚姑娘看,接下来该当如何?” 姚朵抬眼,目光一一在三人身上流转过。 “我可能需要几位帮个忙,引蛇出洞。” 既然那群人是冲着李莲花三人来的,便将给他们个机会,看对方是否会有所行动。 三人相互对视一眼,李相夷开口应下。 “对方是江湖中人,此事我自然不会放任不管。” 李莲花也点了点头,从目前的线索来看,只知道对方会下毒,如何下毒的不得而知,功夫如何也不得而知。 第157章 对方既是冲着他来的,自然不该让姚朵去冒险。 几人约定好下午去百花客栈的时间,姚朵便没有再多留,回去安排人手去了。 李莲花送她到门口,赵海带着几个婢女候在外面,看举止功夫底子都不错。 “李先生。” 赵海拱手朝李莲花见了一礼,这才跟着姚朵离去。 李莲花目送他们走远,转身回了院中,理了理袖间的绒毛。 “说说吧,来的是谁。” 对面的两人都是一愣,笛飞声没有说话,李相夷别开眼,低咳一声。 “什么是谁?” 李莲花嗤笑了一声,“别兜圈子了,这几日四顾门金鸳盟的人来来往往这么多,该查的不该查的你俩早该摸透了。” “先前不问,是懒得管这么多。” 也因为他们自当心中有数,江湖上的事该怎么处理,金鸳盟盟主和四顾门门主都在,轮不到他插手。 “现在年都过完了,人家姚姑娘也找上门来了。” “此事因我而起,我总不好一直不闻不问下去。” 笛飞声沉默许久,才道。 “你问他吧,这事李门主自有主张。” 昨日无颜来报,说的正是此事。 李相夷不惜挑衅他,甚至为此出手,只为打断他与无颜的谈话。 他应该比自己更得到消息,此举意思明确,阻止他插手。 既然他要管,笛飞声就索性把事全撂给他,姑且让那几人多活几日。 李莲花坐回廊下的木桌前,抬眸看了李相夷一眼。 眼看他抱臂倚着柱子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悠悠叹了一声。 “你说不说,今日这百花客栈,我都是要去的。” 李相夷皱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肯作声。 李莲花眼看撬不开他的嘴,只能转向笛飞声。 “他好像哑巴了,要不你来说?” 笛飞声听得想笑,迈步走过来,将此事始末娓娓道来。 第121章 百花客栈 自打那日碧珩草出现,笛飞声就没想过要放弃这东西。 他人虽然随着李莲花一道离开了云州,但安排了手底下的人一路跟上郭正山。 本意是要查清楚碧珩草的去向,却意外发现了角丽谯的行踪。 果然如李莲花所料,那碧珩草出现在云州城,并非偶然。 郭正山是角丽谯的人,而角丽谯对金鸳盟太过熟悉,很快就带着郭正山避开了金鸳盟下属的探查,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里。 再查到消息,角丽谯已经离开了云州,一路去往了宣城。 听到这里,李莲花忍不住插了一句话,满目揶揄。 “也就是说,她的的确确,一路都在跟着你?” 笛飞声木着一张脸,“那可不好说,也许是在跟着你呢。” 李莲花摆手,“那肯定不会,我这副德行可入不了角大美女的眼。” 笛飞声眉头微挑,意有所指道,“我倒是觉得,你这副德行比李相夷顺眼多了。” 边上旁听的李相夷突然被点名,不解的看了笛飞声一眼,觉得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李莲花低咳一声,“后来呢?” 笛飞声这才继续道,“后来我们屡屡被投毒,本尊得到金鸳盟的传信,便清楚此事定然是角丽谯所为。” “无颜来报时,已经确认了来人两男一女,改换容颜,落脚在百花客栈。” “我本想着不管来的是谁,敢对本尊用毒,一并杀了就是。” 这话说完后,他淡淡扫了李相夷一眼。 话未出口,令也还没下,李相夷就阻止了他。 后来细想,这两男一女其中有角丽谯,那与角丽谯一同失踪的云彼丘自然也在,四顾门插手也是合情合理的。 他一来是要清理金鸳盟的叛徒,二来是担心角丽谯会再对李莲花不利,故而起了杀心。 但很显然,李相夷不打算杀云彼丘,笛飞声觉得麻烦,索性收手不管,都交给李相夷。 话说到这里,李莲花也猜到了。 想来这两人莫名其妙打起来拆了院子,就是因为这个。 他其实很明白李相夷的想法,如今云彼丘只是被迷惑,一叶障目。 就算犯了错,也并未对四顾门造成什么损伤,功大于过,顶多抓回去关上一阵子以示惩戒,罪不至死。 若他不出手阻止,以笛飞声的性子来说,绝不可能留下一个活口。 李莲花手中把玩着那柄刻刀,垂眸深思片刻,才看向李相夷。 “你打算怎么做?” 李相夷靠着柱子目视前方,眉头紧皱。 彼丘最擅长的是机关术,对医术毒物并无涉猎,不会是他下毒。 可他跟下毒之人混在一起,就算并非他亲自出手,也算帮凶。 说不准还在背后帮着角丽谯出谋划策…… 不,彼丘不是这样的人,这么多年的交情,李相夷自认对云彼丘足够了解,他不会做出这种事。 但人现在就在百花客栈,就在角丽谯身边。 这哪里还像是他认识的那个云彼丘? 半晌,李相夷收敛了思绪,眼底泛起冷冽的光。 “查明真相,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李莲花看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态度,颇有些无奈。 第158章 这时候的李相夷最容不得背叛,倘若云彼丘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四顾门的事情,李相夷第一个就饶不得他。 “来的有三个人,除去角丽谯云彼丘,还有一个是谁?” 这个问题出来,两个人都是一愣,他们好像还真没关注过另一个人。 笛飞声不在乎,他都想杀了。 李相夷的注意力都在云彼丘和角丽谯身上,一个想抓回去好好改造,另一个,则是想撬出碧茶之毒的解药。 李莲花垂眸思索片刻,“云彼丘和角丽谯都不善毒,那另一个应该就是投毒之人。” “下午去百花客栈看看,不出意外应该能揪出来。” 既然定好了计划,李莲花也没再去考虑那么多。 他握着刻刀,继续雕刻那枝即将完工的竹节簪。 倒不是他性子懒怠不愿意去思考,角丽谯出现在云州,又跟来宣城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主要是角丽谯这个人吧,行事格外古怪,旁人很难猜得透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这支发簪已经刻了几日,如今大体成型了,李相夷才分了些注意力过去。 瞥了一眼,颇有几分不屑。 “怎么费这个功夫,你若喜欢,挑个空闲与我去一趟城中铺子,金的玉的看上哪个挑哪个。” 李莲花吹去簪上木屑,放下手中刻刀,拿起边上的砂布细细打磨。 “桃木的,辟邪。” 李相夷背着手俯身凑过去,细看了两眼。 “桃木的,怎么刻竹簪?” 李莲花的手僵了一下,“咳,取竹报平安之意,吉利。” 李相夷看他打磨得这么熟练,不由得好奇。 “你经常自己刻东西吗?” 李莲花不紧不慢的展开砂布吹去灰尘,“偶尔试试手,打发时间。” 这话半真半假,刻簪的确打发时间,但并非偶尔试试手。 李莲花的木簪竹冠都是自己得了空闲,慢慢做的。 集市上买的做工太差,质量也次。做工好质量也好的,又不便宜。 好在他年少时有锻造雕刻的经验,做起来倒也不算费事。 半个下午很快就过去,那根耗时几日的竹节簪也终于完工,被他收在了柜子里。 眼看日头西斜,又开始落雪了。 跨过年后越发冷了,李莲花撑了一把伞出去,李相夷和笛飞声一左一右在后头跟着。 到百花客栈的时候,来往的行人不少,格外热闹。 李莲花站在客栈门口,抖去伞上的落雪,收起来放在门边。 他目光四处流转片刻,很快就锁定了府衙埋伏在四周的人。 转身踏入客栈,便见小二满脸堆笑将几人迎进去,引他们坐下。 三人点了菜,看着没什么特殊,实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关注四周的情形。 今日初一,正是大过年喜庆的时候,周围都是欢声笑语,一片祥和。 丝毫没有山雨欲来的征兆。 很快,他们点好的菜就开始端出来了。 一碟素菜落在桌上,李莲花瞥过去一眼,眼眸微眯。 开始了。 随着几叠菜放下,随着咚的一声,有人倒头趴在桌上,四周便陆续开始传来动静。 砰—— 瓷器碎裂的声音响起,霎时客栈里外埋伏的官兵闻声而动,提刀闯入客栈中。 人声鼎沸的客栈顿时乱作一团,便装的赵海抬手举起令牌,扬声喝道,“府衙办案,都别动!” 第122章 人去楼空 众人这才即刻安静下来,蹲在地上不敢再动。 客栈大堂如此骚乱,稳坐在桌前的三人就格外显眼起来。 府衙安排好的大夫也从外头挤了进来,开始为地上倒下的人诊脉。 赵海的目光转过李莲花三人,朝他们颔首示意,而后抬手一挥。 身后跟着的官兵提刀鱼贯而入,直接上了二楼。 李莲花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茶,“他们这一趟上楼,怕是要空着手回来了。” 李相夷笛飞声对视一眼,都没有接话。 楼上,赵海抬手拦下背后的人,停在一个房间前。 他先拍了拍门,语气淡淡道,“例行检查,开门。” 里面没有人回应,他侧耳贴在门上片刻,眉头一皱,退了两步一脚踹开房门。 里头一片静默,已是人去楼空。 “怎么可能……” 赵海喃喃自语,又带着人分别踢开了左右两边的门,依旧不见嫌犯踪影。 沉思片刻,他安排身边其他人一间一间的搜,转身下了楼。 再看楼下大堂,王路已经将客栈内所有人都聚在了一起,客栈人员分一拨,食客一拨。 除了中毒倒地的几人和那几个大夫,就只有李莲花三人还坐在桌边。 赵海快步下楼,神色冷凝摇了摇头,“跑了。” “我们的人从昨日起就守在客栈外,通宵都没见他们出来过,也不知道是哪里得到的消息。” 李莲花放下茶杯,没有说话。 对有些人来说,不需要有什么消息,但凡察觉到半点风吹草动,就足够对方提高警惕了。 王路看了一眼面前的两拨人,朝赵海抱拳道,“赵大人,碎盏为号,我一听到响声就将客栈里里外外都围起来了。” “绝对没有放跑任何人。” 第159章 赵海目光一一在人群中扫过,“也就是说,那下毒之人,就在这里。” 堂下一阵哗然,显然都吓得不轻。 赵海扬声喝止,“安静!” 很快,堂下又静了下来。 他迈步走到李莲花面前,抱拳行礼。 “李先生,现在咱们应该怎么办?” 李莲花意外的抬眼看向他,“姚姑娘不是说,我只是个引蛇出洞的钩子吗?” 怎么还有他的事儿了? 赵海干笑一声,凑近了些。 “大小姐还说,若是遇到什么问题,可以向你求助。” 赵海记得很清楚,当初在探春客栈轩辕琅是怎么向李莲花求助的。 李莲花眉锋微挑,姚小姐当时跟他怎么说的? 哦,说这是宣城的案子,她自己会处理。 这言犹在耳,怎么就要向他求助了呢? 赵海看他这样,有些无奈,又小声补了一句,“我家小姐说,你若是愿意出手,这回算她欠你一个人情。” 李莲花摆摆手,“这话说的,见外了不是。” 又笑了笑,“不过,既然姚姑娘都这么说了,那在下也不好客气。” 此事本就因他而起,虽然不太满意姚朵要赶忘川酒馆出城,但思来想去,出城对两方都好,他便不计较了。 李莲花转过身,朝着那群人扫了一眼。 “那投毒之人是个男子,赵大人,你先按照性别将人分作两队吧。” “到时候男女分开,挨个搜上一搜,自然不难找出来。” 他语气微微顿了一下,继续道。 “也不是要找出什么毒物来,只要找得出下毒工具,也算。” 说罢,他端起桌上的素菜,递给赵海。 “赵大人,你细看一下,这菜上是否有极细的针孔。” 赵海连忙接过来,细细端详。 李莲花则将目光转回人群中,神色淡淡,却成竹在胸。 “使的是金针,手上有长期磨药打出来的茧,还要我说得再仔细些吗,郭大夫。” “或者,当真要一个个搜过去,你才肯现身?” 人群短暂的静默了片刻,一声低笑传了出来。 众人回眼看去,便见一个小二模样的人迈步从人群中出来。 他抬手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卸去伪装,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郭正山。 人群大惊,连退数步躲远了距离。 赵海一抬手,身后的人霎时冲了出去,将郭正山制住。 “她说得不错,李莲花,你果然聪明过人,是个祸患。” 李莲花颇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鼻子。 “谬赞了。” 郭正山皱眉看着他,心头十分不解。 “我来宣城这么长时间,人皮面具换了又换,却从未以真面目示人,你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的?” “当日在云州见过一面,我只留下了名姓,你怎么知道我是个大夫?” 李莲花站了起来,冷冷扫他一眼,“四处投毒害人性命,你算哪门子的大夫?” 说罢也不打算跟他过多交流,抬手一挥。 “带回去吧,他的同伙目前是不能继续投毒了,好好审审去向。” 赵海应了一声,让王路带着人走了,又回身朝李莲花抱拳。 “多谢李先生。” 李莲花回以礼貌一笑,目送他带人走远。 外头的雪还在下,李莲花从客栈里出来,捡起门边那把伞撑开,迈步踏进雪中。 李相夷抬脚钻进他的伞下,好奇问,“李莲花,你是怎么猜到他的身份的?” 李莲花摇头,“不是猜的。” “你还记得,我们在第二府的时候,有一个没碰上面的郭大夫吗?” 李相夷终于串联起来,神色恍然。 “那个金针使得很好的郭大夫……” “所以你是看到下毒的菜上有针孔,才确定是他的吗?” 李莲花没说话。 不仅如此,更多的是在不经意间泄露的东西。 上一次案发时,郭正山扮成赵三钱传菜,若是以金针蘸取药物下毒,仅仅是传菜的距离和时间,确实来得及。 当时有人叫了风明萧一声郭大夫,他却下意识的有反应,从那时起,李莲花便有了这样的怀疑。 此人姓郭,使得一手金针,如今又阴差阳错到了宣城…… 路过探春客栈的时候,李莲花顿住了脚步。 若是他猜的不错…… 里头的东家见了他,连忙快步上前来。 “李先生请进,风师大人在楼上,我去替您请他。” 李莲花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就是出来随便走走。” 第123章 迟来的压岁包 初一的街头处处是阖家团圆的景象,李莲花爱看,一路瞧着撑伞回了酒馆。 夜幕降临的时候,三人围成一桌吃上了饭。 晚饭还是上午包的饺子,李相夷包的个个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全是肉,格外的实在。 要不是李莲花饺子皮擀得皮实,他这个包法早该煮漏了。 饭桌上,李莲花从腰间取出两个红纸封的纸包递出去,一人一个。 笛飞声先是一愣,看着颇有些疑惑,伸手接了。 “这是什么?” 李相夷有些错愕,也伸手接了过来。 第160章 李莲花-捏起筷子继续吃饭。 “压岁包,本该昨夜给你们的,但没来得及。” 笛飞声打开看红包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幅画,纸质很厚。 画的是雪域寒梅,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折叠好收了起来。 李相夷拆开红包看了一眼,从里面取出一根竹节簪。 他握在手里仔细摩挲了好一会儿,只觉得心口发烫,一双清黑的眼亮得惊人。 “谢谢。” 他还记得,李莲花说这竹节簪是取竹报平安之意,是兄长对他的美好的祝愿。 所有人都知道李相夷是天下第一,他也知道。 却唯有他会保护自己,唯有他会担忧自己的安危。 李莲花端起杯子喝水,见他这副样子不免好笑。 也不知道今天谁说要让他去铺子里挑金的玉的来着?那会儿李相夷有多嫌弃这竹节簪,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一看是送自己的,这脸变得可真够快。 