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狂》 第1章 《重生之后强娶破镜情人/清狂》作者:伏羲听【cp完结】 文案: 杀不了忘不掉离不开干脆强娶将军攻x逼我嫁我就不嫁好吧嫁就嫁轮椅受 问题一:如果重生,上一世害得你家破人亡的旧情人又一次在你面前落水,你的选择是? 叶清弋扑通跳水里又救了一次。 接上题:是否难忘旧情? 否认键直接被叶清弋摁烂。 接上题:旧情人错认救命恩人,与别人耳鬓厮磨,与你无关,你不会生气介意,对吧? 叶清弋:…… 上一世被戚栖桐害得家破人亡,叶清弋恨他也恨自己,重活一世,他要护住将军府,要远离夺嫡风波,更要远离戚栖桐。 不过他突然发现,戚栖桐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心狠手辣,背景复杂,既然如此,那他就发发慈悲积积德收了他,不让他在外作孽便是。 全文简介:逼婚——先婚后爱——闹离婚——离婚冷静期——撕离婚证 1、 先婚后爱,两世都是受先认清自己的心意。 2、 只有攻是重生,后期受不坐轮椅了,治好了。 3、 年下,1v1,架空,he,非系统文。 ------ 楔子 “清弋,你可还好?” “好。” 叶清弋正盯着地上两道血痕发怔,经此一问,便从浓霾般思绪中回了神,只是那双爬满了红蛛丝的眼睛,怎么也渗不进光。 好什么?金玉一般的人成了如今这副没了魂魄的模样,他是来审问死囚,现下看来,被长久禁在狱中痴了癫了的,竟是他。 “庸关一役,家父身中数箭坠马,送回家时只剩一口气了,昨天夜里才终于醒来,惊闻两位副将的噩耗,家父吐血晕厥,到如今再也不曾醒来过了。” 大将军的状况关乎军心朝纲,外人是如何也打探不出详细的,只有几户相熟的探知了一二,听说大将军回京养伤,护送病体的车马踏碎连夜的淫雨,而将军夫人冒雨等候,在车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后,竟生生晕死过去,叶家妹妹的惊叫声响彻长街。 如若不是叶清弋与这大理寺丞沈大人是多年好友,知道他是真担心自己,断不会与他说起这些家私,除了信任,也算是倾诉。 即使是听惯了的安慰,只要是由相熟的人由衷地说出来,叶清弋便能稍稍松了拳头。 只是稍稍而已,他如今深入刑部大牢,这满室满墙的血气腥味是如何都教人沉稳不下来的,沈寺丞坐在他身边,见他在看罪犯陈词,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叶清弋仿佛不认识字,直着眼睛要撞到那满黄纸的罪行上去,他早已猜到了来龙去脉,眼下见着了,证实了,通身遍体汩出的冷汗浸软了一身苦撑的毅骨,叶清弋攥皱了状纸。 状纸色浅,昭昭罪行刺目,赤色手印锥心。 戚栖桐! 叶清弋恨,恨红了眼,豆大的泪嵌在眼眶中,他不落泪,宁死不落,戚栖桐害他全家至此,他要看着戚栖桐伏法才甘心! “清弋你……真要见他?” 见!为何不见!叶清弋松开揉碎的状纸,“刑部惯会屈打成招,我要听他亲口说。” 长平君戚栖桐偷盗军情以致外泄,此事一出朝野震惊,皇上震怒,下令彻查,此案由天子过问,断不可能屈打成招,沈寺丞看了叶清弋一眼,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状纸上白纸黑字写了,戚栖桐便是由着叶家公子亲自带进将军府,伺机命人进出书房盗获军情。 “清弋……他蓄谋已久,这并不是你的错。” 尾音被狱卒的呼告打断,人带来了。 与其他寻常犯人被上来时发出的声音不同,锁链拖地的声音刺耳鼓噪,双腿拖行的簌簌声响听得人心颤。 地上的两道血痕便是这么留下的。 戚栖桐从小体弱,双腿不能行走,出入要靠轮椅,如今犯下塌天大错,皇亲贵胄又如何?沦为阶下囚,一身华服被剥去不说,在狱中有如过街老鼠,人人见了都要啐一口的,哪还有轮椅可坐?多次讯问,只能由两名狱卒捉着手臂拖出来。 入了夏,天牢里潮热不堪,戚栖桐被拖破了的双腿快废了,裤腿早就没了,但他跪着的姿势掩去了大部分伤势,只露出两个膝头,溃烂的皮中透出里头粉肉。 他一被捉住就坦白了大部分罪行,少受了很多刑讯之苦,可如今没了玉冠,头发散乱,身着单薄囚衣,形销骨立的模样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风姿。 叶清弋看到他的时候笑出了声,他要见的是戚栖桐,怎么随便拖个肮脏的死囚来搪塞他? “这是谁?” 狱卒接到指令,一把拽住了戚栖桐的头发,逼得他猛地扬起脸来,后脑勺撞在枷项上,嘶出了一声。 叶清弋认出来了,也笑不出来了,这副容貌他曾以吻细细绘过,碎成粉末他也认得的。 他不说话,沈寺丞便开口替他问:“人犯戚栖桐速速招来,你为何要偷盗军情!” 戚栖桐痴了一般,低头跪着,什么也不说,一反前几次顺从坦白的常态,皲裂的嘴唇抿着。 叶清弋脸色憔悴,两只眼球突出:“说啊,你为什么要害我家!” “说!”狱卒提起枷项。 枷项卡着脖子,戚栖桐干呕了一声,被迫抬起下巴,撞进叶清弋满眼的恨意中,戚栖桐眼眶一热,很快移开了目光,声音嘶哑地复述着状纸上的内容。 第2章 “是为仇……大将军早年,以武威城作饵,诱敌深入,敌人入城烧杀劫掠,他却迟迟不肯现身驱敌,我阿娘嘉阳公主被逼无奈,带领府兵迎敌,当日,城内死伤三千,嘉阳公主重伤,不久于人世。“ “此仇不报……非君子……” “君子?”沈寺丞忍不出斥责,“你偷盗军情,私通外敌,大将军重伤,两位副将军不治而亡,先遣部队全军覆没,凉州多少百姓惨遭屠戮!所有人都要为你的私仇让路,这便是君子所为吗!” 戚栖桐不为所动,死气沉沉地垂着眼睛,没有一丝大仇得报的释然,却有着不明所以的忧伤。 “那你是如何骗得我带你进府?” 叶清弋此话一出,戚栖桐彻底碎了冷静,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叶清弋觉得这牢狱真冷,冷得他浑身的骨头都痛了,但他看着戚栖桐剧烈颤抖的身子,心中竟然涌起一丝教人窒息的畅快:“状书上,你说你素日与我交好,所以轻易进了将军府,素日……你打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计划好的么?” “交好……你如何讨好我,你还记得么?” 叶清弋沙哑的声音有如一把削尖的锥子,直往戚栖桐耳朵里钻,他缩着脖子躲,出了一头冷汗,垂落的碎发黏在脸上,他像是怕狠了。 他还会愧疚?叶清弋魔怔了似地笑了起来,只见得戚栖桐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自齿间溢出些许细碎的声响。 叶清弋的笑声卡在喉间:“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什么?” 叶清弋得不到答案,心中怨怒蒸腾,一掌劈塌了案桌,大吼起来:“你到底对不起什么!” “清弋!” 叶清弋推开沈寺丞,闪身冲去戚栖桐身前,揪住了他的衣领与他抵着额,目眦欲裂,像是要将他拆骨入腹:“说啊!你到底对不起什么啊!是我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 “便是我爹得罪了你,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你冲着我来啊!你明明有那么多机会不是吗!我每日上门见你,夜夜睡在你身侧,你下手啊!你为什么不下手!哈!哈哈哈……”叶清弋双手卡住了戚栖桐的脖子,笑声癫狂,“你要我活,你要我忍受亲人重伤和你背叛的痛苦,你的目的达到了,你笑啊!你笑给我看!让我看看你真实的嘴脸——” 在众人的呼叫声中,戚栖桐的脊背向后弯折着不可思议的弧度,他的身子,随着颈间那双手的力度轻轻颤动,眼中泪液四下溢散,瞳中的叶清弋声泪俱下着: “你很高兴么?你在牢狱里大笑么?笑我是天字一号的蠢货,被你耍得团团转,连祖传的同心佩都偷给你,戚栖桐!我不会放过你的!你想认罪等死?你想撒手人寰丢我一个人痛苦?你想都不要想!” 叶清弋在嘶吼中被沈寺丞点了麻穴,两只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怒目瞪着被狱卒拖远的戚栖桐。 戚栖桐被反捉着手臂拖走了,两条血肉模糊的腿伸展着,整颗头像是只有皮肉连着身子,不时不受控制地撞在枷项上,像是已经没有了生气。 可是叶清弋看得分明,磕着下巴的枷项上,残留着两条水痕。 “时辰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叶清弋像是什么都没听到,盯着地上的血发怔,那模样,三魂丢了七魄。 叶家遭此变故,任谁见了他都要说声可怜见的,不忍心斥责他什么的,何况沈寺丞这样的多年好友,只叹了气,陪他在地上坐着。 只是旁人等得,天际边却是等不得了,在墙上凿开的小洞中,能窥得几寸狱外天光,此时黑云翻滚,一派山雨欲来之景。 哒哒…… 一连串的脚步声越来越响,叶清弋见了是爹身边的心腹跟着狱卒而来,不曾安定过的心又狂跳起来。 “怎么?” “少爷!边关急报,敌军压境!大将军看了急报从床上翻下来,说要去请旨带兵!” 狱卒跟上:“罪犯戚栖桐没气啦!” 叶清弋只觉得鼻腔里发闷,断了气般有股子冲天的窒息感,眼底一黑,便往地上栽去,断裂的木桌剐蹭着脸颊,划出眼下极长的伤口。 “清弋!” “少爷!” 第1章 重生·前尘如梦 “撤!快撤——” 叶清弋撕心裂肺地吼醒了自己。 猛坐起来带得眼底一一阵阵发黑,眼前的景象只能看清楚三分,大概是在一间厢房里。 厢房?! 他身中数箭,便是好运被救起,怎么可能在厢房? “快传王师爷!武威城城破!邵固有备而来,他很快就会发现武威城是空城,命余下各郡戒备,我睡了多久?援军可来了?武威城被破,陇西首当其冲,一旦陇西沦陷,月氏一族入我大梁就如入无人之境!” 视线还没完全恢复,他也不知道抓了谁的手臂就是一通吩咐,吩咐完了便听见一声接一声的惨叫。 “啊!叶清弋!” “叶清弋你放手!你弄痛我了!” “叶……叶望璇?”叶清弋已然恢复视觉,看着面前皱着脸大叫的姑娘怔在了原地,“你在这里干什么?这里是前线!你跑来这里干什么?” “疯了吧你!”叶望璇抽回手,呼呼吹着红了的手腕。 不用叶望璇骂,叶清弋已经意识到荒唐了,眼前的叶望璇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后长发及腰,簪的是未出阁女子的双环簪,“这又是胡闹什么?你刚小产不好好躺着,夫家准你大老远跑来?” 第3章 叶望璇听了这些瞎话,一张粉白的脸又羞又恼,嘴里咕哝骂着叶清弋,一拳砸在他肩上,捂着个大红脸跑了,“娘!哥他又胡闹!” 娘? “娘!”叶清弋激动地从床上滚下来,屁股撵了个什么,痛得他龇牙咧嘴起来,他抽出一看,是只毛笔,沾了他满手的墨汁。 朝边上一扔,叶清弋再抬眼,就看见了窗下挂的衣裳。 墨黑锦衣上织出的四首麒麟,在日头下张牙舞爪,异常凶恶。 这根本就不是他惯穿的甲衣,这是他过去最痛恨穿在身上的中尉官服!他不是在西北战场,他在京城老家! 顾不上细细查看房中陈设,叶清弋连滚带爬冲到了镜子前。 “是……定是望璇那丫头做的好事!” 叶清弋房中的镜子被涂黑了!他立刻想到了屋外檐下的大水缸。 跑出门去的时候还被绊了一下,被冷风灌了衣领才知道这大冬天的,檐下水缸能有什么水? “少爷!你醒啦!少——” 来得正好,叶清弋托住小厮手里的水盆,往水面一看,好一张画花了的鬼脸! 他被叶望璇涂黑了两块眼皮,两边脸颊各画三道,人中还勾了卷胡子,额头上黑糊糊一坨,不是王,是只缩着半个脑袋的小龟! 好端端一张脸被画成这样,叶清弋龇牙一笑,两颗门牙也给涂黑了,不过他没发现,正笑得开怀。 他拍拍小厮的脸蛋,喜不自胜:“爷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哎哎!少爷!水洒了,别——” “少爷您这一大早到底在乐什么啊?” 小厮的声音追在叶清弋身后,叶清弋顾不上回答,朗声大笑着跑出了院子,他的手指来回搓着眼下的皮肤,眼睛里慢慢浮了层薄薄的泪水。 眼下的伤痕不再,所有的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爹还没有开始缠绵病榻,娘没有哭坏眼睛,妹妹也没有不得已下嫁受尽屈辱…… “快!夫人唤呢!别误了事!” “哎这是……大少爷!你的脸怎么被画成这副模样了?” 叶清弋跑出院子正好撞上三两丫鬟婆子往后院跑去,脸上俱是焦急之色,叶清弋跟着也不安起来,拦着就问我娘怎么了? 那婆子一路过来出了身汗,袖口裙角全是泥点子,脸上正苦着,在叶清弋厉声追问下,一下子紧张起来,指着后院大了舌头,竟然连话都说不起来了。 越不说叶清弋越不安,他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脚下一点,转了方向就往后院掠去,潮而冷的冬风往他衣襟、袖口中灌,很快他就白了整张脸。 前尘如梦,那如果眼下的一切也是他的梦,方才的喜悦只是虚幻呢? 被毛笔硌着他觉得疼,只穿单衣冲出来他觉得冷,醒来后他震惊、欣喜、懊悔……他有五识,他有七情,怎么可能是梦?这一切不管是不是真的,他都不要家中亲人再一次遭受那些苦痛。 “娘!” 叶清弋的呼声穿透拱门,先他一步引来了杜氏的注意,她擦着额角的汗水望过来时,就看看叶清弋顶着的一张鬼脸。 杜氏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身边围着的一众家仆早就忍得辛苦,看自家夫人笑得连掩嘴都顾不上了,一个个都噗嗤笑出了声。 “哈哈哈……” “娘……”叶清弋不着急了,被这么大肆嘲笑颇有些无奈,搓着脸上的黑墨水,安静地看着杜氏这副乐翻了天的模样。 上辈子,叶清弋出征之前,杜氏留给他最后的印象是她一双熬红了眼。 夫君瘫了下床都困难,长子不过二十,铁了心要上战场,主动请缨远去西北,面对着一身戎装的叶清弋,杜氏只是一个天底下最普通的母亲,要不是叶清弋拉着他,她就要跪下来求他留下。 “清儿!算娘求你,别去,别让娘担惊受怕……” 彼时的杜氏白着鬓发,以母亲的私心对抗圣喻,却没能让叶清弋停下脚步,如今的叶清弋在杜氏面前驻足,长久地凝视着。 杜氏是将门之女,家中尽是不拘小节之辈,教得她也不纤弱,累活脏活都肯干,这会束着宽袖,光着脚踩在泥里,手上都是泥印,不知她刚才在做什么,现在只顾上笑,眼睛弯起来,眼角也笑出了些细小的纹路。 “娘……” 杜氏不知道叶清弋这一声呼唤饱含了什么,还以为是自己笑太过了,孩子不乐意了,她用手腕抹着眼角笑出的泪花,过来用手抬着叶清弋的下巴细看,苦恼道:“望璇这孩子也真是,也不打量你要去上值,看这眼皮子都不放过,噗!” “好了好了不笑了,”杜氏捏了捏叶清弋的脸,“你妹妹昨晚还跟我说呢,说你喂死了她院子一缸金鱼,她这是报复你。” 为什么要喂死叶望璇屋里的金鱼来着?叶清弋想不通就不想了,顺手接过嬷嬷递来的镜子,看着脸颊上新添的泥印子,无奈地又喊了一声:“娘!” 杜氏笑着指向刚扛来的热水盆子:“快洗洗,赶紧出门了!可别迟了!” 叶清弋就着热水洗脸,洗黑了两大盆水才洗干净,边上的女使不时发出吸气声,叶清弋倒没着急上火,且不说画鬼脸是他与叶望璇从小玩到大的把戏,单是听着杜氏絮絮叨叨地说话,就足以让他的心平静下来。 “你爹快要回来了,娘想着找人把这荒废了好久的池子收拾干净了,再引活水进来,养些鱼啊龟啊的,再种些花花草草,到时候你爹回来,晨起操练时看着这些玩意,也很有乐趣啊。” 第4章 “也不知道你爹这次能留多久,要是能等到夏天荷花开就好了,哎,眼下先多栽些木棉花山茶花,也年底了,再等等就能看见桃花了。” “娘,”叶清弋一边用帕子擦着脸上的水珠,一边给杜氏递去干净的热帕子,“爹回来不着急看什么木棉山茶。” “嗯?”杜氏还在琢磨该种什么。 叶清弋把帕子扔进盆子里,倒着走:“爹该着急看你。” “臭小子,连你娘也乱侃!” 叶清弋大笑着跑了出去,后院还没栽上鲜活的花草,但他走这一趟身心都舒畅了,好像什么都没经历,他只是一个在将军府庇护下安逸长大的公子。 “少爷,马已经在府外候着了。”小厮抱着长剑和外衣急匆匆地跑来,领口还塞着给少爷准备好的吃食。 早上胡乱闹一场也误了不少时辰,但叶清弋一点也不着急,坐在正堂阶下慢吞吞地穿靴,嘴里咬着包子。 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叶清弋想了好久终于想起这面有凶相的老嬷嬷是谁了,他囫囵几口吞完了包子,灌了一口茶水就走了过去。 “嬷嬷且慢。” “公子,老朽有礼了。” “嬷嬷客气!吾妹从小疏于管教,性子跳脱,嬷嬷教习辛苦了,若是你在她院里找不到她,我这有一个法子。” 叶清弋在嬷嬷耳边低语两句,后又请她务必要好好教望璇,这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维持不了多久,出了府门就破功了,忍不出笑了两声。 叶望璇谁都不怕就怕这个严苛的教习嬷嬷,每每嬷嬷上门教导,她都要借着小身量躲在墙壁的夹层里,等嬷嬷找得快要起肝火了,她才肯爬出来,就用这一招,短短两个时辰的教习能少学一半! 叶清弋啧了一声,顺着马儿的鬃毛:“紫霄,天底下还有我这么好的哥哥么?” 马儿用头撇了撇叶清弋,叶清弋嘴里说着知道了,慢吞吞地上了马,攥着缰绳抱怨:“你以为监市所那地方是什么好去处么?上赶着去……你是念着那儿马厩的草料管饱罢?” 真是,紫霄疾驰而出,鬃毛在风中浮动如同波纹,叶清弋想着能同紫霄再次疾驰在上京街头,不由地勾了嘴角。 上京繁华,冬日也热闹,风中有糖浆的甜味和糕饼的油香,其中一丝与上京闹市格格不入的土腥气让叶清弋皱了皱眉头。 他望着不远处挂了凉州旗帜的车马,勒了勒缰绳。 紫霄减了速度但没有变方向,叶清弋只好开口劝:“今日换一条路,不,今后都不许再走这一条路。” 闹市掉头不是易事,马尾扫了菜叶招来小声谩骂,拦住了运送油粮的推车,过往的行人走不了又退不出去,拥挤着,吵嚷着,叶清弋一概不管,铁了心要掉头。 前面就是国邸,迎接着各地入京为皇上贺寿的皇亲贵胄,算算日子,那人便是在这段时间入京的。 许多事情还没发生,即便要发,叶清弋也会将萌发的芽儿掐了,重活一世,他不要重蹈覆辙。 尽管他与那人的正式接触,并不是在这个时候。 他着急离开,留下这街上的烂摊子难以收拾,国邸前乱成了一团,连累着要绕至后门的马车也只能原地等着。 等得久了,马车主人掀帘来看,先露出一只纤长的手虚拢着车帘,接着探出的脸俊美无俦。 “有人在闹市疾驰。” 他依言望远,一点小影浅映在瞳中,又很快被他遗在瞳外。 “走罢。” 第2章 避祸 叶清弋,将门之子,三岁开蒙,五岁习武,弓、箭、枪无一不精,十八岁参加武举拔得头筹,当日殿试时,轻易舞动两百斤大刀的英姿广为传颂。 可包括叶清弋自己在内,谁都没想到,就这么一个绝绝英才,竟然被派去监市所去做一个可有可无的中尉! 明面上说得好听,负责京城内的巡察﹑禁暴﹑督监,责任大过天了,可北军才是正经的守城部队,是有军营的,监市所是什么?上辈子叶清弋赴任时,站在府衙后巷临时才辟出来的破院子里,觉得一切都可笑极了。 最可笑的是拨给他的下属。 大盛为了奖励纳税大户,特赦巨贾之后可以入京充任官吏,说是官吏,也就是个芝麻大的小官,朝廷不会对他们有所期望,他们自己也没上进心,不过就是被家里人送来混混日子,任个闲职光耀光耀门楣罢了。 叶清弋得了这么一帮人,即便他有着天大的本事,想要做出一番业绩,也有如登天一般。 当值时有诸多不甘和委屈,上辈子的叶清弋全数诉给了那人…… 罢了,叶清弋站在市监所门前,这是他重生之后再次来到这里,隔着锈黄的大门,听来的嬉笑喧哗之声,真是跟上辈子别无二致呢。 正当叶清弋推门进去的时候,边上哎呦一声,来了个人,还没行礼就要拍门大喊,叶清弋的腰间的匕首更快,在他出声之前就把刀抵在了他脖子上。 “大人……”那人吓得浑身发抖,胸口衣服鼓囊囊的东西也一直往下坠,溢在腰带外好大一个包,他怕归怕,还用手往回按了按,把人当瞎子似的。 “嘘。”叶清弋扫了他前胸一眼,没说什么,示意他注意听门里的动静。 隔着一扇半锈的破门,外头安静下来,里头只静了一会便喧闹起来,嘻嘻哈哈什么声音都有。 第5章 “我说白少,你胆儿也太小了,看把你吓的,放心吧,要真是叶大人来了,邓栎肯定会来提前通气的!嘿!邓栎呢?” “我胆小?咱们这玩着呢,要是让叶大人看见了,他是要吃人的!他要是又罚举沙袋,你替我?” “二位爷别嚷呀!范少您忘了?邓栎不是给你叫去碧苑轩买吃食去了吗?不过这会也该回来了,再等等吧,您先下注,该您了。” 接下来就是一阵摇色子的声音,听得门外的叶清弋一阵冷笑,边上,刀卡脖子的邓栎脸青一阵白一阵,头低着不敢看人。 “进去吧,里面等着你从碧苑轩带的吃食,可别让人等久。” 叶清弋收回匕首,刃光在他眉目间闪了一道,邓栎登时吓得就站直溜了,胸口荡出一只小笼包。 他没看见,踢着小笼包把门推开,小笼包先进门,滴溜溜从台阶上滚下来,沾了一身黑泥,又滚进人群中。 “嚯!什么玩意,我以为是老鼠,吓我一跳!开了开了啊!大!开大!” 堂前瞬间闹成一片,都呜哇哇大叫着,有抱头痛哭的,有喜笑颜开的,就是没有往门边看的,邓栎咳嗽咳得脸都红了才给人听见。 “邓栎?快,都饿……大、大……” “大什么啊大?都下一轮了!快下——大、大、大人!” “大人!叶大人!” 叶清弋斜靠在圈椅里,翘着腿,把玩着手里的乌纱帽,俩指头对边顶着帽转了几个来回,觉得有趣似的,笑了。 他才十九,少年人的风发意气他有,眉目舒朗,眸光清亮,身形薄但不孱弱,八风不动的大将风姿挂在身上竟也不突兀,毕竟将军府出来的,单是歪坐在那里,就自带一份迫人的气势。 就是这嘴角要勾不勾的样子不是少年人有的,笑不达眼底,不是真笑,但也让人猜不出他的想法,倒是教人不安了。 邓栎扛出来的圈椅,扛出堂外便试探性地站在了他左手边,给叶清弋歪着脑袋瞧上了一眼,就哆嗦着下去,跟其他人站一起了。 这市监所就芝麻大,所有人都不吭气地垂头站着,一眼扫过去就看完了,前世的叶清弋看不惯这些乱象,斥了一通便叫人把东西都烧了。 期待落空才会生气,如今的叶清弋早经历过一回,清楚地知道,他们是指望不上的,跟他们置气,闹得难看不说,他们也不会改,顶多挪个地,不在这闹了,毕竟本性难移么。 不过大清早就在这开赌坊玩乐,着实是难看,叶清弋勾勾手指,“邓栎。” “叶大人我,我……”邓栎心里大叫不好,他出身低,恐怕要玩,这叶清弋以前也不是看碟下菜的人啊! 叶清弋还真想看碟下菜的事了,他指指邓栎的前胸:“不是说去了趟碧苑轩么?看看,带的什么菜?” 邓栎飞快瞟了他一眼,好像不是在开玩笑,他只好硬着头皮掏胸口,掏出一坨就开一坨,送到叶清弋面前。 “叫……叫化童鸡……” 叶清弋瞧着荷叶包着的鲜嫩白肉,以手扇风嗅着:“很会点嘛,招牌菜。” “油爆虾……” 邓栎的手抖得厉害,颠出一只虾,叶清弋很快捻起虾须扔进油纸里,摇摇头:“不好,大清早,太油腻。” 邓栎快哭了:“小笼包子,枣泥拉糕,”他捧着手里的东西就跪了下去,“叶大人!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愿意受罚!” 叶清弋哎呦呦地叫唤,虚托着他手里的油纸,生怕小笼包又滚出来了,他捻起一只小笼包塞进嘴里,满意地点点头,手托着包叫花童鸡的油纸就站了起来,下阶晃荡着。 他用脚碰碰地上的小笼子,撕下一只鸡腿塞进白奕骁嘴里:“白少爷,蛐蛐能玩,但斗蛐蛐的时候可得长点心眼,别被人下套害得倾家荡产才好。” 另一只鸡腿塞进范志奇嘴里:“范少爷,小赌怡情,如今到底是个正儿八经的官,私德还是要多注意,屋外头要养人也得摸摸清楚来路,万一得罪了什么人,你那老来得子的爹,那点头发都不够愁的。” 上辈子这俩少爷没少折磨叶清弋,犯了事都来求他出面,叶清弋能怎么?还能去府衙偷诉状?一荣俱荣没见到,可一损俱损这话是有道理的,他属下私德有亏,他这做上头的立刻就被言官参了一道治下无方! 谁治猴能有方? 何况这俩大猴还带坏了一群小猴。 叶清弋把剩下的油鸡随便扔给了旁人,边用白少爷的绸缎衣服搓油星子,边扫两位大少爷身后的一众小卒,心知他们一直认为,攀附油盐不进的叶中尉不如陪好了富少爷好处来得多,平日办事的时候那叫一个懈怠。 也不求他们多得力,也别把市监所掏得四处漏风,叶清弋背手站在所有人面前,道:“市监所什么地,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相识一场,我叶清弋也不是小气的人,你们要是自己找了什么好去处就尽管去,若是自己想走但是有没有门路,我有个方法,前边就是府衙,府衙缺人得很,刷旱厕的,冲血沫的,收尸的,累是累点,但脑子要是灵光,不愁前头没路。” “剩下的要还想在市监所混着,那也得有混着的样子,官服嫌粗糙不想穿,那就别来,要赌去赌场,要吃,只要不耽误事,我叶清弋请你们上碧苑轩包场都好说,斗蛐蛐,斗鸡的,别被我瞧见,要是见了,这就是下场。” 第6章 叶清弋眼珠子都没动,甩出的腰间匕首疾如一道闪电,将白奕骁腰间的蛐蛐笼子钉在了地上。 “我的话已经说完了,要留下来的,去领二十下手板子,今天的事就算过去了,要走的可以马上走,一刻钟之后可就没机会了。” 叶清弋说完便迈腿进了正堂,关门前还不忘带走一包油纸,他觉得小笼包还不错。 一笼十个就剩下八个,叶清弋一口一个,在他吃到第三个的时候,堂外惨叫声和打板子声响了起来。 这些个败家子,要是块好料,怎么也不会被家里人送来这里混日子,指望他们成大业是不成了,要是这小官的差事也没了,可没法跟家里人交代。 至于好去处……他们也不傻,大盛贱商,买来的官能糊弄外头人,<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官场上谁搭理你?市监所的好日子在别的地方可再也没有了。 叶清弋听着打板子声,吃完了包子,吃得越发开胃了,开门让人把吃的都拿上,“板子就别打了,喊过了,这种打板子的力度实在不值得喊这么大声。” 说完,板子是停了,但没人敢动,一大早叶清弋就来这么一下把大家都搞懵了,这也不是以前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叶大人啊?教训人恐吓人一套一套的,比以前难对付多了! 最后是白奕骁搓着手笑嘻嘻地上来:“童鸡真是不错,我还想吃!” 同为家底最殷实的,范志奇嫌白奕骁丢脸,一点底气也没,他嫌归嫌,先白奕骁一步把剩下的童鸡塞嘴里:“我出的钱!我吃!” 他是一边吃一边找机会瞪叶清弋,心想:我那是怕你一个小小中尉吗?我是怕你背后的将军府! 俩大猴上去了,剩下的小猴也来了,邓栎最后进来,脸色很不好,跟叶清弋说:“大人,府衙派人来,让我们去西街拉具尸体,说是府衙人手不够……” 有人嘀咕了:“这借口都用多少次了啊?脏活累活又归我们市监所干啊……”刚说完就想起了叶清弋的话,立刻积极道:“去!现在就去!” 叶清弋想了会,问:“西街?说清楚没?是不是西边尧坪街街尾?” “对!”邓栎有些愤慨。 他知道那地!那里住的户部尚书,府邸后门闹出了人命,下人来报官,府衙闹不清这事算大还是算小,这才让他们市监所出人去看。 市监所被人呼来喝去也不是大事,但叶清弋沉着脸,表情凝重。 他清楚地记得,上一世他让人去拖尸体,结果底下的人偷懒,赖了大半天才去,到了地方,草席一卷就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就角落里放着没管,后来忠义侯侯府报案说大公子失踪,府衙带人挨家挨户找了半天,终于在市监所后门杂物堆里找着了。 想起了旧事,叶清弋让邓栎去找人:“抄近路去大理寺,找沈寺正沈大人。” “叶大人你呢?” 叶清弋靠回圈椅里,挥挥手:“少废话,赶紧去,这种小事还轮得到本中尉亲自去?”边说着,捻起了一块糕点,许是话说得心虚,糕点没能放进嘴里。 忠义侯嫡子丧命不是小事,可查案有大理寺、刑部,再不济还有府衙,小小市监所只是个跑腿的,他及时让人去了,再不能像上一世一样吃瓜落了吧? 叶清弋想清楚了,想吃糕点,回神一看,发现糕点已经下意识地捻碎在手中,惹了一手的黏腻。 他怕的是事后吃瓜落?怕的是这案子牵扯出的后事,怕的是再一次跟戚栖桐碰上。 不去,不去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一切。 叶清弋在屋子里打转,想着,不去也没什么,他已经派人通知大理寺了,他去也不过是个凑数的,不去,大不了之后再被参一次,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可他是将军府的人,他被参,拎不清的忠义侯连叶大将军也记恨上,一损俱损…… 叶清弋拍拍手上的糕点碎末,大步跨过门槛:“备马!” 第3章 气愤 “沈兄!” 沈荣铮到的时候,叶清弋正盘腿坐在大树底下冲他招手,面上看着是高兴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高兴。 沈荣铮与叶清弋是多年好友,叶清弋的处境,即便不曾听他倾诉,沈荣铮也知道些。 就譬如当下,这等子井底收尸的事怎么也不应该落到叶清弋头上,但他要是不来,旁人会怪罪他太傲,在其位不谋其职,要是来,旁人又要讥讽他将军府公子就是个听差,自降身价。 今年年初的庸关大捷,叶大将军威名更盛,待他入京,论功行赏,必定是要拜爵封侯了,到那时,叶清弋在京中的日子或许会好过些。 眼下,身为朋友,只要他需要,沈荣铮自然是义不容辞。 “叶中尉。”他行了礼,介绍着带来的帮手,除了等着验尸的仵作,沈荣铮指着身边的人说道,“你可别看他身量不大,他力量可不小。” 叶清弋也不跟他客气,马上就把人用上了,挥开围在井边犯愁的自己人,让沈荣铮安排。 仵作在井边帮忙,烦恼地抱怨:“你可得快点,回去好几个怪尸等着我去验呢。” 抱怨是冲着下井的同僚,但话是说给市监所的人听,,他心想,这不就是个失足落井的小事,也轮得到他大理寺仵作出马?真是杀鸡焉用宰牛刀。 这仵作功夫好,就是嘴上牢骚多,沈荣铮早习惯了,但他怕叶清弋不习惯,便道:“昨天这尚书府正在办赏花宴,京中有头有脸的都去了,各个门都人来人往,如果没有接到有人失踪的报案,怕是不好查。” 第7章 等拉上来就知道了,叶清弋没提前透露,只是跟着点头,点得很是缓慢,目光游离,他想起另外一事了。 要办赏花宴怎么可能落了他将军府?是他散值要去赴宴时,偶然听见旁人议论他,说他若不是叶将军独子,凭他一个小小中尉哪里能够得上赏花宴的资格? 听了这话,他自然是怒从心头起的,当街发作又难堪,只好忍着气打道回府,回府时碰上叶望璇献宝似的要拉他去看小鱼,他积攒的一腔怒气都撒给了手里的鱼食,一个不小心,鱼食喂过了,等叶望璇回来再看,十几条黄曼鱼全都掀肚了。 叶望璇刚得的宝贝没了,就等着叶清弋睡着的时候下手报复,这才有了叶清弋刚醒来时的一张大花脸。 叶清弋想着上一世自己的年轻气盛,不自觉地笑出了声,带得一旁等得无聊的沈荣铮也开始神游。 叶清弋感到肩膀被轻轻撞了一下,他扭脸看去,只见青绿官服穿得板正的沈荣铮和煦地笑着,眼中的情谊青涩得像是初春刚冒的芽儿。 他比叶清弋还大两岁,平时行事也稳重,这会却有些怯,试探着:“望璇妹妹看见小鱼,可还高兴?” “原来是你送的?”叶清弋眯起眼,警惕道,“你一个外男……” 沈荣铮连忙解释:“我是命人送去给你的!不会叫人捉到话柄!” 叶清弋愣了:“给我?我怎么不知道?” 沈荣铮低头笑着:“名义上是给你,但我知道望璇妹妹爱跟你闹,一旦看见了必定会要过去,如何?她可还喜欢?” “喜欢啊……”叶清弋点点头,“我也喜欢,既然是借我的名义,那你再送一次,给我,我也要。”要去赔给那丫头。 他跟沈荣铮是好友,他知道沈荣铮的心思,可沈荣铮身份特殊,他是御史中丞沈复之子,沈复身为言官,虽然始终出于风暴中心,但他却只想自己的孩子顺遂无虞,对褒贬不一的将军府唯恐避之不急,迟迟不肯成全沈荣铮的心意。 后来将军府变天,沈复更不可能松口,沈荣铮没等到父亲松口,却等来叶望璇下嫁侍郎的消息,之后的五年,临到叶清弋死前,沈荣铮始终没有娶妻。 沈荣铮或许是个痴情种,但叶望璇等不起那么久,叶清弋笑着拍打沈荣铮的肩:“沈兄对我妹妹真是好,你放心,我替你去问我爹娘,要是他们同意,以后望璇就是你的义妹了!” 没顾上看他呆愣的样子,叶清弋拉着他往井边走,“是不是拉上来了?沈大人来看看?” 井底的人是死透了的,只能上面的人吊着绳子爬下去,把绳子在死者身上绑好了再拉上来。 还没拉上来的时候大家都围着看,快拉上来的时候大家伙都捂着鼻子散开了。死人屎尿失禁,井底又沉着腐土,那股子味道蹿上来,除了仵作,谁受得了? “你们在干什么?” 尚书府后门出来一个一身华服的男子,被人簇拥着,骂道:“府中还留宿着昨日赏花宴的客人,你们吵吵嚷嚷地闹什么?不过是个不长眼的下人死了,也值当这么多人来查?” 二皇子操办的赏花宴闹出了人命,说出去总归是不好听,但廖原认出了叶清弋和沈荣铮,只好将口气放缓,对着叶清弋假模假样地行了个礼,“叶中尉,昨日的宴会也不是没有送去请帖,大人昨天没来,怎么今天就上赶着来了?” 饶是尚书之子,话也不该说得如此难听,沈荣铮想开口辨一辨,却被叶清弋拦下了,他这举动倒是更让人口无遮拦了。 “我说叶大人,您合该是府上座上宾啊,怎么,怎么——”廖原扇了扇鼻子前的味道,“来我府上也不说一声,到后门去做打捞死尸这等子晦气事,大将军知道了也是要生气的啊!” 叶清弋摸着腰间的匕首,瞪他:“你也配说我爹?” 他一急就更让人来劲了,“不说大将军,那我可要说说叶大人了,我那贱妾养大的堂哥啊,武举时连殿试都没进,如今在京郊军营也做了个营头,不如下回我攒个局,你俩见见,叶大人有什么请求也跟我那堂哥说说,你看如何?” “你堂哥?”叶清弋指着廖原,冷笑不迭,“你堂哥是什么玩意?也配跟我相提并论?” “叶大人休得胡言!我是担心你在市监所屈才了,这才想要帮帮你,你不满意这事也就作罢,怎么恶语伤人?” 拐着弯子骂人,叶清弋是对付不了这种阵仗的,沈荣铮看着他,死死地按下他腰间出鞘的匕首,低声斥道:“不可!” 叶清弋脸都憋红了,两只猩红的眼睛像是要暴突出来,手背上青筋暴跳,廖原看着他这个样子,想起他能手抡八百斤大刀的传闻了,有些怕了,但沈大人按着他,周围又有那么多人,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便道: “叶大人好似生病了,还不快送送叶大人?” “不要你假好心!”叶清弋甩开沈荣铮的手,指着廖原,“你可看好了!是他要赶我走的!” “清弋!” 沈荣铮看着叶清弋离开的背影不知所措,可叶清弋留下来又不知要遭受多少恶语,走就走罢。 邓栎和三个小卒不敢跟尚书之子呛,但没少在暗处偷偷打拳泄愤,这会看着上司暴走离开,他们全都目瞪口呆,拿不定注意,不知道是不是也该走。 第8章 恰在这时,井底死尸已经被捞起来了,他是头朝下被拉起来了,脸上身上又沾满了黏土,只有仵作愿意靠近细看。 沈荣铮看他身穿粗实下人才会穿的麻布衣裳,又是在尚书府后门,自然而然地就认为这是尚书府的伙计,便去请廖原找人来认一认。 仵作用水胡乱擦了一把他脸上的污泥就让开了,让府上的嬷嬷来认,她胆子小,看了一眼就摔地上了。 “是谁?” 嬷嬷缩着身子:“不知道!不认得!” “你好好看看,你真不是府上的人?”沈荣铮走近了,打眼一看,不说话了。 廖原看他这样,好奇地走过来了,心想这沈荣铮什么尸体没见过还能把他看傻了?走近一看,就看了一眼,他就失力摔坐在了地上。 “是……这是!是侯府公子?” 沈荣铮叹了口气,命人去忠义侯府通知,廖原大喊着不让,“不行!他在我府上出事,要是宣扬出去……” 这种祸事怎么瞒?瞒又能瞒多久?难道能把在场的几十个证人都杀了?沈荣铮没理他,让下属去通报,瞥见远处缩成一点的人影,沈荣铮后知后觉: 叶清弋刚才那样子有些反常,他这是顺水推舟刻意避祸?不对!他怎么可能知道死的人是谁? 其实叶清弋不仅知道死的是谁,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侯府大公子坠井身亡,忠义侯在皇上面前痛哭施压,皇上命大理寺和刑部联合办案,在城内大肆查找可疑之人,人手不够,市监所也被拉去凑数。 上一世,叶清弋领命去了登月阁马场查线索,那时便是他与戚栖桐的第一次见面。 第4章 坠马 今日是上京入冬以来出现的最好的天气,难得出了太阳,人都爱往日头底下钻,冬袄晒得暖烘烘的,人脸也都一团和气,除了叶清弋。 他一起床就撒了气,对着一件轻骑装。 “我何时说要跟着去打马球了?收起来!” 难怪院里伺候多年的小厮都双腿打颤,叶清弋洗脸的时候看见自己的脸色也吓了一跳。 冷水拂面,叶清弋突然对着水盆子里泛起的涟漪笑了,觉得自己一大清早的就发脾气实在不应该。 他是再活一世的人,又不是愣头小子到处撞,在看清楚许多事之后,万没有担惊受怕的道理啊。 如今已经做好了打算,今日绝不靠近登月阁半步,那他就按着平日的顺序,先吃早饭再去市监所,把这一天囫囵过了再说。 说是如此说,但在用早饭的时候,叶清弋还是失手泼了些茶水出来。 杜氏赶忙用帕子帮叶清弋擦干净虎口处的茶渍,怪道:“你今天一来就魂不守舍的,怎么了?莫不是当值累了,其实想去打马球?” 杜氏是要去赴登月阁的约的,难得换下平日里常穿的素色衣裳,换上了繁纹华服,簪了支华贵的步摇,看起来端庄温婉。 叶清弋给杜氏布菜,语气柔和:“席间摆的糕点好看不好吃,娘你吃饱了再去,我就不去了,昨天侯府出了这样的事,今天肯定有用得着市监所的地方。” 说起侯府嫡子惨死的事,杜氏也不由地长叹一声:“忠义侯夫妇二人本就是老来得子,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该多伤心啊。” 侯府公子身穿粗布衣服死在尚书府后门,其中值得怀疑的地方太多,因此事发时消息被尚书府压了下来,杜氏知道还是叶清弋告诉她的,为的是在如期举行的马球会上不要说错了话。 杜氏当时还嘀咕,侯府公子死了,这么大的事,皇后娘娘竟然也沉得住气去办马球会? 而叶望璇无意是最沉不住气的一个了,她穿着浅粉色窄袖罗裙跑过来,像一只翩翩飞舞的蝶。 “今日我一定要把冯姐姐打得落花流啊——” “小姐!” 