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为依[重生]》 第1章 [穿越重生] 《君为依(重生) 》作者:舒位【完结】 简介:【复仇虐渣,男二上位,能屈能伸白切黑将门女+雅痞不羁假浪荡国舅爷】 剧情版: 前世,镇守边关的将军独女方如逸,遵从君令父命,嫁给梁王元轼,却被一心想做梁王妃的皇商女何龄暗中下毒。 她本以为,元轼半点不知,却发现他与何龄早有私情。 她拒绝谋反,元轼便继续指使何龄下毒,让她苟延残喘地活着,从前名动京都的容貌,也凋零无状。 元轼登上帝位后,反而构陷她全家通敌,害得远处边关的父兄,被敌军破城而死。 一朝重生,她还是那个正要被赐婚的闺中女。 这一世,她发誓定要复仇,清算从前害她满门之人,抢在元轼动手前护佑父兄。 她留在京都,用阴谋铺阳谋,用阳谋定大势,只为若有一日山雨欲来,自己能成为家人的依靠。 感情版: 重活一世,方如逸知道,自己的婚事,必须是场谋算。 她要背靠高门显贵之家,才有实力同梁王抗衡。 初见江与辰,她以为他不过是京中富户之子,就算心底有再多情意,也尽数忍下。 后来得知,他是身份尊贵的国舅爷,却又在喜欢和利用之间,举棋不定。 直到江与辰亲口告诉她:“我也讨厌何家,瞧不上那个假惺惺的梁王,听说你要和梁王退亲,定与我是同道中人,所以赶来瞧瞧热闹”。 她这才惊觉,他对自己,不过是知交情谊,并无风月。 真心收束,再见他时,反倒轻松自在许多。 可有一日,江与辰却沉着脸对她道:“听说我表外甥看上了你,何家未倒,你怎可沉溺情爱?” 她无奈:“是你表外甥非要缠我……” “你与我假定亲,散了他的心思,如何?” #他从不信什么上天的安排,只知缘分这东西,定是要靠强求。# 1.双c,结局he。 2.情节是正剧走向,文风还是轻松的,感情剧情对半开。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重生 励志 复仇虐渣 逆袭 搜索关键字:主角:方如逸,江与辰 ┃ 配角:元轼,杜迁,徐瑞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这一世的京都,由我掌控 立意:拒绝毫无底线的忍让。 第1章 重生 ==================== 元昭京都,昭武将军方府。 床榻上的方如逸猛地坐起,额间密汗如珠,呼吸急促地望着眼前一切。 烟青罗帐,红梨桌案。 竟是她未出阁时,在京都暂住的闺房。 她疑惑地四下张望,心想自己明明提刀杀上了崇丰初年的上元节宫宴,怎会被侍卫一箭穿心后,回到了六年前? 难道自己……重生了? 重生到了先帝尚在时的庆德二年? 天色将明时分,最是晦暗。 她定了定神,抹掉额间汗珠,起身走到桌案边,将蜡烛点上。 光亮散去房中漆黑,烛火静宁,一如她渐渐平复的心神。 她低了头,盯着桌案上的一张问安笺,上面写着“特赠山南天目松一盆”云云。 这字迹熟悉得如此,分明就是她前世的夫君,梁王元轼所书。 她的目光动了动,落在一旁的天目松上。 天目松乃山南盆景中的珍品,素来名贵,可看着那被人刻意扭成斐然姿态的松枝,她却心中冷笑。 这般模样,像极了元轼那副面善心毒的嘴脸! 上一世,她和元轼得圣上赐婚,可进门不到两年,她的身子却每况愈下,总也查不出病因。 直到一日,她无意中撞见有人给她的汤药里下毒,才发现一心想嫁给元轼的皇商女何龄,竟要毒害自己。 她愤怒地将此事告诉元轼,求他为自己报仇。可元轼却护住了何龄,告诉她何家是他梁王的钱袋子,还要她劝说父兄一同起兵,做这天下的主。 那时她才惊觉,自己竟被元轼骗得彻底。 她没答应,元轼便让何龄继续下毒,让她每日昏睡,卧床不起,满头乌发稀稀疏疏,曾经名动京都的容貌,也衰败凋零得如同老妪。 难得清醒时,她几次想逃出梁王府,去漠北送信。 但一切都晚了。 元轼早从她和父兄的私书中拿到了不少漠北军情,偷偷卖给戎族,以致边关大乱,又让官员撺掇着皇帝带上太子亲征,害得他们死在了漠北。 皇上和太子没了,元轼作为唯一的元昭宗室子弟,名正言顺登了皇位。 封后那日,她被毒哑了嗓子,灌了汤药恢复了些力气,偶人似的打扮起来,做了元昭的皇后。 登基不到半年,元轼挥兵镇住了戎族。可后来,戎族的俘虏走脱了几个,京都开始大传朝中有人勾结外敌,元轼便把先帝和先太子的死因嫁祸给方家,杀了她镇守漠北的父亲和兄长。 她知道后痛不欲生,本想一死了之,何龄的医女杜梅暗中来找她,说自己恨着何龄,想助她报仇雪恨,偷偷用医术帮她恢复了嗓子和力气。 她寻了机会,趁着上元节宫中宴赏群臣,拼尽全力,提刀杀上宫宴,历数元轼罪行。 可到头来,却被护驾的侍卫一箭穿心。 前世种种,苦痛难当。 第2章 方如逸望着烛火,安静地坐着,指尖却把掌心抠出了血。 真是上天垂怜,给了她从头再来的机会。 既如此,她定要换一种活法,斩断元轼的臂膀,无论如何也得保住父兄和自己性命。 她拿起元轼的问安笺,发现落款是昨日,心里不由地一紧。 天亮后,宫中就会传下旨来,给自己和元轼赐婚。 她搁下信笺,眉头深锁。 元轼自然是嫁不得的,可爹爹最是忠君,重生的事他多半不信,就算自己百般哀求,只怕他也不会忤逆君上。 退一万步,就算爹爹愿意主动提出不与元轼结亲,但如此一来,方家却会落个抗旨不遵的罪名。 父兄戎马半生才挣得军功,漠北外的戎族又虎视眈眈,他们的安危事关江山社稷,岂可为了自己尽数折损。 这门亲,要退,但不能无端端地退。 她要让全京都的人都知道,方家是不得已才断了与梁王的亲事。 天光透亮,桌案上的蜡烛滴了泪。 她吹灭烛火,趁着烛泪滚烫,将元轼的问安笺揉作一团,封入热蜡,埋进那盆天目松的土里。 这盆景,她要时时刻刻带着,摆在房中最显眼的地方,提醒自己不要忘了前世种种。 屋外传来兄长舞枪的“呼呼”声,她极力按下悲痛,捧出十七岁女儿家的样子,推门出去。 眼下正值京都春尽,日头起得早,暑气虽未大盛,但也隐隐有了苗头。 见方孚远打了个赤膊,额间满是细汗,一柄银光闪闪的提卢枪舞得生风,方如逸笑道:“哥哥,都到京都了,你怎不歇息几日?” 方孚远将手中长枪纳头一扫,堪堪收了势,转身望她一眼,刀锋似的眉间腾了些柔和:“倒是头一回见你起得这般早。莫不是昨日梁王的那盆天目松,惹得你睡不着觉?” 方如逸心间一痛,身子却扭开了些,脸上做出害羞的模样:“梁王曾经替我解过围,我自然要想法子谢他。” “所以想了一夜?”方孚远提着枪过来,故意撞她一下。“想出什么法子没有?” “哥哥你打趣我呢!” 方如逸提起裙摆要去踩他的脚,却被他手中的长枪逼得近不了身。 她这哥哥从小习武,如今二十四了,练就了一身好武艺,她那三脚猫的功夫,自然派不上用场。 可眼下,这般举止却能让哥哥觉得,她心里是有元轼的。 “这都进京了,你们两个怎的还同在漠北时那般闹腾?” 昭武将军方岱从院外进来,背了手站着,一身青古碧的常服道袍穿得十分端正,向来拉碴的髯须也修得齐整了不少。 “爹爹,你明明是个武将,为何穿得像个文官?”方如逸一面说,一面冲自家哥哥眨了眨眼。“还有这胡子,一到了京都,竟也乖顺起来了。” 方孚远抱着枪,低头忍笑,方岱见他们两个如此,板正的脸也有些绷不住。 他本是个豪爽的性子,从不拘小节的,每回进京都觉得麻烦得很,上朝见客,得备上十一二件的衣服去换,离了京又用不上,想想也是心疼。 他兜住宽大的袖子,坐在石凳上:“我听你们徐叔说,如今京都朝臣都穿这甩来甩去的道袍。我们常年在漠北待着,难得进京一回,不好叫人觉得我们诸事不懂。” 他从腰间摸出一只小巧的木盒子,递给方如逸:“逸儿如今也大了,女儿家头上没个簪子总是不好看。你瞧瞧喜不喜欢?” 方如逸打开盒子,望着躺在里面的那只金累丝南珠步摇,鼻头酸涩。 上一世的今岁,镇守漠北的父亲得了晋封昭武将军的圣旨,特特带着她和兄长进京谢恩,也为着给她寻一门好亲事,不让她的后半辈子都困在漠北那个苦寒之地。 父亲虽是边陲名声赫赫的守将,可他一向节俭,又体恤军中将士长年累月地受风沙和戎族侵扰之苦,每月的俸禄一到手便流了出去,她和兄长也一并过着清苦日子。 她不在意自己有没有日夜服侍的侍女,华美精致的衣裳,金银欲坠的头面,只要手边能有几册书卷就够了。 可直到她入了京都,才知侍女、衣裳和头面,是何等地重要。 她只去了一次世家子弟和名门闺秀相看的花宴,穷酸的名声便传得满京都是。 她从未经过这般风雨,心里难受得紧,本不愿再去别的宴席上露脸,但架不住父亲劝说,只得硬着头皮登了左家的花宴。 就是那一日,她被几名世家女奚落,梁王元轼出言相帮,解了她的困局。 她感念如斯,也喜欢上了这位总是眉眼含笑的少年亲王。 如今回想,只怕元轼早就算计好了一切,只等她这个一无所知的人,跳进局中。 眼下父亲送自己金步摇,多半是听说了城中那些名门贵女笑她穷酸的话。 方如逸拿起步摇,小心地摸了摸,簪入发间,努力笑道:“真好看,多谢爹爹。” “你戴上这个,还真有几分姑娘家的模样。”方孚远抄着手,斜她一眼。 重活一世,哥哥还是那个有事无事就要挤兑自己的性子,方如逸心底腾了些暖意,插着腰道:“我本就是姑娘家,难道你从前不晓得?” 方孚远若有所思:“我只记得我有个成日穿男装,爱翻书的弟弟来着,弱不禁风的……” 第3章 “砰!” 他眼疾手快,一下挡开方如逸扔过来的石头。 “爹!她打我!” “明明是哥哥你先说我的!” 兄妹二人绕着院子打闹一阵,方岱也不劝阻,坐在一旁笑呵呵地看。 “将军,外门上来了位宫中贵使,请将军快快接旨!” 方如逸脚步一顿。 她知道今日赐婚的旨意就会下来,没想到元轼如此着急,竟让这圣旨来得这般快。 方岱赶紧起身往外走,招呼兄妹俩跟上,三人行了片刻,果然在前院见到了宣旨太监。 一家人忙跪下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昭武将军方岱之女方如逸,端丽淑德,知礼嘉仪,特赐为梁王元轼正妃。钦此。’” 宣旨太监把那圣旨递到方岱手中,恭敬道:“昭武将军,起吧。” 方岱站起身,望着那道圣旨,神色略有惊诧。 梁王近日流水似的给逸儿送些时新小玩意儿,他的心思,自己早就猜到了几分,却不成想,赐婚的旨意来得这么快。 见父亲有些发愣,方如逸连忙从荷包里摸出一块硕大的银子,上前几步,塞给那太监:“多谢公公跑这一趟,入夏炎热,公公买杯茶吃。” 宣旨太监攥着银子,笑得眯了眼:“圣上说得没错,方姑娘果真淑德知礼,来人——” 他冲门外一喊,七八个小黄门抬着好几个大箱子,吃力地挪进来。 “方将军,这些都是梁王的赠礼。王爷说将军一家匆匆入京,特送此薄礼给您安置宅中物什,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还望将军莫要推辞。” 方如逸推了方岱一把:“爹,王爷对我们真好呢!” 方岱回过神来,拜谢几回,送那宣旨太监出了门。 方如逸同方孚远一起,将那些箱子一个个打开,把里面的物件捞出来细瞧。衣衫首饰,家具摆件,无一不是眼下京中时兴又名贵的。 方孚远看得咋舌:“逸儿,你这株尾巴花,怎的就被梁王相中了?” 方如逸的手握紧又松开。 自然是因为爹爹和你镇守漠北,领着对抗戎族的兵。 她被那些物什晃得难受,牙关紧咬,平复了下心绪才道:“定是因为梁王比你有眼光,瞧得出我的好。” “你都还没过门呢,就替未来夫君说上话了。”方孚远打趣道。 方如逸努力扯出一个笑:“梁王做你的妹夫,难道你不满意?” “我当然满意了,他在京中素有和善仁慈的美名,长得又俊朗沉稳。哎——”方孚远故意长叹一声。“我是替他不值啊!” 方如逸叉腰:“我看你是皮痒欠揍!” “好了!”回到前院的方岱一手拉住一个。“你们俩一个做了武官,一个就要嫁人,怎么还同小时候那样打打闹闹?没得叫人笑话。” 方如逸哼了一声:“是哥哥先招我的!” 见方孚远得瑟地扬了扬眉,方岱赏了他肩膀一拳:“今日还要进宫奏对,快去换朝服!” 等他离开前院,方岱背了手,目光扫了几回满院的大箱子。 “爹,想什么呢?”方如逸问道。 他转过身望着女儿:“逸儿,你这几日魂不守舍的,心里多半是在想梁王吧?” 方如逸目光一暗,别过头去:“他替我解过围,我很感激。” “梁王的确是个佳婿,如今你的婚事有了着落,爹也放心。” 方岱叹了口气,他想着自己应该高兴的,但不知怎的,心里却没来由地不是滋味。 “今日爹同你哥哥还要去见圣上,院子里乱糟糟的,你让下人们收拾一下。” 方如逸点头应是,送换好朝服的父兄离开,叫来几个小厮,指挥着他们把箱子搬进屋子,趁着下人们收拾的功夫,快步出了门。 她避开人多的市街,一路北上,到了丰登巷外。 皇商何家的宅院,就在此处。 她抬头望了望天,日头正盛。 前世帮了自己的杜梅说过,每日一到巳正,何龄就会让她出门,去采买做药膳所需的药材。 等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西角门果然开了,一名身形瘦削,穿着雀梅绿布裙的女子,顺着墙根往巷外走。 方如逸忙跟上去,等那女子买好了药,在嘈杂的人群中穿梭,才走到她身侧,悄声道:“杜梅,你可想救你妹妹?” -------------------- 开文啦,请收藏食用吧~鞠躬! 第2章 显摆 ==================== 杜梅一惊。 她扭过头,见搭话的女子一身甘草黄的布裙,满头的乌发上只攒了支金步摇,叫人瞧不出身份来历。 那张脸明媚动人,只是唇色却不大红润,神情更是淡然,脚下的步子徐徐迈着,不像是专为自己而来,倒像是在这街上闲逛的客。 杜梅抓紧了手中的药包,小声道:“你是谁!” 女子的目光却扫了眼街尾:“出了这条街左拐,有个锣鼓巷,我在那里等你。” 说罢,她身子一转,拐进了街边的米粮铺。 杜梅心跳如鼓,双腿却不敢停下,飞也似的朝街尾走。 她双亲早亡,只留下她和妹妹两人,亏得她从前拜了一个颇有本事的游方医为师,学了医术,认得些草药,这才在京都挣得一口饭吃。 第4章 两年前,何家进京,何龄看中了她在药膳上的本事,可她深知皇商贵眷后院复杂,多的是让人在膳食上动手脚的肮脏事,便不愿同何家打交道。 可何龄却捏住妹妹要挟她,逼得她做了何家的医女。 这件事,何龄瞒得跟铁桶一样,便是何家人也没几个知道的。 但今日突然冒出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开口就提要救她妹妹,她心里自然一百个愿意,却又怕那人也对自己有所图谋。 杜梅脑中乱糟糟的,飞快出了街,左拐行了片刻,走进锣鼓巷,寻了个少有人来的墙角,焦急地等。 布衫女子果然来了。 杜梅心一横,拉她到一边:“你是谁!要做什么!” “我叫方如逸,是昭武将军的女儿。” 杜梅愣了愣,没想到她会如此坦诚,竟把自己的身份就这么说出来了:“你,你是梁王妃?” 方如逸眉梢微动:“还没过门,能不能做这梁王妃,说不准。” “你找我做什么?” “我想帮你,也想你帮我。” “什么意思?” “你的亲生妹妹被何龄捏住,她若要你用药膳毒害谁,你做不做?” 杜梅语塞,为了妹妹的性命,她自然得昧着良心下手害人。 方如逸继续道:“你既知道我是梁王妃,那何龄在府中多半是发过火了。” 杜梅一惊:“你是怎么知道姑娘她……”心悦梁王? 方如逸冷笑:“我是如何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若我过了门,你定会被何龄逼着下毒害我,好让梁王妃的位子空出来。” 杜梅捏着药包,双手颤抖。 她说得没错,何龄的确一心想嫁给梁王。 今早得知圣上给方家女和梁王赐婚,何龄气得把满院的花草砸得稀烂! 若是方姑娘真成了梁王妃,只怕自己会被何龄逼着给她做有毒的药膳。自己学医,是为了救人,若有第二条路走,怎会去沾无辜之人的血? “我为何要信你?” 见杜梅松口,方如逸脸色稍缓:“我不想嫁给梁王,这法子,能保你我和你妹妹三人同时脱身。我方家长年镇守漠北,在京都没什么权势。 就算是昭武将军府,也不过是个暂居之处,连下人都是临时雇的。说这些是想让你放心,等事情了结,你们想去哪都行,我绝不威胁阻拦。” 杜梅思索片刻,眼下她没有别的脱身之法,不如信这方家姑娘一回。 “好,我要怎么做?” …… 三日后,方如逸站在王宅前,小心拢了拢发髻。 她接了王家大娘子顾苑的花宴邀帖,特来吃席赏花。 顾苑是户部尚书的嫡女,所嫁之人是清流文臣王家的嫡长子,翰林院侍读王承益。 她不过二十五岁,却颇有些做媒做亲的热心肠,每逢春夏繁花盛开之季,便要在家中办几次花宴,让京都的名门贵女和世家子弟相看一场。 前世,方如逸就是在一次花宴上遇见的元轼,如今又来赴会,心里的打算却大不相同。 她理了理身上的织锦月华裙,这是她从元轼送来的衣裙里精心挑选出来的。 听闻织锦用的是三金七银的丝线,上了身有如霞光流彩,满京只有一家铺子能做,没点权势和银钱,就是想买一小块布料放在家中瞧瞧,都寻不到门路。 照理说,如此华贵的衣衫,自己这个已然定了亲的人,不该穿到相看宴上去,没得将其他世家女的风头夺走,叫别人讥她只知显摆。 可她今日,要的就是这个显摆。 她揉了回脖颈,满头的金簪银饰压下来,多少有些发酸。 外门上的接引小厮早就瞧见她了,却不知她是哪家的女儿,见她迈动步子朝大门口来,小厮赶紧上前一拜:“问姑娘安!姑娘可有邀帖?” 方如逸从袖中取出烫金的帖子,和自己的拜会名帖一道送上。小厮扫了一眼:“原来是昭武将军家的姑娘,快请进!” 方如逸点了点头,跟着一名下人缓步入院。 不多时,那下人奔了出来,问方才的接引小厮道:“这姑娘是谁家的?怎么连个侍女、车架都没有,莫不是自己走着来的吧?” 接引小厮把名帖甩给他,嘴角一歪:“就是那个穷酸的。” “方将军家的?不对啊,这才几日,她怎么穿金戴银了?” “你瞧那身料子,能是她家买得起的么?听说梁王往方家送了不少礼,她今日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多半就是梁王给的。否则,就凭她自己,呵!” 下人恍然大悟:“你别说,这方姑娘的脸虽然长得美,可穿衣打扮还是那等没见过世面的样,浑身小家子气。” “可不是么,谁家姑娘会在头上插那么多的金银簪子?没见识就是没见识……” “哎何姑娘的车架来了!” 接引小厮扭头望门前一看,果然见着一架双扇红柚马车从巷口驶来,车厢四角挂着描金的鸿运带。 他忙端出笑脸,三两步奔过去,躬着腰等那马车停稳。 车厢门一开,杜梅先从里面出来,跳下车把邀帖递给他。小厮接在手中,讨好似的连道了几声“问何姑娘安”。 何龄穿了身时新的银绯滚边褶裙,发间簪着翡翠金钗,并一支宝珠璎珞步摇,才刚露面,眼角先带了三分笑。 第5章 她搭了杜梅的手下车,立在王宅前微微点头:“听闻王家素来持正,是文官中的清流。今日一见,竟连守门的小哥也端方得很。” 站在一旁的小厮喜笑颜开,忙引她进门,直把她送到前院才拱手离开。 前院摆了数不清的盆景,先头到的世家贵女们“姐姐妹妹”地叫着,挽了手赏花看景。 何龄对盆景无甚兴趣,带了杜梅往正堂的席面上去:“王家的药膳在京都也是有些名声的,今日你既来了,就留些心,回去后做几个我爱吃的……” 没等进堂,她却脚步一顿。 一名珠翠满头的女子背对着她,站在正堂门口的大方桌旁,身形瞧着有些眼熟。 “方姑娘?”她出声试探。 那女子转过身来,果然是方如逸。 何龄含笑上前,施施然行了一礼:“几日未见,方姑娘越发明丽动人了。” 方如逸回礼道:“原来是何姑娘,我记得前两日在顾家的花宴上见过你,没想到今日又在此处相逢,真是有缘。” 何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那日在顾家时,她被几个贵女讥得满脸通红,咬着唇独自坐在一旁,席面未散便走了。这才过了几天,她居然跟个没事人似的又来了,一开口还把话说得如此圆满。 看来和梁王结亲,给了她不少底气。 想到这一层,何龄心里浮了些恼怒,面上却笑得越发和善:“是呢,原来我同方姑娘这般有缘。对了,方姑娘刚才在看什么?” 方如逸指着面前那张大方桌,上面垒了高塔似的糖食,被印着“定胜”字样的果子围在中央: “我在漠北时,但凡开宴,大家就把熟羊肉往大桌子上一摆,谁想吃,便自己拿刀去割上一块。如今京都的花宴,竟也如此自在,把糖食果子放在长桌上,叫人随吃随拿。” 何龄心中暗笑,这土包子还真没见过世面,连吃看桌席都不晓得。 “方姑娘,那你可瞧上什么喜欢的果子?” “这定胜糕看着不错。” 方如逸说着便要伸手去拿一块,何龄忙拉住她,掩面笑道:“方姑娘快别如此!这是‘吃看桌席’,上面的糖食果子是摆来给人看的,不能吃。” 说话间,七八名世家女围了来。 她们早就听说这漠北来的方如逸,比那等小家碧玉都还没见识,今日得遇一回,定要好好开眼,回去说给姐妹婆姨们听。 茶余饭后,总要有些笑谈不是。 “高顶方糖,定胜簇盘,方姑娘在漠北没见过这个?”定远将军陈殊嫡女陈织吟,穿了身绿萝裙衫,慢悠悠道。 方如逸脸上腾了老大的惊讶:“原来这些糖饼果子不是给我们吃的?” “这是‘看物’,装点席面用的,我们怎可吃这些。” 方如逸轻叹一声,满脸可惜:“这么好的点心,居然只是摆着给人看,真是浪费。” 围在一旁的世家女们笑得捂了嘴,嘲讽的眼神乱飞了一阵。 何龄暗自得意,正要开口装个好人,却听方如逸道:“看来以后我得多在各家的花宴上走动走动,长长世面。毕竟我马上就要嫁进梁王府了,以后自然要替梁王操办席面花宴,多学一些也是好的。” 何龄脸色一僵,捏紧了帕子,极力扯了扯嘴角:“都忘了方姑娘是未过门的梁王妃了,京都的花宴有大有小,你可有得学呢。” “何姑娘,这都还没过门,怎的就叫上梁王妃了?”陈织吟皱着眉道。“方姑娘,你从小在漠北长大,没见过几回花宴,便是眼下紧赶慢赶地学上一回,只怕也不过是依样画葫芦,装不了真章。” 方如逸抬手拢了拢鬓发:“话虽如此,可将来我毕竟要做梁王正妃,就算只是画出个依样的葫芦,多少也能充充场面。” 陈织吟侧过身,翻了个白眼:“方姑娘对这桩亲事甚是满意吧?这几日但凡去参加花宴,总要提上一嘴,生怕别人不知你要嫁进梁王府。” 方如逸笑得团圆:“圣上赐婚,我心里自然是一万个满意。王爷待我也很好,今日这身织锦月华裙,就是王爷所赠。还有步摇和簪子,满满地摆了一院子,我只戴了几个出来。” 何龄的脸色有些绷不住,别了头不言语。 陈织吟却忽地转过身来,冷冷道:“方姑娘,你说笑呢?瞧瞧你这插了满头的钗子,连头发都看不见了,这能算是几个?” 方如逸摸了摸步摇上的流苏,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今日真只簪了几个,若想把它们一一戴过,怕是得去上十几二十个花宴才行呢!” -------------------- 明代设宴有个叫“吃看大桌面”,是宴请的排场,非常辉煌。 桌上面的东西是拿来看的,不是拿来吃的,放的是“高顶方糖,定胜簇盘”。 “高顶方糖”,就是把一盘又一盘的糖食重叠垒起来,形成高塔状。 “定胜簇盘”,就是把“定胜”图案的糕点集中摆放,形成美丽的花样,这样形成一种“吃看桌席”。 席面上除了真可以吃的东西,还有一些是为了营造喜庆氛围的装饰品,比如有红缎子,可能会扎成大朵的牡丹花形状,还有用金丝编成的金丝花,显得非常富贵,这两样就是纯粹的“看物”。 明代席面的相关研究我没读过,知道得不多,以上都是百度来的。 第6章 第3章 争执 ==================== “你!” 陈织吟气得连珍重芳姿也顾不得了,当即拔高了声调:“你家穷得连支钗子都买不起,若不是梁王送了你衣裳首饰,只怕今日你在我们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竟还有心气儿显摆炫耀!” 方如逸惊讶道:“陈姐姐为何如此生气?梁王心疼我们方家才到京都,一应物什来不及置办,想着早晚都是一家人,这才送了些东西来。 左右我是要嫁进梁王府的,衣裳首饰,早用一日,晚用一日,也没什么打紧。莫不是姐姐觉得王爷这般行止有些不妥当,想去梁王府做他的主?” 陈织吟脸色僵硬。 她的确嫉妒方如逸,这个穷乡僻壤来的小丫头,居然被京都中人人争抢的梁王看上! 她爱慕梁王,可惜几番献殷情都没有回应,今日又见这穷丫头一通显摆,这才气得稳不住端庄样,岂敢真的说梁王的嘴。 站在一旁的何龄虽然没开口,但心中却恨得牙痒。 她进京后不多久,梁王便主动同何家做起了生意,虽说都是在暗中联络,可平日里相见,王爷对她从来都是含笑亲和的。 原以为王爷心里多少有自己,等将来生意做得密切了,王爷离不开何家,自然会娶她进门。可没想到这方如逸一来,王爷竟求了赐婚的圣旨。 一番打算落了空,她怎能不恨! 见陈织吟转身要走,何龄故意拉住她:“姐姐,方姑娘如今是待嫁的梁王妃,穿了梁王府的衣裳首饰,又算得了什么呢? 刚才那些话,我们姐妹间说笑时闲扯一两句也就罢了,可千万别传到王爷耳朵里去才好,没得叫王爷觉得,姐姐欺负了他未过门的王妃。” 陈织吟本想不同方如逸计较,但何龄的话仿佛泼在心头的热油,她那股子还没熄灭的怒火,又蹿起来。 “她方如逸自己到处显摆招眼,难道我们就要由着她这么没规矩下去?!京都里的世家女眷们,哪一个不是行止端方,言语守规,偏她如此张狂。我不过是想提醒她几句,怎就算得上欺负!” 陈织吟瞪圆了眼,双腿往前一迈,直逼到方如逸身前去,想再说她几句,好让她长长教训。 就在这时,何龄忽地拉住她,焦急道:“姐姐可千万不要动手啊!” 围在一旁的世家女们,以为她真要对方如逸下手,登时喊起来,但又怕两人缠打时伤着自己,忙往后退了好几步。 陈织吟不知何龄为何突然来这么一句,顿住脚步甩开她:“我没想……” “姐妹们这是怎么了?” 这声音字字含笑,却又带了丝威严。 众人回头一看,来人是今日主持花宴的王家大娘子,顾苑。 她穿了身竹月青的百褶如意裙,一派当家主母的稳重模样,脸上却是笑意满盈,那对高高挑起的双燕眉,颇似她爽利热情的性子。 何龄当即松了手,奔到她面前,神色慌张地一福:“顾娘子,陈姐姐要对梁王妃动手,我正劝呢!” 顾苑扫她一眼,目光落在陈织吟脸上,口中笑道:“陈家妹妹,今日王家办的是个赏花观景的宴,妹妹莫不是在家练惯了拳脚,想在席面开始前演练一番?” 陈织吟脸上青白一阵:“顾娘子误会了,我不过是想教教方姑娘京都女眷的规矩,别得了些衣衫首饰,就四处显摆。” 顾苑挽了她的手:“陈妹妹这就多虑了,方妹妹自有父兄。我之前在娘家的花宴上见过她一回,她行止规矩,并不曾有什么出格的言语。她前几日得了圣上赐婚,心里高兴,同姐妹们说笑两句,有何不可?我们做姐姐的,要为她欢喜才是。” 陈织吟的脸色难看得很,可这位顾娘子是她不能得罪的,权衡再三,只得点了头,别别扭扭地同方如逸道:“方姑娘,恭喜你得嫁高门。” “姐姐的好意我怎会不知。” 方如逸仿佛没有瞧见刚才陈织吟的发怒,柔和一笑,上前主动拉住她的手。 “我是从漠北来的,京都的规矩一概不知,若不是今日姐姐一番教导,只怕将来我不晓得要闹出什么祸事来。” 她环顾四周,对围在一旁的世家女们行了个礼:“若我有什么不对之处,还望各位姐姐妹妹多多包涵指点。” 她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片刻之间,竟将方才差点闹大的争执按了下去。 顾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今日这花宴,本是为了让京中女眷相看郎君才设的,若郎君没看成,姑娘们反倒闹了起来,传出去,岂不是叫满京贵胄世家,看自己这个顾娘子的笑话? 眼下方如逸忍了气,全了顾、王、陈三家的脸面,这般心胸开阔的格局,岂是小门小户的人家能教出来的? 顾苑上前道:“方家妹妹初到京都,对此处的习俗不大熟悉也是有的,哪里就算得上什么对错了。” 见顾娘子发了话,众位女眷们也不好再说什么,口中忙嬉笑起来,“姐姐妹妹”地喊着,围着方如逸说这说那。 何龄站在一旁,提着嘴角陪笑,手中的帕子却被她扯得脱了丝。 不多时,一名小侍女从院外进来,快步走到顾苑身边,附耳说了句什么。 顾苑点了点头,对众人笑道:“姐妹们,我这后院的桃花开到了今岁末季,不如我们一同去赏一赏?” 第7章 女眷们点头应是,心里暗暗激动。 她们今日过来,是为了相看郎君,前院中没有一个男子,定然都在后院聚着。 众人正要跟着顾苑离开,却听方如逸道:“顾娘子,真是不巧,我有个见了桃粉便要喉头发紧,呼吸不畅的症状。贵府的桃花美如斯,可惜我却没那福份观赏,恕我不能一同前往了。” 顾苑忙道:“无妨无妨,妹妹便在此处暂歇,若要吃茶更衣,只管唤下人来服侍,千万别见外。” 说罢,她转身对立在一旁的侍女道:“快把方姑娘席面上的桃花蜜撤下去!” 方如逸道了谢,顾苑领着众人往后院去。 姑娘们转出前院,何龄故意慢行几步,落在了最后,从发间摘下翡翠金钗,交给杜梅,对她耳语道: “涂些桃花蜜在这钗子上,用你药囊里的药材擦一下,别叫人闻出桃花蜜的香味来,再把它送给方如逸,就说我方才没能拦住陈织吟,给她赔罪。” 杜梅的脸色僵硬,握着金钗摇了摇头:“姑娘,这是在王家,我,我不敢……” 何龄瞪她一眼,目光凶狠:“有什么不敢的!别当着下人的面给,把她叫出去,寻个僻静的地方。” “我,我怕会坏了姑娘的事……这么多女眷都在……” 何龄眉眼一横:“女眷都去观花了,谁会在意她方如逸去了哪?你若不做,可知会有什么下场?” 杜梅咬着唇不敢作声,低了头,转身去了。 走在前头的一位世家女回身,见何龄落下众人好几步,站在那里冲她招手。 何龄快步上前,端出些歉意:“我那侍女说什么身子不佳,走不动道,我便让她回前院坐坐,倒让姐姐等我了。” 那世家女不甚在意,挽着她跟上顾苑她们,不多时便进了后院的桃园。 何龄心不在焉地赏了会花,脑中一直想着方如逸眼下是否拿到了那金钗。 一点点桃花蜜自然要不了她的命,可一想到方如逸家去后,多半会把这钗子同其他的头面放在一处,那些头面沾了桃花蜜的香,每当她取出饰物来戴,定会喉头锁紧,呼吸困难。 何龄眼底闪过一丝畅快。 方如逸,怪只怪你今日太过招摇。 原本准备等你过了门,再想法子对付你,谁知你这般沉不住气,前脚接了赐婚的旨,后脚就把这事到处宣扬。 若不是因为你父兄手握漠北兵权,王爷岂是你这个穷酸女能攀上的! 她越想越得意,陪着众人在园子里随意走了走。 半个时辰后,顾苑招呼女眷们回前院。 估摸着杜梅这会已经把金钗送了出去,何龄心中暗喜,脚下的步子也轻快起来。 王家的宅子颇大,从后院到前院,须得走上一盏茶的功夫,一行人说说笑笑,在宅中穿廊过巷。 眼看就要回到前院,不远处的墙根下隐隐约约传来人声。 “……这钗子上的桃花香我一闻便知,就算你用上七八种药材的味道掩饰,也瞒不过我……” “啪!” 似乎有什么摔在了地上。 “方姑娘这是做什么!我家姑娘觉得她方才没能拦住陈姑娘,好心好意送你钗子,要给你赔罪。可你倒好,非说这钗子上有什么桃花香,无端端地污蔑我家姑娘,还把它扔在地上!就你这低劣的品行,也想攀梁王的高枝?呸!” “你,你说什么!” “怎么,敢做不敢认了?呵!满京都谁不知你没见识?梁王的性情、才学、品貌都是一等一的,只有我家姑娘这般女子才配得上!你无才无德,不过是仗着圣上赐婚,否则王爷哪里瞧得上你!” 女眷们脚步一顿,暗中窃喜。 今日这出同方如逸有关的闹剧,居然还没唱完。 只有何龄后背僵硬,她怎么也没想到,杜梅办事竟如此不顶用,都半个多时辰了,不仅没将钗子送出去,居然还让回来的女眷们撞了个正着。 顾苑脸上的笑意一沉,给侍女宝儿使了个眼色。 宝儿登时飞奔过去,转过墙角,片刻就将出声的两人带了出来。 方如逸抽抽嗒嗒地走在前面,跟在她身后的女子做个侍女打扮,握着支金钗,怒气冲冲。 眼看二人到了跟前,陈织吟指着那侍女疑惑道:“这不是何姑娘的侍女么?怎会在此处?” -------------------- 第4章 实情 ==================== 何龄忙上前,对杜梅喝道:“你不是说身子不适,要去前院的耳房休息么!” 杜梅扑通跪下:“姑娘明鉴!奴婢的的确确是身上不爽利,才向姑娘讨了暂歇的恩赏。奴婢歇了一会,觉得不大头晕了,这才去做姑娘吩咐的事……” “看来这金钗是何姑娘的了?”顾苑截过话头。 何龄冲她点了点头,转身对方如逸道:“方妹妹,这钗子是我的没错。可我是想着刚才没能劝住陈家姐姐,差点让妹妹同她生了嫌隙,这才私底下嘱咐杜梅,让她拿了我金钗去向妹妹赔罪。没成想,我这侍女实在蠢笨,居然闹出这样的事来。” 说话间,她眼角湿润,捏了帕子小心地擦着,几个世家女忙上前安慰起她来,满口说着什么“你也是好心”,倒像是方如逸在故意找茬。 顾苑冷眼看了片刻:“刚才诸位姐妹都在,方妹妹和这侍女杜梅的话,我们也都听见了。方妹妹说,何姑娘送的金钗上有桃花香。何姑娘,她闻不得桃花香,你为何要拿这样一支钗子送她?” 第8章 何龄落泪如珠:“顾娘子明察!这金钗从入了王家大门起,一直都在我发间簪着,后来才给了杜梅。杜梅走后,我跟着众姐妹去了桃园,从未离开大家半步。顾娘子,我也是今日才知方妹妹闻不得桃花香,便是想动什么手脚,只怕也来不及。” “是啊顾娘子,何姑娘一直同我们在一起,哪里有空去寻什么桃花香?” “这其中多半出了什么岔子……” “哪有什么岔子?我看就是方姑娘谨慎太过,辨错了香味罢了。” 众人七嘴八舌了一阵,跪在地上的杜梅忽然仰头:“我家姑娘好心好意送钗子赔罪,方姑娘倒好,把这金钗摔在地上,差点把那翡翠都摔碎了!方姑娘,你为何把我家姑娘的好心这般践踏!” 何龄又惊又喜。 刚刚还以为杜梅是个不顶用的,没想到一朝事发,她的脑子倒是活络起来了。 也是,若此事坐实,她难逃罪责,自然要拼了命挣扎起来。 方如逸在一旁抽泣了许久,见杜梅发难,她奔到何龄面前,泪眼婆娑:“何姐姐,此事都是我的错。我闻见桃花香,一时慌张,这才让那金钗脱了手,绝无半点故意扔掉的意思。” 说着,她突然双腿一屈,竟扶着何龄半跪了下来:“姐姐若生气,我给姐姐赔罪!” 何龄吃了一惊。 扮苦装小,面上示弱、实则要挟的手段,原是她的看家本领,眼下她都还没发挥尽致,这方如逸居然先用上了。 她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正要扶方如逸起身,顾苑的手却先到了面前。 “方妹妹,这件事,无论如何也怪不到你头上。”顾苑搀起方如逸,拿了帕子替她拭泪。“这等子糟心事,既然出在我王家院里,我定会查个清楚明白,不冤枉了谁,也不委屈了谁。” 围在一旁的世家女们,端了个看热闹的心思,满口出起主意来:“顾娘子,不如唤个医官来验验,看这钗子上可抹了桃粉?” “不必。”顾苑朗声道。“今日前院是谁值守?” 刷刷几声,十几名黑衣侍卫从墙头落下,附身拜倒。 “方姑娘和杜梅的事,你们可都瞧见了?” 领头的侍卫道:“回大娘子,一清二楚。” “好,那便把看见的事,从头到尾说一说,别冤枉了好人。” “回大娘子,大娘子领着各位贵女们离开前院后,小人亲眼瞧见何姑娘落在了最后,拔下头上的翡翠金钗,交给她的侍女杜梅,又对杜梅耳语几句。虽然小人没听见她们说了什么,但杜梅很快回到前院,趁人不备,从席面上偷偷顺了瓶桃花蜜。” 众人一惊,好几个世家女捂了嘴,目光不住地扫着何龄。 何龄揪着丝帕,脸色甚是难看。 那侍卫又道:“杜梅拿着那瓶桃花蜜,离开了前院,寻了个没人的墙角,把桃花蜜抹在金钗上,又从一只锦囊里摸出些个药材,仔仔细细擦了好几回,然后才回到前院。 她请了方姑娘到了这里,小人怕出什么事,便亲自跟着,竟见到她要把这沾了桃花蜜的金钗送给方姑娘。小人本想阻止,不过方姑娘自己闻出味来,和杜梅争辩了几句,不甚掉落了钗子,被杜梅骂了两句嘴。” “你胡说!”杜梅突然跳起来推他。“明明是方如逸自己显摆梁王送的头面,瞧不上我家姑娘的金钗,这才扔在地上!” 顾苑目光一冷:“放肆!方姑娘的闺名也是你能唤得的!” 杜梅斜了她几眼,不敢言语。 顾苑望向侍卫:“她方才说的,可真?” “回大娘子,方姑娘并没有炫耀头面,那钗子的确是脱了手才掉下的。” 顾苑点了点头,缓缓回身望着何龄:“何姑娘,事情原委已然明了,杜梅是你的人,你说该如何处置?” 何龄紫涨了脸:“顾娘子,这件事得再细查查,我同方妹妹无冤无仇,何必做出这样的事害她……” 顾苑忽地一笑:“何姑娘莫不是听错了,我这侍卫并没说桃花蜜的事是你指使的。” 何龄嘴角僵硬,许久才开口:“可杜梅毕竟是我带来的,他说这事是杜梅做的,言语之间自然是怀疑到了我这做主子的头上。” 顾苑正色道:“何姑娘,我与你何家素无冤仇,同方家也没有往来,不会偏心你们中的哪一个。我自认管家严谨,做事公道,何姑娘这话,是要质疑我唆使侍卫,故意冤你么?” “这事是我做的,跟我家姑娘没有半点关系!”杜梅喊了起来。“我就是看不惯方如逸一副穷鬼乍富的酸样!她有什么资格嫁梁王!我家姑娘才貌双全,心悦王爷这么久都没能嫁过去,凭什么她就可以!我为我家姑娘气不过!” 女眷们听得睁圆了眼,没想到今日这一出绕着方如逸排的好戏,竟把何龄唱成了个要紧的角儿。 “真是个忠仆。”陈织吟捂嘴讥笑。“何姑娘,原来你也爱慕梁王。可爱慕归爱慕,唆使身边人做些下三滥的手段,不好吧?” “是啊何姑娘,就算此事并非你指使的,可杜梅也是知道你的心思才出了手,说到底,还是你治下不严的缘故。” 何龄被说得脸色青白,死死瞪着杜梅。 若是在自家府上,她早就扇了这小蹄子一掌了! 可眼下是在王家,又当着京中许多官眷贵女们的面,自己这娴静淑雅的名声,还是要顾一顾的。 第9章 顷刻间,她眼中落下泪来,但还没等她开口辩解,方如逸却突然扑了过来,伏在她面前大声哭诉: “何姑娘,何姐姐!我嫁梁王是圣上赐婚,方家不过是遵旨罢了,我对王爷从无情意,还请姐姐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此话一出,竟把何龄害她的事给坐实了。 何龄大惊失色:“方妹妹,我没有……” “求姐姐放过我吧!”方如逸抽泣不已,伸手拉住何龄的裙摆,面容凄婉。“那桃花蜜若是真的被我吸入鼻中,只怕我眼下就要没命了。只要姐姐肯放过我,我今日便同梁王退婚!就算圣上判我一个抗旨不遵,我也定把梁王妃的位置让出来,给姐姐坐!” 见她哭得梨花带雨,明明是一个三品武官的独女,却跪在一介商户女面前苦苦哀求,顾苑看不下去,忙上前扶起她:“方妹妹受惊了,快,去拿口定神茶来!” 方如逸一把拉住顾苑,神色哀哀:“顾娘子,实在对不住,因着我的事,竟把你的花宴闹得如此。等我退了梁王的亲,一定上门赔罪。” “退亲之事万不可为!”顾苑忙道。“这是圣上赐婚,如何能退?难道你真要抗旨不成?” 方如逸泪眼婆娑地望向何龄:“抗旨是死,得罪了何姐姐也是死。我听闻圣上宽厚,说不定能留我一命,再不济,得个全尸也是好的。” “方妹妹,真不是我做的……” “住口!”顾苑一个冷眼扫过去,何龄只得收了声。“何姑娘,杜梅是你人,不论你是否知情,事情的的确确是她做下的。方妹妹从边关而来,父兄都是抵御戎族赫赫有功的守将,你的侍女做出这等恶毒之事,你不治她的罪,反倒一味替自己辩解,如何叫方妹妹不胆寒?!” 何龄被说得无处辩驳,只得咬着唇,一声不吭。 方如逸捏起帕子抹着眼角,余光瞥见何龄那甚是难看的脸色,不由地心中冷笑。 何龄,这出戏可是我专为你排的,还望你,笑纳。 你本就是个自以为聪明的主,否则前世派人下毒的事,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被我撞见。 安神茶端了来,顾苑亲手捧到方如逸面前:“方妹妹,快喝口茶压压惊。” “多谢姐姐。”方如逸接过茶,缓缓饮了一口。“顾姐姐如此待我,替我解了被无端污蔑的冤屈,我实在感激。可今日闹出这样的事,我心里怕得很,只怕再没心思赏花看景了。请姐姐恕我提前离席。” “无妨无妨。”顾苑忙点头。“妹妹吓着了,早点家去也好。来人!快去套我的马车!” 王家的马车很快停在了大门口,顾苑亲自送方如逸上车,嘱咐了车夫几句,见马车转出街口,才回到前院。 何龄心知今日没脸再待下去,匆匆拜别众人,说了几句定会重罚杜梅,给顾苑和方如逸一个交代,提了杜梅快步离开。 回到何家,杜梅一进门便给何龄跪下了:“姑娘,今日是我办事不牢,让姑娘受了委屈,给姑娘请罪!” “啪!” 何龄一掌扇在她脸上,目眦欲裂:“不中用的东西,我们走了整整半个多时辰,你居然连支钗子都送不出去!” 杜梅磕头不已:“姑娘!实在是那席面上看管得严,我等了许久才有机会下手。” 何龄气得又扇了她一巴掌:“叫你犟嘴!叫你犟嘴!” “姑娘明鉴呐!那王家看着像个清流人家,谁知道那顾娘子背地里养了这么多的暗卫。若不是他们,今日怎会叫姑娘受委屈!” 何龄面色一滞,冷笑道:“倒把他们给忘了,否则,凭我的本事,自然能将事情回转过来。” “正是呢!姑娘素有一张巧嘴,满京谁人不知?都是王家面善心毒,才叫姑娘没脸。姑娘,如今之计,得把这件事按下来才好。” “按下来?”何龄心头火起,一脚将她踢倒。“说得轻松!今日那么多名门贵女在场,个个都觉得是我要害方如逸,难道我要一一登门,去堵她们的嘴?” 杜梅神色郑重:“此事是我做的,同姑娘无关,我今夜便引咎自尽,定把姑娘摘出去!” 何龄心里本就存了舍弃杜梅,保住自己的意思,见这小蹄子主动开口,便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事情变得如此,也是你之过,自然得认罪。” 杜梅又道:“但死之前,我想求姑娘一件事。” -------------------- 感谢在2023-09-21 00:00:00~2023-09-22 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9723390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章 发酵 ==================== 何龄眉梢一挑:“你想求我放了你妹妹?” 杜梅膝行几步,目光恳切:“还请姑娘念她年幼,诸事不懂,放她离开吧!我今夜就把她毒哑,让她离开京都,绝不会给姑娘添麻烦!” 何龄沉吟片刻:“罢了,你死之后,她在我这半点用处也没有,还多了张吃饭的嘴。你去把她带来,当着我的面废了她的嗓子。” 杜梅忙磕头拜谢,飞跑着去把妹妹杜杏领到前厅,亲自配了药水,让她喝下。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杜杏果然只能“咿咿呀呀”地发出声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第10章 何龄满意地点了点头:“趁着天还未黑,赶紧把她送出府,让她出城自己寻条生路。若将来被我瞧见她,可未必能有命在。” 杜梅连连答应,回房团了个小包裹,拉着妹妹出了后门,把那包裹给她背上。 自家妹妹不过十四岁,正是小姑娘家天真烂漫的年纪,可叹跟她姐妹一场,没得什么依靠,反而吃苦受罪,日夜忧心。 好在妹妹是个懂事聪慧的,方才让她喝那药水,也没有迟疑。 何家的小厮在身后盯着,杜梅不好多说什么,只小声对妹妹道:“出城的路,可记明白了?” 杜杏点头,扯了扯她的衣角,神色忧虑。 “不妨事,等姐姐把这里的事了结了,再来寻你。” 杜杏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守门的小厮悄悄跟了去,果见到她出了城,往南边走。 小厮飞快奔回何府,进了前厅,对上座吃茶的何龄一拜:“姑娘,那杜杏已经出城了,许是要南下。” 何龄放下茶盏:“南边可是我何家的地盘,你着人留意些,不必刻意去寻,但若见了她,给个全尸。” “是。” 守门的小厮刚转出前厅,在内宅服侍的张妈妈却进了来,对何龄道:“姑娘,杜梅断气了。” 何龄微微点头:“很好,叫收敛师了不曾?” “回姑娘,已经叫了,可要备副棺木?” 何龄嗤笑:“一个下人,要什么棺木?我让你们喊收敛师过来,只是为了让城中人知道,惹事之人依然伏法,免得外人说我何家护短,纵仆生事。既然杜梅已经断了气,等收敛师验过,便把她的尸首丢到乱葬岗去。” “是。” 张妈妈得了令,趁着还没入夜,用一辆立着“罪仆”木牌的板车,将杜梅的尸首拉出府,寻了条人多的路,大剌剌地送出城,扔在了城西的乱葬岗。 乱葬岗臭气熏天,惹来不少黑鸦野狗。 天光将逝,一个蒙了脸的身影快步跑来,握着一根打狗棍,立在尸坑边张望片刻,瞧见杜梅躺在那里,手脚并用地爬下去,从腰间摸出瓶药水,捏开她的嘴,灌了下去。 “咳咳——” 杜梅幽幽转醒,茫然地望着四周,见眼前之人扯下蒙脸布,她心中一喜:“方姑娘!” 方如逸忙拉她起来:“你妹妹我已经接回城了,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两人出了乱葬岗,杜梅换上方如逸带来的粗布衣衫,在城门关闭前进了城,循着夜色回到方府。 幸亏圣上恩赐的昭武将军府颇大,方家不过三人,请的又是临时做活的下人,宅子里多得是空置不用的屋子。 方如逸带着杜梅从墙上翻进去,不多时到了后院的西厢房外,她推开门,杜杏正焦急地坐在房内。 “姐姐!” 瞧见亲姐过来,杜杏忙扑过去,方如逸关了门,对姐妹二人道:“我同梁王的事还没完,这几日你们就在此处安心住着。下人们知道后院没人住,不会过来,吃食什么的,我会亲自送。 何龄心悦梁王的事,今日捅了出来,梁王为了避嫌,做出不与商户往来的样子,自会想法子把她从京都支走。等我跟梁王退了亲,何龄也走了,你们再离开也不迟。” 杜梅拉着妹妹跪下,“咚咚”磕了好几个响头:“多谢姑娘救我姐妹二人于水火!” 她哽咽得有些说不出话,方如逸扶她和杜杏起身:“我同你们一样,也恨着何龄,只可惜我如今身单势薄,没法把何家这个皇商立即拉下马,委屈你们姐妹在暗处藏身了。” 杜梅摇头道:“只要能活命,我们姐妹怎样都成!可是姑娘你的婚事是圣上恩赐下来的,如何能与梁王退亲?” 方如逸目光一凛:“铁了心要拼命的人,谁见了都怕。” …… 次日晌午,顾苑的马车停在宫门外。 侍女宝儿通了进宫官眷的名牒,一名小黄门领着顾苑往宫里走,一盏茶的功夫,便进了皇后的明仪宫。 “阿苑今日来得好早。” 皇后江与澜笑着从寝殿转出,她虽已二十九岁,儿子宣祐太子也十二岁了,可她瞧着却像不到二十的小姑娘一般,双眸清亮,温柔动人。 江与澜拉了顾苑的手,催她进了前殿,满脸期待道:“快同本宫说说昨日你家花宴上的事!合宫传得沸沸扬扬的,昨夜本宫在皇上那听了几耳朵,实在不真切,还得你来说才全。” 顾苑行了一礼,亲亲切切地喊了声“表姑”:“昨日午后才出的事,怎么传得这般快?连皇上也知道了?” “京都里的事,哪有瞒得住的?”江与澜命宫女端上茶来。“你快说罢,别学皇上那样,掉本宫的胃口。” 顾苑笑道:“表姑相问,我自然是无有不答的……” “阿苑,你眼中为何只瞧得见表姑,却瞧不见你表叔我也在?” 闲闲的声音在殿外响起,顾苑回头一看,那位比她还小一岁的表叔江与辰,一袭的乌夜黑暗纹行衣,抄着手靠在门边。 她这表叔是京都人人皆知的浪荡子。 江与辰刚出生时,一名游方道人登门,摸出他天生反骨,叮嘱其父,如今的内阁首辅兼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江介,万不可将他拘束着养大,方能保得家宅安宁。 他长到十一岁上,同皇上青梅竹马的姐姐,入宫做了皇后,特意为他求了旨,准他不学无术。 第11章 于是他便成了元昭朝“奉旨浪荡”第一人。 他生来一副好皮相,双目炯炯,俊逸飒爽,虽说眉眼间有些邪气,可论起来也丝毫不输那位贵气逼人的梁王。 可即便如此,他却白白放着那么好的家世,不科举,不仕进,只顾练一身武艺,有事无事便四处悠游,惹得世家女儿们惧他行事怪异,纷纷避他不及。 幸亏他还未在风月一道上开窍,空长到二十四岁,仍是孑然一个。 江与辰背了手,施施然进了前殿,截走宫女正要奉给顾苑的那盏茶,自顾自坐到一旁,掀了碗盖徐徐道:“昨日的事,怎不说了?” 顾苑无奈地看他一眼:“我这不是正要说么,是表叔你打断了我。” 江与澜拉了拉顾苑:“别同这浪荡子闲扯,你快说罢!” 顾苑忙道:“昨日我家的花宴上,来了好几个心悦梁王的世家女。