笛飞声活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收到压岁包,反应了半天终于回过味来了,他蹙眉看着李莲花。 “不是,你给我发什么压岁包?” 给李相夷发就算了,这小子把他当哥哥,自己发给自己也不算奇怪,但给他发算怎么回事? 李莲花握拳抵唇咳嗽一声,他可没有占人便宜的意思,就是觉得送东西这事儿吧,不能厚此薄彼了。 一看人家也不领情,索性摊手过去,“不要啊?那还我。” 笛飞声捡起他放在桌上的筷子拍在他手上,“吃你的饭吧,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往回要的理?” 李莲花拿余光斜他,一拂衣袖继续吃饭。 夜色拉长灯影,今夜无星无月,但城中万家灯火经久不灭,好似星河倒悬。 夜深了,笛飞声关上窗户,打算熄灯睡觉。 蓦地回想起今日李莲花送他的那幅画,思索片刻从怀里摸出来,在灯下细看。 灯火摇曳,抬起手来便见光透过纸张,隐隐显现出纸张夹层中的纹路。 里面有东西。 笛飞声眉头微微一挑,东西是李莲花送的,却藏得这么深,那自然是不想让李相夷看见。 他抬指按压在纸张一角,细细捻磨了片刻,才找到缝隙,捏起一角缓慢的揭开。 厚实的纸张中间,有一篇誊抄下来的功法,字是李相夷的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看着有些费眼。 “洗筋伐髓诀?” 笛飞声细看片刻,眼眸微微发亮。 这是一套功法,能在经脉被封的情况下,自行运转内力冲破封印。 “好东西。” 若是上一回有这套功法在,他也不至于被苏灵玉抓过去任其磋磨。 小心收好功法,又将那张画粘了回去,笛飞声叹息了一声。 李莲花这东西给得随意,他收得也随意。 本就欠他良多,如今更还不清了。 那雪域寒梅图是李莲花自己琢磨着画的,看着像模像样,几朵梅花点得格外的随性。 笛飞声几乎能想得出,他一边作画一边打哈欠的怠惰模样,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 若是换了以前,欠下什么人情还不清楚,他怕是要头疼好长一段时间。 但如今,他半点不觉得苦恼。 倒不是他转性了,只是觉得,跟李莲花,无需计较那么多。 可能这就是,朋友。 一夜细雪翩然,第二日路上覆盖了薄薄一层,刚没过鞋底,踩起来沙沙作响。 风明萧站在酒馆门前,抬手拍了拍门。 吱的一声门被拉开,风明萧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主上。” 开门的李相夷怔愣了一下,错愕的挑起眉头,恍惚间心头划过一股说不上来的异样。 察觉到那人的迟疑,风明萧也愣了一下,试探性的改口,“李少侠?” 李相夷敛下心头思绪,侧身将他迎进来。 “郭大夫,请进。” 风明萧杵着木棍进了门,心下却有些懊恼。 不应该啊,他怎么会将主上认错呢? 眼盲多年,风明萧一向靠感官认人,他分明感觉到来的是自家主上,怎么就认错了呢? 其实说起来,最初遇见李相夷,他就觉得此人给他的感觉,像极了主上。 只是从未与他单独见过面,故而一直没有明确这种感觉,才有今日认错人的乌龙。 进了酒馆庭院,杵着棍子走了两步,便发觉抵到东西。 风明萧不由得一愣,伸手去摸索。 李莲花从厨房端着面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系着青绫的年轻人杵着棍子在庭院中四处摸索。 一时间心虚不已,给了那边两人一人一记刀眼,而后才低咳一声。 “吃了吗明萧。” 风明萧愣了一下,回身向他的方向点了点头。 “吃过早饭才来的。” 李莲花放下碗,另外两人也跟着落座。 他握着筷子挑了一下面,始终没有下口,思来想去还是转过身。 “抱歉啊,这个院子……” 风明萧微笑着摇头,“没关系,玉姐姐总说院子里东西太繁复,我走在里面格外不方便。” “她早就想改装潢,只是一直没能腾得出时间。” 第161章 李莲花看他这样,不由得越发愧疚了。 即便他看不见,但这院子里里外外换了个遍,他却是第一个发觉的。 这忘川酒馆,是他的家啊。 人家好心把院子借出来让他们住,这俩人半个上午的功夫拆得稀巴烂。 他转头一人又甩了一记刀眼,那两人自知理亏,老实受他眼神谴责,也不说话。 待吃过饭后,李莲花才去了廊下,撩开衣袍坐在风明萧身侧。 “这么早过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风明萧转向他,“听刘伯说,你昨日来客栈找过我。” 刘伯便是探春客栈的掌柜。 李莲花顿了一下,并没有否认,“昨日百花客栈的事,你听说了吗?” 第124章 就叫……莲花楼吧 风明萧点了点头,“投毒案的凶手落网了,听闻他藏得极好,但主上慧眼如炬,轻易看破了他的伪装。” 李莲花不知道说他什么好,这种时候都不忘夸上几句。 见李莲花不说话,风明萧又道,“酒馆的人已经分批次在向外撤离了,照这个速度下去,三个月之内就能完全撤出宣城。” “过去的人在中州已经开始建立新的势力,打下雏形。” 李莲花抬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肩头,“你做得很好。” 风明萧侧身转向他,微微偏了一下头。 “主上,酒馆我不打算再开下去了。” “一来我是个瞎子,行动不便。” “二来黄泉汤的配方,玉姐姐不愿意往外透露半分。” 李莲花颔首,“那到了中州,你打算怎么安排?” 风明萧道,“我打算开设医堂,教人行医诊脉。” 李莲花闻言,由衷的露出一抹笑意。 风明萧杀了很多人,但他依旧一心向善。 他这样的医术,若广纳门徒传扬下去,对整个江湖乃至朝堂来说,都是不世之功。 “但有一事,可能要劳烦主上。” 李莲花看向他,眉峰微挑,“什么事?” “既然酒馆不开设,那这忘川酒馆的名头,也要换上一换了。” “主上说当今天下太平,不愿与朝堂争高低,我们便不争。” “只是我们这群人注定为主上而活,今生至死都是要跟着您的。” “还请主上为我们赐名,今后在这江湖上名正言顺的为您效力。” 李莲花沉默了半晌,酒馆的人能想得通不去跟朝堂对着干,他其实挺欣慰的。 自小被灌输找寻效忠南胤皇族的思想,长年累月已固化成执念,他不觉得自己三两句话就能化解这样的执念。 既如此,先顺其自然,后面再看着想办法吧。 “就叫……莲花楼吧。” “以后管我叫楼主,李楼主。” 正好让他们改个称呼,主上主上的,万一哪天叫朝廷的人听了去,怕是又要出乱子。 风明萧点头,从善如流的改口。 “都听楼主的。” 风明萧来找他的事谈完了,自然开始询问起昨日的事。 “楼主昨日来客栈寻我,可是有什么事?” 李莲花思索片刻,突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明萧,你可想过,这世上是否还有自己的家人。” 风明萧愣在原地,眉头渐渐收紧。 不等他开口询问,便听得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这回是笛飞声开门,李莲花偏头看去,发现来的是赵海。 他朝着笛飞声抱拳行了一礼,迈过门槛快步走进来。 “李先生……” 他顿了一下,又看向李莲花边上的风明萧,“郭大夫也在啊。” 李莲花一拂袖,抬手搭在膝上转向赵海。 “赵大人,这么早来酒馆找我,有什么事吗?” 赵海低叹一声满脸的无奈,“昨日那人虽然抓回去了,但咬死了不吐露半个字。” “我思来想去,只能来找你想想法子。” “昨日我看李先生与那人似乎有旧识,你来审应该比我审要快得多。” 毕竟是他们江湖人的事情,让江湖人去沟通总要方便些。 “既然赵大人如此信得过在下,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李莲花这次没有多言,此人一开始就是冲他来的,若府衙不来人就罢了,如今来了人,他怎么也要过去好好问个明白。 抬脚欲走,他又顿住脚步,转身看向风明萧。 “明萧,你同我一起去。” 风明萧虽然不理解,但听话,楼主让他跟着,自然有楼主的道理,当下便握着棍子杵地跟上。 一辆马车上装了四个人,王路驾车,回头往里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这李先生破案排场真够大的,两个保镖,还带个瞎子。 不过他不敢有什么意见,求人办事,态度得摆出来。 纵马扬鞭,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马车就停在了府衙门口。 李莲花记不清自己这是第几回来这高门大院了,但他有预感,大约不会是最后一次。 几人跟着赵海一路走向地牢,不仅仅是他,连笛飞声下地牢的脚步都轻车熟路了。 蜿蜒过几道灯光昏暗的通道,李莲花远远看到了关押郭正山的那间牢房。 他摆手制止了身后几人继续跟上来,独自一人走了过去。 第162章 郭正山昨夜里受了刑,身上都是鞭痕,脸上也带着血印子。 面色苍白盘膝而坐,看着格外狼狈。 即便有人靠近,也不见他抬一下眼皮子,仿佛入定了一般毫无反应。 “哟,郭大夫,忙着呢?” 李莲花开口叫了他一声,后方藏在暗处的风明萧微微一愣。 里头的郭正山听到他的声音,缓缓睁眼。 他冷笑了一声,“李莲花,你也犯事了?” 李莲花摆手,“诶,李某虽不是什么品行高洁之人,但也算遵纪守法,自然不会去犯事。” 郭正山冷冷扫他一眼,嫌他烦了,索性闭目不见。 李莲花丝毫没觉得气馁,他转身拖了一张凳子过来,好整以暇的在牢门前坐下。 “我说郭大夫,这宣城百姓与你无冤无仇。我呢,前不久还将你从山匪手中救出来过一次,不敢挟恩图报,却更谈不上有仇。” “几次三番朝我投毒,全然不顾伤及无辜,究竟是为何呢?” 郭正山沉默不语。 李莲花也不觉得无趣,自问自答,“毫无动机的干一件事,要么是兴趣使然,要么是受人指使。” “云州无数大夫对你推崇备至,想来绝不是以毒害百姓为乐的疯子。” “噢,我明白了,你是受人指使。” 郭正山紧闭的一双眼缓缓睁开,看了过去。 “你知道我是谁?” 李莲花笑了一声,“我不仅知道你是谁,我还在第二府等了你三日。” 郭正山皱眉沉思片刻,“第二府一夜败落,是你搞的鬼?” 李莲花连连摇头,撇清关系,“第二平秋自己心术不正为富不仁,跟我可没关系。” 收人的是笛飞声,抄家的是李相夷,跟他李莲花有半毛钱关系? 他不想跟郭正山再纠结于第二府的事,便将话题转了回去。 “郭大夫,这指使你的主谋呢,早在府衙的人找上门之前就逃之夭夭了。” “你不过是个弃子,又何苦这么死撑着呢?” “你看你这么仗义,挨了打自己受着,吃了苦自己憋着,再看看他们呢?” “一个个背信弃义,说跑就跑。” 李莲花痛心疾首的摇头,“我是真替你不值啊。” 第125章 李莲花,我可以相信你吗 “背信弃义?” 郭正山笑了,“李莲花,背信弃义的前提,是有信义。” “我以为她这么了解你,你对她多少也有些熟悉。” “现在看来,你完全不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莲花眉头舒展,若有所思的噢了一声。 “这么说来,你不是自愿替她办事的?” 郭正山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冷冷瞪他一眼,闭上了嘴。 李莲花思忖道,“若非心甘情愿,那就是她手里捏了你什么把柄。” “听闻郭大夫孤身一人在云州十余年,生活过得殷实富足,却总愁眉不展。” “李某大胆猜测,那背后的主谋,莫不是你亲近之人作威胁,让你替她卖命。” 郭正山皱眉,一双眼直勾勾看过去。 “李莲花,你还知道些什么?” 李莲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轻捻,抬眸对上郭正山的目光,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 “有意思,我是来审案的,嫌犯现在却问我知道些什么。” “郭大夫,你这话问得,是不是有些本末倒置了?” 他抬手拂袖调整坐姿,倾身离得近了些。 “这样吧,你先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就把我知道的也告诉你。” “咱俩信息互换,你不亏。” 郭正山神色纠结,垂头不说话。 李莲花看他动摇,索性再添了一把火。 “郭大夫,一个萍水相逢却愿意对你出手相救的我,和一个威胁医者投毒害人的角丽谯。” “这很难选吗?” 他眉锋微挑,“你放心,我知道的,一定是你想问的。” 郭正山越发动摇,双手紧握成拳。 “李莲花,我可以相信你吗?” 李莲花叹了一声,苦口婆心劝说他。 “我们且不论她会不会来救你,就算来了,对你来说也只是回到原点。” “她若当真来闯府衙地牢,那说明你对她还有用,自然也不可能因为你说了什么就要杀你。” 说罢,他两手一摊,“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选择相信我呢?” “至少我看起来比她像个好人,对吧?” 藏身在后方的笛飞声与李相夷对视一眼,以眼神交流。 李相夷:【他一向这么会忽悠人吗?】 笛飞声:【你应该比我有经验,他不怎么忽悠我。】 短暂的眼神交流以李相夷的一记白眼告终,而边上凝神细听的风明萧却神色几度变换,握着导盲棍的手紧了又紧。 此事本与他无关,李莲花却带着他一道来了府衙,脑中一遍又一遍的想起李莲花在出来之前问他的那句话。 那些他以为遥不可及的,模糊的东西,在这一瞬间慢慢清晰起来。 终究,李莲花还是说服了郭正山。 他隔着牢门看了那端坐在外的俊朗年轻人半晌,还是点了头。 “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 第163章 这话听起来耳熟,李莲花依稀记得,风明萧也跟他这么说过。 说来也巧,他曾经也在这间地牢里,审过风明萧。 李莲花抬手,从身后的茶桌上取过来一本册子,提笔根据录事贴上问道。 问:“姓名。” 答:“郭正山。” 又问:“年龄。” 又答:“四十六。” 继续问:“从哪儿来……” “算了。” 李莲花笔锋下移,目光转向郭正山。 “宣城四起投毒案的目的是什么?” 他实在不明白,明知道下毒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为何还要继续。 郭正山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在云州的时候,你我相遇,便是她为你设下的局。” “人都是惜命的,她以为只要将碧珩草的下落透露给你,你自然会上钩。” 说到这里,他淡笑着摇头,“没料到你丝毫不为所动,跟在你身边的笛飞声却上了钩。” “我听说过你,李莲花。” 李莲花纪录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在四顾门替李相夷挡下一杯毒茶的事,早已传得人尽皆知了。” 他嗤笑了一声,“你是个大夫,明知那茶里有毒,却义无反顾的喝下去,我实在看不出来你哪里惜命。” 这话出口的时候,藏身在暗处的风明萧抑制不住的向前挪动了一步,被赵海拦了下来。 风明萧眉头紧锁,几度张口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把头转向李相夷。 就算隔着一条遮眼的青绫,李相夷都能看清风明萧脸上复杂的神色。 那边,郭正山继续道。 “但角丽谯不信,她不信有人会放弃近在咫尺的生机。” 