叶清弋比后头跟着的丫鬟出手快,捉着她的肩膀把摔倒的叶望璇扶了起来。 “这里怎么有一摊水啊?我这衣服是刚换上的……”叶望璇苦恼地扯着衣裙。 叶清弋哎呀一声,抢过丫鬟手中的斗篷盖在叶望璇身上,“别冻着了,衣服脏了还可以换,我看你那件蓝色的裙子就很不错。” 叶望璇迷惑:“可是我没有蓝色的裙子啊?” 杜氏也没戳穿叶清弋,担心着:“疼不疼?要不要叫大夫来看?不行就不去了,我让吴伯去说一声。” “那怎么行!”叶望璇不愿意,“这点伤算什么?不耽误事,我去换身衣服就是了。” 杜氏无奈地摇摇头,耐心地等着叶望璇去换完衣服,期间在叶清弋的要求下又多喝了半碗清粥,要不是叶清弋要出门了,估计还得让她再吃。 吃完了叶望璇也来了,她怕迟了赶不上开场,早饭都是在马车上随便吃的,杜氏在一旁哭笑不得,心想这皇后娘娘真是有心,马球最受小辈们的欢迎了。 年轻的哥儿姐儿的上场打比赛,极有趣味,席间落座的夫人们就乏味许多,相互寒暄着,打听这,打听那,嗑着瓜子就把谁家院里的那点事打听完了。 杜氏惯用的方法是陪着笑,一旦要她说话,那就是你家公子一表人才啊,你家姑娘出落得标志啊,你全家都有福气啊。 这一套轮下来一般也就差不多了,不过碰到胡搅蛮缠的,就得换另一套法子,就譬如现在。 第9章 “叶夫人,你家姑娘马球打得真是好,我看年纪也不小了,相中哪家公子啦?” 杜氏得体地笑着:“她兄长还没议亲,不着急。” “哟,姑娘可不比男子,姑娘是得提前相看的,可别误了,今日场上那么多公子,那您觉着可有合眼缘的?” 杜氏继续微笑:“这事还得她爹来。” “那将军是属意女婿从文还是从武啊?有什么要求没有啊?” 杜氏仍是笑:“都要等她爹回来。” 杜氏母亲早亡,哥哥爹爹都是武人,教给她的飒爽并不适用于与官眷打交道,是以最初她闹出过不少笑话,夫君叶瑾曾劝她不必勉强,可她自己吃亏不要紧,若是连累夫君和孩儿也落个愚钝木讷的声名,她不愿意,便私下多听多看多学,如今虽然不足以夸夸其谈,但一般场面也应付得当。 要是真回答不上来,那就照叶瑾说的,等他回来再议,这招不错,每回杜氏用这话噎着了人,心里都乐。 这会子把人堵没话了,杜氏也不急着找补,视线转去马球场上,看着叶望璇又进一球,自豪地笑着。 只见她突然脸色一变,推开拦路的女使冲了出去。 事发突然,席间有女眷在尖叫,候在马球场边上的侍卫都冲进了场内,场内公子小姐全都围了起来,一时间所有人都乱成一团。 “发生什么事了!” “我瞧见了,是叶家小姐,叶家小姐坠马了!” 叶清弋今日到市监所的时候,市监所众人都做得不错,虽然做不到上一世叶清弋要求的,一大早操练打拳什么的,不过没有聚众赌博斗鸡斗蛐蛐进步已经很大了,都会给他行礼了。 叶清弋很是勉强地点点头,顺手把白奕骁的帽子前后摆正,然后又低头扫了眼被抓皱的墨蓝官服,笑笑:“配发的官服不合身?自己做也凑合,别乱雕龙绣凤就行。” “多谢大人。”白奕骁嘿嘿笑着,颠了颠被腰带勒痛了的腰间赘肉。 “后面窸窸窣窣在谈论什么?”叶清弋突然变脸,吓了在场人一跳,他扫了眼头垂到地上的邓栎,心下了然,这是昨天跟着走了一趟尚书府,回来之后,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 “都进来,我有正事要交代。”叶清弋转身跨进了正堂,吩咐最后进来的人把门关上。 叶清弋满脸凝重,坐在主位上,弯着腰,手臂压在腿上,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你们坐那么远干什么?都过来过来!窗子也关上!这件事很重要!” 这下连平日里最不配合的范志奇都好奇了,凑在最前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只见叶清弋咽了咽口水,欲言又止,又闭了闭眼睛,看样子内心很是煎熬,但他最终还是说了:“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吧?” 嘴快的说了:“不就是侯府公子坠井那事?” “嘘!快别喊那么大声!”叶清弋压低声音,“那你们知道尚书府后门那口井为什么荒废了那么久还没填么?” “为什么?” 叶清弋低声提示道:“为什么侯府公子死前被人换上了下人衣服?多邪门啊!” 接二连三地有人开始搓手臂了,叶清弋也跟着搓了搓,艰难道:“我昨晚回家跟府里的嬷嬷提起来,她吓了一跳,立刻给去给我找了个术士来解惑。” “说是啊,那口井以前死过人,冤死的,怨气大!一旦填了井,整块地都不得安宁,可不能填,至于那侯府公子,本来是天潢贵胄,那是有真气护体的!故意给他换了衣服,你们说说,是为什么?” 白奕骁不懂:“啊……为什么啊?” 有人说了:“白公子没听说过吗?鬼魂最碰不得真气,侯府公子穿着脏衣服,一身真气都弱了,那鬼不得缠上他?” 邓栎点头:“是是!府里的好多下人都说,那天晚上半夜去过后门的,都听见了鬼叫!” “啊!” 有人大叫起来,立刻被捂住了嘴。 “你们别怕,”叶清弋煞有其事道,“这种祸事往外传损阴德,也容易鬼上身,不过我昨晚洗了个艾叶澡,已经驱过邪了。” 又问邓栎:“你昨天回家的时候也洗过了吧?” 邓栎脸立刻就白了:“我……我不知道哇……” 叶清弋瞪大了眼睛,指着面前的所有人:“你们昨天听他说话,回去都没洗过艾叶澡?” 得到肯定的回应,叶清弋惊跳起来:“那还不快去!现在就去!派个人去买几捆艾叶!” “哦哦!我去我去。”邓栎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等会!”叶清弋叮嘱,“可千万别说出去,你们也是,一丁点细节都不能说出去,否则……” 剩下的人疯狂摇头:“不说不说!我们绝对不说!” 是以,当衙役来市监所传令,让人都去配合搜查的时候,以白奕骁为首的市监所一众老小全都开始发出鬼叫,开始往正堂里跑,最后“嘭”地一声,把正堂门口关上了。 只剩叶清弋站在门边无奈摊手。 差役正要说什么,叶清弋了然,伸手止住,转头冲正堂喊:“白少爷!” 两声哇哇声从门里传出来,接着是白奕骁的崩溃大叫:“我爹没跟我说过当官还会被鬼缠上啊!我不干!我打死都不干!大不了被撤职,我、我回家管矿山去我——” 第10章 差役知道市监所的这些都是大爷,但也是第一次见到大爷摆谱,他忍下怒气,对着正在扶额的叶清弋说道:“想必叶中尉是知道事情轻重的,实在是人手不够,上头也知道你们市监所的情况,就只是让你们跑跑腿,去登月阁查问查问而已。” 叶清弋苦笑:“可您也看到了,这……” 衙役垂着眼睛,低声道:“叶中尉还是走一趟吧,刚得的消息,你妹妹打马球的时候坠马了,听说情况很是危急。” “你说什么!” 叶清弋原是不敢信,但这种事绝没有拿来骗人的道理,他推开衙役,以手做哨吹出刺耳一记,接着纵身一跳,跃上马背,往登月楼的方向飞驰而去。 第5章 犹豫 前世的叶望璇没有这一遭,她凭着高超的马球术在马球会上大放异彩,得了皇后娘娘用做彩头的手钏,回到府里在叶清弋面前好一通嘚瑟。 叶望璇马术极好,是叶瑾亲自教的,如今怎么突然就坠了马?叶清弋想到早上她跌的那一跤。 许是当时就伤了骨头,但那丫头铁了心要上赛场所以不重视?叶清弋现在真是悔不当初,根本没时间纠结他是不是该远离登月阁。 若是……若是望璇有什么事……他要恨死自己了! “市监所叶清弋。” 紫霄还没停稳他就跳下了马,三步并作两步,在门口侍卫拦下他之前就亮出了令牌,侍卫来得及反应,他就已经飞身离去。 人都走出好远了,侍卫还心有余悸:“怎么像是要吃人?” 叶清弋真的快要吃人了,他火急火燎地冲进来,没人敢拦他,更没人帮他,随便一个人都是一问三不知,他只好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往休息的地方去。 可这登月阁大得很,光供人休息的楼房就有三四处,紫霄不能进来,光靠他两条腿找到什么时候? “叶中尉!外围的侍卫女使不知内情,您是在找叶小姐和叶夫人吧?她们就在马场东侧的望仙阁,叶小姐没有大碍,您可放心了。” “多谢。” 叶清弋扫了眼那人便快步离开,没让人发现他眼中的惊愕和紧握成拳的手。 马球场开阔,冬日劲风肆虐,却一时没吹干叶清弋冒出的冷汗。 方才那人……叶清弋回想起来仍是后颈酥麻,他不可能认错!那人是戚栖桐身边的侍卫池杉! 果然!他跟戚栖桐的初次遇见是早有预谋。 今天的意外,他到底做了什么? “戚栖桐……如果望璇有什么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侍卫池杉面带疑惑地目送叶清弋离开,他以为自己还要解释一下身份什么的,没想到这个叶中尉连问都没问,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他了? 许是太过担心妹妹了吧,池杉完成了任务,微微笑着,原路返回,转到了马球观看处的席位后面。 “君上?” “君上!” 得,叶中尉要找着妹妹了,他又把君上给丢了! 叶清弋找到登月阁的时候,皇后身边的内侍正严厉训斥马奴,嗓子尖得要顶破房顶,手里的拂尘都要杵到人脸上去。 “皇后娘娘千叮咛万嘱咐,今日来的都是贵人,千万不能怠慢,你们就是这么办事的?那可是将军府的小姐,金枝玉叶磕碰不得啊!” 内侍很快换上一张充满歉意的脸:“叶夫人别着急,待老奴回去禀告皇后娘娘,一定给将军府一个交代。” 杜氏穿得再端庄也掩饰不了她浑身的迫人气势,垂着眼沉着脸的样子不怒自威,她只在乎女儿的安危,什么皇后的面子都懒得顾,开始细细讯问坠马的原因,连叶清弋来了都没注意。 叶清弋急着见人,进了厢房。 房内只留下了将军府里的仆人,隔着屏风,叶望璇看见是叶清弋,立刻喊他过来。 “到底怎么回事?伤哪了?”叶清弋看她半躺在床上,脸色也不算差,但盖着被子也看不出伤在哪儿了。 叶望璇摇摇头:“我没事,就是早上摔了一跤,腿有点不听使唤,骑马的时候没蹬稳脚蹬滑下来了。” 一旁的嬷嬷揪着帕子跟叶清弋说:“哎哟少爷你是没看见,当时小姐抓着缰绳挂在马上,被马拖出好远,夫人看见的时候都快吓死了!” 叶清弋难得对着叶望璇严肃:“你真的没事?” “只是蹭破了点皮而已,真没事,太医也看过了,”叶望璇有些急,推了推坐在床沿的叶清弋,“你快去跟娘说啊,我真的没事,别太为难其他人了,毕竟是我自己不小心……” 叶清弋没搭理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茶水解渴:“你不体谅我一路快马加鞭过来就算了,你也不体谅娘么?她受了那么大的惊吓都是因为谁?” 看着叶望璇耷拉下来的脑袋,叶清弋没忍住揉了一把,招来叶望璇的一巴掌也不生气,笑着。 他没跟妹妹说,这件事放在将军府是善不了的,就算他们不追究,皇后娘娘也绝不可能轻轻放下。 皇后办这场马球会不只是为了娱乐公子小姐,更是代表东宫那位展示皇室威仪,叶望璇坠马这事一旦传出去,那就是在打太子的脸。 堵不如疏,之后要怎么挽回颜面就是太子要考虑的事了,不过按照叶清弋对这个太子的了解…… 恰在这时,门外有声音响起:“夫人,大理寺沈寺正想请叶中尉出去一叙。” 第11章 叶望璇很快反映过来:“沈哥哥一定是担心我!” “女孩子家家的,怎么一点也不知道矜持。” 叶清弋扫了眼床边的几个嬷嬷丫鬟,眼中有警告之意,虽说叶望璇不曾与沈荣铮私下有往来,但毕竟祸从口出,要提醒望璇,也要注意身边的人。 沈荣铮行事稳妥,虽然是担心叶望璇才过来,但也不贸然,带着大理寺众人,亮了牌匾,对外说是奉旨查案。 这本是叶清弋的活,眼下活被抢了也乐呵,交待了妹妹的情况就打算走了。 “你就这么走了?”沈荣铮对他懒散的态度极惊讶。 叶清弋朗声笑着:“市监所的猴们还等着我回去一起驱邪啊!” “啊?” “哈哈哈——” 转了身,叶清弋眼中的笑意迅速冷了下来,薄唇抿成生人勿近的弧度。 他极缓慢地踩走在半枯的草地上,靴底发出很小的沙沙声,但他听不见,只能听见自己咚咚跳动的心跳声。 有关叶望璇的危机已经解除,叶清弋一直以来害怕的事情重新占据了他的思绪。 重生一回,将军府巍峨屹立,现在不曾有一丝衰败的迹象,叶清弋很满足,但不代表前世的一切都一笔勾销。 上一世戚栖桐在事情败露之后自戕,叶清弋一直耿耿于怀于不能亲自手刃他,如今一切还没发生,娘和妹妹的安然让他心软,他愿意放过戚栖桐,前提是两人老死不相往来。 要实现这一想法,那么今日叶清弋绝不能靠近寒池一步。 戚栖桐曾在他的追问之下,不无感伤地告诉他,在马球会上看到年轻的小辈驰骋在马背上,对他来说是一种酷刑。 他患有腿疾,轮椅不能离身,本不愿意来这马球会,但刚入京不好拂人脸面,只好勉强赴约,在席间看久了难过,便独自去了寒池散心,恰好这时听见了一片喧哗声,他一时惊吓,没抓稳轮椅,不小心跌进了池子里。 当时的叶清弋懊悔极了,歉意地笑:“是我,我不满府衙又让我去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进门的时候动静是大了些……” 说起来,叶清弋甚至还记得戚栖桐摇头时,眼中漾着如碧水泛开般的热切情意,他轻轻地伏在叶清弋的腿上,说:“如果不是你,我也没有命活了。” 是吗? 上辈子戚栖桐一开始就冲着叶家来,而现在带人查案的不是毛躁蠢笨的叶清弋,他大概是不会再有机会引他入套了。 叶清弋很顺利地到了望月阁的门口,娘和妹妹有马车接送,门外紫霄正等着他,他可以随时离开。 抚摸着紫霄微凉的鬃毛,他想起寒池里冻得彻骨的水。 夏日的寒池是消暑的好去处,冬日里的寒池却让人望之生寒,那地偏僻,侍卫都没有,上辈子他也是查问时受了气才会找过去吹吹风,若是这会有人落水,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不去。” 见主人迟迟不动作,紫霄用头拱了拱叶清弋,叶清弋受了这番催促,干脆翻身上了马。 “驾!” 怕反悔似的,叶清弋在门口便策马疾跑,扬起一阵尘土。 鲜有马夫在门口就疾驰的,站岗的侍卫捂着嘴咳嗽,小声地咒骂着,被旁人提醒了也不肯闭嘴。 “小点声!人又回来了!” 第6章 落水 紫霄似乎也能感同身受主人的迫切,鬃毛飞扬,破风嘶啼,吼出凌云之势,势不可挡,叶清弋直接从马上翻下来,滚了几个跟头。 门后响起的尖叫声没能让叶清弋冷静下来,脑袋撞上台阶撞疼了才让他微微清醒。 “我只是想去确认。” “只是……” 叶清弋站起来之后迈出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悬崖边上,他的理智告诉他,再往里面走就没有回头路了,死生不复相见是他们最好的结局,戚栖桐是万丈深渊,不要再往里跳! 不!不对!叶清弋又想着,其实没那么可怕,这一世已经不一样了,戚栖桐没有机会了,他绝对不会给他机会! 可如果戚栖桐再次落水了呢? 叶清弋气喘吁吁地停在寒池不远处,看着池边遗落的轮椅和碎裂的水花,脑中一片空白。 下意识跨出的一步被思绪缠住,他双眼猩红地看着寒池里挣扎的一截手腕。 水面已经淹过了头,传递出的救生信号只有那一只想要抓住什么的手,并且那只手在不住地往下沉,挥起的高度越来越低,寒池能吃人,不消片刻就能将人吞吃得没有一点痕迹。 戚栖桐演情动时教人捉不出破绽,一场落水的戏码对他来说岂不是手到擒来?他定是留有后手,或许暗处藏着什么人正等着时机捞人。 可这时机还没到么?! 水面已经平静下来了,叶落都翻不起涟漪,戚栖桐腿脚不便总是真的,他在水下能坚持多久?他本就体弱,这寒池单是在池边站着,披着多少层袄都顶不住那寒气,何况是落入水中? 若是没有人救他,他就要死,死了不就不好了么?叶清弋单是这么想着,一阵接一阵的窒息感便要将他淹没。 死了就是真正的老死不相往来,死生不复相见,是好事。 “扑通”一声,叶清弋跃进水中,瞬间扑面而来的池水冲净了眼眶里的泪水。 第12章 水面上那只求救的手凸满了青筋,奋力又无力,沉入水下的戚栖桐只剩无力,沉着,快要与深黑的水底融为一体。 近乎透明的脸轻浅的映着几许水光,睫羽垂下阴影,那双眼睛再是再也不会挣开,有了这一个念头,叶清弋心中大恸,挟着深入骨髓的恨更快地游了过去。 不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戚栖桐从来都没有给过他机会去做选择。 救下他,用谎言织就的情网便已缓慢铺开,上一世的叶清弋已经吃透了苦头,这一世他早已经坚定的决心只用了一瞬间便溃烂难成形。 叶清弋握住了戚栖桐的手,时隔多年重新搂他入怀,恨不得将他揉碎了才好,可手指碰上他脸时却又放轻了力度,像是害怕戳破一张脆弱的纸。 戚栖桐快要死了。 叶清弋跳进水中的时候就已经认定自己疯了,他没有一丝犹豫地捧着戚栖桐的脸,将最珍贵的呼吸渡给他。 “清弋!我……我想要如此唤你,你可同意?” “清弋,你上回与我争辩的,虽然是你先说出口,却是我先动心……我仔细想了想,好像是,我收回我的话,你不是孩子心性。” “清弋,你昨晚……跟我说的话,我记得的,我答应你,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清弋!” “清弋……” 在昏昏沉沉的窒息感袭来之时,往日的回忆如潮水般涌入了叶清弋脑中,那些刻意忘却的片段早已褪色,戚栖桐的声音也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如果他也快要死去,脑中能回忆起来的只有这些,还真是可笑,他牵了牵嘴角,很是吃力,眼皮已经沉重地几乎睁不开,朦胧映入眼帘的是戚栖桐静谧安睡的脸,他像是看不够,撑着不肯阖眼。 他们不只共呼吸,衣衫缠在一起,头发也结着,在命悬一线的水下,糊涂地完成了相守的承诺。 叶清弋曾有一瞬间,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 “呼——咳咳……” 叶清弋在彻底晕厥前冲出了水面,带着戚栖桐,吃力地往池边游去。 他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下,身上就被抽去一分气力,但他始终没有松开手,喘着、闷哼着,把戚栖桐拉上了岸。 他是用双手穿过戚栖桐腋窝的姿势把人拉上岸的,戚栖桐的鞋底一离开水面,叶清弋便力竭倒在了地上。 他大口地呼吸着,戚栖桐就倒在他的胸口上,头随着他起伏的胸腔左右晃动,叶清弋用手托住他的下巴,碰碰他冰冷的皮肤,探了探了他的呼吸,随后手掌压在了他的胸口。 戚栖桐已经没有呼吸了。 叶清弋立刻翻身坐在他身上,两指撬开他的口齿后,双手压着他的腹腔一次次往下按着,看着他没有一点血色的脸庞,叶清弋眼中缓缓蓄起泪水。 “戚栖桐!我告诉你,你欠我的还没还,别以为死了就不算了。” “你的命是我的,我没让你死,你就不能死!” “戚栖桐,你给我醒过来——” 叶清弋捏着他的下巴往他口中灌进空气,如此两次后继续按压胸腔,他看着没有一丝生气的戚栖桐,心中的那一点点恐惧好似生出蛛网,将他整个人都牢牢锁住了。 “不行……我不要你死……” 再次往他口中渡气的时候,叶清弋的利齿划破了戚栖桐嘴唇,血珠涌出来,叶清弋口中满是腥甜,他慌着,竟没注意到戚栖桐眼睫动了动。 睫羽是预兆,紧接着,戚栖桐开始剧烈地咳嗽,呕出了好多水。 叶清弋目瞪口呆地看着,完全怔住了,忘了呼吸,也忘了眨眼,甚至有人叫他的名字他都没反应。 “叶大人!” “嗯?”叶清弋的目光还留在戚栖桐开始充满血气的嘴唇上,被人摇了一下再听见自己的名字时有种很不真实的割裂感。 “邓、邓栎?” “是我!大人,你这,这是在干什么?” 邓栎远远就看见叶清弋浑身湿透地压着一个人在渡气,走近了才发觉正在剧烈咳嗽的男子俊美得刺眼。 而叶清弋发怔的样子则有种被抓到的心虚感,心虚?邓栎脑子里闪过一个很可怕的念头。 不会吧!“大人!他不会是你给推下去的吧?” “我……”叶清弋脑子太乱了,话也不会说。 这副无措的样子落在邓栎眼里那可真是不得了,他拉着叶清弋,把叶清弋从人腰上拖下来:“那你还不快走!这马上就有人过来了!快!万一被人看见你你就完啦!” 戚栖桐呕完了水,头侧在一边,他并没有完全清醒,但胸腔已经有了小幅度的起伏,叶清弋这时候离开是最好的时机,但邓栎却拖不动他。 “可是……” 邓栎头疼极了,都开始用力拽了:“可是什么,难道你想被他看见吗!” 这一声堪称震耳欲聋,叶清弋不肯承认他此刻有了名为不舍的情绪,但却不得不承认,只有他走才能稍微补救他今日的冲动。 “快走啊!” 叶清弋迟迟不肯转头,脚步凌乱,才走出两步就跌了一跤,擦出一手的血才渐渐察觉到痛,“走。” 重新站起来之后,他再没有回头。 第7章 迷案 皇后虽然不曾出席马球会,但马球会毕竟是她主持的,叶家小姐坠马的事传进她耳朵里后,她当即下令杖毙登月阁的所有马奴。 第13章 此事传进将军府,叶望璇院里的嬷嬷和女婢都拍手称快,说毕竟是将军府小姐,当日又有那么多外男,如此坠马实在太折损颜面。 而事主叶望璇听说了之后,手心一松,鱼食瞬间洒满了整个水缸,正好被过来的叶清弋逮了个正着。 “教习嬷嬷体谅你需要静养,不过来了,你怎么还能吓成这样?”叶清弋拿起侍女递过来的小鱼网,捞起水面上多余的鱼食,没好气地,“这缸鱼可是我新赔给你的,你怎么也不知道珍惜?” 这缸新的小鱼是沈荣铮巴巴地送过来的,明面上说是给叶清弋,实际上叶清弋知道他这是希望叶望璇病中有些乐趣。 叶望璇猜到其中缘故,想等着哥哥过来了好好问上一问的,不过这会她就忘了,一直想着刚才听来的消息,惨白着一张脸,小小声地说:“皇后娘娘好残忍……” 叶清弋的衣袍被抓住了,他看着那只微微颤抖的小手,知道她这是受了惊吓了,起因是她,五十个马奴因她丧命,她没办法接受。 “也不全是因为你,皇后娘娘这是做给外人看的,昨日已经有人指责太子办事不力了。” 听叶清弋这样说,叶望璇心里还是不好受:“我以后都不想打马球了。” “可别,那下回哥哥帮你邀人,我们自己打,随便摔,在马球场打滚都行。” 叶望璇哼了一声:“你别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不知道,那天让我跌跤的那一滩水是你干的。” 叶清弋一听,转身就跑,没让她追上,笑呵呵地出了她的院子。 叶望璇在院里咒骂叶清弋的样子看着精神气十足,没了刚才郁郁寡欢的样子,在院外偷看的杜氏都称奇。 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她一面让人送去静气的药膳,一面对叶清弋说:“还是你有办法,要是我去,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杜氏蹙起细眉,现在轮到她郁郁寡欢了,尽管她没说,但叶清弋感同身受了她这份不安,安静地陪着她穿过一道道拱门。 将军府大,但伺候的人不多,偶有小厮女婢嬉笑,远远听来也是自有一分静谧的趣味在。 将军府里太平静了,待久了很容易忘了外头暗涌的波涛。 不管怎么样,将军府且还能庇护着屋里的雏鸟呢,杜氏想起了别的事:“对了,吴伯同我讲,你昨日回来的时候头发都湿透了,怎么回事?” “哎,这事!”叶清弋挠头,“这不是给望璇那丫头下河捞鱼去了吗!” 杜氏双手叉腰,不吭气,就瞪着叶清弋,那意思:你当你老娘是傻子? “没骗人啊!不然她那一缸子新鱼哪来的?不说了,我上值去了,今日市监所忙死咯!” 这倒不是假话,叶清弋要忙活着处置邓栎。 “你……” 邓栎刚进入正堂就被逮住了,他惊魂未定地看着藏在门后的叶清弋,急喘不停。 叶清弋也不着急,抱着手臂挨着门,头也跟着邓栎大喘气的弧度上下摆动,等着,不说话了,就盯着邓栎看,那意思:我看你是不是傻子。 邓栎是真怕他这样,似笑非笑的,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不过邓栎也不傻,事后想起来登月阁那一遭,知道自己要命悬一线了。 “大人!你放心!我什么都没说,我不敢的!” 邓栎回头看了眼角落围在一起白奕骁等人,他们嬉笑着,闹着,浑然不觉自己头上悬了一把刀。 他压低声音道:“叶大人,我懂!那天那个人看起来就是个不能惹的!我哪有胆子往外说啊?你要是有事,那咱们市监所岂不是都要玩完了?” 邓栎认不出那天躺地上的人,但他看着那人容貌很出众,身上的衣料也好,不是当天受邀去参加马球会的贵客,也是蓄养在寒池附近楼阁里供皇室赏玩的美人,哪一种都是惹不得的。 叶清弋不笑了,但仍是一眼不发地盯着邓栎,他还是第一次观察邓栎。 这人家境不如白奕骁他们几个,平时总做些跑腿的活,很不起眼,但他高额细嘴的,有着一张很精明的脸,上辈子他也确实用着市监所里的消息,攀上了高枝。 而现在这时候他也刚进市监所没多久,叶清弋决定先让他好好待着,但更锐利的审视是少不了的:“昨日你怎么会在那种地方?” “是沈大人,昨日大人前脚刚走,沈大人就来了,听说你去了登月阁,他也跟着去了,说是大理寺和市监所要一起办案,白少爷他们不敢去,我先洗了艾叶澡,我就跟着去了。” 邓栎缩着肩膀,双手交叠置于身前,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我一个人在登月阁哪敢乱跑,是沈大人跟我说你往寒池那地儿去了,我才找过去的。” “哦。” 叶清弋在想,沈荣铮倒是不用防备,但是那天的事,他知道多少? 恰好,沈荣铮差人请叶清弋过去,说是在尚书府后门等着他,叶清弋应了声就去了,路过邓栎的时候薅了他的后颈一起向外走去。 “叶大人!” “放心,这回不用洗艾叶澡。” 若说太子是为了展示皇室威仪坚持办了马球会,那在前一天办的赏花宴却只是为了展现二皇子的穷奢极欲了。 隆冬是能冻死人的,何况娇嫩的花? 赏花宴上的花可不是只有应季的梅花水仙,重瓣向日葵、墨兰、宝珠茉莉……冬看夏花才稀奇。 第14章 就为了赏花宴上的几个时辰,多少人守在花房里日夜伺候着,单是维持温暖而日夜烧着的金丝炭,宫里头能用上也没几个,听说花匠都熬晕了好几个。 叶清弋没去赏花宴,不知是何等芬芳馥郁的滋味,但叶清弋已经是第二次来到案发现场了,似乎还能闻到空气中的腐臭味。 听说当日认出是忠义侯府公子后,忠义侯和侯夫人立刻就来了,侯夫人哭得晕了过去,忠义侯安顿好一切,怒气冲冲地进了宫。 案子已经是上达天听,大理寺和刑部都出动了,在街上大肆搜查可疑之人,不知道内情的人还以为外族打进城里来了。 这番兴师动众,叶清弋记得,这案子最后落到了侯府公子的小厮头上,说他撺掇醉酒主子离场,导致那公子失足坠井。 听上去也太蹊跷了,但叶清弋上辈子没有过多参与,也就不知道其中内情。 沈荣铮知道,他告诉叶清弋:“查出来是说,侯府公子在外养了外室,侯爷侯夫人还不知道,他借着赴宴的机会换了下人衣服提前离场,就是去见那外室。” 所以是侯府觉着这起因太难听,所以都怪到小厮头上了?叶清弋还是不太信:“小厮怎么说?” 沈荣铮低声道:“小厮已经被看管起来了,连我也不能靠近。” 他见叶清弋不说话,又低声提示:“侯府公子死在二皇子主持的宴会上,其中牵涉甚广。” 先定下的马球会,二皇子非要在前一天办赏花宴,办就办吧,素来与太子交好的忠义侯死了个儿子在宴会上,太子自然有一番说道的。 而二皇子则在朝堂上保证会给忠义侯一个交代,同时借机插手查案,如今大理寺和刑部查到了什么都要呈给二皇子过目,确保没有半点纰漏与二皇子有关。 沈荣铮权限不够,不能接触到太多细节,因此被打发来了尚书府。 不过沈荣铮也没有怨言,拉着叶清弋,一个扮公子,一个扮小厮,正通过代入的方式串联起目前所有的线索。 沈荣铮歪歪扭扭地下了阶,演的是喝醉了酒的侯府公子,走下来的时候差点摔了,他一挥宽袖,指着叶清弋:“你这呆子还站着?本少爷醉成这样也不知道扶!” 叶小厮抱胸站着摇摇头:“可扶不得,小的跟少爷换了衣服,出了房门就露馅了!” 此为矛盾,在场的证人都能证明当日宴会上,侯府公子喝得路都走不稳了,是小厮扶着才挪回房的,醉成这样,怎么到达的侯府后门? 疑问先按下不表,沈荣铮就假设喝醉的侯府公子能顺利从内院走出后门,跌跌撞撞地走向了枯井,他仿着侯府公子的身量,蹲了一截,发现井边在腰部以上。 这位置卡着,要想摔进井里还真得费点力气,而且还得有人帮忙,叶清弋过来看了一眼,道:“除非自己往下跳,不然只能是让人推下去。” 疑问太多,但有一点是明确的,沈荣铮叹了一口气:“他杀,死者体格健壮,凶手是习武力大之人。” 沈荣铮觉得最蹊跷的是:“死者醉酒状态下,想要制服他易如反掌,凶手为什么要扔他入井?这种方法并不能一击毙命,最为可怕的是,这里鲜有人走动,但井底里的哀叫声持续到了深夜,府里不少人都是听见了的,可惜没有一个人敢靠近,连报官的都没有。” 说是坠井身亡,不如说是被困在井下,摔破了头,血尽而亡。 叶清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是虐杀,要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又问:“昨日你带人去登月阁询问,如何了?” “赏花宴上来的人太多了,不少人身边也都有武力高强的随从,我没有什么头绪。”沈荣铮说完又想到一事,看着叶清弋欲言又止。 叶清弋懵:“沈兄有话直说。” 沈荣铮凑到叶清弋耳边,低声道:“去过赏花宴又赴了马球会的人,我都问了,除了凉州长平君。” 第8章 求见 长平君在马球会上落水的事闹得人尽皆知,被救上来的时候人都不清醒,沈荣铮没能问到他有关赏花宴上的事。 “赏花宴他也在?”叶清弋有些惊讶,印象中戚栖桐并不爱往人多热闹的地方去。 “在啊,论辈分,长平君还是二皇子的表哥。”沈荣铮扫了眼旁边跟着的随从,拉着叶清弋往井边去,那儿人少,他有话问。 “我问你,你跟长平君到底怎么回事?” “长平君地位尊贵,我哪有什么机会认识长平君啊!”叶清弋干笑两声,转而问,“我所里的人说,是你告诉他我去了寒池?” 说到这事,沈荣铮斯文的脸上难得出现了紧张和凝重:“我正带人到处问赏花宴上的异样,我是亲眼看着你离开的,没想到你之后又回来了,进来之后就直愣愣地往东北方向跑,那地不就只有个寒池?” “后来我听说长平君跌落寒池,我立刻就过去了,当时所有人都顾着长平君,没人注意到地上的一串水印,你知道我为了帮你掩饰费了多少心思吗?” 叶清弋挠挠头笑了,沈荣铮看他还笑得出来,真是不知轻重,他压低声音:“清弋,我帮你处理了水印,身边的随从我也刻意叮嘱过,你不需要担心我会泄密,你只需要老实告诉我,长平君落水的事,是不是跟你有关?” 第15章 叶清弋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气不打一处来:“你也认为长平君是我推下去的?” “真的?”沈荣铮叫出了声又捂住了嘴。 叶清弋无奈地摇摇头,手搭在他肩上:“何止啊!我不仅推了他,我妹妹坠马也跟我有关。” 说完,他大手一捞,捞住一旁发愣的邓栎走了。 沈荣铮在身后叫唤:“到底怎么回事啊?真不是你?望璇妹妹你是开玩笑的吧?哎!你去哪儿啊!” 叶清弋头也没回地挥挥手:“去替你问问长平君啊!” 叶清弋也不知道自己这么想的,怎么会突然想要去见长平君,明明之前还比避之不及。 或许是为了逃避沈荣铮吧,不愿同他撒谎,更不知那些旧事从何说起,直到现在,叶清弋也没有替自己找到一个完美无缺的借口来解释昨日的冲动。 好在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对!叶清弋余光瞥见身侧弯腰低头的邓栎正在小幅度地打着颤,腰间的符牌晃个不停。 叶清弋看不下去:“你抖什么?” 邓栎快哭了,苦着脸:“大人……你没告诉我昨天那人是长平君啊……” 叶清弋:“那又怎么样?” 邓栎欲哭无泪,捂脸呜呜两声,不死心地从指缝里偷瞄叶清弋:“要是他知道是你干的,我是不是也要……” 叶清弋龇牙笑得坏:“是啊!谋害皇室,你自己掂量。” 邓栎真的要哭了,瞥见门里有人影才收好手,重新恭恭敬敬地站好了。 “叶大人,请随我来。” 上辈子可没有等那么久,戚栖桐知道是他救命恩人来了可是恨不得下了病床来接他进去。 叶清弋面上倒是没有表现出不甘,也不免被叮嘱着:“君上受了惊吓,又染了风寒,本来是不见客的,听说叶大人是来问那日赏花宴的事情才同意见您。” 叶清弋歉意道:“如果不是为着那命案,在下也不愿叨扰君上静养。” 侍者点点头,停在拱门前,示意接下来的路要他自己去走。 先不说这个地方叶清弋上辈子来过多少次,就说那院里厢房也显眼,万没有找不到方向的可能。 叶清弋走得很快,生怕竹林旁的石桌小凳勾出旖旎回忆,怕那夹竹桃同记忆中的一样馨香,其实他最怕见到戚栖桐。 可巧,他根本看不清戚栖桐。 床前立了块屏风,叶清弋嗅着房里刺鼻的药味,沉默地行了君臣之礼,伏在地上,一时心鼓如擂。 “起来吧。” 横在两人中间的屏风绣着春鸡报晓,是万物萌发的生机相,可长平君却病气缠身,说完了话便剧烈地咳了起来,连着床帐也不住地摇晃,带得床前的轮椅挪了几寸。 “让叶中尉见笑了。” 戚栖桐的声音很沙哑,很闷,身子都藏在床帐之后,叶清弋看不见他的模样,定了定神,便如同任何一位办案官吏般,问他在赏花宴上与死者的交集,问他可有发现什么异样。 戚栖桐的回答没什么问题。 他说,赏花宴是他入京以来第一次赴宴,应付宴会上的八方请安已经是心力交瘁,只依稀记得死者也曾和其他人一起给他见过礼,至于异状,少年人年轻气盛,在一起喝酒应该不算稀奇,他不擅酒,没有跟着一起喝,用过晚膳就离开了。 “叶大人可听出什么?” 戚栖桐的声音如同归于平静的寒池水面,不起波澜。 他没有明确下逐客令,只是在断断续续地咳着,端药进来的奴婢透着一丝不耐,连楓邓栎也在给叶清弋使眼色:长平君走路都要靠轮椅,怎么可能杀人? 叶清弋只好告退:“那就不再打扰君上静养了。” “咳咳——” 戚栖桐拿不稳瓷勺,震了些药汁落在手背上,吓得奴婢失声惊叫起来,叶清弋转过身看着屏风后的乱象,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只迈出一步就被身后的人撞开了,那人火急火燎地往屏风后跑,还撞歪了屏风,折叠屏风锁起来,叶清弋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看见了戚栖桐。 戚栖桐脸色白得吓人,唇色也浅,墨黑的发半披在肩上,很是虚弱,可他一看见来人,原本无波的眼中瞬间聚起欢欣,薄唇轻抿也挡不住笑意,他甚至伸出手来迎。 “廖公子。” 廖原赶忙把手里捏的扇子插进腰带中,空出手来握住了戚栖桐的手:“别起来,君上还在病中,您要是受了风病情加重,那廖某真是该死了。” 戚栖桐拉着他让他在床边坐下,廖原笑着坐下,扶住戚栖桐的手,看见上面留的红印子,呀的一声叫起来,抹着那细滑的手背关心道:“这是怎么回事?” “溅了些药汤上去,不碍事。” 戚栖桐温声说着话,由着手被廖原攥着,叶清弋瞪着那廖原的猪手都快把他瞪穿了,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正紧紧握着腰间的匕首。 戚栖桐到底什么时候跟这个廖原这么熟了? 叶清弋站着不动,邓栎拉他都没拉动,他倒要看看,他们到底能热络到什么程度! “廖公子留下来一起用晚膳如何?如果不是你及时赶来救我,我怕是要死在那寒池里了。” 廖原笑着点头:“能跟君上一起用膳是廖某的福气,话说那寒池一入冬便鲜有人驻足,君上怎么会在那种地方?身边随从也不带。” 第16章 戚栖桐拢着身上的披风,淡淡笑着:“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刚入京不适应,听人说寒池风大,便想着去透透气吹吹风,只是没想到……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戚栖桐用力抓紧了身上的披风,披风绒边拢在他耳侧,圈出一张俊美孱弱的脸,叹气时眼睛低垂,眉毛轻轻蹙起。 这样子看得廖原一阵心软:“君上今后,若是有什么心事都可以跟说说。” “那就再好不过了。”戚栖桐点点头,“廖公子饿了吧?我叫人摆膳。” 戚栖桐正要叫人,转头看见叶清弋正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心下一阵莫名其妙,脸上的笑也冷了,冷淡道:“叶大人还没走啊?” 廖原也跟着叫唤:“是啊,我来的时候还听府里的下人说,叶大人在我家后门查案,案子要紧,叶大人请便。” 他这是当自己家吗?叶清弋垂下眼睛,掩去所有情绪,弯腰作揖:“有件事忘了告诉君上,杀死侯府公子的凶手,掌心处有一道竖着的伤痕,如果君上见过此人,或是有什么线索,记得派人来报。” 看到戚栖桐脸色微变,叶清弋在心里冷笑一声,转身出去了。 门外蹲着戚栖桐的随从池杉:“叶大人慢走。” 叶清弋头也不抬地走了,院里什么好看的夹竹桃,什么石凳小桌,看着就让人生气,叶清弋真想一把火把这里烧了,好再也看不到那短命鬼廖原贼兮兮的笑。 他竟然冒充自己去认领戚栖桐的救命恩人?他也配! 叶清弋一肚子的火,想到戚栖桐错愕的表情才气消一点。 什么劳什子的手掌伤痕,他知道戚栖桐那侍从手上就有这样的伤痕,他是故意骗戚栖桐的,谁让他像个傻子似地一直笑? “邓栎!” 叶清弋在院外大叫,看不见邓栎的人又气一回,这人刚才就溜去出恭了,这么久了还不回来,莫不是掉粪坑了? 正想着,邓栎就提着裤子跑来了,神秘兮兮地拉着叶清弋往外跑。 “叶大人,莫问,出去说!” 叶清弋出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扳倒,他指着邓栎,咬牙切齿地威胁:“你最好说点让我高兴的,不然我拿你浸粪池。” 邓栎跑出一身汗,带着叶清弋往墙根底下蹲,道:“我看见长平君楓那个随从用炭火烧自己的手心!” 叶清弋很快就想到了自己说的那些话,有些懊悔,本来是想吓吓他们而已,怎么还当真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是心虚呢。 邓栎本来只觉得这事怪可怕的,烧自己手心,这也太狠了,他这是自己受了惊吓所以才来告诉叶清弋,没想到叶清弋听了,脸色开始变得越来越凝重。 “大人……你可别吓我……” 叶清弋问他:“你没让他看见吧?” 邓栎摇摇头,又追问到底怎么了。 叶清弋没理他,嘀咕着:“不会吧……” 堂屋里,戚栖桐面无表情地坐在轮椅上,正在用湿帕子擦手。 