陈将军嫡女陈织吟喜欢梁王的事,满京都是知道的,可梁王却对她无甚心思。圣上给方将军的独女方如逸赐了婚,陈织吟满心不喜,昨日寻了个方如逸不识‘吃看桌席’的由头,讽刺起来。 一开始,我见那方如逸只顾显摆梁王送她的衣衫首饰,还当她之前在我娘家的花宴上受了委屈,得了穷酸的名声,这才极力炫耀,想找回点面子。没想到,我一开口调解,她倒先忍了委屈,大大方方地说自己没见过什么世面。” 江与澜面色惊讶:“原来这方姑娘竟是如此心胸开阔的人物,可本宫先前怎么听闻,她在你娘家花宴上受了讥讽,连句话也不肯说?” “多半那会是她头一次遇着此事,还不懂如何应对罢。”顾苑叹息。“她才十七岁呢,又长年跟着父兄住在漠北那个苦寒地,每日里不是风沙,就是戎族,哪里见过京都内<a href="https:///tuijian/zhaidouwen/" target="_blank">宅斗法的厉害?” 江与澜点头:“也是,这里人人都长了十七八个心眼儿,她初来乍到,一时间回转不过来也是有的。” 顾苑笑道:“表姑不知,这方姑娘可聪明得紧呢!昨日陈织吟讥讽她的时候,皇商何家的独女何龄也在边上。何龄觉得自己没能劝住陈织吟,便叫侍女杜梅拿了支翡翠金钗,私底下送给方如逸赔罪。 可杜梅听说方如逸闻不得桃花香,居然暗中在金钗上抹了桃花蜜,还用药材的气味掩盖一二,以为她定然察觉不出来。但方如逸一下便闻出来了,两人在墙根下闹起来,被我和世家女们撞了个正着!” “居然这般巧!”江与澜惊呼。 “谁说不是呢!那杜梅满嘴胡说,想把桃花蜜的事瞒个严实。”顾苑昂了头,骄傲起来。“她想在我王家生事,还不能够!我当时就喊了侍卫出来,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说给众人听,没冤了她去。表姑你是没见着,那何龄的脸青白了许久,甚是好看呢!” 江与澜道:“听闻那何龄掌管何家生意,虽说柔柔弱弱的,可手段却是凌厉,怎会教出这样的侍女?” “自然是有其仆,必有其主了。”江与辰插了句嘴。“一个小小侍女怎敢在别人家的府上私自行事?多半就是何龄指使的。她做出这样的事,定也是瞧上了梁王,气那方如逸占了她的位子。” 顾苑看他一眼,扬了扬眉:“表叔有如此才智,怎的不用在仕途上?” 江与辰翘了个二郎腿:“人活一世,本该自在随性,要是成天被‘之乎者也’拘着,有什么意思?” 江与澜不搭他的话头,仍是对顾苑道:“原来何龄也喜欢梁王,那方如逸在京都还真是如履薄冰啊……” “表姑不用担心她,我看这方姑娘聪明得很。”顾苑道。 “聪明?”江与辰坐直了身子。“听说她后来还跪在地上,苦苦求何龄放她一马。这都被人欺负到头上去了,哪里聪明?” 顾苑含笑摇头:“她那是以退为进,用何龄面上柔弱,实则心狠的手段,对付何龄。如此机变的本事,表叔你这个直来直往的人,定然学不会。” 江与辰不置可否,正要说上几句反驳的话,殿外却忽然奔进来一名小黄门,焦急道: “皇上请娘娘去一趟,说是方将军的女儿独自去了梁王府,正闹退亲呢!” -------------------- 第6章 退婚 ==================== 江与澜忙起身往殿外走,行了两步,回头道:“阿苑,阿辰,你们俩也一起来,人多好出出主意。” 顾苑本就是个爱热闹的性子,见皇后开了尊口,她赶紧跟上,只有江与辰慢慢悠悠地走在最后。 三人跟着小黄门到了崇德殿,三十一岁的庆德帝元轶,正揉着太阳穴端坐上方。 瞧见江与澜入内,他皱紧的眉头松了松,恢复素来仁慈的模样,起身过去挽住她的手:“澜儿你可算来了,快帮朕出出主意。” 江与澜柔声道:“陛下忧心的可是方将军女儿,方如逸的亲事?” “是啊。”庆德帝一叹。“那日阿轼明明同朕说过,他和那方姑娘是两情相悦,怎么赐婚才没几日,方如逸却突然要退婚?” “莫不是昨日在王家时,被何龄的侍女闹的?” 庆德帝疑惑:“这事你也知道了?” 江与澜的眼底闪过一丝得意:“陛下昨日不肯同我说个详细,我便喊了阿苑来,让她告诉我。” 庆德帝这才察觉,顾苑和江与辰也到了殿内:“原来你们两个也在。” 第12章 顾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江与辰却只拱了拱手,无奈道:“我们在这也站了许久,可陛下眼里只看得见我姐姐。” 江与澜瞪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方家和梁王的亲事要紧。” 江与辰只得闭口不言。 庆德帝又道:“今日梁王府上的人来报,说方如逸独自一个进了梁王府,哭着要退婚,梁王被逼得没法,只得暗中派人来找朕帮忙。 哎,我这表弟一向和善仁慈,只知怎么对人好,从不懂什么人情世故。好好的一桩婚事突然变得如此,他心里定是慌了。” 江与澜想了想:“不如陛下派人去梁王府瞧瞧?若方如逸不过是被何龄的手段吓着了,就好好劝解一番,说不定她便不退婚了。” “这何龄!”庆德帝怒上心头。“管束下人不严,纵容侍女做出这等恶毒的事来,若不是那侍女已畏罪自尽,朕定要罚她!” 江与澜眉头微蹙,陛下素来心慈,何家只是交了个尸首出来,竟就逃过了一劫。 就在这时,顾苑上前道:“若陛下信任,臣妇愿去梁王府走一趟,为陛下和娘娘分忧。” 庆德帝点头:“也好,何龄的事出在你府上,前因后果你都清楚。朕派个内侍官与你同去,方家父子和史将军去了城郊,看那新出的大弓弩,朕已经派人去喊了,只是一时半会也回不来。方家受了委屈,你到了梁王府,要好好安抚方如逸才行。” 顾苑福了福:“陛下放心,臣妇必竭尽所能。” 庆德帝摆手命她快去,顾苑和大太监明喜出了殿,疾步走到宫门外,登上顾苑今早进宫时的马车,飞快往梁王府赶。 没过多久,江与辰也出了宫,四下一看,他的护卫魏临正抱着手,眯眼瞧着顾苑的马车影。 江与辰慢悠悠地过去,拍了下他的肩:“你家公子在这!” 魏临头也不回:“公子,顾娘子的马车是要去梁王府吧?” 江与辰一愣:“你怎么知道?” “这不是……很明显么?”魏临总算转过身,露出一对凌厉的剑眉。“顾娘子今日是一个人来的,可离宫时,身边却跟了个大太监。能让咱圣上把宫中内侍官派出去的事可不多,定是方将军独女要同梁王退亲的消息,已经传进了宫里。” 江与辰惊讶:“你连这个也知道?” 魏临故作了会深沉:“其实是梁王府派人来送信的时候,刚好被我瞧见了。” 江与辰没好气地攥了个拳头,在他眼前一晃。 他一向自诩口齿伶俐,说遍京都无敌嘴,可每每都让魏临爬到头顶上放肆。 其实他也不是说不过魏临,实在是自己的一身武艺都是他教的,与他有半师之谊,这才总是忍让三分。 魏临并非生来就是江家的护卫。 他祖上本是文官出身,父亲做了军师后,他便跟着随军,年纪轻轻就学了一身好武艺。 可后来父亲蒙冤,他也被发配了漠北,直到江相帮他们家脱了罪,才回到京中。为报大恩,十七岁时,他特来护卫江与辰,教授武艺。 如今魏临二十九了,两人吵吵闹闹地处了这么多年,也生出了不少兄弟情谊。 虽然他们两个都觉得,自己才是对方的“兄长”。 江与辰甩开步子往宫外走,魏临疑惑地跟上去:“公子,不回家?” “居然有人要退圣上恩赐的亲事,此等热闹,我得去瞧瞧。” 魏临伸手一拦:“公子是在说笑吧?你同梁王素无交情,就算现下去——”他扫了眼江与辰的手,“公子可写了拜帖?” “写什么拜帖啊,我们就在墙头看看,不进府。”江与辰绕开他,仍旧大步向前。 魏临忙奔上去:“公子,爬墙头算怎么回事?多失礼啊!” 江与辰顿住脚步:“你何时见我循那些俗礼了?” 魏临摸着下巴:“从未见过。” 江与辰甚是满意:“跟上!” 两人就这么到了梁王府外,寻了个离正堂颇近的墙头,大剌剌地跳上去。 江与辰探头一望,见堂外的院子里摆了满满的木箱,一名身穿浅云白的女子,正站在堂上抹泪。 她看上去柔柔弱弱的,衣裳料子寻常得很,落下京中贵女好大一截,发间也没个头面钗环。 可偏是这简素质朴的一身,却衬得那一张本就出众的脸,越发清丽脱俗。 江与辰心里一跳。 这方如逸的确大有姿容,这会儿又泪汪汪的,瞧着更叫人怜惜,怪不得元轼非要娶她进门。 “……方姑娘,我们两家的婚事是圣上恩赐,退亲之事,绝不可为。” 元轼从正堂里走了出来,站在方如逸身侧,语调柔和却坚决。 他穿了身青冥蓝的常服道袍,温润如玉,眉眼间一派贵气,从前总是含笑的双眸,此刻却添了几分愁绪。 魏临望着两人,小声道:“男俊女俏,真乃一对璧人……” “怎么,你也是那等只看长相的?”江与辰面露不屑。“元轼这个人,只是瞧着和善,又长了张俗气的脸,惹得那些没见识的贵女争风吃醋。其实么,他私底下还是有些手段的。” “公子怎么知道?” 江与辰得意道:“你当我这些年的墙头都是白爬的?何家同梁王府有生意上的往来,虽说不知具体是什么,但我时常在晚上见到何家小厮偷偷往梁王府跑。 第13章 昨日何龄的事一闹出来,我就猜了个七七八八,多半是元轼以□□人,勾得何龄对他要死要活,才会什么也不顾地出手伤人。” 魏临静静地听着,虽然觉得细节上的推测有些离谱,但总体大差不差,同自己知道的那些何家秘闻都对得上。 就在这时,站在院中的方如逸抽泣道:“王爷,你曾替我解围,我心里是一万个感激。可是……可是何家妹妹心悦于你,我不好夺人所爱。我……我也是没法子,还望王爷成全!” 说话间,她落泪如雨,卑微又难受地望着元轼,像是心里忍着天大的委屈,可嘴上却一句也不能说。 “方妹妹多心了!”顾苑从堂中出来,拿了帕子替她拭泪。“何龄那小侍女已然畏罪自尽,我想着,何龄是个从小知书识礼的,虽说管束下人不严,但如今也算是得了教训,绝不会再出这样的事了。” 方如逸慌得拉住她:“不不不,顾娘子误会了,我从不觉得何家姐姐对我有什么别的心思,昨日,昨日定是她那侍女自己的主意!” 顾苑自然知道她心里并不真的觉得何龄无辜,实在是被何龄的手段吓到了,努力求生而已。 她一个边陲来的小姑娘,若真嫁给梁王,等她父兄一回去,她便要独自一人在京都挣扎。没家世,没依靠,又被何龄这个家有万贯的人盯上,的确怕得很。 可顾苑是领了庆德帝口谕来的,就算心里同情方如逸,也只得搜肠刮肚,极力想出几句宽慰的话,说给她听。 没等她开口再劝,外门上的小厮突然跑了来:“禀王爷,何姑娘来了。” 顾苑眉头紧蹙,这何龄到底知不知人情世故啊,怎会在这个时候登梁王府的门! 元轼的脸色果然沉了下去:“本王今日不便见客,请何姑娘回去。” 可方如逸却道:“何姑娘是我请的,还请王爷让她进来。” 元轼和顾苑神色诧异,顾苑拉了拉她:“方妹妹叫她来做什么?你和王爷的亲事,无论如何也同她没关系。” 方如逸定了定神,面容哀哀:“我请何姑娘来,是想把事情说清楚,不让我们三人心里存了怨气。” 她上前几步,对元轼柔柔一拜,泪眼盈盈道:“请王爷让她进来。” 元轼看得心中不忍,片刻后对小厮道:“请何姑娘进来。” 小厮跑着去了,不多时,何龄入了院子,瞧见方如逸却是一愣:“你怎么……方妹妹为何在这里?” 方如逸却倏地浑身颤抖,像是怕极了她,赶紧躲到顾苑身后:“是,是我请何姐姐来的……” 何龄反应过来,可见方如逸这般举止,心中却恼怒不已。 她今日得了邀帖,帖子上只说梁王相请,她还以为王爷见方如逸软弱无能,总算发现了她的好,本想扮小示弱一番,免得王爷怪她故意捉弄方如逸,没想到竟被这小蹄子抢先一步! -------------------- 第7章 除名 ==================== 见方如逸这般害怕,元轼冷眼盯着何龄:“何姑娘,你治下不严,差点让方姑娘旧症发作,你可向她陪过罪?” 何龄忍了气,上前低低一福,却不是对着方如逸,而是对着元轼:“求王爷明鉴!民女的确没有管束好下人,可这件事,民女的的确确一无所知啊……” “何姐姐!”方如逸像是鼓了千般的勇气,哆哆嗦嗦站出来道:“你满心满眼都是王爷,是你的侍女看不下去,才做出那等蠢事来。这些我都是明白的,还请姐姐别因为下人的蠢笨,反倒与我和方家生了仇怨。” 何龄一愣,这方如逸怎会如此伶牙俐齿? “王爷,顾娘子,何姐姐长得美,瞧着也面善,下人做的事,莫要怪罪到她身上。方才王爷命她给我赔罪,我实在是受不起。还请二位别为难她,若今日之事传出去,让满京都的人都以为她是个罗刹,岂不是我的罪过?” 何龄气得咬牙。 眼下自己若赔罪,就成了个恶鬼罗刹。可要是不赔罪,又会忤逆王爷。 一直以为,方如逸是个不懂低头屈膝的主,没想到她这么厉害,三两句间,居然把自己连讽带刺了一通! 可她这番话说得甚是圆满,王爷和顾苑多半会以为,她心里满是好意。 果然,元轼眼中闪过不忍之色,走到方如逸面前递上一块丝帕:“方姑娘,这件事,从头至尾都不是你的错。能同方家结亲,是本王的福份。不怕告诉方姑娘一句,那日本王在顾家见了你,就对你生了情。 可本王担心你对我无意,几番试探后,才求到陛下面前,请他给我们赐婚。本王心里只有你一个,虽说我是个无权无势的闲散亲王,但你放心,只要本王活着一日,定会护你周全,绝不叫别人欺负你。” 方如逸低着头,心中冷笑。 好一个“定会护你周全”,前世的新婚夜里,元轼也和自己说了同样的话。 可后来呢! 他明明知道何龄给自己下了毒,但仍旧纵着,害得自己终日昏睡,容貌凋零,一头乌发几乎落个干净。 这就是你元轼说的“护我周全”?! 方如逸深吸一口气,做出可怜兮兮的模样,仰头看他:“王爷的心意,我怎会不懂?可何姑娘对你情深似海,她是何家的掌事人,又同京都世家女眷交好,满京谁不赞她?同她相比,我实在是低陋得很,担不起梁王妃的尊位。” 第14章 她屈膝一福:“请王爷恕我无才无能,退了这门亲。” 元轼侧过身,攥紧拳头:“本王不愿退亲。” “求王爷成全!” 方如逸说着便要跪下,一旁的顾苑赶紧搀住她。 何龄巴不得元轼答应退婚,见方如逸这般行事,忍不住嘟囔了句“惺惺作态”,却被元轼扫了个冷眼。 “看来,王爷是不肯成全我了。”方如逸惨然一笑。“既然圣上的旨意下给了方家,若方家没女儿,自然就不用同王爷结亲。” 顾苑愣了愣:“妹妹你这是何意……” 方如逸忽地推开她,从袖中抽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匕首,抵在脖颈上! “啊哟!” 顾苑连连后退,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抬头瞧见那把匕首,惊得双手直颤:“妹妹……你,你,为何呀!” 方如逸眼中落泪,面如死灰:“王府虽好,却不是我能进的。顾娘子,这段时日,你定也看出来了,我在京都势单力孤,所以还没进梁王府的门,就平白无故遭了许多奚落暗算。既如此,我不如早些死了,落个清净!” 眼看她脖颈出了血,元轼大喊:“侍卫何在!” 王府侍卫奔了出来,可却不敢近前。 就在这时,外门上的小厮匆匆跑来:“禀、禀王爷,昭武将军父子到了!” “速速请他们进来!” 小厮被眼前的场面吓得一抖,连滚带爬地去了。 顾苑看得心惊胆战,她突然明白过来,方如逸今日是铁了心要退婚,不惜拼上命去,只怕她是想到了何龄在京都的势力,宁死也不愿趟梁王这滩浑水。 看来这门亲事,多半是结不成了。 顾苑小心翼翼地上前两步,口中劝道:“妹妹,你父兄来了,有话好好说,千万别伤着自己呀!” 说话间,方岱和方孚远奔进院中,两人一得了消息,就从京郊往城中赶,连身上的甲胄都来不及解。 “咣当!” 方岱手中的佩刀落了地,他踉跄几步,极力稳住身子:“逸儿,你同梁王的婚事是圣上恩赐,切不可任性妄为!” “爹爹,女儿不是不愿嫁,是……是不敢嫁……”方如逸哭得委屈。 方岱在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前因后事,只恨自己素来过得清苦,在京又没个靠山,反而让女儿无故遭了许多罪。 “逸儿你快把刀放下!” 方孚远急得满头大汗,他虽喜欢挤兑妹妹,可他们两个自小相依为命,哪里舍得见她如此受屈。 可方如逸却摇了摇头,方孚远拉住方岱:“爹,退婚吧!” “胡闹!”方岱一把甩开他。“我们方家蒙受皇恩才有了今日,圣上旨意,岂可忤逆不遵!” “可是逸儿她……” “逸儿你听爹说!何家已经惩治了那侍女,他们得了教训,以后定不会再生事!” 顾苑推了把吓到扶墙的何龄:“是啊方妹妹,何家已经悔改了!何姑娘,你说句话呀!” 何龄在家时虽然手段狠毒,可毕竟没亲眼见过血。此刻方如逸脖颈处殷红一片,衣襟上血淋淋的,她脑中一片空白,捂着心口半句话也说不出。 方如逸恍若未闻:“爹爹,圣旨是下给方家的,若方家没有女儿,自然不用嫁。” “逸儿住手!你要想让方家没女儿,何必对自己下手?”方孚远转头对方岱喊道:“除名!爹,开宗祠除名!” 方岱沉吟不语,他知道这是个没法子里生出的法子,既留住了方如逸的命,全了她不想嫁给梁王的心,也护住了方家。 可一个十七岁的小女儿被家族除了名,虽说有些苦衷,可传出去,不知别人会怎么看她。 正当他犹豫不决时,方如逸喊道:“看来爹爹是要逼女儿去死了。” “除名!”方岱慌了起来。“今日便,便开宗祠除名!” “方将军不可!”元轼眉头紧皱,上前几步:“方姑娘有什么错?为何这件事到头来反而让她遭了罪?” 方岱苦涩难当:“王爷,实在是我方家没那福份,攀不起皇亲。逸儿到了京都,受了不少委屈,如今有法子两厢成全,我实在不想逼她入绝境。还望王爷体恤老夫就这么一个女儿,放过她吧。” 顾苑没想到事情都这样了,元轼竟还不肯放手,不由地暗恼:“王爷,眼下已经不是两家结不结亲的事了,而是关乎方妹妹的一条命。若王爷心里真有她,就别再把她架到火上烤。” 一番话说到如此地步,元轼只得点了头。 方如逸这才扔了刀,本就不大强健的身子软了下去,方孚远忙上前背起她,同父亲一道快步出了梁王府。 元轼怔怔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他对方如逸是有几分算计,可也有几分真情。 彼时在顾家,他见她穿了身简素的衣衫,昂着头瞧那开了一树的杏花,好奇又惊喜的模样,比京中那些只知围着自己转的世家女们,好看了不知多少。 毕竟那些在脂粉钗环里堆出来的美,实在没什么意思。 可他以为方如逸不过是顾家的下人,也明白自己不能耽于情爱,便忍了这份心思。 谁料几名世家女走了来,奚落她没见过世面,他这才发现她不是什么小侍女,而是昭武将军的独女。 喜欢与兵权凑到了一处,他自然是要想尽法子娶她进门。 第15章 礼物送了,情诗写了,赐婚的旨也求到了,他本以为一切都能按照自己的计划行进,半道上却突然杀出一个何龄。 若不是何龄搅局,怎会吓得她一心要跑! 元轼隐在宽袖下的手,死死攥紧。 “王爷。”顾苑走到他面前。“事情变得如此,臣妇心里也难受得很。可圣上和娘娘还在宫中等臣妇和明喜公公回话,实在不便久留,请王爷恕罪。” 元轼叹了口气,行了一礼:“多谢顾娘子和公公走这一趟。” 顾苑和明喜告辞离开,扶着墙的何龄总算回过神来,缓缓挪到元轼面前,才福了一福,元轼那张脸便冷了下来。 “回去。” “王爷,我……” “我叫你回去。” 何龄身子一颤,咬着唇,飞快出了院。 江与辰和魏临趴在墙头,把这场戏看了个圆满,这才跳下墙来,往市街上走。 行了片刻,江与辰突然道:“那方如逸怎么是个胆小怕事的,没有半点将门虎女的样子。” “公子为何这么说?” “她都被何龄欺负到头上去了,反而拿出匕首来对着自己。若是我,定要往何龄身上扎个两刀,绝不叫人白白算计了性命!” -------------------- 第8章 问罪 ==================== 魏临无奈:“公子,你是首辅独子,皇后亲弟,元昭奉旨浪荡的国舅爷,地位何等尊贵?若你真闹出事来,满京也只会觉得,那就是你会做出来的事。 可方如逸不一样啊,她家长年累月镇守漠北,在京都一无权势,二无靠山,你让她如何扎完别人两刀后,还能全身而退?” 江与辰摆了摆手:“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只不过是觉得,她的性子太软弱了些。” “可我倒觉得,她是有能耐的,虽说自伤了一二,但从今往后,她不用再去跳梁王这个火坑,而何家也会因为她把事情闹大了,不好再暗中对她下手。” 江与辰点头:“那倒也是。如今何家与梁王的关系已然挑明,若是方如逸将来出了什么岔子,头一个便要怀疑到何龄身上去。如此看来,她的确是平安了。只是她明明出身将门,却长得小胳膊小腿的,柔柔软软,丝毫没有武艺,倒是件怪事。” 魏临摸着下巴:“我听说这位方姑娘身子弱,在家时一心读书,没怎么习过武。” 江与辰不置可否,这方如逸是爱读书,还是爱武艺,说到底同自己也没什么关系。 他抬头望了望天:“今日还早,我去你的武馆练会剑。” 魏临哀嚎:“公子你怎么又去啊……” 此时此刻,顾苑和大太监明喜回到崇德殿,见了庆德帝和江与澜便立即拜倒。 顾苑口中称罪不已,将今日在梁王府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庆德帝听完后,脸色甚是沉重,默然许久方道:“好好的一桩亲事,怎会闹成这样。方岱最是忠心,朕还在潜邸做太子时,他便守在了漠北,几十年如一日啊。他就这么一个女儿,朕本想替他好好寻一门亲事,可如今却……唉!” 他懊恼地拍着桌案,江与澜忙宽慰道:“陛下,既然方如逸不想嫁进梁王府,不如就顺了她的意,否则强扭在一处,未必是件好事。” “朕又何尝不知呢?”庆德帝一叹。“方如逸和阿轼,他们原是两厢情好的。方如逸今日也说了,她不是不愿嫁,是不敢嫁。顾苑,是不是?” 顾苑点头:“的确如此,方将军到的时候,还苦苦劝她遵旨,可她实在是被何龄吓着了。陛下,臣妇觉得,方妹妹也是没法子,试问何人不想趋利避害? 京中倾慕梁王的姑娘众多,她还没过门就受了奚落,眼看着嫁过去就是一滩子的浑水要趟。方家也是心疼她,可也不愿忤逆圣上的旨意,不得已之下,才把女儿从宗祠除了名。” 庆德帝沉声道:“朕原本想着,何家的侍女畏罪自尽,算是伏了法。可眼下来看,何龄这错闹得颇大,若不惩戒一番,只怕会寒了方家的心……” 话音未落,一名小黄门进了殿,拱手道:“陛下,梁王求见。” “阿轼?他怎么来了?” “王爷说,同方家的婚事虽然作罢,但此事因他而起,特来请罪。” “让他进来。” 元轼一入殿便屈膝跪下,重重叩了三回首:“陛下,臣弟有罪!” 庆德帝忙离座下殿,扶他起来:“阿轼,你如何有罪?此事因何龄的侍女而起,虽说主使已然伏诛,可何龄治下不严,朕正要严惩她。” 元轼肃然道:“何龄自是有罪,可臣弟也不是无辜之人。” “这从何说起啊?” “陛下,其实臣弟早就知道何龄心悦自己,却怕拂了何家的脸面,只一味避让,不作回应,反倒让她以为,臣弟对她有几分真情,这才做下错事。请陛下治臣弟犹豫不决之罪!” 元轼说着又要跪下,庆德帝一把托住他:“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说自己有罪当罚,真正该罚之人,此刻还端坐家中!” 他沉下脸:“明喜,传朕口谕,何龄管教下人不严,责,掌嘴三下!” 明喜很快奉谕离开。 见元轼低着头不言语,江与澜道:“阿轼,虽说我们皇家同方家没缘分,可京中还有不少家世高,人品好,样貌美的姑娘,你再细细留意着,若有喜欢的,尽管来同陛下说。” 第16章 庆德帝忙应和道:“是啊,一个不成,再找别的就是。来人,把山南的津化酒拿三壶来,给梁王带去!” 元轼拱手拜谢,没有多说什么,很快告辞离去。 庆德帝望着他的背影,摇头叹息:“阿轼嘴上不说什么,可脸上瞧着凄苦得很,朕心里实在难受。” “陛下宽心,京都中心悦王爷的贵女众多,定能再寻出一位合适的梁王妃。” 庆德帝拉了江与澜的手:“但愿如此吧。” 眼看事情了结,顾苑告辞离去。 没过多久,传话的小黄门突然转进殿来:“陛下,方家上了请罪的折子。” 折子送到了庆德帝手中,他匆匆看过,冲着江与澜摇了摇头:“瞧瞧,又来一个请罪的。” 他深思许久,揉着眉心对小黄门道:“派个人带上些金银厚礼去方府,就说这件事的原委朕都知了,该罚的人都已罚过,方家没什么罪,别把这事存在心里。虽然做不成亲戚,但朕同方家的君臣情谊,还和从前一样。” “是。” …… 方宅。 黄昏将近,方如逸脖子上缠了块纱布,在房中静静地收拾行李。 方孚远站在门口看她,忍不住道:“逸儿,你真要住到老宅去?那边只三四间屋子,两个小院,又十几年没人去过,如何住得?” “能遮风避雨就好。”方如逸转身道。“哥哥,那年在漠北,风沙太大把房顶都掀了,爹不在,我们两个抱了被褥,在厨下将就了四晚,不也熬过来了么?” 方孚远眉头紧皱:“那是迫不得已,如今你虽在宗祠除了名,可我们方家本也没几个人。再说了,满京都知我们是没法子了才出此下策,就算你在昭武将军府里住着,谁敢说嘴?” 他进了屋子,抢走方如逸手上的书册:“要不你还是跟我和爹回漠北吧?” 方如逸拿回书册:“既然除了名,就要有个除了名的样子。和梁王退亲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万一被哪个武将文臣揪住由头,说我方如逸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宗祠除名不过是个借口,那岂不是无端端给爹爹树敌?” 方孚远哑口无言。 这些道理他怎会不知,可自家妹妹不过十七岁,从未离开他和爹半步,如今却要独自留在这诡谲多变的京都城中,他实在心疼。 兄妹俩说话间,方岱从门外进来,方孚远瞧见他,忙道:“爹,你快劝劝逸儿,让她跟我们一起回漠北去吧!” 方岱却叹了口气:“这门亲事变得如此,我们怎可还同从前一样,说走就走?” 他把手中的包裹放在桌案上:“刚才圣上派人来传话,说我们方家无罪,还赏赐了些金银。圣上虽降下隆恩,但我们不能恃宠而骄。 用除名的法子退亲,毕竟是钻了空子。若逸儿不单独住出去,好好赎一场忤逆上恩的罪,又怎能堵得住悠悠众口?” 方孚远一拳击在房梁上,恨道:“明明是逸儿受了委屈,到头来还得赎罪,真是憋屈!” “哥哥,在朝为官就是如此。一旦做了臣子,圣上可以宽宥,可我们却步步都不能行错。” 方孚远叹气:“你一个十七岁的小女娃,怎么说起大道理来,比我还精通?罢了,你非要吃苦遭罪,我也懒得管你!” 说罢,他快步出了房间。 “你哥哥就是这副臭脾气,他是心疼你,嘴上说不出来。”方岱说着,伸手解开包裹,里面放着不少银钱。“天子恩赐的金银得供着不能用,这是爹今年一半的俸禄,你在京都长住,没有傍身钱是不行的。” 方如逸忙按住他的手:“爹爹,我都想好了,我们方家在京郊有处庄子,虽说不大,可每年也是有些进益的。我一个人住,用不了那么多钱,庄子上的钱尽够了。” “那不行。”方岱把银子塞进她的包裹中。“侍女、衣裳、首饰,你都得置办好,别叫那些贵胄们看低了我们方家。” 方如逸又劝了几句,可还是拗不过他,只得收下。 接下来的三日,方岱把家中的下人派去老宅,将那里打扫一新,等京都述职的事尽数了结,即将启程北上,这才把方如逸送过去。 临走前一日,方岱特意去了趟工部给事中徐复家。 他们两个三十年前在京郊相识,畅谈甚欢,虽说后来一个在京都,一个在漠北,不大能见得上面,可也时常书信往来,做了对难得的知交。 而今方如逸独自一个住在京都,方岱放心不下,便托了老友照看一二。 趁着方岱忙碌的档口,方如逸把杜梅姐妹悄悄送走。 北行那日,她看着父兄出了城门,心绪复杂地回到老宅。 从今往后,她就要在这京都同元轼、何家,还有那些暗中投靠了元轼,将来要助他谋夺皇位之人抗衡。 她知晓前世的一切,今生,她是父兄能否活命的唯一依靠,她得狠下心。 倘若有一日,山雨欲来,绵薄之力也好,草木之助也罢,至少她能还成为家人的依靠。 她在院中站了许久,见天色沉了下来,准备闭紧门户,进屋安歇。 “方姑娘!” 门外忽然传来声音,她关门的手顿了顿,抬头一看,是两位陌生的女子。 没等她开口,年长的那位跑上前来,低声道:“方姑娘,是我呀,杜梅!” 第17章 -------------------- 第9章 局势 ==================== “你是……杜梅?” 方如逸惊讶地望着她,她的声音和露在面纱外的脸,全然不是杜梅的模样,只有身形有些相似。 “方姑娘,真的是我。”杜梅上前几步。“姑娘是从城西乱葬岗把我救出来的,后来又让我们姐妹偷偷住在昭武将军府。” 方如逸了然,这些秘密只有她们三人知道,眼前这对姐妹,就是杜梅和杜杏无疑了。 “先进屋。” 她带着俩姐妹进了房间,杜梅和杜杏取下面纱,露出两张布了几道伤痕的脸。 方如逸一惊:“你们这是怎么了?” 杜梅笑着摸了摸脸:“姑娘,不碍事。我怕原先的那张脸在京都会被何家人认出来,就给我自己和妹妹换了一张,等过几日疤痕褪去,便全然瞧不出来了。” 方如逸这才安心,转念一想又道:“听你的意思,你们姐妹准备留在京都?” 杜梅突然拉着妹妹跪下:“姑娘救我姐妹于火海冰窟,我们愿终身报答姑娘大恩!”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方如逸忙扶她们起身。“你们已经得了自由身,何必再入京都这个水火坑?” “我们本是想着离开的,可后来听说姑娘你被方家除了名,得独自一个住在京都。姑娘,你虽聪慧,可你从小长在漠北,对京都的人情势力一概不知,我实在放心不下。杏儿也说我们得报姑娘的救命大恩,这才留下来。 姑娘,我从前跟着何龄,对京中的世家贵胄也算知晓一些。若姑娘不嫌弃,就收我们姐妹做个侍女,姑娘毕竟是方将军的女儿,将来免不了要在京中各家走动,其中的利害关系,我必知无不言。” 方如逸心中动容。 她救杜梅姐妹,是为了借机将何龄同元轼有往来的秘密,捅得满京皆知,说到底,不过是场交易。 自己重活一世,拼命捧出一颗狠心,早就对京都中人断了仁慈,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随手相救却能换来真心相待。 “好,只要你们不嫌弃我这个主子无钱无势,免不了要跟着受些奚落嘲笑,我定会护你们周全。” 杜梅脸色一喜:“姑娘,我们姐妹是从泥里挣扎出来的,如今能跟着姑娘,已然感恩戴德了,哪里敢说什么嫌弃不嫌弃的话。对了姑娘,我如今改了名字,依了我娘的姓,叫做余照,杏儿叫余然。” 方如逸点头,拉起她们两人的手:“余照,余然,真好,将来在京都,我们三人也算是相依为命了。” 天光逝去,屋子里暗淡无光。 余照点了灯,让妹妹去先耳房安顿,自己则留在方如逸房中服侍。 见她认真地替自己宽衣,方如逸不大自在:“照儿,我自己来就行……” 余照摇头:“姑娘快别如此,因着没有侍女,姑娘遭了多少奚落?如今要在京都讨生活,自然得同其他世家女们一样才好。” 方如逸叹了口气,由着她帮自己铺床叠衣:“你说得没错,京都是一个早就秩序严明的地方,世家贵胄,高门小户,都有自己的衣食仪制。 一件衣裙穿出去,就能让人瞧出你在城中的地位。从前我最恨这些俗制,但如今要在京都里活着,得同那些世家门户打交道,我不能不一样。” “正是呢。”余照替她铺好了床,扶她坐下。“姑娘可是想好了以后的路?” 方如逸点头:“照儿,这段时日,你应该也瞧出来了,我同何龄不对付。我也不怕告诉你,何家,我定要拉下来。” 余照思忖片刻:“姑娘可是瞧出了何家其实是梁王的钱袋子,担心梁王做大?” 方如逸惊讶地望她一眼:“照儿,看来你在何家并不是诸事不管的医女。” 余照不好意思起来:“何龄做事顾头不顾尾,时常露出些个话头,我偶尔听了一嘴,回去想了想,也就推测出来了,算不得什么。” 方如逸点头:“没错,何龄不是什么聪慧之人,我记得她有个甚是厉害的奶母,后来做了何家的管家,可这段时日似乎不在京中?” 否则,那日在王家,也不会如此容易就把何龄激怒。 “那王妈妈夫家出了点要紧事,回山南去了。” “原来是这样。” 余照想了想,语重心长道:“姑娘,别怪奴婢多嘴。何家是皇商,做着盐铁生意,手里又握着漕运,实在厉害得紧。 奴婢瞧着,姑娘也到了议亲的年纪,若将来在京中孤身一人,没个夫家依靠,只怕很难同何家斗法。” 方如逸叹气:“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可如今我同梁王的亲事才作罢,京中仍是沸沸扬扬,便是想议亲,也难得很。 高门显贵的大娘子都是要管家、管庄子,操持后院诸事的。若我是个扶不起的,只怕也没有显贵之家愿意让我进门。夫婿要寻,但不可操之过急,先等这阵风议过去再说。” 余照点了点头,扶她睡下,吹了灯后才关门回到耳房。 此时的夜色越发深浓,梁王府的西角门外停了一辆马车,何龄蒙着脸,悄悄入了门。 元轼正在后堂,修剪新入府的一盆天目松。 “王爷。”何龄的声音里带了丝哭腔。 元轼没有回头,身子对着那天目松,手里攥了把剪子:“你的脸如何?” 第18章 “为王爷伤一回,我心甘情愿。” 何龄的右手不自觉地抚着脸颊,她今日挨了三掌,实在委屈得很,见元轼请她过来,暗喜王爷果然是心疼她。 元轼仍旧背对着她:“你可知这三掌是本王向圣上求的。” 何龄一愣:“王爷,为……为何呀?王爷心里本就没有那方如逸,她不识抬举,非要退亲……” “啪!” 元轼手中的剪子狠狠摔在地上,何龄惊得一跳,捂着心口不敢出声。 “你很好,要做本王的主。”元轼回身盯着她,目光冰冷。“未来的梁王妃你也敢动,你当真以为,本王非你何家不可?” 何龄嗓音颤抖:“王爷,我,我从来没有背叛王爷的意思!我只是觉得那方如逸小家子气太重,配不上王爷……” 元轼缓缓坐下,可那一身的狠戾却肆意喷张:“你动了方如逸,本王的计划就要往后退,折损多少人力财力,你觉得你何家赔得起?” 何龄咬了咬唇,忽地跪下:“何家愿为王爷倾尽所有。” 元轼冷眼盯着她,许久才起了身,上前扶起她:“何家对本王忠心耿耿,本王都知道,可你不该擅自动方如逸。 本王同你说过,本王与她无甚情意,但方岱父子长年镇守漠北,对戎族的动向一清二楚。你何家想与戎族做些暗门生意,没有方家的军情消息,便会难上七八分。 本王在京都是个闲散的王爷,有权有势的文臣武将怕天子怀疑,都不敢同本王结亲。这回和方家的亲事不成,想再找一门武官世家,只会更不容易。” 何龄低了头:“是……是我误了王爷的事。” “罢了。”元轼背手道。“你对本王的情谊,本王都明白。本王心里自然也是有你的,可你何家做了皇商,财帛势力不输世家贵族,本王怎能在明面上同你往来?只得再委屈你几年了。” 何龄喜不自禁:“王爷的意思我都明白,我不怕等!” 元轼的神情柔和了些:“如今京都对你我之事,议论纷纷,你又受了掌嘴的刑罚,在这里待着,多少会委屈了你。不如先回山南避避风头,出海一事,还得是你去替本王看着,本王才放心。” 一番话说完,何龄瞬间忘了脸上的疼:“我,我明日就启程南下,定不会辜负王爷待我的心意!” …… 次日午后,顾苑的马车停在江府门前,她才刚下车,便瞧见江与辰从府里出来。 “表叔可是要出门?” 江与辰抬头一看,奇道:“阿苑今日怎么连招呼也不打,就来我家拜会?” 顾苑向来爽利的笑意里添了丝羞涩:“我家官人近日颇好玄老的养生之道,四处寻那古籍旧典。我记得表叔公旧典众多,特来相问。” “啊,原来是要给你家那位王侍读一个惊喜。”江与辰弹了弹衣袖。 顾苑抿了嘴:“表叔可别打趣我了。对了,你可听说今日一早,那位挨了巴掌的何姑娘,悄悄出城南下了?” 江与辰眉梢一动:“走得这么快?我还以为她要再赖上几日。” “可不是么。”顾苑压低嗓音。“我猜,多半是梁王劝她早些离京。眼下方家、何家,还有梁王的纠葛传得满京都是,贵眷们突然发现,原来梁王同何家是有些牵扯的,并不是一味的闲散。” 江与辰一笑,扭头与魏临对视了一眼,没有作声。 这件事他早就知了,如今不过是被方如逸捅出来罢了。 想起这位方家独女,他忽地问道:“听说那方如逸独自一个在京都住着,方老将军也放心?” 顾苑叹气:“便是不放心又能如何?方家毕竟不曾遵旨,总要做出个赎罪的样子来。昨日我去左家吃席,听见好几个武将家眷都在笑她,说什么方家想攀梁王这个高枝不成,反倒折了一个女儿出去。那些人真是没安好心。” 江与辰背手:“倒也不算什么坏事,至少他们这段时日不会再惦记方家,也不会在朝中参他们。漠北苦寒,本就难捱得很,若是整日挨参,方家父子减了俸禄,怎么安抚军中将士?” 顾苑讶然:“表叔,没想到你还留意这些事?” “我不过是喜欢看热闹罢了。” 顾苑低头笑了笑,很快进了江府。 江与辰和魏临出了府门,正要往北市街去,就在这时,一名武师打扮的男子匆匆跑来,对着他们一拜,凑近魏临道:“馆主,今日来了个女子,说想在武馆里练练拳法,可要收她进来?” 魏临眉头一皱:“武馆向来是男子往来之地,收个女子进来算怎么回事?拒了她罢。” 那武师点头,露出些遗憾的意思:“小人本也想拒她的,但那女子长得实在是美,声音也好听,还说什么家中本来是武将,从前也学过些拳法,想重新捡起来练练,小人才不忍心的。” 江与辰脑中闪过一念:“那女子可通名?” 武师想了想:“她叫方如逸。” 江与辰一愣。 方如逸?她怎么来武馆了? 心里那丝看热闹的念头,顿时蠢蠢欲动。 他推了魏临一把:“走,瞧瞧去!” -------------------- 第10章 习武 ===================== 魏临无奈:“公子,那可是武馆!” 江与辰不搭理,飞快往前。走了两步,他回头对魏临道:“武馆为何不能收女子?你绝不可学城中那些迂腐的。” 第19章 魏临拉长了脸:“公子,武馆是男子习武之地,你让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进进出出,一不小心看见打了赤膊的男子,多失礼啊!” 江与辰不甚在意:“避着点人不就行了?方如逸被何龄欺负得那样,就是因为没有武艺傍身。你收她进来,是侠义之举,人人都要称颂的。” 魏临越听越觉得离谱,气道:“那是我的武馆,我说了算!” 江与辰恍若未闻,快步甩开他,奔到景明巷,径自入了端行武馆。 他双目一扫,见方如逸正坐在堂上吃茶,立即走过去道:“敢问姑娘可是方将军的独女?” 方如逸搁下茶盏,仰头见一名双目清朗的男子笑盈盈地站在自己面前,瞧着像个朝气蓬勃的少年郎,只是眉梢处却染了几分邪气。 她福了福:“是我,请问阁下是?” “我是端行武馆的馆主。”江与辰面不改色。 “原来是馆主,幸会。”方如逸了然。“想必方才的小哥就是寻馆主去了。” 江与辰点头:“正是,我听说……” “他不是!” 魏临猛地冲进来,身后跟着那位武师,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 方如逸一愣:“他不是什么?” 江与辰连忙挡住魏临:“他是想说,我不是那等迂腐之辈,觉得姑娘是个女子,便要拒你于武馆的大门外。姑娘和梁王断亲的事,我也听闻了一二,心中实在感佩钦服。 方姑娘出身将门,竟能在京都众多的武馆中瞧上我家,真是我之幸事,如何能让姑娘白跑一趟?姑娘放心,今日便可登名,若姑娘想先在馆中看看,我可以带你去。” 一番话说得飞快,魏临和武师愣是没寻见半点插嘴的机会。 方如逸也有些发懵,刚才武师出门时,她便觉察出对方存了婉拒自己的意思,没想着真能入武馆练拳。 幸亏这位馆主是个深明大义的。 上一世,母亲怀她时正值漠北沙尘肆虐,戎族趁机作乱,只得四处奔波,颇受了些苦,生下她来,瘦小得跟猫儿似的,好不容易才活下来。 她长到三岁上,母亲便去世了,父兄怜她体弱多病,便只教了些强身健体的拳脚功夫,随她自己翻书写字。 所以后来被何龄下了毒,她虽想尽办法,提刀杀上宫宴,可她几乎没练过什么兵刃,最终没能防住从暗中射来的冷箭。 她得了教训,这一世自然要在武艺上费点心。 “多谢馆主,那我今日便先登名吧。” 江与辰招来那武师,命他带方如逸去登名。 见两人去了,魏临把他拉到一边:“公子,你这是作甚啊!” 江与辰拍拍他的肩:“魏临,我们闯荡江湖,讲究个什么?不就是侠肝义胆么!今日你也听见了,方如逸如今独自一个在京都住着,城里那些武官家眷嘴上还在笑她。 众生有情,尚怜花草,何况你我这般素来行侠仗义之人。难道你不觉得,我这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么?” “公子,话虽没错,可若真让方姑娘进馆,必得特意为她留一间房练拳。细细算来,我得少赚多少银两?公子,你是路见不平了,可你拔出来的那把刀,是插在了我身上啊!” 江与辰眉头一皱,正色道:“你又不缺钱,少赚一些能怎的?” 魏临翻了个白眼:“谁会嫌钱多?” 江与辰从腰间摸出个老大的钱袋,扔给他:“够不够?” 魏临掂了掂:“勉勉强强。” 江与辰满意道:“那就这么说定了,给她找一间僻静的屋子,别让那些赤膊大汉在她面前晃来晃去,毕竟是个姑娘家。” 魏临叹了口气,无奈点头。 “还有,方才我已经同她说,自己是这武馆的馆主。你叮嘱手底下的人一声,别叫他们说漏了嘴。” “公子,你这是何必?” 江与辰振了振衣,脸上闪过一丝钦佩:“我在京都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有谁能像她那样,做出抗旨不遵的事来。如此出格,真是大开眼界。” 魏临艰难地揉了揉眉心:“公子,我见过佩服才高八斗的,也见过佩服品德端方的,就是没见过你这般佩服别人做事出格,不守规矩的。” 江与辰微微一笑:“我觉得,她同我有些相似,说不定将来能做个知交,也算不白看她一场热闹。” 魏临一个头两个大:“行行行,你是个奉旨浪荡的,你想怎么样都行。” 说话间,方如逸回到堂上,对江与辰笑道:“方才竟忘了相问馆主贵姓尊名。” “在下沈江。” 江与辰把自己行走江湖的名字拿了出来。 难得遇见同自己一样行事不羁之人,若是眼下便把真名说出口,只怕方如逸惧着他国舅爷的身份,不愿与他如知交般往来。 “原来是沈馆主,多谢你许我入馆习武。”方如逸拜了拜。“沈馆主可否带我在馆中看看,试试兵刃?” 江与辰上前几步,掀开往后院去的帘子:“方姑娘,请。” 穿过中庭的演武场,是一排排的习武房,虽说不大,可却能容纳七八个男子同时练拳。 江与辰没领她去瞧那些赤膊的武夫,而是带她去了尽头的兵刃房,一来让她看看馆中的兵器,二来也想试试她的能耐。 两人进了兵刃房,方如逸看着满屋子的器械瞪大了眼:“馆中竟有如此之多的兵刃!” 第20章 她奔过去一一细瞧,发现好几把前代铸造的宝刀,被小心地立在一旁,指着其中一把道:“这可是环首刀?” 江与辰没想到她竟认得此刀:“没错,我费了好些心思才买到手。” 这话倒也没作假,环首刀是他出师时赠给魏临的谢师礼,魏临舍不得使,便摆在敞了口的匣子里,供人观赏。 见她瞧得认真仔细,江与辰心念一动:“不如方姑娘试试这刀。” 方如逸郑重地点了点头,挽起袖子,小心翼翼地握住刀柄,用力一提。 “咣当!” 刀身才刚从匣子里出来,便重重磕在地上。 方如逸力气小,被那刀带得脚下一歪,眼看就要摔倒! “姑娘小心!” 江与辰瞬间闪过去,右手一挽,稳稳托住方如逸下坠的身子,将她捞进怀中。 她的乌发缠住他的右臂,清幽的梅花香铺展开来,渗进恣肆洒脱的气息里。 江与辰的手特别规矩,攥了拳,只用小臂接她,可眼下毕竟已入夏,两人的衣衫并不厚实,手臂上的温热仍能透过袖子,抵在她腰间。 方如逸心口一跳,缓缓仰了头,望见江与辰那双尽在咫尺的明眸,清澈得仿佛没有一丝阴沉黑暗。 这般干净的眼眸,她活了两世,从未见过。 江与辰的眼角浮上些笑意:“方姑娘,你真是一点力气也没有啊。” 方如逸脸颊一红,忙推开他,后退几步,背过身正了正衣衫:“沈馆主见笑了,我虽出身将门,可从小身子弱,只练过几日拳法,不成个样子。环首刀,也的确颇有些分量……”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江与辰只当她是觉得拿不动刀甚是丢脸,毫不在意地捡起那刀,随意搁回匣子中:“无妨,你再试试别的。” 方如逸定了定神:“好,那就再试试别的。”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将屋子里的兵刃摸了个遍,却一把也提不起。 方如逸脸上现了委屈,揪着衣袖嘟囔道:“怎会连一件兵刃都拿不起来,这可如何是好……” “不如先练拳法吧。”江与辰闲闲开口。“我看姑娘这身子是天生亏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补回来的。虽说武艺能强身,可内里虚了,还是得靠药来调理。姑娘身边可有得力之人?” 方如逸道:“我新买了个侍女,懂些医术,也会做药膳。” 江与辰点头:“那就好,我有几个药膳方子,今日便赠与姑娘,身子调养好了,练拳使剑才有进益。” 说话间,两人出了兵刃房。回到堂中,魏临见他们出来,惊讶道:“这么快就看完了?” 方如逸不好意思:“贵馆的兵刃虽多,可我却一件也拿不起来。沈馆主说,不如先用药膳内调身子,平日里配合着练些拳法,等身子强健了,再使兵刃。” 魏临意味深长地看了江与辰一眼,拉着声调:“馆主还真是费心呐。” 方如逸却没听出什么来,她对这端行武馆甚是满意,当下便交了练武的馆资,约好明日再来后才告辞离开。 见她走了,魏临凑到江与辰身边,皮笑肉不笑:“搂搂抱抱……公子,你瞧上人家了?” 江与辰甩手就给他一拳:“你这个人,竟然偷看!满脑子都在想什么污糟事!” “风月情|事,怎么就污糟了?” “什么风月……我那是怕她摔着才出手的,她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连把刀都提不起来,又待在满是兵刃的屋子里,难道我不得看紧些?” “怕——她摔着……”魏临把那“怕”字念得颇为响亮。“公子,你也二十四了,风月情|事,早就该想一想……哎,公子你打我作甚!” 江与辰冷哼一声:“你编排我也就罢了,别把人家方姑娘扯进来。她清清白白一个闺阁女,为何说她!” 见他这般正色厉声,开口闭口居然还守起了规矩,魏临突然明白了什么,忙讨饶道:“不敢不敢,我那都是瞎扯。公子,回吧?” “我再练会刀。” 江与辰转身进了后院,回到兵刃房,提起环首刀,舞了半个时辰。 暂歇时分,他盘腿坐地,魏临的一番话忽然涌上来,在他心头绕了几个来回。 风月情|事? 他低头一笑。 自己帮方如逸,遵的是个侠义之心,何谈什么风月? 思忖间,他的目光落在右臂衣袖上。 方如逸身上那道清幽的梅花香,似乎还未全然散去。 他的指尖点了点袖子,心头倏地起了一念。 风月情|事……到底是何种滋味? -------------------- 第11章 筹谋 ===================== 方如逸刚到家中,余照便奔了出来,急急道:“姑娘,有位名唤‘徐瑞’的公子来看你,正在屋里坐着。他说自家父亲与方将军是多年的知交,可是真的?” 方如逸惊讶:“徐家哥哥竟来得这般快!徐家与我方家的确有旧,爹爹同我说过,他托了徐叔叔照看我。” 她说着便往屋里走:“你给他奉茶了不曾?” 余照点头:“正吃着呢。” 方如逸进了门,瞧见她的徐瑞忙站起身,脸上又惊又喜,双手却略显局促地交握在一处:“逸儿妹妹。” 他的眉眼敦厚质纯,如同身上那件碧山青的儒子圆领袍衫一般,清清正正,持中守拙。 第21章 “徐家哥哥好来。”方如逸笑着福了福。“前几日听说你去岁做了举人老爷,本是要前去恭贺的,可惜我家里事多,竟忙忘了,还请徐家哥哥勿怪。” 徐瑞连连摆手,耳朵有些发红:“不过是个举子罢了,京中甲胄贵戚众多,算不得什么。” 方如逸知道,他这话并不是谦虚。 徐瑞的父亲徐复如今担着工部给事中的职,只是一个从七品的小官,许多年了也不曾往上走一走。 前世,徐瑞在次年得中进士,做了个外放的正八品县丞。他虽才气颇高,却没有显赫的家世作靠山,父亲又与方家交好,一直被元轼和方家的对头武官们打压。 念及往事,方如逸忍不住在心中一叹,提了茶壶给他续水:“徐哥哥,今早我去了庆云寺求签,也给你求了一支,上头说你明岁有些时运不济。我想着,你中了举,本该尽快参加春闱的,可时运一道虽说有些虚空,但多少也得顾顾,不如你过两年再科考如何?” 一番话说得徐瑞甚是动容。 方家刚入京时,他便跟着父亲前去拜会,方如逸那一声柔柔的“徐家哥哥”喊到了他心里,再瞧时,便移不开眼。 但他明白,方将军是正三品的武官,自己这个从七品小门户家的儿子,无论如何也高攀不上。后来又听说圣上给方家和梁王赐婚,喜欢方如逸的心思就更不能显露了。 