李莲花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我惜命得很,但是她这个局做得太明显了,傻子才往里钻呢。” 明知有问题但仍旧往里钻过的傻子笛飞声抱着刀,视线凉凉的往李莲花那边瞥过去。 李莲花似有所感,伸手紧了紧外衫。 “后来呢,你们为什么来宣城,来宣城之后又为什么往客栈里下毒?” 郭正山一一解答,“角丽谯是跟着你来的宣城,至于下毒……” “她听闻宣城的知府很有些难缠,几度让我出手投毒,目的是挑起你与这宣城知府的矛盾。” “你们鹬蚌相争,她趁乱渔利。” “哪知你进了府衙两次,都安然无恙的出来了。” 他目光审视的看着李莲花,笑了一声。 “如今看来,你能在府衙开庭审案,想来与那知府关系匪浅,她这算盘是白打了。” 李莲花没应他这话,抬手朝边上一招,叫来一个录事将笔递过去。 “郭大夫,有劳你详细描述一下,几度投毒的案发过程。” 那录事三两步上前,接过李莲花的笔杆子,开始书写。 李莲花细细听着,从郭正山口中得知,他每次都是混入后厨冒名顶替一人,以沾毒的金针下药。 “郭大夫一手金针使得出神入化,想来放倒一个普通人并不难,为何非要赶尽杀绝呢?” 郭正山点了点头,“是不难,一针迷药下去可以昏睡几个时辰。” 他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只是第一次在探春客栈下毒的时候,角丽谯也在。” 李莲花皱了皱眉,难怪死者只有一个赵三钱。 短暂的沉默,只听得见录事落笔的沙沙声。 短暂的寂静后,那边的郭正山抬起头来,直直看着李莲花。 “李莲花,该说的我都说了,现在该我问你了吧?” 第126章 清净师父 李莲花站了起来,迈步走过去,在牢门前蹲下来。 “你过来。” 郭正山狐疑的看着他,没动。 李莲花眉头一挑,“不听算了。” 起身欲走,便听郭正山出声挽留。 “等等!” 而后,便见他撑着地面挪过来,镣铐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李莲花压低声音,以只有他们二人听得清的音量道。 “我知道你的梵术金针传承自何处,也知道你找寻的亲近之人身在何处。” 郭正山微微一愣,又听他低声道。 “若是普渡寺的无了方丈知道,自己失踪多年的首席弟子,不仅还俗娶妻,还生了孩子……” “想来必定十分欣慰,你说呢,清净师父。” 这几句话无一不是压低得不能再低,却犹如惊雷一般在郭正山的脑中炸开,激荡起阵阵轰鸣。 “你……” “你怎么会知道……” 这事连角丽谯都不知道,李莲花,李莲花怎么会知道? 他神色颇有几分激动,一把抓住铁栏质问道,“你到底是谁!” 这猛地一下创上来,李莲花下意识退了两步,好险没跌下去。 他没好气白了郭正山一眼,“这可不在信息交换的范畴之内了。” 郭正山眉头紧锁,怒视李莲花。 李莲花蹭了蹭鼻尖把目光转向一边,“别这么看我,告诉你我知道什么,答应你的不是都做到了吗。” “李!莲!花!” 牢门里传来咬牙切齿的咆哮声,郭正山是真气得牙痒。 这小子问什么他答什么,等问到他的时候竟然玩起了心眼,要知道,话说一半留一半才是最吊人的。 第164章 李莲花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耳朵,又摆摆手,“听得见,不用这么大声。” 眼看牢里那人被他气的吹胡子瞪眼,李莲花也不逗他了。 他从腰间取出一支信烟递过去,“今日你我的谈话,不会有人传出去。” “你呢,老老实实在这待着,等角丽谯过来救你。” “以郭大夫的本事,想来放倒两个年轻人不算难事。”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声,“等你好消息,届时你问什么我答什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姚朵已经根据入住客房那三人的脸画了像,全城通缉。 如今没有郭正山在,那两人在城中几乎寸步难行,他们一定会来救人。 要说换回自己的脸? 那更好办了,四顾门领四顾门的,金鸳盟认金鸳盟的,一个也跑不掉。 郭正山心知肚明,李莲花就是要策反他,打角丽谯一个措手不及。 但他拒绝不了,他根本没得选。 “角丽谯还是小看你了,李莲花。” 此人看着像个老实的,实则大智若愚心思深沉,绝不是个省油的灯。 郭正山伸手接过那支信烟,收在了怀里。 他有一种趋于本能的直觉,不愿意跟李莲花对着干。 李莲花这才转身,往外走去。 他迈步离去,藏身在后面的笛飞声和李相夷自然也跟上了。 唯独风明萧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李莲花顿下脚步,退了回去。 “先回去,我慢慢跟你说。” 风明萧这才回神,有些茫然的点了点头,转身跟着他离开了。 几人出了地牢,外头的光线有些刺目。 李莲花低声交代赵海,今日审案的细节不能传出去。 要放长线钓大鱼,自然不能让鱼察觉到饵已经坏了。 又安排王路加强地牢的守卫,不可有半点松懈,叫来劫狱的人瞧出半点异常来。 赵海早见识过李莲花的本事,如今对他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自然他说什么,便应什么。 几人走在交错的梅树下,前方便是姚朵平日观景的回廊,却不见人影。 李莲花不由好奇,“对了,姚姑娘呢?” 今日从进府开始,就没见过她。 赵海轻叹了一声,“去崔府了。” 李莲花一愣,“你在这里,王路在牢里安排人手……那谁跟着她?” 赵海不明所以,“小姐常去崔府,向来只带个贴身丫鬟,不叫我们跟着……” 李莲花面色一变,“不好。” 李相夷很快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你是说,角丽谯可能会对姚姑娘下手?” 赵海霎时也变了脸色,当即集结三班衙役,两队黑甲卫,出府分头找人。 李莲花则带着笛飞声和李相夷一同赶往了崔府,身后跟着赵海带队的一班衙役。 崔府不似李莲花上回来的时候败落,门匾上的灰尘擦拭得干干净净,连门口的柳枝都修剪得利落了不少。 那扇门虚掩着,也不知里头是个什么景象。 李莲花上前敲了敲门,低声问询,“姚姑娘,你在吗?” 一阵寒气直袭门面,李莲花下意识侧身避开。下一刻,一把剑破空从门背后刺出来,直挺挺从他刚才站的地方穿过,铮的一声扎进后方的柳树里,入木三分。 门板被剑气震得四分五裂倒了一地,自然挡不住里面的情况。 一身红衣的角丽谯面上含笑,手中还是掷剑而出的动作。 她身边站着两个人,一个俊逸清隽,身着淡紫色衣袍,正是当日在舞狮时出手救人的那位。 另一个,则是被鞭子绑了个结实的姚朵。 她带了的丫鬟此时已经倒在了院中的地上,生死不明。 “哟,这么多熟人啊。” 角丽谯上挑的眼眸中尽显风情,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李相夷身上,满目都是恨意。 “你们来得真快,可惜啊,还是晚了一步。” 她娇笑着一抬手,将身形矮上她一个头的姚朵拽过来,一把扣住她纤细的脖颈。 “实在让人意外,这宣城主事的,竟然是个小姑娘。” 赵海焦急不已,迈上前一步,“小姐!” 李相夷抬手拦下他,眉锋微微一挑,眼底尽是冷意。 “江染姑娘……不,角大美女。” “你我素来无冤无仇,我就奇怪了,你对我哪来这么大的怨气?” 角丽谯冷笑一声,一双美目转向笛飞声,眼中爱恨交织,情绪极为复杂。 “要怪,就怪笛飞声看重你。” “他的眼里只有天下第一,只有你李相夷!” “只要有你在,无论我做什么他都看不见!” 她一阵痴笑,一双眼直勾勾盯着笛飞声。 “尊上,等我杀了他,你总该好好看看我了吧?” 她这话如泣似诉,丝毫没有在意边上那紫衣人隔着人皮面具都开始发白的脸色。 第127章 压寨夫人 笛飞声冷眼看过去,“你算什么东西,李相夷只能死在本尊手里。” 李相夷无话可说了。不是,这俩人有病吧? 怎么他就死来死去的了? 他这话激得角丽谯眼眶泛红,眼底荡开一阵凶戾的杀意。 “笛飞声,你当真无论如何也看不见我吗!” 第165章 “如此,我便挖了你这双眼,让你什么也看不见!” 话语出口咬牙切齿,掐着姚朵的手止不住的用力。 笛飞声不屑,甚至嗤之以鼻。 “你大可试试。” 她若当真有这样的本事,他倒高看她几分。 那边无辜被牵累的姚朵低咳几声,费力的开口。 “姐姐,我说句公道话……” 角丽谯这才垂下眼,放松手里的力道看她。 “他不理你,你拿我撒什么气呢?” 角丽谯扯了扯鲜艳的红唇,伸手抚上姚朵的脸,垂眸凝视着她轻声软语。 “弄疼你了吗,小妹妹?” 姚朵眼眸含笑看她,“姐姐,我可不是笛飞声,禁不住你这么看。” 想了想,又非常认真的提议道,“那块木头有什么好的,你长得这么漂亮,要不考虑考虑留下来给我当压寨夫人。” 角丽谯活了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一个姑娘这么夸奖,心绪颇受抚慰。 她巧笑倩兮捏了一把姚朵的脸,“小姑娘真有趣,有点舍不得用你换人了。” 尖利的指甲划过姚朵的脸,姚朵委屈的眨眨眼,“姐姐,疼。” 角丽谯转过手背轻抚她的脸,“那我轻些,免得刮伤你这张如花似玉的小脸蛋。” 姚朵又问,“姐姐要用我换谁?” 角丽谯狭长的眉尾一抬,伸手从身边的紫衣人手中抽出一把剑,横在姚朵的脖颈间。 “换你们昨日抓回去的那个。” 那把剑李相夷认得,李莲花也认得,是云彼丘的剑。 李相夷眉头一紧,一双锋锐的眼冷冷看过去。 “云彼丘,为了这么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其他男人的女人,与昔日兄弟刀剑相向,值得吗?” 角丽谯似乎对此也颇有几分兴趣,分出神回眸去看他。 云彼丘神色一僵,有些不敢面对他。 好半晌,才抬起眼看向他,“门主,紫衿他……怎么样了。” 角丽谯嗤笑了一声,“云大哥,你若是后悔了,随时可以回去。” 语调轻柔婉转,眼底却都是凉薄的冷意。 “你说四顾门会怎么处置你呢?” “关起来,又或是索性一剑杀了?” 云彼丘的面色更难看了几分,别过脸沉默不语。 角丽谯挑衅的朝着李相夷一勾唇角,将剑锋压近几寸。 “都听不见吗,换人!” 赵海急得一脑门子都是汗,连忙扬声阻止,“姑娘且慢,别动手,别动手!” 说罢转身就要回去提人,却被姚朵叫住。 “等等。” 相比起他,被挟持的当事人倒显得淡然许多。 “姐姐,那人有什么稀奇的,值得你这样冒险。” 角丽谯剑锋一抬,冰冷的剑身抵着姚朵下颚上扬,迫使她抬头,“小妹妹,别问这么多,你的命可比他值钱。” 这个过程中,姚朵对上了外头沉默良久的李莲花,看他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这才想起今日一早就让赵海去接他的事。 看见他,姚朵意外的安心了不少。 她倒是真没再说话,由着赵海回大牢里提人去了。 第128章 当着面被造谣 崔府离府衙很近,穿行两条街的距离。 很快,赵海就押着满身鞭痕的郭正山回到了崔府。 角丽谯淡淡瞟一眼过去,“让他过来。” 赵海眉头紧锁,没动。 李莲花迈进一步,面上带笑与她交涉。 “角圣女,既然要换人,于情于理都该一同放人吧?” 笛飞声面无表情的纠正他,“她已经被金鸳盟除名,不再是我盟中圣女。” 李莲花没工夫搭理他,但角丽谯一听这话,美艳的面容有短暂的龟裂。 眼眸微眯,眉角上挑,陡然显露杀意,又挂起一丝嗜血的淡笑,剑锋一侧便划破了姚朵的侧颈。 姚朵眉头微微一紧,血珠从她白细的脖颈处渗落下来。 角丽谯一双眼如同淬了毒的霜刃,直勾勾剜着李莲花,“我这人向来只谈情爱,不谈情理。” “这小姑娘的命可比姓郭的值钱多了,我再说一遍,让他过来。” 李莲花哑然失声,不敢再多说半句,背在身后的手朝赵海招了招。 赵海心中焦急不已,却又格外担忧,“若是她不愿意放了小姐,那我们……” 李莲花啧了一声,“你在意你家小姐的死活,她可不在意郭正山的死活。” “先按她说的做,惹恼了这女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是真怕角丽谯手下再重点,直接一剑割破了姚朵的喉咙。 换了其他人不一定,但角丽谯真能做得出来。 角丽谯笑了一声,眼底都是势在必得的张扬,“李莲花,没想到你还挺了解我。” 赵海这才解开了郭正山的手铐脚镣,李莲花推着他往前走了几步,笑着回应。 “听笛盟主提过几句。” 笛飞声皱眉,刚要开口说话,李莲花扭头就是一记刀眼,成功让他闭上了嘴。 他这话很大程度的取悦了角丽谯,果不其然,她手里的力道松开几分,眉眼含笑问。 “尊上跟你提起过我?他还说了什么?” 李莲花信口胡诌,“说你精明能干,是他身边最漂亮最得力的助手。” 第166章 笛飞声颇为不耐将头转向一边,眼不见为净。 角丽谯听得呵呵直笑,看着心情的确颇为不错。 郭正山一瘸一拐的走过院子,停在了她面前,角丽谯略有些嫌弃的上下打量他几眼,回头给了云彼丘一个眼神。 云彼丘抬手架着郭正山的手臂,回眼有些歉疚的看了李相夷一眼,纵身一跃飞上墙头。 “你这张嘴倒是会说话,下回有时间,本姑娘定要好好与你聊上一聊。” 角丽谯收了剑,揽着姚朵足尖一点,也飞上了崔府的高墙。 她立在墙头上,回身丢出一颗弹丸,砰的一声炸响,烟雾四起。 下一刻,烟雾中滚落下来一个人。 青纱长裙翩然绽开,眼看就要摔下去。 李相夷婆娑步一展,身形如鬼魅般虚幻,眨眼的瞬间便突进过去将人接住。 他揽着姚朵的腰落地,一稳身形便收回了手。 “没事吧姚姑娘?” 惊鸿辗转间,红衣少年那张秀逸俊美的脸近在咫尺,令人止不住的愣神。 姚朵不由得摇头赞叹,“你怎么比她还好看?” 李相夷额角一跳,“看来没什么事。” 赵海带着一众衙役快步上前,连忙给姚朵松绑。 面对一众衙役担忧的询问,姚朵只是摇头看向倒在地上的婢女,“快看看柏芽怎么样了。” 直到确定她只是昏迷过去,姚朵才松了一口气。 她伸手擦了擦脖子上渗出来的血液,迈步朝李莲花走过去。 “李大哥,那郭正山审得如何?” 李莲花微微颔首,“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他是受人指使投毒,那幕后之人正是方才挟持你的女子。” 他偏头看了一眼姚朵脖子上的伤,确定只是皮外伤,并未没伤及筋脉才放了心。 “审案笔录都记载了,你先回去处理伤口,再细看看。” 女子天性爱美,姚朵有些担忧的皱眉,“不会留疤吧?” 李莲花安慰道,“放心,伤口不深,好好处理不会留疤的。” 他这样一说,姚朵确实安心不少,朝他微微点头示意,这才带着赵海一行人离开了崔府。 转眼,这崔府门前就只剩下李莲花笛飞声以及李相夷三人。 他看一眼笛飞声,这个因为当着面被造谣不太想理他。 再看李相夷,那个眉头紧锁气压极低。 李莲花思索片刻,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他抬手拍了拍李相夷的肩膀,“放心,彼丘虽然性子优柔,但在真正的大是大非上,他不会糊涂。” 他的确猜对了李相夷在想什么,但这句话则让李相夷陷入了新的思考。 “你怎么知道?” 听他的语气,对云彼丘的了解竟然不比自己少…… 云彼丘是四顾门的军师,众多有益于江湖于四顾门的决策都有他的参与,门内各处的机关也是出自他的设计,这也是他能从机关重重的一百八十八牢救走角丽谯的原因。 他是四顾门的核心骨干,对四顾门功不可没,但他为人低调谦逊,江湖上很少听见他的事迹,更别提了解得这么清楚了。 李莲花为什么会知道? 李莲花又为什么会知道师兄对四顾门心怀不轨,清晰准确的找出师兄年少时藏起来的那个盒子? 即便李莲花与自己关系匪浅,这些事也是全然说不通的。 随着此人身上谜题越解越多,李相夷开始有一种感觉。 没这么简单,李莲花与他的关系,没他想得这么简单。 李莲花没说话,这时候多说多错,他回头朝李相夷抿唇笑笑。 “走吧,回去等郭大夫消息。” 说罢,生怕李相夷多问半个字,抬袖一甩脚下生风走得飞快。 李相夷皱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费解的转向笛飞声。 “他跑什么?” 笛飞声扯了扯嘴角,“心虚了。” 说罢,也不给李相夷问下去的机会,抬脚跟上李莲花的脚步。 “啊?” 李相夷一脸疑惑,“不是,你能不能别学他话说一半。” 他匆匆迈步跟上,“心虚什么,你说清楚啊!” 第129章 我只喜欢听话的人 —————————— 清水客栈,二楼雅间。 简雅的雕花木桌上放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温水,盆边上搭着一条带血的毛巾。 郭正山坐在床边,云彼丘正握着一卷绷带给他包扎伤口。 包扎妥帖后,云彼丘才开口,“这几日不要碰水,结痂了就好。” 郭正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闻言只是淡淡摇头,“小伤,不碍事。” 云彼丘并未多言,转身迈步行至门口,抬手将门拉开。 角丽谯百无聊赖的倚在门口,细细赏玩自己指尖丹蔻。 一听开门的动静,转身便挤开云彼丘踱步进了屋里,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进了一趟衙门,你都跟他们说什么了?” 郭正山理好衣裳转过身,没好气的冷笑一声。 “我要是说了什么,也不至于挨上这么一顿鞭子。” 角丽谯上下打量他片刻,轻嗤一声,“就算你什么都招了,也不影响本姑娘行事。” 郭正山看向她,“那角姑娘接下来,打算如何行事?” 第167章 角丽谯冷眼扫过去,厉声道,“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该问的别问。” 郭正山倒是不同她计较什么,从善如流的点头。 “那等姑娘需要老夫了再说。” 说罢,起身便离开了客房。 角丽谯冷厉的一双眼眸目送他远去,这才转向一边的云彼丘。 他眼眉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抬手合上房门,转身走到云彼丘面前,伸手过去扯了扯他的衣领将他的注意力拉回来。 “彼丘,你看。” 她语调婉转,暗含几分委屈之意,抬起自己纤细的手指。 云彼丘细看去,发现她鲜红的这指甲上被蹭掉一块明艳色泽。 “可能是拔你的剑蹭掉的,你要负责。” 云彼丘含笑看她,满目柔情,牵着角丽谯的手往将她带到桌边。 “无碍,我再替你染上就是。” 角丽谯坐在桌边,看着他从柜子里翻出一盒工具提着过来。 作为一个江湖中人,还是男子,云彼丘自然不是本就会这样的活计。 他是为了讨角丽谯的欢心,特意苦学来的。 窗外的阳光散落进来,云彼丘动作轻柔的握着角丽谯的手,笔刷蘸取鲜红的色彩细致的为她点上。 角丽谯撑着脸静静地盯着他瞧。 他总是这样一副恬静温和的模样,不管她有什么要求,此人好似都是予取予求的。 不论自己待他如何,他似乎都不会生气动怒。 那日坠崖后,她的脸被峭壁刮伤,容颜毁了大半。 她自己看着这样的自己都难以接受,云彼丘却没有半分嫌恶。 摔断了腿,是这人一步一步将她从崖底深山背出去,直走了一天一夜才遇到人烟,见到集市。 直到进了医馆,他体力不支累倒,角丽谯才知道,坠崖之时他也受极重的伤。 那一路她发烧,几度昏迷又苏醒,都是在云彼丘的背上。 山路颠簸,她却很觉得心安。 因为云彼丘一遍一遍的跟她说,让她撑下去,千万不要死。 这样的话最大的作用,是让角丽谯明白,云彼丘不会丢下她。 彼时她是怎么想的? 真是一条好狗,养上一辈子好像也不错。 而此时,她看着云彼丘那张恬淡俊逸的面容,无端生出一股岁月静好感觉来。 生平第一次,她有了不问喧嚣,与一个人隐入尘烟的念头。 但这样的想法只是转瞬而过。 角丽谯是谁,她不可能认命,不可能甘于平淡。 她想要的,想方设法不择手段也要夺过来。 笛飞声她要,云彼丘她也要。 心头如何考量是一回事,面上却分毫不显。 她抬手拂过云彼丘额角的青丝,指尖轻抚他白皙的面颊,噙着笑意调侃他。 “云大哥,我发现你这张脸啊,真是越看越好看。” 云彼丘缓慢放下笔刷,抬手覆上她的手背,回以一抹笑意。 “你喜欢就好。” 角丽谯向来不喜欢逆来顺受的性子,但云彼丘这副模样,她却觉得格外顺眼。 她抽回自己的手,嗔笑一声,“你知道的,我向来喜欢听话的人。” 云彼丘唇角笑意不减,微微挑眉,“你说什么我没听过?” 角丽谯细细想来也的确如此,止不住的眼尾下压唇角上扬,眼眸中都是愉悦的光。 她抬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光滑的瓷瓶,将云彼丘的手拉过来。 “那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云彼丘垂眼看向那个白皙的瓷瓶,没有说话。 角丽谯将他屈起来的手指一一展开,把瓷瓶放上去。 “这瓶药是我让郭正山研制出来,专门针对李相夷的。” “我会给你制造机会,等时机成熟,你就喂他喝下去。” 她声音轻柔婉转,一双眼含情脉脉盯着云彼丘,“好吗?” 云彼丘没有回话,他握住那个瓷瓶看了片刻,将其收进怀中。 叩叩叩—— 一阵敲门声传来,两人同时回头看过去。 云彼丘扬声问道,“谁。” 门口答曰,“客官,隔壁郭先生让小的来送饭。” 听这声儿是客栈的小二。 角丽谯眉头一挑,不明白郭正山为什么给他们叫了饭食。 她给了云彼丘一个眼神,示意他先放进来看看。 云彼丘这才起身,拉开门将小二手中的饭食端了过来,再度合上门。 他将饭菜端回桌边,以银针仔细查验,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云彼丘猜测道,“也许是怕我们现在的样子被人看到,报官来抓人。” 角丽谯不置可否,捏着筷子挑挑拣拣的吃起来。 她很清楚郭正山最在意什么,自认为将他拿捏得很妥帖,自然也不会那么警惕。 云彼丘也围了过去,握起另一双筷子。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筷子的尖端分别都有一个不太显眼的针孔…… —————————————— 忘川酒馆。 阳光正好,午饭后极易困乏。 李莲花拖了一张躺椅放在廊下,脸上盖了一本书,整个人沐浴在冬日暖阳下打盹。 身边由上自下掠过一阵风,轻微的响起衣料摩挲声。 第168章 半睡半醒之间,李莲花没来得及分辨是从哪边窗口跳下来的人,来人便抬手掀开了他脸上盖着的书。 光亮骤然刺目,李莲花瞌睡醒了大半,他抬手遮眼往那边看了一眼,便见李相夷正仰头看着一个方向。 他下意识的侧目看过去,便见自己先前送出去的信烟正丝丝缕缕的飘着暗黄色烟雾,蔓延至碧空之上。 这下瞌睡全醒了,他撑着躺椅腾的一声坐起来,“动作这么快?” 第130章 把人带过来 说罢就打算起身,却被边上的李相夷抬手按在肩上,压了坐回去。 他说,“我去。” 李莲花噢了一声,撑着藤椅想站起来,却被从廊下出来的笛飞声按住另一边肩头。 “让他去,本尊与你一同留在酒馆。” 李莲花左右看了一眼,颇有些无奈,他知道这两人是担心角丽谯有诈,不想让他去涉险。 一个去拿人一个守着他,安排得很好,但他只是想去倒个水…… 他干笑一声,指指桌边的茶盏,“二位高抬贵手,我就是有点渴了。” 那两人闻言各自收回手,他这才撑身起来,顺手抽回了李相夷手上的书,往桌边去了。 李相夷目光追随他,偏头靠近笛飞声,“看好他,我出去一趟。” 笛飞声不置可否,笑了一下。 “放心,他不会再丢下你了。” “明知道丢不开,自然也就不会再浪费精力去做这无用功。” 李相夷凉凉看他一眼,真是一点面子不给人留,笛飞声的嘴一向这么欠吗? 他没再搭理笛飞声,提起剑大步流星的离开了庭院。 李莲花目送那翩然一抹红衣离去,放下茶杯扭头去看笛飞声。 “无颜呢?” 笛飞声挑眉,“你找他做什么。” 李莲花如实道,“想让他帮个忙,把风明萧给我找来。” 既然郭正山做到了答应自己的事,那自己也该信守承诺,把知道的都告诉他。 笛飞声嗤了一声,“李门主好大的架子,使唤起我的人来半点不客气。” 李门主三个字听得李莲花心头发虚,赶紧摆手。 “不敢当不敢当,我这是请人家帮忙,哪儿谈得上使唤二字?” 笛飞声眼底盛着笑意,目光一斜扫过他,抬手吹响一支精巧的金哨。 很快,无颜便从酒馆翻墙而入,飞身落在二人面前,先后一边行了一礼。 “尊上,李先生。” 笛飞声淡淡吩咐他,“去一趟探春客栈,将那个瞎子……。” 余光瞥见李莲花不太满意的神色,改口道,“将风大夫带过来。” 无颜应声退下,身形一晃就消失在了庭院中。 李莲花抱臂思索片刻,朝他那边偏过身子,“老笛啊,有个事儿跟你商量一下。” 笛飞声侧目看他一眼,“讲。” “是这样的,忘川酒馆迁出宣城,如今在中州落脚,更名莲花楼。” 笛飞声眉头微微一抬,没有搭腔,等他继续说。 李莲花左右看了一眼,抬手搭在嘴边小声道,“你以后要是不想叫李莲花呢,可以喊我李楼主。” “这李门主就别叫了,让人听了多不好解释。” 笛飞声唇角微微上挑,颔首应他。 “可以,李楼主。” 他知道李莲花在把忘川酒馆的势力往外迁,却不知道他以自己的名字为这股势力重新命名。 莲花楼,莲花楼。 从此他李莲花,在这江湖之上便有了安身之所,再不是漂泊无依的孤魂野鬼。 他这么正经的喊上一句,李莲花听着又怪不适应的,连连摆手。 “生分得很,你还是连名带姓的叫吧。” 笛飞声瞥他一眼,“李莲花,你可真够难伺候的。” 李莲花这才舒服了,赞许的抬手朝他点了点,“这就对了。” 李相夷是下午出的门,在无颜之前,但无颜却比他先回来。 无颜这人吧,笛飞声随叫随到,来无影去无踪的,但大部分时候都不走正门,不是爬墙就是翻窗。 这次回来的时候,依旧是从墙上翻过来,肩上还扛着一个人。 彼时李莲花和笛飞声正坐在院中石桌前品茶对弈,眼看他稳稳落在边上,放下晕头转向的风明萧。 他面上的青绫已经不知掉落在哪里,脸色苍白发丝凌乱,看上去毫无血色。 李莲花一怔,又好气又好笑,“让你把人带过来,你就是这么带的?” 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过去扶着风明萧。 “不是……这么带吗?” 无颜迷茫的看了笛飞声一眼,笛飞声别开脸不看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李莲花一时哑口无言,他一直觉得无颜是个老实人,如今看来……也不能说他不老实。 只能说不愧是金鸳盟的人,老实得如此不合常理。 不管怎么样,人是全须全尾的带来了,他转向风明萧,“你没事吧。” 风明萧摇了摇头,“我没事。” 他知道是楼主让人来传唤他,这才由着无颜动手。 李莲花扶他坐下,思索着看向笛飞声,“下回再有这种事,用请字会不会好点?” 笛飞声没说话,他倒是先自问自答起来,“算了,没什么区别。” 第169章 说完,他又看向无颜,没什么诚意的微笑颔首道,“多谢。” 无颜抱拳应道,“李先生客气了,您是尊上的朋友,能为您效劳是在下的荣幸。” 笛飞声挥了挥手,无颜便请辞退下去了,临走还颇有些疑惑的挠了挠头。 李莲花倒了一杯热茶给风明萧递过去,他双手恭敬的接了茶,低声道。 “酒柜里有信号烟花,楼主今后若要寻我,放上一枚便是。” 李莲花点头应了一声,“好。” 迟疑了片刻,风明萧又问,“楼主寻我来,可是有事?” 李莲花侧目看向笛飞声,笛飞声瞥了二人一眼,端着棋盘走了。 听别人的八卦,不如研究与李莲花斗棋来得有趣。 短时间内他是不能陪自己过招了,但两人能在棋盘上厮杀,虽然他至今为止没赢下过李莲花一场。 不过这更激发了笛飞声的好胜心,金鸳盟近段时日棋谱是一摞一摞的往这头送。 他这么有眼色,倒是叫李莲花松了一口气。 不是他想瞒着笛飞声什么,只是这是风明萧的私事,他实在不好作主。 他目送笛飞声离去,这才看向风明萧。 “你还记得,先前我问你的那个问题吗?” 风明萧沉默了片刻,才点了点头。 “我记事起,就是一个人,漂泊辗转到酒馆时,已经七岁了。” “酒馆就是我的家,袖袖和玉姐姐是我的家人,所以我从未设想过,自己还有什么亲人在世。” 若当真有,为什么任由一个刚记事的孩子在外漂流? 第131章 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 此时风明萧面上都是沉痛之色,李莲花知道,他大概是想起苏家两姐妹了,便抬手安抚性的拍了拍他的手臂。 思索间,他又问道,“若是如此,你这名姓又是从何而来。” 风明萧从袖中取出一块玉坠,放在桌上。 李莲花眉头微动了一下,取过来细看了两眼。 玉坠雕的是一只展翅翱翔的凤凰,底部篆刻着一个郭字,精致莹润,价值不菲。 “这坠子自我记事起便一直带在身上,玉姐姐说,应该是我家人留下的,让我好好保管。” “姓氏来自这上面,名字则是玉姐姐给我起的。” “取明心见性,萧然物外之意。” 李莲花将那枚玉坠放了回去,“你既然将它带出来,想必也猜到我今日叫你过来是为了什么。” 风明萧握着那枚玉坠,抿唇没有说话。 李莲花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不急,今晚一切都会有定论。” 无论郭正山与他是什么关系,无论当年为何弃他而去,这一切的一切,郭正山总会给他一个交代。 …………………………………… 李相夷回到忘川酒馆的时候,已经入了夜。 白日里街上往来人多,他又不想引起府衙的注意,自然不能将人带回来。 这三人都是江湖中人,江湖事江湖了,本不该让朝廷介入,更不该劳烦人家小姑娘,更遑论今日还险些害她遇险,自然不能再叫她知道。 忘川酒馆二楼客房。 屋里点着一盏微弱的灯,昏迷的角丽谯与云彼丘二人被绳子绑着,歪倒在床边。 前方的桌边,李莲花笛飞声李相夷三人围了一桌,等着郭正山点上熏香将这二人唤醒。 随着他盖上香炉,桌上烟雾袅袅,是一种青泥混杂枯木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 很快,那边昏迷的两人便慢慢有了反应。 角丽谯率先睁眼,短暂的失焦,待看清面前的场景,眼神陡然一厉,目光阴冷看向郭正山。 “你背叛我?” 郭正山扯起嘴角,“姑娘说笑了,我从未忠于你,何来背叛。” 角丽谯冷笑出声,“看来,你是不想知道你那素未谋面的亲儿子是死是活了。” 李莲花抬手倒了一杯茶,水声沥沥打断了她的威胁之言。 他端起杯子不紧不慢的抿了一口茶,“角姑娘,你能以此威胁他为你所用,我自然也能。” “天下这么大,你总不至于觉得,这郭大夫在外遗落一子之事,只有你知道吧?” 角丽谯一双美目微眯,透出阴冷的杀意,令那张美艳的面庞短暂扭曲。 “李莲花,那杯碧茶怎么没毒死你?” 李相夷闻言眉锋一聚,紧握手中的少师剑,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压制下拔剑的冲动。 面对她这样的咒骂,李莲花丝毫不为所动,朝她谦逊一笑。 “在下体质好,自然比不得角姑娘。” “这郭大夫下了四回毒也没放倒在下,今日一出手便叫您二位人事不省。” 他啧声摇头,“还是年轻好啊,倒头就睡。” 几句话便叫角丽谯心头火起,恨不得上去给他一刀,她挣扎了一下被绑住的手脚,没挣开,只得冷笑一声。 “你这嘴皮子可真够利索的,就是不知道毒是不是也清得这么利索。” 李莲花悠悠放下手中茶杯,朝她微微一笑。 “实不相瞒,这碧茶的确是没清干净,不过呢……有你家尊上不遗余力相救,出不了什么问题,就不劳角圣女费心了。” 这话无异于是往角丽谯心口上捅刀子,笛飞声谁都在乎,就是看不见她角丽谯。 第170章 她气得牙痒,恶狠狠剜了李莲花一眼。 边上的云彼丘终于缓缓睁开眼,摇了摇钝痛的脑袋,虚眯着眼打量起四周。 