池杉托着两盘菜进来,放在戚栖桐面前的饭桌上,浓重的药味比菜香更快地蹿进了戚栖桐的鼻子里。 戚栖桐很快发现了池杉右手手掌包裹的纱布,他眼眸微动:“沉住气,别被人抓了把柄。” 池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留了痕迹,懊悔道:“许是那晚湿气重,在井边留了手印。” 他低声问:“要不要一劳永逸……” 戚栖桐看了他一眼,把湿帕子放回盆子里,摇摇头:“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刑部大理寺就都知道了,你杀了他也无用,何况,他是叶瑾之子。” “你下去吧,廖原出恭去了,也很快就要回来了。” 第9章 流言 碧苑轩 白奕骁在市监所里好吃懒做,给叶清弋敬酒倒是勤快:“我干了,你随意哈哈哈。” 他是真感谢叶清弋,侯府公子他命案他沾都不想沾,家里人也再三嘱咐要他远离,结果叶清弋还真没让他跟着去,这真是天大的好事! 叶清弋没想到这茬,不过他也乐呵:“白少爷大手笔啊!在碧苑轩开三个包厢!” 一旁的范志奇等着叶清弋喝完赶紧给他满上,也说要敬酒,他原本最讨厌之前叶清弋没事让他们习武练拳,跟着出去满大街乱晃还说什么职务需要,现在这些都没啦,最重要的是,他养在市监所的斗鸡要配种了,到时候鸡崽满院跑还得叶清弋多担待呢! 走了一个又来,叶清弋烦了,自己猛灌一杯,把其他人都轰去别的包厢了,美其名曰:“现在还没下值,所有人来酒楼喝酒就算了,难不成还要把我灌醉?” 剩下个邓栎担惊受怕的:“方才我们过来的时候撞见吏部大人真的没事吗?明日我们不会被发配去扫大街吧?” 叶清弋举着酒杯,倚着窗子坐在了矮塌上,身上的墨黑锦衣倒还穿得齐整,但脸上噙着的笑意也太风流了些。 他两手夹着酒杯,临窗眺着,满不在乎地笑:“别怕,能把我们怎么?咱们这市监所已经是最能打发人的地方了。” “也是哦……不对啊大人,你现在怎么——” 邓栎接下来的话淹没在隔壁包厢的喧闹声中,包厢之间的雕花大窗是一直开着的,他嫌吵,想去关了。 还没动作就被叶清弋制止住了,他迷糊着退到一边,跟着叶清弋听隔壁包厢里的动静。 第17章 “我说廖公子,最近又是忙的什么大生意啊!咱兄弟几个好几次都聚不齐,每次都差你!” “最近是有点忙,我还以为你们都听说了呢!” 这股子低声线都压不住的嘚瑟劲,不是廖原又是谁?叶清弋继续听他说道:“我这不是碰巧在马球会上救了落水的长平君么?送佛送到西,不止救了,还得看着他让他尽快好起来呀!” “长平君?是那个凉州的长平君?” “如何如何!你是如何救得了长平君?听说他完全承了嘉阳公主的容貌,生得比泉香馆的姑娘还美,是不是?” “莫急莫急……都听我慢慢说……” “说什么说!”邓栎看着叶清弋的眼色,把窗关了,走到叶清弋跟前,愤愤不平地说:“那长平君不是叶大人救下的么?干他什么事!” 叶清弋觉得他这反应很好笑:“怎么是我救下的?你不是一直觉得是我把人推下去的么?” “那他也不能说是他救下的啊,这不是冒名顶替吗?” 叶清弋笑着摇摇头,扔了酒盏,手滑进花缸里,浸着彻骨的冷水,那点醉意散了,意识才算清醒。 在房中见到戚栖桐与廖原亲近的时候,他无疑是开心不起来的,但事后想着,比起情绪,有些赤裸裸的真相更惊人。 当初在登月阁,戚栖桐派池杉来给他指路时,他当时就断定戚栖桐是要刻意接近他,可经历寒池救人,再到昨日上门查案,他就算再不承认也没用。 戚栖桐并不是一开始就盯上将军府! 可即便真是如此,戚栖桐后来也确实陷将军府于危难之中,要叶清弋对他完全放下防备是不可能。 他知道自己对戚栖桐下不了手,在戚栖桐没做出任何有损于将军府的事时,他不能轻举妄动,戚栖桐与廖原再亲密他也不能怎么样。 可他们也太过亲密了些!叶清弋想起来就郁闷,他上辈子救下戚栖桐之后也去拜见过他,他们当时可没有就着一只手摸来摸去,戚栖桐再感谢他也是端着礼仪,连笑都带着淡淡的疏离。 “叶大人?叶大人!” 叶清弋耳朵痛:“做什么?” 邓栎指指花缸,叶清弋转头一看,他不小心把花缸里装饰用的陶瓷蟾蜍捏成了粉末。 接过邓栎递来的手帕,叶清弋指着水面的浮沫:“你说没事在缸里放什么陶瓷?都这样了,记在白少爷账上好了。” 邓栎抽搐的嘴角不太好看,叶清弋望去窗外,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还望见沈荣铮在路边站着听过路人讲话,面色很是凝重的样子,看得叶清弋很疑惑。 不过他的疑惑很快便得到了回答。 沈荣铮进了包厢之后,对着满大桌的珍馐“嚯”了一声,随后就绕过桌子在叶清弋边上坐了下来,迫不及待地说: “街上的百姓都在传侯府世子丧命的事,说什么的都有,消息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 说起来,叶清弋也觉得奇怪,白奕骁脑子里只有蛐蛐,又被他特意警告过,是不会往外传命案的信息的,反倒是他家里人叮嘱他不要涉案。 看来有关命案的细节,泄露得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叶清弋想知道街上都怎么说的。 沈荣铮道:“百姓似乎都不很在意死者怎么死的,知道死的是忠义侯公子倒是还……还挺开心?说他仗着与皇家亲近,没少做那些欺男霸女的混账事,说他这是罪有应得。” 民间传言是左右不了案子结果的,听起来不像是凶手为了替自己开罪故意散播案情,那就是知情人了,二皇子把持着断案大权,又当众许诺会给忠义侯交代,这也不像是他干的。 “难道是……”东宫那位? 叶清弋没有把话说完,但沈荣铮脸色已经变了,这些言论一旦传进忠义侯耳中,只会让他对二皇子更不满,这么猜想是有些道理。 “只是侯爷素来与太子交好,如此一来,恐怕要离心了。” 叶清弋点点头,又问:“如今案子进展如何,查到什么人没有?” 沈荣铮摇摇头:“死者换衣裳出门是为了去见外室,刑部捉了他那外室审了两天没审出什么,估计今天就要放人了。” 叶清弋不用断案,市监所就是个陪衬的,他没什么压力,找不找得到凶手也无所谓,不影响他吃饭。 不过看着沈荣铮发乌的眼睑,他也有些看不过去,掰了只鸡腿递给他:“注意休息,别太拼。”上一世就是查了半天,最后让小厮背锅,这案子不值得查。 “阻力太大,两位殿下,哪位都开罪不起。” 沈荣铮嚼着鸡腿,食之无味,看着坐在饭桌上自在吃饭的叶清弋,后知后觉他这阵子变化不小。 两人幼年结下的同窗之谊延续到了成年,沈荣铮知道他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身上的小伤,手心的茧,叶将军每次回来都会赞叹他进步神速,这等天生武才即便不派去上阵杀敌,也断没有放在手里折了的道理。 可事实就是,武状元去了市监所,沈荣铮眼见着叶清弋在旁人的嘲讽下一度变得格外受不得刺激,后来又卯着一股劲要在市监所干出一番事业让所有看看。 好强没错,沈荣铮只盼着他不要太逼着自己,还琢磨着怎么开解他才好,不过现在好了,叶清弋完全换了个人,不再浑身紧绷,虽然不像从前那样对自己要求极高,但现在看着似是轻松愉快不少。 第18章 叶清弋方才说阻力大,沈荣铮知道这是在劝他不要投入太多心力,或许是有几分道理,不过就像叶清弋从不让自己手心的茧子薄下去,他也不愿放过每一个案子。 “吃饱了,我想去死者那外室家里看看,你来么?”沈荣铮细嚼着鸡腿。 叶清弋递给他一碗菜汤,也说要去。 沈荣铮笑着接过菜汤,笑:“不必勉强。” 叶清弋还想着从池杉手上被烧掉的伤痕,还不知从哪入手,这外室没准是个突破口,但他给沈荣铮的解释却是:“市监所太闲,闲到要来酒楼打发时间,没甚趣味,正好我跟着你,消消食。” 这话一出,沈荣铮无奈地摇摇头:“怎么我听着这么想揍你呢?” 第10章 线索 上京城内没有宵禁,但到夜半时分街上已经没有人影了,街上静而冷,月影也崎岖,换成胆小的,街头黄狗那条拉长的身影能把人吓死。 “清弋,这大晚上的只有狗才在街上乱晃。”沈荣铮回头看了狗,不甚满意地抱起手臂。 叶清弋哈欠还没打完就停了:“可别,别把自己也骂进去。” 沈荣铮实在想不清楚为什么要在半夜出门查案,大理寺办案拿着符牌哪里去不得?非要把自己弄得像是要偷鸡摸狗。 对此,叶清弋说了:“要去见的那位可是侯府公子娇养在外头的外室,虽然名不正言不顺,但大白天的进出寡妇的屋子,你让外头人怎么看啊?” “那大半夜偷着来就不奇怪了?不对!”沈荣铮差点被绕进去,“取什么证只能晚上来?” “嘘!” 叶清弋带着沈荣铮,压着步子,一步步靠近惠氏的院子。 这院子极普通,外围院墙只有半人高,站直了便能看见院里头的屋子,纸糊的窗子关紧了,透过明暗变幻的烛光。 里头的屋主人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满屋子走,像是绕了一圈,急匆匆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突然烛光没了,屋子瞬间陷入死寂,就在他们以为屋主人是吹灯歇息了的时候,门突然吱呀一下开了。 惠氏一转身就被自家院墙上蹲着的两个大黑影吓去半条命,声音都没喊出来就被人捂住了嘴,遮住了眼往屋里拖。 沈荣铮在叶清弋的催促下,配合他把惠氏五花大绑放在床上,等叶清弋点了灯他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做什么啊! 叶清弋吹熄火折子,直起腰来把长发往后甩,看着沈荣铮不知所措地抓着自己的青绿官服,他笑道:“放心,她蒙着眼呢,没看见你。” 沈荣铮有一种上贼船的感觉:“这是蒙不蒙眼睛的问题吗!” 叶清弋耳边是沈荣铮的抱怨和惠氏的唔唔声,吵的他直摇头,帮惠氏把嘴里的抹布再塞紧了些,提起她地上的包袱,抖给沈荣铮看。 细碎的声响让沈荣铮安静下来,他翻开包袱,看见衣服里包裹的银锭和银票后,不得不承认叶清弋确实有一手。 “大白天来的话,哪能看见这一幕啊?”叶清弋边说着,抽出腰间的匕首,脚踩着床沿,将刀鞘横在惠氏脖子上,道:“想逃跑?不老实交代,你满包袱的钱花不着不说,命也要没了。” 脖颈碰上个冰冷的东西,惠氏立刻就安静了,不乱动乱叫了,缩在墙边瑟瑟发抖。 叶清弋转头示意沈荣铮赶紧问。 沈荣铮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在床边坐下了,抽出惠氏手里的抹布时很是犹豫,像是在与从幼时便学熟烂了的规矩作斗争。 叶清弋看不下去,自己问:“惠姑娘,我且问你,侯府公子死去当晚,你请他来见你,是否是受人指使。” 惠氏不知道怎么答,头倚着墙壁开始抽泣,她虽非国色天香,但也小家碧玉,抽抽搭搭地哭着,着实招人心软。 叶清弋怎么知道她是受人指使?沈荣铮不确定,但细细想来也很有可能,便顺着往下说:“惠姑娘,如果你提前知道与他人合谋会害死人,你大概在事发当晚就卷着钱财跑路了吧?断不会有被大理寺拉去审讯的机会。” “而你还能回来,说明你并不知晓多少内情,大理寺问不出什么便叫你回来了,你现在知道事情严重了才想着逃跑,惠姑娘,我不明白的是,当初见着这么多钱财的时候,你就该知道这事情是做不得的,为何做了还敢留在这里等人上门来抓?还是你真的觉得自己不会被人怀疑?” 沈荣铮暗含指责,惠氏听来觉得委屈极了,去大理寺走一遭都没被定罪,大半夜地竟被绑起来数落,她不满:“那人开始只给了我五两银子,要我想办法把他骗出来,我怎么知道会发生什么?我是贪财了些,可这么多钱也不是我抢来的,是我今天下午回来的时候才发现的,给我的,我还不要么?” 沈荣铮跟叶清弋对视了一眼,继续问道:“‘那人’是谁?” “是……是街口赌坊里认识的,他知道我的身份,他跟我赌,说给我五两,如果我能想办法把人给他骗出来,他就不止给我五两,我这才……” 沈荣铮追问:“他长的什么样?” 照惠氏的说法,那人她只见过两次,身上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沈荣铮照着她的回忆画了张画像,叶清弋看了一眼便摇头走开了。 沈荣铮刚想问他的想法,惠氏就开口了:“你们怎么知道我一开始就是受人指使的?”她真是被绕进去了!说对了她一开始是受人指使,她一害怕就都说了,真蠢死。 第19章 “这点很容易猜啊,”叶清弋倒了倒空茶壶,舔舔干涩的嘴唇说道,“侯府那公子风流成性是上京城里出了名的,远不止你一个外室,我看你居室简陋,他那样出手阔绰的人,要是真疼爱你,怎么会让你住在这里?” “他不疼爱你,更不会来见你找你,这样一个人,如果你不是看透了也不会自己孤零零地住在这里,那我想,你要见他定还有别的原因,或许被人撺掇也说不准。” 沈荣铮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叶清弋并没有什么红颜知己,也未经什么情事,怎么听着深有感触的样子? 不过这并非今晚来这里的目的,沈荣铮给画像扇风,又道:“我好奇你是用什么借口骗死者出来的。” 惠氏咬了咬嘴,想比怕羞,还是更怕脖子上的刀,便道:“我……我骗他说,我有身子了……” 那怪不得侯府公子不疼爱她还答应要来见她,他还未婚娶便在外头有了子嗣,正经人家的女子可不敢嫁,要是忠义侯夫妇俩人知道,那可了不得! 如此一来,这惠氏与那死者的纠葛倒是不难猜了,碰上了没心肝的又强势的,吃了亏也只能生吞,她又爱上赌坊,就算死者赔过她钱也早被霍霍光了,为了五两便答应要引人过来,那侯府公子绝对想不到自己死于区区五两。 不过凶手终究不是惠氏,沈荣铮举着画像苦思,这人相貌平平,又是有备而来,肯定早就逃之夭夭了,错过了最佳搜寻时间,真的还能找到凶手吗? 而一旁的叶清弋已经开始想办法筛选人了,他徐徐善诱:“你想想,他身上有什么别人没有的特征,在一些比较隐蔽的地方,比如手背手心……” “还真有!” 惠氏道:“他手心处有一道白色疤痕是竖着的,并不算粗,我最开始还以为是他蹭了什么东西……这个真的有用吗?” “自然是有用的。” 沈荣铮这么说,但心里没抱什么希望,因为他一点头绪也无,但叶清弋不一样,他很快想到了戚栖桐身边那个叫池杉的侍卫,在烛火照不到的地方,他的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 烛火照不到的地方,还有屋外,谁都没有看见,屋外一道黑影飞快闪过。 国邸 落水那一遭让戚栖桐吃了大苦,咳疾迟迟没有好的迹象,咳得他喉咙辛辣,难以入睡,近身伺候的池杉不在,他要去取桌上的水壶又吃力,便只能生忍着咳意。 偶尔忍不住了咳几声,传出门外,晚归的池杉知道他没睡,敲了门进去。 裹挟进来的冷风让戚栖桐的喉咙更难受了些。 “发生什么事了?咳咳咳——” 池杉从取了水来给他,咬牙道:“君上猜得极准,她看见了那么多钱财,定会趁机出逃,只是没想到一出门就碰到了叶家公子和一个大理寺小官,我怕我出手会生出更多祸事,所以就回来了。” 戚栖桐只是怔了一刻,便开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水。 今夜月光甚寒,两扇睫羽尽染成霜色,也沉,戚栖桐垂着眼眸看不出情绪。 池杉倒急,跑回来出了一身的汗,他懊悔:“早知道姓叶的会找过去,就该杀了那女的一了百了,如今怎么办,姓叶的难缠得很,不如我先消失一阵?” “池杉,放心去睡,他们绝对不可能查到我们身上。” 戚栖桐将空茶杯递给他,笑着,嘴唇润了层水光,嘴角陷得很深,这是一个很有生气的笑,但上半张脸没有一丝笑意。 池杉接过茶杯,只觉得一身的热气都散尽了,心也定了。 【作者有话说】 叶:完了,我好像知道是谁干的了。 第11章 失之毫厘 被迫静养在家的叶望璇好不快活,不用起早,也不用听嬷嬷的教导,用了早膳就去撩缸里的小鱼玩。 这会听说娘打算在后苑挂几个秋千,她也想要,便带着丫鬟蹦蹦跳跳地出门了。 正好撞上叶清弋,叶望璇打量完他全身,搀着他的手臂一瘸一拐地走着:“你今日不是休沐么?还出去?” 叶清弋用了点力,便让叶望璇走路轻松了许多,他道:“我腿又没瘸,我能出去。” 叶望璇要生气,高举着手要给他吃点苦头,看他连眼睛都不眨便知道自己这点力道不算什么了,只好顺势装可怜:“我想吃五芳斋的糖蒸酥酪,哥,你就顺便……” “顺便顺到城东去?”叶清弋摇头,“我今日不去当值,不走那条路,你还是好好吃娘吩咐的药膳吧。” “不买拉倒!等我好了我自己去。” 叶望璇说完就撤了手,哼了一声,在丫鬟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走了,连蹦带跳走得飞快,丫鬟都跟不上,簪好的环发颤巍巍地晃。 叶清弋觉得怪有趣的,笑着出门了。 上京城里的年味越发重了,叶清弋骑着大马,要避让举着糖葫芦的小孩,还要叮嘱着紫霄不要让马尾扫了人家新写的对联。 叶清弋也高兴,爹就要回来了,终于要回来了,他笑着,人群拥挤着寸步难行也不生气,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缓慢地走着。 要是叶望璇知道他现在正站在五芳斋门前,估计能气七窍生烟,不过叶清弋还真不是为着哄小妹才特意过来,他纯粹是路过。 糖蒸酥酪真是好,奶皮上浇了桂花糖浆,门外便能闻到香甜的滋味,叶清弋进店要了一份止咳的梨膏糖。 第20章 拎在手里太招摇,放胸口里又怕热气将糖暖化了,叶清弋左右换着手拿,还没想好该怎么拿,耳朵上却浮了层窘迫的红。 叶清弋最后挂在马鞍上,像对待烫手山芋,可到了国邸,他又揣上了,捂在胸口,心想着走这一路,秋梨膏已经冻成冰坨,捂一会不怕化的。 边想着,他朝门外的侍卫递去符牌:“市监所叶清弋。” 戚栖桐听说叶清弋来的时候,正在廊下坐着,听到通报的时候还算冷静,但身边站着的池杉十分紧张,扎着绷带的手直往袖子里缩。 “君上,我……” “你先出去避着吧。”戚栖桐说完,重新拿起了膝盖上的书,但终是没有读进去。 他想着,叶清弋仅凭手上的伤痕不能把他怎么样,要是真有板上钉钉的证据,是绝对不会像通报说的那样孤身而来。 思及此,戚栖桐心定了些,遥遥望着拱门外的人影。 他见过叶瑾,也接触过,久经沙场的大将军气势自不必说,只是没想到叶瑾之子久居上京,竟然也有一丝不怒自威的气势。 许是他面上没有表情才会给人这种感受吧,叶清弋发现他今日并未穿着黑色轻甲衣,只身着墨蓝常服,宽肩窄腰的,身形倒是利落,池杉昨夜没有选择贸然出手是正确的。 武状元出身屈居小小市监所,没有一丝居于人下的不甘,此人绝不简单。 “叶中尉有礼了。” 戚栖桐请他起来,并问他今日为何而来。 “若你是为那案子而来,可你不着官服,不带近使,本君免不了要嫌你不知礼数,若你是以将军府的名义来求见,你也该知道,本君身子不适,不愿见客,婉拒过不少帖子。” 戚栖桐侧身对着他,说话时目光落在长廊尽头,性子冷,面庞也冷,乌黑的睫羽半垂,在眼下打出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是那样浅,几乎要人疑心他只不过是一尊漂亮的雕像。 这一世的戚栖桐并不知道救起他的是谁,对他的态度截然相反,叶清弋后知后觉,上辈子的热络都是装出来的,这才是戚栖桐的本性。 叶清弋收敛目光,作揖告罪:“下官今日不穿官服是有原因的。” “哦?”戚栖桐扫了他一眼,决定奉陪,听听他想说什么。 叶清弋站在阶下,抱着拳,换上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君上可听说过?那侯府的公子被推下井前被人换了身下人的衣服,下官琢磨了很久都想不通,为何凶手杀人前还要多此一举替人换衣服,这不,在下也特意换上普通的衣服走走,看看能不能想出什么。” “那你想出什么了?” 戚栖桐低头拨着腿上的薄毯,很是百无聊赖。 “就是没想出什么,所以特意来问问君上。” 叶清弋说这话极其僭越,但他的眼神更加僭越,直勾勾地盯着戚栖桐,像是要洞穿他心中所想。 只见戚栖桐拨薄毯的动作停了一瞬后便轻轻搭在了腿上,而后他缓慢地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叶清弋,“我不知道。” 他毫不在意叶清弋说的事,也根本不想了解这桩命案。 叶清弋上前一步:“那君上有什么想法?” 戚栖桐很不理解他的胡搅蛮缠,却也不生气,虽有些不耐,但这回他很配合地思索了片刻,然后淡淡地说:“没什么想法。” “怎么会?”叶清弋继续说道,“忠义侯当年能封侯便是因为立下赫赫战功,听说君上的母妃嘉阳公主曾极其喜欢侯夫人诞下的婴孩,每每路过侯府都要进去看上一眼,便是君上与那公子不熟,可他在那日赏花宴上也曾给君上见过礼,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死了,君上丝毫不关心他是怎么死的吗?” 叶清弋说话很快,其实越快就越不安,可他气势太盛,每说一句就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压过来,让坐在轮椅里的戚栖桐难以招架。 “叶中尉是在拿本君当杀人凶手质问吗!”戚栖桐斥完便转着轮椅往屋里去,不欲与他争辩,“本君乏得很,你走吧。” 戚栖桐冷漠的态度教叶清弋心寒,即便心中早已预备,但直面着戚栖桐的冷血还是让他难以抑制心中的怒火。 “你就这么走了?” 戚栖桐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这人很是奇怪,问案子就问吧,怎么还生起气来了?太让人捉摸不透了,太怪了。 他想走,转着轮椅往屋里滑,没想到卡了门槛,嘭一声,连人带轮椅都被弹开了,他再试,想着门槛也不高,多试几次总能撞进去,再转手轮的时候就转不动了,原来是叶清弋单手抓住了手推把。 “叶中尉!” 戚栖桐震惊万分地瞪着眼前的叶清弋,动了动手,发现这人力大如牛,扣着他的手腕难以撼动分毫,你怒斥:“你放肆!” “你连一句话都不肯跟我说么?” 戚栖桐是会笑的,那笑叶清弋见过千次百次,可这一世戚栖桐只对廖原笑过,对着一个冒名顶替的废物露出笑靥,激动得都快要从床上滚下来,可跟他说不过两句就要走,他就那么差么! “你知不知道,那天在寒池——” “放开!” 戚栖桐被扣着手,痛得整张脸褪尽血色,还浮了层细密的汗,叶清弋心一紧手便松了,他一松,戚栖桐便按着手剧烈地咳嗽起来。 第21章 “咳咳——”戚栖桐鞠着背,半张脸陷在手心中,背上的长发抖动着滑下来,斗篷也落下来,稍显瘦削的身形颤抖着,像极了雨打的浮萍。 “对不起。” 叶清弋已经在戚栖桐微颤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近乎失控的模样,理智回神便立刻转身离去,将那阵咳嗽声留在了原地。 他一路走得极快,往了找池杉的踪迹,更忘了自己来的目的,脑中一遍遍地过着方才的一幕幕。 其实他也不知道他到底要戚栖桐回答什么,难道还要他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自己才满意吗?明明避之不及才是最合理的反应。 可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实在令生厌,手上拿了条人命尚且能面不改色,死者还同他说过话,这让叶清弋很轻易地想到,上一世的戚栖桐便是这般残酷,面对着朝夕相处的爱人,也能抽出利刃。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叶清弋已经领教过,可刚才为什么会这么失态? 他叹了口气,招来门口的紫霄,像往常一样上马前先摸一摸柔顺的鬃毛,他无视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只当是天冷冻的,很快便翻身上马。 进出国邸不过半个时辰,叶清弋心境大变,街上玩闹的孩童他觉得吵闹,拥挤的街道也让他难受,尤其胸口处怎么也下不去的憋闷感。 叶清弋低头一看,衣襟不知什么挂了暗色的污渍,摸上去还黏糊,嗅着指尖处的甜味,叶清弋终于想起藏在胸口的梨膏糖。 念着戚栖桐咳疾还未痊愈,他头脑发热才买了这梨膏糖,买下了又苦恼该用什么样的借口送出去才不会显得唐突,如今倒好了,不仅没送出去,他还唐突出天了! 今日大为失态之后,他不仅不知道今后要怎么面对戚栖桐,也不知道怎么处置这膏糖,恰好回家的时候叶望璇凑过来,他便像烫手山芋一样扔了过去。 “什么啊?”叶望璇提着化成一坨怪状的东西,闻了闻才知道这是什么,她恼,“谁会吃这种甜掉牙的东西!” 竟然拿这种货来搪塞她?叶望璇朝叶清弋离开的方向打出几拳才消了气,让丫鬟搀她回房。 闹了这么一会,她都忘了自己为什么来叶清弋的院子了,边上的丫鬟提醒着,是沈公子来找少爷。 叶望璇摆手:“算了,我哥能做什么正经事?谁让他去了五芳斋都不给我带糖蒸酥酪,我就不告诉他!” 其实告诉了也来不及了,因为沈荣铮已经将自己发现的重要线索,呈给了上司。 沈荣铮昨晚从惠氏那回来之后,一直想着惠氏的话,琢磨着指使惠氏的到底是什么人。 虽然惠氏说是在赌坊认识的,但那人知道惠氏是死者的外室,又能在赏花宴上动手,绝对不是一般人,他注意着死者的一举一动伺机下手,只有身处宴会之中才能做到。 暗的难查,那就查明的,沈荣铮很容易就拿到了一份受邀者离开宴席的时间表,圈出了与死者几乎同时离开的人。 这份表中,有不甚酒力去休息的官宦,有弄脏了衣服出去换的世家公子,也有身子不适提前离开的皇室贵胄,沈荣铮想去找叶清弋商量,看看谁最有嫌疑。 但叶清弋不在家,沈荣铮扑了个空,只能打道回府,神使鬼差的,路过国邸时他停下了步子。 若是去查其他的嫌疑人容易打草惊蛇,但查长平君不会。 沈荣铮亮出令牌,问门口的侍卫,赏花宴当日,长平君回来时,驾马的可是尚书府的马夫? “不是,不过是国邸里寻常的马夫。” 国宴当日,长平君惯跟在身边的侍卫并没有跟着一起回来!这个结论让沈荣铮浑身一震。 只要确定那侍卫手上有没有惠氏口中所说的疤痕,就可以确定此事是不是跟长平君有关了! 要上门查长平君的侍卫,沈荣铮还没有资格,他只能去请示上司邹振。 看着邹振拿着他递上去的文书匆匆离开,沈荣铮心中久久都难以平静。 【作者有话说】 叶:他变了……他再也不是温柔小可爱了…… 戚:这人干嘛啊?真够怪的…… 第12章 真相 市监所 沈荣铮半蹲在鸡笼跟前,捏着根细草逗弄里头的鸡,听着正堂里传过来的嬉笑声,他心里真不是滋味。 他还曾觉得市监所不是好去处,现在想想他有什么资格说市监所的不是?他所在的大理寺是非不分,左右逢源,一点正事不干,还不如市监所。 听到些窸窸窣窣的动静,沈荣铮回头一看,看见叶清弋捧着文书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叹了口气,坐到叶清弋身边的长凳上,道:“你也觉得我那个上司不作为是不是?我就差把嫌疑人写在他脑门上了,可、可他……他反过来说我是瞎折腾,还质问我是不是把刑部当摆设,我真是不知,他究竟有没有好好看我写的案情分析。” 叶清弋捏着一把汗,极紧张,但还要装出一副十分惊讶的样子:“你真的怀疑长平君?” 沈荣铮一愣,道:“我还以为我写得很隐晦了,我还列了好几位有嫌疑的宾客,你一看就知道我怀疑我谁了?” 他也不是傻子,没有直接证据他哪里敢直接指明要查长平君?只是提出几点疑问,想暗示暗示上司而已,没想到叶清弋能一眼看穿他的意图。 第22章 倒不是叶清弋多能抽茧剥丝,是他非常惊讶沈荣铮这么快就能锁定是戚栖桐,当日他可什么都没透露,一想到后果,他有些按捺不住:“你为什么都不跟我商量一下!” 沈荣铮有些莫名:“清弋,我昨日去找过你的,你不在,所以我才……你是觉得何处不妥?”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叶清弋舒缓了神情:“我、我是担心你太冲动,那个长平君是什么人你都不知道,也不怕他伺机报复,何况他贵为一州之主,为何要杀忠义侯之子?” 沈荣铮陷入沉思:“……其实我也没想通。” 硬想是想不出的,叶清弋又抖着文书追问道:“你确定这份就是被退回来的文书?没被换走吧?” 沈荣铮点点头,又摇摇头:“如今已经结案了,怀疑谁都不能继续查了。” “啊?” 也不怪叶清弋震惊,这消息也是上司邹振为了打消他的念头先一步透露给他的,说是案子已经结了,查出凶手就是死者身边的小厮,他故意诓骗死者换下衣服,然后避着尚书府的下人,偷偷带死者从后门离开,趁他喝醉推他下井。 “说是这小厮常年被虐待,积怨已深,可是他那小厮瘦弱不堪,又曾摔断过手,怎么可能抱得起死者?他绝对不是惠氏口中的那个人。” 惠氏所描述的那个人大约是乔装过的,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叶清弋脑子很乱,想不通案子怎么会这么快结束。 “这案子蹊跷得很,若是只当普通案子来处理,该如何?” 沈荣铮还猜不到他心中所想,照实答:“应该交由府衙来办,封锁尚书府,多方查证后,如果还是找不出凶手便移交大理寺审理,刑部只负责审查封案。” 可现实是,府衙没插手,大理寺和刑部协同办案,主案的是二皇子,太子也不时插手,查没查出什么,架倒是没少吵,所有人对案子本身的关注都不够。 沈荣铮分析道:“凶手能想到利用外室,又能洞悉死者的行动,此人绝对不是普通人,何况死者时常外出,杀他的机会多得是,我之前还不明白他为什么选在赏花宴这种人多眼杂的时候下手,现在想来……” 他一定猜到了,死者只有死在赏花宴上,才能引得二皇子注意,太子也会插手,只要他们相继入局,这案子一定会不了了之。 “好歹毒的心思啊!”沈荣铮咽了咽口水,看见叶清弋脸色铁青,心想他也被吓着了吧。 叶清弋的确被吓得不轻。 上辈子戚栖桐提起尚书府的命案,还在他面前惋惜叹气,没想到那些善良都是装出来的,原来早在这时候,戚栖桐就已经在上京动手了。 看清楚整个案子的面目,他只觉得戚栖桐陌生,像是一个他从来都不认识的人。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荣铮也不知道。 叶清弋觉出痛感才发现,他的指甲不知什么时候深深陷进了手心,这一世的戚栖桐跟上一世完全不同,沉着、冷漠、运筹帷幄,或许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无论叶清弋接不接受。 可戚栖桐也不是一帆风顺,如果他落水的时候没有被救起,“如果还有人过问这桩案子……” 沈荣铮摇摇头:“这案子的确拖得太久了,原先在大理寺协同办案的刑部同僚都走了,朝中也不大有人关注这命案了,都盯着丹阳县的私铸铜钱案。” “对了,”沈荣铮突然问他,“上回长平君在寒池落水,到底怎么回事的?你还没跟我交代清楚。” 叶清弋眉心一跳,装作不大在意的样子:“说什么?你真的怀疑长平君,所以连他落水也觉得蹊跷?” 沈荣铮犹豫着:“可他身边的侍卫确实……” “你不是还没查过吗?你也只说了是怀疑,你没查证过怎么能确定是他?再说了杀人总要有原因吧?长平君常年住在凉州,也不怎么入京,总不能看人不顺眼转头就设计一出戏把人杀了吧?” “清弋?”沈荣铮有些傻眼,“你怎么了?我还以为你会认可我的猜测。” 叶清弋头皮发麻,舌头打结,不知道怎么解释,但也理直气壮着:“我只是觉得你仅凭看门小厮一句话就怀疑人家,太草率了,哎对了,你刚才说什么铸钱案来着?” 沈荣铮还没说话正堂里就有人叫了起来:“三两钱!快,可不能抵赖!” 突然的喊叫声让叶清弋下意识按住了太阳穴,按完了他便朝沈荣铮无奈地笑笑,转过头就吼:“不是说了不准在市监所赌钱么!” “谁带的头?给本官出来!” 看着叶清弋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沈荣铮觉得他今天很是奇怪,但又说不出奇怪在哪里。 有些……拧巴? 国邸 池杉一层层地解开纱布,看着手心处灼烧过后的嫩红色皮肉,难掩心中澎湃:“户部廖尚书之子廖原至今不入仕,就是为了在丹阳县主管私铸铜钱的窝点,如今这件事漏出来,同廖尚书交好的二皇子这会得急成什么样?” 他给戚栖桐递给一杯热水,敬佩道:“君上英明,这下他就不会盯着这命案不放了。” 戚栖桐接过茶杯,不急着喝,捧着杯底,也不怕烫,手心传来的灼烧感引起一阵阵痒意,他感到身上的冷气散了些,“丹阳县的丑事被揭也不是第一次了,戚祚很快就能处理得不留痕迹,不过争取的这点时间,够我们用了。” 第23章 池杉是第一次来上京,年纪小,遇事没那么沉着,这会因为事情已了,心中松快很多,絮絮叨叨地说着一想来就后怕的事。 戚栖桐默默听着,捧着杯热水,手心被烫得刺痛才落了眸子。 他让水杯窝在腿上的毯子里,瘫着一双手心微红的手,很轻易就瞟到左手手腕上的淤青。 叶家那小子手劲真是大,戚栖桐转转手腕还能感受到微微酸胀感。 他想着,叶瑾大将军是个极其刚正不阿的人,养出的儿子即便不是非凡之辈,也绝不会是侯府公子那样的鼠辈,叶清弋怎么也不会同他混在一块才对,怎么会对这案子这样上心? 昨日在檐下叶清弋捉住他的手,眼中的痛心真教人不安,这是在惋惜侯府公子的死吧?除此之外,戚栖桐也想不出别的。 还有些恨意,叶清弋眼中的恨意并不炽烈如火,彼时戚栖桐撞进他眼中便怔了神。 苦,戚栖桐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觉得叶清弋的恨意是苦的,像是误食了苦枳,喝去多少碗水都除不尽,他很有些怕的。 “池杉,把门关上吧,我想睡会。” 池杉还没应,门外便响起一道暗含怒意的讽刺:“长平君还能安心睡下么?” 戚栖桐抖了一下,腿上的热水洒了些许出来,他顾不上拿走水杯,先去吩咐池杉退下。 池杉犹豫着。 “退下!” 戚栖桐难得厉色一回,池杉遵命下去了,没关门,门是不速之客关的,与方才的斥责声不同,他关门时举动却轻,借着关门的时机,他将怒气全都压了下去。 戚栖桐偏开头:“大学士政务繁忙,就不必亲自过来拜见了。” 他的脸色还是不好,想是落水一回损耗极大,看着他的病容,季亭不由地放缓了声音:“桐儿,风寒可好些了?” 听他唤得如往日一般,戚栖桐藏在袖中的手悄悄地捏紧了,“若你真的关心我,也不会这时候才来看我。” 他抬起头来,讥笑道:“你是来兴师问罪吧?” 季亭站着,与他隔着一个炭盆,烧红的火光让他强压怒气的脸有些扭曲,他也不忍了,低声斥道: “你太胡闹了,你以为你翻出丹阳县的案子,就能逼得二皇子放过命案吗?你可知昨日便有人递上一份嫌疑人名单,你以为你做得万无一失?如果不是我出手,这案子能这么快就结案?只怕你这屋子要被翻个底朝天!” 戚栖桐冷笑着:“那又怎么样?是他该死。” 季亭冷哼一声:“他该死?坊间有关那侯府死者的流言是你放出来的吧?他是无恶不赦,可你长平君真的是为民除害?你也不过是为着自己的私心罢了,你是要报复忠义侯,你恨他压下你送进京来的灾情文书。” 被说中了,戚栖桐笑了,笑得畅快:“是,我是要报复忠义侯,他看不上边境小民的命,我也看不上他那儿子的命,我故意换下他的锦袍,我要他穿贱民才穿的破衣裳,我要每一个往井下探头的人,都认不出他是谁!这样才好,都认为贱民的命不值钱?那我就要他尝尝求助无门,力竭而死的滋味!” 季亭深深地看着他,像是看一个已经魔怔的可怜人,有些怜悯:“你进京的时候我就该想到……我应该早些阻止你。” “阻止?”戚栖桐被激怒了,眯起眼睛,冷笑不迭:“阻止?季大学士要阻止我?你要阻止的是我么?是不知轻重的忠义侯!你当初为什么不去说他!” 季亭伸手想要扶住戚栖桐,但被甩开了,除了落地的毯子,还有水杯迸溅的声音,季亭下意识缩了手,叹气道:“桐儿,我早就跟你解释过了,我并不知你的折子被压了,若是你一早传信给我,有我在,便也不会发生后来的事了。” “休提后来!”戚栖桐动了肝火,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你眼里没有凉州,只有你的权势!我不要你假好心,我的仇我自己来报咳咳——” 看他咳得脸红气喘,季亭立刻绕过炭盆冲了过来,不顾他的反对,拍着他后背替他顺气,温声哄道: “你不相信我?我要是不肯帮你,怎么会这么快让案子结束?你落水那会我听说之后急得快疯了,若不是皇上留我,我定然一早就来见你,只要你安生待着,我什么都会帮你做的,那些为难你的人,我都不会放过,好么?” 季亭保养极好,一点也看不出过了三十,饱读圣贤书浸润出的沉静温和看着便让人心定,如果不是戚栖桐心中有怨,定会被他搪塞过去。 戚栖桐紧紧地握着轮椅把手,不欲与他多说:“你走吧,我累了,我想睡会。” 听到这话,季亭的手悬在他背上停了一瞬便握紧了背在身后,他看戚栖桐油盐不进,也有些失望,没说什么,只从袖中掏出一物放在桌上,叮嘱着按时吃,便转身离开了。 关门前叹了一口气,叹得戚栖桐眼眶红起来,抬起手来便打翻了锦盒。 “池杉!” 池杉就等在门外,听到他的声音立刻推门进来,看见地上迫湿的毯子和茶杯碎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把药拿走,快。” 池杉眼神一冷,飞快掏出一块帕子,隔着手帕捏起地上那颗指头大的药丸放回锦盒里,朝戚栖桐点了点头便跑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新人物出场,是小戚的…… 第13章 洒扫 今日日头极好,云层都遮不住金轮,在万丈金光的挥洒下,飞檐上的百兽栩栩如生,描金匾额闪闪发亮,砖红廊柱夺目非常。 叶清弋看着这座屹立多年的门楼,想起幼年时被抱在杜氏怀中看到的一幕幕,身穿甲胄的爹爹高坐在大马上,一手持枪,一手驾马,威风凛凛地带着队伍穿过御街。 携一身军功而来,揣一国期盼而去,叶瑾的肩仿佛从来不会塌陷,尽管他不曾嘱咐过叶清弋要他长大后也分一分重担,但自他记事起,爹爹的足迹便成为他追随的目标。 某种程度上讲,他如今又更接近叶瑾当年了些。 市监所一众虽然不是出色将才,但还算听话,穿好了官服站成一列也颇有气势,路过的百姓都要瞄上一眼的,手中木棍虽然不是利剑长枪,但拿在手里也颇有分量,若是下属嘴里嚼的不是闲话抱怨就更好了。 “大人……日头好大啊,咱们能回去了吗?” “谁来帮我扛扛篮筐?好重哦。” “我在家都没扫过地,这么多人看着,我……我不想干了!” 