如今两家断了亲,方如逸被除了名,独自一人孤单单地住在京都,他不知自己有没有机会,可也想尽力一试,等中了进士便来求娶。 眼下听方如逸这般为他着想,他心里更是欣喜异常。 “好,那我便听逸儿妹妹的,过两年再参加春闱。如今我有了举子之名,也能去世家门户做个塾师。妹妹头一回自己住出来,若缺了些什么,只管同我说。” 方如逸含笑点头:“谢徐哥哥挂怀,我一切都好。” 眼看黄昏将近,徐瑞起了身,告辞离去。 送他出门后,余照回到屋里,对方如逸笑道:“姑娘,徐公子真是个实在人,他背了好些米粮来,还有两只老母鸡,特特交代了,一只炖了给姑娘补身子,另一只留着下蛋吃。我方才已经让然儿去厨下收拾了。” “难为他和徐叔叔这般想着我。”方如逸心里裹了丝暖意。 余照不解:“可是姑娘,今早你并未去庆云寺求签,奴婢想不通,若徐公子才华横溢,你为何要劝他等两年再去科考?” 方如逸端了茶盏慢慢饮着:“徐家是靠得住的,可京都人情复杂,只怕徐哥哥身后没个依仗,便是有满腹的经纶,也发挥不出来。等上两年,等我同世家贵胄熟络起来,或许能助他一二。” 总好过他郁郁寡欢,愁结一生。 “姑娘,你想如何同高门显贵人家熟络?” 方如逸放下茶盏:“这几日我细细想过了,何家握着盐铁生意,一时半会,我们定是插不进手。但不论皇亲国戚,还是官宦人家,每门每户的手里都握着田地庄子。盐铁再赚钱,可终究是民以食为天。何家瞧不上田产生意,倒是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余照疑惑:“田产都握在各家各户自己手中,姑娘如何能伸得进手?” 方如逸淡然道:“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挑,若是挥锄种地,自然是不行的。可田里的事多得很,选稻挑麦,耕作灌溉,粹精攻穗,缺了哪一样都不成。 从前我读过不少制工考物之书,单是这灌溉一道,便有许多的讲究。不同的水车,能灌溉亩数不同的稻田。那些水车的施力法子也大相径庭,可人力畜力,也可水力风力。 你说,若是我们能从水车上着手,做好灌溉一道,让手中有稻田麦田的人家,不因缺水而失了收成,不就能同京中贵眷做上生意了么?” 余照这才明白过来,欣喜地两手一拍:“是呀!奴婢竟没想到这一层上去!盐铁虽说赚钱,可终究是自做自的,不大能同各家熟络关系。但农事就不一样了,便是清水衙门的小官小吏,家中也有三亩薄田呢!姑娘这法子,当真细致!” 话一出口,她又忧愁起来:“可我们都不懂水车,这该如何是好?” 方如逸沉吟不语,许久才道:“无妨,我们不懂,自有人懂,难道那些工匠木匠都是白白吃饭的?眼下要紧的,是寻一个技艺高超,专心制工的匠人。” “姑娘放心,明日我便出门悄悄打听去!” 方如逸点了点头,想起今日江与辰给的药膳单子,忙取出来交给余照。 “这位沈馆主竟是个行家。”余照盯着那单子,面色惊讶。 方如逸笑道:“他是个热心肠的,也颇为深明大义。若是方子没什么问题,你便照这上头的药材做一做,吃上几顿瞧瞧。” 余照点头答应,主仆俩看着单子,说了会食补进益的话。见天色沉了下去,余照点上了灯。不多时,余然的鸡汤也炖好了,三人围坐在一块笑语盈盈地吃着。 进京后的日子,火一重,水一重,如此的温馨暖意,于方如逸而言已是恩赐。 这两日看下来,她察觉余然别有一番聪慧机灵,日常采买时,把蔬菜盐酒的价记得牢牢,随口就能比出七八家的优劣。 想着自己不过一个人,无需姐妹俩都围在跟前服侍,她便同余照商量了,让余然在侧屋专心攻读算账经营之道,等将来农事的生意做起来,也好一同分担。 第22章 说起来,寻找工匠做水车,并非是她一时兴起。 那些能做水车的匠人,在制工一道上定是甚为熟悉,农事军事,论到底都要靠趁手的工具、得力的匠人。 前世,父兄同戎族死战几回,元昭大军的弓弩不济,比不过戎族人的手中握着的,时不时便要落在下风。 假使她借着制作农具的由头,挖出能做弓弩的好手来,既护住了父兄性命,守住了元昭边疆,还能破了元轼勾结外敌的恶毒计谋。 是个一举三得的事。 唯一发愁的是,这般厉害的工匠,要去何处找寻。 此事在方如逸心头转来转去,直到次日进了端行武馆,还不曾摸出个头绪来。 江与辰怕魏临这个只知耍大刀的武夫行事粗糙,一早便等在了武馆里,见方如逸眉头不展,只当她是思念父兄。 两人进了练武房,他忍不住问道:“方姑娘昨夜可安睡?” 方如逸心不在焉:“还好。” 见她没再说下去,江与辰只得按住了想多问几句的念头:“那今日就先看看姑娘从前学过的拳法。” 方如逸“嗯”了一声,软绵绵地出了几拳。 江与辰忍着笑指了指她的粉拳:“方姑娘,你这拳头,只怕连地上乱跑的猫儿都打不倒。” 方如逸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收了拳势,十指绞在一起:“让沈馆主见笑了。我许久未练,手上实在没力气。” “无妨。”江与辰抽出早就准备好的竹枝,摆出严师模样。“先扎马步吧。” 方如逸后背僵硬,双唇轻颤:“马、马步?” “如今你腰腹之力不足,得先练马步,把力气紧实起来,出拳才有劲。” “好,好吧……” 方如逸只得丧着脸扎起了马步。 她来之前便知晓练武的苦,可眼下这份苦真落到了自己头上,心里却委实抗拒得很。 无奈之下,她只得目光乱瞟,努力分分神,免得老想着腿上的酸痛。 江与辰立在她身前,时不时拿竹枝替她摆正马步的身姿。 见他年纪轻轻便能在京都开上这么大的武馆,方如逸不由地暗忖,此人家中定是有些能耐,否则如何拿得出这么多的银钱。 说不定他对京中工匠熟手略知一二。 “沈馆主,你可知京中有哪些颇通农事的工匠?” 江与辰眉梢微扬,正要替方如逸抬高双臂的竹枝顿了顿:“农事工匠?你是说造农具的好手?” 见方如逸点了点头,他虽不知对方为何问这个,但还是继续道:“京都中懂农具的工匠其实不多,从前我在山南游历的时候,听说那里的水田多,比北方暖,一茬一茬的稻谷种下去,颇需要些能造水车和筛车的匠人,工匠坊也随之多了。” 他顿了顿道:“方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请人造水车。” 方如逸脱口而出,可双腿却撑不住,一下软瘫在地。 江与辰收起竹竿,陪着坐下来:“你不会是想做农具生意吧?” 方如逸惊讶:“你怎么知道?” 江与辰笑了笑:“这不是显而易见么?京都里都是些庸碌,方姑娘若想寻个好工匠,不如去山南走一趟。” 可方如逸却面色犹豫:“我听说那里海寇肆虐,我身边没个护卫,只怕去不得。” “不过是缺护卫罢了,请一个不就行了?” 方如逸摇头,双手捶着腿:“想必沈馆主也听说了,我家不是什么财帛丰厚的门户,如今在京都住着,一分一厘都得细细打算。若要南下,旅途要用的盘缠倒是勉强能拿得出,可护卫却……” 她说着便有些叹气,江与辰却忽然道:“我来当这个护卫如何?” -------------------- 第12章 招式 ===================== 方如逸忙道:“这可使不得!沈馆主一看就是出生大户人家,怎可给我做护卫?” 江与辰把那竹枝在手中转来转去,满不在乎:“什么大户人家,不过是做着几个生意罢了。京中有钱的门户那么多,不差我一个。等你的生意做成了,赚钱后再把雇我的银两补上也不迟。” 他收了随意恣肆的神色,搁下竹枝,突然认真起来:“方姑娘,实话告诉你,我早就瞧那梁王不顺眼。听说你同他断了亲,我这心里真是畅快!给你做护卫,是出于侠义。就当是我沈某人想同你做个知交好友,若是要提门户,那就俗了。” 方如逸听得发愣。 这沈馆主可真是个胆大的,开口闭口居然敢说梁王的不是。 不过,从前自己在军中见过的那些兵士武将,个个豪情恣肆,想什么便说什么。 许是他也生了副武人脾性,有些洒脱不羁,不把贵胄放在眼里。 如此看来,倒是个不慕荣利的。 方如逸的嘴角弯了弯:“沈馆主这番话私底下说说便罢了,万不可叫旁人听见。” “我也就是同你说。” 江与辰抱着手,见方如逸准备起身,拿起竹竿伸过去让她握着,拉了一把。 “既然沈馆主开了口,我若再推辞只怕拂了你的好意。我虽拿不出相雇护卫的全资,可定金还是出得起的。” 方如逸从腰间摸出三张一贯钱的宝钞,递过去道:“还请沈馆主先收着,剩下的等我们回到京都再补给你。” 第23章 江与辰也不推辞,随意捏在手中,想着今日方如逸颇扎了几回马步,多半也累了,便不再苛求,闲谈几句后送她离开。 等回到武馆堂内,魏临不知何时坐在了椅子上,瞧见他进来也不起身,端了茶盏也不吃,只闲闲道:“公子要去山南?” “你又偷听!” 江与辰手中的竹枝“刷”地飞过去,魏临单手接了个正着,轻轻摆在桌几上:“你们两个说话声那么大,我巡查时,那声音自己跑到我耳朵里来,能怪我?” “你这茶喝不喝?”江与辰一把端走他手中的茶盏,自顾自饮了一口。“你懂什么,如今方姑娘跟着我习武,算是我的徒弟。 自我出师以来,还没收过弟子,本想好好带她一场,让她武艺超群,打遍京中无敌手。可她眼下拳法兵刃一个都没成,万一去了山南人没了,我多亏。” 魏临摇头:“方姑娘身子虚,这辈子也不可能武艺超群,顶多就是强身健体,关键时刻不至于丧命罢了。” 江与辰“啪”地放下茶盏:“那我就更得去了,我江与辰天生一副侠义心肠,最见不得别人遭罪被欺负,何况是我自己的徒弟!” 魏临仰头斜他一眼:“方姑娘做了你徒弟的事,她知道么?” “你这人,整日拘些个俗礼作甚?我指点她一场,自然就成了她的师父。” 江与辰顿了顿又道:“不过刚才你有句话说得在理,她的身子有亏,得教她几个保命的招式才行。” 魏临起身在他肩上一拍:“任重而道远,公子还需上下求索啊。” 江与辰却不甚在意,提着竹枝走进后院。 第二日,方如逸按时到了武馆,同江与辰定了半月后南下的计划。 此后十几日,她一面忙着习武,一面抽出空当来,去城外的庄子里收了租,做那行路的盘缠。 余照说什么都要跟着去,方如逸只得把余然送去徐家暂住,请徐复指点她读书习字。 顾苑来看过她几回,听说她要南下寻工匠,大大地惊讶了一场,劝她别四处奔波冒险,没得遭罪。 可方如逸却道:“我同梁王断亲后,京都风言风语半月多了都没停歇,想来想去,还是得离开一阵才好。” 顾苑只得随了她,又听说她雇了武艺高强的护卫相随,这才略略安心。 眼看再有一日便要出行,方如逸照旧去了端行武馆。 她那马步结结实实地扎了半个月,如今已然很像样,腰身腿脚也得了不少力气。 江与辰甚是满意,手中的竹枝转得越发欢快:“明日就要南下,今日不练马步,教你三个保命的招式。” 他放下竹枝,抽出一把短巧的匕首,出得鞘来,那寒光闪得晃眼。方如逸素来见惯了军中刀斧,并不曾被吓着,反倒主动伸手去拿。 江与辰的右臂忙往后一收:“刀剑无眼,方姑娘可要小心。” “我不怕。” 方如逸眼角弯弯,浮了些好奇,上前一步,右手抓住他的手腕,左手五指探进他的掌心,转瞬便将那匕首勾了出来,牢牢握住。 她细看片刻,点头道:“的确锋利。” 江与辰只觉得右掌酥酥麻麻的,干脆攥了个拳头,可才刚解了那酥麻,他这一颗心却不知为何,跳得甚是难受。 凝神许久,他徐徐道:“姑娘果然是将门女。” “沈馆主,你刚说要教我三个保命的招式,可是同这匕首有关?” 江与辰昂头一笑,右手握住刀鞘,在手中掂了掂:“看好了。” 话音未落,他突然逼到方如逸身前,右手送出,刀鞘落在她腰间三寸方外,快速划动,似要去割她的左腰。 方如逸忙用匕首去挡,可没等落下几分,江与辰的手却忽地推到她后背,手腕向上一扬,那握在掌心的刀鞘,登时飞了起来! 她看不见身后动静,只得把头扭向另一边。 才转过来,她却震惊地发现,江与辰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自己右肩,张开五指一抓,稳稳接住了跃上来的刀鞘! “唔!” 刀鞘猛地抵在她后背,她轻呼一声,脚下不稳,竟扑进江与辰怀中! “第一招。” 上方传来男子低沉邪傲的声音,因着双耳靠他颇近,也一并听见了他胸腔里的起伏。 咚咚咚的,快得有些不寻常。 方如逸脸泛红晕,不敢抬头,也不知下一招该当如何,便没有擅动,伏在他胸前闷声道:“这第一招好生厉害。” 清婉柔和的嗓音,同那梅花香一起,丝丝缕缕地钻进江与辰心间。 他心跳如鼓。 从前在山南遇上海寇时,他杀过人,热血喷在脸上,心口也曾急促地起伏过,可从未像今日这般,连呼吸都要乱了。 他想着自己应该让方如逸站得直一些,好使这第二招,可不知为何,他那两片薄唇仿佛长在了一处,无论如何也不愿开口。 许久,他定了定神,右手握了拳,搭在她腰间:“对方被你在背后刺了一下,定会伸手将你推开,你便要趁机攻他双目。” 方如逸“嗯”了一声,伸出手抵在他胸前,轻轻一推。 江与辰不曾松开那刀鞘,而是紧握着,让鞘锋从她后背划至前胸。 就在这时,他的左手猛地一旋,带着刀鞘往上疾走。一道凌厉风过,方如逸眼前一凉,“刷”的一声,鞘锋在她双目外三寸处,堪堪而过。 第24章 方如逸惊得后退几步,稳住身形道:“这第二招也厉害得紧!” 江与辰望着她,勾了勾嘴角,将刀鞘随意地换到右手上,双腿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两步,靠到她身前:“若是行凶之人的手段寻常,身后被刺了一刀,也就不会再追来了。可若是个厉害的,便要划伤他的双目才能脱身。” 方如逸认真点头:“那最后一招呢?” 话音未落,江与辰倏地抬起握着刀鞘的右手,一下刺在她心口:“最后一招,希望你此生都用不上。” 方如逸冷不丁地受了这么一下,手中的匕首“咣当”落地。 刀鞘抵在心尖,酸酸刺刺的,她有些难受,正要后退几步,脚下却被江与辰的腿一绊,身子立即不稳,仰头就要往地上摔。 后背忽然一滞。 江与辰的左臂接住了她下坠的身子。 她有惊无险地舒了口气:“多谢,多谢沈馆主相助……啊!” 没等她说完,抵在她后背上的那股力量,突然消失了! 她的双脚还没站稳,身子又往地上坠去。 她正要大喊一声“沈馆主你为何要放手啊”,却不防落入另一道有力的臂弯中。 她茫然地低头看了看,接住自己的是江与辰的右臂。 “沈馆主,方才你……” 方才你明明接住我了,为何突然松开? 松了手后,却为何又用另一只手接住我? 江与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扎了半个月的马步,脚下怎么还是不稳?若不多费些心思好好练练,下一次,我就真让你往地上摔。” “你,你怎么……” 方如逸又急又恼,心想这人行事怎的如此乖张! 可转念一想,他内里其实存了好意,一时间也没法责问。 “我怎么了?” 江与辰笑声疏朗,扶她站稳,双手顿了一下,还是伸了过去,替她整好衣衫,带着她把方才那三招练得纯熟。 歇息时分,见她低了头不言语,江与辰捡起落在地上的匕首,插回鞘中:“明日便要出发,方姑娘可备好行囊了?” 方如逸轻轻“嗯”了一声:“我本想骑马,可我的侍女不通骑术,便雇了辆马车,明日辰初到武馆门口同你汇合。” “好,明日见。” 江与辰送她出了武馆,站在巷口定定望着她的背影。 她穿了一身明月白的短打行衫,衣摆随着脚步,在风中轻轻跳着,很是利落,同那日在梁王府里见过的她有些不同。 江与辰从腰间取下那把匕首,在左右手之间扔来扔去,目光却仍是对着方如逸远去的方向。 魏临从馆中出来,凑到他身边,故意伸长了脖子,冲巷口张望:“公子,人都走远了,还看呢?” 江与辰喃喃道:“你不觉得,这位方姑娘挺有意思的么?” 魏临缩了缩脖子:“我看公子你这段时日倒是挺有意思的。” 江与辰不解地转过头:“我?” “你变规矩了,可你也更不规矩了。” 江与辰横他一眼:“好好说话!” “你抱方姑娘的手规矩得很,可你却时不时地要贴到她身前去,这可不规矩。” “是么?”江与辰不置可否,话锋一转。“明日你同我一道去山南。” 魏临哀嚎:“为何啊!公子你都出师了,何必要我一起去?我还想趁你离京,好好休息几日,再去花市上相看一场,娶个娘子回来……” 江与辰瞧着他那张扭作一团的脸,甚是畅快:“等我们从山南回来,公子我亲自给你在城中物色一名好姑娘,如何?” -------------------- 明代前中期通行一种叫“宝钞”的纸币。 面额一开始有一贯,500文、300文、200文和100文6种,后来增发10文、20文、30文、40文和50文5种小面值的宝钞。 后期宝钞滥印,通货膨胀,就没再发行了。 大明宝钞的相关研究我没读过,知道得不多,以上都是百度来的。 第13章 南下 ===================== 魏临没好气道:“公子你又不懂风月之事,我的娘子,我要自己找!” 江与辰摆了摆手,大步往巷口走:“多一个习武之人相随,便少一分危险。不管你那未来娘子是要自己找,还是我帮你找,这趟山南之行,你是去定了。” 就在魏临叉腰愤怒之际,方如逸已然拐进了老宅的小巷。 今日在武馆学的那三招,虽说十分管用,可她的心却怎么也定不下来。 总想着江与辰松开又接住自己的模样。 他的笑里有六七分的邪气,可那双眼眸却干净澄明,像是个不经世事的少年郎。但说起元轼的是非,他又好似一个早就通透俗世人情的方外人。 元轼那张素来和善的面皮,便是帝王贵胄,只怕也没人看破,一向当他是个诸事不管,一心护养盆景的散王。 这位沈馆主又是为何对他心生不喜? 难道他们从前打过照面? 又或者,暗中有过什么生意上的争执? 方如逸猜不出个结果,蹙了眉,默默摇头。 前世,她从未见过沈江,何家的生意也不曾涉及武行。 她那日去端行武馆,不过是随意选的,就算元轼的手伸得再快,也不可能想到她一个女子,会去武馆习武。 第25章 因此,她才对沈江颇为放心。 说起来,沈江此人,的确与众不同。 方如逸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洒脱恣肆,随心随性,倒活成了自己羡慕的模样。 可叹今生她如履薄冰,步步为营,要为元轼将来定会在京都掀起的那场腥风血雨,早作打算。 若是能与如此不羁之人,做个知交好友,心中也算畅快。 思忖间,她来到自家大门前,见墙角处停着辆朴素的马车,上前查看一番后,才进了门。 黄昏将近,院中的昏灯已然亮了,厨下飘出香来,余照做好了饭,正等着她回来吃。 暑气日盛,主仆俩端了菜肴坐在院子里,闲谈用饭,倒像是一对姐妹。想着明日还要赶路,两人很快收拾好碗筷,进屋安歇。 次日一早,停在墙角的马车哒哒地出了巷口,行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到了端行武馆外。 江与辰已然抱着把刀立等了,只是身后却还跟着一人。见方如逸亲自赶着车,他推了把魏临:“方姑娘,我给你带了个车夫。” 魏临仰头一叹,把佩刀挂在腰间,对着方如逸行了一礼:“方姑娘可还记得我?” “你也是武馆的人,只是未曾通问姓名。”方如逸有些歉然。 “方姑娘客气了,我叫魏临,算是这馆中的武师。” 江与辰拍拍他的肩:“他是我的护卫,听说我要去山南,哭着喊着非要来。没法子,只能带上了,多个人护卫也是好的。” 魏临干笑几声:“是啊,谁叫我只知忠心护主呐。” 方如逸却面露难色:“可是我只付了沈馆主的定金……” “他是个赠送的护卫,不要钱。” 江与辰神采奕奕,毫不在意魏临那拉得老长的脸,单手撑住车沿跳上去,催着方如逸赶紧进车厢安坐。 有主如此,魏临只能满心哀怨地充当了车夫。 日头升起时分,马车出了城,一路南下。 从前外出游历时,江与辰和魏临总是随性地走,有时为了几处美景,还特意避开官道。 如今带着两个女眷,江与辰倒是小心万分起来,有事无事便将帘子一掀,嘱咐魏临切不可把马车往小道上赶,若瞧见路边有行路之人暂歇,他们也便跟着一道歇歇,再通了姓名,一起上路。 人一多,或许打劫的匪盗惧着,就不来了。 如此行了七日,官道两边的树木密了不少,眼看就要到山南北,同行的车夫叫了暂歇,魏临也便把缰绳拉紧,让马车停在道旁的山崖下。 方如逸从车上下来,避了人甩甩胳膊。 一动不动地坐了几日的车,身上实在僵得慌。 “看你腰酸背痛的样子,还是马步扎得不够多。” 江与辰不知何时走了来,提着壶水,姿态悠闲地靠在车厢边,饶有趣味地看她把胳膊前甩后甩。 方如逸忙收了动作:“我上一回坐马车出门,还是七八岁的时候。” “原来你从小便学了骑术。”江与辰把那壶水递给她。 方如逸接过来喝了两口,笑道:“将军家的女儿,怎可不会骑术?” 江与辰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将军家的女儿,可以不会拳法兵刃,但一定得会骑术。” 方如逸听出他言语里的挤兑,知道他不过是喜欢玩笑几句,也不同他计较,话锋一转:“怎么没瞧见照儿?” “她说魏临赶路辛苦,拿了药饼果子给他吃去了。” 江与辰伸出手,往一个方向闲闲一指,方如逸顺着看过去,果然见到余照捧着自己做的糕饼给魏临吃。 江与辰疑惑:“你的侍女做了点心,为何不先紧着你吃?” “因为我今早在车里吃过了,可魏临赶了一上午的路,定是饿了。”方如逸不甚在意。 江与辰却突然道:“魏临还没娶妻,余照定亲了没?” 方如逸低头笑了笑:“沈馆主这是要给他们做媒么?” “你觉得他们两个可般配?” “我心里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对彼此是否有情。” 江与辰不置可否:“余照都给魏临送吃的了,怎会没有情意?” “他们相识不过三日,哪里这么快就能生出情意来?”方如逸转头看他,眼中带了丝探寻。“沈馆主不曾娶妻定亲吧?” 江与辰一愣:“你怎么知道?” 方如逸随意扯了回衣袖,慢条斯理:“刚才你说余照主动给魏临送吃的,就是对他有情,我便知沈馆主尚小,还未在情爱一道上开窍。” “我年纪小?!”江与辰心头憋屈。“我听说方姑娘今岁才十七吧?我可是二十四了,怎会年纪尚小?” 见他虎着一张脸,方如逸不知怎的有些畅快:“二十四又如何?你虽长到了这般年岁,可行事言语却还是个少年郎的模样。等你知道何为‘一日不见思之成狂’,何为‘相见争如不见’,等到那时,再回过头来看一看情爱之事,自然会明白透彻。” 江与辰抄着手不言语。 情爱一道,他的确不曾尝过。 可他看过不少折子戏,总觉得风月之事,不过是一男一女折腾来折腾去,你爱我,我又不爱你,没得浪费大好时光。 但眼下听方如逸说来,似乎这里头大有乾坤。 第26章 细细回想,文人墨客总是争相描摹此道,便是戏台子上也一味地唱念风月情浓,惹得看客落泪如雨。 或许情爱二字,的确有些深入骨髓的本事。 “话虽如此,可我……” 突然,平地一声高喝:“都给老子趴在地上!” 劫道的来了! 七个蒙面壮汉打了赤膊,扛斧背刀,从崖边哧溜下来,昂着头堵住了官道。 江与辰神情严肃,一把拉住方如逸,压低声音:“在马车边等着,待会看我的眼色行事。” 见他似乎要往盗匪跟前去,方如逸忙扯住他:“你要做什么!快趴下!” “一伙没本事的盗匪罢了,难不倒我!” “他们蒙着面,定只是为了银钱,给了就是,何必起冲突!” 方如逸死死扯着他,江与辰只得趴在地上,可心里却越想越气。 他一个武艺高强、走南闯北之人,何曾同匪寇低过头! 为首的盗匪拖着大刀“呲啦啦”地过来,立在方如逸和江与辰面前:“你们两个,嘀嘀咕咕说什么!” “大王,我们二人是头一次出门,不成想竟能见到大王如此雄姿,忍不住感叹了两句。若大王想让我们在银钱上效力,自然是愿意的。” 方如逸嗓音颤抖,可脑子却是清明,把一番奉承的话说得圆圆满满。 盗匪抖了抖肩:“你这娘们,还算懂事!” 江与辰气得攥拳,方如逸忙伸手握住,回头给余照使了个眼色:“照儿,快把我那些钗环拿出来送给大王。” 余照哆哆嗦嗦地取了包裹,把方如逸本就不多的头面取出来,心疼地摆在路面上。 为首的盗匪笑得眯了眼,摸出块黑布,把那些头面一兜,又逼着同行的人家把钱袋交出来,唱了个诺,带着兄弟们一溜烟儿走了。 伏在地上的众人等了片刻,见盗匪没有复归的意思,这才摸着心口,心有余悸地站起来。 方如逸有些腿软,等到余照跑过来扶她,才缓缓起身。 遭了贼,众人不敢多留,赶紧上了各自的马车,往今夜落脚的镇子飞奔。 江与辰在车厢内安静地坐着,可脸色却甚是难看。 余照拿了块干净的帕子,替方如逸擦手,嘴里一个劲儿地心疼那些头面:“姑娘,你的钗环本就不多,原想着,若是到了山南银两紧张,还能当掉几副换钱,这下倒好,全进了那伙贼人的口袋!” “能拿钱买命已然很好了。”方如逸勉强冲她笑笑,心里仍是跳得飞快。 “你刚才为何要阻止我?”江与辰越听越气。“不过是七个贼人,成不了什么大气候,我同魏临联手,定能把他们打得一月都下不来床,何必把头面白白送给他们?!” -------------------- 第14章 分歧 ===================== 才刚失了头面,眼下又被江与辰凶了一句,方如逸心里不大高兴:“出门一场,我不想惹出什么大事来。” “你的银钱本就不多,如今却把钗环拱手相送,哪有这般道理!”江与辰撇过头去。 方如逸忍着气道:“那些贼人蒙了面,想来只要钱。方才你也见着了,他们得了银两金钗便走了,不曾为难我们……” “既如此,你何必请护卫?自己去山南不就行了?”江与辰截了她的话。 方如逸极力稳住心绪:“若是你把他们打得鼻青脸肿,他们记了你的仇,找人来蓄意报复,你该如何?” 江与辰一把提起佩刀:“我岂能让人欺负了自己?” “你有一身的本事,万敌当前也不怕,可我和照儿都是不通武艺之人,你哪能次次都护得住?” 江与辰眉头紧皱:“你怎知我护不住?” “你不懂人情。” “你不懂江湖!” 方如逸不想再与他争辩,侧过身去:“罢了,此事到此为止。” 车厢里的气息剑拔弩张的,余照握着帕子,想劝又不敢,只得捏了小心对方如逸道:“姑娘,刚才贼人来的时候,你身上可有伤着?你皮肤薄,容易擦破,奴婢见你脚下好大一摊碎石子,若是伤着了,可千万别忍啊……” 话没说完,江与辰掀开帘子出去,留她们主仆二人在车厢内坐着。 余照暗自松了口气,她刚才就想替方如逸瞧瞧腿上可有擦伤,只是江与辰一个大男人同她们一起待着,实在不好行动。 她低下身子,双手挽着方如逸的裤腿,压低嗓音道:“姑娘,其实沈馆主也是好意,怕你才刚出门便失了盘缠,何必与他置气呢?” 方如逸扫了一眼车帘,那布帘子随着马车前行的震动微微摆着,隐约能瞧见江与辰那笔挺的背影,倔强倨傲,是个不肯低头的主。 她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些,我心里自然是知道的。可他的性子也太倔了,虽说我不曾真拿他当个护卫看,可他也不能一味做我的主吧?我不让他有所动,是觉得我们不必招惹那伙贼人,万一他出了手,被贼人惦记上了,非要寻他的仇,该如何是好?” 余照将她的裤腿挽起,果然见到膝盖上擦红了一片,取来药膏轻轻抹着:“姑娘对他是存了好心的,奴婢想着,沈馆主就是脾气急了些,并不是想做姑娘的主。” 方如逸疼得眉头紧皱,忍了痛道:“罢了,不说他了。” 第27章 马车在黄昏时分进了水林县,魏临寻了个从前住过的客栈,让众人安歇。 江与辰心里还憋着气,叫了几个菜,独自坐在房里吃。 魏临送了他的行李进来,见他一声不吭,捏着筷子也不大吃,只顾戳着盘中菜:“公子,还气着呐?” 江与辰“啪”地搁下筷子:“我就是想不通,明明我是在尽心尽力护着她,可她为何就是不懂?反倒还要来说我的不是?” “公子,方姑娘也没说你……” “她一个小姑娘,哪懂得江湖险恶?之前看她和那个假惺惺的元轼退婚,我还以为她挺聪明,没想到是空长了一副聪明相!” 没想到江与辰居然把梁王的名字,就这么大剌剌地挂在嘴边,魏临惊得奔到门口四下张望,见无人经过,总算松了口气,赶紧闭门回身道: “公子,方姑娘是女子,你是男子,你又比她长了七岁,是不是应该男子让着女子,大的让着小的?再说她武艺平平,刚出门就遇上劫道的,想着拿钱买命,这多正常啊!你要体谅她的打算和难处。” 江与辰眉梢一扬:“我就是体谅她的难处,才想着要打跑贼人的。如今她手头上的银钱不够,难道见了盗贼来,就要全散出去不成!” “体谅一个人,不是你觉得做什么对她好,就如何对她,而是她自己觉得好才行。公子,恕我直言,你今日之举,多少有些自作主张了。” 江与辰气极反笑:“我?自作主张?她请我来,是要给她做护卫。遇上贼人,哪家护卫会趴在地上,任凭主子受欺负?” 魏临却不疾不徐:“公子,你自己也说了,如今你是方姑娘的护卫,她才是那个做主的人。公子,前几日你一句话要我跟着去山南,我可曾甩手不干?” 江与辰沉默不语。 魏临继续道:“听主随主,这才叫护卫。公子,你从来自在惯了,想做什么都是自己决定。可如今我们跟着方姑娘,是名义上的主仆,你多少也尊重她一些,就当是敬着让着也好。” 江与辰一声不吭,抄起筷子来,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 魏临的话,他都明白,可方如逸今日的做法与自己的脾性太不相合,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胸中憋闷。 他生性恣肆,看不惯循规蹈矩之人,本以为方如逸是个能同自己想到一块儿去的人,如今看来,她也同京都中的其他人一般,小心谨慎,步步守矩。 当初闹那一场,不过是为了不嫁元轼罢了。 吃着吃着,他有些叹气,扔了筷子道:“水林县已是山南地界,方如逸既然这么有主见,我们跟着也没意思,何必做个被她提着的偶人?你同她说,让她自己办事去。” 魏临一愣:“公子不好吧?我们这护卫才做了一半……” “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看他满脸不爽,魏临只得点头:“好吧,明日我再去说。” 是夜,江与辰和方如逸都有些难眠。 次日晨起,魏临趁着送朝食的当口,陪了十二万分的小心,把不再相送的事告诉余照。 余照听得沉了脸,气鼓鼓地端着点心小菜,进了方如逸的房间,放下便道:“姑娘,那个沈馆主真是靠不住,亏奴婢昨日还在姑娘面前,替他说好话!” 方如逸倒是不太惊讶,拿起筷子夹了块山南青瓜,放进酱碟子里:“他要走?” “是呢!” 青瓜在酱碟子里转了几个来回,方如逸盯着它看了一会,夹起来慢慢吃着。 余照却急道:“姑娘怎的还吃得下去?如今我们身上盘缠不多,又没人护卫,在山南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会遇着什么。”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怕。” 方如逸握了握她的手,给她壮胆,也给自己壮胆。 江与辰是个做事随性之人,昨日大大地气了一场,做出这样的决定来,倒也不意外。 见自家姑娘无所动,也没有去找江与辰讨个说法的意思,余照只得作罢,同她一起用完朝食,收拾好行李,上了马车。 魏临在窗口望着,瞧那马车出了客栈,回头道:“公子,她们走了,方姑娘亲自驾车。” 江与辰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拿筷子戳那青瓜,等了片刻才问道:“她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东南,想来今夜会在安岭县落脚。”魏临回到桌几边,捏住他手中的筷子,不让他寻那青瓜的麻烦。“公子,真不跟着?” 江与辰搁下筷子,伸了个懒腰:“水林和安岭太平得很,一向没什么海寇侵扰,只有零星的几伙盗匪罢了。她那么喜欢给劫道的送钱,让她送去呗。等她山穷水尽时,才会幡然醒悟,明白我说的话有多在理。” 魏临无奈地瞥他一眼:“公子这是又何必?人家好歹是个小姑娘,你怎么一点不懂怜香惜玉啊。” “谁让她不识好人心,只知自作主张?必得让她长长教训。”江与辰起身往门外走。“快跟上,绕道去安岭。” 魏临没奈何,只得飞快拾掇着包裹。 他这位公子,向来嘴硬心软,明明放心不下方姑娘,可又不肯直说,非要绕来绕去。 魏临叹了口气,背了包裹下楼,进了马房。 昨夜,他便嘱咐店小二买两匹买来,小二办事颇为利落,两匹黑马已然等在了跟前。 第28章 主仆俩策马出了客栈,一路往东南奔去。行了两个时辰,眼看日头当空,道旁有个不大不小的茶铺子,便下马暂歇,喝碗粗茶。 茶铺老板是个活络人,并不只安于卖茶,而是在厨下生起灶火,蒸了几屉包子,卖给行路的客人们吃。 魏临见旁人吃得喷香,吸了吸鼻子,也点了六个。 包子刚上桌,邻座两个壮汉神神秘秘地说起了海寇的事,什么“那伙海寇趁夜潜入安岭县,埋伏在四处的官道上,专为打劫来往客商”云云。 江与辰凝神细听,眉头越皱越紧。 方如逸眼下独自带着余照赶路,江湖上除了那些武艺高强的侠女,哪个姑娘家敢亲自赶马做车夫? 她也真是胆大。 江与辰愈发不安,甚是后悔自己弃她而去的念头。 见魏临吃起包子来如此细嚼慢咽,他心中不耐烦,指尖敲敲桌几:“吃完没?” 魏临一愣:“我这才刚坐下啊!” 江与辰拿起一个包子,塞进他嘴里:“两个包子也够了,走!” “哎……公子你去哪?” “回去看热闹!” 江与辰快步出了茶肆,翻身上马,冷哼道:“叫她不听好人言,若是遇了海寇,我定要大大地笑她一场!” -------------------- 第15章 遇袭 ===================== 方如逸驾着车,在官道上行了一个时辰。 虽说已经到了山南,不似京都那般炎热,可入伏的暑气却免不了要追着人跑。 她那握马缰的手心早就潮了,脸颊红彤彤的,身上也被日头晒得热汗黏腻。 可她不敢停下歇息,紧紧跟住那些奔在前头的客商马车,一心想着早点赶到安岭县。 余照在车厢里坐立不安 她活到二十岁上,从未坐过自家姑娘亲自赶的马车,眼看方如逸额间冒了不少汗珠,她赶紧拿了帕子,探出身子来帮她擦。 “照儿,不必忙这些。”方如逸握住她的手。“日头毒,这汗哪里擦得尽?” 余照抹汗的手不肯停,眉间忧忧愁愁:“姑娘,都是奴婢没用,不会骑马又不会驾车,竟让姑娘亲自做这些。” “不妨事……” 突然一声马啸嘶鸣,跑在最前头的那辆马车猛地翻了起来,里面的客商被狠狠甩出,“砰”地摔在地上! 方如逸一惊,忙收紧缰绳,想逼着还在飞奔的马赶紧停下。 “砰砰砰——” 好几辆马车来不及反应,也跟着人仰马翻,连车轴都摔得裂开。 “有埋伏!” 一名骑着大马的眼尖客商惊呼一声,马腿擦着众人跌倒翻车之处堪堪停下。 这一头,方如逸总算停稳了马车,定睛细看,果然见到一条拦路绳,顿时明白方才那些车马就是着了这绳子的道。 八九个赤膊大汉从官道两旁的林子里现了身,见他们都不曾蒙面,方如逸心里后悔不迭。 今早就应该挽留一下沈馆主的,挨他两句气话也不会怎的,好歹能把命保住! “姑、姑娘,这可、可如何是好……” 余照哆哆嗦嗦地抓着她,害怕得就要哭了。 方如逸拼命稳住心神,瞥了眼附近的林子,树木茂密,很是深幽。 她压低声音:“走,去林子里。” 幸亏她们的马车落了同行客商们老大一段距离,那伙贼人又守在官道前方,还不曾注意到她们。 方如逸猫低了腰,轻手轻脚地从马车上滑下来,余照浑身颤抖地跟着,快步跑进林中。 这林子果然幽密得很,此刻日头当空,可落在树木间的天光却隐隐绰绰。 两人急奔了一阵,呼吸也乱了。 余照艰难地吸了口气,拼命伸手去够方如逸:“姑娘,我、我不行了……” 方如逸顿住脚步,拍着胸口顺气:“那我们先、先休息会。” “你们两个小姑娘,这么快就跑不动了?” 一句调笑声起,方如逸猛地一惊,后背顿时僵硬。 恐惧顺着她的脖颈,密密麻麻地爬上来,她极力稳住心神,回头一看。 说话之人虽有些面丑,可却穿戴齐整,不像方才那伙赤膊的贼人。他手里提了把大刀,舌尖舔着嘴,眼神在自己和余照身上乱瞟,像是要把衣衫都扯开。 方如逸呼吸急促,双手暗暗往身后背去,脑中不住地回想那日江与辰教自己的三个保命招式。 “你可是要求财!” 那人“哧”地一笑:“我金银不愁,何必求你这个小姑娘的财?” 方如逸暗叫不好,右手握紧了藏在后腰上的匕首:“你是谁!要做什么!” “杀你。”那人语调闲闲。“可杀你之前要做什么,我得再想想。” “不准伤害我家姑娘!” 余照忽地跃上前,挡在方如逸面前,可她的身子却抖得厉害。 “哈哈哈——”那人仰头大笑,把大刀往地上一拄。“没想到你才跟了你家姑娘没几日,竟成了个忠仆。放心,待会儿定让你跟着她一起去阎王殿里报道,下辈子投胎做对姐妹,岂不妙哉?” 方如逸眉头一蹙,听这人话头里的意思,似乎早就对自己和余照的事一清二楚,不像是个山贼,倒像个专冲自己来的。 她攥紧拳头,撑出一口气,缓步上前:“你不是劫道的贼人,你是特意来杀我的。” 第29章 那人眼中闪过丝惊讶:“这都瞧出来了?看来你这条命,我得速速取了才好。” “不许动我家姑娘!”余照急得大喊。 那人瞬间闪身而至,左手疾出,“啪”的一声将她打倒在地,右手挥动大刀,直冲方如逸而去! 刀面在昏暗的林子间闪着寒光,顷刻便到了方如逸跟前! 她慌得侧身避开,那人“咦”了一声:“你竟还有些功夫。” 方如逸不吭声,咬牙上前两步,瞅准机会抽出匕首,右手在他腰间一旋一抛,飞快向左迈了一步,登时接住了跃上来的匕首! “噗!” 锋利的匕首没入那人右肩,他震惊地回头:“你还会杀招!” 方如逸冷笑:“想取我的命,没那么容易。” 她拼出全力,将匕首狠狠划动,鲜血从那人的右肩迸到前胸。她正要使那第二招,手腕却被那人倏地捏住! “你想杀我,也没那么容易。” 那人话音刚落,方如逸便飞了出去,“砰”地摔在地上。 她毕竟只是个小姑娘,没法同长年在刀尖上舔血的杀手抗衡。遭了这一摔,她后背吃痛,眼中直冒金星,恍惚间听见大刀滑过泥土的“簌簌”声,脖颈顿时一寒! “方姑娘,有人想要你的命,等去了阎王殿,你可别寻我的仇。” “是谁要我的命!” 那人不答,握着大刀的手猛地发力,眼看就要割破方如逸的喉咙! “噗——” 一腔滚烫的血喷在胸前! 她的双眼总算恢复了清明,却瞧见方才要自己性命的那人脸色僵硬,死气翻涌,心口上露出锋利的刀尖。 他被人从后背捅了个洞穿。 “刷——砰!” 刀尖抽出,那人向后一仰,没了生气。 方如逸心口乱跳,双眼被淌了一地的鲜血染得失神,连呼吸都不会了。 “方姑娘没事吧?” 熟悉的声音飘过来,她喘上来一口气,怔怔地望着凑到眼前那人。 是江与辰。 他来救自己了。 他心里明明气着,但还是不顾一切地来了。 “沈……沈馆主……” 方如逸脑中乱得不行。 刚才她握着匕首拼命反击,是为了能活下去,那些会让自己腿软心慌的恐惧,被她死死压着。如今大祸得解,绷着的弦一松,她这才觉出了害怕,惊惧和慌张翻江倒海,一阵阵涌上来,逼出了眼角的泪。 “沈馆主,我……我……” 她哭得字不成句,身子颤颤抖抖,力气仿佛被抽走了,紧握着的匕首也落了地。 见她的鬓发可怜兮兮地乱着,粘了土的脸颊淌过泪,愈发让人心疼,江与辰盘算了一路的讥讽嘲笑,登时散了彻底。 他忙上前扶她起来,想安慰几句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心里一急,后背不住地冒汗,胸口也阵阵发紧,堵得厉害。 方如逸的泪流个不停,他想拿块帕子出来替她擦擦,可在身上摸了好一会,却什么也没找出来。 他暗恼自己怎会连块帕子都没备上,正要回头问问魏临,却见方如逸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慢慢拭着眼角。 “方姑娘,我来了,你别哭。” 他苦思冥想,只堪堪说得出这么干巴巴的几个字,忍不住暗中骂了自己两句。 明明在说话一道上,他从未落过下风,为何眼下见方如逸哭得如此,他却好似那些嘴笨之人,连半句宽慰的话都说不出。 方如逸定了定神,渐渐平复了心绪:“沈馆主,多谢你来救我。如此大恩,将来我定会报答。” “不妨事,随手为之罢了。”江与辰兄弟似的拍拍她的肩。 方如逸想起余照:“照儿呢?” “她晕了。” 魏临的声音传来,他正抱着余照,检查她身上的伤势。方如逸忙越过江与辰,跑过去细瞧,脚下踉踉跄跄的。 “照儿怎么样?” 魏临神色自若:“她没事,就是摔着了脑袋,若是等今晚我们到客栈后还没醒,我再想个法子让她醒来。” 他说着望向方如逸,目光停留在她的脖颈和手背上:“方姑娘,倒是你,脖子上有刀伤,手背也擦破了,得赶紧敷药才行。” 方如逸这才感觉脖子和手背颇疼,膝盖也痛得厉害。 “我扶着你吧。”江与辰伸手过来。 方如逸想着自己如今双脚不利索,也顾不得什么拘礼不拘礼了,一心只求赶紧离开此地,便点了点头,伸出手准备搭他的肩。 可江与辰却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左手紧紧扶着她的腰,好让她的双腿在行走时,能少用些力气。 魏临抱起余照:“公子,走吧……” “嗖——” 一支冷箭突然从林中射来! 江与辰“当”地挥刀打落,左手用力,将方如逸抱得更紧,身子一旋,右手握着的大刀,立即朝射箭的方向疾飞! “砰!” 刀身没入树干,惊起几只飞鸟,簌簌声过,却不见那藏在暗中的人影。 魏临放下余照,跑过去拔出刀,回来后急道:“公子,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江与辰眉头紧锁,抱住方如逸的手半点不敢松开:“鬼鬼祟祟的,想是没打算和我们正面交锋。罢了,给方姑娘和余照治伤要紧。你看看那刺客,身上可有什么信物。” 第30章 魏临点头应是,在刺客身上翻找片刻,摸出一块腰牌,递给江与辰。 腰牌上刻着一个繁复的花纹,江与辰并不认得,可方如逸却惊呼起来:“这是何家的东西,是何龄要杀我!” -------------------- 第16章 目标 ===================== “何家的腰牌?” 江与辰和魏临对视一眼,他们在京都时,虽有事无事便爬墙头看热闹,可却从未见过何家腰牌长的是个什么模样。 可方如逸却见过。 前世给自己下毒之人虽然是余照,可她却是被一名挂着这腰牌之人,逼着做的。 她见过那人,是何龄的护卫。 只是没想到,今生,她已经同元轼断了亲,何龄居然还要置她于死地。 方如逸心里生出恨意,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此处不是久留之地,我们还是赶紧去安岭县吧。” 江与辰干脆将她打横抱起,和扛着余照的魏临,一起往官道边赶。 林子尽头一派安静,方才劫道的匪寇已经离开,可道旁却鲜血淋漓,趴着不少尸首。方如逸看得心惊,所幸她们的车马还在,江与辰当即抱她进去,命魏临赶紧驾车。 马车驶上了官道,余照仍旧昏睡不醒,江与辰像是全然忘了自己还搂着方如逸,左手紧紧扣住她的腰身,让她靠在自己胸前,没有放开的意思。 这般姿势实在不成体统,方如逸心里别扭起来,暗自挣了挣,可腰间的力道却并不曾消失哪怕半分。 车厢里的气息有些灼热,不知是暑气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 方如逸的脸颊贴着江与辰的左肩,总觉得有些潮湿。 如今是盛夏,他的衣衫颇为轻薄,方才又急奔了一阵,许是生了汗,但却不似军中壮兵粗将那般臭烘烘的,倒是有些细叶寒兰的清灵潇洒。 闻着叫人舒爽安宁。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老靠着他吧…… “咳咳……”方如逸清清嗓子,仰头道:“沈馆主,眼下已经入了马车,应该也没什么危险了。” 江与辰点了点头,左手一动不动:“就算有危险,我和魏临都在,出不了什么事。” 挣也挣过了,暗示也暗示过了,可他像是冻住了一般,还是不放手。 方如逸只得无奈道:“那沈馆主能否放开我?” 她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左手手背。感受到冰冰凉凉的触感,江与辰这才反应过来,忙松开她:“哎,忘了。” “无妨。” 方如逸含笑摇头,江与辰看着她,耳根没来由地发红。 “你的手有些凉。”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应该狠狠嘲笑她不听好人言啊! 但见她粘了一身的泥,手背和脖颈都伤得不轻,江与辰彻底忘了自己此番回来的本意,忙摸出金创药,凑到她跟前,非要帮她上药。 知交好友,不都是如此么。 药膏清清凉凉的,方如逸低头望着他的食指,骨节分明,有些习武之人的粗粝,可他给自己涂药的力道却轻柔得很。 手背上的伤口很快抹好了药,江与辰的指尖又沾了药膏,缓缓落在方如逸脖子上的伤口处。 他靠得颇近,略有粗糙的指腹在皮肤上打着圈,一下一下的。 方如逸明明只闻得见那金创药的清幽,可身子却酥麻得很,后背也僵直了。 她忍住心口的狂跳:“沈馆主费心了,我有些血亏,大热天双手双脚也是冰凉。” “我写给你的药膳单子,你吃过么?” 方如逸点头:“轮着吃了一遍,有几个甜滋滋的,有几个却甚苦。” 江与辰望着她一笑,眼眸晶亮,邪气也收敛了:“良药么,总是苦口的。” “其实你说的没错。”方如逸没头没脑地吐出这么一句。 江与辰却明白她的意思:“现在知道江湖险恶了?” “多谢你不计前嫌赶来救我,我仔细想了想,昨日你要把贼人打跑,是为了护住我和照儿。你武艺高强,自然不怕劫道的,算起来,却是我太过小心谨慎了。” 江与辰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听了这话,反倒生出莫大的歉意:“昨日之事,是我考虑不周,忘了你和余照不会武,见了贼人要么躲,要么花钱买命。我也……不该凶你,对不住。” 话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在跟方如逸道歉。 真真是平生头一回。 方如逸低了头,深深叹气:“劫道的贼人也就罢了,我都同梁王断亲了,何龄怎的还不肯放过我。” 提起何龄,江与辰心中很不痛快。 之前在京都,他便觉得这皇商女和元轼是一路货色,假惺惺地惹人烦。 如今他好不容易得了个朋友,虽还没处成真正的知交,但也不是她何龄能随意欺负的。 更别说要下杀手了! 江与辰眉头紧皱:“这何龄……我要她的命!” 方如逸吓了一跳,忙揪住他的衣袖:“难道沈馆主想杀上门去不成?” “倒也不是不可以。”江与辰目光凛凛。“虽说我们手上有何家的腰牌做证据,可若是告到官府去,何龄定会想法子找人顶罪。还不如一刀杀了她痛快!” “这可使不得!”方如逸急道。“何龄的仇我要报,但杀她一个有什么用?何家还是元昭的皇商……” 第31章 江与辰忽地明白了什么:“你是想毁了何家?” 方如逸自知失言,但一想到如今江与辰和自己坐着一条船,何龄若想再对自己动手,势必要同他打个你死我活,如此想来,何龄倒是他们两个共同的仇人。 既如此,对何家出手的事,也没什么好瞒的。 方如逸点头道:“没错,何龄对我苦苦相逼,只杀她一人,我不甘心。如果我不能破了何家,就算将来我亲手送何龄进了大牢,他们家也不会放过我。” 这番话,让江与辰满意得不得了。 不愧是他看中的知交! 有仇必报,斩草除根,做人么,本该如此的。 何况对方都上门要取自己的命了。 “你想怎么做?”江与辰心头忽地生起一念。“你要找工匠做农具,难道是想用农具生意对抗何家?” 方如逸语调徐徐:“不错,要说何家做着的盐铁生意,我的确插不进手。可农具却不一样,京都官宦贵胄,家家户户都有庄子田产,农具必不可少。” “有道理,我是你的护卫,她何龄敢对你起杀心,便是我的仇人。这忙,我帮定了!” 江与辰一脸愤慨,心里却澎湃得很。 他在京都闲了两年,总是爬墙头也没什么意思。 哪有那么多热闹可看? 如今来了件扳倒皇商的大事做,他心里瞬间有了奔头。 “公子,到安岭县了,我找了间客栈,不如我们……” 魏临探进头来,登时惊得瞪大了眼。 他家公子,居然在给方如逸上药! 指尖轻缓,目光柔和,这般的小心翼翼,还是曾经那个浪荡到底,从不管旁人如何的江与辰么! …… 太州府,何宅前厅。 “这盆天目松的树干,怎么有些蛇形的作派?弯弯曲曲,转角又粗大,王爷定瞧不上。” 何龄眉头微蹙,凝神查看新进的几盆天目松,候在一旁的张掌柜哈着腰,目光亦步亦趋地跟着。 他给何家供这天目松的盆景也有两年了,早年间,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竟能和京都的王爷世家做上生意。 