看清房中情形后,瞳孔微微一缩。 连忙回头上下看了角丽谯片刻,确定她没什么事,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李相夷冷冷睨他一眼,“哟,醒了?” 云彼丘身形一僵,不敢抬头直视他,只敢小声唤了一句,“门主。” 李相夷冷笑,“你还知道我是你门主?” “云彼丘,你还记得自己姓什么吗?” 云彼丘面色惨白,垂下了头。 李相夷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继续冷言嘲讽。 “为了一个两面三刀的女人背叛四顾门,对兄弟刀剑相向,你可真够痴情的。” 云彼丘皱眉,第一次抬起头认认真真看着李相夷。 “门主,彼丘从未想过要背叛四顾门。” “只是当日情势所逼,不得不出此下策……” 角丽谯毒害门主,还炸毁了地牢,若当日就这么被抓回去,怕是难逃一死。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送死,只能陪着她一同逃出去。 也可借机查清楚她究竟为何要对门主下毒,或许能化解两人之间的仇怨。 当然,也存了与她长相厮守的私心。 “但我的确对不起紫衿。” 剑上的毒并不是他喂的,但剑的的确确是他刺向紫衿的。 李相夷最受不了的就是他这副优柔寡断的样子,但对上他满目的担忧,还是松了口。 “紫衿没事,阿娩来信说,他身上余毒已清,身体也大好了。” 云彼丘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回头去看身边的角丽谯。 角丽谯回眸瞥了他一眼,美目微微一眯,嘴角上挑起笑意。 “李门主,落到你手上是小女子技不如人,不知您接下来,打算如何处置我二人呢?” 李相夷目光冷冽,扫过她笑靥如花的面庞,没有丝毫停顿,冷声道。 “急什么,等押送你二人回了四顾门,你自然就知道了。” 他语气顿了一下,又转向笛飞声,“笛盟主,你可有什么意见?” 金鸳盟圣女打上四顾门,即便不愿将人交给他发落,也总得给他个交代。 背景板一样围观半天的笛飞声骤然被点名,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啊?” “本尊说过,角丽谯早已被金鸳盟除名,不再是我盟中圣女,你随意处置便是。” 李相夷这才又转向角丽谯,眉头一挑,一脸如你所见的神色。 角丽谯看着笛飞声那张冷漠刚毅的脸,许是早知他如此无情,如今当真面对时,竟然没觉得有多难过。 李莲花屈指敲了敲桌面,对李相夷道,“你要把人带回四顾门去呢,我管不着。” “但在带走之前,我有话要问。” 第132章 毒是我下的,我自然也能解 李相夷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问。 李莲花目光转向角丽谯,敛去眉眼间惯常的柔和,透出些许锋利的冷意。 “角圣女,角姑娘。” “李某实在不明白,你我之间什么仇什么怨,让你不辞劳苦从四顾门追到云州,为我布局。” “再随行至宣城,几次三番想毒害于我。” 角丽谯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低笑出声,越笑越大声,越笑越锐刺耳。 直到笑累了,她才停下来。 “李莲花,若不是因为你,喝下碧茶的就会是李相夷。” “这天下第一早该易主,四顾门也早已分崩离析。” 她看着李莲花,美眸中都是怨毒的恨意。 “我算计好一切,却杀出你这么个变数,你还敢说你我之间没有仇怨?” “只是没想到,你竟能从碧茶毒下逃生,当真有些本事。” 她眯了眯眼,颇为意外的上下打量李莲花。 原本她只是想抓了他来威胁李相夷,救命之恩,重情重义的李相夷不可能不报。 但她没想到,区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李莲花,竟然这么难对付。 李莲花皱眉,若他所料不错,角丽谯对自己布局是为了拿捏李相夷,那她不可能对李相夷毫无准备,这可不像她。 短暂的沉默间,李相夷沉声开口,“问完了?” 李莲花略微点头,“看来她真的很恨我,我没什么要说的了。” “那我明日便传信回去,让四顾门安排人过来。” 李莲花撑桌起身,好整以暇的掸了掸衣袖。 “那行,你忙你的,我就不打扰你了。” 说罢,侧目给了站在边上的郭正山一个眼神,示意他跟上,转身离去。 郭正山连忙抬脚跟过去,笛飞声甚觉无趣,提着刀回房去研究棋谱了。 李相夷走在最后,他退出来反手拉门的时候,被角丽谯叫住。 “李相夷。” 他顿了一下,眉头微微一挑,想听听看这女人还有什么话要说。 “碧茶是天下第一奇毒,李莲花怕是没几天好活了。” 李相夷眉锋骤然一紧,眼底掠过冷意,看角丽谯的目光像是淬了寒霜的剑。 角丽谯浑不在意,只是眉尾上挑,满目都是志在必得的笑意,“不过呢,我能让他死,也能让他活。” 第171章 李相夷站在门口,眉头紧锁,“你什么意思。” 角丽谯笑了一声,语调慵懒,却透出一股迷惑人心的魅惑,“毒是我下的,我自然也能解。” 李相夷敛眉片刻,抬手推开半合的门,迈步走回去。 锵然一声铮鸣,少师横斜刺出,架在角丽谯的颈侧。 “说,解药在哪里。” 剑横在脖子上,角丽谯却半点不见慌乱,淡然自若的抬眸看他一眼。 她这一步棋有十足的把握,无论李相夷信不信,以他的性子,都不可能放过一丝一毫的可能性。 “李门主,你们四顾门的待客之道实在寒酸,不肯布菜也就罢了,连杯水也不给喝吗?” 李相夷眸光一冷,剑锋近了半寸,贴在角丽谯白皙的颈边。 “我再问一遍,解药在哪里。” 颈部传来冰冷锋利的触感,角丽谯下意识的后仰了一下。 有了这短暂的试探,她很清楚,李相夷不会杀她,但也不会给她得寸进尺的机会。 “李门主,你这绳子绑得我手疼。” 她示弱的投过去一个祈求的眼神,“不如这样,你先替我松绑,这水呢,我自己来倒。” 眼看李相夷冷着脸不为所动,又慢悠悠的激他一句,“怎么,怕我跑了?” “李门主真看得起我,我可跑不过江湖上最快的剑。” 李相夷居高临下睨她半晌,抬手挥剑,唰的一声割断了绑在她身上的绳子。 角丽谯终于得了自由,活动了一下被绑得生疼的身躯。 她眼眸含笑瞥了李相夷一眼,握着自己被勒出印子的手腕蹭了蹭。 “今日有些乏了,李门主替我备好笔墨,明日将那碧茶之毒的解药默给你,可好?” 说罢,纤细的手指轻抚太阳穴,“哎呀,中了药头疼的厉害,什么也想不起来,李门主,你说我不会忘了怎么解毒了吧?” 李相夷抬指在她颈边一戳,顺势按下几处大穴,封了她的内力。 “纸笔我会替你备好,明日巳时来拿解毒之法。” “你若当真忘了如何解毒……” 那双凛冽的眸中闪过狠戾的冷光,“我有的是法子让你想起来。” 角丽谯笑吟吟看着他,“巳时就巳时,我等你。” 李相夷没有再多看她,转身一把拽着地上的云彼丘起身,离开房间砰的一声将门摔上。 走廊里,云彼丘开口的问道,“门主,你要带我去哪?” 李相夷一记冷刀看向他,“怎么,你跟她住?” 这两个人待在一块,指不定又要作出什么幺蛾子来。 云彼丘噎了一下,连连摇头。 李相夷一脚踢开边上另一扇门,上下看了云彼丘两眼,抬手按下他身上几处大穴,将他的内力也封了个干净,这才将人一把推了进去。 云彼丘被推得一个踉跄,进去了刚稳住身形便想转身,似乎想说什么,李相夷全然不给机会,砰的一声摔上门。 一扇门隔绝云彼丘所有酝酿在唇边的话,最终只得尽数咽下去,化作一声轻叹。 …………………………………… 另一边,李莲花一路带着郭正山走到二楼最靠里的一间房。 外围的是客房,靠里头的几间则是酒馆内部的员工住所,李莲花几人来的时候,无论是已故苏家姐妹的房间,还是风明萧的房间,都没有去动过。 而这里,正是风明萧的住所。 里头点了灯,隐隐能看见一道清隽的身影坐在桌边。 李莲花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请进。” 李莲花推开门,率先迈步进去。 后面的郭正山没有跟上,他扭头看了一眼,见那人站在门口愣愣盯着风明萧。 见李莲花回头,颇有些局促的别开脸,不敢再看风明萧,模样十分紧张。 李莲花什么都没跟他说过,但看他这副样子,十有八九也是猜到了一些。 第133章 孩子,我是你爹 短暂的安静没有持续多久,风明萧感知到李莲花的气息,起身双手交叠,与额平齐朝他行了一个拜礼。 “楼主。” 李莲花迈步上前,抬手拦下他鞠了一半的躬。 “不必客气,先坐。” 风明萧这才坐回去,安静的对着那一盏灯。 他知道门口站着一个人,但从始至终,也没有往那边回过头。 他本就看不见,回不回头又有什么区别? 李莲花侧目过去,“郭大夫,进来记得带一下门。” 郭正山愣了愣,这才抬脚迈进屋里,由于心绪紧张还在门口绊了一下。 他关上门,一步步走到桌边。 灯光下,风明萧撤去青绫的那张脸清隽淡然,面部轮廓俊逸,与年轻时的他有些相似。 眉目柔和,像他娘。 李莲花甚至不必开口,仅仅只是看着风明萧这张脸,郭正山就已经确认了几分。 “郭大夫,坐吧。” 李莲花邀他坐下,抬手倒了一杯茶。 郭正山愣愣抬手接下,他看了李莲花一眼,又看了风明萧一眼。 李莲花开口道,“明萧,这是我与你提起过的,郭正山,郭大夫。” 他又看向郭正山,“郭大夫,不出意外的话,这位便是你要找的人。” 第172章 郭正山嚅嗫了一下,语气试探的问了一句,“孩子,你……” “你叫什么名字?” 风明萧循着话语,抬眼看向他的方向。 “在下,风明萧。” 郭正山对上那双毫无焦距的眼,想起先前见过他数次,每次脸上都蒙着青绫。 心头一阵钝痛,他颤抖着手在风明萧眼前挥动了一下,对面那人连眼神都没闪一下。 “孩子,你的眼睛……” 风明萧淡笑一声,“无碍,自小便是如此。” 郭正山一双眼霎时就红了,“怎么会这样……” 他怔愣半晌,又问道,“你……年岁几何,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风明萧垂眼,不欲多言,从怀中摸出一块玉坠,抬手递过去。 “前辈看看,可认得此物。” 郭正山接过去,在灯光下反复细看,认出这是当年妻子的玉坠后,又是悲伤又是激动。 他紧紧握着那枚玉坠,摩挲过底部刻着的郭字,眼眶顷刻间便湿润了。 “孩子……” 他颤声唤了一句,声音在这一刻,仿佛苍老了十岁。 “我是你爹啊……” 头发花白的中年人涕泗横流,抱着那块玉坠低声恸哭。 风明萧愣愣的目视前方,他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受到对面那人悲恸的情绪。 他有些错愕,不知所措的转向李莲花。 即便心中早有猜测,真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令他无所适从。 郭正山的悲伤并没有感染他,此时对于风明萧来说,他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一个观感不全的人,是很难建立起与另一个人的亲密关系的。 他需要长时间的相处和了解,才能将一个人具象化,印刻进自己的生命里。 李莲花轻叹一声,抬手拍了拍郭正山的肩头。 郭正山擦了擦脸上纵横的泪,颤抖着手握住风明萧的手,把那个玉坠放回他的手里。 温热的触感从他粗糙的手中传过来,风明萧有短暂的愣神。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这样宽厚的手掌,将他抱在怀里。 他记不得了,年幼时的记忆很模糊,他只记得从记事起,自己的眼睛就看不见。 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能成功辗转流浪到宣城,没有被人贩子拐走,全因他这双瞎透了的眼。 但他记得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身边所有事物的颜色,轮廓,他都有印象。 他并非天生眼盲,即便没有幼时记忆,他也知道,自己的眼盲是后天形成的。 “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 郭正山紧紧握着风明萧的手,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有找寻数年的思念,更有疼惜。 完全陌生却格外炙热的感情,让风明萧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他抽回手,语气平淡,“不苦,我命好,遇到了重视我的亲人。” 郭正山愣了一下,一时间又觉得愧疚又难免受伤。 李莲花低咳一声,替他找补道,“郭大夫,这些年您就没想过,要把孩子找回去吗?” 郭正山急切的想要辩解,他甚至紧张得不知从何说起,“我当然不是……我……” 李莲花把那杯水端给他,拍拍他的后背,“不着急,慢慢说。” 郭正山喝了一口水强迫自己冷静些,放下茶杯后,才看向风明萧。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连气声都是颤抖的。 “自己的孩子丢了,怎么能不找呢?” “我找了他二十年,每一天都在找他。” 这二十年来,他每一天都过得格外的煎熬。 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孩子是否还活着,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流落在外,又该怎么活下去…… 风明萧听到他这样说,心里的弦有一瞬间的松动。 “那我当年,是怎么走丢的?” 语气滞涩了一下,鬼使神差的又问了一句,“我娘,还活着吗?” 郭正山神色一凝,通红的双眼顷刻间溢满沉痛。 他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有时候沉默,就是答案。 “二十年前,我们一家三口受人追杀,我去引开仇敌,被迫与你二人分离。” 只是不曾想,这一别,与深爱的妻子即是永别。 “我与明珠约定,在山脚下的中州相见。” “我在中州等了她三日,也不见她来。” 说到这里,郭正山紧握双拳,面色痛苦的闭上眼。 “后来,我满城寻找你母子二人的踪迹,却如论如何,也找不到你们的下落。” “多方追查之下,发现追着你娘离开的那伙人最后的足迹在云州。” 因此,他才在云州定下,四处搜寻孩子的下落。 只是十余年来,从未有儿子半点消息。 听到这里,风明萧脑中轰然一声巨响,一阵剧烈的刺痛从脑海一直蔓延到双目。 脑中零零散散的显现出一些记忆,这些记忆如碎刀一般在他的脑中辗转切割,疼得脑子都要炸裂了。 记忆里有一个院落,一群提刀的黑衣人,还有一个明艳秀丽的女子。 尖锐的刀锋嗤的一声穿透那女子的胸腔,血色喷洒过来,将他眼前所有的光都覆盖住。 第134章 三十年前的江湖旧闻 第173章 剧烈的头痛侵袭而来,风明萧痛苦的抬手捂着脑袋,不住的摇头。 李莲花皱眉关切道,“你没事吧?” 郭正山连忙起身走到他身边,抬手从他身后按下两处大穴。 痛苦不堪的风明萧面色终于好看了几分,他苍白着脸朝李莲花摇了摇头。 “楼主,我没事……” 刚说完这话,两眼一翻便朝后倒去。 后头的郭正山扶着他,面色有些严肃。 李莲花与郭正山一同将昏迷过去的风明萧扶到床上安置好,才开口问他。 “郭大夫,他这是怎么了?” 他有些担心,“莫不是中了什么毒?” 亦或者,是他体内的痋虫出了什么问题。 郭正山坐在床边,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查探过后,为风明萧拉上被子,这才看向李莲花。 “并没有中毒的迹象,他身上的经脉非常奇怪,不同于常人,但也自成一脉的在运转。” 郭正山若有所思,这样的迹象他从医二十多年,也未曾听闻。 