听到白奕骁这么说,叶清弋手腕一转,肩扛着扫帚转过了身,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白少爷,你这衣服我就不说了,早上迟到,活都是别人帮着,你还抱怨上了?” 白奕骁垂头丧气的,额头上皱了三道,他掀着眼皮偷瞄叶清弋的脸色,小声嘟囔:“是我家里的下人不好,弄湿了我的衣服还害我迟到……” 他瞄到边上的五芳斋,立刻笑道:“不如我出钱,咱们去吃碗糖蒸酥酪再来扫?” 范志奇也来帮腔,嘿嘿地笑:“是啊是啊!这本来也不是我们的活计啊,府衙脏活累活都分给我们,干了这么久差不多就得了。” 后头扛着篮筐的邓栎闪着两只眼睛上来,一圈人围着叶清弋就等他应允,看他露出很是厌弃的神情,一大群人欲哭无泪。 “也不是不行……但我跟五芳斋有仇啊……” 白奕骁乐得笑起来:“边上还有同寿和!同寿和的玉桂甜露也好喝!” 也不管叶清弋点不点头了,白少爷和范少爷把扫帚一扔,提溜着腰带就走了,后面的拖着篮筐追,邓栎笑嘻嘻地来抢叶清弋手中的扫帚:“大人!我帮你拿!” 叶清弋无奈地笑,正要跟上的时候,便听到边上有人策马过来喊:“叶中尉这是要去哪儿?” 来人策马而来,扬起阵阵尘土,叶清弋对着那怒吼的马头眯起眼睛。 那马俯冲而来,被勒了脖子便踢高了双蹄,再偏一寸,那马蹄就要踩在叶清弋头上了,叶清弋倒是不怕,不过路边的百姓有吓出了尖叫的。 “郭大人好威风。”叶清弋挥了挥鼻翼前的尘土,略带鄙夷的目光落在郭焕脸上。 此人与他同应武举,远不如他,但却得了马军司主管的差事,明面上品阶不如他,但马军司是军署,比市监所这个四不像的地方好多了。 是以,跟叶清弋对上就屡战屡败的郭焕,绝对不会错过这个羞辱叶清弋的好机会。 “叶中尉才是神气,奉旨洒扫,那是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啊。”郭焕的嘴角快要咧到耳根了。 多活一世的叶清弋很镇定,拿过邓栎手中的扫帚:“是啊,换你来你要不要?” 郭焕苦笑:“我不行的,营里最近忙得很,碰上年关了,派发军饷、点数阅兵哪件事都能忙得我脚不沾地,还是叶中尉清闲,在大街上拿着扫把晃两圈就完了,只是这御街你还得多上心,保不齐哪家马车滑了,谁家夫人老爷摔了,算账算到你头上可怎么好?” 叶清弋拿着扫帚随便拨拉两下,问道:“你那么忙那你还不快点走?” 郭焕噎了噎,又道:“我远远看着觉得奇怪,叶中尉怎么让下属去休息,反倒自己干?我还没见过这样的荒唐事。”他转头点了几个人,“你们几个,去帮帮叶中尉,不然他扫到天黑都扫不完的。” 那几个小兵跟郭焕是一丘之貉,听了令过来抢叶清弋的扫帚,叶清弋还没怎么,邓栎先挡在了叶清弋面前。 他不懂什么却也听得出这郭大人在羞辱市监所没大没小,说叶中尉治下无方,要是真让他的人替叶中尉扫地,那叶中尉的声名可就难听了。 “大人……” 叶清弋不用邓栎帮,他挥起扫帚往郭焕脸上扬:“既然郭大人说要帮我,那不如你亲自来怎么样?” “你!”郭焕眼中闪过一丝嫌恶,故意仰头捂住了鼻子,叫了一声,扬起马鞭甩了出去,“叶中尉你何必出手伤人!” 都这么说了,叶清弋想息事宁人都不行了,干脆抬手抓住马鞭使力一拽,直接将郭焕拽下了马。 郭焕“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滚了几圈,墨黑的甲衣上沾满了灰,叶清弋一看他这狼狈样,立刻笑开了,拉着邓栎,朝小跑过来的白奕骁等人招手, “快过来快过来!郭大人这是在帮我们扫地呢!还不快谢谢郭大人?” 白奕骁他们缩成一团,不敢太放肆地笑话,但围观的百姓不认得,指着他有说有笑,郭焕自从当官之后,哪里受过这种委屈,看着下属尴尬地捂脸,他怒吼:“还不快拉我起来!” 叶清弋双手交叠捉着只扫帚,微微笑着,“多谢郭大人出手,大人要不要随我们去吃茶?” 第25章 “叶清弋你给我等着!”郭焕由着下属给他拍衣服上的灰,拍完了便翻身上马,想想还是不解气,正要啐他一口,身下的马突然疯了似的往前跑去,吓得他立刻趴在马背上喊了起来。 看着郭焕的狼狈样,邓栎又笑又愁:“大人,这郭大人以后不会来找您的麻烦吧?” “他可打不过我。”说着,叶清弋把手心里其余的小石子往篮筐里扔。 上一世因他太过妄自尊大惹了不少口舌纷争,这辈子他也不想惹事,但总不能一味地退,兵来将挡好了。 想清楚了,叶清弋把扫帚扔给邓栎,瞥见白奕骁嘴边的水渍,故作生气:“好哇你们这帮没良心的,本官在街上受尽委屈,你们倒好,不来帮忙竟然还吃得下去?” 白奕骁赶忙抹了抹嘴角,又从旁人手中抢过一个纸袋子往叶清弋手里塞,笑嘻嘻地:“给您带了的,您消消气。” 叶清弋颠了颠,手一转就把纸袋背在身后了,他得寸进尺:“你们去扫地。” “扫扫扫!大家都扫!” 这回走在队伍最后的是叶清弋,他捏着柄小勺盯着白奕骁他们干活,不时往嘴里送玉桂甜露,心想着这甜滋滋的东西只有叶望璇那丫头才爱吃了,下值了捎一份回去。 同寿和二楼雅间里,临窗而坐的戚栖桐看见叶清弋的动作,下意识也吃了一口那甜点。 是池杉说店里来了一拨人指名要这玉桂甜露,这么受欢迎应该滋味不差,便也跟着要了一份给戚栖桐送上来。 是不错,薄薄一层糖浆甜而不腻,奶糊有股淡淡的杏仁香气,不过戚栖桐吃得不多,尝了两口知道味道就不吃了,看街边的叶清弋仰头吃完了最后一口,戚栖桐都有些诧异。 “他还吃得下去。” 戚栖桐接过池杉递来的手帕按了按嘴角,轻声道:“他尽可放肆,只不过一切都要报应在叶大将军身上了。” 等市监所众人玩闹着扫完了御街,早已经过了午后,所有人都又累又饿,站都站不稳了,把扫帚当拐杖撑着,一个个都萎靡得很。 叶清弋却很高兴,难得他们没有一个偷懒跑掉,都乖乖跟着干活,猴儿们也有守纪律的时候,真不容易。 “到了前头食肆,本官请客吃饭怎么样?” 猴儿们又闹起来,望梅能止渴似的扛着箩筐咣咣走出好远,就唯有白奕骁一步三停留,那双小眼睛又瞪又眯,不一会便落了队伍。 “怎么了?”叶清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府衙门口有个人在击大鼓求升堂,这种事也不稀奇,怎么白少爷看得这么起劲? 白奕骁走近了,直起身子指着那老妪:“我家的!这人是我家里的!” 其他人听见叫唤都过来了,范志奇看笑话:“你们家苛待人了?要人家这么大年纪来击鼓鸣冤。” “胡说!”白奕骁迈开腿跑了起来,他要去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大人,我们也去看看吧?”邓栎对叶清弋说,叶清弋点点头,跟了过去。 白奕骁过去叫住了老妪,老妪就没再击鼓了,听到白奕骁问她发生了什么,她未语泪先流,把白奕骁吓了一跳。 叶清弋刚走近就听见白奕骁在嚎天嚎地:“不会是因为我早上骂了你吧?就说了你两句而已你就要来报官抓我?我还委屈呢,我穿了一天的湿衣服,我还难受呢!” “少爷……不、不是……” 白奕骁转头便看见市监所一众都用“人不可貌相”的眼神看着他,他更难受了,抓着那老妪不放:“田妈妈,你快说话啊!到底怎么回事啊?” 田妈妈知道自己说不清楚,从袖子里掏出一份诉状递给白奕骁。 大家伙都凑上去看,看了半天知道了这么个事:田妈妈有个十四岁的女儿失踪了五天,她怀疑是被人拐走了,但报了官又没有下文,有人说她这姑娘漂亮,没准是被卖到青楼里去了,她怕啊,拿着状纸来击鼓,就想求府衙大人替她找找。 “我还以为是要告我呢。”白奕骁一阵后怕,泄愤似的锤打了两下大鼓。 咚咚两声真是震耳朵,这动静在屋里不可能听不到,但田妈妈抹着脸上的泪说:“我已经敲了一个下午,都没见人出来。” “没有用?”白奕骁有些气愤,“他们使唤我们去扫大街,结果自个儿在里头泡茶睡觉,一点正事不做?” 范志奇也愤愤不平,他怕那军营里的郭焕,可对上老让他干粗活的府衙就有劲了,他也闹:“这不行!我也要敲!” 又有人说了:“府衙平时那股神气劲,我当他们多厉害呢,我也要敲!” 一个个扫大街的时候的萎靡样都是装出来的吧?叶清弋扶着田妈妈站到一边去:“让他们帮敲去,也让他们泄泄愤。” 市监所也算官署,白奕骁他们都穿着蓝色官服的,做官的来伸冤,还是一群,这奇景着实少见,不一会儿,府衙门前便围了一圈人。 有人围观,他们更来劲了,没有鼓槌就用上扫帚用上手,咚咚咚咚,都要敲出一首大珠小珠落玉盘来。 “闹什么闹什么?” 有官差来开门了,手里捉着大刀,看清是一群市监所的先吓了一跳,这群人无赖得很,官差不得不忍着性子解释:“诉状早就收到了,这不是还在查吗?” 这时候叶清弋开口了:“查不着是不是?你让她进去好好说,人是什么时候丢的,最后见到人是什么时候,那姑娘是什么模样,你不问清楚怎么查?” 第26章 “是啊!让她进去!” “开门!” 百姓看叶清弋一身玄色甲袍,气度不凡,都以为他是说话很有分量的人,他都开口了,他们也要跟上。 一有人喊,其余的也喊了起来,就这么一转眼,府衙门前竟然形成了一股声势,门内的官差见状不好,赶紧关了门回去汇报。 再出来时就带齐了人,朱红木门徐徐打开,两列官兵持剑站着,知府大人也已经端坐在了高堂之上。 “去吧。”叶清弋将状纸递给田妈妈。 田妈妈泣不成声,手里托着状纸要跪叶清弋,叶清弋赶紧拦住她:“你跪完我少不了要跪白少爷他们,更少不了后门喊话的人,这要跪到什么时候,快进去吧,找女儿要紧。” “哎!”田妈妈用力地在眼睛上搓了一把,最终还是忍不住,呜呜哭着,一步步走近了府衙大门。 看着田妈妈一个半头白发的老妪跪在“惩奸除恶”的牌匾下瞬身颤抖,迟迟起不来,所有人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但总算是走进去了,白奕骁有些兴奋,脸上红红的。 叶清弋点头:“你们总算做成了件事。” 邓栎两只眼睛像星星闪烁:“大人是在夸我们吗?” “是啊,”叶清弋抱着手臂笑着,“还要奖励你们,走,去对面找东西吃。” “就去对面啊?”范志奇兴致寥寥。 这是要存心宰他一笔啊,叶清弋扬了扬下巴:“那范少爷以为呢?” 范少爷抬抬眉毛,神秘一笑。 叶清弋事后想想,他就不应该在范志奇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时太过好奇。 站在泉香馆门口,闻着空气里的脂粉香,叶清弋悔不当初。 【作者有话说】 叶清弋——重生之我爱扫大街 第14章 醉意 泉香馆并非真的有泉,但真是香,香风琼露,姑娘们的水袖,矮桌上的佳酿,哪一样都对极了来客的胃口。 寻常青楼大都俗气,可泉香馆不一样,往来上菜送酒的使女都半遮面容,谈笑举止也都含蓄,而露台中央擅舞抚琴的姑娘最为风雅大方,这里绝非一般乌烟瘴气之地。 但戚栖桐还是浑身不自在。 他化名为祁,任由廖原一口一个祁公子地唤着,又被引着灌下好几杯烈酒,再来一个姑娘就不能够了。 他轻声求饶:“廖公子,我想同你多说会话,请她先下去如何?” 戚栖桐脸上已经有了醉意,眼梢颜色堪比傍晚的漫天晚霞,瞳光朦胧着,本就极出挑的容貌愈发潋滟,令人挪不开眼。 廖原愣愣地看着,恍惚间,觉得泉香馆所有姑娘加起来都比不上长平君的好颜色了,他挥退周围的所有姑娘,往戚栖桐边上靠了靠。 这泉香馆一楼铺着地毯,人围着矮桌席地而坐就行,廖原嘴上说着挑这地是为着行动不便的长平君考虑,可这会尾指碰着长平君的衣角,他开始窃喜这趟来对了。 “君——祁公子,我再忙都一直记着答应过你的事,要带你出来走走,透透气,老闷在家里多无趣啊。” 廖原支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腿上,嘴里嚼着半块糕点,指着台上抚琴的姑娘,笑得十分风流,一边说话一边不住地往戚栖桐身上瞟。 “祁公子还未娶妻啊……” 提起男子必经之事,戚栖桐垂了眸子苦笑:“我身子残破,何苦要耽误他人。” 淡淡的伤感更教人怜爱,颤动睫羽仿佛是挠在廖原心口上的茸毛,他不由地又凑近几分,不著痕迹地嗅着戚栖桐身上的气味,不一会便有些心猿意马,觉得那股子淡淡的体香似乎比脂粉香还好闻, “听说凉州的姑娘飒爽得很,祁公子就没有一两位红颜知己?” 他的目光比烧酒还炽烈几分,太过赤裸裸,戚栖桐轻轻地摇摇头,看了一眼廊柱处站着的池杉。 很快池杉便过来替他跟廖原请罪:“快到了祁公子吃药的时辰,廖公子……” 廖原点点头:“请便。” 说是请便就是请便,廖原恭恭敬敬地目走戚栖桐之后又稳稳地坐下来,呼朋唤友,重新叫来了一桌人,不远处的骚乱他是一点没听见。 出去时只带了池杉,池杉独自去找马车,留戚栖桐在一楼楼梯旁等着。 戚栖桐坐轮椅来青楼太瞩目了,楼上楼下的客人见着了总要掩唇偷笑,小声说些不堪入目的难听话。 难听话不听便是,但比轮椅更瞩目的是戚栖桐的容貌,不时便有泉香馆的女子上来招呼,婉拒了也不肯走,听说他在等人也说要陪着他等,一个两个便罢了,六个七个就太招人侧目了。 进来的客人要停下来打量团在楼梯旁的姑娘们,里头坐席的客人听见动静也走过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事实是什么也没有,但三人成虎的,不一会,说什么的都有了。 “好像是两个姑娘因为抢客人闹起来了。” “不是,是上回那个泼皮,又因为相好的姑娘去陪别人了,在发大火呢!” “什么呀!是哪家的婆娘来找自家夫君啦!” 最中间的戚栖桐自然是不知道外头人在说什么,他就看见这位姑娘不小心踩了别人的鞋跟,那位女子又扯错了旁人的手帕,真就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戚栖桐好无辜,被撞了好几回不说,轮椅也被挤得滑去一边。 第27章 戚栖桐的衣袖不知怎么卷到了车轮子里,袖子抽不出,又止不住后退的轮椅,急得失声唤着池杉。 嘭的一身,戚栖桐也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听见身边人的惊呼,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他感觉身边有一阵风吹过,这阵风带着一股木料的香气,接着他便被人掌住了后脑勺,护进了一片稍硬的胸膛。 一切都始料未及,戚栖桐的五识中,听觉最先恢复,听着那阵急促的心跳声,戚栖桐感到前所未有的熟悉。 “这次廖原怎么没来救你?” 声音太过戏谑,戚栖桐眼神一冷,推开身前的人。 “别动。” 叶清弋惩罚似地在戚栖桐后颈上拍了一下,随后将距离他后脑不过一寸远的花瓶推回到了矮几上。 戚栖桐似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神情复杂,他皱了眉,不肯转回头去。 “不肯道谢?”叶清弋笑了一下,试着推动轮椅,结果不仅没推动,还招出戚栖桐的一声闷哼,他侧过头来看才发现戚栖桐的袖子卷进了车轮中。 戚栖桐看他在车轮前蹲了下来,还以为他要帮自己把袖子拔出来,没想到他直接上手撕开了那截宽袖。 戚栖桐举起手臂,看着小臂处狗啃似的破衣料,一时无语,可好歹是解救了他,还把他推到了人少的楼梯后,他说句多谢也不过分。 谁知叶清弋突然变了脸色,冷声质问着:“你喝酒了?” 刚才看见那硕大的花瓶倒下来的时候,叶清弋也是受了大惊吓的,这会冷静下来了,能很清楚地分辨出那股子酒气不是泉香馆里飘的,就是戚栖桐身上带的。 这个人是疯了吗?咳疾还没好透吧,竟然就喝酒了? “我知道你跟你那个的救命恩人廖公子亲近得很,在自己房里说笑还不够,来这里给谁看?” 叶清弋想起来就生气,他就坐在他们斜对面,他亲眼看见,廖原的嘴角都快裂到眼尾了,真够可以啊!便是上辈子救起戚栖桐之后,他们也没有那么快就这样亲密! 戚栖桐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觉得他莫名其妙,也不道谢了,偏开脸去:“与你无关。” 确实是跟他无关,叶清弋被气得说不出话,老半天才憋出一句:“要不是我,你刚才就被砸成肉泥了,你什么态度?” “我没让你救。”戚栖桐把话说出口就后悔了,这话太孩子气了,以长平君的修养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但是这叶清弋说话句句都带刺,他不爱听。 可戚栖桐说话也不怎么中听,叶清弋气得面色铁青:“你那恩人廖原搂着两个女子没空看你,你那跟班池杉也不在这里,如果不是我看着你,你长平君就要死在青楼里了,要是传出去,你身后名声还是要不要!” 戚栖桐怔怔地看着叶清弋,想着他话里的意思,他一直在注意着自己? 戚栖桐低下了头,捻着破衣袖上的线头,犹豫了会,小声地说:“尚书府的命案已经结了,你还是认为与我有关?” 在一瞬间,叶清弋的目光变得十分锐利,但他说出话却瞧不出情绪:“我什么时候说……跟长平君有关了?”戚栖桐这是在试探他知道多少。 “你查案查到我府上,三番两次试探我对那侯府公子的态度,真的不是怀疑我?”戚栖桐抬起头时又恢复了平日的枯井无波。 这么坦然,真是因为与死者不熟,还是因为一切已经尘埃落定所以无所畏惧?叶清弋似笑非笑:“我为什么会怀疑你?你跟死者有什么仇么?” 戚栖桐也笑,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不记得了。” 他猜测叶清弋已经知道什么了,但苦于没有证据,便只能言语试探,上回失态估计也是他骗口供的计策,不过好在已经结案,他再怀疑也没有用,只是…… 只是叶清弋已经注意到了他,今后的什么举动怕是都要更谨慎些。 “叶中尉,今日多谢。”戚栖桐看到了池杉,隔空点了点头,招他过来,不欲与叶清弋说再多。 却见叶清弋欲言又止,回想刚才他对自己与廖原相处似乎多有怨言,甚至还出言不逊,戚栖桐脸色难看起来,忍不住侧头警告:“本君的事与叶中尉无关。” 叶清弋本来就没想管,他在席间坐着的时候可是立了誓的,即便戚栖桐举止再轻狂,他也绝不轻举妄动。 与他无关…… 叶清弋冷笑着坐了回去,拿起桌上的酒杯闷头灌了一杯。 身侧的女子抓着帕子替他拭去嘴角的酒渍,娇声哄着:“别光喝酒啊!奴家陪公子说说话如何?” 叶清弋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我不要你,换个人来。” 边上的范志奇笑起来,拉着白奕骁让他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地方就是叶大人这样的人也得褪一层皮!” “叶大人说说啊!你要什么样的姑娘啊!这儿什么都有,你就是要天上的嫦娥织女我都能给你找来!” 叶清弋捏着酒盏,盯着不远处的廖原,道:“我要坐轮椅的,比冰块还冷的,最好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范志奇愣了一下随后笑开了,凑到白奕骁耳边说叶大人真会玩,接着又逗叶清弋:“条件是有点苛刻,不过肯定能找来,要是人真的来了,叶大人想要她做什么啊?” 叶清弋哼了一声,把酒盏往矮桌上重重一磕,咬牙切齿道:“扒皮抽筋!” 第28章 【作者有话说】 懂了,马上给小叶准备好小戚,还有蜡油和小皮鞭。 第15章 伏击 叶清弋的要求太奇怪了,泉香馆没有这样的姑娘,没能满足上司的要求,范志奇颇有些不好意思,偏叶清弋还装得很是惋惜的样子,说没有就不要,不能将就。 转头看见邓栎身边也没姑娘陪着,没等他问,邓栎就悻悻地说:“家里那个太凶了……” 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说看不出邓栎是个惧内的,范志奇甚至给他支招怎么驭妻,邓栎还没怎么,白奕骁倒是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外加鼓掌。 这里头就叶清弋兴致寥寥,他虽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但还未娶妻,婚约没有,院里连通房也不曾有过。 杜氏曾经听进了身边老嬷嬷的建议,给叶清弋院里塞过人,先是叶清弋要应武举,不肯分心便不要,后来遇上了戚栖桐,眼里更是容不下别人,所以在大老爷们聊起家里的莺莺燕燕时,叶清弋没搭上话。 不过他也正忙着竖起耳朵偷听不远处的廖原讲话。 说起来,叶清弋也很是佩服这个廖原的,他的家里可是死了个侯府公子的,他看上去一点也不着急,案子还没明朗的时候就往戚栖桐府上跑,这会命案结了,立马就跑来泉香馆左拥右抱。 这份随遇而安的心态,是长寿之兆,只可惜按照上辈子的轨迹,这廖原也只有不到半个月的阳寿了。 不管半月之后如何,这时的廖原是很春风得意的:“各位,要好好珍惜我廖某还在京城的日子啊,不日我就要离京回乡了,家里的田产地契要我去理上一理。” 一圈的酒肉朋友一听,都哄着廖原先把送别酒喝了,这廖原上道得很,手都没抬,让左右两位姑娘往他嘴里喂酒。 泉香馆风雅之名远扬,就算要玩也要先包了厢房再放肆,廖原在一楼人来人往的地方就这般做派,说是粗鄙都不为过。 有人侃廖原了:“廖公子家中美妾不知多少,怎么今日……今日要如此消受啊!” 廖原笑着说了什么不知道,叶清弋没脸再听下去,不过他刚才一直盯着廖原看,也引得范志奇他们多看了几眼。 范志奇凑到叶清弋耳边低声说:“听说这个姓廖的收的妾室比皇上后宫的人还多,手段又花,玩死过不少女子。” 瞥见叶清弋面露诧异,范志奇又道:“你别不信,我家的布匹生意可是做到了遍布全国的,我爹手底下的掌柜跟他接触过,还亲耳听到过他命人替他到处搜罗貌美的姑娘!” 廖原此人油头粉面的,想也不会有什么正派的作风,没想到竟然好色到了这种程度。 叶清弋想到了那天瞧见的,第一次见面,他就抓着戚栖桐的手摸个没完,戚栖桐竟然这么不设防,叶清弋都要替他嫌脏! “这酒难喝,走了。” 范志奇攒的局,较真了,喝了一口,怪道:“这可是新醅!” 实话说叶清弋不太记得什么滋味了,只记得酒水入喉,一口的浊气绞得脾肺无端发涩,泉香馆真是徒有虚名。 邓栎也说酒不好喝,也是胡说,他正愁怎么找借口提前溜回家才不扫人兴致呢,这会跟着叶清弋屁颠屁颠就走了。 这时候已经入夜许久,几杯酒下肚,客人都放肆许多,好几处都传来了刺耳的笑声。 邓栎顾着好奇别人,没顾着前头,一头撞到叶清弋后背上,竟然没撞动,叶清弋杵在路中央不动。 “大人……” 邓栎捂着脑袋,正要说话便看见叶清弋正冷冷地瞪着两步外的廖原。 原本陪在廖原身边的两位姑娘已经不见了,换成一位清瘦白皙的男子。 这男子……怎么说呢,邓栎也不傻,一看就知道这位描眉抹唇,举止扭捏的男子是个小倌。 旁边有人笑了:“廖公子转性了?以前怎么从没听说过你有这种喜好啊?” 廖原在桌底捏住那小倌的手,搓着那滑嫩的手背,似有所感:“我也是最近才注意到,男子似乎也有男子的好处啊……” 这话荤极了,邓栎下意识想吐,却先打了个寒战,抬眼一看,叶清弋的眼神已经能冻死人了。 “大人,怎么了?” 只见叶清弋右手动了动,邓栎低头一看,立刻抱住了他的手臂:“不行啊!” 腰间的匕首没出鞘,叶清弋的眼中飞出白刃般的光,他自齿间挤出两字:“放手。” 邓栎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很快撤了手,但是叶清弋并没有抽出匕首,而是甩出了腰带里的一颗银子。 那银子挟着一股杀气,深深地嵌进了廖原的手背中。 听得廖原杀猪般的惨叫,叶清弋这才稍微解了气,在一阵骚乱中,头也不回地出了泉香馆。 馆外暮色深沉,叶清弋让眉宇郁结着,借着夜色,流露出重生之后难得一见的迷茫。 他不知该如何对待戚栖桐。 将军府是他的荫庇,他要誓死守护,市监所不必费什么心力,刚过去的命案叶清弋也有办法让自己全身而退,唯独碰上个戚栖桐让他变作没头苍蝇。 只因为戚栖桐与廖原亲近,方才他便对廖原难以抑制地起了杀心,更不要说在戚栖桐面前,要他冷眼以对简直有如登天。 不承认也得承认,他根本狠不下心杀了戚栖桐,可如今这样算什么? 第29章 叶清弋用力揉着一小片衣物碎料,仿佛要揉尽那人的气息。 衣料坚韧,怎么也揉它不碎,如同偷藏衣料的人,怎么躲也躲不开。 除却身不由己的焦灼,叶清弋难以抑制地生出一丝讶异,为着戚栖桐的疏离,为着戚栖桐的狠毒,他终于反应过来,这才是最真实的戚栖桐。 他倒要看看,戚栖桐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叶清弋将碎衣料放进衣襟之中,重新大步走了起来。 没走出两步便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邓栎?你怎么还不回家?” 邓栎喘着吐出白气,尴尬地笑着:“大人,您终于发现我了啊?天太黑了,我有点认不清路……” 叶清弋哦了一声,扫了一眼周围,从边上的杂物堆里挑出一个破了洞的灯笼,掏出火折子点燃了里头的一点烛心。 “拿着。” 烛光中的叶清弋难得柔情,邓栎呆呆地接过灯笼,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叶清弋。 “看什么?”叶清弋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着。 灯笼虽破,点起的光亮越刺眼,邓栎小心翼翼地拢在怀里,小跑追上了叶清弋,踩着他的影子,邓栎终于道出心中的想法:“大人!我觉得你变了好多。” 将军府的温暖真真实实地存在着,叶清弋的戾气和决心也被磨去几分,他对自己是不满意的,但也确实好奇邓栎的想法。 “大人,换做以前,你绝对不会跟我们一起逛青楼的。” “……就这?”叶清弋失笑。 这还不够吗?邓栎想着,以前的叶中尉是天子骄子,眼高于顶也是正常的,他作为下属只敢敬而远之,现在却肯容忍他们的毛病,愿意听他们说话,市监所里的氛围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不过要说不好嘛……叶大人似乎很爱单独行动,邓栎觉得叶清弋只不过把市监所当成一个抛弃不了的累赘放在一边,虽然市监所是有点不成气候,不过谁也不想被当成废物对待啊。 “大人——” 邓栎嘭的一声撞上叶清弋后背,破灯笼里的火光飞快闪了一下,他正要发问便看见叶清弋的手按在了腰间,接着抬头一看,邓栎瞬间脊背发麻。 只见屋檐上不知什么时候立着两个人,幽幽站着简直就像两只大蝙蝠。 两人皆是通身的黑色劲装,两手背在身后,死气沉沉地俯视着他们,冷冷地说:“你可知你惹的是什么人?” 邓栎吓得要死,差点要失声尖叫了,却见叶清弋瞬间就松懈了下来,抱胸看着屋檐上的两个不速之客:“怎么?就凭你们也想教训小爷?” 邓栎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他跳脚:“大人!你就不能不那么嚣张吗……” 怂的,叶清弋让他去墙角蹲着别动,自己则站在原地将手指关节按得咔咔响,看着越走越近的黑衣人,叶清弋笑了笑。 他是高兴的,重生以来还没畅快打过一回,也不知道自己退步多少,这会来了两个陪练别提有多高兴了,可他这笑落在对方眼里就全是挑衅之意了。 先沉不住气的蓄力冲上来就是一拳,叶清弋很轻松地弯腰躲过,抬起身时迅速劈出左手格挡迎面而来的重拳。 来人被化解了招式,迅速铲腿,配合着同伴的高扫腿,想把叶清弋上下锁死,叶清弋承力厉害,身姿更是轻盈,一记鲤鱼打挺没让对方靠近分毫,再翻身起来时想着速战速决,踩着那两人的胸口就想把人踹翻了事。 事后叶清弋承认自己轻敌了,想着三分力道就行,实际上他只将人踹得踉跄退了几步,这让叶清弋顿生疑窦。 看叶清弋安安稳稳地站着,挨着墙角的邓栎差点没忍住要欢呼,只是叶清弋明明一打二是优势,为何他的表情反倒比刚才出手前要更凝重? 只见叶清弋微微侧了头,无声地朝邓栎吐出了一个字:跑。 “啊?” 邓栎发懵的时候,后知后觉已经来不及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瞬间出现在墙上的一列黑衣人,“怎么会这样……” 叶清弋按住腰间刀鞘,同时飞快地数着后来的黑衣人。 一共五个,方才交手的两个不是一般侍卫能有的身手,扫大街时来挑衅的郭焕是个废物,身边不可能豢养杀手,这些人来路不明! 他仍是笑着,抽出匕首,这回不敢轻敌,但狠话还是要说:“落我手里,定叫你们脱层皮。” 破灯笼里的火光摇曳摆动间,叶清弋已经挟着匕首翻了出去。 上辈子在战场上什么险境都遇到过的,区区几个杀手叶清弋不惧,不过人多势众,他占不了什么便宜就对了,没能一刀毙命,留下的数道刀痕只能暂缓对方的攻势。 果然,对方见奈何不了叶清弋,纷纷抽出腰间藏着软剑,霎时间银光闪烁,叶清弋腹诽:早拿出来不就行了? 不消他分神,早有人绕过他身后飞身朝邓栎刺去,太突然了,叶清弋不得不舍弃手中的匕首,飞掷出去扎了那杀手的手臂才算救下邓栎。 其余杀手也不是讲武德的,看见叶清弋没了武器立刻抖着软剑围了上来。 叶清弋劈出手刀震落一个杀手的软剑,反身一记肘击便将其击溃在地,他没武器但胜在身形快,软剑还没刺来,他已经抬腿踹上了又一人的命门,再来两人他也很是沉得住气,双手扣住两条手臂,原地起跳,蓄力将最后一人踹出老远。 第30章 “大人!” 邓栎的惨叫声传来,叶清弋攻势立刻慢了一拍,转脸便接了一抔沙土,他迅速闭眼撤退,再睁眼时整条巷子空无一人,鸦雀无声。 叶清弋确定周围不再有气息,才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匕首。 刀刃上沾了血,叶清弋将刀口抵在臂弯里缓慢地抹着,一时无话,他在想着刚才那抔迷了眼的沙土。 对方无疑是杀手出身,方才他已经落了破绽,是绝好的反击时机,但是相比拼死拼活拿他的性命,对方似乎更不想被他缠上,顷刻间便退了。 想起刚交手前杀手放的狠话,他们本意只想给他一个教训? 敢在上京城内动手,到底是谁? “大人……我害怕……”邓栎夹着腿挨着墙,欲哭无泪地叫了出来。 叶清弋转头一看,嫌弃极了,“他们应该是冲我来的,你放心回去就是了,你……是不是尿了?” 邓栎哭丧着脸:“大人要是今晚不让我跟着,我现在就尿给你看……” “你自己都不嫌丢脸,我还怕你尿?出息……你不怕你家里的凶悍夫人了?” 邓栎呜呜两声,点头道:“那劳烦大人家里的小奴走一趟,替我给家中送信……” “你小子想得还挺周到。”叶清弋还是让他跟着回了将军府。 进门前,叶清弋让邓栎看自己脸上有没有血迹什么的,生怕回家吓着了人,邓栎斩钉截铁地说没有,但进了门让杜氏见着了,一点也没瞒过。 “弋儿!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杜氏嗅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捏着帕子往他衣料上反光的地方抹了一把。 看着帕子上的血印子,杜氏浑身颤抖,叶清弋一看她这样,也吓了一跳: “娘!你可别吓我!”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看出杀手是谁派来的,首先肯定不是小戚 第16章 捉拿 作案用的皮鞭和粗绳都在,可以说是人赃并获了,但范志奇不认,死不松口,甩着一头被田妈妈抓乱的头发粗声辩解:“没有!大人你要相信我啊!我怎么可能杀人呢?如果真的是我杀的,我昨夜就应该把人处理掉啊!怎么可能还让人抓到把柄呢?” 衙役不得不承认:“馆里的人也是听见他的喊叫才破门进来,发现死者后报的官。” 听他如此说,范志奇仿佛看到一丝希望,平日里只会耍斗鸡的脑子终于灵活了一回,坚定地辨着:“鸨母说这女子不是泉香馆的人,可我昨夜叫的就是馆里的春桃!让她来,昨夜房里的人明明就是春桃!我要见春桃!” 一线生机岂能放过?范志奇剧烈地挣扎起来,像是已经有了脱罪的决定性证据那般理直气壮起来,两个差役差点没摁住他。 看样子他是打死不认了,可田妈妈的痛苦也是真真实实存在着的,她现在已经不去捶打范志奇了,她脱下自己打满补丁的厚袄盖在女孩身上,遮住她两条裸露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女孩脸上的伤痕,一遍遍地重复着嘴里的话。 “别怕,娘带你回家。” “芙儿永远是娘的好女儿……” 昨天的田妈妈也热泪盈眶,为着敞开的府衙大门,谁也没想到短短一夜就……叶清弋思及此,悄悄脱下了身上罩的裘衣,用裘衣盖住了女孩同样伤痕累累的光腿。 死者惨状就在眼前,甚至地上到处都落着血迹,叶清弋目前还说不出一句替范志奇开解的话。 而接着到来的春桃几乎就当场定了范志奇的罪。 春桃想必也是刚听说了房里的事,来时浑身僵硬,惨白着一张脸,眉好的黛眉,涂好的口脂就像是涂在纸人身上一样。 她不敢进厢房,扑通一声地跪在门外,手忙脚乱地掏出怀里的包袱,哆嗦道:“昨夜进到厢房里后范少爷给了我五十两,叫、叫我什么都不能说出去,我当时以为我撞大运了,我什么也不知道啊!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我自己房间的,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范志奇大叫起来:“春桃!你进来!你给我说清楚!” 春桃透过门开的缝隙看到一双乌紫肿胀的脚,吓得把怀里的银两当作烫手山芋甩了出去:“都在这里了!不关我事!千万别来找我!” 衙役拎起包袱举到范志奇眼前,问他:“到底是不是你的。” 范志奇咽了一把口水:“是我的,但是不是这样!你听我说啊呜——” 见他承认了,衙役直接用包袱塞住了他的嘴,站起来拍拍手,道:“罪犯昨夜先叫了一个春桃进来掩人耳目,然后用绳子绑住这名女子抽打致死,有店小二作证后半夜房里传出了惨叫声,大概就是这样了。” 衙役路过叶清弋的时候,低声询问:“叶大人,人我们要先带回去了……” 没等叶清弋说话,衙役继续道:“仵作在衙门里等着,此案又有许多细节还没查清楚,叶大人暂且放宽心罢。” 叶清弋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让出道路来:“叶某不会干涉办案。” 接下来,先是范志奇呜呜地叫着被拉了出去,随后女孩的尸首也被扛上担架带走了,田妈妈也跟着走了,可她的哭声似乎留了下来,叶清弋耳边似乎还能听到一声声低泣。 是后来的邓栎大声喘息缓解了叶清弋的幻听,他舔着干涩的嘴唇说道:“大理寺的人说沈大人被借调去整理书库了,不在,我也没能叫来仵作……” 第31章 叶清弋承认,他并不信任府衙的人,叫来沈荣铮是想着,有大理寺的人在,府衙的人办案不会马虎,现在看着,不管马不马虎,范志奇想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了。 “走吧。” 人已经被带走了,虽说人证物证俱在,但还在要升堂审过才行,叶清弋作为范志奇的上司,这时候是万万不能插手的。 出了厢房,寂静的泉香馆与昨夜大相径庭,不似昨夜丝竹管弦之声绕耳,也没有香风拂面,馆内香案和鲜花都撤去,只剩浊气蒸腾。 叶清弋扫了眼楼梯口,发现那个差点砸死人的大花瓶被撤走了,站在扶梯边,叶清弋陷入沉思。 不止戚栖桐与他的轨迹发生变化,所有人的轨迹都发生了变化。 上一世的范志奇后来倒是也发生过因蓄妓与人争口舌的事,得罪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连累他爹出钱消灾,可也没有闹出过人命,为何偏偏是昨晚? 昨天只不过是像上一世一样去扫了御街,碰到个田妈妈算是偶然,唯一不同的就是如邓栎所说,他一反常态,跟着他们一起去玩乐。 不对,若是范志奇本性如此,他迟早会闹出事来,与他叶清弋何干? 要说意外,田芙儿的死才是真意外,叶清弋不知道上一世的她是不是也有这一遭,只是她枉死在范志奇房内,即使叶清弋不包庇,案子想要水落石出只怕也不简单。 叶清弋这么想着,面色凝重地从外围围观的百姓中挤了出去。 果然,待叶清弋回到市监所的时候,范志奇的父亲范秀已经在门口打转好久了。 与范志奇混不吝的样子不用,范秀却是黑瘦的模样,庄稼汉白手起家挣到了如今这份家财不容易,独子又是个不争气的,他拖着偌大家业很是辛苦,快瘦成了人干。 见到了叶清弋,人干便成了皱巴巴的苦萝卜。 “叶大人!求您高抬贵手救救我儿,我愿出三十万两白银充作军饷犒劳赤练军全军!” 真豪气啊,饶是叶清弋也得犹豫一下啊,不过也就一下,随后他立刻让邓栎去把范秀扶起来。 叶清弋跟他解释了案子还未明朗,叫他不要太焦急,可范秀怎么能不急?自己的儿子什么尿性还不知道?他要是个成才的,也不用送他来市监所混日子了。 “怪我太纵他,纵得他无法无天!”本想着自己家大业大,随便范志奇胡闹作乐去,他都兜得住,可没说要闹出人命啊! “我就奇儿一个儿子啊!”范秀压低声音跟叶清弋商量:“横竖那女子都死了,我儿可不能再栽进去,叶大人,你可否帮我引荐那女子的家人?我愿出钱告慰,只要他们愿意放过我儿。” 叶清弋不作痕迹地挣开范秀的手:“范老板,本朝律法,杀人偿命。” 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范秀心凉了半截,“那我就只能在家烧香拜佛了?” 拜别叶清弋,范秀拉着仆人风风火火地走了,“我就是拿钱砸!也要把牢门砸开,不让我儿受一点委屈!” 叶清弋目送范秀,摇摇头,他知道范秀必要去府衙求知府大人开恩了,只是昨日田妈妈击鼓的动静极大,田妈妈又必不会退让,范秀可能要事倍功半了。 “大人!你觉得人真是范志奇杀的吗?” 叶清弋反问邓栎:“你觉得呢?” 门内的白奕骁冲出来,环顾四周,凑到叶清弋耳边低声道:“我原是不信的!可是昨晚我要留宿泉香馆的时候,范志奇特意叮嘱我叫我不要挑他附近的厢房。” 邓栎不解:“谁杀人还特意叮嘱啊?” “我没觉得他杀人啊!”白奕骁叹气道,“他以前跟我提过些床上使的不入流的手段,可能玩过了,把人玩死了吧。” 这倒是跟叶清弋的想法不谋而合,范志奇就是好吃懒做了些,叫他杀人他是不敢的,大概是在床上放肆了些,下手没轻重这才闹出了人命。 可不管有心无心,人都是在他手上没的,要是争取得了死者家属的谅解,没准能从轻发落,但范秀的做法只怕是要让田妈妈寒心,进而更不肯松口的。 白奕骁搓搓手臂:“没想到啊,听说田妈妈的女儿失踪了有半个月了,没想到还是被范志奇这小子掳去了,我是真没看出来啊!” 他又道:“叶大人,你会出手救他吗?”