虽说中间经了何家的手,赚不了几个钱,且万不可张扬出去,可好歹是同权贵们攀上了关系,将来家中若有什么解不开的难处,也有个门路可求不是。 何龄看了一圈,脸色沉沉:“张掌柜,你这回送来的都是些什么?这样的俗物,王爷如何看得上?” 张掌柜陪笑道:“何姑娘,如今山南的海寇猖狂得很,我们太州府也不太平,做盆景的人也比去岁少了许多。这几盆都是近来顶好的天目松了。” 何龄敛了眉,正要再抱怨几句,余光忽然瞥见厅外候着的护卫,话锋一转:“罢了,曲干和卧干的那两盆留下。” “谢何姑娘赏眼!” 张掌柜喜笑颜开,赶紧唤来手底下的人,把其余的盆景都搬出去。 等他们走了,护卫才快步进来,对着何龄拱了拱手:“姑娘,事情没办成。” “废物!” 何龄拿起桌案上那把修建盆景的剪子,“啪”地扔出去。 护卫立即跪下:“方如逸身边有两个高手,想来是她请的护卫。” “护卫?呵!”何龄冷笑。“一个穷到连件好衣裳都买不起的人,竟还有银两请什么护卫?真会充门面!” “姑娘,我们本想让李三把方如逸和那小侍女解决了,可方如逸不知从哪里学了两个杀招,李三才出手就被她缠住。后来她的护卫赶来,只一刀就把李三杀了。 小人藏在暗处,本想用冷箭射死方如逸,可那护卫厉害得紧,连小人的箭也防住了。他们有两个人,小人只一个,怕坏了姑娘的事,就赶紧回来通禀。” 何龄嗤笑:“事情办砸了,竟还有脸面回来?你就死在外头,没得给我丢脸!” 护卫低着头不敢言语。 “装死是吧,来人!”何龄气得大喊。 “姑娘,何必同那什么方如逸计较?” 一个沉稳沙哑的妇人声音,截断了她的话。 见奶母王妈妈回来,何龄别过头去,兀自生气。 王妈妈如今四十二了,虽说嗓音不大好听,可容貌却还有几分当年清丽可人的模样,也爱时不时穿一身小姑娘的长春粉,妖妖娆娆的。 她扭着腰肢进了前厅,立在何龄身侧语重心长道:“姑娘,那等上不得台面的人,不必同她计较。眼下海运在即,官府查私贩铜钱的事,查得颇紧。姑娘应该在这件事上,多上上心才是。” “我岂会不知这个?”何龄强嘴道。“实在是那方如逸欺人太甚!” 王妈妈握着她的手:“好姑娘,等海运的事一了结,你在王爷面前得了脸,什么方如逸圆如逸的,对王爷来说,哪有你重要?若你真想同她计较,等我们回了京,我定帮姑娘好好收拾她!” -------------------- 第17章 木匠 ===================== 安岭县,来福客栈。 夜色已深,魏临处理完江与辰佩刀上的血迹,送进他屋子里时,却发现自家公子还没有安歇的意思。 “公子,余照已经醒了,没什么大碍。你为何还不睡?” 江与辰倒了杯茶,慢条斯理:“我在想今日那刺客。” 魏临放下刀:“说起那刺客,我就觉得好笑。何龄特意派人在海寇来的时候动手,可她的人却连装都不装,还把何家腰牌挂身上,生怕别人认不出来么!” 第32章 “因为何龄是个蠢的。”江与辰闲闲开口。“前段时间在京都,她身边的王妈妈不在,她做起事来就稳不住手脚了,可见那王妈妈才是她背后得力之人。” 魏临摸着下巴:“看来这位王妈妈是个人物,何家初到京都时,根基还不稳。如今不过两三年光景,生意做大了不说,还暗中和梁王通了款曲,想必都是王妈妈在出力。公子,今日何龄刺杀方姑娘的事,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是。”江与辰“啪”地放下茶盏。“方姑娘说如今她的生意还没做起来,不好立即对何家出手,这倒也没错。不过,你知道我想来是个有仇当场报的,方姑娘耐得住性子,可我却咽不下这口气。” “公子,你要如何?” 江与辰扬了扬眉,把那茶盏移到桌几中央,指尖轻点:“何家是从太州府起势的,想来何龄眼下正在自家老宅中住着。这太州府从前我们常去,南北市街上的几家大铺子,背后是谁在管,手中经过了那些肮脏事,我们多少也知道一些。” 魏临了然,嘿嘿笑道:“公子,你是想动那间当铺吧?” “你跟了我十几年,果然被我薰陶得聪明了。”江与辰悠闲地往椅背上一靠。“这家暗中把非私当的真货造了假,卖家赎回去的都是假货。我本来懒得管这些俗事,可如今何龄想把脚往我头上踩……” “是往方姑娘头上踩,刺客要的也不是公子你的命。”魏临插了句嘴。 江与辰瞪他一眼:“你懂什么!我与方姑娘,先有师徒情谊,后有知交情分,刺杀方姑娘,那就是在刺杀我!” “是是是,我不懂,公子你继续,继续。” 江与辰满意点头,目光忽地一冰:“太州府的侯佥,侯府尹,是我爹的门生。今夜你便传信给他,把何家当铺的事捅出去。侯府尹素来公正,不怕权贵富户,定会查个彻底。” 魏临奇道:“公子,假他人之手出气,不像是你会做出来的事啊!” “我答应了方姑娘,要帮她一起扳倒何家,自然要遵着她的安排来。若是现下我亲自出面,不就坏了她的大计?” “可是你又咽不下今日挨刺一事,所以就让侯府尹替你摆弄一回何家的产业?” 江与辰翘了二郎腿:“出口气罢了,一间当铺,要不了何家的命。大的事,得听方姑娘的安排。” 魏临抄着手瞥他一眼,心里觉得好笑:“公子今夜开口闭口‘方姑娘说’‘方姑娘说’的,这位方姑娘还真有些本事啊。” 江与辰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调侃,满不在乎道:“她是有本事,不行么!” “行行行。”魏临忙摆手。“那我马上去传信,想来等我们三日后到了太州府,侯府尹那已经发作了。” “快去。” 江与辰打了个哈欠,等魏临走后,闭门安歇。 接下来的三日倒是一路安顺,虽说方如逸和余照遭了回刺客,心有余悸得很,好在江与辰和魏临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们。等入了太州府,见到山南繁景,女儿家爱热闹爱新奇的心思又翻了出来,不过半日,便把刺客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南北市街上逛到黄昏时分,方如逸和余照才依依不舍地进了客栈,落脚歇息。 四人一道用过哺食,等她们回房后,魏临才进了江与辰的屋子,摸出一张巴掌大的纸条递给他:“侯府尹传信,说何家的当铺果有制假之举,眼下已然查封。他想在家中设宴,同公子道谢。” 江与辰接过来扫了一眼,把那纸条凑到烛火边燃尽:“吃席就罢了,我这回是隐了姓名来的,不便登门。你告诉侯府尹,等他在太州府的任期了结,将来进京为官,我再去他府上讨杯酒喝。” 魏临点头应是,正要出门传信,江与辰却叫住了他:“太州府的木工坊,你打听过没?” “都打听好了,明日出门,必不会让方姑娘抓瞎。” …… 城北,王家木工坊。 三更的梆子遥遥传来,王掌柜却毫无睡意,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活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掌柜的!”账房先生从门外进来,一头的热汗。 王掌柜一把拉住他:“收到余钱了么?” 账房先生苦涩摇头:“何家当铺那林掌柜真是不当人子!官府一查他,他就跑得没影了!我们是想着,何家财大气粗,林掌柜又做着当铺的生意,他名下的水田多,同我们买水车,定不会昧了我们的钱。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的人!” 王掌柜面如土色,呆立许久才道:“三十驾的风力大水车啊!整整三十驾!那可是我们木工坊两年的工钱!” 见他有些稳不住身子,账房先生赶紧伸手扶住:“掌柜的,眼下如何是好?你得拿个主意出来,我们坊中二十四张嘴,都等着吃饭呐!” 王掌柜闭了眼:“大的农具生意自然是接不起了,只能先把坊里那些半成型的小水车,还有那些吹秕谷用的风车贱价出了,回些本钱吃饭。” 他顿了顿又道:“私匠的木工图也别收了,特别是那个杨西平,叫他做几个平头百姓能用的水车,他老是听不进去,非要制些大家伙!若他明日还来,赶出去!” 他痛苦地摸着心口,双脚也虚软了,账房先生忙搀他进屋歇息,自己则在坊内忙活了一夜,安抚那些干了数月活计,却拿不到一分钱的木匠。 第33章 直到天色将明,他才略略得歇。 可没等他喘过气来,外门却被人拍得震天响。 “王掌柜!我制成了畜力水车的工图,速来一观!” 账房先生心里骂了句娘,如此不通礼数之人,除了那死脑筋的杨西平,再无旁个。 他开了门,果然见到杨西平那张激动异常的脸。 “怎么是你?王掌柜呢?我要见王掌柜。” 杨西平双手护着前胸,绕开账房先生往里走。 账房先生却一把揪住他:“你快走罢,何家当铺被查,那杀千刀的林掌柜逃了,坊里没能拿到的余钱,二十四张嘴都吃不上饭了,掌柜的没银子买你的工图!” 杨西平急道:“不是上月说好要我做畜力水车的吗!我熬了好几夜才画完的图,怎的说不要就不要了!我还等着卖了工图,好去换米吃!” 他“蹭”地用头顶开账房先生,撒开腿往屋子方向急奔。就在这时,屋门突然开了,王掌柜叉腰站在那里,满脸怒气。 为着当铺林掌柜不付余钱溜走的事,他在床上翻了一夜的身,心里又气又悔。好不容易平复了些,杨西平却来坊里大呼小叫,把他的一腔愤恨全勾了出来。 他当即冲到院里,提起一把锄头,对着杨西平猛劈:“叫你做什么大水车!叫你不做些简单的农具!活该你的工图没人要!活该你吃不上饭!” 王家木工坊的农具,在太州府是数一数二的,那锄头做得颇好,眼下挥起来,满院的寒光闪闪,虎虎生风。 杨西平虽是个木匠,可身形却是矫健,护着胸口飞快地躲,口中吐字不停:“王掌柜,没想到你是这般言而无信之人,亏我之前还卖工图给你!你这木工坊里的工匠,没半点制图的本事,若不是我,你的生意如何能做大!快把我的工图都还我!” 王掌柜气得要和他拼命:“你那些工图都是死卖,归了我王家木工坊了,哪有拿回去的道理!” 眼看事情不好收场,账房先生瞅准机会,一把抱住王掌柜,冲杨西平大喊:“你这死脑筋不要命了,还不快走!” 杨西平一下跳出门去,对着两人喊了句“不讲信用”,满头大汗地要走。 早起寻找木匠的方如逸他们,站在王家木工坊的大门前,将这出闹剧看了个全乎。 江与辰斜了魏临一眼,没好气道:“这就是你说的,太州府里名声最响的木工坊?” 魏临不去答他,扭头对方如逸陪笑:“方姑娘,看来这王家木工坊是个不成体统的,不如我们换一家?太州府里多得是木工坊,定能寻到满意的木匠。” 方如逸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杨西平身上。 他瞧着不过二十七八,一身的粗布衫,瘦得脸颊都凹了,顺着墙根往巷口走,双手死死护在胸前,也不知是为何。 “方姑娘?方姑娘?要不我们去别家瞧瞧?” 魏临喊了几声,方如逸仿佛没有听见似的,忽地奔到杨西平面前行了一礼,含笑道:“这位木工师傅,你的畜力水车工图,我买了。” -------------------- 第18章 得人 ===================== 杨西平侧过身,目光迟疑地扫她几眼:“你是个小姑娘,为何要我的水车工图?” 方如逸却没去答他的话,而是笑着反问道:“师傅的水车工图可有用?若是无用,我自然也是不要的。” 杨西平的后背一下挺直了,睁圆了眼道:“当然有用!有大用!” 他那双护在胸口的手伸入衣襟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两张硕大的笺纸,蹲下身子,铺在膝盖上慢慢展开。 方如逸赶紧凑过去细瞧,笺纸上的图案,她虽不大能看懂,可上书那几个“牛转翻车田间运水筒车”和“驴转翻车田间运水筒车”的小字,她却认得一清二楚。 杨西平点了点图上的大齿轮和转轴,恨道:“王家小儿不识货!我这大水车无需人力踩踏就能在田间送水,便是那些地势陡峭,无法开出水塘的地界,也能低水高送,省心得很。 别说南方的水田了,就是北方种麦子的旱田,也能用上。他若买了我这工图去,不知能赚多少银两!” 方如逸见那图上的设计甚是复杂,比自己从前读过的那些制工册子上的图,还要精巧细密,心里本就存了四五分的吃惊,眼下听他一介绍,知道这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水车,越发想把此人收入麾下。 但她才见过杨西平在王家制工坊的一场大闹,明白这人有些执拗,不是个好劝服的,便故意端起架子道:“话虽如此,可你这图毕竟没落地成型,我怎知你设计的大水车真有说得那般好?” 杨西平“哼”了一声:“你也是个不识货的!” 他三两下收起图,仍是塞回胸口,双手紧紧捂着,迈了腿准备离开。 方如逸上前两步拦住他:“若师傅你真对自己的水车颇有信心,不如跟我去京都一趟,把水车做出来,木料我来供。我在京郊有几亩薄田,水车是否有用,等做出来了一试便知。” 杨西平顿住脚步不吭声,脸上若有所思。 方如逸又道:“我虽不通制工,但从前也读过几部册子,你的大水车这般复杂,想必得耗费不少银钱和人力才能制出来。王家不肯要,只怕在太州府更是无一人能收。若你愿意跟我进京,吃喝住行一概不用愁的,只要把水车做出来就好。” 第34章 杨西平犹豫半晌:“我吃得不多,能填饱肚子就行。你,你不过是一个小女娃,怎会在京中有田产?” 站在一旁听了许久的江与辰,背了手上前,振振有词:“这位是镇守漠北的昭武将军独女,她有心在京中做农具生意,你若跟了她去,何愁吃穿?何愁制不出大水车?更不必在这里受王家的窝囊气。” “昭、昭武将军的独女?” 杨西平震惊地望着方如逸,他这才开始仔细打量眼前这位小姑娘,她姿容绝美,眸光清亮。虽说瞧着连二十岁都不到,脸上些未脱的稚气,可眼中却透出一派的沉静淡然,仿佛早已悉知这世间的纷繁。 “你真能帮我造水车?”他问道。 方如逸含笑点头:“千真万确。” 杨西平下了莫大的决心,把那工图重又摸出来,递给她道:“那我便信你一回!我家中无人,明日就能随你上京。既然你管了我的吃住,我也不能让你吃亏,等水车造出来了,你再付我银两也不迟!” 这就,成了?! 方如逸欣喜万分,赶紧通问了杨西平的姓名,请他家去收拾行李,三日后到他们落脚的客栈来,一道进京。 回去的路上,余照一个劲儿地感叹事情竟如此顺利:“姑娘,我瞧那杨西平的工图有些能耐,听他话里的意思,似乎经常和王家做生意。细细想来,多亏王家今日不要这图,才让我们捡了漏。” “谁说不是呢。”方如逸也欢喜得很,把工图在袖中紧紧攥着。“也不知这王家是怎么了,如此一桩眼看能好好赚上几笔的生意,居然不做。” “王家破产了,没钱造大水车。” 江与辰暗中得意,方才杨西平同那账房先生说的一番话里,早就透出王家的木工坊做不下去,都是因为何家当铺被查,那林掌柜没等付掉农具的余钱,便自己逃了。 何家破产,那可是他江与辰的手笔! 他原本只想暗中替方如逸出口气,却没料到竟无意中帮了她一把,如此行好事不留名的做派,颇合他素来自诩的那份侠义心肠。 “王家破产?这是如何得知的?”方如逸不解。 江与辰和魏临对视一眼,两人心中都明白始末,魏临道:“昨日我外出打听木工坊时,见街上官兵跑来跑去,就问了一个路人,说是何家当铺以假换真的事,被府尹知道了。 当铺被查封了不说,铺子里的一干人等都下了大狱,只有那林掌柜逃了。方才王家的账房先生口口声声说什么何家当铺林掌柜没付余钱,想来就是这个缘故。” 方如逸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真是牵一发动全身,谁能想到,官府查抄何家当铺,竟能把杨西平这个巧匠,推到我们身边来……等等!” 一个念头忽地在她脑中闪过。 “何家当铺,难道是何龄的何家?” 江与辰抄着手,笑而不语,魏临却拉长了语调:“何家——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余照拉住方如逸,激动得裙摆一跳一跳:“姑娘,老天开眼了!知道何龄做下许多恶事,看不惯何家那般猖狂,降下灾来治她呢!” “这都是府尹老爷的功劳。”方如逸又惊又喜。“我本以为,如今我们声势微弱,只能忍了何龄刺杀的气。没想到何家居然自己把自己绊了一跤,何龄忙着当铺的事,想来定顾不上我们了。” “是呢姑娘!出了安岭县后,我们行了好几日,都是平平安安的。” 主仆俩亲亲热热地说着,挽了手往客栈走,江与辰跟在她们身后,心情甚是畅快。 魏临慢行几步,凑到他跟前,小声道:“公子,何家的事,怎不告诉方姑娘?” “何必事事都说?”江与辰脚步轻快。“她若知道了,定会怪我擅作主张。现下情形不就很好?何家遭了罪不会再找机会行刺她,她又新得了木匠,眼看着就能把农具生意做起来,何必说一些有的没的,让她多思心烦?” “可是公子,你若不说,谁会知道这应该这功劳算在你头上?” “我自己心里知道不就行了?”江与辰推了他一把,眉稍一扬。“你怎么回事啊,啰啰嗦嗦的。” 魏临撇撇嘴,心道你才是怎么回事啊,做好事不留名,不似你江小公子素来的做派。 他忍了这句话没说,见天色尚早,把从前在太州府去过的好玩之处,在脑中过了一遍,拣几个舒服自在,不大累人的地方,说给方如逸和余照听。 没说几句,余照便拉住方如逸道:“姑娘,不如我们去花市看看吧!奴婢听说山南的花市甚是好看,花草的品类多得不得了,便是京都各家赏玩的盆景,也都是从山南特特运过来的呢!” 方如逸倒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见余照如此憧憬,点头含笑:“那我们就去花市。” 魏临得了令,引着众人往南边走,不多时便转进玉林巷,停在太州府里行人最盛的花市前。 方如逸踮脚望了一眼,没瞧见尽头,问了魏临才知道,这花市绵延了整整一条街。 满眼茂盛的花木,看得余照惊呼起来,方如逸让魏临带着她四处逛逛,自己则慢悠悠地跟在后头。 上一世,她最爱这般似锦的繁花,元轼每日着人给她房中送去盛开的鲜花,即便她后来身中剧毒,时常昏睡,每日里的花却从未断过。 第35章 如今目之所及的这些花草,自然是无罪的,可看在她眼里,却仿佛时时刻刻警醒着她,莫要忘了前世种种,莫要松了重活一场的大计。 “方姑娘不喜欢花?” 江与辰的声音闲闲传来,她默默呼出一口气:“喜欢的,可突然瞧见这么多,有些不知该喜欢哪一个才好。” “方姑娘见惯了漠北的风沙和荒芜,山南的花市,只怕会让你想起漠北的民生多艰,瞧着有些刺眼。” 方如逸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关切生民的话,惊讶道:“沈馆主可曾仕进?” 江与辰背着手,哈哈大笑:“我最不喜仕途经济,不过从前与人打赌时,考过举人。” “可曾得中?” 江与辰点头:“那人把科举说得难如登天,我还以为要多试几次,谁知考了一次就中了,实在没什么意思。” 方如逸停住脚步,吃惊地看着他:“沈馆主竟是文武双全之人,为何不继续仕进,报效朝廷?” 江与辰饶有兴味地望着她:“方姑娘怎么也同旁人一样,说起俗话来了?人生如行路,若是总在一条道上走,多无趣?” 方如逸郑重道:“可如果能在这条道上一直走下去,或许能看见更远的景致,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给他们做个引路人。” 就像上一世那个被元轼骗得彻底的自己,成了这一世谋划护佑家人大计的引路人。 -------------------- 本文提到的所有水利灌溉设备,都来自明末清初科学家宋应星所撰之《天工开物》上篇《水利》。 参考文献: 《天工开物》,书林杨素卿刊本(明末清初)。 《图解天工开物——中国古代工艺大全》,南海出版公司(2007)。 第19章 谈心 ===================== 旁人不知道的事?引路人? 江与辰愣了愣:“何意?” 方如逸侧过身:“人活一世,总要做点什么。就算不仕进,也可以周游四方,把山川河流录在书上,将来每每有行路人走到此处,就会记起从前有一位名唤‘沈江’的先辈,把他们脚下的路都踏过一遍,好让他们不至于迷了方向。 即使一辈子不做官,这也是一件莫大的功德。后人得了你的书册,依照你的记录而行,对前路并非一无所知,如此你便成了他们的依靠。可我这段时日看来,沈馆主你的悠游,似乎只是悠游而已。” 江与辰不解,盯着她的侧颜道:“悠游……不都是如此么?” 无需思索人生,无需计较短长。 方如逸却道:“悠游,本是为了散心,让我们心里绷着的弦偶尔也松一松。可这一路行来,我倒是觉得你心中并没有一根绷着的弦。” 她转过身,定定地望着江与辰:“沈馆主,你可有什么想做的事?” 江与辰一时语塞,心里浮了些茫然。 他生来就是尊贵,皇亲国戚,世家高门,无需自己努力分毫便都有了。他奉着“浪荡”的旨,满京都无人敢逼他做什么。 可就算每日游山玩水,无所事事的日子一长,也让他倦得很。于是他又四处爬墙头看热闹,想找些趣事来做,寻个能说上话的知交。 回头想想,他得了无上的自由,但这份自由也成了他的束缚。 猛然间,他觉得方如逸的这一问,直直问到了自己心里。 他江与辰活着,到底想做什么? 寻找木匠?做大农事生意?扳倒何家? 可这些都是方如逸的计划,自己不过是跟着相帮罢了。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过来,自己四处浪荡,皆是因为不知活着一世,究竟要做什么。 没有目标,也就失了方向,从前说的那些“不愿在一条道上走到死”的话,如今看来,不过是给自己的心无定性找了个借口罢了。 可即便如此,他的人生又要如何活? 一念至此,再开口时,江与辰不由自主地迟疑起来:“我……你说的这些,我从未想过。方姑娘,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我家不缺银钱,家里人对我也不大管束。活到如今,只讲随性二字,或许逍遥一生就是我要做的事罢。” 他说起这话有些没底气,望着方如逸的眼神也移开了,居无定所似的在一处盆景摊上扫来扫去。 摊位上摆出来的盆景不多,却甚是奇巧,每一盆都是双株抱合生长的模样,颇似那些树干合生的连理枝。 方如逸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落在那株合抱盆景上:“沈馆主,你可知连理枝又叫生死树?” 江与辰点点头,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合则生,分则死,同生共死,说的就是连理枝。树由如此,何况是人?”方如逸语调舒徐。“沈馆主,你不必出仕做活,就能有钱花,有饭吃,可想过为何?” “因为我家财帛丰厚?” “正是,你有底气四处悠游,是因为背后有家人做依靠。虽然我不知你家中产业,但多半也有庄子田地。你不曾管过庄子里的事务,自然是你的父母或兄弟姐妹在操心这些。难道他们就不想同你一样诸事不管,随性而活么?” 江与辰怔怔地盯着那株连理枝。 活了这么久,他从来只顾得上自己的喜乐,却没想过父亲和阿姐身上的担子。 父亲做了首辅,忙得脚不沾地。阿姐是皇后,虽说皇上不曾纳妃,可后宫硕大,女官和太监也多,她还是得费心照管。 第36章 算起来,只有自己悠悠哉哉过了这么些年。 “沈馆主,沈家如今家大业大,不用你操心半点。可我说句得罪的话,倘若一日,撑着你家的人倒下来,但你又没有支撑家业的本事,到那时,你当如何?” “我……”江与辰答不出来,他确实也没想过这些。 “其实我们活着,从来不是独自一个。父母养育儿女,等父母老了,就轮到儿女照顾父母。妻子同丈夫,也是互相搀扶着往前走。如此,这世间便有了家,人人都有依靠之人,也被人依靠着。 君臣,家国,何尝不是如此。皇上贵为天子,可也要大臣们的谏言才能把这天下治好。大臣虽聪慧能干,但不能越过君去。小家撑国,国护小家。孤掌难鸣,独木难支,世间万事万物,离了谁都不成活。” 江与辰静静地听着,心头却震荡难平。 从前没有人同自己说过这些,京都中人不是羡慕他可以诸事不问,就是暗中笑他“奉旨浪荡”。 他天生一副恣肆做派,并不在意这个,总觉得那些导他求学之人,不过是仕途经济里的庸碌,钻到钱眼里去了,这才将那些俗物尽数甩开。 却不曾想过,再坚实的大厦,或许也有倾覆的一日。 若他江家真有那一日,自己一个浪荡子,只怕无论如何也撑不住。 其实科考仕进的本意,不是那些人说的什么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百世美名,而是要做家人的依靠,家国的依靠。 “方姑娘,原来你心里,有如此高义。” 江与辰看着她,目光里闪过敬佩,方如逸却随意地笑了笑:“闲谈而已,若你觉得有些道理,就听一听。若没有,也不必放在心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我绝不愿强人所难的。” “你没有强人所难!”江与辰语调恳切。“你的这些话,从前没人说给我听过……方姑娘,我也得像你一样,在这世间做点什么才好。” “公子你要做什么?”魏临不知何时凑了上来,目光在他和方如逸之间打转。“公子,你不会想在太州府里生事吧?” 江与辰扳起脸:“我是那等喜欢胡乱生事的人么!” “这可说不准……”魏临嘟囔了一句。 江与辰侧头瞪他,却猛然发现他抱着一大捧品种各异的花,不由地惊道:“你一个大男人,买这么多花做什么!” “沈馆主,这些花都是奴婢买的。奴婢想回客栈后同小二借一回灶,做点鲜花饼,我们好带着回京路上吃。”余照也回来了。 “原来是这样……”江与辰神色舒缓,想了想,指着那盆连理枝对魏临道:“把这盆也买下来,带回京去。” 魏临吃惊:“公子,你向来不喜欢这些花啊草啊的,今日这是怎么了?公子,千里迢迢带盆树杈子进京,有什么意思?你若喜欢盆景,等到了京都,再买就是了。” 江与辰却上下扫他几眼,做出一脸的恍然大悟:“看来你今日陪余照逛了会花市,身上没力气,搬不动盆景,所以才劝我别买。” 魏临顿时夹紧了手中鲜花,分出一只手臂来抱起连理枝,面色轻松:“公子,这盆是吧!” 方如逸和余照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了声。 江与辰心情畅快,付了盆景的钱,让魏临抱着花木在后头跟着,自己凑到方如逸身边,搜肠刮肚了些山南海北的奇闻,绘声绘色地说给她听。 回到客栈,魏临将那盆连理枝搬进江与辰的屋子,靠在门边眯着眼瞧了他半晌,忍不住道:“公子,你回来后,嘴角就没放下来过。到底是什么事这么好笑?也说给我听听,一块儿乐乐呗。” 江与辰不接他的话,自顾自走到连理枝前瞧了一回,方才开口:“今日你陪余照买花,用了多少银两?” 魏临疑惑:“我没花钱啊。” “你!”江与辰气结,奔过来赏了他肩膀一拳。“你啊你啊,让我说你什么好!陪姑娘家逛花市,居然让她付钱?!活该你都快而立了还娶不到夫人。” “这,这跟我娶不娶夫人有什么关系?” 江与辰恨铁不成钢:“罢了,同你这个死脑筋也说不清楚。” 他回过头继续望那盆景,突然想起什么,从腰间摸出一叠宝钞和几个金元宝,交给魏临:“今晚你再给侯府尹传个信,请他帮忙找一找玄朱海参,就说我要买上十二只。” 魏临接住宝钞和金元宝数了数,眉梢微动:“三千两?公子,你身子骨不错,何必吃玄朱海参?没的浪费银钱。” “不是我吃。” “那是……给方姑娘的?”魏临不解。“公子,你这是为何?” 明明是他家公子救了方姑娘,怎么如今倒像是公子在报救命之恩? 江与辰扭头斜了他一眼,目光里透出些明知故问:“如逸她身子虚,总得补补吧?十二只海参吃下去,定能强健起来,将来习武也可大有进益。我是她师父,总要为她打算不是。” 魏临捏着宝钞和金元宝,无奈地想,若是人人做师父,都得做到他江与辰这个份上,这世间的师父,定全是穷光蛋了。 江与辰旁若无人地盯着连理枝,嘴角始终弯着。 魏临只当他今日是魔怔了,正要离开,却见他用力锤了两下胸口,皱眉道: “魏临,我最近大概是病了,每次回房来,心口总是堵得慌。你快给侯府尹传信罢,我去找余照把把脉。” 第37章 -------------------- 前两天终于回国了,激动的心!好几年没回来了,事情特别多,实在没时间修文,请大家海涵~不过本文已经写了45万字,不会断更,每天都会有一章~ 第20章 纠结 ===================== 说罢,江与辰出了房间,快步走到方如逸屋子前,叩了叩门:“方姑娘,是我。” 门开了,余照笑着对他一福:“沈馆主怎么来了?” 江与辰面露惊讶:“原来你也在,我正要和你家姑娘说,让你替我把把脉。” “沈馆主可是身子不适?”方如逸的声音从屋子里传来。 江与辰探头过去:“这几日我总觉得心口堵的慌。” “照儿,快让沈馆主进来。” 余照忙请他进屋,却不奉茶,而是把随身带着的小药箱提了过来,拿出脉枕给他垫在手腕下,指尖搭上脉去,细细地听。 江与辰的目光在屋子里打转,看了半晌却没瞧见方如逸,赶紧问余照:“你家姑娘去哪了?” 余照仍在认真听脉,没有答他。 他静了不过几息,又忍不住皱眉道:“你家姑娘的伤可好些了?” “我都无妨,倒是你,几次三番打扰医家听脉,心口堵的毛病还想不想好了?” 方如逸掀开帘子,从卧寝出来,刚才她坐在床榻边的矮凳上算帐,被帘子挡住了身形。 见她出来,江与辰眉头舒展,空闲的那只手拖了张椅子来,想让她挨着自己坐,可方如逸却绕过他,立在余照身后。 “照儿,沈馆主的心口可有大碍?” 余照回过神来,收起脉枕,缓缓摇头:“方才奴婢听了许久,沈馆主的脉象沉稳有力,身子康健得很,许是奴婢医术不精,实在瞧不出为何心口会堵的慌。” “既然脉象没什么大碍,多半是无妨的。”江与辰神色轻松。“如逸,你房中用了什么香?闻着甚是舒爽,我一到了你这里,心口也不堵了。会不会是我屋子里太憋闷的缘故?” 方如逸给他倒上茶来:“我只用了些梅花香,莫不是入伏后山南潮热,你的屋子里也灌了湿热之气?” 她想了想,转身进了卧寝,再出来时,手上提着一只玲珑香囊:“我用的就是此香,你房中憋闷,不如多多开窗透气,再把这香囊挂在床头试试。” 江与辰小心地接在手中,嘴角含笑:“若这梅花香真有奇效,等回了京,你再……” 他本想说“你再送我几个”,可那样一来,自己便少了个寻她的借口,忙扭转话头道:“你再要做香囊时,记得喊我一起去买花料配香。” 没等方如逸回答,余照却先笑了起来:“沈馆主,你一个大男人,跟着姑娘去香料铺子,只怕会让人以为,你是姑娘的官人……” “照儿!”方如逸瞪了她一眼。“不许胡说。” 余照自知失言,慌地对他们跪下:“姑娘,沈馆主,是奴婢脑子糊涂了诨说的!姑娘和沈馆主清清白白,就像……就像兄弟姐妹一般!” “兄弟姐妹”这四个字,听得江与辰心中别扭:“余照,我和如逸哪里就是兄弟姐妹了……” 方如逸正色道:“没错,沈馆主家世显赫,此番与我们同行,虽说做的是护卫,可到底是人家对我们一路相救。他于我们,不是什么兄弟姐妹,而是恩人,得敬着尊着才好。你怎可拿那些没来由的话笑他?” “姑娘,奴婢知错了。” 余照抹着泪,对江与辰道了千万个歉,方如逸才许她起身。 江与辰心里却不是滋味。 他自然不想同方如逸做什么兄弟姐妹的,也更不愿当什么被她仰头敬着的大恩人。 他不过是想让她能和自己并肩坐着,一起喝上几杯凉爽的花茶,闲话一回消消夏。 方才余照的那句玩笑话落在他心头,他并不觉得僭越,反而生了丝说不清的欢喜。可没等这欢喜跃上眉头,却被方如逸踩得无影无踪。 一时间,江与辰有些怅然若失,握着香囊起身道:“我从不在意这些的,余照只是玩笑了一句,何必如此苛责?罢了,我先回房,你也别再说她了。” 他脸色低沉,快步走出房间,方如逸只当他是被余照的话给气着了,但念着两人半个多月来同行的情谊,不愿明着发作。 关了门,余照却哭得更加厉害,拉住方如逸不肯起身:“姑娘,奴婢是不是给你惹祸了?都是奴婢该死,沈馆主素日里是个爱玩笑、不计较的,奴婢心里没留神,便昏了头说出那等子诨话来。奴婢也对不住姑娘!姑娘同沈馆主清清白白,却被奴婢这样玩笑,请姑娘狠狠责罚奴婢!” 方如逸叹了口气,伸手扶她起来:“照儿,我心里自然知道你说的不过是句玩笑话。人活一世,谁能无过?说错了话,下回想着点就行。你待我是极好的,我怎忍心罚你?方才在沈馆主面前,我不得不说你两句。他见你挨骂,心里出了气,将来也不会苛责你。你可明白?” 余照抽泣道:“姑娘待我的心,我都懂……姑娘,我是真的知错了,沈馆主他,他不会因此责怪姑娘吧?” “他是个大度的,心里存了气都能回来救我们,何况你只是说错了话?”方如逸拿帕子替她擦泪,柔声宽慰道:“明日你不是还要早起做鲜花饼么?我同你一起去如何?” 第38章 余照吸了吸鼻子,拼命摇头:“那不行姑娘,你不会做点心果子,没得把奴婢买的鲜花都浪费了,好大一笔钱呢!” 方如逸无奈笑道:“好吧,那你今晚早点安歇,明日还有得忙呢。” 她推着余照出门,见她进了屋才反身回来,吹了灯,若有所思地躺在床榻上。 屋子里暗暗的,也静谧无声。 若是换了平日,如此好眠的良夜,她定是倒头就睡。 可今日不知怎的,她却只顾辗转反侧。 余照的话在她心头绕了几个来回。 官人……娘子…… 后背生了黏腻的汗,许是天气太热的缘故,她思绪烦乱地翻了个身,心头燥燥的。 此前一想起江与辰,她的心思便只往“护卫”、“好友”、“生死之交”一道上去,从未想过两人之间或许能生出什么风月情浓。 她重活一世,不再是曾经那个对夫君憧憬万分的小姑娘,对情爱的念头也淡了。今生便是嫁人,也得选个门第家世与自己处处合衬的,不会阻止她做生意,若是她不幸一败涂地,也有本事撑她一把。 这位沈馆主的家世自然是不差的,但他活得随性,从未进入京都朝局,自己如何忍心把他扯进来,搅这一滩或许会灭族灭门的浑水? 方如逸深深叹了口气,脑中纷纷乱乱的,她实在弄不懂自己对江与辰到底是什么心思。 恍然间,她猛地惊觉,自己想起婚事时,心里竟全是算计。 她苦笑几声,扯过被褥蒙住脸。 她心想自己从前不是这样的,她也曾是一个心心念念都是夫君的小娘子,可后来却落得个身中剧毒,乌发稀疏,容颜凋零。 这世上哪有什么良善的人心。 方如逸猛然掀开被褥。 她得算计,她要不顾一切地算计! 若不如此,只怕元轼一朝起兵,自己那只知忠君为国的父亲,会像上一世那样,被他害得彻底。 重活一世,怎可心软,怎可再次被情爱羁累,怎可只顾自己不顾家人。 夜色更浓,枕巾上晕开团团湿泪,方如逸深吸一口气,起身净面。 冰凉的水打在脸颊上,逼得她冷静了不少。 她知道江与辰是个极好的人,热诚爽朗,仿佛冬日里一道和煦温暖的天光,将自己的心也照亮了。 如此侠义之人,她怎可将他拖入泥潭? 素帕在脸盆中来来回回地搅着,她觉得自己的心也如这帕子一般,欲静而不得。 她叹了口气。 罢了,能得一日的天光照拂,便算是一日,等将来京都风起,这般舒畅欢喜的日子,只怕求也求不来。 她拧干帕子,在架子上挂好,呆立片刻,才回到床榻上缓缓睡去。 此时此刻,江与辰却还在房中翻来覆去。 暑气腾腾,被褥被他蹬去了床脚,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团。 他仰头盯着床顶,方如逸赠他的那只玲珑香囊正挂在那里,幽幽然地散着梅花香。 好似方如逸正在他身边一样。 都快一个时辰了,他怎么也想不通,余照不过是说了句玩笑话,方如逸为何要对她如此生气? 说起来,自己对方如逸有救命之恩,若按折子戏里演的,救人一命,她便应该以身相许,如今不过是谐谑了一句“官人娘子”罢了,有什么打紧? 难道她就这般想同自己把情谊分个清清楚楚? 还是说她不想报那救命之恩了? 他踢了下那被子,盯着香囊瞧了半晌,心里不大高兴。 自己为她做了那么多,又是暗中出手帮她摆弄何家,给她出气,又是默默为她寻那玄朱海参,替她补上身子的虚亏。 可她却把自己当什么恩人敬着! 他越想越气,整一夜都没得半刻安眠,翌日起身,眼角下爬上来两道颇为显眼的乌青,倒把魏临吓了一跳。 “公子你怎么了?难道身子真的不爽利?昨日余照诊脉了不曾?如何说?” “她说我的身子好得很。”江与辰没好气地推开他,余光瞥见他手里的盘子,上头堆满了热腾腾的饼。“这是什么?” 魏临把盘子搁在桌案上,自顾自拿了一块:“余照做的鲜花饼,方姑娘特特嘱咐我,多给公子拿上一些。” “她真这样说?”江与辰似信非信。 “那是自然,方姑娘说,公子待她极好,她心里感激得很。这些不过是小玩意儿,等将来回了京都,定要好生报答公子你对她的救命之恩。” -------------------- 第21章 蓄力 ===================== 江与辰心底翻起一股莫大的欢喜。 原来方如逸没忘,她不过是想回京后再好好报答! 见魏临飞也似的吃完一块饼,又要伸手去拿下一块,江与辰“啪”地打掉他的手:“这是如逸给我的,我还没尝,你倒是先吃上了。” “饼也不让人吃一口……” 魏临嘟囔一句,拍了拍手上的饼屑,往门外走。 余照还在厨下做饼,说是要多试几个口味。这饼当属刚出炉时最美味,此等妙事,自然是不能同他家公子透露一星半点的。 他进了厨下,倚在门边,同方如逸闲谈了几句回京的事,等余照做完了饼,才回到自己房中。 离回京还有两日,魏临安排了不少好去处,江与辰领着方如逸和余照到处逛了一阵。 第39章 两日光景过得飞快,山南景致柔美,处处蒙了层氤氲水气,同京都和漠北大不相同,方如逸虽说有些留恋不舍,可一想起自己此番前来并不是为了闲逛,便按下心思,坐上回京的马车,接来杨西平,一同北上。 半月后,众人总算看见了京都的南城门,想着杨西平终究是个男子,且专于农具制造,方如逸便将他安置在方家名下的庄子里,好让他时常能去田中瞧瞧,京都眼下都在用哪些式样的农具。 有了工匠,只等购下木工坊,便可开工。 所幸木工坊的事,也比她想象中得要容易。魏临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一间快要支撑不下去的木工坊,连夜跑来告诉她。次日,她典当了仅剩的几副头面,把木工坊收入囊中。 余照却心疼得很,那些头面本是离京前特意购下的,将来方如逸在城中同世家贵眷打交道,没点金银钗环,定要被人瞧不起。 可方如逸却觉得,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大水车做出来,旁的都可暂且放放。 等将来农具的生意起来了,想买什么没有呢。 回京不过半月,木工坊,匠人,木料,锤子刀斧,还有那些打下手的工匠,竟全都备齐。 杨西平在一旁瞧着,心里暗暗震惊,他本以为自己这位方东家不过是个小姑娘,身后定有家人撑着,却没料到如此繁琐的生意,居然被她一人做起来了。 东家得力,他也干劲十足,赶在入秋前开了工,每日专心造那畜力大水车。 方如逸知道本事上乘的匠人,都有些怪脾气,便放手让杨西平领着工匠干活,平账的活交给余然去办,自己只看着点采买木料的事。 江与辰倒是对造水车颇为好奇,时不时便给她和匠人们带了些京都小吃,说什么工匠们每日忙活也是累,怂恿着方如逸一道过去瞧瞧。 彼时京都秋色已深,天气愈发冷了,方如逸每每见到江与辰,心里总觉得暖,偶尔也回赠他一些余照做的药饼子,请他到家中吃盏热茶。 如此四月,大水车改进了七八回,瞧着已然很像样,只等年节一过,京都开了春,便要去田里试上一试。 除夕那日,京都市街上的热闹淡了些许,江与辰却毫不在意。 昨夜,他总算拿到了十二只玄朱海参,来不及等年节过完,便要送去给方如逸。 他脚步飞快地穿街走巷,魏临左提右扛地跟在他身后,没好气道:“公子你慢点,方姑娘又不会跑了!” 江与辰却头也不回:“今岁戎族猖狂,方将军没法回京过年,她一个人在这里住着,孤单单的也没亲眷……魏临,等会我们陪她吃过年夜饭再回府。” 魏临脚步一顿,拉长脸道:“公子,老爷还在府里等你回去啊!再说了,这都年节了,你不给他拜年,我还要给他贺岁呢!” “那么多门生围着他拜,不差你一个,快走!” 江与辰回身拉他一把,两人推推搡搡地到了方家老宅外,见那门上已经贴了副对联,魏临用胳膊肘顶了顶自家公子:“人家有对联,不用公子你愁的,还巴巴带了一副来。” 江与辰斜他一眼,指着那门道:“这不是没有福字么,幸亏我想得周到,特意带了两张。” 他上前几步,扣了扣门上的铜环:“如逸,我来给你除岁了!” 喊了两声,院内却毫无动静,再喊两声,倒是把邻家小儿招了出来。 那孩子不过八九岁,手里提着个炮仗,噼里啪啦地放:“你们找方姐姐?今早有个大哥哥套了车来接她家去吃饭,好像是姓徐。” “徐?” 江与辰眉头一皱,他回京后就暗中打听了方家在京中的亲眷好友,只有工部给事中徐复同方将军有些知交情谊。 想来方将军离京前托了徐家照顾如逸,今日才把她接走除岁了。 “公子,方姑娘有徐家照看,不愁没人和她一起过年。” 魏临的话,扎针似的戳在江与辰心里。 如逸怎么能去什么徐家拜年呢! 他心中不住地懊恼,自己原本打算给她一个惊喜,就没提前告诉她玄朱海参的事,却没料到,关键时刻,人居然被徐家给截走了。 害他吃了个闭门羹。 “公子,这些礼怎么办?” 魏临抬起胳膊,把满手的除岁礼举到他面前,看着甚是扎眼。 “先带回去吧,明日我们再来。” 江与辰失落地转过身,正要往回走,可转念却想,自己今日来了一趟,方如逸却毫无所知。 如此,岂不白来? 思索片刻,他让魏临把那两张“福”字拿出来,一左一右地贴在门上,心里难受劲总算散了些,这才和魏临一道回府。 方如逸在徐家住到了初一晌午。 徐瑞照旧送她回来,徐家的马车刚走,余然便直拉她的衣袖:“姑娘你看,外门上怎的多了两个福字?” 方如逸转身,果然瞧见左右两扇门上都贴着个倒福。 “姑娘,莫不是有鬼!”余然吓得捂住心口。 余照摇了摇她的肩:“傻妹子,哪个鬼这般好心,还巴巴地给我们送福来?” 方如逸也笑道:“正是呢,我猜多半是昨日或今早沈馆主派人来过,见我们不在家,干脆把福字贴上,好让我们知道他来过的事。” 余然拍着胸口,心有余悸:“这沈馆主,还真是个做事怪异的……” 第40章 “大年初一就听见有人说我的不是,看来昨日的福是白送了。” 爽朗的声音传来,方如逸低头一笑,回身道:“我这就知道这事除了你,再无旁人。” 江与辰凑到她跟前,语气酸酸的:“昨日去徐家了?” “徐叔叔早就同我说好了,今岁去他家过年。” “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害他昨日扑了个空。 方如逸满脸歉然:“对不住,年下事多,给忙忘了。我也没想到你会派人过来。” “我家公子是自己……” 魏临的话还没说完,江与辰忙截过道:“我是自己突然觉得应该给你送些除岁礼,所以才派了人来。” 魏临翻了个白眼,方如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见他手上提着大包小包,肩膀上也扛着不知是什么的物件,只堪堪露出个脑袋,吃了一惊道:“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江与辰有些得意:“拜年么,总不能空着手。” 方如逸忙让余照和余然去帮魏临,可他却脚步轻快地跳进院中,把年节里在廊下摆了一溜,挺直了腰杆,一脸的小事一桩。 只是额头上却满是汗。 余照拧了块温热的帕子给他擦脸,见他们两个说说笑笑的,江与辰低声问方如逸:“他们俩都这样了,总是互有情意吧?” 方如逸点头:“照儿对魏临是有些在意,可魏临心里如何想,我却不知。怎么,你想给他们作媒?我可告诉你啊,强扭的瓜不甜,若是魏临无意,你千万别逼他。” “他怎会无意?你看他的嘴角,都快裂到耳根了。”江与辰言之凿凿。“等他们拜堂成亲时,我得坐主桌。” 方如逸忍笑道:“你快打住罢,八字还没一撇呢!也不知他们有没有这个缘分。” 江与辰背了手,一脸的讳莫如深:“缘分这种东西,向来是要靠强求的。等开春后,我们去郊外放大风筝,让他们两个多在一块待待,此事定能成。” 大风筝? 方如逸愣了一下,暗道京都里的玩意儿还真是多得很。 “对了如逸,其他的礼都不算什么,只有玄朱海参还算是个物件。” 江与辰拿起一只扁长的紫檀木盒,掀开给她瞧,里面摆着十二只手指长短的黑色之物,看着有些胖,微微透着红。 在去山南前,方如逸从未见过海货,对这玄朱海参也是一无所知。 “你身子虚,十二只海参吃下去,定能强健起来,以后练拳练刀都无需愁了。”江与辰道。 方如逸望着他,只觉得自己那颗冷冰冰的心,又被他捂热了一回。 原来他一直记着自己身子弱,特意寻了海参来。去岁的救命之恩还未来得及报答,眼下又添新恩,也不知何日才能还清。 江与辰见她怔怔的,眼中浮了丝笑意:“是不是觉得,同我做朋友颇为值当?” 方如逸双手扣紧,脸色纠结:“你费心如此,倒叫我无以为报……” “我最烦听什么报答不报答的话了。”江与辰打断道。“我家在京都也有庄子田地,我还要等你的大水车造好了,便宜些卖我呢!” 方如逸眉间的忧虑渐渐舒展:“若你要买,我只收六成的价,回个本就行,再送你些趁手的小农具,必不会叫你觉得亏。 对了,等年节过完,杨师傅的大水车就要去田间试用。不如你和魏临也一起去瞧瞧?” -------------------- 第22章 功成 ===================== 江与辰“啪”地合上盖子,故作生气:“怎么,此等妙事,你原本还不想带我去看么?” “公子,要看什么?”魏临突然凑过来道。 江与辰不爽:“你不是在和余照说话么,过来做什么?” “她去厨下帮忙了,我来看看这大海参。” 江与辰转头扫了一眼,余照果然不在院中。 他回身过来,余光瞥见魏临的手伸向了木盒子,正要掀开,他一掌拍开那双手,没好气道:“你这人,怎么就不知道怜香惜玉!” 魏临愣住了,双手垂下来:“公子你在说什么?” “做饭多累啊,你该去帮帮余照才是。” “可她叫我坐着吃茶啊……” “你啊你啊……”江与辰摇头推了他一把。“赶紧去,就说是我命你过去帮忙的!” 魏临摸不着头脑,但双腿却是听话,转眼间进了厨下。 “照儿和魏临的缘分,果然要靠沈馆主强求才行。”方如逸捂嘴笑道。 江与辰望着厨下,抱了手:“说起来,我的武艺都是魏临教的,他今岁三十,而立了还没成家,虽说整日口上嚷着要相看小娘子,可总没什么行动。 依我看,他对余照也挺上心的,知道我今日要过来,前两日还特意去药房里买了些新进的药材,说什么余照曾经提起过。” 方如逸惊讶:“这些我从来不知的,照儿也没跟我说过。” “姑娘家么,总是害羞些。不像魏临,什么事都往外说。” 方如逸暗忖这倒也是:“看来他们两个的事,少不得要我们多操心些了。” …… 阳春三月,京都郊外的冻河化得透彻,日头一暖,风也和煦了不少。 前几日,方如逸就让坊里的木匠们,把造好的大水车运到庄子里,紧赶慢赶地在河上搭了许久的水车骨架,只等今日牵牛过来,一试便知成效如何。 第41章 江与辰一早便和魏临骑马出城,来看这大水车。 去岁他在杨西平的工图上,瞧过畜力水车的轮廓,总觉得不过是小小的几个□□,拿柱子一搭,连上个转轴就成了。 可眼下见到真章,他却多少有些吃惊。 畜力水车的转轴似有一丈长,笔挺挺地伸入河中,左右用三道小柱子架住。转轴尽头连着粗壮的横木,和一根插入土里的高柱相接。 连接处挂着只半人高的竖轮,齿轮凸出,与一架几乎一人长短的横轮咬合,中柱穿过横轮的轴心,其下打横插着一条套牲畜用的细长木棍。 杨西平牵了条黄牛过来,正低头往木棍上套。 “沈馆主,到得好早。”方如逸见他往河边来,笑着上前一福。 江与辰目不转睛地盯着水车:“工图上看着全是勾勾画画,真成了形,竟是这般高大。” “我也是头一回见它成形。”方如逸指着河流附近的土坡道:“杨师傅特意把水车架在地势低缓之处,就是要看看低水高送的成效如何。” 话音未落,杨西平扭头喊道:“东家,可以开始了!” “好,开始吧!” 方如逸心里咚咚直跳,忙活了几乎大半年,总算将这水车造了出来,若是今日见效甚好,她的农具生意自然能做大。 “呼——啪!” 一道鞭响,黄牛仰头叫了一声,迈开四条腿,绕着中柱转起来。 中柱上的横盘缓缓旋着,齿轮咬住和它相接的竖盘,带着那条没入河中的转轴一并动了起来。 水声哗啦,落在低处的水被转轴带起,送入那块开垦在高处的田里。 方如逸大气也不敢出,攥紧拳头盯着看了许久,等到杨西平同手底下的木匠们都随意地坐下来,她才隐隐觉出了一丝功成的气息。 见她怔怔的,余照忙拉她:“姑娘,大水车成了!