但这并不是导致风明萧痛苦的原因,“我方才仔细探查过他的情况,这孩子眼盲并非是先天原因。” 李莲花不明所以,但他听得出这话的重点。 “你的意思是,他的眼睛尚有恢复的可能?” 郭正山点了点头,从腰间取出一卷金针,在腿上摊开,屈指摘下三根。 “他脑中有一处血块,需要施针慢慢引渡。” “这血块不仅对他的视觉造成影响,甚至可能会影响他的记忆。” 说罢,抬手施针。 若说风明萧施针的手法只是有几分相似,那郭正山的针法,便是实实在在与老和尚如出一辙了。 金针落下,一根一根分别扎在风明萧的头上,很快就能见密密麻麻一片。 “难怪呢,我今日问他,他说七岁以前的记忆都很模糊。” 李莲花摩挲着下颚分析道,“说不准就是这脑中的血块影响了他的记忆,这才什么都不记得。” 思来想去,他又觉得奇怪。 “可是他自己就是大夫,怎么这么多年都没发现自己的问题呢?” 郭正山道,“他体内经脉异于常人,探脉很难探出脑子里的情况。” 他方才可不仅仅是探脉搏,该查的不该查的都能探得清清楚楚。 李莲花闻言颔首,“也是,医者难自医。” 他想了想,又问,“那他这血块清除需要多久。” “清除之后能记起年幼时的记忆吗,眼睛能恢复吗?” 郭正山摇了摇头,“现在一切都不清楚,我能做的只是慢慢以金针引渡,只有等血块清理完了才能知道。” 李莲花坐在一边,手掌搭在膝盖上,偏头细看着郭正山下针。 一共四十九根金针,尽数扎在风明萧的头上。 他不由得又想起老和尚的金针,当时那四十多根针扎在自己脑袋上的时候,可谓是钻心蚀骨的痛。 索性不再去看,将脸别向一边。 郭正山施完针,握着一方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手,回到桌边坐下。 他看向李莲花,目光带几分探究。 “李先生,老夫实在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 此时连角丽谯都未曾查出半分端倪,可以说这世上除了他自己,根本不会有人知道他是谁。 李莲花垂眸片刻,想起老和尚苦口婆心劝慰自己的模样,轻笑了一声。 “实不相瞒,李某与普度寺无了方丈相熟,曾听他提起过你。” “清净,你师父很挂念你。” 郭正山听了这话,止不住的一怔,满面的愧疚之色。 老和尚的梵术金针,只传首席弟子,也就是下一任住持候选人。 老和尚本是有这样一个得意门生的,针法医术都学得不错,武学天赋也算上佳。 只可惜二十多年前,下山历练,失踪在江湖之上,至此之后再也没寻到过他的消息。 如今看来,郭正山不仅能以梵术改换容貌,甚至还学会了易容换脸之术,江湖之大,找到他谈何容易? 李莲花端着茶杯在手中辗转了两圈,细看盏中沉浮的茶叶,低声开口。 “郭大夫,我有一事不明。” “即便你还俗娶亲,为何连半纸书信都不愿知会普度寺。” “还有,一个慈悲为怀的出家之人,又是如何招惹上仇敌追杀你一家三口,致你妻离子散的?” 郭正山没有说话,面上神色有些踌躇,似是不知从何说起。 李莲花便自顾猜测了几句。 “不能告知师门,无非有两种缘由,一是不敢说,一是不能说。” “无了方丈并非不通情理之人,若你当真决意还俗,尘缘难断,他不会强留你。” “所以,应该是后者。” 联想到他们一家三口被仇敌追杀一事,李莲花眉锋微微一挑。 “莫非,这女子身份特殊?” 郭正山的脸色变了又变,看李莲花的目光越发惊诧。 终是长叹一句,“也罢,都是陈年旧事,说说也无妨。” 让他这么猜下去,倒不如自己说。 “我自小便在普度寺修行,鲜少出寺下山。” “因天赋悟性不错,师父又喜欢我的性子,连衣钵传承都教给了我。” 第174章 “但按照寺中规矩,首席弟子需得入世。” 李莲花点头,这点他理解,见过红尘,才能超脱红尘。 只是没有人想到,他这一去,便再也未归。 “下山以后,我去了很多地方,也见过不少的人和事。” 外面的世界的繁华多彩,但那时候,他心中只有普度寺的诸天神佛。 直到遇见明珠,那个明媚亮眼的女子,在他的生命中染上最绚丽的一抹色彩。 她像是被家人宠坏的孩子,娇纵矜贵,却又率真果敢,对江湖上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他们的初遇,仅仅源于一碗阳春面。 那一年武林大会结束,他从山上下来,在山脚下的凉棚点了一碗阳春面。 开始点菜时,他便给了银钱。 吃过面后,那店家却又问他要银子,人来人往的,记不清楚也不奇怪。 他不愿过多争执,便再度补了银钱。 而明珠就是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的,她说她记得分明,小和尚来的时候就给过钱了,那店家不该再问他要。 说是跳出来,半点不夸张,她当真是撑着桌面,一跃坐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红衣黑发,明艳恣意。 太久了,他记不清那年武林大会究竟是谁摘得桂冠,只记得山脚下那一碗阳春面味道不错,还有那个美得让人晃神的女子红衣灼灼。 许是觉得他有趣,自那之后,明珠便缠上了他。 少女鲜衣怒马,自信张扬,清澈的眼底是明晃晃的情义,热烈又直白。 从未体会过人世喧嚣的小和尚在下山的那一年,遇上了他这一生的劫,动了凡心。 “我本想带着她回普度寺,向师父请罪,还俗娶她。” 郭正山轻笑着摇了摇头,“但事情,远远没我想得这么简单。” “我们在白庄观遇袭,她身边的护卫全都死在了那一场袭击之中,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 “明珠只是她的小字,她的真名,叫锦安。” 李莲花蓦然抬眼,眼中难以掩饰惊讶之色,“你说的,莫非是……锦安公主?” 锦安公主,先帝的长公主,当今圣上的长姐。 因为自幼体弱,六岁那年便拜入了明镜台下学习医术。 听闻她在十六岁那年失踪,而后,连明镜台也彻底在江湖之上销声匿迹。 算算时日,距她失踪至今正好三十年。 三十年前的明镜台,是江湖上最神秘的医庐。 没有人知道它位于何处,只知道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送进去了就能健健康康的活着出来。 据传言说,明镜台传承于百年前的菩提药王,医术精绝,枯木逢春。 郭正山点了点头,“对。” “派出来追杀她的人,看不出派别,但武功高强。” “我不愿祸及师门,只得带着她离开了白庄观,一路南下去往中州。” 李莲花端着茶轻抿了一口,心下有些感慨。 白庄观与普度寺,相距不过二十里,却将这师徒二人隔绝了二十多年。 思索片刻又觉得不解,他问,“这锦安公主背靠皇家,还有明镜台作后盾,怎么会……” 怎么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郭正山笑了一声,眼底都是嘲讽。 “你说得对,一个金尊玉贵的公主,怎么也不该沦落到如此狼狈的境地。” “但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般不讲理。” 他们一路赶赴中州,就是因为明镜台所在,位于中州海外一方浮洲岛。 可等他将明珠送回明镜台的时候,遍地尸骸,无一生还。 李莲花眉头一皱,原来明镜台当初并非无故消失,而是被屠了满门。 “可知,这灭门之事,是何人所为?” 郭正山苦笑,“她本有两个家,一个再也回不去,另一个又回不得,你说呢。” 李莲花若有所思,除了师门,能让锦安公主用得上一个回字的,自然就是…… “明珠说,明镜台的灭门案,是秦公公所为,只有他知道浮洲岛的入口在何处。” 而秦公公,自然是听命于皇权。 郭正山面色有些痛苦,他又回想起了那一日。 明珠跪在地上失声痛哭,一边是生养她的父皇,一边是情深义重的授业恩师。 师父待她恩重如山,比亲人还亲,比父皇陪伴她的时日还多。 师兄们疼她宠她,什么都依她,在这明镜台,她比在皇宫更像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她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大雨倾盆而下,将遍地血红冲刷进尘土里,她在雨里哭得声嘶力竭。 师门满门被屠,她却连报仇雪恨的斗志都没有。 她当如何,杀父弑君吗? 彼时更名为郭正山的清净看不下去,想上去劝劝她。 他说了几句佛偈,雨声太大,他不知道明珠能不能听得清。 她只是抬起眼,双目无神,在雨里被淋透。 她声音嘶哑的对郭正山说,“小和尚,我没有家了。” 说到这里,郭正山的眼眶再度红了,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珠的父皇,晚年迷上一个道姑,听信明镜台有长生的秘宝,无论如何也要找出来。” 随着年岁越来越大,身体病重之后,越发急切的想得到明镜台的传承,几乎到了疯魔的地步。 第175章 她不愿再回皇宫去面对,她只想守着郭正山,这个世上最后一个爱她的人,做个平凡人,避开一切,简简单单的过自己的一生。 郭正山便陪着她,他们做了七年的平凡夫妻,生下一个孩子。 可无论她怎么躲,即便浮洲岛学来的奇门遁甲之术都用上了,也终归避不开皇权。 二十年前,秦公公找到了他们。 说皇帝命不久矣,想见她一面。 明珠早不是当年那天真烂漫的少女,她很清楚,她不肯原谅皇帝,对帝王威仪来说,是一种背叛。 自己养大的女儿,为了一个江湖门派要与他反目,怕是早已被父皇冠上不忠不孝之名。 如今排除万难,无论如何也要寻到她,不过是因为,她是明镜台唯一的传承。 他不是想见她,是想从她身上套出明镜台的传承,问出长生不老的秘密。 七年的打磨,让当初明艳张扬的少女内敛成熟了很多,她的分析也很冷静。 “若只是我一人被带回去,我倒不惧什么。” “有皇室宗亲在,不会让他杀了我。” “但如今我早不是孤身一人,我不能让你们去涉险。” 她不敢想象,若是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被抓回去,为了逼自己开口,他们会受到什么样非人的待遇。 年幼的郭长岭闪着一双明亮的眼,巴巴的看着明珠。 他说,“娘亲,他们要什么,给他们就是了。” 明珠苦笑着摸摸他的脑袋,“傻孩子,哪有什么传承,哪里又有什么长生之术?” 不过是江湖秘闻,传地邪乎了些,竟为明镜台招来这般灭门之祸。 郭正山抬手捂住眼,擦去溢出来的泪。 “后来,后来我们一家便开始这追杀,逃亡。” “我为了引开追捕之人,迫不得已与明珠和孩子分开,自那之后,便再也没见过她。” 他以为,明珠怎么样也是公主,那些人不会为难她。 至少,不会杀了她。 可直到老皇帝病故,新帝登基,他也没等到明珠。 李莲花听了这三十年前的江湖旧闻,无声的在心下感慨了一句世事无常。 他拍了拍郭正山的肩头,递过去一杯热茶。 “都过去了,明萧如今也找回来了,尊夫人泉下有知,也安心了。” 不过这么想来,风明萧是长公主之子,倒实实在在的……算是风阿卢的血脉。 难怪他痋术学得这么好,血脉天赋。 只是可惜了,他本不必以身炼痋,平白伤了自己。 风阿卢的传人,找到了风阿卢的后人,将他养大成人,还将痋术与风师之位传承于他。 这天底下的缘分,有时候就是这么阴错阳差。 第135章 巳时约 郭正山端着茶,平复情绪。 好半晌才看向李莲花,“李先生,我听岭儿唤你楼主,你与他……” 李莲花明白他的意思,好不容易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儿子,郭正山自然想了解他的过往,目前唯一的渠道,就是自己。 “我与他是交情不错的朋友,至于其他的。” 李莲花摇了摇头,“郭大夫还是等明萧醒了,自己问吧。” “了解彼此这些年空余下来的过往,也是你们父子二人增进感情的一种方式。” 他这样说,郭正山便也没有再多言。 又想起来方才角丽谯所言,问道,“方才那角姑娘说,李先生似乎中过什么毒?” 李莲花点了点头,“在云州的时候,曾听过郭大夫神医之名,去第二府正是为了求诊。” 郭正山摆摆手,“他们夸张了,我这点微末伎俩,及不上明珠一半。” 他又伸手便将一旁的诊疗箱提过来,“承蒙李先生不弃,老朽愿尽绵薄之力。” 说罢,打开诊疗箱,取出脉枕。 李莲花撩起袖子,将手搭了过去。 诊脉片刻,郭正山的眉头一点点皱紧。 他轻抚白须,神色有些沉重,细细思索着将脉枕收起来。 “李先生,你这毒天长日久浸入骨血筋脉,实在有些难办。” 李莲花并不意外,微微颔首。 郭正山这才继续道,“江湖上有一奇药忘川花,阴阳二草同食能解此毒。” “只是成功率算不得高,仅仅五成。” 顿了一下,又继续道,“但若有碧珩草相辅,能增至七成。” 李莲花眉头一挑,“碧珩草?” 还真有这么个东西? 郭正山点头,“碧珩草可解百毒,虽奈何不得你身上这般武林奇毒,却也能抗衡一二。” 李莲花挑眉,“那碧珩草……” 郭正山抬手一指窗外过来时的方向,“在角丽谯手上。” 提起角丽谯,李莲花隐隐生出几分疑惑,“郭大夫,这角丽谯来此之前,可备了什么后招?” 她向来不是这么毫无准备的人。 郭正山摇头,“她不信任我,从不肯与我交底,所以我对此人其实知之甚少。” 如此,李莲花便也没有再问,给他留下了隔壁客房的钥匙,便与郭正山请辞离开了此处。 “李先生。” 临出门前,郭正山叫住他。 李莲花闻言顿住脚步,回头看去。 郭正山正在风明萧床前替他提针,认真叮嘱他,“你如今经脉俱损,切记不可再运功。” 第176章 “否则毒发上脑,便是神仙也难救。” 李莲花微愣,点了点头,“多谢郭大夫,我记下了。” ………………………………………… 一夜清净安稳,转眼便是第二日。 笛飞声昨日研究了几步好棋,一大早就拉着李莲花在院子里对弈。 今日雾色沉浓,等天光穿云破雾洒落下来的时候,已经临近巳时。 一子镇落,李莲花以半目险胜笛飞声。 当然,这是他今日第三场险胜,每一局都显得旗鼓相当,实际上无论笛飞声如何追逐这半目,都依旧差这半招。 笛飞声将棋篓往桌上一放,颇有些不服气,“再来。” 李莲花有些好笑的抬手捻子,一粒一粒的将黑白分开。 他目光四处转了一圈,问,“李相夷呢?” 笛飞声摇头,“不知道。”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胜李莲花一局。 李莲花不太放心,起身就要去寻人,被笛飞声一把拽住。 “他这么大个门主,出不了什么事。” “再来一局。” 李莲花颇为无奈看他一眼,又实在拿他没办法,只得坐了回去。 二楼客房。 巳时已至,李相夷如约敲响了角丽谯的房门。 “进来。” 里面传来悠悠一道女声,李相夷这才抬手推门,迈步进去。 角丽谯撑脸坐在桌边,一头漆黑的长发披散开,手执发簪拨弄香炉中的熏香。 见李相夷进门,这才盖上香炉。 袅袅薄烟溢出鎏金的香炉,缕缕蔓延在空中,消散而去,化作丝丝入扣的馨香。 “李相夷,你倒是守时,说巳时来就巳时来,不早也不晚,刚刚好。” 李相夷目光淡淡掠过她,“好说,李某向来守约,就是不知角姑娘的解药方子,默得如何。” 角丽谯掩面低笑一声,朝他招了招手,“不急,你过来,坐下咱们慢慢说。”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李相夷自然不可能真如她所言坐过去。 他在门口拉开一张椅子,一撩衣袍坐了下去,掸了掸膝间褶皱。 “角姑娘有什么话,可以慢慢说,李某有的是耐心听。” 角丽谯指尖轻绕颈边一缕黑发,眉眼含笑盈盈看向他。 “李门主可曾听过,这江湖上有一种香,名为柔情化骨。” “闻之内力尽封,半点力气也使不上来。” 说话间,蓦然身躯一软,整个人都瘫倒在了桌上,只是一双眼仍旧看过来,满目志在必得之色。 李相夷一愣,撑着座椅就想坐起来,却发现使不上半分力气。 