叶大人可是将门之后,想救个人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叶清弋的裘衣给出去了,此时他的嘴唇被冻得有些白,但眉目间没有瑟缩之态,他道:“要是他清白无罪,我自然愿意救他。” “叶清弋似乎并不想插手此案。” 池杉刚从街上回来,带着一身冷气不敢去到戚栖桐跟前,只隔着屏风与他说话。 戚栖桐却是不怕,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唤他进来喝。 池杉依言绕过屏风,在小桌前坐了下来,触手的茶杯极烫,他不急着喝,却看碰过热茶壶的戚栖桐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冷淡样子。 只见戚栖桐把手搭在桌上的状纸上,道:“只要叶清弋一日是将军府的人,他就不可能全身而退。” 【作者有话说】 晚安晚安! 第17章 内情 正是市监所帮着田妈妈在府衙跟前闹了一出,弄得范志奇残害田芙儿一事也传得人尽皆知。 也怪滑稽的,凶手帮着受害者家属报案,真是够百年难遇的,叶清弋上值时路过什么酒肆食肆,听到食客大谈特谈,不禁感叹市监所也有这么瞩目的时候啊! 第32章 何止,难为杜氏从来不过问市监所的事,这两日都没少来打听内情,叶清弋知道她并非是好奇细节,只不过是担心这案子把他也卷进去。 “娘!爹回来你可别跟他提,虽然我不过是去喝了两口酒,但爹要是知道了,我指不定要脱层皮……” 叶清弋当时故意胡闹了这么一句,彻底打消杜氏的担忧,但没打消自己的。 完全不在意是不可能,在叶清弋眼里,市监所一众都说不上德才兼备,但也绝不是什么为非作歹的恶徒,即使范志奇出了这档子事,叶清弋为了避嫌不去打听,但他还是很想知道案子进展。 他还不让其他人去打听,生怕说错什么话出去也被连累,可他谨慎着,府衙似乎并不避讳太多,瞧着,衙役拢着衣袖在市监所前打转呢。 “吁——” 叶清弋勒绳下马,朝衙役点点头,衙役一看见他立刻就迎了上来,“叶大人!小的在这恭候多时了。” “有什么事进去再说。” 叶清弋大大方方地指着门,却见衙役面露难色,凑上来小声道:“小的就是来传句话,传完就回去了。” 叶清弋惊讶道:“什么话?” 衙役左右看了,引着叶清弋到墙角,很是神秘,叶清弋跟着去了,转身之前扫了眼门缝里的挤着的脑袋,无奈地摇摇头。 衙役见他如此,温声开解道:“叶大人不用太着急,小的今天就是来说范公子那事的。” “知府大人知道范公子是叶大人的人,不会多为难,只是想要保范公子没那么简单,还请叶大人前去府衙一叙。” 看衙役那高深莫测的笑,叶清弋先是诧异,然后他的脸色眼见地难看起来,之后竟是冷笑出声,把衙役都吓了一跳:“叶大人,您觉得何处不妥?” “妥!都妥!妥得很!”叶清弋像是气急了,嫌外裘勒得紧,扯着衣领高声道:“他范志奇闯下奸杀民女这等祸事,即便我市监所能容他,大盛律法能容?多行不义必自毙,他好之为之,我一个小小中尉能做什么?我无能为力呀!” 门口响起不小的动静,叶清弋不由地想笑,这群人,偷听都不知道要动静小些。 还好衙役没注意到,他正因为意外叶清弋的态度而发怔,愣了一会赔笑道:“我是说,范公子还没被定罪,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啊!” “什么转圜的余地?”叶清弋指着天,“你说,人证物证哪一样是伪造的?还是那名无辜的女子其实没死?” 大冷天的,衙役开始脸红冒汗:“我不是这个意思……” 叶清弋皱眉道:“那你是什么意思?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那种不讲仁义道德,罔顾律法的人吗?难不成你是想说知府大人徇私枉法,为了我叶某人的面子愿意包庇罪犯?” 衙役见他如此不识抬举,竟然将这种事当街喊出来,当即改口:“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过是,我……我要说什么来着?” 叶清弋横眉冷对,衙役着急之下头都要垂到地上了,门后偷听的人没听见他说话,一个个都往前凑,人挤人的,有人被踩了脚哎哟一声就扑了出去。 衙役目瞪口呆地看着在门口叠罗汉的一群人,还是邓栎脑瓜子灵,从人堆里挤出来,拎着一只鞋边走边跳,笑着给衙役赔罪: “我们大人最近为那档子事烦心得很,说话难听了些,您别介意,进去喝口茶啊!” 有人给台阶,衙役爬着都要爬下去,飞快行礼溜了。 人走了,叶清弋的戏演完了,把缰绳递给邓栎让他去牵马去马厩,脱下来的外裘扔给白奕骁,他自己则大步走进市监所。 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叶清弋眼中迸出锐利的光。 他没料到,一向与他不对付的知府想替他保人,不知是这知府“心善”还是别的什么人“心善”,只是他叶清弋没那么蠢,上辈子叶清弋只不过懈怠了些就被参了一本,这辈子要是敢干涉办案,指不定前脚刚进府衙,后脚他就被告上了御前。 再往深了想,若这一茬是早就在这等着的,那范志奇的案子还另有隐情? 叶清弋想着,在正堂前停住了脚步,看见里头坐着喝茶的人,一时有些意外。 抱着裘衣跟上来的白奕骁解释道:“这位大人早就到了,说是大理寺沈大人请来的,他是,是……” “是孙先生。”叶清弋笑着迎进去。 他当然认得此人,上回在尚书府,沈荣铮来时带上了大理寺里最厉害的仵作,就是眼前这位孙先生。 毕竟是沈荣铮的朋友,孙先生不出错地行了一个礼:“沈大人接到您的消息之后很想亲自过来,不过他这几日在书库忙得脚不沾地,便叫小人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不巧,尸体在府衙。”叶清弋深感遗憾。 要是沈荣铮早点接到消息派人来,没准在搬运尸体之前能看出什么,叶清弋刚在门口跟府衙的人话不投机,现在不好再上门去要求验尸,再说了,人凭什么给你验啊? 孙先生过来一趟全是看在沈荣铮的面子,这会没事干就说要走:“那叶大人要是没有别的事,小人就先回去了,还有一具碎尸等着我回去缝呢。” 邓栎跨进门就听到这么一句话,吓得伸出的脚没敢落地,接下来听到的对话,让他开始后悔怎么不在马厩多喂一会马呢? 第33章 只听叶清弋请孙先生留步:“我想问,如果尸体被发现是辰初……” 叶清弋仔细回想着田妈妈搂抱田芙儿的样子,以及给田芙儿盖上衣服时看到的细节,道:“尸斑……按压死者皮肤,尸斑没有消失,也没有变色。” 孙先生道:“断气时最迟也要往前推一天。” 叶清弋脊背发麻:“不可能,死者在天没亮就被发现了,她一定是半夜死的。” “啧!怎么可能啊!要是叶大人没认错尸斑,那按压下去尸斑不消失,最迟也是12个时辰之前断气,您不信?那您另请高明。” “哎哎!”邓栎看叶清弋没有反应,连忙跟在孙先生身后出去送他。 孙先生和邓栎一走,正堂里瞬间冷下来,叶清弋感到后脑勺的皮肤绷得很紧,连着脊背也凉得发痛。 他震惊得说不出话,为着刚发现的秘密:田芙儿在进入厢房之前就已经死了?! “叶大人,您请,您这边请!” 衙役弯着腰笑嘻嘻地在前面带路,进到监牢之后,突然暗下来的光线让他很好地藏住了面上的不屑。 他还当这叶中尉多么刚正不阿,还不是巴巴地跑上门来要求私见囚犯?照他看,估计看完囚犯就要求到知府大人阶下了,大义灭亲是好,但也总给人留了一个治下无方的话柄不是? “叶大人,到了,小人就在外头给您守着,您先聊着,聊多久都行。” 衙役走了,但走之前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够大,惊醒了角落里的范志奇。 范志奇正靠着墙睡觉,不过他连着两日都战战兢兢的,哪能真睡过去?这会听到点动静就弹起来了,后脑勺磕到墙上痛得他大叫起来。 “叫唤挺大声,精神气不错。” 叶清弋在牢门前蹲下来,瞄了一眼送来的饭食,虽然碗里的米粒不多,不过好歹不是馊的,再看一身囚服的范志奇虽然眼下乌青,但四肢都健全,看来他爹范秀花出去的钱还算看得见,范志奇没吃什么苦。 “大人……”范志奇连滚带爬,带动着手脚上的锁链一阵响动,他扑到牢门前,呜呜地哭起来了,“大人,您终于肯来见我了!” 叶清弋一愣,邓栎也傻眼:“没接到你要见大人的消息啊?” 好吧,狱卒才不会听囚犯的要求,叶清弋道:“你见我,想说什么。”他没打算一见面就把自己的发现说出来。 范志奇吸着鼻涕,哭嚎着:“大人,我不敢瞒了,我怕了,我都说,我什么都说呜呜呜——” 叶清弋嫌弃地看着他糊了一脸的鼻涕眼泪,“哭什么哭?说话!” 邓栎贴心地送上一方干净帕子:“范少爷你别着急,好好说,大人会为你做主的。” 还是自己人好,范志奇感动得又开始落泪,被叶清弋狠瞪了一眼,张大的嘴这才收回来,啜泣道:“那个田芙儿真不是我杀的,皮鞭和绳子也不是用在她身上的。” “你怎么证明?” 范志奇闭了闭眼睛,很不情愿地扯开了自己的衣服,“就是这样!” 叶清弋难以置信地看着范志奇前胸的鞭痕,还有粗绳勒出来的血痕,不止前胸,后背也有,好些都结痂了,“这……” 范志奇窘迫极了:“下面也有,你要不要看?” “不用不用。”叶清弋扭脸到一边,脸都皱在一起,一时难以接受。 邓栎不懂,还在好奇范志奇这是遭了谁的打:“狱卒?可狱卒打你怎么是脱了衣服打的?衣服都没破,哦你这是被抓前就有了,那就是泉香馆里有人打你了?” 没人理他,叶清弋突然转头过来问:“那店小二说当夜你房里有惨叫声和呻吟声,其实是……你的?” 范志奇缓慢地、痛苦地点了点,又迅速问道:“大人,我可什么都跟你交代了,你要保证不说出去!还有你,邓栎,发毒誓!” “啊?我怎么听不懂啊?你们在说什么啊?”邓栎晃着脑袋,满脸疑惑。 叶清弋现在都有点难以直视范志奇,没好气地:“那你为什么当时不说?说出来不就没事了?” 这种事怎么说?范志奇苦道:“我以为很快就能查清楚的,谁知道我给春桃封口费的事抖出来反倒成铁证了,后来我就被堵住嘴了。” 他有些担心:“大人!你会救我出去的对吧?我真的没有杀她啊!当晚完事之后我就睡了,我真的不知道那个什么田芙儿怎么会死在我的房里啊!” 叶清弋飞快笑了一下,指着他的前襟:“赶紧换好衣服,让人看到像什么样?还是不是我市监所的人了?” 听他如此说,范志奇手忙脚乱地捂好了衣服前襟,捂着脸又哭起来,叶清弋等他哭得差不多了,交代他先别把一身的伤露出来,等万事俱备的时候再伸冤。 范志奇从来没有觉得叶清弋这么靠谱过,当下是叶清弋说什么他都答应了。 出了监牢,叶清弋带着邓栎离开,没去见知府,衙役真是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邓栎也猜不到,皱着眉想了半天,终于大彻大悟:“所以春桃才是凶手!她打了范少爷,还打死了田芙儿。” 叶清弋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手搭在邓栎肩上,笑道:“要是大理寺少卿给你当,你手上得有多少件冤假错案啊,只怕上京城一年四季都要飘雪啊。” 第34章 【作者有话说】 戚:看来你很懂啊…… 叶:我懂什么了我?我什么都不懂! 第18章 牙子 叶清弋觉得很不对劲。 范志奇的清白需要有更多的证据,泉香馆的店小二和春桃的详细证词很重要,因为只有店小二能证实当夜的惨叫声是男声,也只有春桃能确认粗绳和鞭子是给范志奇使的。 但据鸨母说,店小二和春桃早就跑了。 “跑?现在还没升堂,他们作为重要证人,谁准他们跑了?”叶清弋有些不客气,邓栎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 估计接下来半个月都不能开店,鸨母也不客气:“哎呦,晦气死了,谁愿意碰上这种事啊?我跑不了我都要去寺庙里驱驱邪的!” 邓栎歉意道:“我家大人也是太心急了,您别介意,还要劳烦您注意着,要是他们有消息了,您就派人去市监所说一声。” 挨到鸨母答应了,邓栎朝叶清弋小跑过去:“大人,找不到他们,怎么替范少爷开脱啊?” 叶清弋的脸色就像今日的天空一样阴沉,他听到邓栎的问话,很慢地摇着头。 府衙先一步透露出消息,范志奇的罪到底定不定看得是他叶清弋的态度,只怕拿不出有力的证据证明清白,要想靠府衙断案断出一个公正,没那么容易。 “难道要我去找出真凶?” 叶清弋说完就把这个念头抛到脑后了,他对这案子一点也不了解,没办法查,为今之计只能是去吃碗茶了。 带着邓栎,他掀开了茶摊外围着的防风帷幕,还没坐下,立刻就有殷勤的小二搓着手上来问候。 要了两碗暖身的散茶,叶清弋将外裘解下来,还要来了帕子抽打靴子上的细泥,叫旁人怎么看都是一副官吏偷懒躲累的散漫样子,但他心里可一点也不闲散。 他在想,那女子死后被扔在范志奇的厢房里,到底是误打误撞,还是故意的。 还没等他想出什么,小桌开始时不时地抖动,叶清弋抬眼看去,看见邓栎在抽抽,浑身不得劲似的,在身上乱抓乱挠。 “闹跳蚤了?” 邓栎不动了,双手放在双膝上,无事发生的样子没装过两刻,他就立刻搓着手臂叫起来:“怪不得范少爷要叫白少爷订厢房定远些,那种事……也、也太奇怪了!” 叶清弋嗤笑:“你终于反应过来了啊?” 看也单人镇定自若的样子,邓栎惊讶道:“难道您不觉得奇怪吗?” 叶清弋想了一会,也学他的样子,开始回来搓着手臂,道:“是奇怪,但让别人打自己,伤害的是自己,也没碍着旁人,还行吧。” “可是……可是在床上这么弄,不是很羞辱吗?” 羞辱?叶清弋不知怎的,想起了些不堪入目的画面。 上辈子他与姓戚的水到渠成,帐子放下来,临到了衣衫滑下来的时候,姓戚的闭紧了眼睛,那双睫羽如同沾了水的蝶羽般颤动,他没有阻止叶清弋,但他却是怕的。 叶清弋那时候耐性极好,哄他说了实话,原来他并不爱袒露自己的身体,只因病弱体虚,觉得身子不如健全男子那般能入眼,又是在心爱之人面前,他不拒绝,却也克制不住窘迫。 待鱼水同欢,姓戚的不自觉的睁了眼,看到了自己被抬高搭在肩上的腿,先是本来迷离着的瞳仁剧烈颤动,继而绯红的眼角淌出几滴白水,他飞快地闭上了眼睛,埋首在叶清弋的掌心中不愿再看,像是受了极大的羞辱。 可从他齿间溢出的碎音,却将他那时想藏好的无上欢愉泄了个底朝天。 是屈辱,也是快乐。 叶清弋没有用亲身经历得来的答案替邓栎解惑,只是无声地喝着刚倒出来的散茶,没喝出雨前龙井的质柔清爽,只喝出难消的涩味,比姓戚的眼角旁,那署名羞耻的泪液还涩些。 邓栎喝得开心,也不嫌烫,一碗茶很快见底,捧着空碗暖着手心,知足得很:“范少爷在牢里可没有那么好的待遇。” “可不是?在牢里没有机会吃我请的茶。”叶清弋翻出两枚铜钱按在桌上,边上的小二抓着帕子等着来收拾了,没成想叶清弋没起身,多看了两眼隔壁桌的一男一女。 邓栎也跟着扭头看了一眼,男子背对着他们不知道什么模样,女子倒是能看清样貌,身上的蓝袄旧着,样子却清丽,杏眼樱桃嘴,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 引起叶清弋注意的是那男子突然大起来的声音。 “你难道想洗一辈子的衣服?我可告诉你啊,你可别嫌做丫鬟难听,那大宅院里头的一等丫鬟比小门小户的小姐还光鲜,不说平时主子的赏赐,四季的衣裳全是新的,哪有给你穿旧的机会?你还犹豫?这么好的机会别人可争着抢着要的,我是看你机灵,人又乖巧才愿意赏脸劝你。” 那男子压低了声音:“别再洗衣服了!洗再多的衣服你到了年纪也就配个屠夫庄稼汉,要是进了宅院里头,万一被什么夫人主母的选去,就算是做个少爷填房也是一辈子富贵啊!到时候你娘你弟弟也不用再受气了呀!” “来,在这写个名字,不会写字?没事,那你按个手印也一样。” 叶清弋没想到自己出来吃个茶也能碰到牙子行骗的事,他跟邓栎对了个眼色,双双站了起来。 邓栎离得近,正要用手拍那男子的肩,这时防风帷幕突然被掀了进来,冲进一个头花花白的老妇,对着那男子又捶又打。 第35章 “就是你!就是你这样的牙子骗走了我的芙儿,你把她还给我!” 那男子哎哎地叫起来,抱着头叫人,周围的人没有一个人愿意帮他,他被打得恼了,搡了那老妇一把。 邓栎扶住老妇,叶清弋出手慢了一步,眼见的那牙子从帷幕缝隙中闪身出去。 他们已经认出了打人的老妇是田妈妈,田妈妈却没注意看他们,她双手攀着桌沿,苦劝那女孩:“孩子,你不要信他,世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你要是真跟他走了,你想过后果么,你娘她该有多害怕多着急啊,别去,不能去。” 说到激动,田妈妈有些哽咽,眼角的纹路深得像是刻进去的,“他是要卖你去不知道什么地方,等楓你娘找到你的时候,没准你已经死了,一身的伤,一身的痛,来不及哭,来不及上药,你娘连尸体都不能带回家,孩子,不要这样……” 那女孩见她情难自抑,有些怕,缩着身子绕着她跑开了,田妈妈没去追,双手扣着桌子痛苦起来,脊背深深地弯下来。 短短两天,田妈妈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看得邓栎难受地别开眼,叶清弋则招来了小二低语了几句,又掏出了几枚铜钱给他。 小二点点头,给田妈妈递上了湿了热水的帕子,还端上了热茶和茶饼。 这么多好意,田妈妈终于回过头来了,憋着泪,红着一双眼,看清楚是谁,又是泣不成声。 回市监所的路上,邓栎捧着田妈妈给的诉状,感慨道:“没想到她这么相信我们。” 与嫌犯范志奇同属于市监所,邓栎还以为田妈妈把他们当仇人看的,没想到田妈妈竟然说得出他们很面善,不像是坏人这种话,在叶大人如实相告说杀人犯另有其人时,田妈妈只是愣了一下,接着便要跪下来请他们一定要找出凶手。 “也是,府衙早就让田妈妈寒了心,她病急乱投医也正常,大人,你打算怎么抓凶手啊?” 叶清弋抱胸觑他:“不是我答应的,谁答应谁去想办法。” “啊?”邓栎傻眼,“大人,难道您不觉得田妈妈很可怜吗?” 叶清弋无奈:“你以为这么好抓?哦难不成把这一纸诉状贴在街上,等着人犯自己揭纸来认罪吗?” 单凭田妈妈一个人的状书也看不出什么,叶清弋是这么想的,但没想到很快他就得到了更多有用的消息。 邓栎指着前方:“大人快看!市监所被人包围了!” 叶清弋看了一眼闹哄哄的门口,白了邓栎一眼,自己的大本营被人围了还这么兴奋,天底下就他一个了。 “你们是谁?在此有何贵干?” 看见站在人群后的叶清弋,被团团围着的白奕骁等人就像看到了大救星,挣扎着跑到他身后躲着。 “大人!他们是来要人的。” 叶清弋发懵:“要什么人?” 白奕骁揪着叶清弋的衣摆不放,吹了吹自己乱飞的头发,道:“他们都是丢了女儿的百姓,听说了田妈妈的事,知道范志奇入狱了,都来讨女儿了。” 这么多人丢女儿?叶清弋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看着眼前一张张像田妈妈一样沧桑挟怨的脸,他突然觉得有些冷。 “进来吧,有话慢慢说。” 市监所有人被打伤了的,叶清弋让邓栎先把人扶下去休息,他自己替那些百姓开了门,亲自请他们进去坐。 经过茶摊一事,叶清弋已经有了些眉目,这时请他们进来说话,只不过是要验证自己的猜想。 当中有人带了状纸,有人没带,但女儿走失当日的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叶清弋很快在十几桩案子中拼凑出共同点。 走失的女孩无一例外不是被人哄骗去大户人家当女使,最关键的是,经过拼凑,叶清弋眼前很快浮现出那贼人的嘴脸。 中等声量,瘦长脸,眉淡而平,小豆眼大眼袋,人中一颗肉粉痦子,凑近便能看到。 叶清弋还算冷静,提着水壶进来的邓栎看到画出来的样貌,直接摔碎了水壶。 “就是刚才那个牙子!” 长肉粉痦子的牙子从茶摊里跑出来之后,一头扎进了闹市之中,最后带了个帽子蹿进了国邸后门。 他便走边搓脸,在进门前捻扁了那颗小痦子,待用准备好的温水洗干净脸,牙子转眼一变,成了长平君身边寸步不离的侍卫池杉。 “出了点意外,那死者的娘冲进来把我打了一顿。” 边上早就等着的一个老翁开口道:“她来了,我就没有上了。” 戚栖桐坐在炭盆前,闪烁的火光伪装成好气色,映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有些神采奕奕。 “田妈妈来得正好,市监所前集聚的百姓也会给叶清弋解惑,他很快就会有所行动,盯紧他。” 【作者有话说】 上辈子小叶和小戚度过了一段非常快乐的时光啊! 第19章 出手 “公子,已经派人盯住陈烈了,廖原的几处地产也派人去守着了,一有动静便会立刻来报。” 说话人一身普通船夫打扮,撑船还算利索,目光却超乎寻常地冷,比这冬日里的河水还冷冽,叶清弋瞧着非常满意。 当年叶瑾离京,秘密交给他一支私下豢养的兵,上辈子他不会用,现在倒是派上用场了。 市监所之众对他还算忠诚,但办事能力一般,遇事也难冲锋陷阵,就如同这次,结合了所有丢失女儿的人的证词,得到的那一张画像,要靠训练有素的能人出手,才能在短时间内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第36章 而不过去了一天,领头的墨阳已经查到那个人中处长了肉色痦子的牙子,那人名叫陈烈,私下到处搜罗漂亮女子,至于掳去了哪里还不知道,不知是不是怕东窗事发,此人最近都躲在家里不肯出门。 若是个寻常牙子,直接抓了审了就是,可墨阳查到,此人在惴惴不安之余,派人去信求救,信送往了户部尚书的府邸,那这事就没那么简单了,绝不能轻举妄动。 “看陈烈的反应,田芙儿的死被揭露出来,他并不知情,但他绝对知道其余被拐女子的踪迹,你继续派人盯着就是,至于尚书的好儿子廖原……” 叶清弋抱着手臂挨着船舱外门,一动不动地盯着隔壁的画舫船:“我亲自盯他。” 什么盯,可以说是瞪了,叶清弋一双隐含怒气的眼睛几乎就要洞穿糊窗的纱纸,要将里头言笑晏晏的两人烧个精光才解气。 上回廖原带戚栖桐去青楼,这回是在这天寒地冻的时候带他来坐游船,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况且两人有这么如胶似漆吗?前两天不是在泉香馆才聚过?怎么今天又要聚? 雕花圆窗内,他们凑得极近,靠着线条流畅的侧脸,叶清弋很轻易地辨认出来戚栖桐,他往前探身,微低着头,松散的长发披在肩上,将手轻轻地搭在廖原手背上。 好了,叶清弋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了,廖原这厮在装可怜,估计改头换面了事情原委,编了个什么由头解释伤口的出现,要长平君怜惜他缠了绷带的手。 河风拂面,极冷,叶清弋手心抵着剑鞘尾端,很后悔当初没有直接废了廖原的手。 接下来便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亲自盯廖原,他不想再看廖原捉住戚栖桐的手的画面了。 叶清弋移开了目光,可画舫上又传出一阵轻笑来,他心烦,将手伸进河水中拨动,刺骨的寒意和哗啦响动的水声没让他心中的焦躁消去半分。 小渔船是逆行,水面之下的水流一束束地往他手指上撞,如同他的胸口,正被难以说清的情绪一次次撞击。 戚栖桐相貌极好,便是这一世不与他好,身边也不会缺少钦慕的人,许是廖原的觊觎太过赤裸叫人看着不舒服,又是冒名顶替才有了接近的机会。 谁甘心被人顶替受尽优待?叶清弋干脆躺进船舱中,眼不见为净。 不过他听力不错,听见了轮椅在船板上滚动的声音,比往日的要闷些,缓些,轮椅沉重,在轻晃的船上并不好前行,知道戚栖桐行动不便还非要邀上船,廖原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 单靠戚栖桐自己摇着轮子,根本上不了岸,可船夫要在床尾撑着才能不致使船翻,只能靠让杉站在岸上,抓住两边扶手,将轮椅往上拉。 “啊!” 戚栖桐短促地叫了一声,在河岸开始塌陷之前,叶清弋飞快跳上画舫冲了过去。 轮椅本来已经上岸了,就是左轮碾了块石头下河,轮子一下就卡在了空出的缝隙中,池杉没扶稳,轮椅往左翻,戚栖桐受了惊,下意识抓住了突然出现的手臂。 叶清弋没说什么,由他抓着,自己则握住把手使力一抬,配合池杉将轮椅推上了河岸。 戚栖桐还惊魂未定,身子半伏,微微颤抖,他的手紧紧地扣住了叶清弋的手臂,手背高凸着青筋。 确认安全,他哽在喉间的气才一点点地呼了出来。 叶清弋凑得近,看见他脸色煞白,眼睫缠在一起,才知道他有多害怕,寒池溺水那次差点丢了命,他是有阴影的。 分明就是怕水怕得要死,非要上这破画舫,叶清弋真想把戚栖桐的脑子撬开看看,里头到底装了什么。 “长平君是觉得茶水糕点要在船上吃才香甜么?” 戚栖桐回过神了,很快掩去未定的心神,双手也从叶清弋手臂上撤了下来,低着头轻声道:“今日多谢……” 便是没有方才那一点插曲,戚栖桐在冷飕飕的画舫上待了这么一会,一身的热气也难拢住,浑身都冷硬着。 叶清弋记忆中的戚栖桐是个春三月都换不下厚衾的人,现下嘴唇都冻白了,怕冷还来,就为了见廖原? “你离他远点。” 他站着是居高临下,可没头没尾来这么一句,生气没理由,警告也没有立场,说好听些,像是个无端闹了脾气的孩童。 戚栖桐不会哄孩童,叶中尉也不是孩童,他本要说句你无关,可看见他衣袖上留下的手印,没说出什么太刻薄的,只是回头看了眼河面飘着的小渔船:“看来想冬日游湖的人不止本君一人。” “那你也不该找廖原。” “为什么?” 叶清弋一对上戚栖桐探究的眼睛便闪躲开了,可答复却有理有据:“上回在泉香馆,长平君差点被花瓶砸死,这次又是差点落水,可见廖公子是个瘟神,近身就要倒霉的。” 方才吓出了声,现下再难拿出架势,戚栖桐咳了一声,缓缓说道:“两回都有叶中尉出手相救,倒是巧。” 其实是三回,叶清弋皱着眉提醒他:“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不是每次都能救你,长平君也该时刻注意着。” “好。” 戚栖桐这么快应下,态度与上次判若两人,倒是让叶清弋无话可说了,觉得今天的他乖顺得反常,许是真吓着了吧。 戚栖桐对外人是冷淡,但叶清弋好歹救过他两回的,何况眼前的案子还需要他。 第37章 看着叶清弋离开的背影,戚栖桐目光渐渐深沉:“他是来监视廖原的,他已经查到廖原了,比我预想的要快,你派人去跟着他,必要时帮他一把。” 在岸上耽搁了这么一回,墨阳在暗处已经等候多时了,跟叶清弋接头了,立刻汇报道:“失踪的那些女子有消息了,就被藏在城西的庄子里,廖原的房间里似乎也藏有人。” 叶清弋有些意外,爹给的这队私兵可真是厉害,但青天白日的不好行动,再厉害也只能按捺。 略加思索后,叶清弋让墨阳带人去庄子外埋伏,自己则去了尚书府,带着封骤。 封骤上回被叶清弋请去查杀手,现在才来交代,说是查过了,那伙杀手跟长平君无关。 这会提起长平君,叶清弋不禁想起他受惊失措的模样,目光不觉柔和下来:“那就好。” 封骤双手插在袖筒里,跟着他跳上了树,见他蹲下来,便一寸寸挪着靠了过去,不解地来回打量:“好什么?不是他那就是别人,你连对方什么来头都不知道,还能睡得着吗?” “嘘——” 叶清弋指着内院,示意有人来了。 他们正藏在廖原院子外的一颗树上偷偷地观察着,廊下的侍卫浑然不觉,拿着两个馒头推开了廖原的房门。 此时屋主人并不在,馒头送去给谁?送去馒头不是小厮,什么人物要带刀侍卫去送才行? 据墨阳查到的,廖原很可能与那名叫陈烈的牙子勾结,陈烈负责掳掠貌美女子供廖原消受,那就不得不怀疑廖原房里也藏了人。 城西庄子有人守着不好动手,眼前这侍卫拿了馒头进去,不一会就走了,没人的时候就是时机。 叶清弋和墨阳双双跳下树,大摇大摆地推门进了廖原的房间。 房间里并没有人,也没有馒头,那就是有暗道,叶清弋四处翻找起来。 这厢房前后都留空,要有暗道也是在地底下,很快叶清弋就找到了藏在地毯下的入口。 搬开地砖,看着铺着地砖的楼梯和里头忽明忽暗的烛光,叶清弋摸了摸腰间的匕首,随即开始往下走。 还剩颗头伸出地面,叶清弋没继续往下走,定定地看着封骤,这人竟然坐在对门的窗子上,捻着块甜糕吃了起来。 被叶清弋看见他也不惧,振振有词:“我替你望风,你安心地去。” 听起来还算合理,叶清弋没揪着他不放,指了指他吃掉在地上的粉坨子,随后便将注意力放在了地洞里。 修这地洞是废了心思的,不止铺了地砖,连墙都糊了,壁灯还颇为考究,叶清弋下了十几级楼梯后,嗅到一股香气便立刻捂住了鼻子。 他是疑心地洞烧了什么能放倒人的迷香,在看见正中央一张雕花木床之后,确定这香纯粹就是普通熏香。 捂了这么一会,叶清弋没能立刻嗅到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不过他已经发现了床上的凸起。 里头藏着个人,叶清弋绕开地上的馒头,慢慢靠近大床。 床头有锁链,锁链缩着的人藏在被子底下,叶清弋看到床头柜上放着的长鞭,上面血迹斑斑,他不决定碰,徒手拎住了被角。 “你别怕,我不是廖原。” 凸起的被子抖了一下,随后便不动了。 叶清弋一点点地掀被子,继续说道:“他不在,你别怕,没准我能帮你。” 被子没有再动了,但也不吭声,叶清弋担心廖原随时回来,下意识地掀开了些,放出了一股冲天的血腥味和腐臭味。 叶清弋眼低一晃,他立刻撤了手,后退两步,待看清楚朝他扑来的是什么东西,出鞘半截的匕首怎么也抽不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自己的老婆还得自己疼啊 第20章 搭救 如果这还算是个人的话。 叶清弋没有再紧扣着匕首不放,他站在床沿外,震惊地看着面前这个企图扑过来抓挠他的女子。 腰间的锁链让她行动范围不出木床,叶清弋很安全,尽管那女子不停地挥舞着没有甲片的血手。 指头的血不足以叫人心惊,那女子衣不蔽体,血色内衫破的地方全是溃烂流脓的鞭痕,手脚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脸上更是可怕,一条一条血痕,全是抓挠出来的痕迹。 她没有个人样,发出的嘶吼也像受伤的小兽般虚张声势,却叫人听着心颤,叶清弋手心出了汗,花了些时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救你出去。” 叶清弋别开眼睛,快步走到床头,抓着两指粗的锁链摇了两下,抽出来匕首砍了两下,没断,只留下两道没用的细痕。 在他抽出匕首的时候,女子忌惮地退开,可看见他的举动之后,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受惊的眼中慢慢蓄起了泪。 她不再像个小兽,她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受了欺负只会抱着腿缩在角落发抖。 锁腰的镣铐那么粗,她再挣扎也不过是腰间的伤口烂得更厉害些,一把匕首没有用,叶清弋也知道自己这么做救不了她。 但眼下只有这一次机会了,廖原很快就会接到陈烈的信,到时他一定会处理掉这个女子,若是转移到别处还好说,万一直接杀了,那他叶清弋就是误了人命了。 叶清弋反拿着匕首,直起身子,偏着脸,声音坚定:“你不信?我今天一定要带你走。” 第38章 地洞之下烛光幽暗,女子看不清叶清弋的样貌,却见他一身玄色轻甲衣身形高大,眼中微光好似天际边指路的贪狼星。 即便不抱希望,仅仅是一句承诺,也足够女子泪如泉涌。 听着她压抑的哭泣声,叶清弋想到了田芙儿,田芙儿身上的伤远没有她的伤可怕,不知她死前是否有这样哭泣的机会。 “咔嚓”一声,叶清弋直接卸了床尾,从床柱中扯出了锁链的另一头,极快地将锁链包成一团,“走!” 女子目瞪口呆。 “既然打不开就先带出去。”叶清弋没给她反应的机会,用匕首裁开了被套,用被套裹住了女子的身体,将锁链折了两下扛在肩上,最后将女子打横抱起。 走之前,女子扭了几下,皱着眉啊啊地叫着,叶清弋透过她眼中的恨意,很快知道了她的想法,走之前将床边的烛灯踢到了床上。 被褥没有被罩,烛火更快点燃了被芯,在蹿起的火光中,叶清弋抱着锁链和女子上了楼梯。 楼梯上的封骤等着,招手催促着,不时回头看。 看样子有人要来了,叶清弋还没出地窖,先将女子送了上去。 锁链响动的声音让封骤大为惊讶,但眼下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接住女子,捞着垂下来的锁链,足尖一点便飞出了窗口。 看着他们离开,叶清弋松了一口气,双手撑着地面跳了上来,正在他低头合上地砖的时候,廖原的身影映在了窗上。 廖原手搭在门上发出很小的声音,但叶清弋立刻就听到了,此时他刚把地毯放回原处,随即扫视一圈找藏身地方。 没找到,这地只有矮塌和书架,不得已他闪身到门后,打算趁廖原不注意打晕他,只是这就免不了要打照面了。 “咔”的一声,门开了,叶清弋并指成刀,等着。 “少爷!” 廖原没进门,站在门外瞪着大呼小叫而来的家丁。 “少爷,长平君前来拜访,老爷已经去迎客了,请少爷也过去。” “长平君?可有说什么事?”廖原问道,他也有些疑惑,刚才不是才见过吗? 家丁摇摇头说不知道,廖原只好让他把门关上,匆匆往前院去。 叶清弋跟着封骤回了他的住处,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 出来后一路心惊胆战,女子早就晕了过去,封骤将她安放在床上,提着长到地上的锁链晃了晃。 叶清弋去医馆请来大夫,回来时封骤已经解决了捆住女子的锁链,腥臭的锁链就扔在床底。 老大夫进门的时候吓了一跳,看着床上重伤的女子,知道眼前这位男子为什么特意要他带一个女弟子了。 “我要热水,越多越好。” 叶清弋点点头,跟着封骤出去了,出门前将买来的干净衣裳递给药童。 叶清弋没等水烧开,用冷水洗了洗沾了血迹的手,对封骤说:“廖原很快就会发现她不见了,藏在外庄的那些女子马上就会被转移,天也快黑了,我先过去。” 封骤往灶肚里扔柴火,道:“那我怎么办?” “看着她,她醒来后什么都先别问,让她好好缓缓。” 灶烟袅袅升起的时候,天际边的红霞已经完全被夜色掩去,借此机会,蹲守在庄子外的墨阳等人一齐现身,跟着叶清弋上了房顶。 动手前,叶清弋派出一人去大理寺报官。 廖原虽未入仕,但与二皇子私交甚笃,此事即便二皇子不知情,也难保之后他不会出手干涉,若是贸然叫沈荣铮带人前来,只怕沈荣铮也会被卷进来,所以叶清弋只说去大理寺报案,没提沈荣铮。 而在大理寺到来之前,叶清弋想要问出所有有用的信息,就必须先救下藏在庄子地窖里的被拐女子。 这简单,叶清弋和墨阳悄无声息地翻下屋檐,没有一丝痕迹地抹杀了守在地窖入口的两个人,随后派出两人从窗户翻进去,余下四人还没冲进去,屋里的人已经被解决了,钥匙也到手了。 下地窖之前,叶清弋下令所有人蒙面。 留了四个人在地面上接应,叶清弋带着墨阳和其余两人爬梯子下去看情况。 饶是有心理准备,见到地窖里的景象,叶清弋还是骂了廖原一句畜牲。 六个女孩待遇比廖原房里的好些,没给上锁,只不过是被当成牲口关在了笼子里,见到陌生男人,她们害怕地抱在了一起,有个别啜泣起来。 叶清弋使了个眼色,让人把笼子旁挂起来的衣服都扔进了笼子里,然后背过身去。 待笼子里想起窸窸窣窣的穿衣服声,叶清弋稍稍松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突然冒出的热汗,走近壁炉嗅了嗅,随后皱着眉用水将火扑灭了。 那股子乱七八糟的香气没了后,叶清弋觉得神志清醒了许多,他顺手捡起遗落在地上的画册,只翻了两页便甩进了壁炉里。 听到笼子里的啜泣声越来越大,叶清弋转身走过去,拿着得到的钥匙插进了眼孔:“别哭,别叫,乖乖听话,我已经报官了,你们安全了。” 下了地窖,廖原掳掠女孩用来做什么已经猜得差不多了,现在叶清弋头痛的是,若是按女子走失处理,廖原的罪名定不下来,范志奇就没法出狱,可一旦将廖原掳掠民女、逼良为娼的罪行抖出去,这些女子必须要做证人,如果没有人愿意,能逼她们? 第39章 “你们知道田芙儿吗?” 女子全都低着头,过了一会,有人说了:“记得的!她笑起来很好看,有两个梨涡,她已经被带走了……” 叶清弋打开了笼门,退开到一边,道:“她已经死了。” “死了?”有人被吓哭了,有人捂住了耳朵。 叶清弋问:“你们知道她被带去哪里了吗?” 没人知道,但是她们全都听到了看守的人说的话。 “她最有福气,送过去,把人伺候好了,那是享不完的荣华富贵,接下来就轮到你们了,表现得好,那就是锦衣玉食从此人上人,不吃好歹的那就送去最下等的窑子!” 荣华富贵那一套说辞她们早就听过了,便也是为了这四个字才大老远地被骗来上京,只不过她们所以为的荣华富贵只不过是做个一等丫鬟,没想到是要做权色交易的牺牲品。 被剥了衣服跑不成不说,还要逼着她们学些伺候人的狐媚伎俩,平日里非打即骂,关在笼子里做畜牲,真是受够了。 一个哭个个哭,叶清弋耐着性子,等清空了笼子,要带她们爬梯子的时候,叶清弋终于受不了了,“哭最大声的最后上去。” 说完,地窖里瞬间鸦雀无声。 开始运人,腿不软的先上去,叶清弋扶着梯子,看着那女子啜泣着往上爬,上面的人朝她伸出了手。 谁知变故就在一瞬间,接应的四名侍卫谁都没有想到身后突然来人,大刀落下来的时候,叶清弋的脸上溅上了血,快要爬上去的女子直接被尸体砸下来。 叶清弋和墨阳反应极快,立刻扶住梯子要顶上去,但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看他们踩住了梯子,立刻往下泼油,墨阳没防备地从梯子上滑了下来。 看着地窖口亮起的火光,叶清弋飞快拽走了墨阳,随后火光冲进地窖,直接点燃了地上的油。 在所有人都飞快退开的时候,地窖直接被封死。 出去的唯一出口被堵死,地窖里也没有活路,大火点燃了地窖里的茅草,一时间咳嗽声四起。 叶清弋和墨阳对视一眼,立刻扛起梯子猛击地窖门,木门脆得很,很快便被杵烂了,接着,所有人都看见了压在木门上的石头。 不知这石头怎么压上来的,怎么杵都杵不动,陆陆续续有人呛进了浓烟倒在了地上,叶清弋也因为使力太过,吸进了不少浓烟,此时已经有些握不住梯子,脑子也一阵阵地晕着。 他割破了手心才稍微清醒些,可地窖里的各处都起了火,扑也扑不掉,如果大理寺的人再不来他们就要彻底死在这里了。 地窖之上,池杉正在撬压在窖口上的巨石,刚撬起一个口子,里头的梯子便顶了出来,挟万钧之力,使得巨石滚去一边,池杉见状立刻跳上屋顶躲藏。 人已经得救了,但池杉并没有离开,他藏在房顶上,点着一个个从地窖里出来的人。 叶中尉和他带的四个人没有大碍,出来的女子有的已经晕了过去,不晕的都坐在地上咳嗽,所有的人都在这里,池杉数着,数了两遍,不死心地又点了一遍,还是没有。 