不枉我们辛苦大半年呢!” “终于,终于成了……” 方如逸心中百感交集,眼角盈盈有泪。 水车功成,她的农具生意自然也能立起来,假以时日,便可积蓄与何家抗衡的财力。 何家一味扑在盐铁上,定想不到农具一道竟能出奇出新。 方如逸默默冷笑。 元轼,你想颠覆朝中格局,把我方家踩成叛国贼子,那我便斩断你的臂膀,扯烂你的钱袋,揪下你那张伪善的脸,让满京都的人都好好看看,你这个闲散亲王的皮子下,究竟藏着多大的祸心!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姑娘你说话呀?”见她一动不动,余照焦急地喊着。 江与辰神色严肃,当即扣住她的手腕,蓄了些力道,轻轻一捏。感受到腕子上的疼痛,方如逸才回过神来。 她愣愣地望着余照:“怎的哭了?” 余照抹了两把泪:“姑娘你吓死奴婢了!” “我怎么了?” “你多半是魔怔了,要么就是高兴得说不出话。” 江与辰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紧张的神情舒缓了些。 方如逸定了定神,笑意在脸上层层荡开:“水车成了,大家都有赏!” 河边传来工匠们的欢呼声,江与辰高兴得像是自己做成了一件大事似的:“如逸,我请你上登临楼吃一顿,给你道喜!” “庆贺的席面我记下了,可今日却不行。”方如逸浅浅一笑。“今日水车刚转起来,得再观察几日才好。左右这话你已说出口了,断没有收回去的理。” 江与辰只觉得,不论她说什么,自己心里都不愿反驳,忙道:“你考虑得很对,还是要再试几日,稳妥了才行。等你想吃席的时候,再同我说!” 方如逸点头答应,嘱咐了工匠们几句,和杨西平一起赶去庄子的其他地界,瞧瞧该如何因地制宜地安放水车。 江与辰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见她出了田埂,见她转过屋舍,见她的背影在自己的视线里彻底消失,却仍是留恋不舍地望着那个方向。 “公子,人都走了,还看呢?”魏临素来胆肥。 “明月白的衣衫挺衬她的……”江与辰喃喃自语,很快捶了两下胸。“心口又憋得慌,罢了,赶紧回去吧,明年要参加春闱,经义书册还是要看的。” 魏临大吃一惊:“公子你你你你要参加春闱?考进士?” 江与辰牵过马,翻身跃上:“怎么,我不能考进士?” “能啊……当然能啊!” 可你不是向来都瞧不上仕途经济的么? 没等魏临细问,江与辰就甩开马鞭,飞快往城里奔。 …… 黄昏时分,方如逸从庄子里出来,和余照姐妹俩一同坐了车,赶在城门关闭前回到家中。 用过哺食,天色也暗了,余然终究是年纪小,累了一日,哈欠打个不停。方如逸本也没想着让姐妹两人都在跟前服侍,便让她早些回房歇息。 余照却不曾离开。 今日方如逸盯着水车怔怔发愣的模样,着实把她吓了一跳,眼下只剩主仆俩,她自然要替姑娘仔细号一回脉。 可她才提来药箱,方如逸却扣住她的手:“照儿,我不妨事,水车做成了,我高兴得有些愣神罢了。” 余照只得搁下箱子,让她伸出舌头来,举着蜡烛认真瞧了几回,这才略略安心:“姑娘,你的舌苔比去岁红润了不少,看来沈馆主送的海参,果然有奇效呢!” 第42章 提起江与辰,方如逸脸上不由自主地带了六七分的笑意:“他……又热心,又细致。此番水车能成,多亏他一路相帮。” “是说呢!”余照帮她宽下外衣。“奴婢如今一想起去岁在山南遭遇刺客的事,心里就突突地跳。要不是沈馆主和魏大哥一路护着我们,只怕姑娘和奴婢早就……” 她忙住了口,不敢说那等忌讳的话。 方如逸却眉梢微动,从铜镜里望她一眼,故意道:“魏大哥?” 余照“蹭”地红了脸,慌乱间捏起一支金钗,去梳她的发。 方如逸忍着笑,拿起木梳在她眼前晃了晃:“照儿,这才是梳子。” “姑娘,我……我……” 余照脑中一片空白,急得额间也冒了汗,当下不知该替自家姑娘梳头,还是盘发。 方如逸转过身,握住她的手道:“照儿,我只问你一句,魏临心里可有你?” “奴婢不知道……可是,可是魏大哥他对奴婢很好,前几日还买了两个陈家糖水铺子的糖人给奴婢,说一个拿来吃,一个瞧着玩儿。魏大哥还问奴婢,家里都有什么人,爹娘可曾给奴婢定亲。奴婢说没有,他……他还挺欢喜的。” 余照低着头,脸颊红扑扑的,提起魏临来,眼里闪闪烁烁的全是光。 方如逸心中了然,拉她坐下:“既如此,魏临心里多半是有你了。若你们真的两情相悦,等我的生意做起来,赚了银两,再给你操办婚事,如何?” “姑娘诨说什么呢!”余照急忙跪下。“姑娘的救命之恩,奴婢还没报答,怎可蒙头想起自己的事来?姑娘快别说这话了,奴婢死也不肯离开姑娘的!” 方如逸笑道:“我看你才是在说诨话。” 她拉起余照,按她坐下:“便是等我的农具生意做起来,也得一年两载了。到时候的情形,谁说得定呢?” “那奴婢也不嫁,死也不肯!” 方如逸握住她的手:“照儿,在京都里,你同我是最贴心的,我自然盼你能过上好日子。魏临是个不错的人,和沈馆主一样有情有义,将来定不会负你。” 余照低了头不言语,许久才道:“可是姑娘,若奴婢嫁了人,姑娘你可怎么办呢?” 猛然间,她心头里生出一念:“姑娘,奴婢瞧着,沈馆主对姑娘你是巴心巴肺的。他长得那般俊朗,同姑娘很般配,又总是顺着姑娘,时不时还送些小吃来逗姑娘开心。 不如姑娘嫁给他吧,这样我们就能在一处!” -------------------- 第23章 问借 ===================== 方如逸心口一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纷纷扰扰地在她脑中搅着,带了丝欢喜,又带了丝忧愁,却怎么也寻不出个头来。 余照的话,虽说很是大胆,可也确实说到了她心里。 她不是瞧不出,江与辰对自己的关切,早已越过了朋友的界线。 但越过之后,如此的关切又落在了哪里呢?密友?生死之交?还是心悦之人? 江与辰没明说,她也不敢乱猜。 可即便他们二人真对彼此有情,她也不忍心把江与辰拖进泥潭中去。 她暗自发过誓,从前那些对自己和方家不利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绝不会心慈放过。 但那些无辜之人,她如何能下手? 方如逸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房中那盆天目松上:“沈馆主待人热诚,有一副侠义心肠,又从不诓骗我们,自然是个顶好的人。可我的婚事,得是场交易。” “交易?”余照不解。“姑娘不想嫁一个心爱之人吗?” “凡是女子,谁不想嫁一个自己心心念念的郎君?”方如逸起身走到天目松前,静静地望着。“但我却不能这么做。将来我是要与何龄抗衡的,何家偌大一片产业,是输是赢,我并没有把握。 何龄恨我至此,不惜派出刺客杀我。若我一朝输得彻底,只怕她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我得找一个能护住我,却又不会干涉我的郎君。他家中要有权势,且需要银钱助力,如此,我做生意就不会被阻,还能支撑他一二。” 余照愣愣地听着,心头揪紧。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方如逸早就把情爱一道死死困住,为了同何龄对抗,不惜拿自己下半生的幸福做赌。 “姑娘,这是何必呀!” 方如逸笑得凄苦:“你定然觉得,我已经被何龄逼得魔怔了。没错,何家不倒,我此生难安。我也不愿拿婚事做赌,可如今我所有的,只有这个,我不得不好好算计一番。 何家是皇商,在国朝根深蒂固,暗中牵扯着不知多少高门贵眷的生意。若我不能凭借农具生意和自己的婚事,和世家甲胄搭上关系,只怕我连动何家的一根寒毛都不能。” 她拿起摆在桌案上的钳子,锁住一根缠绕在天目松上的细铁丝,用力拧着: “照儿,你来看,盆景是刻意打磨出来的景观。用细铁丝缠住松枝,按照观赏之人的喜好,扭成曲干或直干,如此,松枝便会依样生长,不错出一点半点。 如今的我,就像这盆天目松。我得藏起自己,扭成京中贵眷们喜欢的模样,手中捧着金银,和她们一起品花吃茶,不识人间疾苦。 这个世间,听不得半点不一样的话,除非我站到了无人能及的高峰。可在那之前,我得忍,我得沉默,我得偶人似的打扮起来,扮演和她们别无二致的一个。” 第43章 余照听得心惊,口中带了丝哭腔:“姑娘,奴婢心疼姑娘!” 方如逸搁下钳子,拿素帕给她擦泪:“傻孩子,等我们扳倒了何家,便有大好的日子等着我们,何必在乎这一时半刻的艰难呢?” “可是,可是姑娘你就不能嫁给自己喜欢的郎君了……” 方如逸眼神一暗,强撑道:“和谁过日子,到最后都是得自己活得舒心自在。我毕生所愿就是扳倒何家,拔出与何家勾连的那些人。只要能做成这件事,嫁给谁,我都无悔。” “姑娘……”余照抽泣不停。 方如逸拉她坐下:“好啦,再哭明日起来就是两个核桃大的肿眼睛,若被你的魏大哥瞧了去,只怕要笑你。” 余照收住声,抹了两回眼角,突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张洒金邀帖:“姑娘,忙了一日,差点忘了这个。昨日姑娘不在家,顾娘子的人送了邀帖过来,说是家中的杏花开了,后日要办花宴,请姑娘去呢。” “又要办花宴了。”方如逸喃喃道,接过邀帖扫了一眼。“这回的花宴是只有女眷,还是京都的公子们都会来?” “世家公子们也会来。” 方如逸沉吟不语。 畜力水车造成了,她本就想寻个机会,请顾苑帮自己牵线,和京中高门贵家做上农具的生意。 如今这花宴,虽说是借赏花为由头办的相看宴,但前去的贵眷多,无需另外搭桥,就能和她们说上话。 这般良机,她自然不会放过。 可眼下也有个难处,之前置办的那些还算像样的头面,都被她当掉,换钱去造水车了。后日便要去王家赴宴,一时间也凑不出什么银子来。 不如……去找沈馆主借借? 方如逸心中定了主意,安歇一晚,次日便去了端行武馆,托武师请江与辰过来。 她在堂中坐了不到半刻钟,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她抬头一看,正瞧见江与辰匆匆进馆。 “如逸,你找我?” “沈馆主,今日过来,实是有事相求。” 江与辰巴不得她对自己天天有事相求,神色顿时殷切起来:“你只管说。” 方如逸认真道:“王家的顾娘子明日要在家中办花宴,也给我送了一张邀帖。我想着水车已经造出来了,下一步就是要同世家们做农具生意,花宴上贵眷多,是一个结交她们的好机会。” 武师奉上茶来,江与辰接在手中,饮了一口,点头道:“没错,这花宴你得去。” 顾苑要办花宴的事,他早就听说了,这会儿魏临还在王家,帮着操练府上的侍卫,确保贵眷们不在花宴上出事。 方如逸面露难色:“可我如今手里拿不出一副像样的头面,见贵客穿的衣裳也当了个干净,实在是……所以,我想同你借一回金银钗饰。” “我当是什么要紧事呢!”江与辰笑得自若。“不就是头面衣裳么,你只管在家等着,入夜前,我定亲自送去。” 方如逸忙起身拜谢,很快回家去等,黄昏未到,江与辰果然来了,送了整整一车的头面衣裳,便是曾经跟过何龄的余照,也从未见过如此贵重的南珠和翡翠。 江家虽说是清流一脉,可江与辰的母舅沈家,却是京都排得上号的商户。 与江家结亲后,沈氏子弟也开始苦读仕进,不是步入朝局,就是嫁进清流门户。沈家被文臣熏陶了几十年,也乐得做那低调内敛、闷声发财的人家,极少露出富户模样,与何家的招摇全然不同。 江与辰送来的那些贵重之物,就是从沈家的库房里搬来的。 见方如逸的车马寻常,江与辰干脆把自己驾来的车也留下了,离开后又去了武馆,指了个身形健壮的武师,命他明日去给方如逸做个车夫兼护卫。 等事情全都落停,他才悠悠哉哉地回到江府,拿了本制义经书,闲闲地翻。 魏临从门外进来,见他坐在房中,吃惊道:“公子,你今日去哪了?我回来后一直没瞧见你。” “如逸找我借头面衣裳,我去了趟舅舅家的铺子,帮她置办了一下。”江与辰道。 魏临点了点头,很快却面露疑惑:“方姑娘为何突然需要这些?” “明日她要去阿苑家的花宴,没个像样的金银钗环哪能行。” 见自家公子如此淡定,魏临暗忖难道自己这几个月来的猜测,竟全是错的? “公子,方姑娘要去相看郎君,你……”你不生气? 江与辰猛地抬头:“相看郎君?!” 魏临道了句“是啊”,一副“难道你什么都不知道”的神情。 江与辰“啪”地扔掉手中书册:“明日是阿苑今岁办的第一场花宴,往年这第一场不都是只看花,不看郎君的么!” “那就是今年变了呗。” 魏临好整以暇地扫他一眼,如此着急的公子,还真是少见。 江与辰气道:“如逸她!她怎么能去相看什么郎君!” 他一下跳起来,在房中走来走去:“说好了一起扳倒何家的,如今何家还猖狂着,我都没顾得上别的,她倒好,居然擅自考虑起自己的婚事来了!她怎这般分不清轻重缓急!” 魏临只觉得心中好笑:“方姑娘今岁也十八了,和梁王议亲的风波也散得差不多,她也是时候为自己的将来打算一番,总不能为了对付何家,什么都不管了吧。” 第44章 “她!”江与辰气结,可心里明白魏临的话不无道理,再开口时,便有些耍赖。“何家未倒,她就是不能考虑别的!” 他在房中转了几圈,突然想起什么,奔到桌案前刷刷几笔,写了张字条扔给魏临:“快把这个送去王家给阿苑。” …… 夜色已浓,顾苑正在房中卸着钗环,和贴身侍女宝儿说两句明日花宴上的安排。 就在这时,门外的小侍女快步入内,福了福道:“大娘子,国舅爷派人送信来了。” 顾苑以为自己听错了:“国舅爷?” “是呢。” 宝儿忙走过去,把那字条接在手中,拿回来给顾苑瞧。 那字条写得实在简短,只五个龙飞凤舞的“我要来花宴”,不曾具名,也没有问安的客套语。 “还真是我那表叔送来的,如此直截了当的洒脱样,除了他,再没别人。” 顾苑摆了摆手,让宝儿继续帮自己卸钗环。 “大娘子,国舅爷怎的突然要来花宴?” 顾苑皱了眉:“别说是你了,我也想不通。我这表叔你是知道的,什么花宴诗社,他是一向看不上的。这次我办花宴,是存了替如逸妹妹相看的心思,这个太岁居然也要来,唉……” 宝儿把一支流苏金钗摆在首饰盒里,笑道:“既然方姑娘和国舅爷都没同旁人定亲,不如大娘子给他们两个牵条线?” 顾苑一惊,忙侧头对她道:“快别说这话,我那表叔瞧着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可满京都谁不知他是个奉了旨的浪荡子?怎可叫我如逸妹妹去跳他这个火坑!” -------------------- 第24章 尽知 ===================== 宝儿道:“国舅爷行事虽说出格了些,放肆了些,可在风月一道上,他从未惹出过什么祸端,奴婢也没听说教坊司里有哪位女校书,同他纠缠不清……” 顾苑没好气地摘着南珠耳环:“他不过是还未在情爱上开窍罢了,若是尝过滋味,谁知道他会如何惹事生非?” 宝儿有些无奈:“都说自家人该向着自家人,大娘子怎么也不向着点国舅爷?说不定方姑娘能规劝他一二呢?” “你是头一天认识他?”顾苑瞪了宝儿一眼,搁下耳环。“他如今都二十四了,还是几年前那副不管不顾的样。我如逸妹妹长得美,人又端方,若是叫他祸害了去,我可不依。” 宝儿将那对耳环摆好:“大娘子说得在理,方才是奴婢失言了。” 顾苑叹了口气:“你的好意,我何尝不知?你和我一块儿长大,打小就认得我这表叔,我们两家又走得近,你也当他是自家公子一般相待、规劝,盼他将来能得个好娘子。可他如今还是四处浪荡,只怕得再有几年才能收心呢。如逸妹妹这般好姑娘,他是没福了。” 宝儿点头称是,主仆两个又说了一回明日花宴上的事,翌日早起操持,直忙到午后,才开了中门迎客。 不到一刻钟,前院便热闹起来,“姐姐妹妹”的笑语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贵眷们浑叫一气,只有陈织吟始终不开口,盯住一名眉眼英气的女子,暗自恼怒。 “姑娘,可别再看那左姑娘了,贵眷们都在呢!”陈织吟的侍女低声道。 陈织吟的目光却半点也不愿离开,刀子似的戳在左思音脸上:“她和方如逸一样,都是一股小家子气,到底有什么好,怎会被王爷看上!” “左姑娘的祖父是定国将军左光路,如今正在京中养老,家世可显赫得紧。姑娘快别说她的嘴了,奴婢听着心惊。” 陈织吟冷笑:“你怕什么!养老的将军没个实权,哪能同我陈家相比?左思音的父亲左仲,不过是个四品的副参将,虚领广威将军的名头罢了,人又守在山南以东的玄海滨,如何比得上我爹爹三品参将,定远将军的威名?” “可圣上看中左家,姑娘也是知道的……” “你瞧瞧左思音那支金钗上的南珠,都没我素日里戴的大,可见她父亲在玄海滨也就是那么回事。她左家一窝子的武将,根本不懂商贾之道,头上戴的,身上穿的,真是寒酸。” 侍女额间冒汗,正要再进言几句,院中说笑的女眷们突然安静下来。 “那是……方如逸?”一名世家女捂嘴惊呼。 陈织吟扭头看去,心底猛地一抽。 眼前的这位方如逸,全然瞧不出去岁小心谨慎的模样。 她的嘴角淡淡地扬着,眼神坚定又柔和,在院中微微一扫,竟生出不少荣贵的气度。 陈织吟僵着脸,目光落在她的发间,身形差点稳不住,双手死死揪住腰带。 方如逸只簪了一支云纹落金流苏钗,可上头镶嵌的那颗南珠,居然是她今日戴着的双倍大! 刚进王家时,她便暗中观察了一回,就属自己发间的南珠最润最圆,叫她得意了许久。 如今这方如逸一来,竟轻轻巧巧地把自己比了下去,她如何忍得下这口气! 可这还没完,方如逸自己穿金戴银就罢了,居然把她身边的小侍女也打扮起来,双耳间坠着的那对南珠,瞧着也不是什么俗物。 方如逸缓步入院,众人只听见一阵细细碎碎的环佩叮当,甚是好听。 她的衣衫被暖春的风一拂,带起若有若无的梅花香,凛凛傲骨似的,衬得其他女眷们的佩香都俗了。 第45章 “一年未见,姐姐妹妹们越发明媚生姿了。” 她礼数周全地福了福,言语间也是得体,叫人挑不出一丝的错。 原先那些听闻方家女寒酸又俗气的贵眷们,心中一个劲儿地疑惑,暗道这人果然得亲眼见了才知如何,传闻是断断不可轻信的。 一派惊诧中,唯有陈织吟的脸色甚是难看。 眼看方如逸与那等子没见识的姑娘、娘子们聊得都快熟络起来了,她目光阴沉,松开腰带,走过去道:“一年没见着方家妹妹,居然和从前大不相同了。莫不是去哪家做了侍女,明里暗里偷了师,这才学会如何像个世家女一般穿衣打扮?” 方如逸却也不恼,只含笑道:“去岁也是在顾娘子的花宴上,我有幸得了陈姐姐几句教导,心里一直都记着。想着今日又要见到姐姐,自然得照着姐姐你的嘱咐,好好规整一番。可我却瞧着,姐姐像是被我带歪了,竟当众失仪。” “胡说八道,我何曾当众失仪!” 可陈织吟才刚说完,围在一旁的女眷们却全捂了嘴,低头笑起来。 方如逸伸出手来,指了指她的腰带:“陈姐姐快去更衣罢,迟了只怕……” 陈织吟低头一看,玉带竟被自己揪得松了! 若再走几步,她的外衣就会滑落,露出内衬小衣。 此事如果传扬出去,且不说满京都的人都得笑她,只怕连议亲的门户也不敢来了。 谁会娶一个在大庭广众下,衣衫不整的女子进门! 陈织吟脸色煞白,连告辞的礼都顾不得了,慌忙带了侍女往更衣的耳房去。 “席要开了,姐妹们怎么都在此处站着?” 顾苑笑吟吟地走过来,望见方如逸,双眼一亮:“如逸妹妹今日甚美!” 方如逸行礼道:“顾姐姐谬赞,妹妹姿容平平,都是沾了姐姐府中的清贵之气的缘故。” “数月未见,妹妹都在忙什么呢?” 顾苑挽住她的手,领着众人往前厅的席面上去。 “我招了几个工匠,做着农具的小生意,虽比不上各位姐姐妹妹家中的产业,可也算有些奇巧。” 去岁,顾苑就知道方如逸要去山南找木匠,回京后,她又一连几月扑在木工坊里,这一回大张旗鼓地参加花宴,定是农具生意有所功成。 顾苑有心帮她,便顺着这个话头继续问下去:“农具生意倒是个新鲜的,京都世家名下都有水田旱田,说起来每岁都要耗费不少锄头镰刀的,却不知妹妹的木工坊里,做的可是这些?” “我本也想做些锄头镰刀的,可我请的那位木匠师傅有些怪脾气,专要往那其他工匠做不出的农具上用心。我便不管了,放手让他去做,没想到他真是个有点本事的,居然制出一个只需要牛驴拉着转动的大水车,还能低水高送。” 此话一出,正要落座的女眷们皆是一惊。 “方姑娘,这田里的水车向来不是人力就是风力,你说的什么牛转水车,可是真的?” “水车只有高处往低处送水的道理,从未听说过什么低水高送啊!” 众人议论纷纷,她们中的好几个都是家里的大娘子,管着庄子里的事,对农事一道也略知一二。 方如逸含笑道:“若不是我前几日亲眼得见,自然也和姐姐妹妹们一样,是半点都不信的。” “如此说来,你这水车已经造出来了?” 方如逸点头:“此刻正在我方家的庄子里转着呢。” 在场的女眷都知道她被方家除名,是个没法子的法子,方将军远在漠北,顾不得女儿吃喝住行,把京都郊外的庄子留给她打点收租,也是常理。 眼看众人脸上好奇大盛,顾苑忙道:“如逸妹妹,此等大水车,我从未见过,听你一说倒有些心痒。不如,后日你带我去你家庄子上瞧瞧,就当是踏青。若真有实效,我定要买上几架,安在我王家的庄子里。” 方如逸微微颔首,可脸上却闪过一丝忧虑:“姐姐想看,我自然是无有不应的。只是这大水车造起来颇费功夫,除了我请的那位杨师傅,再无旁人能制。若姐姐要得多了,只怕得等上一等。” 厅上的女眷们,从这番话里觉出了一个甚是要紧的消息——此等大水车,满京只有那位杨师傅能做! 如此稀罕物,怎能让王家尽占了去! “方妹妹,我也想瞧瞧这大水车,后日可能让我一道去?” “带上我吧方妹妹,我家的庄子上正缺水车呢!” “方妹妹,还有我!” 方如逸今日本就是有备而来,见众人相问,当即对余照点了点头。 余照取出本小册子,将想看水车的女眷名讳尽数录下,回去后好照着她们各自的吃食喜好,一一安排。 席面很快开始,更完衣的陈织吟也回来落座。 可才坐下,她却察觉身边的贵女娘子们,满口都在说什么“牛转水车”、“驴转水车”,听得她稀里糊涂的。 而方如逸却端坐尊位,同几位得嫁高门的大娘子有说有笑。 她嘴角一撇,余光扫见左思音脸色有些不佳,忽地计上心头,对方如逸道: “方妹妹,你这侍女莫不是有些来头?耳朵上挂着的南珠,竟能同左妹妹头上簪的一般大。 左妹妹的祖父可是正一品的定国将军,方妹妹,你纵着侍女,可是要打左家的脸?” 第46章 -------------------- 第25章 国舅 ===================== 一番话说完,陈织吟暗自得意。 她方如逸仗着自己和顾娘子交好,为了找回从前在京中丢失的脸面,自己穿金戴银也就罢了,竟把侍女也打扮起来。 如今越过左思音的头面去,看她一个背后无人依靠的小姑娘,如何同左家斗! 谁知,没等方如逸开口,左思音的目光突然向她扫去,竟如刀子般锋利。 “陈姑娘,此言差矣。”左思音正色道。“方姑娘如今做着农具的生意,我虽不懂,可刚才听下来,那牛转水车做工复杂,若没有厚实的财力撑着,只怕也制不成。想来方姑娘这一年颇赚了些银两,给身边服侍的人赏些钗环头面,自然不在话下。” 她起身唤来立在厅下的侍女,指着发簪道:“左家武职在身,我素来不在饰物上用心。可即便如此,一想起这侍女服侍我甚是尽力,我时常也赏她几个自己的金银头面,这支簪子从前就是戴在我头上的。” 她目光傲然地盯着陈织吟:“陈姑娘,方才我见过你的侍女,她的发间连朵花也没有,难道你对待身边人竟这般刻薄,连衣裳首饰都不肯赏她一二?” 陈织吟的脸瞬间紫涨,扯着丝帕强撑道:“左妹妹好口齿,我不过是觉得,方妹妹那小侍女的耳环甚是好看,又和妹妹一样,都嵌着南珠,这才玩笑了几句。没想到妹妹你居然如此认真,把一句玩笑话当个正经事来说。” 左思音眉间略过一丝不耐:“陈姑娘既然话里话外扯上了我,我少不得要出言几句,否则满京怕要以为,我左家是那等没脑子的门户。方家与左家,一个镇北,一个守南,同为国朝效力,何必因这些家长里短的俗事,反而生出嫌隙?”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又绕到了家国大义上去,陈织吟没法子,只得忍了气,不敢多言语。 方如逸心中暗暗震动。 刚刚陈织吟一开口,她便知道此人又要乱嚼是非,本想用几句严肃的话镇一镇她,却不成想被左思音抢了先。 方才两人一来一回的当口,顾苑已经悄声告诉了她左思音的来历,也一并知晓左家正和元轼议亲的事。 她原以为,左思音定会和陈织吟同气连枝,想法子让自己下不来台,可没料到左思音一开口,竟正气凛凛,说的全是帮她的话。 倒叫她大吃一惊。 席面吃了不到一刻钟,左思音起身去耳房更衣。方如逸见状忙跟了去,想着总要避开人谢她一回。 进了耳房,她听见屏风后的左思音,正说着让侍女把腰带系得松一些的话。 “左姐姐,刚才你出言帮我,我心里甚是感激,特来道谢。” 屏风后的声音停了停,左思音道:“来人可是方姑娘?” “姐姐,是我。” 不多时,左思音从屏风后转出,深深看了方如逸一眼:“若是为着刚才席面上的一番话,方姑娘倒也不必谢我。我是为了我左家的名声,于你方家只是顺带。” 方如逸笑道:“自然,陈姑娘想让我们两家生恨,左姐姐这般聪慧,定不会着了她的道。” 左思音冷哼一声:“她想唆摆我,做梦。方姑娘,我也不是在帮你,只是看不惯她那等故意挑拨的小人行径。” “姐姐言行端正,心中有高义,我实在佩服。” 左思音点了点头,绕过方如逸,正要出门。可走了几步,她却忽地停住脚,侧身道:“方姑娘,你曾与梁王议亲,如今却换了我。说句不怕你笑的话,我心里多少会暗暗同你比较。 可我不是陈织吟。我从来磊落,心里如何想便如何说。京中心悦梁王的女子众多,只怕你我将来免不了要被人挑拨离间。还望方姑娘,莫要被小人的话蒙住了眼。” 方如逸没想到她是这般坦荡之人,忙上前一拜:“左姐姐只管放心。” 左思音微微颔首,出了耳房,方如逸却仍在屋子里站着,心中起伏不定。 左思音是个君子,若她真嫁给了元轼,只怕也会同前世的自己一样,拒绝起兵造反。 可如此一来,她必然逃不过被何龄下毒的命运。 “照儿,方才你在廊下,可打听到左家和梁王议亲的事?” 余照点头:“说是左将军已经登过梁王府的门,可左姑娘的母亲过世还不到一年,她戴着孝,圣上也就没下赐婚的旨。” “那就是还没过明路了。”方如逸喃喃一句,想起什么道:“照儿,回去后送一张邀帖去左家,就说今日左姑娘全了我方家的名声,我心里很感激,请她后日到我家庄子上踏青。” “是,姑娘,奴婢记下了。” 两人出了耳房,一名小侍女对方如逸拜道:“方姑娘,前厅的席面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我家大娘子请姑娘去后院赏杏花。” “多谢,我这就来。” 方如逸快步进了前厅,一众女眷已然站起,顾苑见她过来,忙上前搀住,领着众人往后院去。 走了几步,顾苑忽然压低声音:“妹妹可曾听说过,京都有位奉了旨的浪荡子?” 方如逸细思片刻,点头道:“是江国舅。” “也是我表叔。” 方如逸惊讶地看她一眼:“这辈分……” “快别提那辈分的事!”顾苑摇头叹气。“虽说他是我表叔,可也只是空长了个辈分,素来是个捉摸不透的。他今日不知发了什么疯,也来了我家花宴,眼下正在后院赏花。你若见了他,切切躲开些,莫要被他黏在身上。” 第47章 方如逸眉头微蹙:“多谢姐姐提醒,可我从未见过江国舅。” 上一世,她虽听说过此人,可这位江国舅喜欢游山玩水,只在元轼的即位大典上出现过,远远地站着。她中了毒,眼神不济,根本没看清江与辰的脸。 “倒也不难认。”顾苑笑道。“待会你瞧世家子弟里,长相最出众的那个就是了。” 方如逸认真记下。 她对京都的世家公子并不熟悉,今日过来,也是为着瞧瞧有谁是家世显赫,性子和顺,不会反对自己做农具生意的。 那位名声在外的江国舅,定是个行事诡谲难测之人,若是被他看上,只怕将来的日子会不好过。 得避着点才行。 说话间,方如逸和一众女眷到了后院。 后院的杏花开得正当时,京都的郎君们春衫翩翩,在粉白相间的杏花树下言笑晏晏,远远瞧着,也是一处颇为别致的景。 方如逸缓步落在最后,目光不住地扫着,想先找出那位江国舅,好避开他去同旁人说话。 就在这时,眼前聚拢的人群,纷纷朝左右散开,一名容貌出众,身着浅云白春衫,头戴金珠玉冠的男子,踏过落了满地的杏花,在众人的注目下,施施然走到方如逸面前。 他振了振衣,眉间的邪气淡了不少,眼眸中透出的光,似星似月,嘴边的笑意比天光还暖。 “如逸,我今日这身好不好看?” 那把清闲自在的声音,还是这般熟悉。 方如逸怔怔地盯着眼前人,脑中“轰隆”作响。 沈馆主他……他居然就是那奉旨浪荡的江国舅! “你,你怎么是……” 她心口一阵发紧,见江与辰要上前几步,忙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道:“江国舅这是要做什么?” 江与辰不知她为何突然变得如此生分:“如逸,是我啊……” 方如逸脑中乱得很。 她本以为在京都中,至少江与辰是不会骗她的,两人又是生死之交,这才把想扳倒何家的事,对他尽数说出。 没想到此人把国舅的身份,对她瞒得严严实实,明知自己今日要到他表侄女的花宴上来,却半点消息也不透出,还故意打扮得同那些世家子一样,没事人般地过来,说点旧相识的话。 把她方如逸当个什么! 她低头望见自己身上的衣衫首饰,只觉得大为刺眼。 方如逸闷声不响,绕过他往其他世家子弟的方向去,可江与辰却亦步亦趋地跟着,口中直道:“如逸你怎么了?为何不同我说话?” 从前她颇为欣赏江与辰的随性恣肆,但此刻,这般对旁人目光不管不顾的样子,却让方如逸恼怒不已。 这人难道是不知什么叫“大庭广众”么! 众人的目光在江与辰和方如逸身上扫来扫去,只当这位江国舅终于在风月一道上开了窍,见了方如逸,便被她迷得直追着跑。 一时间,竟无人赏花,在场的公子姑娘们全吊着心思,只顾瞧他们两人的好戏。 眼看场面颇为尴尬,方如逸脚步一顿,飞快奔到顾苑面前:“姐姐,我身子有些不适,得先告辞了。后日还请到我家庄子上踏青。” 顾苑暗暗松了口气。 多亏如逸妹妹还记得自己说的那番“别和江国舅纠缠”的话,眼看甩不脱她这表叔,只好寻出身子不适的由头来。 她忙点头:“好好好,你快回去歇息罢!” 方如逸低着头,飞也似的离开后院,也不管江与辰在身后说了什么,一口气奔出王家,上了马车喊了句“快走”,便缩进车厢里不肯露面。 马车哒哒地往前跑,方如逸抱着腿缩在角落里,身子颤抖。 余照方才也是震惊,眼下已回过味来,小声道:“姑娘,沈馆主……江国舅,其实他也没做什么对不起我们事……” “我最不能忍的,就是别人骗我!” 方如逸抬起头,泪眼婆娑。 前世,她就是被元轼哄骗,落得个家破人亡。 她以为江与辰是诚诚恳恳,真心待她的。 眼下此人却乍然换了身份,还是金尊玉贵的国舅爷,她心里只觉得自己也同前世一样,被骗得彻底。 -------------------- 第26章 嘴硬 ===================== 方如逸的脸颊现了不少泪痕,可牙关却紧紧咬着,不让自己发出哪怕一声的呜咽。 余照坐在一旁,又心疼又难过,扯出帕子来,不住地抹着眼角。 “咚!” 马车外一声巨响,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没等方如逸和余照反应过来,车门突然开了,露出江与辰的脸! 方如逸一惊。 马车还在跑呢,他就这么跳上来,不怕摔着么! 江与辰望向余照,面色着急:“我想和如逸单独说两句话。” 余照忙站起来,扶着车厢壁出去,和赶车的武师坐在一处。 江与辰道了句“多谢”,转眼进了车厢,却不敢靠得离方如逸太近,只坐到了她对面。 “刚才为何不理我?” 方如逸心中还恼着,别过头去:“江国舅来做什么。” “你生气了?”江与辰小心翼翼道。“你是不是在怪我,没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 方如逸不答,只是用指尖抹了抹眼角。 第48章 江与辰的心口骤然收紧,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从前每回瞧不见方如逸的时候,心口总会难受得不行,可今日她明明就坐在自己面前,为何还是如此? “如果你知道我是国舅,是不是就不会让我做你的护卫了?” 方如逸沉默片刻,道:“自然,若你为着救我出了事,我怎么担当得起?” “我就是怕你这样想,才瞒住身份的!”江与辰也顾不得什么了,一下坐到她身边去,搭住她的肩,轻轻摇了摇。“如逸,我真的不是有意瞒你的。其实你现在知道也不晚啊,你别这样,转过来看看我……” 方如逸深吸一口气,突然回身:“转过来看着你,事情就会有什么改变么?” 她语调冷淡,与从前相比,带了七八分的疏离。 江与辰愣愣地望着她,她的眼中有泪有痛,瞧着满是让自己心疼的楚楚可怜。 但此刻,这可怜的底色里,却涂满了毅然决然。 “我以为,在京都里,你是最真的一个。”方如逸缓缓开口。“你心中有侠义,行事洒脱不羁。不得不承认,我的确很羡慕你能活得这般随性自在。 何龄派人追杀我的时候,是你救了我。我想着,经此一事,我们也算是生死之交了,就把要对付何家的计划,全都告诉了你。 可你呢……是,你是助我良多,我心里一万个感激。但你当初接近我的时候,是真心实意么?你讨厌何家,见我和他们作对,就以为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方如逸顿了顿,咬牙道:“今日我便告诉你,我们不一样!我不是要同何家斗,我是要同梁王斗!你是皇亲,再怎么不待见梁王,你和他也是亲眷。若你真和我站在一起,将来事发,你是护我还是护他?” “我……” 江与辰一时语塞,他从没想过,方如逸居然是要跟元轼斗。 元轼虽说有些假惺惺,还暗中同何家往来,联络生意,可毕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方如逸究竟是为了什么,非要和元轼过不去。 她不是很喜欢元轼的么? “如逸,这不是护谁的问题,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同梁王斗?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方如逸侧头不答,江与辰又道:“若他真对不起你,我第一个不放过他!可你得告诉我,我才能帮你啊!” 方如逸紧紧咬住下唇。 告诉你,怎么告诉你? 告诉你我重活了一世,上一世的梁王元轼骗我至深,自己做了皇帝,却灭了我方家满门,所以我今生趁他还没起兵,就要开始想法子对付他? 这些怪力乱神的话,说出来,恐怕你只会觉得我疯了。 方如逸闭了闭眼,声音颤抖:“我和元轼本来是要成亲的,因为何龄,这门亲事没成,我恨他们两个,可以么?” 江与辰的语调柔和起来:“我也不喜欢他们两个,你要对付他们,我帮你……” “你帮不了我。”方如逸打断他的话,眉头紧紧皱着。“你……你不明白。” 江与辰不是个有耐心的,见自己说了半晌,方如逸仍旧是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心里的火一下蹿上来:“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不就是因爱生恨么!你想怎么做,我都听你的不就行了!” “你和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为何非要搅进来?”方如逸的声音也大了。“何龄刺杀的人是我,不是你!再说了,你是国舅,是皇亲,又同她没有旧怨新仇,难道她还要莫名其妙地害你不成!” “我只是想帮你……” “不用你帮,这是我的事!” 江与辰气得站起身:“你这人,怎么这么说不通!” 方如逸的语调反而冷静下来:“我本就是如此,江国舅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马车还在哒哒地跑,两人都不想和对方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了,可赶车的武师和余照也不敢出声唤他们。 见江与辰侧对自己坐着,双手攥紧了拳头,胸膛起起伏伏,似乎还生着气,方如逸起身推开车门:“请国舅爷下车,我家寒酸,招待不起。” 江与辰怒气冲冲地下了马车,半句话也不肯同她说,转身便出了巷口。 回到江府,魏临正站在门口张望,见他来,三两步奔过来道:“公子,方姑娘如何了?” “什么方姑娘圆姑娘,从今日起,我不认得她了!” 江与辰大吼一声,快步往院中走。行了两步,他却顿住脚,转头对魏临气道:“你说她怎么这么犟?!我对她好说歹说,就差跪下来求她了,她还是那个样子,半句好话都不肯吐!” 魏临恨铁不成钢:“公子,你居然没跪?” 江与辰冷着脸,狠狠锤他一拳:“我又没做错!” “你隐瞒身份,故意接近方姑娘,把她要对付何家的秘密挖了个彻底。今日却突然当着京都贵眷的面,让她知道你和梁王其实是拐着弯的亲戚。公子啊,你说方姑娘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你是梁王派来故意接近她的?” “她怎么会这么想!”可话一出口,江与辰却有些心虚。“她真会这么想?” 魏临抱手:“不管她的心思是不是往这一点上靠,但说到底,人家方姑娘对你是无所隐瞒的,可公子你却……” 第49章 江与辰急道:“当初我为什么去见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原本只是想去武馆看一看,她和元轼断亲后过得如何,没打算和她长久往来,所以才用了‘沈江’的身份,不是真的要骗她。” “可是你见过她后,就对她上了心。”魏临摸着下巴。“其实那会你就应该告诉她你的真实身份,方姑娘是个明理的,肯定不会责怪你。公子,昨日你说要去花宴,当着众人的面让她知道你是谁,我就劝你……” “别说了!”江与辰拉长了脸。“我一个洒脱自在,随性而活的人,能被这点小事困住?” “可公子你现下正为这点小事生气啊!” 江与辰不理他,兀自在院中转了几圈,心中的怒意不但没有平息,反而一层层翻上来。 又转了一圈,他猛地冲魏临吼道:“这是小事吗,这是大事!好不容易有了个真心相待的朋友,如今却没了!” 魏临心中嘀咕,这不是你自己搅没的么…… 江与辰又气又悔,但却拉不下脸去见方如逸,恍然间,余光瞥见书房里那一摞摞经书制义,脑中想起方如逸从前说的话,忽地闪过一念。 她不就是嫌自己是个浪荡子,没法帮她斗倒元轼么! 很好,那他江与辰定要高中进士,入朝为官,让她将来大大地后悔一场! 他飞快跑进书房,将门一关,魏临忙跟上去,扒住房门喊:“公子,你要做什么?” “科考!” 科考? 难道方姑娘嫌他整日不务正事,连功名也没有? 魏临摸不着头脑,背了手回到院中。 “问老爷安。” 听见小厮的问安声,他转身一看,首辅江介正从院外进来。 他忙奔过去拱了拱手:“老爷。” 江介穿了身青白的常服道袍,虽说他年过半百,可双目却是精亮,周身一派清流文臣的气度。 “方才小厮来报,说阿辰今日的脸色似个炸雷。”江介捻着胡须,笑得畅快。“一直都是他气别人,从来没有别人把他气着的。如此奇事,我这个做父亲的,自然得来瞧瞧。” 魏临撑不住笑道:“公子今日着实被气了一场。” “是他自找的罢。”江介对儿子甚是了解。“赶紧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老爷可记得,去岁方家同梁王断亲的事?” 江介缓缓点头:“这事闹得挺大,听说那方姑娘后来一直在京都的方家老宅住着。” “公子生的就是方姑娘的气。” 江介捻须的手一顿:“他们两个是如何认识的?” 魏临飞快把去岁江与辰如何去武馆,给方如逸做武师,后来又陪着她下山南、寻木匠、开工坊、造水车的大小事件一一说出。 江介先是听得愣神,很快却了然道:“我当是什么……阿辰多半是喜欢上这位方姑娘了,但方姑娘对他无意,他想不通,所以才气。” 魏临面露惊讶:“老爷如何得知?我这几个月心中也有如此怀疑,可公子他从未说过喜欢方姑娘的话。” “他?”江介摇头一笑。“他知道什么?整日里浪浪荡荡的,没个定性。” 见书房的门紧紧闭着,他眉头一皱:“这又是在做什么?” “公子说要考科举,我猜,多半是因为没有功名,被方姑娘嫌弃了。” -------------------- 第27章 筹备 ===================== 江介满意地捻了捻胡须,压低声音道:“阿辰之前为何去考举人,别人不知,你是知道的。” 魏临点头:“多亏老爷妙计,暗中安排一名举子挑衅公子,与他打赌。公子为了赌赢,这才去考举人。” “其实得不得功名倒是其次,要紧的是让他多读点书,明白礼义廉耻,忠孝节义。”江介一叹。“阿辰他生性不羁,若是寻常的规劝,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听。我这才想法子,让他自己愿意读书。” “老爷苦心,我都明白,这一年公子虽说四处悠游,但经历了不少事。去岁秋在山南时,何龄派人暗杀方姑娘,为了给方姑娘出气,公子给侯府尹去信,帮着查封了何家造假的当铺。” 江介背了手,笑道:“虽说是为着方如逸,可这结果却是大块人心,也算是为民除害了。阿辰这些年在京都爬过不少墙头,对世家贵眷们之间的暗中往来,多少是清楚的。如此,就算老夫将来闭了眼,也不担心他会被人算计利用。” 魏临慌地跪下:“老爷岁寿无尽,公子这辈子还得靠着老爷……” 江介伸手扶他起来,和善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岁寿无尽的人?一家人么,虽说是你靠着我,我靠着你,可这依靠总是有尽头的。将来阿辰还得多多仰仗你的照顾规劝,别真让他糊涂一世才好。” “老爷放心,我对公子和江家,定是尽心尽力,死而后已。” …… 黄昏已深,方如逸和余照姐妹俩用过饭,进了屋子盘点后日须得准备的点心茶水。 农具生意能不能成,就看贵眷们对大水车满不满意。 虽说她们来庄子上是为了看水车的成效,可这些人毕竟从小锦衣玉食,赴宴踏青,所用所食之物,都是顶好的。 幸亏方如逸早有准备,命余照今日打听了一回各家贵眷们的饮食喜好,一一照着准备起来,也不算摸瞎。 第50章 想着余然明日还得去木工坊对账,方如逸便不让她再做这些繁琐的活,命她赶紧回房安歇。 等屋子里只剩下主仆两个,余照才小心开口道:“姑娘,你心里还怪江国舅么?” 方如逸写字的手一顿,眉头微蹙:“提他做什么。” 她今夜特意让自己忙得脚不点地,不是记录女眷们的吃食喜好,就是安排后日踏青的流水席,就是为了不去想江与辰和白日在王家花宴上的种种。 “姑娘,奴婢觉得,其实江国舅也没做错什么,之前他可一直在帮姑娘呢。” 方如逸瞳孔颤抖,深吸一口气,下笔不停:“你说的这些,我岂会不知?他对我们有恩,等农具生意做起来了,我定会好好备一份厚礼,登门谢他。这几日先别提他了,招待贵眷们要紧。” 余照只得点头应是,帮着她继续誊录。 “照儿,若不是你今日暗中打听了一回,我都不知世家的姑娘和娘子们有这么多的忌口。”方如逸边抄边道。“管家的大娘子们对水车未必懂得,多半会把家中照看庄子的下人带来。 给他们的吃食虽不用特意打听有无忌口,但也不可薄待了去,就照着他们主家女眷的口味,式样减半,分量加倍地备上一份。” 余照赶紧寻来几张空白素笺,提笔再录一份。 “顾娘子今日邀我去花宴,满心的好意,我却没等赏完花便走了。如此失礼,实在对不住她。”方如逸摇头轻叹,心中忍不住又想起白日的事来,不由自主道:“没想到顾娘子竟是江国舅的表侄女,虽说辈分小,可却比江国舅明事理,通人情。” 她越说越气,心里那道好不容易压住的火,又毕毕剥剥地烧起来:“我们都认识半年多了,他明明有许多机会告诉我他是谁,可他就是一个字也不说!” 方如逸扔下笔,怒意在眉间绕着:“今日他也真是的,我心里气不过,就抢白了他两句。可他倒好,火一下就蹿起来了。我看他还是从前那副急脾气,半点没改!” 余照握着笔,愣愣地望着她。 方才姑娘不是说,这几日不提江国舅了么? 怎么自己反而大提特提了? “姑娘,说不定江国舅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他一个纨绔,能有什么难言之隐?”方如逸气得咬牙。“左右不过是见我同他不喜欢的何家作对,他心里高兴疯了,这才赶来瞧瞧我是谁,好借我的手,把何家除个干净,他才乐得欢喜!” 余照总觉得江与辰应该没有这么多心思,搁下笔劝道:“姑娘,江国舅虽说言行有些胡闹,性子也急,可我们同他认识了也大半年了,奴婢瞧着,他心性纯良,说要帮姑娘扳倒何家,便是一心扑在上头,不掺杂半点其他的东西。 而且,他虽说有个举子的功名,身份又那般尊贵,可从来都是以布衣身份和姑娘相交,想必他是一个不愿意仗势欺人的。姑娘,细细想来,他虽骗了姑娘,但本意上却不曾想着要算计姑娘。” 方如逸眉眼间的气消减了三分,可心里却仍旧不大舒服:“谁知道他暗地里在打什么主意。” 她逼着自己不去想江与辰,拿起笔埋头猛抄了一阵,待到夜色催更时分,总算完工。 次日又是一通人仰马翻似的忙碌。 安排踏青事宜有多繁琐,她早有心理准备,可真做起来,却比想象中的还要头疼。 什么陆娘子爱吃的小馒头,须得是砂馅的。什么陈大姑娘喜欢的艾窝窝,必得是黄家点心铺子里的。 还有给众人行走赏玩时吃的闲嘴,什么糖薄脆、酥油松饼,牛皮糖、芝麻象眼、柳叶糖、梅苏丸、冰糖橙丁,都得是既好拿又小巧的,再要备下给姑娘、娘子们擦手的帕子,免得双手黏糊糊的。 席面倒是不用愁,左右是在庄子上用饭,农家的菜饭粗糙些也无妨,讲究的还是个别致有趣,高门显厦的大宅子里见不到的那些。 方如逸和余照分头跑了整整一日,擦黑时分,总算把该办的事情都落停。 翌日清晨,主仆三人早早到了城门下,等启门声一响,便出城往庄子里去。 不到半日的功夫,定好的点心果子尽数送来,庄子里的农户知道今日要来贵客,杀鸡宰鹅地招待起来,还搬出了时下最名贵的金华酒,摆在席面正中。 午后,贵眷们的马车一一进了庄子,方如逸早就安排了庄子上知礼明事的人招待,虽说人多事杂,倒也井井有条。 顾苑怕方如逸头一回主持踏青,不免有些差错,便来得甚早。可在一旁瞧了许久,却见方如逸和手底下的人都是忙中有序,总算放了心。 今日果然到了许多帮着各家大娘子们管家的婆子和汉子,余照带着他们去了另一处屋舍,倒叫他们吃惊了。 他们本以为自己是跟着主家来的下人,左右不过是随意用些汤饭,却没想到还有正经的席面吃,当下便对这位待客颇周的方姑娘,生出不少好感。 众人用过席面,都等着看那大水车,方如逸忙领着他们往东边的土坡上去,那里地势高,庄子里景致可一览无余。 顾苑寻了个空当,挽住方如逸,露出赞许的神色:“妹妹今日头一回主持席面和踏青,竟做得这般周到,以后姐姐我也得向你取取经才是!” “姐姐说笑了,我哪有什么经验之谈呀,都是去了姐姐家的花宴,依样画葫芦学来的。”方如逸忙道。“若是姐姐反而要说什么取经的话,倒叫妹妹羞愧难当了。” 第51章 顾苑甩了甩帕子,笑声爽利,见旁人没注意,压低嗓音道:“你那大水车,真得慢慢才能做出来?我性子急,可等不了许多时日。我得先同你说好,须得先紧着我王家和顾家!” 方如逸捂嘴道:“姐姐只管放心,实话告诉姐姐,我若不说得紧俏些,只怕也没有这么多娘子姑娘们愿意来看。” 顾苑顺了两下心口:“那我就安心了,你先给我来上十架。” 方如逸一惊:“姐姐都还没瞧见我家做的水车,就要订下么?” “别的木工坊做水车,半月一月便出货了。可我这半年来瞧你许多回,你一直都扑在水车上,如今又遍邀京中贵眷去看,我就知道,你做的这水车必定不凡。我可不想落于人后!” 方如逸心底一阵感激:“姐姐,那日我来你家花宴吃席,可却借机请姑娘娘子们去我庄子上瞧水车,想同她们做生意,你可怪我?” 顾苑拉了她一把:“妹妹说什么呢,只有那等没出息的,才会整日里斤斤计较。什么若你有了,我便不肯罢休,非要把你拉下来,让你跟我一样,什么也没有才好。这是最最蠢笨的! 要我说,你做出了大水车,我买下放在田里用,你得了银钱,我家庄子上的收成也好了。如此,我们各自都满足,家产也比之前丰厚,岂不妙哉? 