角丽谯轻笑了一声,指尖抚过那支拨弄熏香的发簪,“我藏了这么年都没用上,今日,倒是便宜你了。” 李相夷拧眉,神色冷沉,没有说话。 角丽谯扬声唤了一句,“彼丘。” 门外传来一阵声响,李相夷一抬眼,便见云彼丘推开房门迈步进来。 他看了李相夷一眼,又看了角丽谯一眼,提步走到桌前,端起一杯茶水将那熏香浇灭。 角丽谯脸靠在桌面上,一双美目却秋波盈盈看着云彼丘。 云彼丘与她对视片刻,转身走向李相夷。 他步履缓慢,停在李相夷面前,低声唤了一句,“门主。” 李相夷抬起眼,一双眼眸冷得刺骨。 体内的扬州慢不断运转,很快便要冲破这所谓的柔情化骨。 角丽谯以碧茶解药为饵,又不惜自身中毒也要拖他下水,这个亏他吃得不算冤。 只是今后与女人打交道,需要谨慎再谨慎。 角丽谯轻快的笑出声,脆如银铃。 “李相夷,天下第一又如何,还不是被我玩弄在股掌之间,耍得团团转?” “哈哈哈哈哈哈——” “你们这些男人啊,就是太自以为是。” 第136章 叛徒就是叛徒 李相夷没做理会,只是潜心运转扬州慢冲破这一层药力。 角丽谯似乎察觉出他的意图,眸色一厉,催促道。 “彼丘,你还在等什么,快动手啊!” 云彼丘眸色低垂,从怀中摸出一个白瓷瓶。 他看了李相夷一眼,抬手拨开瓷瓶的瓶塞,回眸又看了角丽谯一眼。 最终一抬手,仰头将那瓷瓶中的药水尽数喝下。 两人都是一愣,面色错愕。 “为什么……” 角丽谯不愿相信,她不明白,为什么口口声声说爱她的人,会背叛她。 云彼丘没有回答她,他疏淡的眉头一紧,咳出一口血来。 霎时天旋地转,脚步虚浮无力,站都站不稳。 脚下一阵踉跄,倒了下去。 李相夷心神一震,扬州慢终于突破了柔情化骨的药效,恢复功力。 “彼丘……” 他蹲身扶起倒在地上的云彼丘,抬手点下几处大穴。 “为什么?” 他问出的,是跟角丽谯一样的话。 若他不愿将那药喂给自己,大可摔了倒了,或是今日不来这一趟,为何要做到这个地步? 云彼丘抬手搭在他手上,笑了笑,嘴角不断涌出鲜血。 “门主,我死有余辜,不必……不必为我神伤。” “我不愿,不愿……伤你,却也不想,她出什么事……” 第177章 他重重咳出一口鲜血,紫衣上湿了一片。 “情,义……两难全,” “求你,放过她……” 李相夷眉头紧锁,抬手运起扬州慢,“你别说话了。” 早知道他就不该问。 扬州慢顺压而下,云彼丘也彻底失去了意识。 楼下的李莲花听到动静,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一上来便见这样一副场景,登时心头一紧。 他快步上前,蹲在云彼丘另一侧,抬手去探脉象。 确认并无生命危险,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了一眼李相夷,又看了一眼那边趴在桌上两眼失神的角丽谯。 这事说起来多少有些丢人,但李莲花这么问起,李相夷也没打算瞒着他,实话实说。 “我差点着了她的道,她让彼丘给我下毒。”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莲花自然也不难推测出原委。 “他没有把毒下给你,自己喝下去了?” 李相夷冷着一张脸没说话,李莲花颇有些头疼,长叹一声。 一边是四顾门,一边是自己心爱的女子,以云彼丘的性子,不知道怎么选,的确有可能做出这种折中的极端行为。 “你先带他回去,让郭大夫诊断一下中的是什么毒。” 李相夷抬眼看向他,“你呢?” 李莲花撑身站起来,转向趴在桌上的角丽谯,面色隐隐有几分凌厉,“我有些话,得跟她好好聊聊。” 李相夷点头应下,将云彼丘架到背上,背着出了门。 门边的笛飞声抱着手臂给他腾了个地儿,转身继续想往里看,却被李莲花一抬手关门,彻底隔绝在外头。 李相夷没好气甩他一记刀眼,“你金鸳盟自己人的热闹,看得倒是来劲。” 笛飞声冷笑一声,“什么自己人,叛徒就是叛徒。” “本尊不像你们,心慈手软优柔寡断,对一个叛徒几次三番下不了手。” 李相夷眉锋一挑,“我们?” 笛飞声淡淡嗯了一声,“你们四顾门。” 李相夷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背着云彼丘离开。 门内。 李莲花走到角丽谯面前,抱臂围着她转了一圈,嘴角噙着一丝嘲讽的笑意,居高临下看着她。 “角姑娘,角大美女,自以为可以操控人心,却被人心所负,这滋味不好受吧?” 角丽谯目光阴狠的盯着他,恨不得杀之后快的人就在眼前,却连动弹一下都费劲。 李莲花顶着她这杀人般的目光,泰然自若的坐了下来。 “说说吧,你这下的是什么毒,打的又是什么主意。” 角丽谯不屑的冷笑一声,不为所动。 李莲花又道,“你若闭口不言,那郭大夫还得自己慢慢翻阅典籍去查,万一云彼丘撑不到那个时候断气了……” 角丽谯冷声打断他,“那又如何?” “两面三刀的东西,死了也活该!” 李莲花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态度气笑了,“角丽谯,你已经不是金鸳盟的角大圣女了,怎么还这么大威风?” “他为了你不惜跟整个四顾门对抗,为你付出一切连性命都不顾。但他只是喜欢你,不是你的走狗。” 角丽谯困难的撑死身躯,半抬起头去看他。 “可他口口声声说爱我,却骗了我。” “爱一个人不就该事事以她为先,做她最忠诚的一条狗吗?” 李莲花被她噎得有些失语,不是,她骗人家还骗少了?不过呢,他如今大概算是知道,角丽谯为什么能苦守金鸳盟十年了。 他没有去跟角丽谯辩论这种观点,角丽谯就是个疯子,这一点毋庸置疑,他不觉得自己有这个本事改变一个疯子的想法。 “罢了,想来你也不在乎他的死活。” “不过呢,前有金鸳盟要杀叛徒,后有四顾门抓妖女……” “绝世妖姬魅惑人心,自然不乏追随者。但这世上爱你到情愿为你去死,去对抗金鸳盟与四顾门的,又能有几人?” “若他死了,这从今往后啊,你就真成了孤家寡人一个,在这江湖漂泊无依,再也无人真心爱你护你。” 语气微顿,李莲花又问,“即便如此,也不说吗?” 角丽谯眉间紧锁,面色挣扎许久,一双紧握的手终于松开,无力的垂下去。 “无忧忘情。” 李莲花看向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攻心之毒,三日内心血尽溢而死。” “即便解毒,也会……” 她顿了一顿,李莲花皱眉追问,“如何?” “也会忘记自己心中,最爱的那个人。” 李莲花一挑眉,“我记得不错的话,方才你这毒,原本是要下给李相夷……” 角丽谯眼中都是不甘,“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对我不动心的男子,全因他心有所属。” “李相夷只要能忘了那个女人,我便有绝对的把握让他爱上我。” 李莲花平白呛了一下,抬手拨扫过鼻梁,目光四处瞥,不去看她。 角丽谯继续道,“届时,整个四顾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李莲花这下算明白了,角丽谯在这等着呢,不过她对自己也太自信了点…… 另一边。 第178章 李相夷将云彼丘安置在客房里,请了郭大夫确认此毒可解,不至于威胁性命,他心系李莲花,转身便又回来。 却正见笛飞声靠在门外侧耳听墙角。 他不屑的瞥过去一眼,仿佛对此不齿。 几步走到门边,听到里面传来声响,便往边上一站,侧耳也细听起来。 只听得里头的李莲花低咳一声,朗声正色道。“角姑娘,恕我直言,你与李相夷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李相夷迷惑的看向笛飞声,却见笛飞声满目揶揄,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 第137章 冰魄针 角丽谯听了这话,冷眼如刀扫过他。 李莲花面不改色的迎着那目光站起来,抬手撑在角丽谯面前的桌上,俯下身形靠过去,压低声音在她身边耳语。 “当年漆木山一共带回去两个孩子,你怎么就能确定,单孤刀就一定是你兄长?” 角丽谯转向他的目光中满是惊愕,眉头紧紧一拧。 “你……你怎么会知道?” 李莲花没有回答,撑桌立直身躯,给了角丽谯一个似是而非的笑意,转身往外走去。 角丽谯心头诧异,扬声叫他,“李莲花。” 李莲花已经拉开了房门,顿下脚步侧头等她的下文。 “……你到底是谁。” 角丽谯定定看着他的背影,问出心头最此时不解的疑惑。 李莲花弯唇轻笑了一声,“在下李莲花,一介江湖游医,不劳角姑娘记挂。” 他迈步出来,将房门又重新合上,一左一右看向门口的两尊门神。 李莲花没好气的各白一眼,“我说你俩,这趴人墙角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一个正道魁首,一个魔教头子,这都是上哪儿学的陋习?” 笛飞声抱着刀,隔着门往里看了一眼,“你跟她都聊什么了?” 他是从头听到尾的,很清楚李莲花跟角丽谯都聊了些什么,唯独几句没听得清。 但角丽谯那句话他很耳熟。 ——相信李相夷也是。 她能问出这样的话,想来一定是李莲花说了什么角丽谯不为人知的秘密。 李莲花朝他笑了一下,直接无视了这个问题,转而问起李相夷,“彼……云先生如何了?” 李相夷回道,“郭大夫说,这毒不难解,只是药材收集起来稍微麻烦了些。” 李莲花微微颔首,迈步往边上开着的客房走去。 房间里,郭正山坐在桌前提笔开药方。 李莲花迈步进去,先上前看了昏迷的云彼丘一眼,这才走向郭正山。 郭正山正好落笔,将手中的药方提起来吹干墨,抬眼看向几人。 李莲花抬手过去,“给我吧郭大夫。” 郭正山这才将药方递过去,李莲花细看两眼,边上的李相夷已经凑了上来。 他细看过手中药方,若有所思的道,“的确有几味药不太好寻。” “不过想来,难不倒你四顾门。” 说罢,反手就将那一纸药方递给了边上的李相夷,又问。 “明萧如何了?” 今早起来就不见他,约莫是回探春客栈去了。 李相夷接过方子扫了两眼,转身出去安排药方去了。 郭正山抚须思索片刻,微微摇了摇头,“昨日收针后,我发现岭儿的情况与我想的有些偏差。” 李莲花闻言眉头微微一皱,“此话怎讲?” 郭正山收拾好诊疗箱,一边起身与他一同往外走,一边开口道。 “我本以为,是他脑中的血块影响了他的记忆,昨夜提针时,却在他百会穴处探出一根冰魄针。” 几人出了客房大门,李莲花走在后头将门带上。 闻言关门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郭正山,“冰魄针?” “是我夫人的独门暗器。” 他叹息了一声,“那血块的确会导致双目不能视物,但真正让他失去记忆的,是冰魄针。” 笛飞声听出门道来了,出言分析,“也就是说,你夫人想让他忘记一些东西。” 郭正山满面哀切,苦笑着摇头。 “这针不会对健康造成什么伤害,但积年累月的,如今已经长在了岭儿身上,要取出来只怕并非易事。” “若是当年,我能早些找到岭儿……” 笛飞声道,“既然不影响健康,那便不必理会。” “而且你夫人这么做,想来有她的用意。” 郭正山沉思良久,长长叹了一声。 “此事等问过岭儿自己的意思,再作定论吧。” 他自然是想让风明萧回想起当初的记忆的,作为父亲,他想让儿子记起自己。 作为丈夫,他想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郭正山提着诊疗箱迈步离去,李莲花这才回眼横了笛飞声一眼,抬手朝他点了点。 “就你长嘴了是吧。” 笛飞声耸了耸肩,“我又没说错。” 李莲花摆手,“打住吧你。” 又一皱眉,看着不太想得通的样子,“我就奇了怪了,你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昨晚你也趴墙角了?” 笛飞声嗤之以鼻,“这不是很明显吗?” “他们都姓郭,郭正山在云州时,曾说过他有一个身中剧毒的儿子。” “再联系你二人今日的对话,哪里用得上本尊去趴墙角。” 第179章 李莲花白了他一眼,“把你能的。” 说罢,一拂袖转身往楼下走去。 笛飞声抱着刀在后头叫他,“去哪儿?” 李莲花回头,“下棋啊,你不继续了?” 笛飞声闻言脚下一抬,快步跟了上去,“来了。” …………………………………… 宁州。 澜川江畔一处客栈。 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伫立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长长的斗篷从头遮到脚,只能隐隐看见帽兜下消瘦白皙的下颚。 驻足片刻后,那人才迈步进了客栈。 小二迎面上来笑着招呼,黑衣人却并未作丝毫理会,而是径直走到柜台前,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递过去。 黑袍下伸出的手修长白皙,能够判别出这人是个女子。 那翻阅账簿的掌柜一见了玉佩,面色骤然一变,态度登时恭敬起来。 他双手接过玉佩,“您请等一等,小的这就去通知总坛的人。” 黑袍女子微微颔首,转过身走到门口。 她仰头望着澜川一如既往的川水,抬手掀开头上罩着的帽兜。 微风习习,掠动她一头银白色长发。 宁州地处南方,不似云州气候酷冷,一路赶赴数日,厚实的冬衣已经换了浅薄的秋装。 黑袍下紫衣束腰,盈盈一握,惹得路边几个流里流气的男子起了歹心。 封燕逐掀开斗篷在客栈外的桌边落了座,那小二很快送来几盘糕点,一壶热茶。 她翻开倒扣的茶杯,提起茶壶打算倒上一杯,一柄剑搭在了她的桌上。 “小姑娘,一个人呐?” 第138章 没有人能驯化母痋 封燕逐淡淡抬眼瞭过去,并未多作理会,倾倒茶壶继续倒水。 那人与边上同行之人对视一眼,三三两两围了过来。 “哥哥们跟你拼个桌,不介意吧?” 封燕逐端起茶杯在唇边抿了一口,放下茶杯。 “周围这么多空位,几位非要与在下挤在这一张桌上吗。” 几人相互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促狭的笑意。 身边离得最近那人不怀好意的凑过来些,深深嗅了一口,“跟漂亮姑娘坐一块儿,吃饭都是香的。” 封燕逐笑了一声,“看几位风尘仆仆,想来是刚到宁州地界吧。” “刚来宁州就遇见你这样标志的美人儿,你我真是有缘……” 边上那人见她笑了,越发肆无忌惮,痴笑着伸出手朝她的脸伸过去。 下一刻,一把飞刀凌空疾刺而来,吓得那人赶紧缩手。 可仍旧来不及,飞刀呼啸而过,在他手臂上留下长长一道血痕。 很快,那道血痕便泛起了黑。 “谁,什么人!” 那几人惊慌失措的四处看了一眼,那中了飞刀的男子此时已经浑身颤抖,口吐白沫倒了下去。 “敢在我万圣道的地盘闹事,找死。” 客栈内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相距二十年,还是一如既往的熟悉。 封燕逐身躯微微一僵,缓慢的转头看过去。 封磬一身玄衣,头戴金冠,看着那几人的神色尤为冷厉。 二十年了,他已经不复当年自己离开时的意气风发,整个人沉稳内敛了很多。 那几个男子还在张口叫嚣,封磬抬手一挥,身边几人快步上前将他们尽数押走。 待他将目光转向封燕逐,两人视线相接,他身躯骤然一僵,脚下下意识的迈出两步。 “燕儿……” 他颤声唤了一句。 封燕逐鼻尖一酸,眼眶逐渐泛红,她起身封磬走去,正要开口,却见封磬摇了摇头。 “不,不是燕儿。” 他迈步迎上来,满目感慨悲切,“小姑娘,你娘呢?” 封燕逐刚才那股子想哭的冲动霎时被他堵了回去,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封磬似乎怕吓到她,并不敢靠得太过去,摸出方才的玉佩,神情真挚的看着他。 “是你娘让你来这里找我的吗,我是你娘的哥哥,你的舅舅。” 