等候在房里的戚栖桐紧张得抓紧了衣袖,待看到面如死灰的池杉,戚栖桐失手碰摔了杯子。 池杉跪了下来,从衣襟里递出一个沾了血迹的荷包:“救出来的人中没有小羽姑娘。” 戚栖桐双手接过,将荷包捧在手心里看,拇指每触到一瓣荷瓣,便滑下一滴泪,最后双肩颤栗,低声哭了起来。 口中念念有词,池杉断断续续听见几个字,连起来是“我要你们死”。 【作者有话说】 好惨 第21章 人人都在讨论昨夜城西的那场大火。 听说屋顶的火光烧红了一角夜空,城西成了不夜天,听说从大火中救出来了六个女子,惧是被牙子拐来等候卖出的,那牙子呢? “死啦!全身都烧得黑糊糊的,活该!就该死!” 有人要问啦,“总不能是天降大火除暴安良吧?到底是谁做的呢?” 高骑在大马上的叶清弋无声地笑了一下,心想,当然是爷做的。 不过他昨夜蒙了面,惨死的四个弟兄的尸首也被他带走,没留下什么线索,即便六个女子要说,也绝对说不出他们的身份。 只是这桩伪装成普通拐卖的案子,只用了一场火灾就改头换面,罪魁祸首廖原一点事都没有,这让叶清弋很不甘心。 他已经让墨阳去查廖原了,最好能活捉外逃的陈烈,不过陈烈虽然很有用,但眼下有个更有用的人证。 思及此,叶清弋叩响了门。 很快,封骤便来开门了,挽着袖子来的,湿着手,嘴里还嚼着块腌萝卜,看见是叶清弋,招手让他进来,自己随意,他还要去灶房里做饭。 叶清弋把马拴在院子里,看了眼紧闭的厢房,跟着封骤进了灶房。 灶房里烟熏火燎,叶清弋咳了两声道:“她怎么样?醒了吗?” 封骤挥了挥眼前的白烟,道:“醒了,看见我吓得要死,缩在角落里不肯说话,我没办法,找了个姑娘来陪她。” “嗯?”叶清弋蹙眉,“你随便找的?封大哥,这件事可不能透露出去啊!” 说罢叶清弋转身就出了灶房,他要去探探那人的虚实,没想到那姑娘正好从房间里出来,朝灶房走来。 第40章 那姑娘半披发,额间垂下一绺,身穿粉红襦裙,外罩绒边马褂,领子却开得低,妆容也艳,叶清弋见了有些傻眼:“你是泉香馆的……”鸨母。 那女子见到了叶清弋没好气地白他一眼,绕过他,甩着帕子进了灶房:“你请我来呀正好,她不怕我。” 叶清弋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你怎么在这里?” 鸨母也学他抱着手臂,“叶大人,您还好意思说呐?要不是你的人在泉香馆惹了祸事,弄得我开不了张,我才不来这破地方。” 封骤这时候说话了,横在他们之间:“香芸姑娘信得过,现在那女子只肯她近身,香芸你快说,她都跟你说什么了?” 香芸瘪着嘴摇摇头:“没说话,我怀疑她是哑巴,问什么都不说话只摇头,我问她叫什么名字,问了好几遍她才有反应,用水沾湿手指在桌上画,你们看啊,一条竖线,两边横出去好几道,这是什么字?” “哪是字啊?”封骤搅着锅里的粥,回头道,“画画呢吧?羽毛?叶子?” “也没人姓羽啊?”香芸转头看着叶清弋,“得,姓叶,你本家。” 叶清弋记下了,又问香芸她还说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没,香芸道:“一个姑娘家遇到这种事,救出来没上吊跳河就算很可以了,等她身上的伤势好点之后再说吧。” 她又叹气道:“我帮她换药的时候,见着那些鞭痕真不是滋味,还有她脸上的抓痕,我怀疑是她自己挠的。” 照她看,虽然毁了容貌,但她看得出来这叶姑娘原本极为美貌,想必是因为美貌受尽了屈辱才不得已自损面容,把好好的一个姑娘逼成这样,便是在泉香馆也没有这种事。 叶清弋想着,这叶姑娘与寻常走失的女子很不一样,醒来后确认安全之后也不肯说自己的身世,大概是无言再面对亲属,且让她将一身的伤养好再说罢。 走之前,叶清弋听见香芸在向封骤打听昨夜的那场大火,封骤是爹都看重的人,肯定是知道分寸的,所以就没有制止。 晨时走了这么一趟,叶清弋回到市监所的时候比往常迟了些,也踌躇了些。 来时远远看见了外庄烧得焦黑的围墙,想起昨夜离开之前的所见,他早就唤人去了大理寺,可先来的却是防火班。 不由他多想,市监所里喧闹起来,范志奇从正堂里冲出来,朝着叶清弋就跪了下去。 “叶大人!我这回死里逃生全靠您,我话就放在这里了,今后叶大人就是的救命恩人,叶大人的事就是我的事,叶大人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我生是也大人的人,死是叶大人——” “——得了吧你!说什么呢!”白奕骁推了他一把,“你乐意,叶大人还不愿意呢!” 周围人都笑开了,还有人帮范志奇说话:“叶大人为了你的事,这两天都没怎么见人的,范少爷的话不算重。” 处在人群中的叶清弋无动于衷,看着安然无恙的范志奇陷入沉思。 “大人,你怎么了?”范志奇拍了怕他。 叶清弋下意识摇了摇头,后又来问他:“你怎么回来的?知府怎么说?抓错了还是查到什么了。” 范志奇被他瞧得发毛,道:“没升堂,没见到知府,是狱卒放我出来的,什么都没说。” 他自以为得到自由身是因为冤屈被洗刷,叶清弋却在想,外庄大火灭了,真相被掩盖,幕后凶手大有息事宁人的架势。 可范志奇也被放出狱,意味着……他叶清弋已经暴露了? 不止,昨夜突袭外庄的时候,反被暗算,廖原早有准备,在守株待兔! 叶清弋突然觉得他所看到的真相十分狭隘,生出一丝蚍蜉撼大树的茫然感。 他懵着,由众人将他扶进了正堂,又是捶腿又是斟茶,邓栎也来捏背,捏背前将手里的一叠状纸放在桌上。 叶清弋想起来了,他两日没将邓栎带在身边,用的借口是,要他看状纸,回来要考他。 邓栎准备好了,捏着叶清弋的肩膀说道:“大人,十三份状纸我都看了,咱们上京的治安实在难看,短短两个月就丢了那么人。” “上京里丢人?”叶清弋愣住了。 “十三份状纸都说是上京人?不对!”叶清弋哗啦啦地翻着状纸,将每一个地址都看了过去。 都是上京,每一个都是上京人士,这怎么可能?除了田芙儿是上京人,昨夜救出来的女子俱是被骗来的上京,上京城里根本没有那么多相同家世的女子被骗! “去查这些的地址。”上回只注意到了牙子的信息,倒是没注意到别的。 叶清弋太过惊惧,招来其他人探头探脑的也跟着看,很快便看出了不对来。 “大人!尚闲街是集市,哪来的第三十二户啊?” “大人,这里写的玄英路是我家啊,我家里丢人了我怎么不知道?” 再看状纸,不对劲的地方更多了,十三份状纸纸张折旧程度相同,笔迹也大同小异,假的? 不对,上头最有效的消息是描绘出了陈烈的样貌特征,陈烈是真的存在,他和邓栎出去那趟是真的见到了陈烈! 那就是幕后之人要他将注意力放在陈烈身上,陈烈是牵引出廖原的关键。 到了这一步,叶清弋已经能确认,是有人要借他的手查出廖原身上牵涉的拐卖案,范志奇是这一切的起因,范志奇也是被设计进去的,那背后之人到底是正是邪? 第41章 此案目前没有查出廖原,那他叶清弋不过是做了他人博弈的工具? 听着耳边一串又一串的叫唤,叶清弋心中烦躁起来,拧着眉让他们安静,可门外的叫唤还在继续,甚至越发急促。 “大人,好像是你家中的小厮。” 经邓栎提醒,叶清弋这才放下揉皱的状纸走了出去。 “怎么了?” 小厮道:“少爷,夫人唤你今日早些归家,要试明日进宫的衣袍。” “进宫?” “是啊少爷,您忘了?明日是太后娘娘的寿辰,宫里送过帖子来的。” 尚书府 廖原跪在被撬开的地窖边上,苦着脸,不住地叹气。 座上的戚祚支着腿把玩一只金玉盏,他生得风流俊秀,若不是没藏好眼中戾气,装人畜无害也是很能迷惑人的。 戚祚听那叹气声有些心烦,慢悠悠地数落:“怕什么?外庄已经处理干净,谁来也查不到你头上。” “殿下……”廖原觑他神色,低声道,“殿下实在不该将那女子丢在泉香馆……” 戚祚啧了声,没好气地说:“本殿不是听郭大公子在街上吃了那将军府宵小的亏,想替他出出气嘛,你也是,给本殿送的什么东西?玩了两下就死了,没劲,将她丢去那里,本殿还是废了些心思的。” 他当然不怕啊!廖原汗涔涔:“如今外庄已经毁了,近日恐怕……” “知道了,”戚祚将金玉盏扔在廖原面前,“你先别管这个,明天是太后的寿辰,你贺完寿就动身去丹阳县,把人都换一拨,别让太子那废物再抓到把柄。” 去丹阳县躲一阵也好,廖原擦了擦汗,道了声好。 草菅人命就是一句话的事,腊月的上京并不飘雪,可此时雾霭沉沉,飘落的雨滴,刺眼得有些反常,竟像雪一般。 小院里的叶姑娘看着漫天的白点,缓缓地笑了,接着她关了窗子,将高凳摆放在了横梁之上,最后从床底拖出那条极长的锁链。 她不肯碰恩人的床褥,决定用肮脏至极的锁链送自己最后一程。 与此同时,府衙门前,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翁拖着沉重双腿往前走着,他形容枯槁,双眼浊黄不堪,没有一丝生气。 鸣冤的击鼓没用,他视若无睹,呆滞地走着,一直走到墙边,全身的力气都用来攀爬上京府的高墙。 他爬得很高很高,比正堂里“正大光明”的匾额还要高,面对着飘雨的上京,他最后一次张开了双手。 第22章 安寿宫 今日是太后的寿辰,上座的太后好久没有那么开心了,弯着眼睛,笑得和煦,要看看尚书府的公子,又牵着将军府的小姐,嘴里说着俊啊美啊,真是把来贺寿的朝臣子女当成自己的孙子孙女一般,反倒是众皇子成了陪衬。 叶望璇拢共也没见过太后几次,此时被太后牵着手,那是百般地不舒服,但她知道分寸,以扇子半遮面,腼腆而从容地答着太后的问话。 太后爱不释手地拍了拍叶望璇的手背:“好一个水灵的姑娘,待你爹爹班师回朝,定是要高兴坏了的,还有你那个出类拔萃的哥哥,好,好!” “太后,”边上的廖原奉上茶,“您只顾着看叶妹妹,倒是忘了我了,今日最大的寿礼可是我送来的。” “哟哟,你这个小子啊!”太后笑得合不拢嘴,又拽着廖原来回地看,反复地夸,比对叶望璇还亲切些。 边上的二皇子戚祚见此情景,轻飘飘地扫了一眼对面陪笑的太子,嗤笑了一下。 即便是太子又如何,围绕在身边不过是些没用的功勋子弟,倒不如他身边的人,单说这个廖原,就是太后看着长大的,不入仕也神气得很。 太子还想翻出丹阳县的事按住廖原,把他也扯下水?想得美。 “母妃。”戚祚碰了碰边上的文贵妃,示意她去看皇后的表情,没想到她正专注地瞪着殿外的人。 叶望璇刚退下去迎面便见了个穿湖绿长衫的男子,见他粉腮赤唇,知道这就是娘提过的,后宫里唯一的男妃——英贵人。 毕竟是男子,叶望璇很快避开他,跟着杜氏与其他外臣妻眷一起,退到了珠帘之后。 来之前,杜氏提点过,进了宫切忌多看,可她太好奇这英贵人了,便多看了一眼,见他行走间不似寻常男子那般孔武有力,但步履轻快,也不扭捏。 最值得提起的是他的神情,眼见地他一来,在场的妇人尤其文贵妃当即坏了脸色,甚至露出了鄙夷的神色,可他像是完全习惯了,面无表情地行礼,至多在面对太后的时候会笑。 太后待他与其他妃嫔没有什么不同,请他起来,还要赐座,倒是文贵妃开始不依不饶,说他没规矩,来得晚。 英贵人头都没抬,抚着宽袖上的褶皱:“臣也觉得奇怪,来请臣的嬷嬷瞧着十分眼生,料想不是安寿宫的嬷嬷了,这儿哪位嬷嬷这么不当心,时间也能传错。” 文贵妃不怒反笑:“怪嬷嬷作甚?英妹妹定是为太后准备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礼,这才来晚了,还不快拿出来让姐姐开开眼?” 这文贵妃真是!这下轮到皇后笑话文贵妃了,一个男妾,至多是受宠了些,又不能生育,再嚣张能如何?同他掰扯,也不怕叫旁人看了笑话。 戏台子还没搭好,皇后已经津津有味地看起戏了,却不想英贵人转头朝她颔首一笑:“臣的寿礼不过是自己画的一副贺寿图,不及皇后费的心思多。” 第42章 “是呀,”皇后借此机会带着太子在太后面前露了脸,“都说太子仁孝,为着母后的寿礼,太子好一阵子没睡好,就盼着母后看了能笑一笑。” 太后听了心疼得不得了,也不看寿礼,牵着太子让他坐下来,“让皇祖母好好看看,哎呦呦,这眼睛都挂了血丝了,可去看过太医了没有啊?太医怎么说啊?” 文贵妃瞪了英贵人一眼,又看着太后太子祖孙和睦的一幕,悔不当初,早知道就让戚祚来之前把腿摔断了,不过她瞟到殿外的人,气顺了不少。 只听殿外女使喊了声:“禀太后,长平君已到。” 太后一听,当即变了脸色,扶着桌子站起来,推开挡在面前的太子,朝外招手:“快,快请他进来。” 在场除了两位皇子,其余人全都跪了下来,太后翘首以盼,眼中蓄了泪光。 戚栖桐坐在轮椅上,神情很淡,腿上放着一只锦盒,由女使推了进来,见到了太后便扶着轮椅要动身给太后行礼。 “免礼免礼!”太后亲自去扶他的手,将碍事的锦盒递给旁人,她握着戚栖桐的手久久不愿意放开,“让祖母好好看看。” 她视物不成问题,但此时非要凑近了看,抚着他的脸庞,碰碰他的鼻子,还握了握他的膝盖,笑着,哽咽着:“像!像你母妃,真好!” 戚栖桐由她捉着,不反抗,但有些无所适从,面对着太后的泪,他有些怔。 文贵妃适时说话,擦着眼泪哄太后:“长平君可是冷?手都紫了。” 太后听了立刻央人把戚栖桐推到自己的座位边上,她把方才捂着的手炉放进戚栖桐手里,吸了吸鼻子,担忧道:“孩子,听说你上回落水,那会我身体不适,没能及时过问,现在好了?可还有什么大碍没有?” 戚栖桐摇摇头:“无碍,皇祖母莫忧心。” “怎能不忧心?”太后疼爱地看着他,“你母妃是个狠心的,凉州是什么地方,非要带你去,这么多年……你一个孩子……” 太后的脸垮了下来,前一刻的欢喜被悲伤取代,想起旧事,怎么也笑不起来,落了两滴泪,竟是不敢再看戚栖桐。 嬷嬷递来手帕,皇后来替她顺气,太子挡在戚栖桐面前隔开太后的视线,不小心撞了一下轮椅,扶住轮椅的是英贵人。 太后一哭起来,在场的女眷又跪下去了,二皇子来唤戚栖桐一声表哥,歉意道:“太后哀恸太过容易伤神,你先下去休息吧。” 戚栖桐点点头,由女使推着退下了。 趁大家都慌乱,边上的叶望璇好奇地到处望,看着长平君冷若冰霜的侧脸,想起旁人说给她听的一些旧事。 长平君的母妃嘉阳公主是太后最宠爱的小女儿,连皇上都比不过,可惜天妒红颜,公主诞下婴孩之后,驸马便因病去世了,公主大受打击,拜别太后带着孩子去往封地凉州,只是未出十年,公主也病逝了,临死前请旨,赐下郡君,保戚栖桐一世荣华。 白发人送黑发人,太后时隔多年见到长平君,自然就会想起那早逝的女儿,便在这寿辰掉了泪,看着真叫人心酸。 叶望璇瞧见杜氏眼睛红红的,给她递去了帕子,回过头来,长平君还未离开多远,可有推轮椅的人挡着,她只能靠回忆记起长平君的相貌。 传闻嘉阳公主有倾国之貌,长平君也不遑多让,只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腿疾,终是使他不能同寻常人一般行动自由,可惜! 正在叶望璇晃神的时候,杜氏碰碰她的手,她连忙跟着杜氏起身,低声问:“去哪?” 杜氏没立刻答,低眉顺眼地半蹲了身子,先送太后和各宫娘娘出门之后,才站直身子,答:“去畅音阁听戏。” 在金銮殿上完了早朝的朝臣,正遵圣意,去畅音阁替太后贺寿,叶清弋和沈荣铮也在其中。 以他们的品阶是不必上早朝的,叶清弋是因着大将军的缘故得以进宫贺寿,沈荣铮则是因为被借调到宫中,这才有机会去贺寿,两人终于是撞在一起了。 “沈兄几日不见,瞧着轻减不少。”叶清弋盯着他眼下的乌青,“看来沈兄在文渊阁很受倚重。” 沈荣铮苦笑不语,替文渊阁办事听上去光鲜,实际上他不过是被派去做些补书订书的活,为了修书他的眼睛都要看坏了,个中苦楚不必说,只道是:“邹大人说是让我学得沉心静气些。” 他这上司邹振是什么人叶清弋还不知道?大概是看不惯沈荣铮才让他去做累活重活,只是沈荣铮什么时候惹到他了? 叶清弋回想他被借调的时候,正好是忠义侯府公子惨死一案结案之后,他不得不多想,沈荣铮有这一遭,也许跟他那封递上去的文书有关,上面列了包括戚栖桐在内的几名嫌疑人。 邹振到底是听了谁的意思要罚他呢? 他在替沈荣铮担忧,沈荣铮却想着他事,抿着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拉着叶清弋偏离人群,拐进了另一个角门。 前往畅音阁的路上没有什么宫殿,沈荣铮只找到了一个库房,拉着叶清弋就要推门进去,没拉动。 叶清弋倚着宫墙:“沈兄要跟我说什么?” 沈荣铮见周围没人,便没有执着要进库房,学着叶清弋的样子用肩贴着墙,沉默了会,道:“我好像知道长平君为什么要杀忠义侯的人了。” 第43章 提到长平君,叶清弋正色起来,也不歪着身子了,问道:“你怎么知道?” 沈荣铮低声道:“我在文渊阁整理了很多过了效期的折子,其中就有长平君年初送上来的,是要上报凉州爆发的那场时疫。” 按理说,这种急报即便过了时效,也该是从皇上的殿里清出来,折子在文渊阁,便是没有呈上去给皇上看过。 “是忠义侯拦下了。”沈荣铮跟内侍打探,还牺牲了一块玉佩,“只是不知道他什么要拦下长平君的折子。” 所以戚栖桐是在报仇?叶清弋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要年迈的忠义侯咽下丧子之痛,戚栖桐十分的歹毒,为了搅乱这桩案子,扯进两位互看不顺眼的皇子替他掩盖,也十分聪明。 沈荣铮不知道叶清弋怎么想的,不住地叹:“皇上免了凉州三年的赋税,可见凉州那场时疫有多严重,长平君是事出有因,但也实在太……凉州百姓的命是命,死者的命也是命啊。” 叶清弋却说:“你以为,忠义侯压下折子的事爆出来,他受的惩罚能抵过凉州枉死的百姓吗?” 忠义侯有从龙之功,皇上必不会把他怎么样,沈荣铮沉默不语,只是再怎么说也还是连累旁人…… 叶清弋知道他在想什么,只道是:“公法不彰,私刑出场。” 先前只是怀疑,现在沈荣铮已经确定凶手就是戚栖桐,可他并没有同往日一般有拨云见日的感觉,甚至私心认为忠义侯罪有应得,但这种想法显然不是他所处的职位该有的,两相纠结之下,他越发迷茫。 沈荣铮走了,没有了遮挡,叶清弋多看了两眼那个库房。 他方才之所以没有让沈荣铮走过去,是因为他发现落尘的门上新留有手印。 未防方才所说被旁人听去,叶清弋无声地走近,侧着身挨住了库房。 谁曾想,一些不堪入耳的喘息声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叶清弋当即便想走,谁知门又没有关好,不小心从门缝里窥了些不该看的,他登时大了瞳孔。 裸着背的是一个侍卫,可那侍卫压住的也是一个男子! 叶清弋没看清那男子的脸,只记得他滑下肩的袍子颜色,像春日冒茬的嫩芽一般。 【作者有话说】 叶:难道我是play中的一部分?不管,我要马上见到我的美貌老婆。 第23章 叶清弋和沈荣铮赶到畅音阁的时候,皇帝和太后已经就坐了,正对戏台,朝臣分列两侧。 “望璇妹妹今日很好看。”沈荣铮跟着叶清弋在剩余的角落落座。 不用他特意去找,是皇帝身边的皇后一直拉着叶望璇说话,还赐糕点给她吃,像是很喜欢她。 “望璇妹妹乖巧机灵,怪不得皇后娘娘喜欢他。” 沈荣铮笑着,不肯挪眼,叶清弋天天见妹妹,说机灵还行,哪里跟乖巧沾边了?现在在皇后娘娘面前指不定盼着能早日出宫撒野去呢。 再说回皇后,她对叶望璇这般好,嘘寒问暖的,大概是因为上回叶望璇在太子主持的马球会上坠马,她面子上过不去。 皇后待她亲和,在叶清弋看来并不是什么好事,只说斜对角的忠义侯侯夫人,仰靠在座位上,冷眼望着她们。 她儿子尸骨未寒,皇后不过打发人安慰两句,转头便去开了马球会,还拉着没什么大碍的大将军女儿怜爱个不停,实在叫人心寒。 叶清弋想叫侯夫人放宽心,上辈子曾被厚待的将军府之后没落得极快,皇家惯来无情。 不单皇后如此,皇帝也是。 建光帝此时竟叫了太医来,要太医替长平君诊治他的腿疾,叶清弋看着建光帝忧心忡忡的模样便想笑,长平君在凉州待了那么多年,现在才想着关心,早干嘛去了? 偏偏周围的一众朝臣都交口称赞,恨不得立刻写颂圣表裱起来。 最厉害的是戚栖桐,明知道自己的腿疾治不了,却极配合,十分顺从地让太医诊了脉,听靠前的朝臣传来的小话,戚栖桐似乎近日发了头疾,很是寝食难安。 头疾?叶清弋不记得戚栖桐有头疾,许是着凉了? 他有意多看一眼,可惜太医一直挡着,等戏台上开演了,叶清弋才有机会细看今日的戚栖桐。 戚栖桐出行不便,常常只是松散地半束着长发,看上去随性慵懒,难得见他绾髻,以玉簪束发,两根细而红的发绳绕耳后垂下来。 没有碎发,他将整张娘胎里便精心雕琢好的容貌完全露了出来,极倜傥俊美。 长平君身份尊贵,一袭宝蓝宫装是很合身份的,可他神情淡漠,多了一丝不食人间烟火气质,十分扎眼。 叶清弋不得不承认,这副相貌,这一世看着还是…… 嗯?戚栖桐怎么突然看过来了? 不光戚栖桐,好像所有人都看过来了,边上沈荣铮意识到他走神了,拽了拽了他的衣角,低声提醒:“献艺。” 看着建光帝跟前的郭焕,叶清弋想起来了! 上辈子的确有这一遭,他在太后的寿礼上被点出来,要他当众舞剑,可上辈子为难他的不是郭焕,而是忠义侯,只因他去尚书府查他儿子的命案的时候,怠慢了。 叶清弋不由地想笑,他这是什么容易得罪人的体质? 总之不管是谁要为难他,都是同样的动机,要将军府的天之骄子沦为他们赏玩的戏人,任由他们评头论足,最好能看到他忍辱负重的样子。 第44章 “叶中尉当日武举的英姿还历历在目,若是今日能再见一次就无憾了!” “大将军骁勇善战,儿子必定青出于蓝!” “今日可是太后寿辰!” 连建光帝都翘首以盼,叶清弋没有任何选择。 上一世的叶清弋心高气傲,要他当众献艺他是万般的不愿意,换作今日,他也不愿意,甚至越发讨厌面前这些朝臣的嘴脸。 大将军苦守边关,他们竟然要当众折辱他的儿子? 叶清弋在杜氏担忧的目光中走出人群,朝建光帝和太后行礼,身子深深地伏下去,并且久久不起。 “叶中尉这是……不愿?”郭焕难以置信。 叶清弋长跪不起:“皇上,微臣并非不愿,只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建光帝来了兴致:“你说!” 叶清弋笑着望向建光帝身后,目光钦慕:“听闻长平君琴艺了得,可否请长平君为微臣伴奏一曲?” “哦?说起来,朕还没听过长平君抚琴,长平君觉得如何?”建光帝回头看去。 戚栖桐觉得不怎么妙,看了叶清弋一眼,神情复杂,先不论叶清弋怎么知道他会抚琴,此时连太后都期待地望着他,他骑虎难下。 “臣今日未带琴进宫。” “这有何难?”皇上大手一挥,“朕便将‘解意’赐给你,你且弹罢!” “解意”都赐下了,戚栖桐谢恩应下,叶清弋退下换衣服去了。 小辈暂且退下,舞剑要等戏台上演完之后,可太后心思已经不在她最爱看的曲目上,她看着建光帝镇定自若的样子,心中总不是滋味。 皇子要勤勉自持,太后对儿子极为严格,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女儿,嘉阳公主一手绝佳的琴技便在她眼皮子底下练出来的。 当时还是皇子的建光帝偶尔会在廊下看妹妹练琴,太后唤他过来,他从不肯,有时甚至一声不吭地转头就走了。 直到他得了一把“解意”,千年的杉木质地疏松而坚,制成的琴发音刚劲清而亮,清透细腻而厚实,嘉阳公主想要得不得了,可他说什么也不给。 回想起那时不为所动的儿子,作为母亲的太后才后知后觉他心中藏得极深的怨。 其实叶清弋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恩怨,只知道上辈子出面解救他的是戚栖桐。 长平君地位尊贵,有他挡着,谁敢指摘叶清弋,把叶清弋只当做一介小小武夫? 即便如今是叶清弋主动邀请,但看着戚栖桐低头调音的模样,他还是有些恍惚。 此琴名唤“解意”极有深意,上一世戚栖桐配合着他逐渐凌厉的刀锋,欲扬先抑地奏出一曲隐晦的壮志难酬,一曲毕,叶清弋热汗淋淋,戚栖桐指腹渗血。 现在,戚栖桐的指腹也有渗血的趋势。 叶清弋心想,戚栖桐怨气好大,抹琴的手都快成残影了,逼得他没有起势,挽着剑花就飞身而出,甩出的剑锋堪堪与琴调齐平。 为着刚才的不情之请,戚栖桐有心与他较量,琴音嘈嘈如急雨,见他出剑利落,每一次穿剑都能落在调上,顷刻便抹了弦慢下来,叶清弋配合得极好,本就是身姿翩翩,现下舞出的云剑流畅顺滑,像是早就演练过。 戚栖桐知道自己的水准,叶清弋能跟上他,却又不强压他,这让戚栖桐有了一种很异样的感觉,这叶清弋好似在哄他,让他别生气。 如果说刚才是疾风骤雨,那么现在就是春风化雨,叶清弋越发游刃有余,甚至还能空出心神去打量戚栖桐。 美人动怒也是活色生香,戚栖桐从不曾在他面前露出过这般神态,长眉微蹙,目光带薄怨,气了,也耐看得很。 会耍小性子,不掩饰秉性的戚栖桐完全占据叶清弋思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只在琴音戛然而止之时嫌时间太快。 建光帝带头鼓掌,赐长平君“解意”,赏叶清弋苍澜剑,边上的郭焕面色狰狞。 在掌声中,叶清弋推着戚栖桐的轮椅一起下戏台,两人俱是沁了层薄汗,谁也没说话,戚栖桐不气了,“解意”很合他心意,叶清弋也暗暗兴奋着,盯着他的发顶,想起从前。 从前没有“解意”,只有一把普通古琴,但琴弦却通晓人性,浸透两人之间的情愫。 叶清弋上辈子在市监所不如意,进了戚栖桐的小院便舞剑泄愤,霍霍院子里的竹林小树。 戚栖桐不阻止,默默地翻出古琴助兴,琴音哀婉幽怨,叶清弋舞完了,噗嗤一笑,蹿到他面前抱怨:“哪有那么凄凉?你弹得我像个怨妇!” 戚栖桐听了也笑,抬起手按着他上翘的嘴角:“现在不像了。” 相惜要先相知,如今叶清弋见识到了最真实的戚栖桐,才发觉他以前所认为的相知是那么狭隘。 可隔得远怎么相知?叶清弋等演完了戏便追着戚栖桐找过去了。 台上的黄梅戏还在唱,什么“天宫岁月太凄清,朝朝暮暮数行云”叶清弋全都没听清,沈荣铮拉他他甩开,嫌文官走路迟缓,妹妹唤他也不理。 他痴了般,快傻了,前世今生分不清了,什么长平君,栖桐栖桐才唤得熟。 可戚栖桐早就将他抛之脑后,背对着他与廖原聊得热络。 “我还不知道你琴技高超。”廖原赞不绝口。 戚栖桐承诺:“下回弹给你听。” 第45章 他笑着,叶清弋却笑不出,藏在一颗歪脖树后,心凉透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戚可美了!(求评求海星()) 第24章 试探 看到与廖原言笑晏晏的戚栖桐,叶清弋很快意识到他并不是在上一世的小院里。 他开始觉得汗湿的后背令人难以忍耐,抓握过长剑的虎口处也火辣,刚才的琴剑合一太能迷惑人,以至于他暂时忘却了戚栖桐曾经对他做过什么。 不过是利用利用长平君助自己摆脱困局,怎么他还认真起来了?叶清弋自嘲地笑笑,转身离开。 “叶中尉。” 戚栖桐一早就注意到了树后的叶清弋,等送走了廖原,这才唤住他。 叶清弋脚步一顿,转身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轻笑有些漫不经心:“长平君跟自己的救命恩人说话,小人怎么敢打扰?” 戚栖桐对上他就没有了刚才的笑意,甚至不想接近他,也不摇着轮椅过来,就这么坐着,微微抬头望着他,端的是长平君的高姿态。 “方才叶中尉邀琴的时候,倒是没有这会的畏缩。” 叶清弋笑意渐深:“长平君若是不愿,大可以拒绝我。” 这人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戚栖桐躲他深究的目光,低着头抹着衣袖处的褶皱,“哦?难道叶中尉不是料定了本君一定会帮你吗?” 单凭知道他会抚琴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叶清弋对自己的请求是有一定的把握的,即便叶清弋不知道他答应下来的真正原因。 买卖少女一案,戚栖桐将叶清弋也算计进去了,所以刚才才没有拒绝。 但是叶清弋并不知道,目光幽深,道:“长平君在登月阁帮过我一回,所以我便赌了一次,猜想你会再帮我一回。” 戚栖桐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当时唤了池杉去给他指路,道,“不足挂齿。” 戚栖桐招早就等候在不远处的内侍过来,他这是要走了,叶清弋不想放他走,忍不住开口:“前日城里的大火,君上可有耳闻?” 戚栖桐怔了一瞬,说不知,抬头望着走过来的内侍,对那场大火丝毫不感兴趣。 叶清弋没放弃:“如果我说那场大火与你的救命恩人有关呢?君上不知,那我正好说与你听,那场大火中救出来的几名少女,正是廖公子掳进城内打算——” “——廖公子是何人不用你告诉我。” 戚栖桐打断他,脸色很差,冷冷道:“叶中尉不必将无凭无据的谣言说给我听,廖公子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 “走吧。” 戚栖桐让内侍来推他,但内侍还没近身他便自己动手摇了出去,一副不待见叶清弋的样子。 “君上,这里便是澹泊殿,夏日里暑气重,皇上时常来避暑,这会荒着。” 这内侍名叫纹景,年纪小,力气可不小,抬着戚栖桐的轮椅上上下下,气也不喘,又因着年纪小,话也格外多,边走边数着路过的宫殿。 戚栖桐将纷乱的思绪放至一边,听纹景絮絮叨叨地说着,不嫌他吵,对他还挺有好感,他待自己极周到,比池杉还细心些,这般行事,全是因为晨时的一个插曲。 年轻的内侍失手打翻了杯盏,吓得跪在地上打哆嗦,戚栖桐非凡没有怪罪他,反而在总管面前,将责任拦在了自己身上,让他躲过了一次惩戒。 内侍感激涕零,伏在地上道谢,戚栖桐请他起来,没首没尾的,小声地说了一句:“你的眼睛很好看。”像从小在他身边的小羽姑娘。 纹景不知道他俏似别人的眼睛救了他一命,一心认为是长平君心善,他知恩图报,做起事来干劲十足。 就比如方才见到长平君,立刻就把早就准备好的手炉送上去,推走他之前,还蹲下身地将垂到地上的衣摆捧到脚踏上,此时同他说话也含着股兴奋劲,好像伺候他一个废人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不过戚栖桐瞧着他手腕处不小心露出来的伤痕,心想这纹景在宫里混得并不好,便是在这般境遇下有这份心性,也是难得。 “君上,小的还没去过安寿宫的,安寿宫真大真漂亮啊……” 戚栖桐笑了一下:“怎么?想去伺候?” 纹景腼腆地笑着:“小的今日能被派来伺候君上已经是祖上冒青烟了,以后恐怕再没有这样好的机会了。” “怎么会?” 戚栖桐说话时不拿腔,对受惯了训斥的纹景来说,那就能称得上是温柔了,又是这样一个大美人说出来的,小景一时有些受宠若惊,支吾起来。 眼见着长平君缓缓板起来的脸,纹景还以为自己怠慢了,正要告罪,就听见他突然冷冷地说道:“你在后面远远跟着就好。” 纹景抬头看见对面来了个人,长平君正盯着那个人,似是讥笑了一声。 戚栖桐看了眼走近季亭,别开了脸,季亭并不恼火他的态度,兀自绕到他身后,开始推着他往前走。 他身着绛紫色的官服,宽袖里兜的冷风拂过戚栖桐耳际,戚栖桐冷笑出声:“季大学士可曾有过高处不胜寒之感?” 季亭没有动气,推着他的轮椅上了人少的长廊,那里绿荫沉沉,能消减不少久处深宫后的焦躁,让季亭想起从前。 从前从来不会剑拔弩张,季亭怀念道:“桐儿的琴风有乃母之风,公主的琴音中,婉约从来只是假象。” 第46章 假象?戚栖桐冷冷地说:“季大学士才是与过去判若二人。” 季亭有些伤感地看着戚栖桐的侧脸:“桐儿变了,再也不肯唤我一声哥了。” 戚栖桐没有接话,却也没有继续嘲讽,垂着头,双手轻轻抓着膝头的衣料,“如果,如果你肯帮我……” “你还是不肯放过自己?”季亭皱起了眉,有些无奈。 戚栖桐瞬间攥紧了衣角,急切地转头道:“我已经找到了廖原犯罪的证据,小羽就是被他掳了去,小羽,你见过那孩子的,她才刚满十五,她不应该遭受那些!廖原和戚祚都该付出代价!” 季亭摇摇头:“他们已经付出代价了,你不是毁了一个别庄吗?够了。” “够?”戚栖桐震惊地瞪着他,愣了一下,随后质问道,“是你!一定是你,你多厉害啊,将一桩大案伪装为小小纵火案,对你来说再容易不过了!” “桐儿……”季亭在他跟前蹲了下来,姿态放得极低,话却不容置疑:“廖原动不得,他一动,二皇子必然受牵连,皇上不会让太子势力过大,届时——” “莫与我说你那些东西!我不想听!你心里只有你的势力,你早就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勾当,不肯帮我弹劾他们,我要自己动手你也多加阻拦,你变了!从你离开凉州之后你就变了!” “我现在看你真觉得陌生!” 戚栖桐难以抑制地浑身颤抖起来,脸颊涨红,嘴唇却白,他深深低着头,掩去眼中失望至极的泪光。 季亭被胡乱吼了一顿,一时没有说话,眼中流出不忍,抬起的手最终还是没有搭上他的发顶,久久之后才叹了一口气。 文渊阁的大学士,天子近臣,单膝跪在戚栖桐面前,身着华服的肩背不再硬挺,此时他只像是一个稳重耐心的长兄:“桐儿……公主曾交代我要护着你,我没忘。” “我做的这些何尝不是为了保护你?夺嫡之争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不愿你淌这趟浑水,我知你只想平静度日,可若你执意要报复他们,到时露了把柄,往日的安宁日子可就没有了,就是我要护你也不知该怎么做啊!” 他见戚栖桐没有再动气,似是听进了他的话,便继续劝:“桐儿,听话,太后寿诞过后你便乖乖回凉州,我会尽快给你一个答复,好不好?” “你还不信我么?我何时骗过你?” 没有架子的季亭完全显露出经圣贤书浸润出的温文尔雅,十分有耐心地等着戚栖桐的回应,他笑着,笑中充满了胜券在握。 他知道,戚栖桐一定会答应他。 果然,只见戚栖桐轻轻地点了点头,扯着他的袖子将他拉了起来,等他站起来之后还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 季亭松了一口气,也像从前一样捏了捏他的腕骨,温声道:“上回送去的药可有按时吃?不要误了时辰,你的身子要紧。” 戚栖桐点点头。 难得这么乖顺,季亭忍不住多嘱咐了一句:“既然你信任我,那就离廖原远一点,他并非什么正人君子。” 戚栖桐道:“我明白。” “那就好。” 季亭安慰了几句就走了,路过纹景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 走远了,让心腹内侍跟上来,他低声道:“长平君身边伺候的太监,处理得干净些。”今日私见长平君的事情绝对不能传出去,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吩咐完了事情,季亭大步朝前殿走去,那里,皇帝正在设宴款待朝臣,而戚栖桐要去太后宫里。 自此,季亭和戚栖桐走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戚栖桐在路上耽误了会,让太后好一通惦记,非要叫人将他的碗筷摆在自己的右侧,一见到就嘘寒问暖,还不时唤人夹菜,仿佛他才是寿星。 “孩子,你的眼睛怎么红得这么厉害?”太后很快发现戚栖桐的异常。 戚栖桐假意咳嗽了声:“谢皇祖母关心,许是吹风吹过了,不碍事的。” 他这么说,太后并没有完全放下心,又说要找太医,恰好这时前殿的内侍过来赐菜,这才将太后的注意力引了过去。 一道龙须面赐给太后,意为祝寿,情有可原,一道如意卷赐给大将军夫人杜氏,这倒是让人意外。 内侍笑脸盈盈地解释:“皇上刚得了军报,大将军最快后天便能抵达上京,这才特意赐菜给夫人小姐一道乐呵。” 此言一出,杜氏带着叶望璇伏地跪谢,激动得几乎落泪。 边上的皇后看着,也跟着拭泪,跟太后说:“这叶家小姐很合臣妾的眼缘,看她高兴,臣妾也要跟着喜极而泣了。” 太后深深地看了皇后一眼,似有警告之意,道:“太子成婚也有些时日了,不知道哀家什么时候能抱上曾孙啊。” 戚栖桐无意再听下去,谎称头疼难忍,告罪离开。 回到嘉阳公主曾住过的宫殿,戚栖桐在纹景的搀扶下上床歇息,盖好了被子便开始闭目养神,一副疼痛难忍的样子。 纹景很忧心,替他关好了门也不肯就此离去,若有所思地去了灶房。 此时专供内侍使用的灶房里没有人,纹景走动方便,很快便在柜子上找到了炖盅。 他专心翻找,压根没发现身后无声靠近的人,恰好瞧见地上的一袋姜,他抱着炖盅就蹲下来,正好躲过一记直直戳来的匕首。 第47章 蹲下来便挨到个人,纹景抬头一看,笑了:“师父?你来啦?长平君头疼,我想着炖碗姜汤给他喝了,祛祛寒。” “是长平君让你来的啊……那既然如此,你就煮吧,紧着点,别让君上久等了!” “哎!”纹景毫无察觉,之后想起来,也至多是觉得师父来去匆匆,有些奇怪。 等他装好了热姜汤,端回去的时候,远远便看见长平君正摇着轮椅往外去。 “君上!您不是在殿内休息么?怎么出来了?” 他是好意,炖碗姜汤还烫了手,巴巴地送来,谁知长平君见了他立刻变了脸,厉声斥责:“放肆!本君要去哪里还要跟你一个小小奴才交代不成?” 纹景立刻跪下来告罪。 戚栖桐冷声道:“念你年纪小,滚去领罚,莫要在本君面前碍眼。” “是。” 戚栖桐看着纹景离开,瘦削的背影与偌大的宫门形成对比,他心中不忍,但也没别的法子了,他不想害纹景。 转头回来,戚栖桐眼中聚起沉沉阴霾。 方才在季亭跟前那番顺从的样子是装的,他已经探得季亭不会帮他处置任何人,他对季亭失望至极,决定自己动手。 第25章 踌躇 皇上宴请百官,按资历和官位排座位,叶清弋坐在了进门的位置,沈荣铮要不是跟叶清弋一桌,恐都怕进不来。 不过要说蹭吃喝,廖原是最严重的了,他并非朝臣,可靠着自己的尚书爹和太后宠爱,竟然坐得比他们都要靠前些,虽然是在最后一排。 叶清弋看见他正色眯眯地盯着上菜的白脸内侍,嘴角抽搐地回过头,心想戚栖桐够没品的。 回过头,目光触及对面的郭焕,叶清弋笑着隔空敬酒,以唇语说敬辞:舞剑看得尽性否? 看着郭焕尴尬地扭开头,叶清弋笑出了声,沈荣铮不懂有什么好笑的,郭焕这样的小人防不胜防,不过他竟敢当众向长平君邀琴,沈荣铮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对此,叶清弋没明着答,反问:“当时我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沈荣铮想了想,这还真是个能下台的法子,“不过你怎么知道他会抚琴?” 叶清弋愣了一下,很快捻起筷子给沈荣铮夹菜:“嘉阳公主擅琴谁人不知?其实我也不是很有把握,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哦……”沈荣铮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下意识地将碟子里的菜夹进嘴里,猝不及防嚼出满口的辛辣,吐出来一看,果然是块姜。 