在京都里过日子,最要紧的就是消息,不管是朝局上的,还是田庄里的,想要过得好,总不能老是迟了别人一步吧? 就说你这大水车,若不是前几日你登了我王家的门,将此事说出来,只怕我是一无所知的。等到今岁秋的麦子收完,别家口袋里银钱鼓鼓,偏我王家的作个叮当响,那我才后悔呢!” 方如逸心中动容,正要再说些感激的话,顾苑却压低声音道:“今日我带来的那个管家婆子,其实不是我王家的,而是曾家的。” “曾家?” 顾苑点头:“我家老爷有个亲妹子,闺名叫王书敏,四年前嫁给了如今的吏部郎中曾得功。” 方如逸猛地一震。 曾得功,不就是元轼暗中扶持的文臣,后来助他造反的曾首辅么! -------------------- 第28章 牵线 ===================== 说起这个曾得功,方如逸还清楚地记得,他出身贫寒却高中榜眼,先在翰林院做了从六品的编修。 正因为此人并非高门世家之子,在朝中无所依仗,才被元轼迅速收入麾下。 为了让曾得功将来能得妻家主力,平步青云,元轼暗中指点他求娶王家嫡女王书敏,如此一来,就便能同顾、左、金三门清贵世家攀上亲。 曾得功没有显赫的家世傍身,娶了王书敏算是个高攀,因而成亲后,府中一应事务全由这位王大娘子掌控。 王娘子性子虽疏阔大气,可极不愿与她人共事一夫,结亲前,王家族老便与曾得功说过,若是这门亲事做成了,将来是不能纳妾的。 但曾得功空有一身才学,却长了一副色鬼心肠,偷偷在外养了个商户女出身的外室,名唤陈容容,密不透风地瞒了四年多,才被王书敏发现。 王书敏本想闹起来,可那时曾得功得了王家和元轼的暗中助力,已是正三品的吏部左侍郎,眼看着再有几年,就要封尚书、进内阁了。 那会王书敏的亲身父亲已然去世,王家诸事皆由二房掌着,二房舍不得如此显赫的女婿,苦苦劝住了王书敏,把那陈容容抬进府,做了妾室。 这陈小娘进门后,嚣张无度,王书敏为了王家,只得忍气吞声。 曾得功暗中从元轼手里得了不少与何家往来的庄子铺子,全交给陈容容打理。他本就不喜王书敏,嫌她没有子嗣还霸道,觉得她王家依仗的都是自己的权势,便一味地偏宠陈小娘。 到头来,王书敏这个大娘子,反倒被妾室害得丧了命。 前尘往事,在方如逸心头煌煌而过。 王书敏的经历,和自己的太过相似,她早就存了助王书敏脱离苦海的心思。曾得功是元轼的人,他若没用,不论对自己还是王书敏,都是件绝好的事。 她知道王书敏喜欢亲自操持家中产业,又想着王书敏本就是顾苑的小姑子,或许王书敏会到顾苑的花宴上来,可那日不知怎的却没来。 如今顾苑把王家管事婆子送到眼前,如此良机,她自然要好好把握。 方如逸故作迟疑,想了想问道:“莫不是那位在娶妻前说过,此生绝不纳妾的曾郎中?” “正是!”见她知道,顾苑脚下的步伐也轻松了。“我这小姑子得嫁良人,我心里也高兴得很。她极爱照管田产铺子的,这两日正在巡庄子。 虽说不得空,可一拿到我说起大水车的信,她就让身边一个得力的管家婆过来,跟着我一道来瞧瞧。如逸妹妹,你不怪我自作主张吧?” 方如逸忙道:“怎么会?姐姐这是在帮我呢!” 说话间,众人到了土坡上,那里早就摆下了长桌果子,侍奉茶点的下人们也早就等着了。 余照把几面五色旗交给方如逸,附耳道:“姑娘,杨师傅派人传话,说牛和驴都套好了,只等姑娘发令,便让水车转起来。” 方如逸握着旗子,走到众人面前,郑重地拜了拜:“今日承蒙诸位大娘子和姑娘们赏脸,到我方家的庄子里踏青。大家都是为看畜力水车而来,旁的闲话我就不多说了。” 第52章 她举起一面褐色旗,冲牛转水车的方向挥了挥:“诸位请看,那便是用牛力来取水浇灌的牛转水车。” 众人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瞧见一架立着两张巨齿转盘的水车,一声鞭响,套好的黄牛绕着中柱,迈力地转动起来,落在低势的河水,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送到了开垦在高处的田中。 这些娘子姑娘长年身处高门大院,若不是今日方如逸特特相邀,又想着让家中管事的下人见见新奇的农具,哪能得见如此稀罕的水车。 这水车又是中柱,又是大转盘的,不似寻常的人力踩踏水车,只短短一截伸入河中的转轴,便是在土坡上瞧着,也叫人觉得大为惊诧。 素来小小巧巧的农具,竟然能被造得这般巨型繁复! 见众人呆了半晌,方如逸心知此事多半是成了,又举起一面翠色旗道:“诸位请看那头的冲激筒车,它的水轮一旦转起来,可以把河水引入筒内,一筒筒地灌入田中。” 旗子落下,一人弯腰将什么拔了出来,那水车当即转动起来,但却没有听见鞭响。众人眯起眼搜寻一番,并不曾见到一头黄牛。 “方姑娘,这水车为何无需畜力就能转动?” 方如逸笑道:“冲激筒车并不需要畜力,只需要木栓就行。刚才那位师傅把卡住水轮的木拴拔出来,筒车就能自己转动了。不过,冲激筒车得靠水力,因此得建在流水湍急之处。” 众人忙细望片刻,果然那条河流与方才牛转水车的河流不同,是个水势陡峭的所在。 “一架水车,竟有如此之多的讲究!”顾苑惊呼出声,问跟着她一同来的曾家陈妈妈道:“陈妈妈,你从前可见过这般大水车?” 那陈妈妈一脸兴奋,目光盯住了水车不肯收:“回大娘子,庄子里的农具,都是奴婢亲自采买的,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大水车,不是手摇就是脚踩的,用完了还得扛回去。 一处一处田地都这么灌,若是亩小土薄的也就罢了,可那些大田,如何等得起?每回都得雇好些人来灌水,还得照料他们吃喝,实在费钱!” 顾苑快步走到方如逸面前:“方妹妹,你这水车造价几何?” “一架二十五金。” “二十五金!”陈妈妈满脸震惊。“方姑娘,这都快赶上屠户一年的卖肉钱了!” 方如逸神色自若:“可我这大水车不是只用一年的光景。陈妈妈,不如你细算算,若是用人力灌溉田地,一年要费多少金?” 余照适时地递上一只精巧的小算盘,陈妈妈立即接过来,单手托住,噼里啪啦地敲着。 众人围着她等了半晌,见她的脸色越发青白,心中多少明白了几分。 许久,陈妈妈把算盘一立,有些不好意思:“还是用这大水车划算,虽说一架须得二十五金,可却比人力要省钱省事。” 对京都中管家的大娘子而言,二十五金本就不贵,不拘哪里省一笔,也就出来了。此刻听陈妈妈说了句“水车要比人力省钱”的话,当下更是蠢蠢欲动。 谁不想减免庄子里那些无度的开销! “方妹妹!”一名大娘子奔到方如逸面前一福。“什么牛转水车也好,冲激筒车也罢,都给我各自来上三架!” 见有人开了口,剩下的娘子们登时坐不住了,纷纷跑上前来,要和方如逸下单子。 “诸位娘子不用急!”方如逸差点被挤倒,忙喊道:“若是要下订单,请先到西边安坐!” 话音未落,西边那几张高椅便被哄抢一空,好些个没座的只得站在那里,口中不住地道:“方妹妹,可别把我们漏了去!” 方如逸给余照和余然使了个眼色,姐妹俩捧出准备好的册子,一个一个登名记账。 “诸位下了单的娘子,家去后三日内,请送一半的银钱到我方家的木工坊来。收到定银后,我会让师傅们跟着去诸位的庄子里,根据水流地势的不同,对水车稍作改进,必会早日让诸位用上。” 那些大娘子们这才放心,等下好了单子,又同身边的姐姐妹妹说笑起来。 方如逸四下里应酬了一阵,见左思音独自站在土坡上,对着下方的水车看了许久,忙走过去道:“左姐姐可是对这水车有兴趣?” 左思音回过神来,缓缓点头:“我在家时,曾经跟着母亲去巡庄,见过一回拔车。” 她比划了几下摇晃的手势:“就是陈妈妈方才说的手摇翻车。那时我以为,这样的水车又精巧,又轻便,若是不用,一扛就搬回去了。却没想到,拔车只能用在小亩薄田上。” 她转过身来:“方姑娘,听闻你今岁十八,比我还小一岁,却能寻见如此能工巧匠,今日的踏青和席面,办得也颇好。同你相比,我倒是有些自愧不如。” 方如逸心中早就钦佩她的坦荡,见她眼下如此说,反倒颇不好意思:“左姐姐哪里的话,我如今一个人住在京都,也都是强撑着罢了。便是做着大水车,刚开始的时候,我都不知能不能成,心里日日夜夜都打着鼓呢!” “方姑娘自谦了。”左思音淡淡一笑,继续瞧那转动的水车。 方如逸脑中忽然闪过前世种种,见四周无人注意,上前一步,压低嗓音:“左姐姐同梁王的婚事既还没做定,不妨再考虑考虑,毕竟是终身大事,总要慎重才好。” 第53章 左思音眉梢微动,迟疑片刻,侧身道:“京中有不少心悦梁王的贵女,可我对他却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方姑娘,不妨对你说句心里话,其实我本不愿与梁王结亲的。” “姐姐性子淡然,不愿被京都女眷视作眼中钉。” 左思音没想到她对自己的心思,竟如此了解:“没错,可父母之命不可违,祖父想让我将来有个依靠,别同父亲那样,长年累月地守在玄海滨,不是吃海风海水,就是和那些东瀛人拼死拼活。方姑娘,你和父兄曾久居漠北,自然知道军中将士们的苦。” 方如逸点头,回身望了一眼那些自小便穿金戴银,日日太平的京都女眷,轻声叹息:“边关苦寒,能活着就不错了,哪敢奢求别的。” “祖父年迈,祖母又刚离世,我不忍心违他的意,才应下了这门亲事。”左思音道。 方如逸知道这件事,一时间也难解,只得点头:“姐姐心中有孝悌,妹妹实在感佩万分。不过,姐姐将来千万要小心何龄。” -------------------- 1.忘了在哪里看到过,明朝屠夫一年能赚三十两。 2.明代提到钱时,如果单称“金”,指的就是银子。 王时敏《西庐家书·丙午》:“祠堂碑圮(pi3)扶牮(jian4)费斤余金,又三聘亭并楼屋瓦破坏,重新补葺刷抹,共费三十余金。” 参考文献:《王时敏集》,杭州: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6),p180。 第29章 入局 ===================== 左思音的眉头倏然蹙紧:“难道何龄还没死心?” 何止不死心,只怕等你将来嫁到梁王府,还要下毒害你。 方如逸小声道:“去岁秋,我下山南寻木匠时,就被何龄刺杀过。我要自保,这件事我从未向他人提起,还请姐姐为我保密。” 左思音点头,双手握拳:“何龄想摆弄我,做梦!如今我还在家中住着,就算她进京,也伤不了我分毫。只是方姑娘,你独自一个住着,又做着生意,要小心些。” “多谢姐姐关切。” 方如逸福了福,转身离开,不打扰她继续欣赏景致。 今日来的大娘子里,十之八九都在余照和余然处登了名,顾苑带来的那位陈妈妈心里早就痒了,可她的大娘子不在,便是想下单子也不能。 瞥见余照姐妹手中的册子记了好长一串人名,她焦急地对顾苑道:“大娘子,姑娘见了这大水车,肯定喜欢得紧!但眼下她不在,老奴不能私自做主。今日这么多人下单,等轮到我们姑娘,会不会要两三年后了?” 顾苑拍拍她的手,悄声道:“陈妈妈,我早知敏儿定能瞧上这大水车,方才来的路上,我已经同如逸妹妹提了一嘴,她心里定是有数了。你家去后,快快把今日的见闻都告诉敏儿,再让她留个空当出来,我约上如逸妹妹,一起见个面。” 陈妈妈顿时喜上眉梢:“老奴就知道大娘子心里想着姑娘!” “我和敏儿从七八岁上就在一处荡秋千、放风筝,如今又做了她的嫂嫂,有什么好处自然想着她。”顾苑笑道。 众人直待到黄昏将近时分,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想着城门不多时就要关闭,赶紧各自上了马车,往城里赶。 方如逸却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在庄子里住了一晚,同农户们核定了今日席面花费的银两。 她手中无现银,席面上点心酒水的花销,全是庄子账上赊出来的,约好等各家送来了水车的定金,再行结算。 幸亏农户们识大体,知道她今日办的是件要紧事,而且庄子里那些大水车不用庄子里人出半分钱,得了好处,他们自然无有不应。 次日午后,方如逸才刚到家,木工坊里便传来消息,不过半日,各家们的定银竟全送到了。 她顾不得歇脚,忙不停地带着余然赶到木工坊里,对完了账,带上现银给庄子送去,直到入夜时分,才回到家。 刚进家门,没等坐下吃口茶,余照便捧出来一张邀帖:“姑娘,顾娘子请你明日去钱家花肆喝茶赏花呢,说是王娘子想同你谈水车的生意。” 方如逸心中一喜,顾不得脚上的酸痛,忙接过邀帖扫了一眼,感慨万千:“顾姐姐真是处处想着我,自己买了十架水车不说,还到处替我拉人来。” “也是我们的大水车的的确确颇有实效,若是普通寻常,只怕顾娘子想帮我们也不能呢。”余照笑道。 方如逸收起邀帖,安歇了一晚,第二日早早起床梳洗打扮。 说起来,她这几日戴的头面和穿的衣裳,都还是江与辰送来的那些。 其实她早就想着要还了,可不知怎的,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又存了未解的别扭,便赌了气,想着借都借了,干脆先用上一阵再说。 等赚了钱,再备上些厚礼,给他好好送回去就是。 日头过午,特特请来的车夫也来了,方如逸和余照坐上马车,不多时便到了钱家花肆。 虽说鲜花、盆景是山南的名产,可京都爱花的文人雅士众多,商机一现,专供客人们赏花、观景、喝茶的花肆便多了起来。 可这些花卉和盆景大多都是从山南运来的,进花肆喝一壶茶的钱,也水涨船高了。若非世家贵胄,或是手里有几个钱的商户,寻常人家就算是连路过花肆门前,都不由自主地要低头快跑的。 第54章 方如逸从前没进过花肆,对里头茶点的价钱一无所知,幸亏昨夜听余照说了一番,可就算如此,在瞧见一壶寻常的碧螺春竟要三金时,心里还是惊得咚咚直跳。 但面上却不能露出一丝半丝。 顾苑和王书敏还没到,她将那茶点簿子翻到最后一页,咬牙点了壶九金的六安茶,再配上几碟时新的果子,命店小二等人到齐了再上。 店小二一走,余照悄声道:“姑娘这回可真是下了血本。” 方如逸起身在雅间里转了一圈:“你看,墙上挂的字画,还有高几上摆着的盆景、花卉,这些明面上虽说是不要钱的,可若不点茶水果子,如何能见到?说到底,赏花赏景还是算钱了的,只不过用上别的法子罢了。” 余照不住地心疼花出去的银子:“这些字画也不是什么名家手笔,便是屋子里的盆景,也比不上姑娘房中的那盆天目松。还是我们卖的大水车实在,虽说贵了些,但毕竟有用啊!” 方如逸立在一支迎春花前,微微笑道:“有人卖实用之物,就有人卖雅致之景,都是赚钱的营生罢了。既然有客人愿意出钱到这花肆里来,此处自然是有些特别的。” 余照心里虽不大瞧得上如此奢靡的铺子,但她明白京中的高门大户就喜欢这些浮华之物,似乎能衬得他们的品格也风流倜傥不少。 若想同他们牵上线,就算再不喜欢,也得顺着他们的意。 “姐姐,你走快些!这都要迟了!” 门外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方如逸细听片刻,并不是顾苑,暗道莫不是那位王娘子? “我哪里想得到,今日府中有那么多人来回话呢!” 这是顾苑的声音,方如逸心中暗道,想来方才那位就是王书敏无疑了。 她忙走到门前,才刚站定,一名姿容明丽的女子大步而来,风风火火的,和顾苑的爽利热情相比,更添了几分泼辣。 两人对视一眼,王书敏先是一愣,似乎没想到她居然已经到了。 方如逸正要行礼,王书敏却一把拉住她的手,亲亲切切地挽住:“方妹妹快别拘这些俗礼,是我来晚了,得向你赔罪才好!” “姐姐才叫我别拘俗礼,怎么自己却要赔罪?”方如逸含笑请她入内。“快进吧,顾姐姐呢?” “来了来了!”顾苑飞也似的进了门,一坐下便抹着心口,喘着气不住地道:“敏儿你也太急了,走得这般快!” 方如逸给余照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命店小二上茶。 王书敏捏起帕子,随意抹了抹额间细汗:“前两日没能去方妹妹的庄子里瞧那大水车,我已是后悔万分了。如今能同方妹妹谈一回生意,我怎能不快些来?” 她转头望向方如逸:“妹妹有所不知,我家的陈妈妈自从那日回来后,在我面前说得是天花乱坠,听得我在家直跺脚。早知这大水车有如此实效,我就应该撇下庄子里的事务,厚着脸面赶来瞧一瞧才是!” 没等方如逸开口,顾苑先笑道:“如逸妹妹莫怪,我这小姑子说起话来就是如此直爽。虽说出身读书的清流人家,可不知怎么回事,竟养成了个武人似的性子,没个半点她大哥哥的端庄。” “大哥哥小时候也皮得很!”王书敏故意板起脸。“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若不是如今在翰林院当值,他才不会把性子束缚得那样呢!” 方如逸忙道:“两位姐姐言行爽快,不藏着掖着,倒叫我心里松快不少,省得拐弯抹角了。” “就是就是,我偏不喜那等子妖妖娆娆的,一句话绕到十里地外去,叫人猜着听,有什么意思?方妹妹瞧着娇弱,可说起话来却甚合我意,果然是武将家出身,颇有几分直爽,怪不得连那大水车也做得甚有实效。” 茶点送上来,方如逸亲手给她们二人斟茶:“两位姐姐照顾我的生意,我心里感激都来不及,岂敢自夸?等我忙完这一阵,定上登临楼,请姐姐们吃些时新菜式。” 王书敏却摆了摆手:“生意难做我是知道的,妹妹何必如此破费?只要你的水车对我家的庄子有用就好。” 她望了房中盆景和花卉一眼:“妹妹有所不知,其实我原本从来不看这些花啊树杈子的,都是我家老爷喜欢,我才跟着学了学。” 顾苑捂嘴笑道:“妹夫对你是最好不过了,就连如逸妹妹也知他发过‘此生绝不纳妾’的誓。” 王书敏双眼一亮,望向方如逸时,却添了不少女儿家的娇羞:“妹妹也听说过这个?” 方如逸心头闪过一丝不忍,可面上还是含着笑,点了点头。 “这些都是家里的私话,断不好到处说的。”王书敏红了脸,嗔了顾苑一句:“定是姐姐你说的!” 顾苑低头笑了一阵,端起茶慢悠悠地喝着,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方如逸缓缓饮了一口茶,心中却生了些道不明的悲凉。 若是王书敏知道,将来她心心念念的这位夫君,不仅偷偷养了外室,还借外室的手,把她害死,不知她该有多绝望,多伤心。 -------------------- 第30章 谋划 ===================== 王书敏抚了抚羞红的脸颊,甩着帕子道:“今日本是来定水车的,提我家老爷做什么! 如逸妹妹,我在京中的旱田不多,三架水车便尽够了。不知你可做山南的农具生意?我从娘家带来的嫁妆里,有好几处山南的水田。” 第55章 顾苑忙道:“王家祖上在山南的太州府,在那里置办了不少田产。” “原来是这样。”方如逸了然,思索片刻道:“山南的生意虽说眼下还没有,可早晚是要做的。说起来,造这大水车的杨西平师傅正是山南太州府人,我也有派他回老家开木工坊的心思。 若王姐姐不急着用,等他把京都的事了结了,带出几个得力的徒弟来,我定让他回山南去,将来姐姐想买农具,也便利些。” 王书敏拍手笑道:“这就是极好的了!其实我方才也不过是随口一问,断没想到这杨师傅竟就是太州府的人,还真是巧!” “谁说不是呢。”方如逸点头含笑。 王书敏下了水车的单子,付好定金,三人瞧了一回雅间里的花卉盆景,又闲话了一阵京中趣闻,王、顾二人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花肆。 方如逸却不曾急着离开。 九金一壶的六安茶虽然已经喝完,可这雅间却是她难得才来一回的,总要好好待上一待,把花肆里的种种布置记在心里,将来若是同他人聊上几句,也不至于半点不知。 毕竟她想扳倒曾得功,须得先从王书敏身上着手。 这位王娘子为了讨相公欢心,定是在花卉和盆景一道上下了不少功夫,若自己能投其所好,陪她四处寻花卉、观盆景,说不定能套出些他们夫妻二人间的秘密来。 余照陪着她在雅间里细瞧了片刻,想起刚才方如逸应下山南农具生意的事,心里不住地打鼓:“姑娘,我们在京都的生意都还没做稳,山南的事更是八字没一撇。这么快应下来,会不会太着急了些?” “我明白你的意思。”方如逸的目光落在一簇杏花枝上,语调徐徐。“不过,送上门来的生意,哪有回绝的道理? 我们如今有钱有人,只不过是换个地方再起一桩同样的生意罢了,并不难办。照儿,这世上哪有什么轻轻松松,毫不付出便唾手可得的事?就算难办,拼尽全力也得做。” 余照点头,脸上浮现一丝愧疚:“姑娘,是奴婢浅薄了。” “哪里就是什么浅薄了,你是个做事谨慎的人,我都知道。”方如逸回头,淡然笑道。“山南的事,我心里也打算过,若你舍得,我想让然儿过去,帮一帮杨师傅。” “然儿?”余照惊呼。“姑娘,她还小,还欠历练。如此要紧的生意,姑娘怎放手让她去做?” 方如逸拉住她的手:“总是要给她机会才叫历练,她今岁十六,已经不小了。我瞧她倒比你这个姐姐更稳重些。” 余照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道:“从前奴婢爹娘在的时候,也总是这么说。然儿性子沉稳,如今又帮姑娘管着账面上的事,倒是奴婢这个做姐姐的,都帮不上姑娘什么忙。” “她有她的好,你也有你的好。你们姐妹两个,是我的左膀右臂,缺了谁都不行。”方如逸拉她坐下。“我知道,你最放不下的就是然儿。 农具生意,我在京都已经做过一回,眼下又有王娘子家的单子,她过去后,照着我做过的那些,依样画葫芦便好。若她能在山南做出事业来,将来你也不用替她愁了。” 余照点头:“姑娘说得是,姑娘为我们姐妹如此费心,奴婢心里实在是……” “快打住罢!”方如逸笑着推她一把。“再说下去,只怕又要哭鼻子了。” 余照忙道:“姑娘惯会打趣奴婢的!奴婢偏不说也不哭!” “如此便好,今日还有些时辰,我们先把定钱送去木工坊。眼下单子多,杨师傅多半要再招人来,事事处处都得花钱。” 方如逸起身往外走,余照跟在后头付了茶点的钱,两人进了木工坊,见杨西平带着工匠们正在赶工,也没去打扰,只同一早就过来记账的余然说了几句山南生意的事,让她心里有个准备。 木工坊里忙了两月,眼看就要入伏,日头越发毒辣,可方如逸的农具生意却也像这日头似的,甚是红火。 多亏杨西平对田中诸事了然于胸,知道暑热时节,正是田里的庄稼正是缺水的时候,紧赶慢赶地出了两批水车,在各家的庄子里支了起来,免去不少人力和财力的耗费。 管家娘子们得了庄子里的消息,心中大为满意,走亲访友时,便忍不住扯上两句水车的闲话,催着亲眷好友也买几架试试。 杨西平带出了两个颇为得力的徒弟,和余然一道去山南开工坊的事,也提上了日程。 等到初秋将近时,木工坊的账面上有了不少盈余,方如逸给大家伙发了工钱和消夏银,又在酒肆安排上席面,一同庆功。 手头上有了银钱,江与辰送来的那些头面衣裳便也用不上了。 方如逸早命余照将它们收起来,只是对江与辰还有些别扭,总在心里推三阻四的,寻了借口不愿登江府的门。 偶尔魏临来看余照时,她明里暗里也打听过江与辰的近况,说是一心在家中备考明年的春闱,顾不上旁的事。 这倒让方如逸大吃一惊了。 可是,虽说她暗暗有些佩服,可一想到那日江与辰走后,连个消息也不给自己送来,定是还生着气。毕竟他一个国舅爷,府中怎会没有送信的下人?若真有心传话,无论如何也不会整整三个月都没有半点消息。 一想到此处,方如逸这厢也堵上了气。 第56章 顾苑和王书敏倒是时常请她去那些花肆、茶肆谈天,处着处着,京中世家便无人不知,她们三人好得像亲姐妹一般。 可方如逸心中却明白,自己能同她们两个谈笑风生,都是因为她在暗处下的那些功夫。 打听顾苑和王书敏的喜好,苦读花卉和盆景的谱录古籍,搜罗京中那些专供奇巧时新玩意儿的花肆。 余照总是不大理解她为何如此费心,赚到手里的银钱也时常流水似的花了出去。 但方如逸却道:“我得先对别人有用,别人才能为我所用。” 她对顾苑和王书敏,本心上并没有什么利用的意思,只不过借了她们的手,做大农具生意,暗中打探曾得功、何家,还有元轼的消息。 说到底,是个互相都有好处的事。 眼看秋色渐起,院子里的槐树也落了叶,顾苑忙着操办王家的中秋宴,五次的聚会里,只得一两回的空。 曾家的亲戚不多,王书敏倒也乐得自在,随意安排一回,想着方如逸身边没个亲眷,闲时便与她小聚,说些家里的闲话,什么“快到年下,吏部事多,老爷日日忙得脚不点地,时常还得在府衙里将就一晚”云云。 方如逸自然知道曾得功多半是去了陈容容那里,可眼下她身边得力的人不多,更无一个会武,想暗中跟住曾得功,查出陈容容的住处,便有些难办。 王书敏对夫君偷养外室的事一无所知,说到兴头上时,竟透出曾得功偶尔也写几回军中排兵布阵之法,却不让她告诉旁人。 虽说她只把这事做个笑谈,显出自己这位夫君在谋略上是如何地文武双全,可方如逸却对这个消息认了真。 上辈子,元轼身边有一文一武,文臣自然就是曾得功,武将则是一位名叫张焦的武举人。 她曾听说张焦不仅武艺卓绝,在训练新兵和军中策略上,也是个拔尖的。 但她还未昏迷时,曾在年节下见过这位张焦,言语粗鄙,行动失礼,全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莽夫,没有半点被诗书熏陶过的模样。 若说此人文韬武略,她是断然不信的。 如今看来,什么军中策略,多半就是这位曾得功的手笔了。 若能把曾得功拉下来,那将来扳倒张焦也便有了法子。 方如逸心中默默打算着,嘴上的应对不由自主地迟疑起来,王书敏只当她瞧着满京的圆月灯很是伤神,不愿多在外头坐上几刻,草草吃过两盏茶,便起身说要家去。 回到曾府,曾得功正坐在院中纳凉。 此时虽说已入秋,可秋老虎时不时还要出来咆哮一阵,唯有黄昏前后的凉风穿堂而过,最是舒爽。 瞧见自家娘子回来,曾得功忙站起身,奔过去搀她:“娘子今日又同那方姑娘闲谈去了?” “怎么,我在京中就不能有几个好姐妹了?”王书敏故意嗔怪一句。 “娘子这是何意?”曾得功急急道。“为夫是怕娘子累着热着,眼下秋老虎还颇为厉害。” 王书敏摇了摇他的手,笑得甜蜜:“夫君待我的好,我心里自然都是明白的,方才不过是句玩笑话,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我岂会不知你是在同我玩笑?” 曾得功边说边拿起侍女送过来的帕子,小心地替她擦着汗。 就在这时,一名小厮跑进来,拱手拜道:“老爷,陆郎中说有个遴选的名单须得老爷帮着检阅。” 曾得功扔下帕子,板起脸道:“这个陆堡,怎的事事都要我去看!” “夫君快去罢,年下事多,吏部少不得要忙的。” “也罢,我今夜便上陆府走一趟。”曾得功唉声叹气。“娘子可要早些安睡啊!” 王书敏连声答应,亲自服侍他换上外出的道袍,瞧着他的马车远去,才回府闭门。 车厢里的曾得功放下帘子,冷哼一声,伸手扣了扣车门。驾车的小厮早有准备,当下一拉缰绳,把马车调转了方向,朝着少有人迹的南水巷去。 进了南水巷不多时,马车停在一处不起眼的院门外,曾得功见四周无人,这才跳下来,在门上轻扣两下。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小侍女引着他进了内院,发髻欲坠、□□半露的陈容容,正含笑着立在那里。 没等侍女退下,曾得功便奔过去搂住她,饿狼似的啃了两口,附在她耳边叫了声心肝儿肉,下一息又恨道: “王家那个死婆娘真难打发,若不是今日托了陆堡做借口,只怕还出不了府!” -------------------- 第31章 暗流 ===================== 陈容容娇滴滴地笑了两声,双手忙不迭地推他,可却不使上半分的力气,倒勾得曾得功两臂一收,把她搂得更紧。 曾得功今岁三十五,平日里穿着青冥蓝的道袍,一派清流文臣的稳重端庄,奏对策议时也是神色凛然,声音朗朗。 可此刻抱着陈容容,他那本该从诗书里浸透出来的双眼,却又急又色,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雪白□□,恨不能立即埋首孟浪。 陈容容伸出食指,轻轻划过他的下巴,夹着声道:“大娘子管着府中的事,自然忙得很,哪像奴家,只能在此处抹泪,日夜盼着曾郎得空来瞧我。” “什么大娘子,呸!”曾得功啐了一口。“她王家不过是看我颇有才气,想攀我一个高枝,这才巴巴地把女儿嫁进来。” 第57章 “可奴家瞧着,曾郎对大娘子可着紧着呢,连个妾也不纳。”陈容容神色哀哀。 曾得功看得心头一荡,忙哄道:“我对她那都是虚的,只有你才是我的心头肉,否则王爷赏下来的铺子田产,怎会全交给你来打理?” “曾郎念着奴家,奴家便知足了,哪敢奢求别的什么呢。” 陈容容双手一勾,锁住他的脖子,挺起胸在他怀里扭了几下。 两人的衣衫本就轻薄,热辣辣的气息翻涌上来,曾得功顿时心痒难耐,一把抱起她往房中急奔。 春宵恨短。 许久,屋子里总算安静下来,陈容容歇了半晌,扭过头见房中黑黢黢的,披了件薄衫下床点灯。 “怎的点上灯了?”曾得功歪在床榻上,斜觑着那副玲珑有致的身子。“待会儿还得吹,白费这功夫。” 陈容容端起油灯,摆在离床榻最近的高几上:“奴家有好东西要给曾郎看呢。” 她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搬出一只半大的紫檀木盒,搁在床沿边。 “这是何物?”曾得功手肘一撑,坐起来道。 陈容容却不急着回答,而是把盒子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灯下一看,竟全是铺面田产的房契和地契。 曾得功匆匆翻过一遍,忍不住惊道:“怎的比去岁瞧着多了一倍?” “自然是奴家的功劳了。”陈容容有些得意。“奴家好歹是商户出身,虽说父母走得早,可从小也是见识过生意之道的。曾郎把辛苦挣来的私产交给奴家打理,奴家自当尽心尽力。” 曾得功搂住她亲了一口,盯着那些契书,激动得双手颤抖:“我曾家清贫半生,如今总算得了富贵命!只是爹娘没福,不等我尽孝便早早走了。容容,你实在是我的贤内助,王家那个泼辣货,怎能同你相比!” 陈容容捂嘴娇笑:“曾郎说笑了,奴家哪敢同大娘子相比?大娘子出身名门,想做些小生意,只消说一声,便有人排着队地送上门去。可奴家只能跟紧了何家,何姑娘吃肉的时候,奴家能有口汤喝,就知足了。” 曾得功将契书小心地放回盒中,合上盖子摸了两把:“都是王爷赏赐的恩典,才让我们同何家攀上关系。否则就凭我一个连寒门都算不上的人,就算高中榜眼,得了一官半职,也没法子和京都的世家高门搏力。” “榜眼也不行么?”陈容容疑惑道。 “就是高中状元,在朝中没个靠山,那官运也是不行的。”曾得功搂住她,双手放肆起来。“我听说如今的工部给事中徐复,曾是先帝时的状元郎。 谁能想到,他做了半辈子的官,是做越小,从翰林院一路跌到了工部那个清水衙门,还是个从七品,人人可欺啊!” “竟还有如此奇事,当真可叹呢……哎呀!曾郎你做什么呢!” “小蹄子又□□了?” 陈容容揉了揉纤细的腰肢,歪着头瞪他一眼:“曾郎才是放肆呢!” 屋子里的动静渐渐大了,窗格子外有个身影一闪而过,飞快跃出墙去,在暗夜里疾行许久,摸到梁王府前,翻身入内。 元轼正在书房中习字,见那人回来,立即挥手让服侍的小厮都退下。 “王爷,曾郎中又去陈容容那了。” 元轼面色如常,随手落笔,一个硕大的“潜”字在洒金笺上现出:“食色贪色,他还真是忍不住。” “王爷,要不要警告他一下?” “若是只去私宅倒也罢了。”元轼走笔落字,写下一个“龙”。“如今王家风头正盛,想来他也不敢带着外室四处招摇。 不过,他这人毕竟穷惯了,得了好便要显摆,半点不懂得藏锋。若是私蓄外室的消息闹得满京皆知,将来如何能得江介看中?我听说和他并级的陆堡已经知道了?” “是,今夜曾郎中去陈容容那里时,寻的就是陆堡的由头。” “他倒会装,还是得提醒几句。” “属下明白,明日一早就去办。” 元轼点了点头,落笔飞快,将剩下的“勿用”二字一挥而就。 “你告诉他,就说我送他四个字,‘潜龙勿用’。他饱读诗书,自然知道其中深意。” “是。” 元轼握着笔,自赏一回那四个大字,徐徐道:“花肆如何了?” “回王爷,已经抹好了墙面,再等两日就能让桌椅陈设进屋了。刘掌柜在城中透了消息出去,说是七日后开业,到时候还请王爷前去镇场。” “镇场倒是无妨,可我不想露面。告诉刘掌柜,开业那日给我安排一间妥帖的雅室,我有事要办,别让其他人瞧见我。再告诉曾得功和张焦,那日午后避开人,到花肆里来。” “遵命。王爷,何姑娘有信来。” 元轼的眉头微微皱起,有些不耐:“她又说什么了?” “何姑娘说,铜钱的事已经办好了,想在入冬前进京。” “啪!” 毛笔摔在洒金笺上,墨色氤氲,把那气势磅礴的“潜龙勿用”染得斑驳,甚是难看。 元轼的语气里带了怒意:“让她过完年再回来。” “是……” 见元轼没再开口,那人也不敢多问一句“要不要给何姑娘什么由头”,赶紧行了一礼,正要离开,元轼却叫住了他。 “方姑娘的农具生意可还顺利?” 第58章 “回王爷,方姑娘的水车得了京中不少管家娘子的赞赏,风靡得很。” 元轼背手站着,语调柔和了些:“她倒也不容易。” “王爷可要帮方姑娘?” “不必,如今她正在风头上,一举一动颇受关注。我是个闲散的王爷,京中大小事由静观即可,没必要卷进去。” “属下明白。” …… 夜深时分,魏临回到江府,进了内院,见江与辰的书房门还关着,想着还是不去打扰他苦读,身子一转准备离开。 “这么晚才回来,去哪了?” 江与辰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魏临顿住脚步,扭头道:“公子,你不是在读书么?” 门一开,江与辰冷着一张脸出来:“是不是又去找余照了?” 魏临打了个哈哈:“那也是我的事。” 江与辰脸色一沉:“不是说了不准你去么!” “公子若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困呐——”魏临说着便要出院。 “站住!”江与辰一把扯住他。“她怎么样了?” “她?谁是她?哪个她?”魏临故作茫然。“公子你还是指名道姓地说清楚罢,否则我怎么知道你在问谁?” 江与辰没好气道:“方如逸,她这段时日还在忙水车的事?” “那是自然,如今京中说起水车来,都要提一嘴方姑娘。她那木工坊里的匠人们忙得脚不沾地,杨西平和余然前两日才去了山南开木工坊,说是京中在山南有水田的世家多,也得用上水车。公子,这么多的事等着,方姑娘当然忙了。” “就算再忙……也不会连用饭歇息的时间都没有吧……你今日过去,她有没有问起我?” 魏临是个擅长扎心的:“她忙得很,没空打听你。” 江与辰的面色很是不佳。 不来看他也就罢了,居然连问都不问一句! 他生了会闷气,魏临见他不开口,自顾自道:“公子,梁王的人又在盯曾得功了。” 江与辰不解:“这有什么奇怪的,他们两个本就沆瀣一气,元轼要捏住曾得功,必得派人盯着。” “公子,你忘了,方姑娘如今与曾得功的大娘子私交甚好。之前我们都以为,方姑娘要对曾得功下手,毕竟曾得功那个外室暗中与何家做生意。 可我看了好几个月,方姑娘却一无所动,只怕她还没查出那外室的所在。公子,要不要暗中推一把?” 江与辰冷着脸道:“我为什么要帮她?这都大半年了,她连我如今在做什么都不问一句,还当不当我是她的生死之交了!” 他正要再愤愤不平几句,一名小厮跑进来,捧出一张拜帖:“公子,有位叫方如逸的姑娘送了拜帖过来,说后日想拜会……” 没等小厮说完,江与辰身形一闪,“嗖”地到了他面前,瞬间拿走了他手上的拜帖! “公子,这……” 小厮望着空空如也的双手,甚是茫然,魏临摇头一笑,挥手让他下去。 江与辰把那拜帖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嘴角微微上扬:“我就知道,如逸她只是忙,没真把我忘了。” -------------------- 第32章 互利 ===================== 方宅。 窗外遥遥传来二更的敲梆声,余照进了屋,对方如逸道:“姑娘,送信的小厮回来了,说拜帖已经递到江府上,没多久里头就传出话来,说后日江国舅定在府中相候。” 方如逸略略安心:“看来他的气消了不少。魏临可有说什么?” “魏大哥说,江国舅这几月不是不愿见姑娘,实在是从前浪荡惯了,没在诗书上用心。眼看春闱在即,他一直在房中苦读。不过,他时常念着姑娘,总让魏大哥打听姑娘的消息。” 方如逸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见夜色已深,便躺下安歇。 余照吹熄烛火,关门离去,可方如逸却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此次主动登江府的门,其实是无奈之举。 她手底下得力的人不多,查不出陈容容的住处,也不知曾得功都是几时同他这位外室相会,须得走个偏门,才能掌握消息。 男人么,升官发财后绝少有忍得住不炫耀的。 曾得功是贫寒人家出身,一朝得势,有了从前不敢想的银钱显名,多半不懂藏锋隐忍,定要向关系不错的僚属自夸一番。 既然不好暗中查访,那就走明路。 昨日,她已给徐瑞去信,问他愿不愿意做江国舅的塾师,本以为徐家哥哥心气儿高,不愿屈居贵胄家门,没想到他竟满口答应。 如此自然是极佳的。 前世的徐瑞才高名显,步入<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官场后,却被元轼打压,以致郁郁终身。 若是能早些让他和江首辅牵上线,一来凭他的才能,定能得江首辅赏识。二来他跟在江首辅身边,也能结识六部大臣。 元轼想安排曾得功进内阁,此时多半要他处处讨江首辅的欢心。说不定都不用徐瑞主动什么,曾得功自己便要同他攀谈吃酒。 让徐瑞从曾得功那里套句话出来,未必是件难事。 唯一让方如逸心生愧疚的,是这步棋既利用了徐瑞,也利用了江与辰。 她叹了口气,把被褥扯开些许,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停地告诉自己,这样做是最正确的选择,她得这样做。 第59章 那日知晓江与辰的真实身份,她不应该意气用事,同他大吵一架,而是好好把握自己和江与辰相识于微的情分,攀上□□助徐瑞步入朝局。 于江家,于徐家,于她自己,都是件好事。 她从未想过重来一世后,自己能这般清醒理智,不计较其他,只看利弊。 她不是不明白什么叫做一举三得,可这步棋一走,心里总是别扭着。 方如逸深吸一口气,努力按下那些扰乱清梦的烦恼丝。 元轼是个心狠手辣的,想同他斗,怎能总是捏着一颗仁慈仁善的心? 该用之人还是得用,这样做,对徐瑞和江与辰并没有坏处,说到底,也算不上什么利用。 她这么想着,困意渐渐袭来,胡乱睡了一夜,次日起身,把江与辰的脾性喜好一一录下,派人送去徐家,让徐瑞背熟。午后,她又查看了几回要送去江府的拜谢礼,还有从前江与辰借给她的头面衣衫。 第三日上,她一早便装扮起来,心里盘算了好些客套话。 既然打定了主意要攀上江府,自然不能像从前那样,对江与辰有什么就说什么。 他终究是皇亲国戚,自己一个无依无势之人,得摆正身份才好。 方如逸望着梳妆镜中的姿容,金钗了了,却恰如其分。这般大方得体的妆饰衣裳,任谁见了,都瞧不出一丝的错。 她微微叹气。 从今日起,只怕自己与江家的距离近了,同江与辰的距离却要远了,再也不能像曾经那样,随心所欲地谈天说奇。 “姑娘,徐公子到了。” 方如逸起身:“走吧。” 出了外门,她果然瞧见徐瑞正站在马车旁,按照自己嘱咐的那样,穿了身时新的圆领青衫。 两人上了车,方如逸面露歉意:“徐哥哥,你愿意屈尊去做江国舅的塾师,我心里十分感激。” 徐瑞忙摆手:“如逸妹妹多虑了!既是你相请,我岂有不从之理?其实我素来仰慕江首辅,只是他如今不再主持科考,想做他的门生也难了。” 他思索片刻,又道:“昨日你写在信里的话,我看了之后感慨良多。你说得很对,若我想有所为,必得让他人觉得,我可堪大用才行。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帮另一个人,定是有所求,才有所予。” 方如逸暗暗惊讶,徐瑞身负才学,是个骨气奇高的,素来觉得只要自己是匹千里马,早晚能得伯乐赏识,却不知千里马常有,而伯乐难寻。 与人相交,说到底讲究的是个互利,你靠着我,我也靠着你,才能和和气气地长久往来,一同向高处走。 如今他能想明白,将来定不会陷在有才不得赏的困局中,实在是件喜事。 徐瑞继续道:“从前我总觉得,京中贵胄尽是那些庸碌之辈,仗着家世显贵,把持着入仕升迁的道。可往上数数,他们的先祖也并非出身高门,拼劲一世乃至几世的积累,才把家门做到如此地步。 他们的子孙固然有不少平庸无能之辈,可他们却个个都是能青史留名之人。若是我只用子孙的能耐,来评价其先祖的才德,那便狭窄了。” 方如逸颔首:“徐哥哥,你能通透这些道理,实属不易。说来惭愧,其实我请你做江国舅的塾师,也是为了我自己。” 她眉头微蹙,眼中浮现凄苦之色:“何龄不肯放过我,去岁下山南时,她派人杀过我。” “什么!” 徐瑞惊得一下站起来,脑袋“咚”地撞上车顶,他顾不得疼,捂着头急道:“那你可报官?” 方如逸摇头:“虽说有证据,但何家是皇商,家大业大。若我就这么找上门去,只怕她暗中使些手段,照个人出来替罪,自己仍旧逍遥自在。 思来想去,唯有等我的生意做得像模像样,和京都的贵眷们有些往来,才有能力同何龄抗衡。所以,我才想请徐哥哥你暗中帮我。” “你只管说,我定拼尽全力!”徐瑞连连点头。 方如逸请他坐下:“徐哥哥才高,此番前去,必能得江首辅青眼。我想让你帮我留意一个人,吏部郎中曾得功。” “曾得功不是王家的女婿么?”徐瑞疑惑。“难道他与何家有往来?” 方如逸神情肃然:“这位曾郎中有个外室,叫陈容容,帮着他打理同何家的生意。” 徐瑞的双眼一下瞪大:“曾得功不是在王家祠堂发过誓,此生绝不纳妾么!这件事京中还传为美谈,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外室?” “此事做得隐秘,若非与曾得功熟络之人,便是一点消息也不知的,我也是无意中才发现。” 眼看马车就要到江府,方如逸飞快道:“徐哥哥,等你做了江首辅的幕僚,还望你能接近曾得功,帮我打听出他那位外室的住处。” 徐瑞郑重点头:“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替你办妥。” 说话间,马车停下,三人下了车,立在江府大门前。 虽说府中住着当朝首辅和国舅爷,可江府却并不十分气派,牌匾上的漆色暗淡,“江府”那两个大字走笔规矩,端庄稳重,透出一派的守拙内敛。 一名小厮奔过来行礼,弓着身道:“敢问来人可是方如逸方姑娘?” 余照点头:“小哥好眼力。” 小厮笑得双眼一眯:“可算把方姑娘盼来了,我家公子一早便吩咐小人在外门上候着!” 第60章 说话间,他望向徐瑞,疑惑道:“这位公子是?” “这是工部给事中徐复老爷之子,徐瑞徐公子,今日同我家姑娘一道来拜访江国舅。” “原来是徐公子!”小厮忙伸手往里请。“我家公子正在前厅等着,就盼着二位来呢!” 方如逸道了声谢,缓步往里走,入府后穿行一阵,不多时便到了前厅。 江与辰果然已经坐在了里面,端了杯茶也不喝,就这么拿着茶盖,慢慢地撇那浮上来的茶叶。 小厮三两步跑进去,对他一拜:“公子,方姑娘和徐公子来了。” 江与辰眉梢一动,抬眼瞥了眼正从门外进来的两人,方如逸自是不用提了,可那位徐公子到底是何人? “问江国舅安。”方如逸恭声一福。“请国舅爷恕我冒昧,私自带了我父亲好友之子,徐瑞公子上门。” 江与辰回过神来,想起方岱的好友徐复的确有一个儿子。 看来就是此人了。 他慢悠悠地放下茶盏,摆出国舅爷的架势:“方姑娘,今日登我江府的门,所谓何事?” “一来是拜谢国舅爷昔日照拂。”方如逸含笑道,语气举止合钜合礼。“二来,我听说国舅爷这几月,日日夜夜在科考上用功,心中实在感佩万分。 前几日忽然想起我这位徐家哥哥素有才名,其父更是先帝时的状元郎。故而今日特意请他一同登门,想为国舅爷的春闱,进些绵薄之力。” 江与辰顿时大喜过望,原来如逸竟这般为自己着想! -------------------- 第33章 拜会 ===================== 心头的欢喜一起来,江与辰脸上本就装出来的那份严肃神情,瞬间荡然无存。 “如逸,快坐!” 他起身下堂,恰巧小厮奉茶上来,便亲手将那茶端到方如逸身侧的小几上:“你尝尝这雀舌芽茶,我让人放了些阿胶、栗丝和木樨,拿玫瑰泼卤点过,你身子虚,吃这个茶最好不过。” 方如逸捧起茶盏,浅浅饮了一口,笑道:“果然是好茶。” 江与辰满意地坐下来,和她只隔了一方小几,正要再闲谈几句,余光瞥见徐瑞还站着,冲他随意招了招手:“徐公子也坐。” 徐瑞迟疑片刻,回身坐在二人对面,他静静地瞧了一会,发现江与辰眼里根本看不见自己,只顾着同方如逸说话,心中猛地察觉到了什么。 这位江国舅,莫不是喜欢如逸妹妹吧? 一念生出,他不由地后背僵硬,整个人像是被兜头泼了盆冰水,心间那缕未曾说出口的爱慕,也随之冻住了。 也是,如逸妹妹容色绝丽,家中虽然清贫,可父兄的官职却不低,她又这般坚韧自立,任谁见了都会喜欢得紧。 江国舅从前虽说有些胡闹,可如今也收了心,日夜苦读诗书了。 自己一个从七品小官门户出身的寻常举子,说到底,终究是高攀不上正三品昭武将军的女儿,更别提同江首辅的儿子争了。 前厅里笑语连连,可徐瑞却如同掉进冰窖中一般,寒气涔涔。 他端着茶默默吃着,将心里那份对方如逸的爱慕,一点一点收起来。 爱一个人,并不是非要宣之于口。 若说这辈子有何庆幸之处,便是他来得最早,在京中无人知晓方如逸是何等夺目的女子前,他就已经被那般耀眼的光深深吸引,捧出自己的一颗心。 他也愿走得最晚,将这一生的痴恋都化作拳拳护佑,守着她的悲苦,经着她的离愁,思着她的忧愤,也祝着她的喜乐。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这世间最深沉的爱恋,是除自己之外,无一人知。 如逸妹妹自有她的天地,若能以亲友之身相知相伴,也不失为一种相守。 一盏茶吃完,徐瑞的心绪也平复了不少,方如逸见他始终一言不发,只当他是寻不见插话的由头,便对江与辰道:“江国舅,不知你可愿让徐公子做你的塾师?” “你选的人,定然合适。”江与辰只顾看她。“徐公子的父亲又曾高中状元,家门风范犹存,自然差不到哪里去。” 听了这话,方如逸安心不少,思索片刻,借机道:“其实我一直觉得徐公子颇有才能,只是缺了个被人赏识的机会,如今江国舅肯赏识他,请他入府做塾师,我心里实在高兴得很,还望将来他能遇见更多像江国舅一般的伯乐才好。” 江与辰立即道:“这有何难?我爹门下学生众多,逢年过节便常来拜会。徐公子既做了我的塾师,我爹自然也要过问一二的。他是个惜才之人,如逸你只管放心。” 听他这般说,方如逸暗自松了口气,冲着徐瑞轻轻点头。 今日来江府的目的已然达成,她也没什么好多留的,随意地闲话两句,便起身说要告辞。 江与辰却心头一紧:“如逸,你才刚来,怎么就要走?” “今日过来,本就是寻了木工坊休息的空当。”方如逸柔声道。“如今杨师傅和余然去了山南,坊中那些账簿核对,还有木料采买之类的杂事,都是我亲自在管,实在忙得很,想在贵府多留一刻,只怕也不能了。” 江与辰的神色有些懊丧,三个多月了,他嘴上虽然不说,可心里是日盼夜盼方如逸来找他说话。今日她总算来了,但没等说上两句却又要走。 第61章 可一想起魏临提过,她的农具生意做得极好,想必的确忙得很,只好忍了挽留的话,送她出了江府大门。 转身回到前厅时,见徐瑞还在里面坐着,江与辰唤来一名小厮,请他到耳房休息片刻,想着等自己父亲回来了,再喊他一块儿过去。 其实方如逸后来说的那些“伯乐”云云的话,字句里藏了何等深意,江与辰是心知肚明的。 但他并不在乎。 父亲是国朝首辅,自然希望能为朝廷遴选有才之人,故而从不闭塞登他江府的门路,朝中的臣子和在野的布衣,想攀他江家的关系更是不计其数, 可那些人大多都是些扶不起的阿斗,一张口除了奉承,什么也没有。 这位徐公子却是个例外。 虽说今日在前厅时,自己只顾着同方如逸闲谈,但他的余光其实始终留意着徐瑞。 