封燕逐看了他片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顺着眼眶决堤而下。 “哥,你哪有什么外甥女,我就是燕儿。” 封磬愣在原地许久,直到封燕逐几步迈过去,一把扑上去抱住他,他才回神。 “燕儿?” 他眼眶赤红,有些不敢相信的抬起手,轻拍封燕逐的后背。 “我以为,我以为你……” 二十年,二十年呐! 他找了妹妹二十年不见行踪,他以为她早就不在人世了。 如今,他的妹妹完好无损的回来了,回来了…… 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认过亲后,兄妹二人相对坐下,聊起这些年发生的事。 “燕儿,二十年过去,为何你还是容颜未改?” “还有你这满头白发,究竟是怎么回事?” 封燕逐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长话短说,与封磬讲了个大概。 听得他止不住的皱眉,泛红的眼眶中尽是心疼之色。 他抬手摸了摸封燕逐的脑袋,“这些年苦了你了。” 这二十多年来,他没有一天不在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要与妹妹争执,导致她负气出走。 第180章 如今傻丫头终于回来了,他心里一块石头,也算是彻底落了地。 封燕逐咬着一块糕点,有些不解。 “哥,你怎么来得这么快,我明明刚把玉佩拿出来。” 封磬解惑道,“我今日正好在澜川河边巡视,听说有人拿着青鸟玉佩出现,就带人赶过来了。” 他说起这个,封燕逐吃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下咬了一半的糕点,端茶顺了顺。 “哥,我听说……咱们万圣道寻回主上了?” 封磬点了点头,眼底都是狂热的光。 “对,我封家苦寻多年,终于找回了南胤皇族太子,咱们南胤复仇大业有望了!” 封燕逐差点让水给呛了,封磬连忙抬手去给她拍了拍背。 “不是,你怎么就确定,你找到的这个人,他就是我们主上?” 封磬面色笃定,“我自然不可能认错咱们苦寻多年的皇族玉佩,更何况还有伤痕作证……” 封燕逐一抬手,“等等,你先听我说。” “你知道我,是怎么恢复记忆的吗?” 封磬一顿,摇了摇头。 封燕逐一字一顿的说,“我看到燧弇了。” 封磬一愣,短暂的面色凝滞。 “什么?” 一句话,无异于平地惊雷。 然而不止于此,封燕逐还在继续炸响雷声。 “不仅是燧弇,还有青莲剑。” 封磬面色一变,“你是说,风灵玉?” 封燕逐摇了摇头,“不是,那人叫李莲花。” 封磬蹙眉看向她,“你的意思是,风灵玉承认了他?” 不应该啊,风灵玉什么性子,自视甚高看不起任何人,连正统血脉的单孤刀都嗤之以鼻,怎么可能…… 但无论从传承还是术法来看,她才是正统的风氏传人。 意见相悖的时候,他拿这小丫头一点办法都没有。 封燕逐点头,“对,风灵玉承认了他,所以他能驱使青莲剑。” 她给封磬倒了一杯茶推过去,“他还驯化了业火痋母痋,将其进化为燧弇。” 封磬一摆手,面色笃定的摇头。 “这不可能,这世上除了南胤皇室血脉,没有人能驯化母痋。” 封燕逐撑着脸,别有深意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封磬后知后觉的恍然起来。 “你的意思是,我找错了主上?” 他满脸的震撼错愕,心中却对此有了几分动摇。 若是换了旁人说这话,他自然是不信的。 但说这话的,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人,他唯一的妹妹…… 封燕逐思索道,“倒也简单,你推翻现有的证据,再好好查查如今这位主上便是。” 她看着封磬,弯起唇角笑了笑,“是对是错,我相信你查过之后,自有定论。” 第139章 忘川花有消息了 天色尚早,李相夷打着哈欠坐在桌边,与笛飞声落子对弈。 笛飞声一手撑着下颚,一手执子,眉头深锁举棋不定。 李莲花进厨房准备早饭去了,但棋下到一半,便叫李相夷过来替他。 他看了百无聊赖的李相夷一眼,将手中棋子撂回棋篓中。 “不下了。” 李相夷不明所以,这人怎么下个棋还下出脾气来了? “怎么,认输了?” 笛飞声冷哼一声,起身离去。 他跟李莲花下棋论输赢,是因为李莲花如今不能运功提剑。 李相夷完好无损的一个人就站在这,自己跟他下什么劲? 李相夷越发觉得这人莫名其妙,抬眼看向一边守着的无颜,压声问他。 “他一向这么难伺候吗?” 要不是李莲花开口,他才懒得陪这臭棋篓子玩呢,耽误他练剑的功夫。 无颜没说话,刚才离去的笛飞声已经回来了,刀鞘往李相夷面前一横。 “你我当以武道论高低。” 李莲花正好端着两碗面出来,一听这话只觉得头疼,“论什么高低?吃饭。” 李相夷乐得他替自己应付这个武夫脑子,撑膝起身去厨房端面去了。 笛飞声放下横刀的手,迈步走回桌边坐下,衣袍一撩震得轻响。 这么大气性,怎么了这是? 李莲花疑惑的看向无颜,无颜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放下面碗,给笛飞声了一双筷子,又伸手去端那桌上的棋盘。 目光往那棋盘上一扫,大约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了。 笛飞声初窥门径,这棋艺确实一般,他的棋温和从容,不断领着笛飞声循序渐进。 两人慢慢下得有来有回,也算让他能体验棋局上厮杀的快意。 李相夷可没这么多耐心陪他慢慢耗,棋路步步紧逼,都是杀招,不过几个回合就让他束手无策。 但笛飞声又是唯一知道李相夷与李莲花真正关系的人,自然清楚,自己也能如李相夷那般轻易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却陪他迂回许久,有意让着他。 照着笛飞声的性子,这不来气才怪呢。 他抬指拨扫了一下前额,低咳一声,没说话。 追根究底,李相夷给他气受,也怪自己。 吃饭的时候,把碗里炖的软烂的牛肉夹了一块到笛飞声碗里,朝他笑了笑。 笛飞声冷峻的眉锋一挑,看他一眼看,将那块牛肉夹回他碗里。 第181章 就在李莲花以为,笛大盟主对他的示好不为所动之时,那边又夹过来一块。 “你身子骨差,多吃点。” 早早把碗里牛肉炫干净了的李相夷顿住筷子:“……” “我说你俩酸什么呢?” 李莲花轻笑一声,“谢了老笛。” 吃过饭后,李相夷提着剑就出了门。 那日郭正山开的方子如今寻得七七八八,还差两味药,今日去这一趟应该能凑齐。 李莲花目送他走远,转身看向笛飞声。 “这棋,还下吗?” 笛飞声颔首,“下。” 他总会嬴。 李莲花眉角一弯,折身找棋盘去了。 楼上的郭正山正在为风明萧施针化解淤血,屋里熏香袅袅,父子二人都没有说话。 角丽谯路过,从门缝里瞥了一眼,迈步继续往前。 走过一条长廊,便见下方庭院里两人执子对弈,时不时聊上两句。 阳光洒落下来,驱散晨间的寒气,她裹紧身上的冬衣,手肘撑在栏杆上往下看。 一片安稳祥和,岁月静好。 冬衣是前两日李莲花给她送来的,是城中时新的款式,不算多上等的料子,但也不算差。 这几日,她除了功力被封,不能提气运功,过得比在外头还舒坦。 无论是今早的那碗牛肉面,还是身上这件冬衣,都让她觉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温暖。 平心而论,角丽谯不屑这种暖意。 但她也不觉得讨厌。 金鸳盟盟主,四顾门门主,都对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趋之若鹜。 如今连她都觉得,这样的日子过着,好像也不错。 李莲花,真有意思。 他的身上,好像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让人不自觉的远离俗世喧嚣,静下心来。 棋下了两局,金鸳盟便来了人。 笛飞声起身去会见,这棋自然是下不了了,李莲花便倒了一杯茶翻起书来。 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李相夷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包药。 他推开门便见庭院中只有李莲花一人,逆着暖阳浑身盛满了光。 他倚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目光在李莲花的脸上转了又转。 像,很像。 以前说不出来哪里像,现在看着,处处都与他相似。 眉眼轮廓,偶然间的神态气度,都很相似。 相似,却又全然不同。 兄弟二人,当真能像到这样的地步吗? 李莲花修长的手指翻动书页,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却知道他回来了。 “看什么呢。” 李相夷这才提步进门,将两包药放在桌上,绕到他身后去。 “你看什么呢?” 李莲花反手将那书递给他,“南胤秘术。” 李相夷抬手接书的动作顿了一下,“这,我能看吗?” 这也太不把他当外人了。 李莲花耸了耸肩,一副你随意的神色。 李相夷在手里翻了两下,没什么兴趣,将那羊皮书卷放回桌上,一撩衣摆在他对面坐下。 “你与这南胤,究竟是什么关系?” 李莲花将那书掉了个个,转回自己面前,朝他弯唇笑了笑。 “李某的私事,就不劳李门主费心了。” 李相夷嘁了一声,目光落在桌面上,摇了摇头。 从棋路来看,“你俩还真是半斤八两。” “烂的旗鼓相当。” 李莲花抬眸瞟他一眼,这小子,口气不小。 “来一局?” 李相夷抬手捻子收棋,眉锋微挑瞧他一眼。 “输了不会发火吧。” “别跟老笛似的,玩不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笛飞声正好从外头进来。 “李门主编排我什么呢?” 听了这话也不恼,看起来颇有些愉悦。 李莲花耸耸肩,给了李相夷一个眼神。 【看吧,不能背后说人坏话,这刚起个头,就被撞个正着。】 李相夷低笑一声摇了摇头,回身去看笛飞声。 “难得看你心情这么好,有什么好事?” 笛飞声转向李莲花,眸底泛光。 “忘川花有消息了。” 第140章 约定一战 两人都是一愣,李相夷面上也有了几分欣喜之色。 “在哪儿?” 笛飞声眉锋微挑,“打赢了本尊就告诉你。” 笑话,他金鸳盟好不容易查出来的消息,四顾门说问就问? 李相夷对这个武夫脑子有些失语,但他又的确很在意忘川花的消息。 沉思片刻才道,“先说再打。” 笛飞声把刀往怀中一收,垂眸睨着他,“什么时候,在哪里。” 眼看李相夷面露思索,李莲花坐不住了。 “不是,你们认真的啊?” 笛飞声点头,“自然,我二人早该一战分个胜负。” 先前他心系忘川花的下落,这才无心与李相夷动手,如今忘川花已经有了消息,他也能安下心,好好打上一场。 李相夷虽然无心一战,却也不惧战。 “明日午时,城郊竹林。” 笛飞声满意了,这才把他想知道的说出来,“在车狐查出来的消息,我已经派人去寻了。” 第182章 李相夷颔首,暗自记下。 李莲花端着茶喝了一口,目光在二人身上打转。 两人回眼过去,笛飞声问,“看什么?” 李莲花摆手,“没有没有,就是觉得……” “你们就这么约了明日之战,是不是……有些草率了?” 一个天下第一,一个天下第二,就在这偏远小城,约定一战? 李相夷轻嗤一声,眼底盈着笑意,“怎么,还要昭告天下,广发英雄帖请人一观吗?” 李莲花抬手挠了挠鼻翼,“那倒也不是,明日就明日吧,明日挺好。” 李相夷与笛飞声一战,就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定下了。 李莲花捡起最后一粒白子丢进棋篓中,看向李相夷。 “你跟他的架约完了,手上这一场是不是也该开场了。” 李相夷转过身,抬眸看了他一眼,抬手将自己面前装黑子的棋篓与李莲花手里的换过来。 “让你一手。” 李莲花接了黑子,好笑的摇了摇头。 “年轻人,别太自信啊。” 黑子先行,李莲花抬手执子,起手便落子天元。 “我本就虚长你几岁,也不好占你便宜。” 李相夷眉锋微微一抬,也不跟他继续推让,执子落棋。 边上的笛飞声抱臂往他身后一站,开始看热闹。 李相夷的棋极具攻击性,杀伐果决。 李莲花也一改平日温吞的棋路,似一柄利剑,势如破竹。 两方交锋,互不相让。 笛飞声甚至感受到了棋盘上的刀光剑影,两人的剑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打得酣畅淋漓。 这一刻他很清楚的意识到,这才叫棋逢对手,此道之上,他还差得远。 李相夷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李莲花以最锐利的攻势,打得他节节溃败。 他眉头紧蹙,沉思良久才艰难落下一子,抬眸看了李莲花一眼。 手上的棋狠厉毒辣,人却依旧是那副温润和煦的模样,游刃有余的敛袖落下一子,彻底将他的后路封死。 半分没有回旋的余地,李相夷长叹一声,握两子置于棋盘之上。 “我认输。” 他习棋多年,自认为颇有几分造诣,却不料在李莲花手里输得这么难看。 李莲花眉锋微挑,谦逊含笑,“承让。” “李相夷,这是你最擅长的棋路,杀伐果断雷厉风行,你却输在我手上。” 他拂袖撑膝,看着李相夷捻子收棋,“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李相夷没说话,抬眸看着他。 “说明山外有山,人可以自信,但不能自负。” 李相夷抿唇,看他的目光含几分怨念,“知道了。” 刚才放的话有多狠,输得就有多难看。 兄长教训起人来真狠,半点不给他留面子。 李相夷不是不听劝的人,他只是不听那些比他弱的人劝。 李莲花被他这带几分委屈的样子逗笑,抬手去捡黑子,又将含笑的眼眸转向笛飞声。 怎么也算帮他报了上午的一箭之仇,总该高兴了吧? 不料笛飞声一对上他温和的笑,直接把脸侧开了。 经过刚才那一盘,他怎么看都觉得李莲花像个笑面虎。 有了对比才知道,他对自己实在是太客气了。 “李莲花。” 楼上传来一声唤,李莲花抬眼看去,便见角丽谯撑着围栏往这边看过来,似是刚午睡醒,神态有些慵懒。 “我饿了,想吃红汤烩鱼。” 李莲花把最后两颗子撂进棋篓里,有些好笑的摇头。 “我说角大美女,你可真够不客气的。” 李相夷也笑了一声,“你还点上菜了,真是半点没有作为阶下囚的意识。” 笛飞声没说话,回头一记冷眼扫过去。 角丽谯打了个哈欠,白了底下的三个男人一眼,转身回了房中。 把江湖第一美人当阶下囚,三块不解风情的木头,真是物以类聚。 李莲花看了一眼天色,“确实该做饭了。” 他起身上楼,将要买的菜写在一张纸上,递给跟来的无颜。 无颜接过去看了一眼,那菜单上,的确是定了两条鱼的。 时值正午,想来郭正山的针灸也结束了,李莲花便去了那边打算看上一眼。 推开虚掩的房门,便见父子二人正沉默着坐在桌前。 风明萧头上的金针已经取下来了,脸上缠了一层绷带,外敷了一些明目利眼的药。 “楼主。” 风明萧回过身,朝他微微颔首。 李莲花迈步进去,“今日觉得如何了?” 风明萧点了点头,“已经能感觉到外面的光影了。” 李莲花眉峰微挑,不愧是半个明镜台传人,二十年的失明说治就治。 他抬脚过去,在桌边坐下,“聊什么呢。” 他来的时候气氛安静得像两个哑巴面对面。 郭正山轻叹一声,“我方才与他说了冰魄针的事,问他什么打算。” 李莲花颔首,这就不奇怪了。 风明萧抬起头,正对郭正山,“我想取出来。” “我想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我娘究竟是怎么死的。” 郭正山目中闪过欣慰,重重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