叶清弋噗嗤笑出声,沈荣铮赶紧喝了口茶漱口,舌头还辣着,他便迫不及待地提醒道:“这话有些不知礼数,但我还是要说,长平君是个极危险的人,你不要与他有过多的牵扯。” “你多虑了。” 叶清弋晃着酒盏,酒香醉人却醉不倒他,他清楚地记得戚栖桐方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戚栖桐将好心当做驴肝肺,油盐不进,那他还劝什么?左右戚栖桐要与什么人来往与他无关,只要不碍着将军府就行。 以防沈荣铮再问起什么,叶清弋赶紧给沈荣铮夹了一只鸡腿,沈荣铮很是受用,但夹到嘴边的鸡腿还没入口便跌回了碟子里,他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来人。 “是……是季大人!” 叶清弋跟着看去,看见走进殿中的季亭,也是一愣。 季亭一袭紫袍身份尊崇,但他脸上始终带着是含蓄的笑容,谦逊极了,不论官位大小,一旦有人问候,他便报以一笑。 皇帝还没来,殿内已然热闹起来,什么国公尚书统领都要跟他问候两句,他位置并不在皇帝左右两边,瞧着,却比早已落座的中书大人还风光。 沈荣铮眼带慕艳:“薛中书年岁已高,文渊阁主事的早已经是季大人了。” 三十有余的年纪,行事妥当,处事稳重,深得皇帝信任,又是草根出身,他的存在对任何一个科举考生来说都是莫大的激励。 沈荣铮还记得自己应举那年,主持春闱的便是这位季大人,他递来考卷同时附上的一句“定能蟾宫折桂”,让沈荣铮记了很久。 要说有恩,仔细算算,季亭对叶清弋也是有恩的。 上一世,大将军重伤之际边关遭敌军压境,叶清弋请旨带兵并不顺利,有说他资历浅,有说他冒进,是季亭力排众议,劝说建光帝让他上了战场。 当时叶清弋在殿外,听见季亭的话语掷地有声:“敌军压境,大将军重伤,对于每个人都是国难,但对于叶中尉更是家仇,微臣以为,没有人比叶中尉更适合。” 正是这番话,让所有有异议的人都默默闭上了嘴,皇上直接下旨让叶清弋领兵出战,那一年他不过十九,一战成名。 此后叶清弋回京论功行赏,也不过是远远地见着排位越来越靠近天子的季亭,从未有机会跟他说话。 这一世又见到季亭,叶清弋不由地多看他了一眼。 不知是不是叶清弋的错觉,他感觉季亭的目光落在他这时有片刻的凝滞,不过很快他便专心地投入了与旁人的对话。 叶清弋见他对谁都一视同仁,既不过分殷勤,也不冷淡,有些好奇他的阵营。 太子资质平庸,但终究是太子,自有皇亲国戚簇拥,二皇子虽然也说不上天纵奇才,但他母妃文贵妃极受皇帝宠爱,亲舅舅又在南域带兵,接上一世的记忆,二皇子后来与太子势同水火,围绕在他身边的官僚大多是科举考上来的文臣,也颇有话语权。 第48章 而眼前的这个季亭,他不依附二皇子,不亲近太子,只效忠于皇上,聪明极了,起码在建光帝在位时,他算得上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 “皇上驾到!” 建光帝在主菜上完后姗姗来迟,红光满面地问候了久病的薛中书才落座。 季亭窥得建光帝身边的内廷主管也是一脸的喜气,便笑道:“恭喜皇上两喜临门。” 建光帝笑道:“季爱卿何故如此说啊!” 季亭道:“今日是太后寿诞,此为一喜,皇上来迟了,定是另有一喜,微臣故才大胆妄言,若是说错,微臣愿自罚三杯。” 此话旁人说不得,季亭一定说得,建光帝笑着,用手点了点他,嘴里说着真是瞒不过季爱卿,目光扫过大殿。 “叶中尉何在啊?” 这回叶清弋可没走神,立刻上前行礼。 建光帝见到他更是喜笑颜开,问他:“你父亲离家多久了?” 此话一出,叶清弋故作怔忪,引得建光帝开怀大笑,一众朝臣纷纷道贺。 “大将军要回来了?” “大将军镇守国门,保卫边境不受外寇侵扰,有他是大盛之福!” 建光帝用手压下喧哗,问过叶清弋的心情,这才说明自己是接到了军报,耽搁了赴宴的时辰,又说两日后大将军抵京,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赐菜!” 龙须面送去给太后,一道如意卷给了叶清弋,还赐去在安寿宫吃宴的大将军妻女,要她们同喜。 大将军还在归途,宴上的叶清弋突然炙手可热起来,他拿武状元的时候都没有收过那么多褒奖的,都快把他捧成千古奇才了。 不过即便叶清弋上一世经历过一次了,这会还是很高兴。 在外戍边的将军没有诏令不得入京,叶瑾已经三年没回来了,此次建光帝准他在年前回京一家团聚,这是天大的皇恩了! 能见到未曾遇难的父亲,叶清弋难掩激动,错嚼了一块姜都不觉得辛辣。 沈荣铮也为他高兴,替他倒酒,喃喃着:“望璇妹妹定然也是开心坏了。” 叶清弋取笑他:“怎么什么事都能联想到叶望璇?” 他开心,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还没放下酒盏,对面相熟的朋友便已经高举起酒杯敬他,叶清弋笑,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杯壁上,洁白酒盏上的黑色阴影一闪而过。 叶清弋回头看去,正好看见廖原偷溜出殿。 如果不是廖原脸上的笑容太过轻浮,叶清弋不会多想。 耳边不时传来对大将军的赞许,叶清弋越发觉得方才对戚栖桐的“好意提醒”是多此一举,甚至有些羞愧,毕竟上一世戚栖桐害得爹瘫痪在床。 是以,不管廖原偷溜出去是不是为了见戚栖桐,他都没有资格再管。 想到这,叶清弋脸上的笑意有些僵,他怕沈荣铮看出端倪,便不住地喝酒,一杯接一杯,不管对面敬酒是真心还是假意。 “高兴也不能纵行啊!”沈荣铮劈手夺过他的酒盏,“这可是皇宫……你收敛些。” “该收敛的不是我。”叶清弋夺回酒杯。 他没醉,不过几杯烈酒下肚,五识钝了些,推杯换盏声、舞乐声都像是隔着层雾,叶清弋心神不在宴席之上了,他恍惚想起从前。 上辈子没有廖原什么事,戚栖桐主动提出要给他伴奏,解了他的困,之后他们分别去前殿和安寿宫,席间他借故出殿,在洗霜园遇到了同来解闷的戚栖桐。 洗霜园将枝头梅花洗得娇艳,树下的戚栖桐微微笑着,墨瞳中映着的一抹红让他的目光柔情似水。 那是叶清弋第一次扣住戚栖桐的手,没有别的企图,全然是担心他受凉,结果却让戚栖桐为他担来,因为他的手更冷。 当时叶清弋没有一丝防备,将听闻叶瑾回京的欣喜和不能从军的不甘都倾吐给了戚栖桐。 这一世没有这些,叶清弋得意,自顾自地碰了身边人的酒杯,意为庆祝。 他吃一堑长一智,即便不忍心动手弄死戚栖桐,他也没有留下线索,没有“救命恩人”的由头,一切都没有发生,这一世的戚栖桐在他面前十分冷漠。 当一声,手边的酒杯被叶清弋碰倒,酒液瞬间填满指缝,他突然意识到那杯意为庆祝的酒没有喝尽,他有遗憾,全是因为戚栖桐。 沉不住气去救他,刻意叮嘱他,完全违背了相安无事的初衷,叶清弋对自己很失望。 “我逃避不了……” 沈荣铮啊了一声,“什么逃避?你要逃避叶将军?听皇上的意思,这是早就定下的,你怎么逃避?” 叶清弋低声重复:“早就定下的……” 沈荣铮迷糊:“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啊?” “沈兄,”叶清弋起身,“我喝醉了,出去吹吹风。” “啊?”沈荣铮更模糊了,他那眉目清明的样子哪里像是喝醉了啊? 殿内,季亭与两侧同僚相谈甚欢,间歇时发现后排的廖原迟迟未归,记起叮嘱戚栖桐的话,不由地多心起来。 他招来心腹内侍,在他耳边低语:“去找长平君,他有异动立刻来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 小戚:好多人哦! 第26章 说服 过去之事不可挽回,未来之事无法避免。 第49章 要护着将军府不至重蹈覆辙,叶清弋要知己知彼,躲什么,危机不会等他准备好。 他倒要看看,廖原和戚栖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叶清弋这么想着,悄无声息地薅走了一个角门处站着的内侍。 这内侍他眼熟,小脸长眼的,挺清秀,给廖原上菜的时候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不小心打翻了菜盘,被打发出来看门。 叶清弋没露面,抻高他衣领包住头,将他的手臂反折过来扣着,摁倒在门后,趁着没人,他压低声音道:“别怕,我是想问问廖尚书家的公子哪里去了?我找他喝酒。” 那内侍怕极了,浑身都在抖,哆嗦着:“他、他过了崇楼……之后小的就不清楚了……” 崇楼过去就是洗霜园,叶清弋片刻地凝滞之后,松开内侍,无声离开。 他晃神了,不然他绝对能发现那内侍虽然身量小,但衣料下的手臂背部都是硬邦邦的一团,再者,要不是门后光线不好,叶清弋迟早能察觉到内侍腰间的衣服下,藏着一把弯刀。 人不在洗霜园,叶清弋松了口气,重新开始找人。 建光帝在大殿上宴请百官,女眷则被请去了安寿宫,此时宫中大部分人手都集中在这两处,过了崇楼一路上都没什么人。 洗霜园连着凉亭和花园,一眼就能望过去,还有座仙佑馆,礼佛的地方,要私会也不能选这种地方啊,就剩个澹泊殿还算个去处。 听名字就知道不该是在冬日去喧嚷的地方,但却是个能私会场所,很快,叶清弋便在殿门上发现了手印。 还有车辙。 戚栖桐在里面,和廖原。 要知己知彼,到现在已经够了,但叶清弋站在殿门前迟迟不肯离开。 宫装广袖,冷风直往身体里钻,叶清弋站这么一会已经浑身僵硬了,他想着上一世的种种,不肯挪步。 情动的,绝情的,不论是什么模样的戚栖桐,都瞬间灰在了叶清弋的脑海中,扑通一声,遥远的落水声打破了叶清弋的沉思。 与寒池前的抉择一样,叶清弋再一次被困住了,他找不到往前走的理由。 在跳下寒池的时候,他就找好理由了么?没有。 叶清弋不再犹豫,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寒风吹动树梢的声音十分刺耳,像是在叫停叶清弋,紧闭的厢房门也在给他停下脚步的机会,甚至窗纸上交叠的人影也在告诉叶清弋,他的举动不合时宜。 “你们在干什——” 叶清弋感到脑中嗡了一声。 只见戚栖桐穿戴完整地坐在床沿,正一手抓着帕子,一手举着匕首往廖原胸口上扎,门被推开时,他吓了一跳,手一抖,刀剑倾斜,只刮破了衣服。 “住手!” 见叶清弋要阻止他,戚栖桐飞快转头,重新把匕首插进廖原的胸口,洇出的血液弄脏了衣服和帕子,猩红了他的眼底。 献血没有如他预想般涌出,戚栖桐看着自己手背上多出来的一只手,恨恨道:“放开!” “你要杀他?”叶清弋死死地扣着他的手,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戚栖桐孤注一掷:“是,我要杀他,你时候要检举请便,现在不要阻止我!” 看着不省人事的廖原,叶清弋意识到戚栖桐这可不是一时兴起,他不知道戚栖桐为什么突然这么做,但不应该是这样,时机不对! “不,就算我不揭发你,你也一定会被发现的,廖原出殿的时候那么多人看着,迟早会查到你身上,你不能这么做。” “时机?”戚栖桐抬起头看他,眼中猩红中酝酿着疯狂,“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寿宴结束廖原就要出发去丹阳县,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叶清弋看上去有些恍惚,但他力大如牛,戚栖桐动弹不得,手中匕首迟迟难落下去,他不得不耐着性子周旋。 “叶中尉,别庄那场大火到底掩盖了什么你最清楚不过,我告诉你又何妨?你那市监所的下属便是做了廖原的替死鬼,你忙忙碌碌全是无用功,一场大火就能让黑白颠倒!叶中尉,你跟我一条阵线,最不该阻止我的人就是你!” 戚栖桐说到激愤处眼眶中盈满了泪,他不敢眨眼,更不敢收劲,生怕在叶清弋面前露了怯,最怕杀不了廖原。 “不……不对!”叶清弋没被他说动,“你杀了他才是无用功,他所犯下的罪孽再也没有了昭示的机会。” “你是真蠢!” 戚栖桐忍不住开骂,泪水叶跟着滑了下来,一颗颗直往人心上撞,叶清弋听他摇着头说:“你以为廖原身后是什么人,只靠他那个尚书爹能护他这么久?叶中尉,你还不明白吗!为什么那女子偏偏是死在你下属的房里?我可以告诉你,如果当晚你留宿在泉香馆,那么那女子一定会死在你的房里。” 他说的这些,叶清弋当然知道,但是由他斩钉截铁的说出来,叶清弋还是震惊地说不出话,他盯着戚栖桐颊面上的泪痕,缓缓说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坐以待毙?” 不过是个被打压的小小武官,戚栖桐苦笑,叶清弋能有什么办法?连他都没办法。 戚栖桐想起昨晚,如果不是池杉发现异样及时赶到,只怕钟伯早就摔死在府衙门前,看着头发的花白的老伯哭倒在跟前,戚栖桐手中握着染血的荷包,心疼地无法呼吸。 第50章 当初是他拦下要报官的钟伯,向他保证一定会让罪人伏法,可最后他跟和稀泥的府衙有什么分别?就算找到了罪证,也没办法让廖原得到应有的惩罚。 他连小羽的尸首都没找到。 戚栖桐再次抬头看着叶清弋,不再怒视,他的眼眶红成血色,语气软下来,几乎算得上是恳求:“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你不肯帮我也别阻止我好么?” 戚栖桐犟不过叶清弋,手指颤抖着,可始终不肯松开匕首,叶清弋没有继续抓住他的手腕,而是用掌心包住了他的手。 “你想过后果么?你今日的举动并不是万无一失,一旦查到你,你以为廖尚书会善罢甘休?你以为二皇子不会赶尽杀绝?你在他们查到你之前就逃回凉州更合他们的意,让一个体弱残废的皇室子弟死在苦寒之地,对他们再简单不过。” “你不怕死,好,你不怕,那你凉州的朋友,你的亲近之人被你连累死去,你也不怕么?他们就不无辜?” 戚栖桐轻轻地摇摇头,他不愿连累旁人,可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放过廖原。 叶清弋知道他在想什么,想抽掉他手中的匕首,道:“我有办法,我向你保证,廖原绝对会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戚栖桐不肯放手,叶清弋继续道:“你以为我在搪塞你?他们藏了外庄的女孩也没用,我手上还有人证,廖原逃去丹阳县又怎样,事情爆出来他还不是得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叶清弋撤了手,看着戚栖桐手背上的手印,道:“现在换我求你,求你别杀他,牵扯到市监所将军府,我绝对不会放过他,你想动私刑,那也得等到我的法子没用之后。” 最后通牒:“至少现在在我眼皮子底下,你杀了不他。” 戚栖桐听他这话,瞪了他一眼,眼中仅剩的泪液滑下来。 本来武力就不敌,更不想被对方看轻了去,戚栖桐扔了匕首背过身去,抬着手擦脸上的泪痕,还吸了吸鼻子。 “你这样,我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叶清弋眼底,戚栖桐并不厚实的肩膀耸动着,他没披厚裘,露出后颈,白得刺眼,像小猫儿露出的肚皮。 “我们该走了。”叶清弋别开眼,提醒他,“时间很紧,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们?” 戚栖桐手后撑着轮椅的把手坐了上去,利索得叶清弋都没帮上忙,戚栖桐盯着他下意识伸过来的手,闷声道:“这件事与你无关,你走吧,我自己处理。” 叶清弋当然可以一走了之:“你不是说我们一条战线?” 在戚栖桐的错愕中,叶清弋捡起地上的匕首,拿那条用来阻挡血液飞溅的手帕擦干净了匕首,笑道:“长平君这时候才想起要跟我划清界限,是不是太迟了?我来都来了,现在跑了也不能撇干净啊。” 戚栖桐发怔的样子还怪好看的,眼梢微红,还有方才动气的痕迹,目光却愣,少见的笨拙感,招叶清弋多看了几眼。 “既然这样,”戚栖桐也不客气,道,“你快给廖原盖上被子,刀带走,桌上的酒杯也别留。” 叶清弋笑了一下:“酒?跟你喝?廖原死前这么愉快?” 话像揶揄,他的笑却像挂上去的,戚栖桐没想太多,如实道:“他先喝醉,我才进来。” 话短,信息量可不少,为什么要等廖原先喝倒再进来?叶清弋拿开酒瓶瓶盖,闻了闻里头,嗅到的酒香里有一丝很淡的药味。 叶清弋想着,戚栖桐不跟着喝,是怕挨不过药劲?他没有解药。 戚栖桐点头:“我跟御医说,最近头疼难以入睡。” 在畅音阁就铺垫好了,真是厉害,不过叶清弋还有不解,他不露面,廖原来了提前说好的地方,不见人,怎么肯乖乖喝酒而不是离开? 追着戚栖桐的视线,叶清弋在桌底找到一块长平君的腰牌,得,有信物廖原就不会跑了,没准看见酒盏的时候还觉得有意思呢。 “瓮中捉鳖啊。” 叶清弋把腰牌扔进戚栖桐怀中,抓起被子往廖原身上一盖,屋内的血气瞬间就少了,接着,他推着轮椅,跟戚栖桐一起离开了这里。 出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有暗下去的意思,这也意味着宴席很快就会结束,他们得赶快离开了。 叶清弋道:“廖原醒来后肯定会发现身上的伤口,你没露面,你就说腰牌被偷了什么都不知道,也说得过去,那就委屈委屈我,做你的人证。” “嗯?”戚栖桐察觉了他声音中的笑意。 叶清弋道:“我与长平君在洗霜园结伴赏梅,相见恨晚,谈天忘了时辰,如何?” 戚栖桐没有更好的主意,心想,这叶家公子够奇怪的,这等祸事也敢掺一脚进来…… 叶清弋见他安静不说话,想着刚才在殿中发生的一切确实惊心动魄,这会有些恍惚也正常,该给他时间平复的。 但叶清弋牙痒痒:“廖公子……不是你的救命恩人么?你也忍心要他的命?” “不是他。” 戚栖桐很快回答,也很快感受到轮椅飞起来似的速度,他刚路过,风吹在脸上有些刺痛,不过叶清弋似乎心情很不错? 叶清弋和戚栖桐各怀心思地过了一道道宫门,全然没有注意到一个路过的宫门后,藏着个小脸长眼的内侍。 这内侍十分谨慎,等车轮滚过的声音小了之后才从门后冒头,正打算去看看从潭波殿里出来的人,就被人从后面扯住了头发。 第51章 “你瞧什么?” 那内侍吓了一跳,转身过来一看,立刻跪在地上颤抖道:“英贵人安!奴才蠢笨,冲撞了贵人,请贵人责罚。” 英贵人蹲下来,捏着他的下巴,看清他的样子后,笑了:“长得还可以,什么名字?” “奴才……奴才贱名小祟。” 英贵人在他脸上拍了拍:“小祟是吧,我出门没带人,就命你引我回宫。” “这……” “不肯?” 小祟头压得低低的:“奴才不敢。” 被迫跟着这个怪模怪样的男妃离开,小祟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英贵人在后头跟着,没看见他眼睛,但敲见他不时摆动的脑袋,便皱着眉便往他脑门上拍了一掌:“瞄什么?好好看路!” 那一掌极响,隔着宫墙都能听见了,被季亭派来监视戚栖桐的内侍等人走了之后,匆匆向潭波殿跑去。 【作者有话说】 叶爹马上回来了,正好讨论叶戚两人婚事! 第27章 意外 贺寿宴一直持续到太阳落山,天暗下来就该放礼花了。 叶清弋和戚栖桐在潭波耽搁得久,此时匆匆赶往玉华楼,那里人最多,也最好掩人耳目。 许是戚栖桐没想到能从潭波殿全身而退,此时面对着的过路宫人的见礼,他有些恍惚,一时难以抽离。 只听“嘭”的一声,随后便是一连串的破碎声,十分刺耳,戚栖桐立刻扭头望去。 只见叶清弋同一个宫人撞在一处,那宫人刚从前殿出来,托盘里装满了收拾出来的碗碟酒壶。 这么一撞,酒壶碗碟跌了一地,吓得那宫人跪在地上不停请罪。 “不忙不忙。”叶清弋拍拍袖口粘上的油渍,一点也没生气,亲自扶宫人起身,还道歉,“是我没看路,不怪你,你如实说是我打碎的就好。” 那宫人还惊魂未定,对着一地的碎片发愣,叶清弋忙唤他去取扫帚来,“再不清理,万一谁踩伤了脚,那才是是倒大霉了。” 等宫人走了,戚栖桐瞥了眼地上的碎瓷片,歪着脑袋:“叶中尉好手段。” 他是故意的,趁宫人没拿稳托盘的时候,适时将药倒廖原的酒瓶和杯盏混了进去,这下好了,都碎在一起,物证之一算是销毁了。 不过叶清弋身上还有一把匕首。 入宫前要搜身,宫里侍卫的佩刀也都是有定数的,带武器进宫几乎不可能,但戚栖桐不一样,他坐着轮椅,没人会把他的轮椅翻过来检查。 只是凶器当然越早脱手越好了,那匕首上没什么特别的,但在宫里要丢掉也没那么简单,戚栖桐很好奇叶清弋想怎么处理。 没想到叶清弋一点也不着急,推着他的轮椅穿过了拱门,直接往人多的地方走去。 他想趁乱丢掉?这方法也有点道理,但地上凭空出现一把刀,难免引起骚乱,戚栖桐仰着头,看着城楼上的人群。 城楼之上才是观景圣地,皇上太后,各宫嫔妃和皇子都在上面,戚栖桐上不去,只能随职位较低的朝官在平地上观礼。 “怎么还不开始啊?” “对啊!时辰已经到了啊。” 虽然各处点着宫灯,但毕竟是晚上,又离得远,戚栖桐只能远远看见燃放礼炮的侍卫和宫人都挤在了一起。 突然一阵风吹来,戚栖桐这才反应过来,叶清弋刚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咻”一声,空中爆开一朵牡丹。 在周围人的惊呼声中,戚栖桐偏过头低声问:“怎么回事?” 只听得一声轻笑,叶清弋道:“捆绑礼花的绳子缠成了死结,我去帮他们一个小忙而已。” 戚栖桐一愣,又听他说:“我没露面,放心。” “我没怕。” 这倒是真的,戚栖桐想着,匕首是藏在轮椅下带进来的,自然可以再故技重施带出宫去。 但这话听在叶清弋耳朵里就不是那回事了,他想着,戚栖桐定是在逞强,他笑而不语,抬头看向了天边的礼花。 满夜空的火树银花,给太后贺寿的阵仗真是大,刚开始还有人说皇帝有孝心,现在都去惊呼礼花之盛、之美了。 没见的大声惊呼,叶清弋上辈子见过了,不觉得稀奇,不过上辈子的烟花是跟沈荣铮一起看的,没什么滋味。 想来凉州难见这般景致,戚栖桐一直仰着头看,也不嫌脖子累。 站在他后面的叶清弋,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 烟花鹅黄,辉光温柔如澄月,映在他脸上,使他看上去不似平常那般冷淡,戚栖桐惊奇地睁大双眼的样子,看上去十分孩子气。 也像孩童般需要保护。 不时有硕大如银盆的各色礼花绽放,站得靠前的人被唬住了,张着手后退,后头就是戚栖桐,被挡了视线不说,还差点被撞,叶清弋帮他,推着他的轮椅远离人群,站在了人群之后。 叶清弋想起来觉得有些好笑,一次踩踏就能让杀人魔头受惊。 看着戚栖桐故作镇定的侧脸,叶清弋似笑非笑,他可是一步步算计,差点把廖原算计死了。 “你知道廖原不是救你出寒池的人,那你一直接近他……” “嗯?” 烟花爆破声鼓噪,戚栖桐听得不太真切,微微偏过脸来,叶清弋不知道在想什么,已经出神了不说,脸色也不太好看。 第52章 又听他问:“你从一开始就想杀廖原,认他做救命恩人,是将计就计……” 一见面就笑脸相迎,明明怕人多怕水,明明知道对方不怀好意,还是那般亲近着,都到了听不进旁人劝诫的地步,叶清弋甚至还怀疑过戚栖桐是不是对廖原真的……结果他转头就要杀人。 “是。”戚栖桐大方承认,转头回去继续看烟火,没发觉叶清弋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礼花还在继续,团花簇锦,美艳至极,耳畔惊呼声此起彼伏,可叶清弋突然觉得自己面前好似隔了层罩子,听什么都不太真切,觉得眼前的戚栖桐也面容模糊了起来。 自他重生以来,许多人和事的轨迹都变了太多太多,可戚栖桐是没变过的。 上辈子叶清弋吃尽了苦头才看清戚栖桐的真面目,这一世他早有准备,没有被戚栖桐诓了去,可即便他将计就计的是旁人,他开始的那些“忍辱负重”,最后的釜底抽薪,跟上一世有什么分别? 叶清弋退了一步,舌根有些苦。 “怕了?”戚栖桐发现了他的异样,跟着他一起退,回望他,脸上的浅笑有些诡谲,却在璀璨烟火中冲淡成了狡黠之意。 他不咸不淡地说:“叶中尉现在才知道害怕?晚了,不如你想想方才出来时,可落下什么把柄没有?” 戚栖桐想着,是叶清弋自己非要掺和进来,现在这幅见了鬼的样子算什么? 叶清弋哼了声:“长平君都不怕,我怕什么?” 事已至此,叶清弋真的开始仔细回想自己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要说痕迹,廖原自己的痕迹还多,积灰的门上都是他的手印,叶清弋倒没留下什么,就算有那么几个脚印也很难排查,但如果是戚栖桐…… 门前积灰……车辙…… 戚栖桐似乎也想到了,与他对视的目光中有些不镇定。 “我去看看。”叶清弋想趁现在人少去处理车辙,招来宫人照看戚栖桐。 “怎么了?”这宫人探头探脑的,看起来很不靠谱,叶清弋不放心。 “大人!小人刚得的消息,潭波殿走水了!” 月华楼上,建光帝面露薄怒:“潭波殿还能走水?” 边上的内侍总管尖着嗓子斥:“今日是什么日子你们还不知道?扰了太后的兴致,仔细你们的小命!” 他观察着建光帝的脸色,道:“好在太后已经回宫,想必火势已经控制下来了吧?” 防火班的侍卫有些不敢大声回答,很有难言之隐,上前去,在总管耳边说了两句,总管听了当即白了脸,立刻到建光帝耳边说话。 建光帝听了,一口气还没提上来,廖鸿远便从楼梯上冲过来,跪在建安帝面前老泪纵横:“求皇上替微臣做主!还我儿一个公道!” 礼花放完了,早过了宫门挂锁的时间,但所有入宫的朝臣都被引去了大殿歇息,引路的内侍一问三不知,被问烦了,只说是传皇上口谕,所有人都不得离开大殿。 说是所有人,叶清弋扫了眼,廖原的父亲廖鸿远不在,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也不在,这个结果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与圆柱后的戚栖桐对视一眼,互相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不解。 方才得到潭波殿走水的消息时,叶清弋还在庆幸这走水来得实在巧,为了救火,防火班的人必会来回走动,到时地上的车辙就会被踩掉了。 但惊动了这么多人…… 戚栖桐刺的伤口并不深,就是一点皮肉伤,就算廖原闹起来也不至于这么兴师动众,而他醒来必然会提到与他相约的长平君,只是从事发到现在,戚栖桐始终没有被叫走。 “长平君何在?” 内侍的细嗓让叶清弋眼神一凛,随后看向戚栖桐。 戚栖桐面色如常,摇着轮椅从柱子后现身,不起波澜地问:“公公何事?” “皇帝体恤君上,请君上另去歇息。” “好,劳公公替本君谢过皇上。”戚栖桐没有一丝慌乱,连个眼神都没有叶清弋,就这么跟着内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离开了大殿。 叶清弋小口小口地喝茶,戚栖桐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他头都没抬。 越是这个时候,就越不能让旁人看出什么。 叶清弋看着镇定自若,实则手心里全是汗,看见进殿的沈荣铮,眸光一闪。 沈荣铮也看见他了,避过其他官员,径直走向他,面色凝重。 “廖原死了。”沈荣铮在叶清弋耳边说到。 第28章 串供 沈荣铮作为大理寺官员,在第一时间得以跟随上司进出潭波殿,看到了廖原的惨状。 廖原死的时候十分安详,可以说没有一丝痛苦,他是在睡梦中被人杀死的。 他平躺在殿内的床上,身上的被子被掀开,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染红了他的衣服和床褥,而他的神情…… 他似乎在做美梦,嘴角还有笑意,就这么无意识地被杀死,屎尿横流,闻讯赶来的廖尚书,心痛地几乎要晕厥过去。 “他身上有酒味,可能是喝醉了进到殿中休息,没想到被仇人尾随灭口……”沈荣铮说起来也是止不住叹气,这谁能想到呢! 沈荣铮小声道:“本来还以为是普通走水,皇上就没惊动太后,结果出了这档子事,太后那是瞒不住了,她算是看着廖原长大的,现在要亲自过问案情。” 第53章 叶清弋想着被叫走的戚栖桐,心中忐忑难安,不过若是真的发现了长平君的异常,沈荣铮不可能还在跟他说着这些。 叶清弋旁敲侧击地打听着:“现在锁定凶手了吗?”楓 “我不知……”沈荣铮接收到周围同僚的打量,忙背过身去,对叶清弋说:“此案天子过问,已经不是我这等小官能介入的了,我也是冒死才敢告知你这些内情啊!” 叶清弋听不太进他的话,有些不安,但又想着,杀死廖原的毕竟不是戚栖桐,总不能赖在身上吧? 安寿宫 观完了礼花,太后已经疲惫至极,更衣散发过后便打算歇息了,谁知传来这样的消息,这下她是一点睡意都没了,坐在妆台前就开始抹泪。 贴身伺候的嬷嬷打探了些消息回来,说是现在在查廖原死前见过的人,长平君也赫然在列,皇上已经授权大理寺邹振全权负责此案,邹大人正派人去问话。 廖原救下戚栖桐的事,太后也是知道的,她心疼戚栖桐这么晚还要被带去折腾问话,便推了嬷嬷的手,命她去将长平君带来。 “哀家不会让桐儿受一点委屈!” 刚吩咐人便听到宫人通报,皇后、文贵妃来了,还有几个心中害怕的嫔妃也来了,安寿宫热闹起来。 “妹妹,廖公子与二皇子走得近,出了这档子事,二皇子可有什么线索没有?”皇后忧心忡忡地,牵住了文贵妃的的手。 文贵妃在心里冷笑,不着痕迹地躲开了皇后的手,道:“今日祚儿为着他皇祖母的寿宴忙前忙后,刚得到消息就立刻赶去宽慰廖大人了,就是不知太子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总不能还睡着吧?” 皇后嘴角抽搐,捏住了自己的手,有些严厉道:“岂会?太子贵为储君,比起劝解廖大人,他定是要细细过问案情的。” 这有两人说两句话就要带刺,其余落座的嫔妃倒是和谐,共享着同一份担忧。 “会不会是刺客?潭波殿虽然离宫后苑有些距离……万一刺客逃过来了呢?” “皇宫禁卫是吃素的么?怎会凭空出现刺客?没准凶手就藏在贺寿的人之中。” “英贵人快别说了!我害怕……” 到底是宫里的老人了,不比朝臣信息闭塞,潭波殿的命案只消一刻便在后宫里传得沸沸扬扬了。 太后刚来就听见她们这般放肆议论,有些不悦,坐在纱帘之后,重重放下茶盏。 砰的一声,殿内顷刻安静下来,皇后都不敢吭声,文贵妃跌坐在太后脚边啜泣:“祚儿与那孩子从小玩到大,那孩子对太后也极有孝心,您可一定要为他做主啊!” 谁都知道二皇子跟廖原亲近,廖原死得那么惨,这不是在打二皇子的脸吗?文贵妃在自己的宫里摔了好几个花瓶,但此时在太后面前扮起柔弱也是挑不出错。 太后知道她在想什么,眼下也顾不得了,廖原那孩子……想起来便让人难过。 “太后,长平君到了。” “快请他进来!” 太后急得都要从纱帘后走出来了,还不小心踩了文贵妃的尾指。 文贵妃没敢叫出声,揉着手指从地上起来站起来退到一边,在没人看到的地方翻了个白眼。 这个长平君自从落水后,跟廖原很有些往来,她和戚祚都知道,也不怎么在意,长平君嘛,就是个靠着皇室荫庇度日的无用之人,手上没权没兵,祚儿私下提醒过廖原,叫他别花太多时间与长平君往来,做好手头上的事才对,谁知廖原左耳进右耳出。 算了,人都死了,文贵妃此时又开始忧心了,廖原没了,那丹阳县那些事…… “太后安。” “不必拘礼,来,来皇祖母这里。”太后直接让嬷嬷将他推进纱帘里来。 瞧见戚栖桐有些发红的眼睛,太后用帕子抵着鼻尖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戚栖桐的手,哽咽道:“孩子,你定是伤心的,你们那般要好……” 戚栖桐半阖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使得他的眼瞳看起来灰暗落寞,“畅音阁见了一面,儿臣与他说了会话便再也不曾见过了,没想到……” 太后也不住地叹气,瞥见贴身嬷嬷欲言又止,便让她进来说话,嬷嬷顾忌着长平君,用手遮着嘴,在太后耳边低语了两句。 太后听完了,立刻看向戚栖桐,道:“桐儿,大理寺小吏想问你几个问题,放他们进来可好?” 戚栖桐点头:“好。” 那小吏进来飞快地扫了眼纱帘后的长平君,跪在地上问道:“君上午后去了何处?” 戚栖桐答:“席间本君发觉头疼难忍,便向皇祖母告罪回殿歇息,只是躺下后久久难以入睡,本君便想着干脆起身,出去吹吹风。” 小吏接着问:“君上离殿时,身边可曾带着宫人?” “不曾。” 没等小吏说话,太后目光触及戚栖桐的双腿,问道:“桐儿为何不让宫人随伺?” 戚栖桐道:“宫人纹景僭越,屡次以下犯上,儿臣嫌他碍眼。” 太后听了,沉着声道:“哪里来的宫人,这么不知礼数?打杀了去。” “无碍,”戚栖桐淡淡道,“儿臣已经命他去领罚了。” “君上所说的纹景,可是这位公公?”小吏朝殿外使了个颜色,让同僚引进一个走路虚浮的内侍。 第54章 戚栖桐有些不耐:“这位大人是什么意思?” 小吏赔着笑,却不肯让步:“君上只说是与不是?” 待戚栖桐点头,小吏转过身,问纹景:“你说,午后长平君去了哪里?说实话,不可隐瞒。” 纹景去领罚,手心快被打烂了,此时撑在地上,手掌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怪长平君,是自己不守规矩,罪有应得。 而他对跪在这里的原因心知肚明,宫里在查贵人的惨死案,长平君离殿的时间与死者死亡的时间很近。 眼下,只有他能证明长平君的清白…… 若是晨时他打碎杯盏的事被师父知道,绝不只是打手板子那么简单,长平君替他瞒下来,对他有恩,现在便是报恩的时候! 他刚想开口,便被厉声斥了一顿: “你在想什么!本君不过是教训了你一回,难道你还想伺机报复不成?莫要胡造虚妄之事!” 看着纹景重新闭上了嘴,小吏有些不爽,抱怨了句:“君上……讯问是小人之职……” “哦?那你问。” 你都暗示完了我还怎么问?小吏不满也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又问了一遍,听纹景说自己去领罚,并不知长平君去了何处,小吏有些惊讶,他还以为纹景能说出什么呢,那还犹豫个屁啊! 只是这样的话,那事情就没那么容易了结了,小吏道:“那君上午后到底去了何处?可有什么人证?” 戚栖桐早有准备,不怕问,就怕纹景这傻孩子为了帮他故意说谎,现下照着跟叶清弋串好的口供回答就是了。 “本君听闻洗霜园的雪梅堪称宫中一绝,便去了洗霜园,在那里遇到了叶中尉。” 小吏迟疑地点了点头:“请君上稍作等候。” 他这是要派人去问叶清弋了,戚栖桐且等着,他根本不怕,不止洗霜园的雪梅,园中的小亭多大、河水多深他都知道。 他没去过洗霜园,但阿娘在世时,常跟他提起在宫中的时光,听多了便如临其境。 身旁的太后已经困倦,戚栖桐等着回来的小吏告罪离开,可他没想到,那小吏竟然问他,除了叶中尉,还有谁能证明他去过洗霜园? “放肆!大理寺行事都这般鲁莽粗苯?还不快退下!” 太后发了火,吓得那小吏抖了三抖,苦笑道:“非是小人要为难君上,只是叶中尉也说自己出来没让人跟着,路上没碰上其他人,可两位结伴同游洗霜园不可能没人撞见啊!” 最后一句很小声:“洗霜园离潭波殿近……” 皇后出来打圆场:“母后,问仔细些,也好打消旁人对君上的疑虑啊!” 太后一听这话更气了:“谁敢?哀家看谁敢疑心桐儿!” 文贵妃温声劝道:“母后,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啊,君上自然是清白的,但若是有人在洗霜园见过君上,没准也见过什么可疑的人,这对破案是有好处的啊!” 这话合理,太后没再动气,抓着戚栖桐的手,道:“桐儿,你再好好想想,可遇到什么人没有?” 戚栖桐想了想,摇头,对上小吏十分不耐:“你是怀疑本君伙同叶中尉杀害了廖公子?” “不不不!小人并没有这么说,只是……”小吏磕头道,“那就要委屈叶中尉一阵子了。” 此话一出,戚栖桐目光锐利,冷冷地看着那小吏,心道,原来是冲着将军府来的。 他寸步不让:“本君与叶中尉一起,若是叶中尉有罪,那如何能放过本君?不如你也将本君一块拿了去结案。” 小吏牙尖嘴利的:“小人不是这个意思……” 太后摆手道:“叶中尉跟去也没什么,桐儿,你身子弱,此事就不要参与了。” “可是——” “没事,你放心!”太后安抚地拍了拍戚栖桐的手,“你身子弱,就在我宫里歇息如何?” 太后说一不二,戚栖桐有些心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只能让叶清弋先去坐牢? 恰在此时,殿中有人说话了:“臣可以作证,君上与叶大人的确去过洗霜园。” 【作者有话说】 在为小叶强娶小戚铺垫了! 第29章 嫌疑 戚栖桐有太后照顾着,没受什么委屈,叶清弋就不是了,他的境况并不好过,大理寺少卿邹振亲自来见他。 当然了,人证物证都没有,邹振不会动刑,就是请他去了大殿边上的耳室,只他两人在,不过门外守着侍卫,有点软禁的意思了。 惹急了叶清弋,那便是得罪了将军府,这道理邹振是知道的,所以他非常礼遇叶清弋,请他坐,还命人奉茶。 “叶中尉不必忧心,本官不过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叶清弋坐下了,手边的茶也不碰,掸着衣袖上的灰:“问便问了,问之前怎么还要搜身?” 邹振和气地笑着:“是手底下的人不懂事,叶中尉放心,等事情过了本官定会替你责罚他们。” 叶清弋眼睁睁看着戚栖桐先被带走,但是不知道被带去了哪里,又是为什么被带去,可眼下自己也不能脱身,这就意味着戚栖桐那边并不顺利。 他装作有些不安,道:“责罚就不必了,邹大人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我与长平君同在洗霜园赏梅,这话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邹大人在怀疑什么?” 第55章 邹振压着手:“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想必叶中尉已经听说了,廖尚还书之子廖原死在了潭波殿,我听闻死者跟你……颇有些过节啊。” 叶清弋慢慢地张大眼睛,装出一副傻样,大着舌头回话:“过节?额对!