此人和那些只懂讨好的平庸之辈不一样,就算自己晾着他,他也是一派不疾不徐的模样,是个有品格,有骨气的。 底气这般足,文才自然差不到哪里去。 他一早查过徐家,知道徐瑞父亲徐复的官位之所以越做越小,是因为他脊梁太直,不懂权宜,更不懂弯腰。 如此脾性,同他江与辰倒是相合。 又加上徐瑞是如逸带来的人,种种缘由叠在一处,他也乐得帮徐家一回。 不过,其中最要紧的,是让如逸承他一个大大的情面,如此,将来拜会往来,自是少不得的。 江与辰心满意足地喝了几盏茶,日头过午,外门上的小厮终于来报,说老爷已回府。 他道了句“怎么才回来”,忙叫上徐瑞,一道往正堂去。 今日难得无人登门拜访,江介乐得自在,正坐在堂上吃一盏浓浓的胡桃松子六安茶。 “爹,听说朝廷正缺人,我便给你带了个才高之士来。” 江与辰的话刚飘进堂中,江介便被那胡桃仁噎了一下。 他这儿子定是中邪了,居然关切起朝廷缺不缺人。 从前阿辰可是最瞧不上仕途经济的! 江与辰进了堂,自顾自坐下:“爹,人都到了,你怎么还在吃茶?” 江介咳了两声,清清嗓子,抬头打量徐瑞一眼,忽然觉得有些面熟:“工部给事中徐复,是你什么人?” 徐瑞恭声行礼:“回江首辅,是家父。” 江介心中吃惊不小,忙放下茶盏:“你今日登我江府的门,可是你爹让你来的?” “是我请徐先生来的,如今他是我的塾师。”江与辰插了句嘴。“爹,你问这个做什么?” 江介沉吟不语,徐复和他是同科的进士,此人才名显著,当时京中谁不知道? 可有才之人最怕气盛。 朝局复杂,多得是辨不清的暗流,能不能仕进登阁,不是有才就能取胜,而是要让靠山作主。 他当年也曾因为太过正直,被打压得翻不起身,幸得先太师惜才,谆谆以授,教他忍耐,嘱他低头,这才在纷争不断的朝局中搏出一条路来。 如今登上高位,他也有了能力和权势,去肃清那些贪腐之气。 可徐复却是个最不懂得弯腰屈背的,又没能像他一样,得人指点,几番中朝风雨过后,这官却越做越小,好好的一个状元郎,就这么默默无闻了。 如今见他的儿子登门,大有一副愿意藏锋的模样,江介自然甚为惊诧。 “徐公子,你来这里,令尊可知晓?” 徐瑞点头:“家父知道,可他本是不愿意,见我力争,他没法子,只得随我。” 江介微微点头,伸手指了指一旁的高椅,示意他坐下:“说起来,我与令尊都是乙酉科的进士,是同年。他素来有才,如今却只能屈居工部,真是可叹。” 他的目光忽地肃然,直视着徐瑞道:“徐公子可知,‘藏锋’二字,如何写?” “执戈在手,以草覆之,无见刀斧,臣心亦稳中而居,不露锋芒,是为‘藏’。” 江介眉梢微动,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锐刀凛凛,草木盛之,裹藏尖利,伤人之心亦无存,持守以待,是为‘锋’。” 江介大笑出声,连连点头,指着徐瑞对江与辰道:“你这个浪荡子,倒是知道给自己找个好先生,将来可要虚心向徐先生求教。” 江与辰不置可否:“爹你看中就行了。” 徐瑞忙道:“在下言语粗笨,还望江首辅和江公子海涵。” “徐先生,乃父如斯,你的才能我是不担心的。阿辰随性惯了,不喜欢有人日日拘着他苦读,你先与我做个幕僚,熟悉熟悉朝中事务人情,等明年春闱时,再和阿辰一同科考。” 徐瑞心中大喜,能得江首辅赏识,是外头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 他想了想却道:“与公子同科考试,会不会……” “无妨,他从不在意这些的。”江介道。 见事情顺当,江与辰也懒得说几句告辞的话,起身就往外走。 回到书房,他心不在焉地翻了两回书,脑中总想着今日方如逸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的身影。 她都在忙什么呢? 江与辰扔下书册,眉头一皱,抱着手靠在椅背上。 如今她这般忙碌,也不知那些药膳可顿顿在吃? 说起来,自己和方如逸还曾是师徒一场,她忙成那样,若是把身子拖垮了,自己寻的那些海参、药膳,可不就白忙活了么。 第62章 不行,得去瞧瞧。 念头闪过,江与辰的眉头顿时舒展开,出了书房便命小厮套马来,脚步飞快地往外门上去。 -------------------- 第34章 纨绔 ===================== 马蹄急奔,不多时,江与辰便望见方家老宅的大门。 他下了马,突然发现自己来得太急,手上竟连一盒点心果子都没带。 眼看天光尚在,方如逸爱吃的张家点心铺多半还开着,他翻身上马,正要离开,巷子口忽地有人过来。 “江国舅?”余照手上提了个食盒,仰头惊讶道。 “余照,你家姑娘呢?” “在屋里呢,她从江府回来后,身上燥燥的不舒服。奴婢想着,多半是入秋的缘故,就去张家点心铺买了些秋梨膏。江国舅今日不是才见过姑娘么?” 江与辰故作淡然:“我出门路过此地,想起徐瑞被我爹要去做了幕僚,顺道过来告诉如逸一声。” 余照的目光黯了一下,满脸遗憾地点头:“原来是顺道,奴婢还以为江国舅是特意过来瞧姑娘的……多谢国舅爷相告,奴婢定会转达姑娘。” 见她仰着头,一脸要送自己离开的模样,江与辰忍不住暗忖这小侍女怎会如此不上道。 迟疑片刻,他只得下了马,随意道:“既然我都来了,那就进去看看如逸。” 余照的双眼顿时晶亮,一把将食盒塞给江与辰,压低嗓音:“国舅爷,姑娘不知奴婢今日出门去了何处,你拿着这秋梨膏,就说入秋燥热,特特买了给姑娘的。她听了,心里定是高兴得很!” 江与辰接过来,故意露出勉为其难的神色:“罢了,我最不喜拂人好意,你都这么说了,也只好如此。” 余照欢天喜地地开了门,刚进院便大声道:“姑娘,江国舅来瞧你啦,还带了秋梨膏来,说秋日气燥,让姑娘吃了去去火!” 江与辰甚是满意。 余照这个小侍女竟如此懂事,看来回去后,得在魏临面前替她好好美言几句。 屋子里悄然无声,他给余照使了个眼色,把食盒递过去,余照拎着进了门,见方如逸正从床榻上坐起,额间冒了不少细汗。 “姑娘这是才睡醒?”余照放下食盒,拿了把团扇过去,给她扇凉。 方如逸点了点头,神色恹恹:“江国舅怎么来了?” “他来瞧姑娘。” 方如逸叹了口气,不大想见他。 今日晨起便有些倦怠,强打精神去了趟江府,回来后便在床榻上躺着,若不是方才余照喊她,自己是断不想起身的。 “姑娘若是觉得身上不好,要不奴婢回了江国舅,请他改日再来?”余照小心道。 方如逸起身穿衣:“罢了,他人都到院中了,徐哥哥的仕途还得依靠江家,我总不能怠慢了他。” 说话间,她穿戴齐整,努力端出笑脸来,推门出去。 “问江国舅安。” 她福了福,行动合礼,江与辰却上前几步,眼底全是笑意:“你知道我从来不拘这些俗礼的,你身子不好,就别行礼了。” 说着,他伸手想拉方如逸坐下,可方如逸却后退一步,躲开了。 “国舅爷不拘小节,可我却不能不循礼,否则岂非失了体统。” 江与辰愣了一下,悬在空中的手不知所措:“如逸,你怎么了,为何突然这么说?我们之前说话不都很随意的么?” 方如逸微微低着头,没去看他:“从前我不知国舅爷身份,多有冲撞,如今回想,实在汗颜。虽说我不是从小长在京都,可礼数却记得不少。你是皇亲,我是臣子之女,对你自然得敬重些。” 江与辰默不作声地听着,脸上的笑意寸寸消散:“原来你心里还在生气。” “岂敢!”方如逸忙道。“国舅爷于我有救命之恩,只怕我此生都还不清,岂敢同你生气。” 她言语得体,行动守礼,叫人挑不出半点的错,可江与辰心底却涌上来说不清的别扭。 恍然间,他突然很想念方如逸和自己赌气,连句话也不问的那段日子。 至少在那时,他知道方如逸虽然不曾见面,可心里同自己却是近的。 不像此刻,分明就在咫尺,却疏远至极。 脑中的思绪纷纷乱乱的,原本的好心情一扫而空,再开口时,江与辰便带了三分的气:“你为何非要这样同我说话?就不能像之前那样么?” 方如逸的脑袋涨得难受,昏昏沉沉的,没品出他话里的不高兴:“国舅爷是皇亲,我实在不敢造次……” “什么皇亲国戚!你觉得我会在意这些?!”江与辰的音调一下拔高。“我别无所求,不过是想让你和从前一样同我随意说话,难道这也不行?” 方如逸这才觉出他的怒意,抬头怔怔地望着他,心底那团本就没灭尽的火,猛然间蹿了起来。 这个人,怎会如此难对付! 避着他不行,对他客气也不行,他一个皇亲,自己又不可能真的像之前那样和他随意说话,若是被旁人瞧了去,指不定怎么做文章。 尊卑有别这般简单的道理,他为何就是不明白! 方如逸的身子愈发难受,眉头一蹙,转身往屋里走,想喊余照出来应付他。 可才迈了几步,心头的火却烧得熊熊,一股莫名的冲动翻上来,她回过身,快步奔到江与辰面前:“今日我为何突然登你江府的门,难道你不明白?” 第63章 她语速飞快:“我就是想借机攀上你江家,好为徐哥哥铺路,将来我在京中和贵眷们做农具生意,朝廷里便有人替我看着,传些大臣们的消息来。如此,我的生意也能稳当些。江与辰,你这么聪明,我心里在打什么主意,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 江与辰被她说得愣神。 他自然早就看出来了,可他不在意这些。 什么攀上江家,为徐瑞铺路,和他江与辰有什么关系? 他只要方如逸能来见他,还像从前一样说笑玩乐,就够了。 此刻方如逸这般气恼,倒有几分去岁他们在山南吵嘴时的样子,不再捏着小心,刻意离他七八分远了。 江与辰的嘴角荡开一丝笑意:“看来我家还是有些本事,若非如此,只怕你也不肯上门。” “你……” 方如逸不大明白他的意思,难道这人还盼着自己来攀附他不成? 江与辰定定地望着她:“如逸,你应该早点来攀附我才是。那日你知道我的身份,就应该明白,我是个颇有用处之人,为何过了三四个月才来?” “你,你在说什么?”方如逸难以置信,双手微微颤抖。“我是要利用你,你听不懂么?” 见她分寸大乱,江与辰甚是开怀,一扫刚才的阴霾,背了手道:“我听得很清楚,你要来利用我。” 方如逸呆呆地望着他,心头乱糟糟的,竟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深吸几口气,转身往屋里走,房门闭上的瞬间,她听见江与辰在院子里大声喊: “如逸,我家有权有势,银钱无尽,你一定要来利用我!一定要来!” “他!”方如逸惊得语塞,半晌才对余照道:“他还真是个纨绔!” 余照立在门边,听江与辰在院中喊了一阵,只觉得那些话离谱又好笑,忙宽慰方如逸道:“江国舅素来有个浪荡子的名声,想必言语行事同旁人大不相同,姑娘可别被他搅乱了才好。” 方如逸头昏脑胀地歪在榻上,无力地摆了摆手:“照儿,我头疼,你快出去让他住口。若无事,请他速速回去,别在我院中发疯。” 余照连声答应,出了屋子没多久,院里果然安静了。 方如逸只当他是走了,平心静气了片刻,觉得屋子里闷得很,见余照端药进来,缓缓道:“照儿,把窗子打开些,里头实在是闷。” 开了窗,房中的热气散去不少,方如逸慢慢喝完了药,总算恢复了些力气。 “如逸,你不会是伤风了吧?” 窗子上忽地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方如逸吓了一跳,扭头去看,发现江与辰不仅没走,还从外面探进来半个身子! 她怎么会认识这么一个太岁! “余照,你给你家姑娘喝的是什么药啊,闻着不像是治伤风的。”江与辰皱眉道。 “是怡神补气的……” 余照的一句话没等说完,方如逸立马截了过来:“江国舅为何还在我家?男女授受不亲,你怎可进我闺房?” “我没进来啊,你看我的脚不是还踩在院子里么。”江与辰气定神闲,身子却探得更近,仔细瞧了瞧她的脸色。“我看你就是伤风了。去岁冬你也伤风过一回,脸色差得很,如今倒好了许多。这几个月,还有去武馆习武么?” 余照像是他的侍女似的,一见他问,便连珠炮地答起来:“姑娘的身子的确强健了不少,多亏了国舅爷那十二支大海参。 武馆虽说去得少了,可底子变好了,无需多花时辰,就能练好几个招式。魏大哥说,只怕再有半年一年,姑娘的武艺,就能比京中那些自小习武的武将家的姑娘们厉害不少……” “照儿!”方如逸脸色严肃。 余照住了口,委委屈屈地看她一眼:“姑娘,国舅爷也是关切你……” “行了。”方如逸轻咳几声,侧头对江与辰道:“天色已晚,江国舅若无事,便赶紧回去。我病了,家中只有清粥小菜,实在没法招待贵客。” “清粥小菜……”江与辰扶着窗沿直起身子,神色飞扬。“你家的清粥小菜我还没吃过,得尝尝!” -------------------- 第35章 消息 ===================== 方如逸精神不济,实在没心力想法子打发他走,只得闭目养神,不去理他。 余照出了房间,去厨下做饭,江与辰安静了一会,忽然开口道:“如逸,徐瑞已经被我爹要走做幕僚了,你尽可放心。” 这话不得不答,方如逸只得缓缓睁眼:“多谢江国舅牵线搭桥。” “我看徐瑞和他父亲不大一样。”江与辰拿起窗台上摆着的莲花烛台,随意地玩着。“徐复好好一个状元,做了半生的官,居然越做越小,听说是腰杆太直的缘故。” 方如逸轻叹一声,仰头望着床帘子,一串安神珠正挂在那里摇摇晃晃:“徐叔叔早年间得罪了人,性子又执拗,不肯低头,这才一路往下走。如今年长,仕进的心思也淡了。 这些事,徐哥哥多半都看在眼里,知道太直的腰杆是会让人连出声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才会改变。” “没错,我虽看不惯那些低头逢迎之人,可官场就是如此,若无实权,别说是肃清风气了,就连说句实话都不能。” 方如逸甚是惊讶,扭头看他一眼:“这些话,竟然能从江国舅口中说出来,我还以为你是最瞧不上仕途经济的。” 第64章 “我是瞧不上。”江与辰放下烛台,嘴角随意勾着。“可谁叫我在京都住着,里里外外风闻了不少徐复那样的事。其实他还算是好的,至少还有个京官做。 魏临的父亲曾经是先帝的五品武官,就因为太爱说实话,被顶头的将军寻了个罪名,男丁流放漠北,女眷去了教坊司,一家子全蒙冤。 后来我爹扳倒了那将军,才替魏伯伯洗刷冤屈。可等他们脱罪回京时,才发现家中人死的死,伤的伤,如今只剩魏临和魏伯伯两个人在这世上活着。” 方如逸没想到,魏临这个素来爱玩笑的人,竟有这般凄苦的身世。 “魏临真是不容易,想必流放一回,他学会了很多。” 江与辰摇头笑道:“岂止是很多,简直是五毒俱全,什么爬墙头、听墙角,人前人后两幅面孔,都是他教我的。” “江国舅还有两幅面孔么?”方如逸语调冷冷。“怪不得你能骗我大半年……” 江与辰自知失言,慌忙探身进来:“我对你可从来只有一副面孔!什么人前一套背后一套,那是魏临的把戏,我都没学会!否则京中那些庸碌,早就不喊我浪荡子了!” 方如逸默然无言,心中却觉得这话倒是没错。 若他江与辰真拿出一张讨人喜欢的脸面来,京中的女眷、公子只怕要日日寻他念他,想法子攀附江家了。 岂会到今日,还要被人躲着走? “江国舅,明年你要参加春闱,若得中,自然要步入官场。到那时,你这副洒脱不羁的性子,如何能受得住无尽的倾轧?” 江与辰却并不在乎,直起腰道:“我的浪荡是奉了旨的,谁敢管我?” “也是。”方如逸垂眉点头。“你是皇亲国戚,无论做什么,都有人担着,是我多心了。” 这话说得别扭,江与辰心下顿感后悔。 自己家中有权有势,虽说方才那句“谁敢管我”,是句真真切切的大实话,可与魏家和徐家的遭遇相比,如此实话,倒成了炫耀之语。 今日他死活要赖在方宅,是为了让方如逸恢复从前与他的谈笑风生。 可聊着聊着,却越发将两人的距离推远。 终究是身份云泥,处处有别。 难以言说的失落层层翻涌,江与辰心底不是滋味,余照端来的清粥小菜也无意吃了,随口嘱咐了方如逸几句,转身离开。 余照不知他是怎么了,锁好外门后,端了清粥小菜进屋,和方如逸一起吃。 “姑娘,江国舅不是说要留下来用饭么,怎么突然走了?” 方如逸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手中的勺子慢慢搅着热粥:“话不投机,自然要走。” 余照迟疑道:“姑娘,你们刚才说什么了?” “不过是徐哥哥的事。” 方如逸随口答了一句,没细说下去,主仆俩用完了饭,各自安歇。 接下来的几日,方如逸没去木工坊,只在家中养病,徐瑞那头却进展飞快。 得了江介的照拂,六部那些极擅巴结人的官员,流水似的给他送起礼来,幸亏他是个脑子活络的,送上门的礼一个不拆,和拜帖一同封存,列好礼单名,暗中递给江介。 这些官员中,自然不全是只知吹捧的无用之人。 官场暗流,是你堵我涓,你松我涌,无论何朝何代,都难以全然肃清。 那些身上有本事的官员,既入局中,也不得不学上几个送礼讨好的本事,小心谨慎一辈子,不让自己对百姓和朝廷的一片苦心,尽付东流。 谁是无奈迎合,谁又是专在此道上用力的,江介心里一清二楚,当下便拣出几个名字来,让徐瑞带上礼,暗中拜访,叮嘱他们江首辅并不在意这些,只消办好实事。 曾得功也在被拣择的名字中。 想着方如逸特特提了此人姓名,徐瑞不敢大意,头一个登的,就是曾府的门。 是夜无月,曾府中却灯火通明,照得半边天都甚是亮堂。 徐瑞才刚下马车,就望见曾得功立在府门外,束着手甚是恭敬。 “徐先生一路行来辛苦!” 曾得功上前拱手不迭,堂堂正五品的吏部郎中,却对一个小小举子点头哈腰,如此奇观,任谁见了都要皱眉。 徐瑞心中冷笑,面上却是熟络,还礼道:“江首辅知道曾郎中有大才,特命小可拜会,还望莫要惊动他人。” “自然自然!”曾得功满脸笑意,躬身引他入府,口中直道:“徐先生的拜帖一来,下官便将府门外的清理一空,入夜前就不准一个行人往来,江首辅大可放心的。” 徐瑞缓缓点头,跟着他步入正堂,望见摆了一桌的山珍海味,眼角含笑:“江首辅总说六部官员里,就属曾郎中最识礼数,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曾得功心中大喜:“粗茶淡饭罢了,备得匆忙,实在上不得台面,徐先生快坐!” 两人落座,推杯换盏一阵,便有侍女上前,把桌上那些只夹了几筷子的菜肴撤下去,奉上新烹制的来。 如此三番,竟是换了四五十盘的菜下去。 徐瑞看得揪心,不忍再多待,忙借着酒劲道:“江首辅总说,曾郎中有大才,屈居吏部实在可惜。只是江首辅虽登内阁首位,可他毕竟是礼部的尚书,管不了吏部中的事。” 几杯黄汤下肚,曾得功也辨不清哪句是真心,哪句是吹捧,竟全当起真来,拉住徐瑞的手,感慨万千:“江首辅对下官有提携之心,下官岂会不知?若是江首辅有命,下官定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第65章 徐瑞提起酒壶,替他满上一杯:“曾郎中用在朝廷事务上的心,江首辅自然都明白。不过,曾郎中也别太辛苦,偶尔也得珍重自身,万不可病倒啊!” 说着,他压低嗓音:“曾郎中对夫人有深情,满京何人不知?只是小可今日一看,府中也实在太清贫了,连服侍的人都没几个。 曾郎中为朝廷尽心尽力,回到家中总要好好歇息,多几个人服侍才好。毕竟做着正五品的官,总不能像小可一样,连个端茶送水的人都没有。” 曾得功本就想从酒色财气中寻个由头,好去讨好徐瑞一番,此刻听他话里隐隐透出些苗头,忙小声道:“徐先生身边可是缺个贴心人?” 徐瑞目光一闪:“曾郎中怎知?可叹在下不过是个举子,家中又清贫,能有个送信小厮就谢天谢地了,哪里敢求什么贴心人呢?” 曾得功挥挥手,命堂上添菜的侍女们都下去,这才开口道:“徐先生这话却是说到了下官心里。下官当年求娶王家女时,只当她是个温柔可人的。 谁知进了门,才晓得她甚是彪悍,不像女子,倒似个男子。这些年,下官也是难耐,苦求一个贴心人而不得啊!” “王娘子竟是如此脾性么?”徐瑞故作惊讶。“小可还以为,你二人是伉俪情深……” “徐先生快别说那等没来由的话。”曾得功唉声叹气。“什么伉俪情深,都是外头瞎传的。今日才知,徐先生实乃下官知己,这般过不了明路的私语,也只能对徐先生你一个人说。” “没想到曾郎中这些年忍了许多辛苦,就算家有悍妇,那在外头寻个贴心人也是使得的,只要做得悄声些,不让旁人知道便罢了。 其实小可心中也有这般打算,毕竟眼下还未得功名,正室娘子不好娶,外室却也不难。只是小可和曾郎中一样,囊中羞涩,有心也无力了。” 一番话直说到曾得功心里,他扯住徐瑞,目光中浮现酒色之气:“徐先生,你若想得个贴心人,下官倒有法子。 下官在南水巷有处私宅,还有几个颇懂服侍人的小娘子。不如徐先生改日和下官一道过去,挑上一个两个的,也别带回家惹眼,就在我那私宅里安置着,如何?” -------------------- 第36章 邀约 ===================== 徐瑞一把拉住他,面露喜色:“曾郎中此言可真?” “下官怎敢骗徐先生?”曾得功拍了两下徐瑞的手,嘿嘿笑道:“只要徐先生得空,下官立即安排!” “如此,小可先谢过。” 徐瑞拱手一拜,眉眼间露出满意的神色,曾得功忙扶住他,冲堂外挥了挥手,布菜添酒的侍女快步入内。 两人推杯换盏,闲谈了许久,直到夜深,曾得功才眉开眼笑地将徐瑞送上家去的马车。 马车驶出巷口,徐瑞从袖中摸出一颗醒酒丹,嚼碎咽下,不多时,满身的酒气收敛了不少。 他起身掀掉座上的软垫,露出下方暗格。打开格子,他取出纸笔刷刷几下,飞快写成三个小字,重又把纸笔放回暗格。 马车行了半刻钟便到了徐家。 他出了车厢,同那赶车的车夫道了句谢,这才进门。 车夫打了个哈欠,飞也似地架车回到方宅,从角门进了前院,自去西边的耳房安歇。 余照在房中听见动静,赶紧出来,果然瞧见马车正停在廊檐下。 她忙进车厢内打开暗格,把徐瑞写下的字条攥在手心,三两步跑进方如逸屋子里,关紧了房门才欣喜道:“姑娘,徐公子有信来!” 方如逸接了字条在手中,展开一瞧,上面只写着“南水巷”三个字。 “原来是在南水巷。” 她舒了口气,掀开香炉盖,把字条塞进去,看它焚尽才合上。 余照心里绷着的弦也松了松:“姑娘,幸亏是我们家的车夫去送徐公子,否则这消息只怕也来不了这么快。” 等了一夜,烛火也昏黄了,方如逸拎起剪子,小心地剪着灯花:“家中只有我们两个,办起事来多少不大方便,如今手里有银子,多请几个得力的小厮也是要的,只是他们的嘴得紧。” 余照点头:“奴婢问过魏大哥,他说若想家中的下人不出去乱说,必得买那些能签死契的,将来做事也放心。” 方如逸听得嘴角含笑,回头望她一眼:“你的魏大哥倒是教了你不少事。” 余照脸颊微红,忙起身奔到她面前,伸手去拿她的剪子:“姑娘又在笑我了!姑娘的伤风才好,剪灯花这般费心的事,交给奴婢来做就好。” 方如逸松了手,随她把方中的几盏灯都剪得亮了些。 一时间,屋子里灯火莹莹,房中那些隐在暗处的物什,也随之显露。 方如逸指着不远处的五斗柜:“照儿你瞧,刚才竟没发现这柜子底下挂了张蛛网。” 余照快步走到墙角,提来把苕帚轻轻一扫,蛛网顿时无影无踪。 方如逸的眼底浮上一丝笑意:“我们筹谋了这么久,今日总算把暗处也照得透亮。只是何时扫清蛛网,得好好挑一挑。” “姑娘想如何做?” “曾得功要进内阁,自然得顾惜他清流文臣的好名声。”方如逸缓缓地靠在椅背上,目光笃定。“若是京都中人发现,他这‘绝不纳妾’的好名声,不过是个笑话,你说,他的仕途会如何?” 第66章 余照搁下苕帚,浅浅笑道:“只怕王家也得弃了他呢!可是姑娘,他那外室陈容容手里那些个同何家有关联的铺子田产,我们要如何才能拿到手?” 方如逸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起身走到床榻边:“不急,我自有办法。” 两人安歇一晚,次日起来,余照请了外头买卖下人的婆子,选上五六个小厮、侍女,签了死契,放在宅中服侍。 方如逸冷眼看着,挑出一个颇为机灵的小厮,名唤毛大树,安排他去南水巷盯住曾得功的车马,这才找出陈容容的私宅。 毛大树是个得力的,头一日,方如逸才叮嘱他想法子和私宅里的小厮打上交道,次日傍晚,他便奔回来,忙不迭地回禀,说自己和好几个看门洒扫的小厮吃过酒,眼下已然称兄道弟了。 一来二去,陈容容私宅里的消息,时不时就送到了方如逸手中。 原来这个陈容容很能捏住曾得功的心,闲时竟然还能缠着曾得功带她出门,去那些个不大会抛头露面的酒肆、茶肆,瞧瞧城中的时新玩意儿。 听说两日后,城南要开一间新花肆,这陈容容便撒娇卖乖,非要曾得功带她去赶热闹。 余照听毛大树说完这个消息,惊得差点端不稳手中茶盏:“姑娘,曾郎中不纳妾的事,可是满京皆知,他怎会如此胆大,居然敢带着外室四处走,也不怕被人瞧见,捅到王家去么!” 方如逸自然知道,曾得功的胆子,到底是怎么肥上天的。 此人虽说出身贫寒,又攀上王家这门显贵的亲家,做人做官多少得低头些。 可暗地里,他终究是背靠元轼这个王爷,手中又握着不少同何家往来的生意,权势和财帛,他是一个都没少,有了底气,胆子怎会不肥? 不过,如此的暗中张扬,终究是河边行走,早晚湿鞋。 就算他再小心谨慎,从前不曾沾湿鞋袜,眼下方如逸得了消息,岂会不推他一把? “照儿,你今日给王娘子的送个约帖过去,就说我约她两日后去瞧个新鲜玩意儿,但别告诉她是什么,免得失了惊喜。” 余照答应着去了,没等入夜,一张约帖便送进了曾府,辗转到了王书敏手中。 王书敏正在净手,准备用哺食,听见侍女说是方如逸相约,忙让侍女捧着展开。 她扫了几眼帖子上字句,扭过身去对坐在一旁的曾得功笑道:“老爷,如逸妹妹约我两日后出门呢!” 曾得功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搁下手中的书册:“这回她又请娘子去往何处?” “她没细写,只说做个惊喜。她素来喜欢果饼甜食的,想来多半是张家点心铺子出了什么时新果子,喊我一道过去尝尝。” 王书敏脸上笑盈盈的,见曾得功起身,上前两步挽住他,一同往前厅去。 “夫君,我记得后日你得出门和那位徐先生畅谈,可要备上什么礼?” 曾得功握住她的手,语调柔和:“倒也不用,娘子这般为我着想,为夫心里实在动容。” 虽说夫妻多年,可每每听到如此贴心之语,王书敏总是忍不住红了脸,又欢喜又害羞: “虽说我王家和江首辅是七拐八弯的亲戚,可这关系到底是远了,没能给夫君的仕途助益,夜里思来,多少有些愧疚。 如今真是好极,那徐先生是江首辅跟前的人,将来他登了科,定是靠着江首辅,夫君以后在朝中办事,也就不止我王家一个靠山。” 曾得功眉头皱了皱,眼底露出些不耐烦,很快按了下去,口中笑道: “娘子母家自然是我心里最看重的,若无王家助力,只怕我如今也做不上正五品的官。只是那徐先生是江首辅眼下最得力的人,又有才学,明年春闱定能进士及第的,我不好薄待了他去。” “夫君的心思,我都明白。”王书敏不住地点头。 两人进了前厅,饭菜已然摆好,曾得功先扶着王书敏落座,喊来两三个侍女在她跟前服侍着,自己则做到一旁,露出“只要夫人吃得好,为夫随意用些也无妨”的神色。 哄得王书敏晕头转向,心中直道自己真是嫁了个好夫婿。 曾得功却暗自冷笑。 说来奇怪,他明明做着王家的女婿,在仕途一道上,也得了王家不少助力。 可他心中却最恨王家。 当年他登门拜见王家长辈时,那个罪该万死的小侍女,连杯茶都端不稳,手一抖,竟全倾在了他身上! 他不得已,只能去耳房更衣,外头那件新制的青袍一宽,服侍的王家下人立马瞧见他那打满补丁的内衫。 那会他名列三甲,满京都何人不尊他一声“曾榜眼”。 春风得意之时,本该看遍繁花,却不料被王家逼到这般窘境。 如此羞辱,此生难忘! 便是王家嫁女赠银,扶他青云直上,也抹不去他心中的恨! 如今日日夜夜对着王书敏这张脸,卑躬屈膝地讨好她,听她一声声地唤自己“夫君”,时不时还要提一回王家,提醒他别忘了王家对他的大恩大德。 他只觉得恶心! 曾得功默不作声地吃着饭,听着王书敏的笑语,越发想把王家狠狠踩在脚下。 虚与委蛇地过了两日,他总算挨到了第三日上。 一早他便坐车出门,却不曾往市街上的酒肆、茶肆里去,而是改道去了南水巷。 第67章 陈容容正在宅中等着,瞧见他来,面上娇笑妍妍,两条粉藕似的胳膊不住地缠他:“曾郎可算来了,叫奴家好等呢!何时与王爷见面?” “午后。”曾得功上手胡乱摸了一把,心满意足道:“你这个鬼灵精,一听见王爷约我在花肆见,就非要我带着你去。花花草草有什么好看的?田间地头不都是么!” 陈容容扭着身子道:“奴家就是喜欢嘛,现如今京中哪家的娘子不置办些盆景、花卉摆在房中?奴家也是羡慕她们能出门待客,不像奴家,只能日夜在此处守着,等曾郎偶尔得空来瞧我一眼。” 说话间,她抽抽嗒嗒起来,曾得功忙凑过去亲了她一口,宽下外袍给她披上:“我何尝不知你心里苦,左右我带你去那刘家花肆不就成了。 只一件事,待会去了可不能抛头露面,只在雅间赏花便罢。若是我带你出来的事被王爷知道,就不好了。” -------------------- 第37章 撞破 ===================== 陈容容歪在他怀里缓缓点头:“奴家只去瞧那些盆景、花卉,别的一概不管,怎会给曾郎惹麻烦?” 曾得功搂着她软香温玉似的身子,心中荡了一荡:“我自然晓得你最是乖顺识大体的,不过今日王爷也去,少不得多叮嘱几句。” 两人出了门,登上马车,将窗帘和车帘遮盖严实,行了不到一刻钟,便到了城南的刘家花肆。 这间花肆今日是一头回开门迎客,大门前车来车往,热闹得紧,打眼一看,下车的全是京中贵眷。 曾得功毕竟带了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出来,不敢大剌剌地当着众人的面进门,便让车夫驾车去了花肆后门,避开廊下的公子、姑娘,飞快进了早就定好的雅间。 此时正值初冬,花肆庭院里的早梅生了烟霞似的红骨朵儿,星星点点地点缀枝头,引来不少赏花之人。 曾得功的雅间在一楼,若是推开窗去,便恰巧能瞧见红梅。 可他自是不敢的。 如果真探头出去,只怕院中那些公子哥儿和小姐娘子们听见动静,全都要扭头望过来,把他和陈容容逮个正着。 虽说他时常也大着胆子带陈容容出行,可每回都提了十二分的小心,出来一趟,倒像做贼一般心虚。 此处的雅间是个二室并一室的套屋,外头这间可品茶吃果子,里头那间摆着不少山南来的贵重盆景,随客人自行观赏。 曾得功本就对花卉一道无甚兴趣,任由陈容容在里间外间走来走去,自己坐在案几旁喝茶歇息,见一切安好,心里的坠着的石头也落了地。 正从容着,门外突然传来细碎的“吱吱”声,没等曾得功反应过来,两只灰不溜秋的老鼠竟从房门底下的缝隙里钻了进来,在外间不住地跑! 里屋的陈容容听见动静,疑惑地出来一看,见那两只老鼠满屋子乱窜,吓得魂不附体,慌地抱住曾得功,只差大声尖叫。 幸亏曾得功是个穷苦人家出身的,蛇虫鼠蚁从小就见惯了,当下也不大惊诧,只觉得这刘家花肆在除害一道上,做得很不妥当。 “曾老爷!请曾老爷开门!” 外头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曾得功宽慰了陈容容两句,板着脸走过去,将门一开,那敲门的店小二立马跪下,磕头道:“小人刚才正捉大老鼠,没成想那俩畜生居然进了老爷的雅间,请曾老爷恕罪!” “啊——老鼠老鼠!快把它们赶走呀!”陈容容尖叫起来。 曾得功忙奔过去捂她的嘴,冲店小二低声吼道:“还跪着作甚!难道要我去捉么!” 店小二并没有起身:“曾老爷,这俩畜生一时半会也逮不住,还请曾老爷移驾隔壁雅间,稍作歇息。” 曾得功有些犹豫,担心出门后自己和陈容容被人瞧见,可陈容容却一把扯下他的手,戚戚哀哀道:“曾郎,这屋子无论如何也待不下去了,曾郎……” “好好好。”曾得功心里烦躁起来,踢了店小二一脚:“你,出去看看走廊上可有人。” 店小二忙不迭地爬起来,奔出屋子转了一圈,回来道:“曾老爷,外头没人。” 曾得功这才走出雅间,用宽袖遮着脸,跟在店小二身后,和陈容容一道快步进了隔壁雅间。 等到外门关上,他才算舒了一口气。 陈容容遭了这一吓,腿软脚麻的,歪在椅子上不住地摸心口,曾得功正想命那店小二沏些茶水来,却冷不丁地发现屋子里竟只有自己和陈容容两人。 此处雅间同方才他们待过的那间,并无不同,只是这里间的小门却关着。 “这刘掌柜,开的什么破花肆!” 他骂了一句,往一张高背椅走去,想坐下来歇息片刻。 “谁在外面!” 里屋传来一声女子的轻诧,曾得功的后背猛地一僵。 雅间里居然还有别人! 陈容容才刚恢复的脸色“刷”的白了:“曾郎,这、这是怎么回事……” “砰!” 里屋的门开了,一名不到二十、姿容绝美的女子疑惑地走出来,目光在曾得功和陈容容身上一扫,皱眉道:“你们是谁?为何在我的雅间里?” 曾得功还没消了碰上大老鼠的气,又从未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指着鼻子问,当下颇为不爽:“是店小二带我们过来暂歇的,你又是哪位?” 第68章 没等那小姑娘回答,里屋又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如逸,谁在外面?是店小二么?” 曾得功突然觉得这爽利清脆的声音,甚是耳熟。 下一息,他竟瞧见王书敏从里屋出来! “如逸,怎么回事……夫君?!” 王书敏震惊地望着曾得功,没等反应过来,她身边的方如逸却指着陈容容道:“书敏姐姐,这个女子是谁呀?是你们曾家的侍女么?” 王书敏这才察觉,屋子里居然还有一人。 那女子穿金戴银,衣衫轻薄,胸脯白花花地露了老大一片,歪歪扭扭地坐着,半点规矩也不合。 哪里是什么侍女,分明就是个专爱勾人的妖艳货! “你!你们……” 王书敏难以置信地望向曾得功和陈容容,心口抽搐不停,脚下也虚软了。 此刻,陈容容也反应了过来,可脸上却毫无羞愧之色,反而妖妖娆娆地站起来,走到曾得功身边立着,目光斜斜地扫过来,那般镇定自若的模样,倒像是王书敏这个曾家大娘子做错了事。 “娘子,你误会了!” 曾得功心中暗骂一句,忙捧出急切的神色,奔过来想扶住王书敏,却被方如逸不动声色地挡开。 “书敏姐姐,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坐下慢慢说。” 方如逸搀着说不出话的王书敏坐下,瞥了一眼曾得功,忍着气道:“这位就是曾老爷吧,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女子又是何人?我书敏姐姐把你说得那般好,你可别负了她。” 没等曾得功开口,她瞪了陈容容一眼,又道:“你这女子为何打扮成这样?衣不蔽体的,也敢跟着出来服侍老爷?” 陈容容顿时气得瞪圆了眼,素日里的温柔可人样,全然抛到脑后,一下越过曾得功,手指直戳到方如逸脸上来:“你这小蹄子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说我的嘴!” 方如逸毫无惧色,盯着她肃然道:“我乃正三品昭武将军独女,你是哪家的贵眷?” 她故意把“贵眷”二字说得响亮,陈容容瞬间气结,可又惧着两人身份有别,不敢对方如逸动手,只扭糖似的粘在曾得功身上,柔柔弱弱地哭个不停。 王书敏心里虽说乱糟糟的,但见陈容容那副故作娇弱的模样,瞬间明白了什么。 火一蹿上头,身子竟也有了力气,登时站起来,扯住她用力一推! 陈容容见势不好,忙跌坐在地,捂着脸哭喊起来:“杀人啦!救命呐!” “住口!快住口!” 曾得功慌得去捂她的嘴,可她的身子却甚是伶俐,左闪右避的,愣是没让曾得功得手。 “你究竟是谁!为何同我夫君在一处!”王书敏气得大喊。 “娘子误会了,实实误会了!”曾得功忙奔过来,想搀住她,却被她躲开。“娘子,这女子我从来不认得的……” “曾郎!你不是说这王家婆子脾气差,性子急,我才是你心尖尖上的的人么!”陈容容捏着嗓子道。 王书敏脑中“轰”的一声:“你,你说什么?王家……婆子?” 陈容容暗中翻了个白眼,语气有些不善:“难道王娘子还当自己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么?” “住口!”曾得功吼道。“娘子别听她胡说……” “曾郎!奴家何曾胡说!这不都是你亲口告诉奴家的么!” 陈容容的声音越发响亮,神色却是凄楚。 就在这时,雅间的房门忽地被推开,余照和王书敏的侍女芍药满脸震惊地立在门口,不知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爷?”看见曾得功,芍药又惊又疑。“老爷怎会在此处?这女子又是何人?” 陈容容落泪如雨,眉间却闪过一丝得意:“其实,其实奴家是你曾家的二夫人。” 方如逸沉声道:“曾家只有一位夫人,何来什么二夫人,你这女子莫要满口扯谎,污了曾老爷清誉!” “奴家,奴家没有胡说,曾郎!奴家不敢求什么妾室名分,可你也不能忘了这些年,同奴家的恩情呀!” 陈容容嗓音尖利,不住地叫喊起来,那声音嚷得出了屋子,走廊上的客人们顷刻间围到了门前。 院子里赏梅的公子、姑娘们也听见里面的动静,不知是哪个好事的,竟一下从外头把雅间的窗子给撬开了。 隐在暗处的私秘,霎时见了光。 眼看瞧热闹的人越围越多,曾得功急得满头热汗,赶紧拉住王书敏,就要往屋子外走。 王书敏却一下甩开他,沉了脸,语调冰冷:“让她说,我倒要听听,这些年来,你心里究竟是怎么看我的。” 陈容容得意起来,手脚利落地站起来,她本就想寻个机会闹上曾府去,好让自己这个外室正大光明地进曾家的门,此刻得了机会,她高兴都来不及。 “曾郎总说,王娘子你……你仗势欺人,作威作福!” -------------------- 第38章 僵持 ===================== “仗势欺人?作威作福?”王书敏呼吸急促,脸颊涨红,声音也颤抖了。“我何曾如此!” 陈容容却扭着身子,故作害怕地斜她一眼:“大娘子,你在家里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别人不是半点不知的。 你苛待下人,动辄打骂,前段时日,有个小侍女不过是打碎了只花瓶,你就把她打了一顿,还让牙婆子发卖了。大娘子,你好狠的心呐!” 第69章 屋外围观的公子姑娘们窃窃私语起来,满眼惊诧地望着王书敏,双手不住地指指点点。 那般目光刺痛全身,王书敏又气又急,不知这些污糟谎话是曾得功亲口所说,还是陈容容编出来的。 芍药不忍见自家大娘子平白无故遭了污蔑,忙上前对陈容容道:“你这毒妇,为何满嘴胡说八道!那小侍女打碎的,是皇后娘娘年节时赐下的七宝琉璃瓶。 坏了天家的恩典,本该赐死谢罪的,可我家大娘子心善,念着那小侍女服侍她一场不容易,只打了五下板子,发卖了事。 后来大娘子还写了请罪的帖子,递到皇后娘娘那里去,娘娘也说这件事如此了结,甚好,实在没必要叫人为了一只瓶子送命。 怎么到了你这毒妇嘴里,竟成了我家大娘子苛待下人,作威作福了!” 陈容容面色紫涨,飞快扫了曾得功一眼,心道原来这件事竟是如此原委,极力找补道:“都打了五下板子了,这叫什么宽恕?大娘子,皇后娘娘本就同你家有亲,她自然不会真的罚你……” “住口!”方如逸厉声斥道。“皇后娘娘的口谕,岂容你置喙!” 陈容容心下恨得牙痒,可面上却藏得死死,见方如逸和芍药吼她,当即扑到曾得功身上去,哭哭啼啼起来:“曾郎,她们都欺负奴家,你可要为奴家做主呀!” “我们何曾欺负你!”芍药气得恨不能上去扇她一巴掌,赶紧对王书敏低声道:“大娘子,这毒妇满嘴谎话,眼下围了这么多人,大娘子可要顾念曾家和王家的脸面呀!” 王书敏极力稳住心神,闭了闭眼,一步步挪到曾得功面前:“夫君,此处人多,这件事回家再说。” “曾郎!”陈容容突然尖声大叫。“奴家若是去了曾府,只怕是有去无回!” 曾得功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有我在她伤不了你,快走罢!” 陈容容心知此事若去曾家关起门来谈,只怕她连外室的身份都要没了,当下便泪眼汪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身子不住地扭动,就是不肯往门外走:“曾郎,奴家求你了……” 门外那些看热闹的也不怕事大,几个纨绔立即喊起来:“曾郎中,这女子如此貌美,瞧着也是软弱可欺的,你舍得带回家让你家大娘子发落?” “就是啊曾郎中,王家势大,若回家去谈,你这外室定然保不住了。不如就在此处,让诸位都做个见证,把此事分辨清楚,是撇下这娇滴滴的小娘子不管,还是一乘软轿抬进门!” “王娘子,试问哪家老爷府上没个妾室的?你也太苛待了,这才逼得曾郎中在外头寻人。不如借此机会,大家伙给你做个证,把这女子抬进家门,也算一桩美谈不是!” 曾得功本就有心想让陈容容进门,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眼下见众人七嘴八舌地不让他们离开,双脚扒住了地面,不大想走,暗暗露出要把此事做实的意思。 只要王书敏开了口,愿意把陈容容抬进家去,将来就算王家族老斥责他不守信诺,他也大可把责任推到王书敏身上去。 芍药心中急得很,见门口被几个好事的堵得严实,拉住王书敏道:“大娘子,这可如何是好?” 王书敏一时间也没了主意,此事本就是个见不得光的丑闻,本该关起门来细谈。 当年王家不许曾得功纳妾,京中虽说传为美谈,可那些瞧他王家不顺眼的门户,暗中不知讥笑过多少次,直说她王书敏善妒。 若是两人一辈子恩爱也就罢了,可如今,自己却撞见夫婿大摇大摆地带着外室出来游玩,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捅了出来,这毒妇还满口乱说,更把她善妒的名声坐得严实。 就在王书敏焦急无措之时,方如逸上前两步,搀着她道:“书敏姐姐,总归这曾家如今是你做主,你有王家做靠山,不论让不让这外室进门,曾郎中都不敢多说什么。 当着众人的面发落也好,若是这女子乱说一气,我们还能立即打回去,把你王家摘得干净,将来也不至于传出什么肮脏毒话来。” 一番话说得王书敏点头,她想让曾得功回家去谈,是怕曾、王两家颜面扫地,却没顾及到陈容容不是个善茬,万一她今日之后放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风声来,只怕王家的清誉就要保不住了。 王书敏抬头望向曾得功,忍着气道:“夫君,你若想纳妾进门,大可告诉我,为何私蓄外室?” “大娘子,你千万别怪罪曾郎!”陈容容伏在曾得功肩头,凄凄哭道。“是奴家心悦曾郎,不求名分,只愿服侍他一辈子。曾郎也是心疼我,这才得罪了大娘子。大娘子若是要怪罪,奴家愿一力承担!” “你!”王书敏才刚压下去的火,又翻了上来。“我何曾怪罪夫君,我只不过想问问他为何不将此事告诉我……” “大娘子!曾郎他心中有愧呀!”陈容容哭喊不停。“他曾发过此生绝不纳妾的誓,虽说心疼奴家一个弱女子,但从未动过让奴家进门的心思。大娘子就算恨奴家也无妨,打我骂我都使得,只是切莫同曾郎生分了!” 王书敏这才觉出陈容容的厉害来,慌道:“我何曾说要打你骂你……” “我书敏姐姐同她的夫君说话,你这外室为何三番五次地插嘴!”方如逸高声打断了她。 陈容容一愣,忙道:“奴家是怕大娘子和曾郎生分了……” 第70章 “书敏姐姐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你是哪里听得的?还是故意说来污蔑于她!” “我!”陈容容见方如逸竟没被自己绕进去,心下大感吃惊。 “且不说你眼下还未进门,就算将来进了曾家的门,也得敬着我书敏姐姐,岂有随意插嘴、满口污蔑的道理!” 陈容容慌乱起来:“我没有!曾郎,奴家从未对大娘子有不敬之意!” 曾得功皱眉道:“大娘子同我说话,你别开口。” 陈容容没法子,只得委委屈屈地站在一边。 正当此时,元轼从后门入了花肆,避开人群,来到早就定好的雅间里。 才刚进屋,他却望见本该坐等的正五品昭信校尉张焦,竟扒在窗缝上,不住地往外看。 “张校尉为何不坐?” 听见元轼的声音,张焦回头,急得额间冒汗:“王爷不好了,曾郎中那个巴子货,居然把他外室带到花肆里来,不知怎么回事,被他的大娘子给撞见了!三个人当着京中贵眷的面,闹了好一会了!” “什么!” 元轼陡然一惊,快步走到窗边,启开一条缝,果然望见院中公子、姑娘围了一圈,伸长了脖子往对面的雅间里瞧,那雅间窗户大开,曾得功、陈容容和王书敏正在屋子里横眉竖眼,旁边还站着方如逸。 “方姑娘怎么也在?”元轼皱眉。 “多半是陪那王娘子出来耍玩的。”张焦扭头道:“王爷,要不要过去瞧瞧?曾郎中闹成这个样子,清流那边还要他不?” 元轼默然不答,脸色却甚是低沉。 这个曾得功,怎会如此坏事! 原本今日约曾得功和张焦到此,是为了商议礼部中何人可拉拢,没想到竟出了这样的岔子。 自从知道曾得功私底下养了一个外室,他便时不时派人前去敲打,命曾得功千万不可带着外室到处显眼。 首辅江介是个痴情种,定是瞧不上三妻四妾之辈,何况曾得功曾在王家祠堂发过誓,此生绝不纳妾。 若他曾得功只孤身一人也就罢了,可他如今是自己手中的培养许久的得力人,失了这枚棋子,想再寻一个,又要大费功夫。 元轼心底实在恼怒,压着气道:“现下情形如何?” “那王娘子本想家去调解,被那些好事的公子哥儿堵了门,非要她这个大娘子给那外室一个交代。没法子,这家丑只能当着众人的面抖出来了。” 张焦嗤笑一声,又道:“王爷,曾郎中这外室厉害得很,字字句句把王娘子堵回去。要不是那方姑娘帮腔,只怕他这外室要踩到大娘子的头上去。” 元轼心下本就恼怒曾得功的不听劝,又见此事把方如逸一个外人牵扯进来,再开口时,语调冰冷了不少: “方姑娘原是个弱女子,身子又不好,去岁她还被京中不少女眷欺负过,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怕她今日心中也是气得不行,这才出言相帮。” 就在这时,对面雅间里传出曾得功的声音:“……大娘子同我说话,你别开口。” -------------------- 第39章 大闹 ===================== 陈容容不敢吱声,王书敏定了定神,艰难道:“夫君,若你真想纳妾,我也不是不肯容人的。可你不该私自如此行事,打我这个做大娘子的脸。” 曾得功皱了皱眉,微微侧身,心下有些不喜。 “夫君,我王家自问待你不薄,虽说当年定亲前苛刻了些,要你发誓绝不纳妾,但你也是满心愿意才做的,王家族老并不曾为难逼迫于你。” 曾得功背了手,脖子上青筋暴起,似乎压着气。 见他如此,陈容容的胆子忽地大了起来,对王书敏哭道:“大娘子,当年曾郎势单力孤,自然是你王家说什么,他就应什么,哪里敢反驳呀!” “我和自家夫君说话,你插什么嘴!” 王书敏气得衣袖一拂,桌几上那把修剪盆景的剪子,“啪”地摔在地上。 见她发怒,陈容容顿时转过身,做出害怕至极的模样,冲着那些围观的人直喊:“杀人啦!救命呀!王家大娘子要用剪子杀我呀!” 窗外和门外的人本就是伸长了脖子在看,站在后面的有些不明就里,真以为王书敏气得要杀人,纷纷叫嚷起来,大喊什么“王家仗势欺人,王娘子善妒,竟要杀人灭口”。 王书敏慌了神,颤着嗓子道:“我何曾要杀人了!你这毒妇怎可污蔑我!” 可没等她再分辨几句,堵在门口的几个公子哥被后头的人一推,竟一下跌进屋子里来! 原本只站了六人的雅间,顷刻间滚满了人。 方如逸忙扶着王书敏躲到一旁,屋子里“哎呦”声四起,服侍贵眷的下人们又不住地往里挤,竟把一个好好的雅间,折腾得大乱! 张焦看在眼里,急得不行:“这!这怎么都往屋子里挤啊,越闹越大了!王爷,要不要下官出去瞧瞧?” 元轼一把扯住他,目光凌厉:“你一个从来不喜花草的人,突然出现在这里,传出去难道不叫有心人怀疑么!” “可是曾郎中他!” 元轼沉声不应,张焦虽然急得乱转,但也不敢擅自行动,只得猛拍大腿。 他倒不是在为曾得功着急。 张焦虽是个武将,却也只会些拳脚功夫,在军事谋略上是一窍不通。从前都是曾得功事先帮他写好整兵操练之法,若是顶头上司相问,他就背上两句。 第71章 眼看着年底的练兵又要开始了,他正需要曾得功相助。 故而他这一番心急如焚,其实是为了他自己。 “……哎你们别往里面挤了!” 对面雅间里不停传来大喊,张焦眯起眼看去,见王书敏和方如逸被涌进来的人群逼到了墙角,正往里屋躲。 “照儿,别管那门了!” 眼看里屋的门快要挡不住挤进来的人群,方如逸连忙推开窗子,和余照一起搬来高椅放在底下,对王书敏道:“姐姐快爬窗出去!” “砰!” 里屋的小门被破开,外间的人一下跌在地上。 人潮汹涌,大水漫灌似的扑进屋中,王书敏此刻也顾不得什么谦让了,赶紧踩上高椅,准备翻出去,身后忽然一声娇斥:“大娘子你去哪呀!” 一只甚是有劲的纤纤玉手,从人群中伸出,一下握住了王书敏的脚腕子,狠狠一扯,竟把她从那高椅上拉了下来! 屋子里人挤人,王书敏也不知自己摔在了谁的背上,艰难扶住桌角,正要站起来,眼前倏地寒光一闪! “姐姐小心!” 没等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就见方如逸朝自己扑过来,挡住了那道寒光。 “噗——”似乎有谁被利刃戳中。 “姑娘!”耳边是余照的喊声。“你这毒妇!想害王娘子不成,居然要杀我家姑娘!” 王书敏听得心惊肉跳,但她被方如逸死死护着,眼前昏暗得很,什么也瞧不见。 屋子里有了血腥味,伏在自己身上的方如逸总算起来,她忙站起身,目光不住地看。 里屋中的人散去了不少,曾得功不知去向,地上躺着把刀锋叉开的剪子,方如逸的左臂上全是淋漓的血,顺着指尖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血,血……” 王书敏吃惊不小,吓得腿软,扶着桌角勉强站稳。 虽说她平日里性子泼辣,但毕竟是深宅妇人,从未真的见过如此之多的血,更没想到陈容容居然这般凶悍,竟敢当众伤人。 芍药拼尽全力才挤出人群,奔过去搀她。 “你这毒妇,怎可伤人!” 余照又急又惊,一面喝问,一面撕下衣衫,给方如逸包扎。 陈容容本想趁乱划伤王书敏,却不料被方如逸挡了一劫,心中甚是气恼,虽说事情过了明路,但她还是装得一无所知,对余照喊道: “你怎可乱说!奴家明明是担心大娘子被人挤着,这才赶来相帮。刚才屋子里全是人,奴家也没瞧见是谁划伤了你家姑娘!” “你!” “照儿,罢了。”方如逸疼得皱眉,俯身拾起那把剪子,目光一动,缓缓道:“想来是误会一场,这位娘子要进曾府的门,若我书敏姐姐不点头,她也是无法的。她讨好姐姐都来不及,怎会出手伤她?” “姑娘,我瞧得真真的,就是她!” 陈容容扯着帕子,斜一眼余照:“你家姑娘都如此说了,就听她的罢……” 话音未落,方如逸的右手突然一动,那把剪子“嗖”地脱了手,直冲陈容容而去! “当——” 剪子摔在陈容容方才站立之处,可陈容容自己却闪到了一边。 “你竟会武!” 方如逸神色惊诧,将这句话喊得颇为响亮,别说是屋里屋外的人了,就连对面雅间里的元轼都听得一清二楚。 刚才元轼只能瞧见屋子里乱作一团,此刻人群散去些许,他才发现方如逸左臂上全是血,心里不由地一抽,有些犹豫要不要现身出去。 就在这时,他听见陈容容冷笑两声,身形一动,地上的剪子竟到了她手中! “王爷,这外室是要破罐破摔么!” 张焦的话犹如棒喝,一下敲醒了他。 只怕那陈容容要对方如逸不利! 虽说断亲后,他心里多少念着方如逸,见她受伤也是不忍。 不过,眼下更重要的是,若他出手相救,就能让方家承他一个大恩。 这才是他最想要的! 一念生出,元轼当即对张焦道:“你在此处,千万不要出去。” 说罢,他飞快出了雅间,绕到走廊上,三两步进了院子。 人群中传来几声惊呼,女眷们尖叫着跑开,屋子里“砰砰”作响,元轼抬头一看,陈容容正握着那把剪子,冲方如逸和王书敏猛刺。 王书敏半点武艺也不通,方如逸为护她周全,肩膀上又遭了两下。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报官!” 围观众人这才发现梁王也在,刚要告诉他已经有人去报官了,身后却阵阵风起。 “哎呦!” “啊!” “谁踩我!” 院子里的公子们大呼小叫起来,那道劲风似有千斤般的力道,在众人肩头一下一下地过。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半空中跃过人群,倏地穿窗而入! “当!” 没等大家看清来人是谁,陈容容手中的剪子竟落在了地上,右肩被一把银光闪闪的大刀刺中! “你,你是谁!” 陈容容浑身颤抖,目光里满是惊恐。 她自小习武,没有人能在一招之内伤她至深。 来人一下拔出刀,语调里颇有几分玩世不恭:“我么,是要送你下狱之人。” 他转过身来,恣肆的目光扫了一眼窗外众人,引来一阵惊呼。 第72章 “江国舅?!” “真的是江国舅!” “没想到江国舅的武艺居然这般高强!我还当你……” 江与辰仰着头,“刷”地收刀回鞘,姿态洒脱:“你还当我整日浪荡,不学无术?” 众人连忙摆手,口中直道:“不敢不敢。” 毕竟江与辰的浪荡是奉了旨的,大家心里瞧不上也就罢了,嘴上岂可明言! 江与辰转身走到方如逸面前,瞧见她身上的伤口,忍不住眉头紧皱:“看来在京中,我也得给你做护卫才行啊。” 这句话的意思,方如逸和余照自然是懂的,可听在旁人耳朵里,却变了样。 今日围观之人中,有好几个曾经去过顾苑的花宴,亲眼目睹这位江国舅在杏花树下,拼命追着方如逸跑。 眼下又是一出英雄救美,他们当即觉出味来—— 方姑娘实在可怜,前脚刚同梁王断亲,后脚居然被这浪荡子粘上了身! 正感慨万千着,院中忽地响起一个声音:“如此大事,关乎贵眷性命,你们居然就这么围着看,也不怕失了家中的好名声!” 众人回头一瞧,是顾苑。 她冷着一张脸,目光锐利一扫,围作一团的公子们知道她在皇后面前也是得脸的,是个不好惹的主,顿时行礼四散。 院中只剩下元轼。 方才他心里还暗暗纳奇,不知江与辰为何突然来了这间花肆。 毕竟刘家花肆的暗东家,其实是他梁王。 此刻见到顾苑,他总算放下几分担忧,心道多半是皇后娘娘想瞧些新鲜玩意儿,顾苑拉着江与辰替娘娘来看。 “王爷。”顾苑行了一礼。“我和表叔才进花肆,就听见门口有人喊着什么出人命了,推着店小二去报官。我怕这新开的铺子出了什么差迟,耽误给皇后娘娘买山南来的珍品,这才让我表叔赶紧进来瞧瞧。王爷可曾伤着?” 元轼和善笑道:“本王也是刚到此处,见院子里闹哄哄的,就出来瞧瞧。没想到恰巧遇上江国舅出刀救人,如此侠义,本王实在钦佩。” 说话间,屋子里的几人从廊下出来,江与辰捆住了陈容容,交给停好马车赶来的魏临,命他在此处等着官差上门。 元轼的目光落在方如逸身上,见她衣衫上满是血迹,心中有些不忍,更是后悔自己出来得太迟,诺大的一个恩情,居然叫江与辰这个浪荡子承了去。 “方姑娘,你没事吧?” 方如逸低着头,行了一礼:“多谢王爷,都是皮外伤罢了。” “你……” 没等元轼继续说下去,江与辰身子微动,挡在两人中间:“王爷,既然你是刚到此处,想必对雅间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就算官府来了人,也说不出什么。 不如王爷早些离去,免得卷进曾家和王家的事里来。此处自有我们几个当事之人回话,不必王爷操心。” 这番话说得既客气又不客气,元轼同江与辰素无往来,不知他究竟是在为自己着想,还是暗讽自己只顾置身事外。 -------------------- 第40章 回溯 ===================== 可元轼方才的确和顾苑说,自己是刚到此处,也只好对江与辰点头道谢,转身离开。 王书敏一见到顾苑,方才强撑出来的镇定瞬间崩塌,心里的委屈波涛汹涌,当下便有些泣不成声:“阿苑姐姐……夫君他,他为何要私蓄外室啊……” 方才顾苑在门口时,已听店小二把事情经过说了个大概,此刻见曾得功这个事主居然不在,心中气恼万分,忙拿出帕子替王书敏擦泪: “妹妹莫急,此事我与你哥哥定会为你讨个公道!今日你也别回什么曾府了,同我回家去,我倒要看看,你那个出事就跑没影的夫婿,还把不把我王家放在眼里!” 她安慰了片刻,想起方如逸还伤着,忙越过王书敏,走过去深深一拜:“如逸妹妹,今日多亏你护着敏儿,如此大恩,我王家记下了。你伤成这样,不如跟我一道回府,我府上有绝好的大夫,便是请宫中御医也使得……” 方如逸缓缓摇头,勉强笑道:“姐姐快别如此,都是皮外伤罢了,我这侍女略通医术,让她处理伤口就好,无需麻烦其他大夫。书敏姐姐今日伤心坏了,你快带她家去吧。” 顾苑望着她血迹斑驳的衣衫,迟疑道:“可你都受伤了,就这么回去,我也不放心,不如还是去我那……” “我送她回去。”江与辰突然道。 顾苑更加犹豫了:“表叔,你……”你不会真看上我如逸妹妹了吧! “我又不是什么恶鬼邪神,有什么不放心的?”江与辰推了她一把,目光扫了眼哭得梨花带雨的王书敏。“你家还有个伤心人,快带她回去!” 余照也上前对她一福,不顾方如逸制止的目光,自顾自开口道:“江国舅武艺高强,有他送我家姑娘回去,姑娘定是安心的。” 顾苑没法子,只得勉强答应下来,叮嘱了江与辰几句,带着王书敏匆匆离开。 院子里安静下来,魏临提了陈容容去门口等官府来人,望着近在眼前的江与辰,方如逸心底实在别扭得很。 其实她并不愿意让江与辰送自己家去。 前几日两人聊着天就生分了,此刻又相逢,多少有些生疏。 第73章 “走吧。”江与辰望着她道。 方如逸却没有动:“江国舅,我们今日是套了马车来的,可以自己回去,不必劳烦国舅爷亲自跑一趟。” 江与辰凑到她面前:“我都答应阿苑送你回去了,现下走了,算个什么?” 方如逸忙后退两步,别过身去:“苑姐姐并不曾让你送我家去,你……哎,江与辰你做什么!” 她感觉脚下一空,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被江与辰打横抱起。 “再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掰扯下去,只怕你明日都回不了家。” 方如逸同他贴得颇近,几乎都能听见他说话时,胸中微微的震动。 他声音朗朗,听上去虽说有些不羁,可这语调里的底色,却有九分叫人安心。 男子特有的雄浑之气,一寸寸缠上了方如逸,她忽然意识到,江与辰不是只有洒脱恣肆。 还有护人周全的决心和力量。 方如逸的脸微微发烫,小心地仰头看他,猛然间对上他望下来的视线。 他的眼角是含笑的,可方如逸却瞧不出那般神色里,是裹了兄弟情谊,江湖侠义,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她只好告诉自己,别去想。 江与辰从花肆后门离开,避了人抱她上马车,余照识趣地找了个借口,同车夫坐在一起。 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人,方如逸不知怎的,有些别扭的不安,靠着角落低头坐着。 “手上的伤给我看看。”江与辰忽然坐过来,伸手去挽她的衣袖。 “男、男女授受不亲!”方如逸吓得缩起身子。“江国舅莫要逾矩!” 江与辰无奈,指了指她的左手手腕:“我就瞧瞧你手腕上的伤,不看别的地方。” 见方如逸半信半疑,他又道:“曾得功那外室居然会武,难道你不想查清楚究竟怎么回事?我到花肆的时候,她已经把你伤着了,我没机会细看她的招式。不过,从你的伤口里,倒是可以推断一二。” “原来是这样……”方如逸这才安心,挽起左袖伸过去。“国舅爷费心了。” 江与辰牢牢握住她的手,低头仔细查看:“我说过会帮你一起扳倒何家的,这次你把曾得功有外室的消息捅出来,那外室多半跟何家有关吧?” “他那外室手里握着与何家往来的生意。” 江与辰从腰间摸出一只小药瓶,牙齿咬住活塞用力一扯,含糊不清道:“我就说么,曾得功一向小心谨慎,虽说偶尔会带外室出门,但也不会这么巧,居然和王娘子撞上,还惹来这么多贵眷大看特看。如此奇观,是你的手笔吧?” “是。”方如逸倒没想瞒他。“你也知道,那日我带徐哥哥登门,并不是为了让他来做你的塾师,而是要借你之手,将他引荐给江首辅。后来,我便请徐哥哥帮了我一个忙。” 江与辰眉稍微动:“打听曾得功外室的住处?” 方如逸脸上闪过一丝讶然:“江国舅果然聪明。曾得功的外室与何家做生意,他这个所谓的清流文臣,未必真如明面上装的那般正直,多半和梁王有些来往。” “如此推测倒也不假。”江与辰从瓶中倒了些药酒,轻轻涂着方如逸的伤口。“何家同梁王有私,梁王自然要把做生意这等让人受惠得利的大好事,当作一份重礼送出去,好替他笼络人心。只是你如何知晓,曾得功又个外室,且与何家有往来?” 方如逸双手轻颤,垂下眉眼,避开他的目光。 这个消息是她前世的记忆,无论如何也没法直接说出口。 她心思几转,含糊道:“其实我原本也是不知的,可有回出门时,我在一间脂粉铺的雅间外,撞见曾得功带着一名女子出来,这才发现他私蓄了外室。” 江与辰恍然大悟:“看来这曾郎中做事也不甚严谨么。徐瑞替我爹办事,想来登过曾家的门,他一套出曾得功的话,自然就把外室的住处告诉你了。” “正是,我得了消息,就开始着手安排。今日驾车的小厮毛大树,就是个大功臣。他去南水巷摸清了那外室的宅院,花点银钱和看门小厮做了酒肉兄弟,我这才拿到了曾得功和外室今日要来花肆的消息。” 说话间,方如逸的伤口已然涂满了药酒,江与辰收起药瓶,抱手道:“你和王娘子本就交好,今日带她来花肆也不难。可是曾得功这外室养了有些时日了,一直藏得隐秘,你是如何让王娘子当众撞见他们俩的?” “若是他们二人一直在雅间里坐着,自然没有机会。”方如逸的眼底掠过一丝计谋功成的笑意。“可若是他们不得不出来呢?” 江与辰定定地望着她,满眼里写着“快说”二字。 “我让毛大树扮作小厮模样,暗中给曾得功的雅间里放了两只大老鼠。他那外室吓得不行,毛大树便顺水推舟,把曾得功他们请到了我定下的雅间里。” “我还以为是多么复杂难解的法子,没想到居然是两只老鼠。”江与辰边笑边摇头。“后来的事,多半也不难猜,无非是双方见上面,王娘子气得不行,当众闹起来,吵嘴声太大,被外头的人听见,便上前看戏。” 方如逸低头浅笑几声:“江国舅倒像是亲眼见过一般。” “这京中的热闹俗套得很,无非就是那几样。”江与辰说着突然皱了眉,目光落在她染血的衣衫上。“你的伤口虽然看着吓人,其实并不深,难道你一早知道那外室会武艺,特意做了些准备?” 第74章 方如逸摇头:“此事我却不知。” “不知?!”江与辰的双眼一下瞪大,闲闲抱着的手也握紧了。“方如逸,你胆子真大,居然拿命去拼!” 见他浑身绷了劲,颇有些气急的模样,方如逸忙道:“那外室的武艺虽然不差,可我这大半年的武馆也不是白去的呀!再说了,不是还有你教我的那三个保命招式么。方才你也瞧过我的伤口,都是皮外伤,我心里有分寸,也躲得开她的招式。 若曾家的闹剧,只是简单的外室,只怕王家未必不肯按下。可若是这外室乃是个意图杀人的毒妇,别说王家了,但凡知道此事的官员百姓,都会躲着曾得功。一张床上睡不出两个人,外室心毒,曾得功岂非不是呢?” 江与辰脸色凝重地听完,目光沉了下去:“一个曾得功罢了,你捏住了他私蓄外室的错,让徐瑞告诉我爹不就行了?他是首辅,自会有千百种法子断了曾得功的仕途,何必要你去拼命?” 方如逸别过头去:“今日我不是做成了么。” “可是刀剑无眼,若真伤得狠了,你父兄知道了不得心疼么?你在京中又不是独自一个,余照、阿苑、魏临、徐家,还有我,都替你担着心。” 方如逸望向他,迟疑道:“你也……” 江与辰拍拍她的右肩,有些心急:“我当然担心你了,我们可是知交好友!” 知交。好友。 方如逸心里掠过一丝没来由的失望,不知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 第41章 护财 ===================== 方如逸极力拨开乱乱的心绪,勉强道:“江首辅的确有妙手,可他是朝廷中人,定会把事情做得隐秘,让曾得功神不知鬼不觉地失了晋升之路。 但今日若不闹这一出,我们如何得知曾得功那外室心毒至此,竟会出杀招?说到底,要是江首辅来做,曾得功的外室必会全然身退。” “所以拉下曾得功只是你的目的之一?你其实还想把那外室的狠毒之心一道勾出来?”江与辰忽然明白了什么。“他那外室手中到底握着什么秘密?值得你如此费心?” 方如逸缓缓道:“不是什么秘密,而是同何家的生意。” “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江与辰摸了摸下巴,思索片刻道:“曾得功算是没用了,梁王多半会把他名下的铺子田产收回去。你想和梁王争产,只怕有些难。” 他正要说“若你遇上麻烦,尽管来找我”,可转念却记起,两人因为身份云泥而一直别扭着,只怕方如逸不愿受他好意,便改口道:“魏临在京中也算认得几个人,若你有什么难处,就让余照去找他帮忙。” 方如逸犹豫了一下,点头应是。 一番话说完,车厢里的气氛冰冷了不少。 方如逸趁着整理衣衫的当口,偷偷瞥了江与辰一眼,见他只是一声不吭地坐着,低头把玩手中的大刀,心里不由地五味杂陈。 今日他救了自己一场,若换作从前,他早就笑着嚷起来,非要自己报他的恩不可。 方如逸眼中酸涩,忍不住想起去岁秋,自己和江与辰一路南下的情形。 那时他们两人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玩笑也好,吵嘴也罢,都是热闹亲近的。 总好过这一刻,疏远至极的沉默。 许久,马车停下来,方如逸暗自松了口气。 毛大树牵来江与辰的马,他翻身上去,语调平淡地叮嘱余照两句,让她照顾好自家姑娘,很快策马离开。 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余照忧心忡忡:“姑娘,江国舅怎么不同姑娘说笑了?之前他来的时候,总要赖在院中喝茶,喝完茶又要用饭,直等到天都黑透了才肯走。今日却……” 方如逸心里不是滋味,转身往宅子里走:“明年他要参加春闱,自然不能像往日那般胡闹,一朝一夕都得珍视些。” 她这么同余照说,也一并安慰着自己。 进了屋子,余照给她上药包扎,两人忙了一日,都有些疲累,用完哺食便各自安歇。 翌日清晨,方如逸一大早就起身梳洗。 余照端着朝食进屋的时候,正瞧见她眉头紧皱,忍住肩膀和手臂上的疼,穿着见客的外衣。 “姑娘怎么起得这般早?”余照忙放下食盘,过去帮忙。 方如逸的眉头松了松:“今日我要去一趟王家,曾家的事还没了结,我不放心。” 余照心疼道:“姑娘昨日才受了伤,这会又要出门……若是有什么话,奴婢去传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呢?” “要是旁的话,我自然就托了你去。”方如逸捻起一只素雅的钗子。“可今日这番话,要紧得很,你去说不大合适。” “那我和姑娘同去。” 方如逸笑着从铜镜里看她:“但凡我出门,你有哪一次不曾跟着?” 余照却嘟嘴道:“姑娘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少不得要奴婢多费些心。” 两人用完了饭,坐车往王家去,不多时便进了王家大门。 方如逸登门拜会的消息,早就被小厮送进了内院,接引的侍女出来时,并不曾领她去前厅坐着,而是带她去了内宅娘子的住处。 才刚进院,方如逸便听见屋子里传来阵阵哭诉。 “……苑姐姐,我从来没想过夫君会如此待我。他对我一直都是恭敬有加,我们夫妻和睦了这么多年,难道都是假的么!” 第75章 “好妹妹,连你这个枕边人都一无所知,我们外人就更无从知晓了。如今是和离还是继续过下去,你心里如何想?” “那毒妇心狠如此,竟要动手杀我!若她进了门,我将来哪里还有命在?” “好,那就同那个曾得功和离!” 听到此处,方如逸缓步入内:“既然书敏姐姐下定决心要和离,旁的事,必须早做打算。” “如逸!”顾苑忙站起身,快步走过来搀住她。“刚才侍女来报,我都吓了一大跳!你昨日才刚伤着,今日怎么出门了?” 她扭头对侍女道:“杏儿,快去拿两个我平日靠的软垫来,厚厚地铺在椅子上!” 杏儿安置好了软椅,方如逸慢慢坐下,对顾苑和王书敏道:“昨日我家去后,想起一件要紧事来。二位姐姐是王家的当事人,只怕突然间想不到这一层上来,反倒被曾郎中和那毒妇摆了一道。” 顾苑焦急:“你快说是何事!” “书敏姐姐,被郎君骗了情谊可以,骗钱骗财可不行。” 王书敏一愣:“妹妹此话何意?” 方如逸郑重道:“姐姐既要同曾郎中和离,家产总要分割清楚。姐姐的嫁妆自然得悉数拿回,可你们二人成亲后的家业如何分割,你可思虑过?总数又有多少,你可清点过?” 自打昨日回了娘家,王书敏满心里只有哭诉曾得功变心的念头,半点不曾想到家中财产该如何分割的事上去。 这会儿得了方如逸的提醒,她当即反应过来,既然曾得功私蓄了外室,那他手里定是握着自己不知道的房产铺面。 只要他们两人一日不和离,她王书敏就还是曾家的大娘子,自己家的财产,怎可让毒妇和负心汉得了去! 顾苑此时也回过味来,一把握住方如逸的手:“妹妹,多亏你提点,否则我们两个人怕是要一头扎在和离上,只想着怎么让敏儿回娘家来,却把曾家家产的事给忘了!” “二位姐姐是当局者迷,等和离的事一完,定也能想起来了。不过,只怕到那时便晚了。” 顾苑点头,对王书敏道:“敏儿,我记得曾家的田产铺面都在你手里握着,不如等用完饭后,我陪你一道家去拿来……” “现下就去,立即去!”方如逸忽地开口。 王书敏一愣,很快觉察出她的深意来:“不错,这会早朝未完,那负心汉还在宫中,若是等他回了家,就算我们带再多的人去,多半也会被他挡回来。再者说,那毒妇的住处定然存着他不少私产,我们也得悄悄过去取来才行。 昨日,那毒妇在刘家花肆闹出这么大的事,他心里定是已经同我撕破了脸。要是迟一刻,家中小厮听了他这个老爷的令,别说他在外头的私产了,就算是我的陪嫁,也未必能拿回来。” 这番话听得方如逸略感心安:“书敏姐姐的心思回转清楚,我也就放心了。时不待人,你们快去吧!” 顾苑忙拉着王书敏起身,边出门边回头对她道:“好妹妹,如此大恩,我王家记住了,等我们办妥了这件事,定登门谢你!” “不过是几句话罢了,算不上什么大恩。” 方如逸一面说,一面跟着她们出了院子,顾苑一叠声地喊人备车,又把府中那些个得力的侍卫、小厮尽数带上。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外门上的小厮来报,说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大娘子下令出发。 顾苑带着王书敏立即去了,见车马队伍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方如逸从清晨便提着的一颗心,总算稍稍松了些。 入冬时节,肃杀意浓。 这是她头一回在京都搅起风云,将来,这样的事怕是会越来越多。 既已入局,又何能言退。 望着沿街出巷的满目萧条,方如逸扶着余照,喃喃道:“京都,要起风了。” …… 王家车马在曾府前停下时,离上朝的官员们归家,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见自家大娘子这么早就回来,守门小厮吃了一惊,他们昨夜得了曾得功的命令,若是王书敏或王家人上门,一概不可放入。 此时见王家人气冲冲地杀上门,小厮们心里也慌了,其中一个忙上前,对王书敏一拜:“大娘子为何不在娘家多住几日?” 王书敏本就存了七八分的气,听见这话更是愤怒:“我是曾家的大娘子,难道自己家都不能回么!” “小人不是这个意思,小人……” 顾苑却没心思同他废话:“来人!把这个不敬主母的下人给我捆了!” 王家侍卫登时奔上前,三两下便将门口阻拦之人尽数拿下。 见顾苑一行人是有备而来,曾府的下人们大气也不敢出,任凭王家小厮们将自己带到前院,低着头跪了一地。 王书敏同侍女芍药耳语几句,命她赶紧去自己卧房中,把嫁妆和曾家家产取来,又拿出素日治家大娘子的威势,目光在院中肃然一扫,厉声道: “老爷在外头养人的事,我已知了。若是说出老爷外头的私宅究竟在何处,往日隐瞒之罪,可尽免。否则,便与那试图戕害官眷的毒妇,一并问罪!” 话音刚录,围了一圈的王家侍卫们,齐齐拔出刀来,一片的寒光闪闪,曾府的下人们哪里见过这般架势,顿时吓得魂不附体,有几个知情的登时便喊起来:“大娘子,大娘子恕罪,我们也是听、听老爷的命令办事!” 第76章 王书敏喝道:“私宅在哪!” “南水巷!南水巷!” 顾苑给领头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他上前几步拎起其中一个知情的小厮,带到府外。 此时,前去拿家产和嫁妆的芍药也回来了,王书敏和顾苑立即带上王家侍卫和小厮,风风火火出了曾府,上车往南水巷去。 -------------------- 第42章 暗渡 ===================== 知情的小厮领着众人到了南水巷里的私宅,王书敏下了马车,仰头望见这宅子院墙高耸,府门开阔。 想必没个万儿千百金,定是拿不下来。 她顿时气得浑身颤抖,扭头对侍卫喊道:“快!把门给我破开!” 侍卫抄起家伙就往门口去,守门的小厮不明就里,忙奔过来想问一问,却被侍卫们几巴掌打翻在地,捂着脸一声也不敢吭。 宅门一开,王家的侍卫、小厮们簇拥着王书敏和顾苑入内,里头服侍的下人们见他们来势汹汹,全都吓破了胆。 只有一个认得王书敏模样的小厮还算稳得住,趁人不备,赶紧从后门溜了出去。 下人们满院乱蹿,王书敏脸一沉:“那毒妇住在何处!” 领头侍卫逮住一个腿软的侍女,厉声喝道:“大娘子问话,快答!” “在……在内院……” 侍女抖个像个筛子,被领头侍卫推了一把,连滚带爬地在前头带路。 不多时,众人进了内院,王书敏快步进了陈容容的寝屋。里面织锦绣缎,富丽堂皇,桌案高几上摆着不知多少金玉银器。 她一口火气猛地翻上来,双眼一黑,脚下不由地踉跄。 顾苑赶紧扶住她:“敏儿,你可要稳住啊!” “搜……快,快搜……”王书敏艰难道。 顾苑拔高音调,对带来的侍卫和小厮们道:“快把屋子里的铺面田产全找出来!” 众人叮铃咣啷地翻了一刻钟,竟搜出整整一箱子的房契地契,金银细软。 王书敏定了定神,查看片刻,心里砰砰直跳。 这毒妇手中的私产,居然都快赶上她的嫁妆了! 怪道曾得功这些年拿回家来的田产庄子越来越少,她只当是文官清流,奉禄甚少,便是年节上也不过是三瓜两枣。 万万没料到,银钱铺面全进了这个毒妇的口袋! 顾苑跟着瞧了一回,皱眉低声道:“敏儿,曾郎中怎会有这么多的私产?早就越过他的俸禄去了。只怕其中有些说不清的事,这府里的小厮、侍女多半有知情的,依我看,不如带回去好好审一审,别被一个负心人给拖下水才好。” 王书敏觉得有理,当即对领头侍卫道:“派些个得力的人在这宅子里看管,别让人把房子占了去。还有这些服侍的下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我捆了!马上带回王家!” 侍卫们得了令,飞快办妥,一行人不多做停留,当即出了南水巷,往王家去。 此时的曾得功已然下朝,正在元轼的书房里跪着。 “王爷!求王爷救下官一命!” 他哭喊了半晌,头也磕红了,但元轼却只是沉着脸,坐在高椅上一言不发。 “王爷,您就看在下官这几年鞠躬尽瘁,为您在朝中四处打点的份上,无论如何也要救下官一命啊!” “砰!” 一方砚台扔了下来,狠狠摔在地上,曾得功膝行几步,捡起那摔得缺了口的砚台,恭恭敬敬地捧到元轼面前:“王爷,下官此次真真是无心之失啊!” “无心之失?!”元轼冷笑,一掌把那砚台打落。“本王派人明里暗里警告你多少回,叫你谨慎行事,切不可将陈容容带出门去招摇。可你倒好,不仅白日里带她出门,还被自家娘子撞了个正着! 眼下才第二日,京中便传得沸沸扬扬!难道你今日上朝时,没看见文臣武官对你指指点点么!好好一个清流的名声,都被你给败了!” 曾得功一把抱住元轼的腿,抹泪不停:“下官知错了!下官只求王爷指一条明路!下官读书数十载,自认能替王爷分忧……” 元轼一脚踹掉他的手,面色阴沉:“替本王分忧?你如今做出这等丑事,京中那些文臣岂能容你安睡?本王看你这吏部郎中的职是要当到头了,这会谏官们定是在家写着参你的折子。曾郎中,你都自顾不暇了,竟还夸口说要替本王分忧,简直笑话!” “王爷王爷!可是纳妾养外室,又不是什么触犯律法之事!”曾得功忙爬回来道。“下官有功名,有官身,不是那等不可纳妾的庶民。 这件事说到底,也不过是被那些谏官讥一句私德有亏,圣上又宽厚,贬个半级一级,罚些俸禄也就罢了。下官私产颇多,只要王爷能保下官继续留京,就算罚个三年五载又何妨! 下官的岳父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那些谏官还不都得听他的话行事!下官仍是有用之身啊王爷!” 元轼冰着一张脸,沉吟不语。 他心里明白,曾得功说得没错,私蓄外室于男子而言,不过是个笑谈,被参上几日,贬官罚钱也就罢了。 曾得功脑子活络,又暗中替自己打点着朝中不少文臣武将,若他真因此事折损了,岂不是断了自己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一条臂膀? 保他也不难,只是那陈容容当众行凶,又被拿住下狱,得想个法子,把她和曾得功切割开来才好。 第77章 元轼扫了一眼歪在地上的砚台,曾得功当即爬过去捡了来,弓着腰双手捧上,可元轼却将那缺了一角的砚台牢牢按在他手心: “曾郎中,今时今日的你,就如同这方汝窑砚,缺角难持,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盛满水来研墨。此砚,本王赠与你,你要牢牢记住自己眼下德行已亏,将来在京中为官处事,得时刻谨记‘藏锋’二字。若你再出什么事端,就算本王有通天手段,也保你不住!” 曾得功转忧为喜,将砚台收进怀中,磕头不迭:“多谢王爷!多谢王爷!王爷教诲,下官一定铭记在心!” 元轼极不待见他这副低头哈腰的小人嘴脸,摆了摆手,正要道一句“回去”,一名小厮突然奔进来,对他一拜:“王爷,角门上有人在寻曾郎中,说是南水巷出了大事。” 曾得功一愣,扭头道:“小哥没听错,是南水巷出事?” “没听错,还请曾郎中速去瞧瞧,那人急得很。” 元轼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踢了下曾得功:“快去。” 曾得功忙爬起来,跪久了的双腿一阵酸麻,传话的小厮扶住他,两人一瘸一拐地往角门上去。 到了角门,果然瞧见一名小厮在门外焦急地乱转,曾得功定睛一看,居然是南水巷私宅里的小厮王九。 “老爷不好了!大娘子带人打上门了!”王九奔过来哭道。 曾得功愣了愣:“大娘子?哪个大娘子?” “是老爷府上的王大娘子啊!” 曾得功脚下一虚,颤声道:“她,她怎会知道南水巷的私宅?!” “给老爷赶车的何六被王娘子抓住了,多半是逼他说出来的。”王九额头不住地冒汗。“小人好不容易才逃得命来,也不知王娘子都做了些什么,老爷快家去瞧瞧罢!” 曾得功心道不好,自己的私产都在陈容容手里握着,全藏在南水巷的宅院里。 王书敏素来对自己有情,昨日闹了这么一场,她一夜未归,多半是还伤着心,想不到其他的事上去。 所以,自己今日才放心地照常上朝,想着今夜家去,再慢慢忖个法子出来,应付应付王家,左右陈容容是没用了,撇清自己和她的关系也不难。 南水巷只有自己的私产,这才不到半日,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给王书敏这个蠢货出的主意,居然把主意打到自己的私产上去! 眼看日已过午,南水巷那多半早就人去楼空,想着自己不可单枪匹马奔去王家,曾得功思忖片刻,扶着王九出了角门,对驾车的小厮道:“回府!” 半刻钟后,马车停在了曾家大门前。 可没等曾得功掀开帘子,一双粗粝的手忽地伸进车厢里来,揪住他就是一扯! “哎呦!” 他跌出车厢,险些崴了脚,正要仰头大骂,却听见一个声音喝道:“带走!” “我乃吏部郎中,谁敢在我家门口放肆!” “姑爷,我们王家请您过去一趟,走罢!” 那人提住他的肩,只一下便把他从自己的马车上拎起来,扔进王家的车中。 曾得功被这把无穷的力气吓得懵了,直到马车在王家门前停稳,才堪堪回过神来。 “姑爷,请吧。” 曾得功只得掀开帘子,探身出去,守门的小厮一早知道他会来,没等他下马车便奔上前,不大客气地唱了个诺:“曾郎中好来,我家大娘子和姑娘正在堂上等着……” “你是何人!也敢这般同我说话!你们王家如此没规矩么!” 曾得功下了车,横眉竖眼地瞪他,可那小厮却冷笑一声:“我们王家的规矩自然没有曾家的多,更不懂什么私蓄外室,藏匿私产!” “啪!” 小厮脸上挨了一掌,腰杆却挺得笔直:“曾郎中不如把气留到堂上去撒,今日王家族老都在,想怎么打他们骂他们,他们定会奉陪到底!” 听见“王家族老”四个字,曾得功的后背猛地僵硬起来:“王家族老……为何会来?” 小厮斜他一眼:“曾郎中去了不就知了。” 说完,他扭头便走,曾得功心里有些慌乱,不知王书敏今日究竟唱的是哪出。 把他的私产尽数搜走,难道还不够? 曾得功顾不上多想,紧赶慢赶地跟着小厮进了正堂。 堂上果然耆老并坐,个个肃然又嫌弃地瞥他,看得他心里直打鼓。 他往最上头的尊位扫了一眼,心下更是吃惊。王书敏竟站在一旁,正坐当中的是她的父亲,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同敞。 王同敞丧妻多年,内宅事务都由儿媳顾苑掌着,此刻她也在场,同夫君翰林院侍读王承益坐在次位。 曾得功脑中不住地乱转,想不通王家摆出这副架势来,究竟要做什么。 就在这时,堂上“啪”的一声惊木响,年近花甲的王同敞喝道:“曾得功!你居然背信弃义,私蓄外室!今日,敏儿便要与你和离!” -------------------- 第43章 博弈 ===================== 曾得功浑身僵直,怔怔开口:“和……和离?” 王同敞怒道:“当年你上门提亲时,当着我王家族老的面,在祠堂里发了誓,说这辈子绝不纳妾,如今倒好,居然偷偷藏了个外室,还大摇大摆地带出来现眼! 那妇人恶毒至极,若不是方家姑娘拼死相救,只怕老夫今日就见不到敏儿了!你做出这般丑事,难道还要我王家轻轻放过不成!” 第78章 曾得功呆在原地。 从昨日到今时,什么后果他都思忖过,可无论如何,他都没往“和离”这条路上想过一丝半点。 王书敏那般泼辣的性子,可一到了家中,就对他柔声细语,诸事依顺,他从不觉得这王家女会生出离自己而去的念头。 他想不通,实在想不通,昨日见了陈容容,王书敏连脾气也不发一个,不是一心扑在他曾得功身上,还能有什么! 怎会突然说要和离? “岳丈大人,私蓄外室的的确确是小婿的错,小婿昨夜辗转难眠,今日本也没有颜面登王家的门……” 曾得功端出痛心疾首的模样,捶胸顿足了片刻,才继续道:“岳丈大人,和离之事,万不可为!小婿与敏儿成婚四载有余,向来是琴瑟和鸣。若是只为了区区一个连曾家大门都没进的外室和离,岂不是将这多年的夫妻恩情尽数抹杀?” 王同敞气得发笑,对满堂耆老道:“呵!老夫本以为曾郎中是对我家敏儿无情,这才私蓄外室,没想到他还记得敏儿和他是夫妻!” 他斜一眼曾得功,满心嫌弃道:“从你打定主意私蓄外室的那日起,你就已经忘了同敏儿有夫妻的情分了!” 曾得功急了:“岳丈!我可是一甲进士,榜眼出身!如今仕途顺畅,登阁拜相是早晚的事!如此贵婿,难道岳丈舍得不要!” 这话听得王同敞更加厌恶:“天下榜眼多得是,可我家敏儿只有一个!” 坐在一旁的王承益本就心疼妹妹,从昨夜起便压着火,此刻见曾得功如此狂肆,再也听不下去了:“曾郎中,你无德无义,发过的誓才四年就忘得干干净净,居然还想将来登阁拜相?你做出如此春秋大梦,我都替你害臊!” “我本就才高,进内阁是早晚的事,何来什么春秋大梦!” 王同敞气道:“曾郎中,都察院昨夜就拟好了弹劾你的折子,他们知道你是老夫的女婿,给老夫一个面子,字斟句酌地措辞。看你今日行径,老夫只觉得都察院弹劾你的那些话,写得实在太轻!” 他一拍桌案:“和离书!” 身边的小厮立即捧上两份早就写好的和离书,送到曾得功面前,他低头一看,王书敏的手印居然已经按好了。 他这才惊觉,王家是铁了心要让女儿同他和离! “走开!”他一把推开小厮,冲到王书敏面前,指着她鼻子喊道:“你这个贼妇!趁我上朝的功夫,居然把我名下的田产铺子尽数夺走!这是我曾家家财,你一个王家人,打得什么主意!” 王书敏没料到他会失礼至此,居然将自己骂作“贼妇”,多年的深情登时变作滔天怒气:“曾得功!你把本该交给我打理的财产,全都送去那个毒妇手中,竟还有脸来指责我?! 你听好了,只要你一日没在和离书上按手印,我王书敏就还是你曾家的大娘子,曾家家财,自然由我来掌,岂能容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偷偷搜刮了去!” 曾得功气得满堂乱走,指着堂上众人道:“好啊!好啊!你们一个个的,早就串通好要谋夺我曾家家财!休想!我曾得功绝不和离,只有休妻!” 他冲到捧着和离书的小厮面前,抓起两份书,当场撕了个粉碎,见桌案上摆着纸笔,奔过去抢在手中,把纸铺在地上,刷刷地写,口中直喊: “王书敏!你进我曾家四年,膝下无儿无女,实是妇德有亏,大犯七处!我今日便要休妻,看你这破鞋将来还怎么嫁人!” 王书敏浑身颤抖,落泪如雨。 她自问嫁给曾得功后,一向小心服侍夫婿,认真打理家中产业,虽说几年了都没有子嗣,可她请妇科圣手瞧过,自己的身子半点毛病也没有。 曾得功总说公务繁忙,一年到头,夫妇俩同房也不过数次,未曾有孕,岂是她的过错? 眼看曾得功的休书就要写成,顾苑给自家夫君使了个眼色,王承益当即起身道:“曾郎中,我妹妹得了房契地契,就算被休,将来也自有富贵的日子过。可你得罪了我王家,这青云路一断,只怕银钱用度,宅院田地也一并没了。如此余生,你受得住?” 曾得功写字的手一顿,斜眼看他:“我的私产都被你们搜刮走了,难道你们还会吐出来不成!” “若是两家和离,这家财自然还你一些。” 曾得功眼珠几转,扔了笔嗤笑一声:“铁公鸡拔毛,真是开眼。” 王承益心下不爽,可想着妹妹的事得速战速决,忍了气道:“敏儿的嫁妆,得悉数拿回。曾家明面上的家财,还有你的私产,我已清点过。虽说你私产颇丰,但我们王家不要,只取走敏儿打理的那部分,如何?” 曾得功站起身,振了振衣,昂着下巴道:“算你王家识相!不过,我的私产里,有几间铺子得折算现银。” 王承益只当他是因为手头上毫无银钱的缘故,思忖片刻道:“哪几间?” “城南的私铁坊,还有几间首饰铺和生药铺,我不懂如何打理这些产业,只要现银。” 王书敏气道:“旁的不说,就说这私铁坊,整整三四间的大通铺,折算成银两不知要多少金。就算我王家掌管了这铺子,打理起来费钱又费事。国朝本就有官铁坊,我王家从未做过铁冶生意,采铁冶铁一窍不通,如何撑得住?” 第79章 曾得功看都不看她一眼:“你若想和离,就拿折算好的现银来,否则,我便休妻!” 方才王承益的话一出口,他就打起了这个主意。 铁冶生意别说是他自己了,就是陈容容,也是半点不懂的,都是何家派人来照管,他只拿利钱便罢了。 如今他出了这样的事,铺子田产又握在王家手里,就算拿回来,只怕梁王与何家也会想法子收回去。 还不如趁机折算现银,白花花的银子捏在自己手中,才最安心。 见他这般有恃无恐,算准了王家为了帮女儿和离,定会想尽办法,在坐耆老责骂不已,可曾得功却一句话也不回,只得意洋洋地站着。 堂上的氛围僵持不下,顾苑起身走到王承益身边,耳语几句。 王承益沉吟不语,许久皱着眉头,才对曾得功道:“你要现银,可以,但我王家一时间拿不出这许多。一月之内如何?” “一月?”曾得功拔高声调,鼻子里出了两下气。“王承益,是你家要和离!居然还讨起价来了!最多三日,若银子少了一分半厘,你妹子就等着拿休书罢!” 说完,他一个甩袖,飞快出了正堂,径自出府去了。 王同敞盯着他的背影,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这曾得功竟是如此重色重利的小人!本以为他当年高中榜眼,是个饱读圣贤诗书之人,定然德才兼备,没想到是老夫错看了他!” 王书敏撑了许久,这会也撑不住了,扯着帕子捂脸哭个不停,口中一时骂曾得功负心,一时又恨自己当初瞎了眼。 顾苑和王承益还算稳得住,恭恭敬敬送走王家族老,堂内只剩下他们一家四口。 见妹妹哭得哽咽,王承益叹了口气:“敏儿,有王家给你撑腰,你也无需怕那小人。我在生意一道上不大通,那件私铁坊和其他几个铺子,该如何折换现银,你得和阿苑一起拿个主意出来才是。” 顾苑想了想道:“京郊本就有个官铁坊,采矿、冶铁、卖铁,是一应俱全的。若不是长年做着铁冶生意的人,无论如何也经营不住这私铁坊,更别说同官府抢单子了。 如今之计,只能去问问京中那些本就做着铁冶生意的门户,若他们愿意买下,我们吃亏些,少赚点银两也无妨。” 王书敏上前两步,抽泣道:“苑姐姐,我心里乱得很,这件事还请你替我费心。若是卖铺子的银钱抵不上铺子的折价,不拘缺了多少,都从我的私账上支。芍药——” 她回头喊来贴身的侍女:“我的账一向都是芍药在管,今日便让她跟了苑姐姐你去。” 顾苑点头,忙带着芍药回房,两人商议到深夜,总算把京中做着铁冶生意的门户一一摘出。 次日,顾苑命人备下厚礼,逐一登门拜访。可没想到,这些人家开口闭口就是缺钱,愣是不肯买下这私铁坊。 她顶着大雪奔波了两日,居然连一间铺子都没卖出去。 第三日上,顾苑焦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眼看之前列出的门户全都拜访过,她心一横,从中选了几个好说话的,预备着再上门求求。 用过朝食,她一叠声地喊人更衣,侍女却匆匆跑来道:“大娘子,方姑娘来了。” “如逸?她的伤好了?怎么突然登门?”顾苑有些惊讶。 “方姑娘说,她这两日听说了咱们家在卖私铁坊,她愿意出钱买下,请大娘子不用愁。” -------------------- 第44章 得手 ===================== 顾苑闻言愣神,穿衣的手也顿住了:“如逸她从未做过铁冶生意,如何能经营得了私铁坊?” 她一面说,一面飞快穿戴齐整,出门往前厅去。 方如逸正坐在里面喝茶,姿态闲闲,没等走到她跟前,顾苑就先开口道:“如逸,旁的倒也罢了,那间私铁坊断不可卖与你的!” “为何不能?”方如逸神色淡然,起身一福。“姐姐可是嫌我出的价不够高?” 她侧头对余照伸出手,一只小木匣落在她手上:“姐姐,我听闻那私铁坊你只卖五千金,实在太吃亏了些。” 她把木匣放在桌几上,缓缓打开:“我这里有宝钞,也有金锭,折算成银子共六千金,你把那私铁坊给了我罢。” 顾苑吃惊不小,这两日她四处奔走,愣是一间铺子都没卖出去,别家听说她手里还有间私铁坊,更是低头端茶,明里暗里请她离开。 可方如逸为何上赶着要买这些铺子? 顾苑关上木匣,语调里带了丝愁:“妹妹,你可知这些铺子原本是在何人名下?” “曾得功。”方如逸平静道。 顾苑眉梢微动,忙道:“你既知道是那个背信弃义之人的,如何能接手?这两日,我找的门户都是京中世家贵眷,背后颇有些靠山,能镇住曾得功。你的农具生意虽说兴隆,可到底是刚起来,可万万别一步行错,悔之晚矣啊!” 方如逸饮了口茶,神色越发淡然:“我知道姐姐是一心为着我好,今日既然上门,我也不怕告诉姐姐我心里的打算。其实我一直想做些铁冶生意。 农具一道离不开铁器,若总是上其他私铁坊去买,少不得要多花钱。只是京中的私铁坊被贵眷们握着,我从前没那机会。如今曾得功手中竟有一间,想来也是我运气好。” 顾苑迟疑:“此话可真?你别是为了解我家燃眉之急,故意这么说罢?” 第80章 方如逸摇头,指尖点了点木匣子:“姐姐,你瞧我一下能拿出这么多金银,便知我早有打算做些其他生意。否则我大可用这些钱,再开几间木工坊,何必一直留着呢?” 顾苑暗忖这话倒也不假。 做生意之人向来不在手中留闲钱,但凡账面上有盈余,多半会立即找个营生,把银钱流出去,讲究个“钱生钱”。 那木匣中的宝钞金锭,必不是一日之功,方如逸今日特特带着银钱登门,想来心底早已有了主意。 顾苑轻叹一声,眼中浮现不少愧疚:“妹妹如此待我,倒叫我这个做姐姐的羞愧难当。其实我王家账面上本有一笔闲钱,本想留着年节时用的。 可我听夫君说,玄海滨的几处海卫所送信来,信使闲谈时提了一嘴,说什么今岁的野海参出得颇好。我动了心,就把那笔钱拿去买参。谁知敏儿家竟出了这样的事……” 她的十指不住地揉搓着帕子,脸上对曾得功的怒气又腾了起来。 方如逸搁下茶盏,握住她的手道:“这就是姐姐家中有人做官的好处了。玄海滨的野参出得好不好,像我这般的平头百姓,是一概不知的。 今日我来买这几间铺子,其实也存了点私心。若是姐姐将来得了官中什么消息,能生钱得利的,可否让我也知晓一二?” “那是自然了!”顾苑忙道。“便是没有今日之事,你若想做些别的生意,我也会尽心帮你!” “姐姐对我的好,我都记着。”方如逸说着有些热泪盈盈。“那时我的水车才做起来,若不是姐姐费心为我张罗,到处牵线搭桥,只怕我今日也没法子拿出这么多银钱来。 姐姐从前和我说过,做生意,要互助才能互利。今日我也想让姐姐知道,若有了难处,我方如逸也不怕和姐姐一起扛!” 顾苑眼中滚下泪来,不住地用帕子拭着,哽咽道:“妹妹真心待我,倒叫我愧疚。若是敏儿听了这些话,不定得哭成什么样……” 方如逸也捏起帕子,擦了擦眼角,语调恨恨:“书敏姐姐那样好的一个人,满心满眼都是她家夫君,要不是昨日无意撞见那毒妇,只怕将来曾得功官运亨通,在府中作威作福,早晚要同书敏姐姐撕破脸,把那毒妇抬进门!” “谁说不是呢,早些和离了也好,如今我王家势盛,还能给敏儿做主。那毒妇连曾府的门都摸不着,居然就敢生出杀人的心来,真真叫人胆寒。”顾苑心有余悸。 方如逸缓缓道:“我思来想去,京中那些门户,多半是不愿搅进曾王两家的事情中来,这才不敢接手那些铺子。说来也奇怪,曾得功一个贫苦人家出身的进士,手里怎会握着铁冶生意?姐姐可暗中查过?” 顾苑摇头:“那日,我们从毒妇的私宅里带走了服侍的下人,可碰过生意的那几个,嘴跟被封上了似的,半句话也不肯吐。 夫君说,左右毒妇已然进了大牢,她那些下人都是签了死契的,暂且扣着也无妨。看来只能等毒妇张口,才知缘由了。” 方如逸颔首,端起茶盏默默饮着。 今日她登门,不只是为了把曾得功手里的铺子收过来,还想探探王家究竟有没有查出陈容容与何家的关系。 顾苑不知私铁坊的来历,可她却是心知肚明。 何家做着盐铁生意,在京中置办私铁坊也是常理。元轼想拉拢朝臣,少不得要拿何家的产业做人情。 那些服侍陈容容的下人,多半与何家有往来,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着元轼意图谋反的秘密,闭紧了嘴,倒还能求得一条活路。 可眼下王家并不曾查到什么,想揪出何家的错处,只能从那几间铺子入手。 手中的热茶已凉,方如逸搁下茶盏,让余照往木匣子里添了三千两的金锭和宝钞,把曾得功想要折算现银的铺子,一并拿下。 顾苑取出房契,她接在手中一看,上面只有卖家姓名,并没有写着买家为何,略略有些安心。 “姐姐,虽说今日我买走了这些铺子,可我毕竟才刚开始做生意,对铁冶、首饰和药材不大熟悉,须得下些功夫,苦学经营一番才好。还望姐姐莫要告诉他人,这些铺子如今已然到了我的手里。” 顾苑点头不迭:“妹妹放心,低调经营,我都明白。” 她忽然想起什么,小心翼翼道:“若说闷声发财,这京中除了沈家,再无旁个。其实,那沈家是我表叔的母舅家……妹妹,我那表叔可曾为难你?” 方如逸愣了片刻,总算记起顾苑口中的“表叔”,就是国舅江与辰。 她心里没来由地刮了阵愁风,低下头,指尖抚着房契:“倒也没有……那日在刘家花肆,还是江国舅出刀救我。说起来,我这几日忙着养伤,又担心书敏姐姐和王家的事,都没来得及谢他。等过两日我身上好些了,再登门……” “妹妹可千万别去江家!”顾苑连忙打断了她的话。“那些感激不尽的话,我替你去转达就好。什么谢礼啊你也不必操心的,通通交给我!” 方如逸迟疑道:“这……会不会不太好啊?” “无妨无妨!我那表叔生性不羁,谢不谢的他从来不放在心上。只是妹妹你一个大好闺秀,千万不可被他缠住。” 方如逸心头一紧,犹犹豫豫道:“被他缠住……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