是有些过节,当初他府上死人了,我上门去查案时跟他发生过口角,但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你的意思是……我会因为一点口舌争端就杀人?” 邹振安抚:“你别着急。” “我怎么能不着急?”叶清弋给点颜色就开染坊,“这种事找谁背黑锅也不能找我啊!我要是记恨他,还用得着亲自动手?我爹明后两日指不定就回来了,我让我爹替我教训他我——” 看这叶清弋急赤白脸又沉不住气的样子,邹振心想,亏得大将军沉稳刚健,怎么教导出这种儿子?也太容易上火了。 眼下说着还越发来劲了。 “我不是说了长平君跟我待一块儿吗?你赶紧派人去问,怎么了?难道长平君不肯替我作证?那我亲自找他理论去。” “哎哎哎!”邹振连忙拉住叶清弋,安抚是假,存心烘火是真:“现在三更已过,长平君定然歇息了,你就这么过去也太冒失了!” 叶清弋停下来,瞠目结舌:“我现在都要快要被当成嫌犯了,他还有心情休息?不行,今夜他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邹振想去拉他,竟被大力甩开,他一个没站稳,退了两步撞上茶桌,喊着疼,却是飞快地勾了嘴角,又假惺惺:“你们都是木头吗?哎呦!快拦住他啊!” 邹振声音不小,门又是开着的,大殿里的官员都好奇地探头看,任殿外内侍怎么喊都不肯进殿,开玩笑!大半夜的看叶中尉打人,不比原地打瞌睡强? 百闻不如一见,武状元的英姿,今夜可算是见到了,只见叶清弋横冲直撞将门口的两名小吏撞翻,后又过肩摔了一名侍卫,接上肘击打得另一名侍卫大声喊叫起来。 殿里看戏的朝臣哇哇大叫,不知是惊叹还是恐惧,但见叶清弋转头盯住他们,只剩恐惧了,一个拽着一个,呆在原地不敢动弹。 廖公子遇刺的事让宫里有些草木皆兵,这会这么大动静传出来,直接惊动了禁卫,排着队就跑来了,吓得邹振出来缓和局面。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不过是叶中尉困乏了,跟本官底下的人过两招醒醒神,玩闹而已,统领大人别介意。” “困乏?”叶清弋叉腰站着,觉得好笑,“我只不是要去讨个公道。” “什么公道啊!”邹振苦着脸把叶清弋拉回耳室,“你先坐会,本官去替你打听打听——” 叶清弋撸着宽袖,露出两条结实的手臂,抬头看着邹振:“要多久?” “马上马上!” 邹振跨门槛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绊倒,找来下属假模假样地问了几句,早就得到的消息,现在才肯告诉叶清弋。 “叶中尉!成了!” 邹振重新走回来的时候微微笑着,对叶清弋说:“长平君已经证实你昨日下午的确在洗霜园,这下能放下心了吧!” “那我能走了?”叶清弋笑得一脸傻气。 “可以是可以……”邹振一脸难色,“不过现在宫门也落锁了,不如叶中尉就在这里先睡一会养养神?等明日开了宫门你随时可以离开。” 叶清弋想了想,得寸进尺道:“能否劳烦大人去通报我娘和我妹妹一声?” “自然是可以……” 邹振点点头,让叶清弋稍作休息,刚转过身去,脸色的笑意便消失了,残留在眼梢和嘴角的笑纹让他看起来疲惫至极。 出了耳室,邹振匆匆去往了文渊阁。 文渊阁动火通明,邹振进去的时候畅通无阻,找到季亭的时候,他正用手撑着头小憩。 正在邹振不知道该不该退的时候,季亭开口了:“何事?” 邹振头疼道:“叶中尉实在……他极配合,就是太配合了,连禁卫都惊动了,下官担心惊扰了皇上休息,所以不得已提前将实话都告诉他了。” “嗯。”季亭仍在假寐,手撑着侧额,烛光辉映下,文儒气质极盛,声音却饱含威严。 其实邹振比他还年长些,但季亭是谁?所有的奏折都要先过他的眼才能上达天听,邹振是畏惧他的,又因为藏了些话,此刻在他桌前越发谨小慎微了起来。 怕惊扰皇上休息是真,但他更怕皇上问罪,毕竟叶清弋也不是凶手,他这么折腾人,闹得大了,到时皇上问起来,定是要看轻了他,认为他办事不力的。 他不敢明说自己怕事,殿内死一般的幽静又叫人心神不宁,邹振小声道:“下官看叶中尉,此人浮躁冒进,难当大任,当初将他放去市监所,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就是只病猫,拿他当豺狼防,没必要嘛,邹振扫过季亭微蹙的眉毛,悔得想扇自己:叶清弋什么官位,是季亭草拟文书,皇上盖章的,哪里轮得到他置喙? 他紧着又说到:“如今兴师动众查了半天,没有一丝线索,季大人……” 季亭终于肯睁眼了,双眼清明,没有一丝混沌,邹振便是长久地被他的镇定所折服,此时难以交差的忐忑淡了不少。 只听季亭说道:“别担心,凶手会自己撞上来的。” 他这话不假,太子已经求到了他门下。 第56章 季亭重新用手抵住了额头,眉眼都隐在阴影中,所有的谋算都藏在夜色中。 有人整宿都难眠,但肯定不包括叶清弋。 他只知道戚栖桐替他做了人证,他无罪,料想戚栖桐也平安,所以在耳室里酣睡到天亮,开门声响起他才醒来。 戚栖桐和沈荣铮一起来找他,说是在路上撞见了,所以同路。 随伺的宫人留在室外,沈荣铮推着戚栖桐进门。 沈荣铮还是叶清弋被带走了才知道,他在席间借口说去醒酒,其实是去洗霜园赏梅了,还是跟长平君一起。 他早就提醒过叶清弋,让他离长平君远些,结果好了吧?就说长平君危险了,要不然廖原惨死,怎么连累到了叶清弋头上? 这些话他是不敢当着戚栖桐的面说的,戚栖桐也不在意旁人怎么想,左右现在已经无事,他不过是想在出宫之前跟叶清弋见一面。 叶清弋喝着冷茶醒神,耳边是沈荣铮的声音。 “听说又找到了新的物证,是一块染血的手帕,现在宫里到处在找身上衣服上有不明血迹的人,不知道查得怎么样了,反正在灶房里抓了好几个烹牛——” “噗——” “咳咳咳!” 沈荣铮站在叶清弋右侧,眼睁睁地看着他将一口茶全数喷到长平君身上,看着长平君发怔的样子,沈荣铮吓呆了! “对不住了!”叶清弋放下半盏茶,跳到戚栖桐轮椅前,手忙脚乱地抹戚栖桐身上的水渍,“沈兄,可有帕子?” 沈荣铮跑出去后,戚栖桐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他眨着眼睛,抖落眼睫上的水珠,咬牙切齿:“叶清弋,你最好给我一个交代——” “是你要好好感谢我。”叶清弋翻起他的衣袖,让他看自己衣袖上沾的血迹。 戚栖桐反应过来了,许是昨日杀廖原的时候粘上的,昨夜他心中不安,没心思睡觉,也没更衣,要不是叶清弋瞧见了,他还真发现不了。 可大清早就被喷一脸的水,谁能舒服?戚栖桐皱着眉抱怨:“还不是你不会善后?为何不把帕子带走?” 这话有些没道理,帕子上全是血,带出来太难处理了,再说了,就算没有帕子,身上有血迹本来就招人怀疑,不过叶清弋不争辩,见他气得两腮微红,还挺好看。 还好他还穿着昨日的衣裳,要是换下来的衣服被旁人拿去,指不定又要生事,叶清弋飞快扫了眼戚栖桐眼下,了然了,他不仅没更衣,估计整宿都没休息好。 “发生什么事了?” 戚栖桐余光看见了沈荣铮,没有开口,接过干净帕子擦脸。 沈荣铮看见叶清弋将帕子按在长平君的袖口吸水,有些奇怪,叶清弋这口茶喷得真够多的,他道:“君上,清弋,同僚唤我去办案,我必须要走了,对了,凶手查到了。” “是一个新入宫的内侍。” 【作者有话说】 看到这一章的宝送点海星鼓励鼓励我吧~(#^.^#) 第30章 遮掩 凶手已经找到,叶清弋和戚栖桐可以出宫了。 踏上回家的路,他们双双沉默着,并没有逃过一劫之后的窃喜。 廖原会前去潭波殿,是因为和戚栖桐的约定,而如今抓到的凶手能找到昏睡的廖原,并将他杀害,那就不得不怀疑,凶手很可能知道他们进出过潭波殿。 “怕么?”叶清弋突然问道。 叶清弋就在身后,隔着段距离的,但戚栖桐仿佛就像是贴在他胸膛一样,透过他有些轻的话语,知道他这么问并没有恶意。 戚栖桐摇摇头,现在他的处境比亲手杀掉廖原要好受得多,他反问叶清弋:“你怕么?” 叶清弋想说不怕,随即想到昨夜邹振的刻意刁难,他不傻,看得出邹振是想激他,让他把事情闹大,从而出丑,所以他干脆将计就计,闹得更大更响,远远超出邹振的预期,让他也讨不到好。 可邹振这么难为他,总不能是心血来潮,一时兴起跟他一个年轻小官一般见识吧,就是冲着将军府的颜面来的。 叶清弋可以不在意自己,但不能不在乎将军府,潭波殿里的所见所闻,现在想来还是有些后怕的。 戚栖桐看出了叶清弋的顾虑,飞快笑了一下,“该担心的是我,我也是昨晚才知道,找叶中尉做证人,似乎并不是很能让人信服。” 有叶清弋作证,大理寺根本不认,叶清弋知道自己被为难,但不知道戚栖桐也…… “后来怎么脱身?” “是英贵人。”戚栖桐没想到他会出来作证。 当时在戚栖桐说出叶清弋之后,大理寺小吏眼中尽是疑色,太后疲倦至极,不想再旁听这些事,也不让戚栖桐插手。 谁曾想,殿内一直坐在角落的英贵人突然站起来,施施然行了个礼,得体地笑着说:“臣可以作证,君上与叶大人的确去过洗霜园。” 英贵人言之凿凿,观之神色并无扭捏闪躲,可没想到他的话说出来竟然遭受到了比戚栖桐所面对的更严重的质疑。 皇后斥他:“母后还在席上,你暗自离席,什么规矩!” 文贵妃阴阳怪气他:“皇上赏妹妹的各色百花还不够好看么?去洗霜园?姐姐还以为就只有咱们这样没赏的,才去逛天寒地冻的洗霜园呢。” 大理寺小吏的质疑倒还有用些:“英贵人为何刚才不说?” 第57章 这么多恶意,英贵人没有一丝胆怯和不快,甚至于眼中还闪过一丝嘲讽,他无视皇后和文贵妃,只回答了大理寺小吏。 “刚才?刚才君上指出叶中尉这样好的人证,我还以为没我什么事了,谁知道你这都不满意?我位份不高,开口说话更要掂量,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被连累不是?” “我先声明,后宫里谁都知道我出门不爱带宫人,你要是又来问我谁能证明我在洗霜园,那我没辙了,权当我什么也没说过。” 本来小吏就是刻意刁难,再不采纳证据就说不过去了,因此他点点头应下来。 平白多了这么一遭,戚栖桐多看了英贵人几眼,见他坐下后就跟没事人一样,低头扣起了手,根本不在乎旁人怎么看他。 好像刚才替人解围的不是他一样。 直到现在要出宫了,跟叶清弋提起这件事,戚栖桐也依然没有想出来,这位只见过两面的英贵人为何要帮他们园谎。 要捏人把柄?不对,在事态没有明朗之前,英贵人此举只会把他自己也拖下去。 “难道是你跟他有过什么交情?”戚栖桐远远看见了跟在内侍身后缓缓走来的英贵人,这内侍是皇上身边的,他这是要去见皇上。 英贵人今日又穿了湖绿袍子,远远看着,晃成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湖,叶清弋想起曾经窥探到的一幕,头皮有些发麻了。 “长平君说笑了,我是外臣,平时哪里有见后宫贵人的机会?” 英贵人走近了,戚栖桐没有再说起什么,双方沉默地见了礼,然后擦肩而过。 “他在看你。”戚栖桐确定,英贵人的视线在叶清弋身上多停留了一会。 “你看错了。”叶清弋现在已经知道英贵人为什么要帮他们了,不过即便英贵人不帮忙,叶清弋也没想过要把他撞见的奸情从肚子里吐出来。 他不想再多说英贵人,莞尔道:“长平君不用亲自动手,了却心头大患,可谓一桩喜事。” 戚栖桐觉得没什么可高兴的,正像叶清弋劝阻他事说过的那样,廖原死了,死人会吞掉一切,那么他所犯下的最也许再也没有了查清楚的可能。 戚栖桐难得在叶清弋面前垂了脑袋,有些臊眉耷眼的意思,叶清弋故意道:“你是不是不信我?我说过不会放过廖原,即使他现在已经死了。” 快到宫门了,隔着守城的侍卫,戚栖桐瞧见了将军府的马车,叶夫人和叶家小妹正翘首以盼。 叶清弋有牵挂,何必要躺这趟浑水?就是要淌,又能淌几分?戚栖桐没将他许诺过的话放在心上,偏着脸,“此行,多谢。” “你……” 戚栖桐打断他:“你家人在等你,快去吧。” 戚栖桐说完便不再开口,抬头望着天空中突然出现的怪异景象。 以城门为界,叶清弋缓缓走去的城外暖阳和煦,而他所在的城门之内,乌云密布,风雨欲来。 一道闷雷响起,太子惊跳起来,捧去的茶水溅出几滴。 建光帝手臂撑在桌上,落了视线,盯着地上的几滴水渍,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这太子沉不住气啊! 边上坐着的英贵人更沉不住气,伸着脖子看,看见太子的手背已经被烫红了,撇撇嘴,转头喝了口自己半冷的茶。 建光帝最终让太子把茶放下。 上回让太子协助查明侯府公子身殒的真相,太子迟迟没能办下来,皇帝已经是有些不满了,这次廖原被杀一案,又跟他脱不了干系,更让建光帝不悦了,因此他这会故意晾着太子,只跟英贵人说话。 “爱妃昨日的英姿朕已经听说了,你帮了长平君就是帮了太后,帮了太后就是朕的恩人,说吧,要什么赏赐?” 英贵人恃宠而骄,头都没抬,用纤白的手指拨弄碗中茶水,随口说道:“赏赐就不必了,皇上给臣几附安神汤吧?一想起臣在洗霜园的时候,凶手便在不远处的潭波殿里行凶,臣怕得很,要夜夜梦魇了。” 要是平日两人独处,建光帝指不定要怎么安抚英贵人,可提起潭波殿的凶案,建光帝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廖鸿远可是老臣,这要是给出的交代不好,怕是要伤了老臣的心啊! 思及此,建光帝对太子更加不耐烦了:“即便此案你一无所知,但毕竟凶手是你宫里出来的。” 戚裕跪在地上良久,此时双膝有些发酸,嘴里也苦:“那恶人刚入宫不久,分到我宫中也才两日不到,时间太短,他藏得太深,我、我……” 还在推卸责任!建光帝有些生气:“御下不严!你给朕回去闭宫思过!” 戚裕还想辩解几句,但看见总管给他的眼色后,立刻冷静下来,告罪离开了。 还没出殿门,戚裕便听到了皇帝的吩咐,说是要请二皇子来。 戚祚?戚裕面上不显,袖子底下藏着两个刚攥紧的拳头。 他想着,廖原是戚祚的人,戚祚定是要在父皇面前惺惺作态扮可怜了,而他却要回去反思? 明明不是自己的错!戚裕开始怀疑季亭给他的提示是否正确了。 昨夜廖原出事,戚裕立刻前去安抚朝臣,尤其廖尚书,后来父皇回宫歇息,又是他在大殿里坐镇,稳定局面。 忙忙碌碌半宿,回到东宫,正好看见那名叫小祟的小内官一言不发地跪在他屋里,瞥见他染血的半身衣服,戚裕感到那股血气往他脑门上涌来了。 第58章 宫里彻查刺客,禁卫对着东宫不敢大肆搜查,可谁能想到凶手就在东宫? 戚裕气得浑身发抖,伸出的指头颤个不停。 小祟小祟,这名字起得真够应景的啊!这哪是招人进宫伺候啊?这分明就是把邪祟招进来了啊! 若是一般的宫人犯下这种事,那必然是立刻打死,想方设法抹杀掉一切痕迹,越神不知鬼不觉越好,可偏偏是这个小祟! 戚裕拿不定主意,又不敢声张,拿剑指着小祟,让他继续跪着,自己则开了个门缝,让心腹去请皇后过来。 皇后来了只说快快弄死,连小祟自己都说,事情已经做完,了无遗憾,可以安心赴死了,但戚裕就是难以下决心弄死小祟。 看着视死如归的小祟,戚裕恍然响起他刚进东宫的样子——只是在庭院里扫落叶,却像是做了大官一般精神抖擞。 “小人愿为太子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 小祟毕竟年纪轻,誓言说起来磕磕巴巴的,精神气倒是足,不过也没什么特别的,愿意为东宫效力的人海了去了,真正让戚裕对他留下印象,是从安寿宫出来之后。 戚祚想捧廖原没什么,但廖原算是个什么东西,在他面前也敢神气? 戚裕出了安寿宫,脸色越发难看,身边跟着的,是要捧贺寿礼才有机会跟来的小祟,他压声咒骂,说廖原不识时务,该死! 那股子咬牙切齿发狠的劲,让太子第一次正眼瞧他,彼时听了他的话,身上冷,现在想来,那是一股子冲天的杀气。 现在想什么都没用了,小祟杀了人,一旦曝光必然连累东宫,戚裕却为着小祟对自己的这份忠心犹豫着不肯杀他,皇后也没辙,要他去向季亭讨教。 戚裕没去见季亭,心腹去了个回来,告诉他,季学士很镇静地说,让太子殿下遵从小祟的愿望。 “杀了他?” 季亭是如此说的:“杀,但不亲手杀,让他自己说明一切,撇清与东宫的关系。” 皇后犹豫:“提到东宫,如何撇清?” 戚裕决定相信无所不能的大学士。 按照季亭的安排,先让大理寺将注意力转移到一块血帕子上,之后再次排查,这时候,小祟便能顺理成章被找到了。 可他在皇帝那吃了苦头又开始怀疑,季亭的建议真的是万全之策吗?此番可是戚祚占了上风,还有那殿内阴阳怪气的英贵人,那妖妃真是不知分寸! 根据小祟所说,决定动手前他曾被英贵人叫住,护送英贵人回宫之后他才折返回潭波殿动手,那英贵人见过小祟,该死! 戚裕想着,那妖妃手脚真快,马上就到父皇那诉苦,不然他定要那人活不过明天,不过……为何那妖妃刚才在父皇面前,不曾提起自己见过小祟的事? 【作者有话说】 好多人都在替小戚小叶遮掩,不愧是万人迷! 第31章 深究 马脖子上的铃铛开路,悦耳的铃声隐在沿街的人声中,戚栖桐坐在马车中,那些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听来恍若隔世。 他没想到廖原死了,自己也能全身而退,现在看来结果超出预期了,而其中少不了叶清弋的帮忙。 戚栖桐猜想,叶清弋一定察觉到被他利用了,不然不会多番试探他,邀琴是,出言提醒他远离廖原是,跟踪他进入潭波殿也是。 其实最让他感到不舒服的是,他自认与叶清弋从没见过,为何叶清弋能如此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所有不对劲,尤其忠义侯之子丧命一案,叶清弋可以说是没有任何证据就怀疑上了他,像是…… 像是叶清弋一直在关注着他。 不过目前来看,似乎并不是坏事?叶清弋不仅没有坏过他的事,还许下承诺要帮他到底。 戚栖桐抓着衣袖下摆,冰冷的触感却让他嘴角飞快地勾了一下,他想起叶清弋想帮他处理血迹时,欲盖弥彰地满口喷水的傻样了。 他正想着,发觉马车突然停了,隔着帷幕,他看见池杉的背影动了动,随后转身掀开了帘子,掀得很大,足够戚栖桐看清楚马车前驻足的人。 是季亭,戚栖桐攥紧了衣袖。 马车要从国邸后门进,后门甚少有人往来,但季亭十分谨慎,随伺的人在不远处放风,他自己则戴起了斗篷上的帽,脸也遮了大半。 他一手执于前腹,一手在后,这是个雅士惯用的动作,戚栖桐却很讨厌,以前季亭从不会在他面前这般。 戚栖桐方才的些许慌乱没有了,他冷睨季亭:“季大学士有何贵干?” 季亭很沉得住气,顶着斗篷坐进车里来,冷冷地说:“现在廖原死了,你满意了?” 斗篷下的脸隐含薄怒,戚栖桐了然,这是来兴师问罪了:“季大学士记错了,杀死廖原的不是我。” “在我面前还不说真话么?”人前喜怒不形于色的季学士自嘲着,“怪我一时糊涂,竟然被你装模作样糊弄过去。” “你要做也做得干净些,找叶家那小子替你作证?将军府乃是非之地,谁沾都是一身腥,还是你有恃无恐,知道我一定会帮你?” 戚栖桐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盯着起伏打卷的帘子出神,这让季亭越发恼怒:“你跟我摆脸色?我为了保住你打破了所有的布局,连太子都拉下来替你遮掩,你还不满意,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收手?” 第59章 “收手?”戚栖桐觉得好笑,笑了两声,眼中却是没有半点笑意,冷冷地映着季亭发怔的模样,他嘲道:“你在怪我?你不肯出手救凉州就算了,那些渎职的狗官,你有哪怕为了安抚我做做样子,不轻不重地惩罚过么?现在劝我收手?当初你为何不劝他们收手?” 连质问都不是,戚栖桐对他失望至极,但到底没到心灰意冷的地步,藏在袖子下的手微微颤抖着。 季亭同样对他很失望:“桐儿……那件事就算是我错了,你还要胡搅蛮缠到什么时候?”季亭斥完又无奈地叹气,“你此次进京惹了多少祸事,哪一件不是我替你摆平?够了,寿宴结束,这几日你就离开吧。” 戚栖桐讽道:“你试试。” 季亭看见侍卫使的眼色,知道要离开了,离开之前,季亭静静凝视着戚栖桐,看他就像看一只没有威胁的病猫,摇摇头,“桐儿,我不会害你。” “上京城中危机四伏,我不能永远都护着你,你还是尽早离开吧,至于叶家那小孩,不管你是不是自愿的,他将你拖下水,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你要做什么?”戚栖桐兀地抬眼,冷睨着,“你该感谢他才是,要不是他阻止我,只怕你想要保全我没那么容易……” 季亭半个身子已探出帘外,临下车之前回头来看他。 车内有些暗,戚栖桐半垂眼眸的淡漠样子,像极了已故的嘉阳公主,看得季亭有些恍惚,片刻后他愤而放下帘子,头也不回地离开。 马车重新上路,池杉的背影在帘子之外,没有命令他不会贸然进来,但戚栖桐提防着,细小的呜咽声藏在手背上,泪水洇湿眼睫。 看透季亭的冷漠自私,戚栖桐很难过。 但给他失落的时间不多,他刚回到府里,叶清弋就来了。 叶清弋刚出宫便接到了封骤的消息,说是前日傍晚,从廖原房里救出来的那个女子有轻生的意图。 多亏封骤耳朵机灵,听到锁链拖动的声音,顾不上叫香芸就推门进去了,一进去正好看见小叶姑娘把下巴抵在了从房梁上垂下来的锁链之上。 这下封骤不敢让她一个人在房里了,只能请香芸日夜守在她身边。 叶清弋想了想,让封骤将廖原被刺死的消息告诉小叶姑娘,或许这能让小叶姑娘好受些。 除此之外,叶清弋告诉封骤,除了他,长平君也想要廖原死。 “那这个姓廖的真是得罪了不少人啊! 封骤这话简直跟后来沈荣铮说的一模一样。 “大理寺的内部消息,那名叫小祟的宫人,死时身边放着自白书,写说他出手杀人没有受过任何人的指使,全是出于对廖原的怨恨,至于怨什么……” 叶清弋牛饮戚栖桐推过来的茶水,唇边的水渍没擦,目光落在空茶杯之中:“廖原好色之名远扬,有人猜测,是廖原见小祟生得瓷白,心生歹意,多番胁迫过他,才让他起了杀心。” 如果是无稽之谈,叶清弋不会提出来,只是他确实见过廖原对小祟动手动脚的,但要说这理由充分…… “小祟是东宫里出来的,会不会是那位故意让他这么写自白书,为了撇清——” 叶清弋仅靠一点线索便能猜到这份上,也算很厉害了,戚栖桐委婉地提醒:“如果是那位要动手,必不会用这种破绽百出的手段。” 那就是小祟自己所为了?叶清弋沉默着,微蹙的眉打下一小片阴影,使他眸光淡了些,看起来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戚栖桐问他:“你想到什么了?” 叶清弋飞快抬头看了戚栖桐一眼:“其实……我能找到潭波殿是因为小祟指了路,不过他没有看到我的脸。” 这下戚栖桐也蹙眉了。 小祟是有备而来,所以时刻注意着廖原的动静,可不管他有没有看到在殿内待过的他们,他一定能发现廖原胸口上的血迹和伤痕。 “这也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叶清弋道,“他的自白书里没有提及曾给人指路,也没有提及任何有关廖原身上伤口的细节,他说……是他自己灌醉廖原把他杀了的。” 戚栖桐听完了一时没能说出话,还碰洒了手边的茶,他扶正了茶杯,道:“小祟把所有的罪过都揽在自己身上,看起来像是在帮我们掩饰。” 习武的大都粗糙,不怕茶凉也不怕茶烫,戚栖桐体弱,遭热茶一泼,手背立刻就红了一片,叶清弋多看了几眼,说道:“小祟无父无母,进东宫之前曾在登月阁当差。” 可以想象,被烫伤的地方是钝痛发痒的,戚栖桐也露出了很不适的神情,但他并没有去处理手背上的伤,蜷了手指,说:“你已经知道我将计就计将廖原认成救命恩人接近他了,但你知道为什么他能最快出现在寒池么?” 戚栖桐提起廖原时露出一丝嫌恶,这是他对廖原最真实的态度,“离寒池最近的是暖楼。” 登月阁的暖楼蓄养着不少乐伎舞伎,廖原往那里跑的原因不言而喻,既然小祟也是出自登月阁,那么可以从登月阁入手查,这是戚栖桐给出的提示。 提示十分明确,但叶清弋却没有立刻给出反应,他站起来,手撑着桌面,挟着压迫感将戚栖桐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戚栖桐,戚栖桐从中读出戒备和迷茫,随后察觉到一阵阵的刺痛,是叶清弋用手心压住了他被烫伤的那只手。 第60章 “长平君……” 叶清弋念着他的封号,只是念,不要回应。 “我差点忘了,我在街上碰到的那个牙子陈烈……是你找人假扮的吧?不然不会那么巧正好被我撞上,还有那些拿着错漏百出的状书的百姓,也是你引去市监所的吧?” “长平君聪明,知道那女子死在我下属的房间里,这件事就绝对不会善了,你把我耍得团团转,现在还要我替你办事,是不是有些得寸进尺了?” 他不傻,戚栖桐在潭波殿里口无遮拦说出的话,他全都听进去了,都明白了,原来从一开始,戚栖桐就知道了事情发展的走向,只不过结局不如愿,搭上将军府公子也没能让廖原就地正法,亲自动手是别无选择。 叶清弋猜的大差不差,戚栖桐反驳不了什么,但他自认为自己没那么不堪,坦然地对上叶清弋的眼睛,可声音却发紧,手背被压狠了,疼得很: “那名女子出现在你下属的房间里,这件事,与我无关。” 叶清弋不置可否,仔细回想,戚栖桐恨不得事情越闹越大,不可能让府衙来劝他走后门保人,是他为了替下属洗冤才决定查明真相,戚栖桐在其中所做的,不过是让证据更快地出现在他面前。 不,戚栖桐并不无辜。 “我查到别庄,直接导致背后之人为了毁灭证据放火烧房,我叶清弋已经暴露在对方视线之内了,这对我百害而无一利。” 戚栖桐太疼了,笑起来有些扭曲:“叶中尉,你还有别的选择么?” 不查下去,那就会被“私德有亏”下属连累,查不查叶清弋都别无选择,他不由苦笑:“那长平君就静坐等着看好戏?” 如何静坐得下去?戚栖桐想起季亭的警告,收敛笑意,瞳孔微缩,难得郑重:“你万事小心。” 叶清弋一愣,脱口一句:“真心的?” 戚栖桐也愣,这还能假? 不是假的最好,叶清弋站直了,不再前倾着身体,拿着自己喝干的茶杯轻摁在戚栖桐手背上。 这大冷天,杯子早就凉透了,压在手背伤患处,缓解了不少刺痛和痒意,戚栖桐一时说不出话,不知该对叶清弋的举动作何反应。 叶清弋也没说话,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举动。 【作者有话说】 晚安晚安! 第32章 悲喜 鸡鸣之时,封骤的院门被叩响了,香芸去开的门,迎进了一位香风萦绕的女子。 那女子戴着斗篷,抓着系带的手十分纤长,从门缝中挤进来,身段十分流畅,每次香芸见了都要感叹不愧是登月阁暖楼出来的,那气度绝不是她泉香馆姑娘会有的。 女子一进院子就被院里站的两个高大男子吓住了,香芸忙道:“繁霜姑娘别怕,这两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的两位大哥,你有什么话跟他们说就是了。” 繁霜还是不肯脱斗篷,有些紧张地跟着他们进了一间屋子:“我是偷跑出来的,天亮我就要回去了。” “好,那我就长话短说了。”叶清弋请她坐下,将一碗热水推了过去,“我想知道甘棠姑娘与宫人小祟的过往?” 要打听小祟在登月阁当差时接触过的人不难,沈荣铮带着人过去问一圈就知道了,其中一位名叫甘棠的舞女引起了沈荣铮的注意,因为她已经死了。 算算时间,就是在甘棠吞金自杀之后,小祟找了个门路得以进宫伺候。 至于甘棠为什么吞金自杀,没有人知道,沈荣铮说给叶清弋听的时候也颇为苦恼,叶清弋想着其中必有内情,沈荣铮顶着大理寺的名号,旁人肯定是怕祸从口出,才都不愿意说。 不过叶清弋也是运气好,有封骤给他指了一条明路——香芸。 依香芸所说:“可别小看我的泉香馆,泉香馆虽说在吟诗弄月上,不如暖楼的姑娘,可伺候人的功夫都是一绝,不时有暖楼的姑娘慕名而来。” “叶大人你这就不懂了吧?咱们这样式的姑娘能依仗的只有自己,泉香馆的姑娘都知道替自己攒赎身钱,暖楼的姑娘就甘心做一辈子的歌伎舞伎么?学些讨好人的手段,万一被哪位达官贵人看上了接出去,那可是一辈子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啊。” 叶清弋了解了,是以香芸跟暖楼还颇有渊源,请她私下去打听最好不过了。 面前这位繁霜姑娘就是香芸请出来的,她愿意出来,不为香芸允诺的千金,为的是短命的好姐妹甘棠。 “甘棠妹妹出身书香之家,碰上族人犯事这才入了贱籍,精通琴棋书画在暖楼不稀奇,她最出众的是一身诗书浸透出的淡雅气质,她又待人和顺,小祟那样性子孤僻的,就只肯跟她一个人说话,只可惜红颜薄命……甘棠妹妹原本可以跟着二殿下去过好日子的……” 戚祚? 许是叶清弋的神情太怪异,繁霜特意解释:“大人莫见怪,这实在说不上什么私相授受,被哪位贵人看上,也不是我们能选择的。” 叶清弋明白了,又道:“那甘棠姑娘之后为何会自尽?” 繁霜苦笑:“家中突逢变故都没能让甘棠妹妹想不开,如果不是受到极大的屈辱,她又岂会走上这条路……” 她咬牙切齿骂说:“廖原死得好!他就该死!小祟做得好。” 看着繁霜眼底的泪,叶清弋大概猜到甘棠自尽的内情了。 第61章 “跟着二殿下也没法改变自己低贱的身份,甘棠妹妹岂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在暖楼里,依仗越高,收到的庇护就越大,甘棠妹妹容色出众,因着二殿下的缘故,周围的伶人不敢欺负妹妹,旁的贵人想要欺辱妹妹也要掂量的,偏碰上廖原那个不知尊卑的望八!” 身为甘棠亲近之人,繁霜感同身受她内心的焦灼,一边是威逼胁迫的廖原,一边是无颜再见的戚祚。 “廖原这个王八蛋,逼着甘棠妹妹从他,不从便要告诉二殿下,说甘棠妹妹色诱他,混账!”繁霜一掌拍在桌上。 “他来得越勤,妹妹就越害怕,日日以泪洗面,很快消瘦下去,二殿下见了难免有怨,再不提要接她出去的事,又有楼中的其余姑娘传出难听的谣言,甘棠妹妹受不住,生怕二殿下知道了要毁了她的,这才……”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对于甘棠来说,能做的反抗的只有自尽,而对目睹了这一切的小祟来说,他所做的反抗不过是求一个杀人偿命。 繁霜擦着眼泪,笑着说:“好在廖原死了,我也终于把这些事说出来了,说起来,妹妹也算解脱了。” 香芸抱着繁霜,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得她平复了心情,亲自将她送出门。 临走前,叶清弋给她递去一块干净帕子,又问:“廖原最后一次去暖楼,是不是马球会那天?” 繁霜想了想,点头,说道,马球会上,廖原再次趁乱前往暖楼,得知甘棠自尽的消息,当即大惊,生怕连累到自己,飞快离开,再也不曾来过。 繁霜离开在晨光熹微之时,香芸去送她,抹着泪回来,看见叶大人沉思着,而封骤啧了一声,她一掌拍了过去:“你这是什么表情?有没有一点同情心了?” “不是啊!”封骤搓着手臂,“我听着是觉得很惨,但是没用啊,听完光知道小祟杀廖原是为了替甘棠报仇,但是也只能这样了,廖原都死了。” 这也是叶清弋劝戚栖桐不要动手的理由之一,一旦人死了,追究什么都很难了。 但也不是完全无用,毕竟此事涉及了二皇子。 “没准长平君知道该怎么做。” 砰的一声,瓷碗碎裂声让所有人同时回头,只见小叶姑娘瞠目结舌地站在房门前,香芸哎呀一声跑过去,扶着小叶姑娘回了房间,安慰着:“没事,别害怕,家里碗多着呢,随便摔。” 封骤挠挠头:“也不是很多吧……”说完便任命地去拿扫帚了。 叶清弋问道:“小叶姑娘……现在还是不知道她的身世吗?” 封骤拿着扫帚走来,低声道:“不肯说,不过你瞧见没,她那长眼睛、薄嘴唇,鼻尖勾的,说起话来爱吞字,很像西北人,大概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拐来,已经不认得自己家了吧。” 又抱怨:“总不能就让她在我这一直住下去吧?我一个大男人!香芸那地儿也不合适……” 叶清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但眼下还是让她继续修养一阵子吧。 “这就走了?”封骤问,还想着让叶清弋帮他弄弄早饭什么的。 叶清弋道:“上值。” 又笑:“今日我爹就要回来了!” 上辈子叶瑾进京时的盛况还历历在目,叶清弋记得万人空巷,长街上挤满了人,欢呼雀跃着,到处都能听见对叶瑾的称赞,叶清弋听着很高兴。 这一世叶清弋一样不能错过父亲进京时的场面。 不仅不能错过,还要热烈捧场。 “白少爷,你的蛐蛐都带上啊!” “范少爷,你的斗鸡,鸡仔都大了吧,不赶出去溜溜?” 邓栎小跑上来问:“这不好吧?旁人怎么看我们啊?” 叶清弋把左右人都招呼上,大手一挥:“怎么看?我爹是谁?以后谁敢欺负我们?” 白奕骁乐道:“是这个理!” 范志奇团着手里的蛐蛐笼子,催促道:“快快,再不出去就占不到好位了!” 于是乎,市监所挟鸡带蛐,一群人乌泱泱地赶往了门楼。 赤练军精锐部队在城外驻扎,大将军只带着一个小队进城,在城门处接到通传这才穿过城门。 还没穿过门楼,街上的人接踵而至,已经挤得难以疾驰,只能缓慢前进。 百姓高兴,背着箩筐,架着娃儿,指着威武高大的叶瑾便笑:“是叶大将军!敌人叫了就哇哇叫的大将军啊!” “有大将军在一日,大盛可高枕无忧!” “大将军威武!” 街上熙攘,临街的茶楼也人满为患,唯有一间厢房安静,戚栖桐凭窗远眺,他看得清楚,面对众人的簇拥,马背上的叶瑾眉头紧锁,副将不时环顾,也面露担忧。 再看挤进人群中的市监所众人,戚栖桐忍不住嘲讽:“大将军声望高不是好事。” 尤其还有人开始跪地磕头了,这事要是传上去…… “嗯?他在做什么?”戚栖桐想再凑得近些,但离得太远了,听不到叶清弋在吩咐什么,只能看见市监所众人突然矮了身子,有的钻裤裆,有的推人,不一会儿就将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百姓驱赶走了。 “原来不是真傻。”戚栖桐摇摇头,转过身,背对着窗外,拿起了桌上已开封过的信件。 里面记载着廖原和小祟只见的纠葛,是叶清弋托人送过来的。 第62章 池杉问:“君上有法子惩治廖原了?可要通知叶中尉过来?” 戚栖桐侧耳听着窗外的赞叹声,道:“暂且不要,扰他一家团圆,我成什么人了?” 叶清弋不知道戚栖桐这么好心,他正忙着呢,忙着偷乐。 功高震主会带来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上一世吃过亏,这一世怎么肯再犯傻? 看见那些故意下跪的人,叶清弋便立刻剪断了范志奇拿在手上的牵引绳,把小鸡都放跑了,白奕骁手里的蛐蛐笼子他也弹飞了。 这下好了,手里的宝贝没了,范志奇和白奕骁彻底没了看大将军英姿的想法,欲哭无泪地让人去找。 “找不回来本少爷跟你们没完!”范志奇都让市监所的人给他去逮小鸡仔,人和鸡在人群里横冲直撞,一下就把沿街的人堆冲散了。 看着被骨碌滚远的蛐蛐笼,白奕骁连哭带嚎,冒着腰在人群里东撞西撞,跟着的小厮生怕自家少爷受伤,左推右挡地挤走了不少人。 他们这么一闹,欢呼声小了不少,路上行人都去看人逮鸡仔,叶瑾一行人前行得更顺畅了些。 还能跟顺畅呢,叶清弋朝街对面的墨阳使了个颜色,墨阳立刻喊了一声:“嘿!谁钱袋子丢了?” 人群里也有人高喊:“小偷别跑!” 当即一群人低头掏裤腰,叶瑾一行人就趁现在快速通行,往自家府上去,他们进攻觐见前,要去换朝服。 叶清弋看着叶瑾离开的背影,送了口气。 上辈子,叶瑾被街上的百姓困住,耽误了进宫的时辰,虽然皇上没说什么,但终究是埋下了祸根。 而过了这一遭,叶瑾在将军府短暂停留的这一炷香时间,叶府上下那叫一个欢喜雀跃。 “爹爹!” 叶望璇最沉不住气,提着裙摆从府里跑出来扑进叶瑾怀里。 叶瑾如三年前一样,想抓着女儿的腋下将她抱起来,叶望璇站直了才发现她已经高到了自己胸口,一时感慨万千,摸了摸女儿的发顶,而目光却是一直盯着门口的杜氏。 杜氏眼眶发红,紧着帕子的手微微颤抖,看着越来越近的丈夫,她深吸了一口气,哽咽着将他往里拽。 “快,快给老爷更衣,马上要进宫了。” 全家老小都准备着,让开一条路,杜氏带着叶瑾一路畅通无阻地回了房。 房门一关,叶瑾伸手将杜氏拥进怀中,“若儿——” 杜氏鼻尖微酸,眼泪簌簌而下。 【作者有话说】 叶爹回来了,回来主持小叶小戚的婚礼hhh 第33章 觐见 叶瑾十六岁投军,在军中历练多年,边关风沙磨砺出的凌厉气势被压在广绣长袍之下,他长身而立,耐心地站在殿外等候宣召。 待看见宣旨的公公小跑而来,叶瑾躬身相迎,满目肃容,异常谦卑。 他不过三十就封了威武大将军,本朝前所未有,因此功不配位的谩骂听到耳朵起茧,自身一举一动都会被言官拿出来批判就算了,也连累着身边亲近之人受尽委屈,曾经短暂有过的心气早就被磨平。 到了如今,一身军功在身,对叶瑾封号的指摘已经没有了,但赤练军树大招风,家中一双儿女也还未成家,叶瑾越发低调谨慎。 到了御前,饶是天子再三说着爱卿免礼,叶瑾仍是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谢恩,引得建光帝无奈摇头,请他快快平身。 “年初北羌犯境,幸有爱卿坐镇,大盛才免于战火啊!” 叶瑾惶恐跪地:“皇上言重,年初一场倒春寒,冻死羌人无数牛羊,羌人走投无路这才犯境劫掠,对方人马不齐,军心涣散,不足为俱,而我军自有真龙庇佑,所向披靡。” 建光帝笑着点点叶瑾,“你啊,赐座!” “臣有罪,”叶瑾仍是跪着,“未能提早一日进程替太后贺寿,是臣之罪,臣特意寻来《法句经》孤本献与太后,另有王西蒙《千里江山卷》献与皇上。” 建光帝大喜,让宫人快快呈上来,展开一看更是喜上眉梢:“爱卿之礼深得朕心!不过年初军报传来,朕已经当着所有人允诺过要重重赏你,如何?爱卿要什么?” 建光帝话音刚落,陈大人便说:“大将军要赏,但臣有一言要劝大将军,听闻大将军治军严明,赤练军名号一出谁人不服,若是家风也如此,那就更好了。” 建光帝有些生气:“何出此言!” “大理寺邹大人颇有感触。” 邹振出列,惊惶道:“陈大人言重,不过是昨日查案时,下属行事莽撞得罪了叶中尉,这才让叶中尉在暴躁之下推搡了几个人,叶中尉年轻气盛罢了,算不得什么。” “邹大人为何不说是叶中尉在宫中出言不逊,当众殴打宫人?” 邹振欲言又止:“为着尽快查清案子,给廖大人一个交代,本官确有不周到之处,惹急了叶中尉,是本官之罪过。” 已有旁的人嘀咕着确见过叶中尉动手,也有人替叶瑾说话,说大将军在外戍边,不常回家,儿子缺乏管教也是可以理解,还有人抱怨,非要在今日这个时候提起叶中尉让大将军难堪么。 随着叶瑾进殿的副将,面对众多纷言乱语,脸色已经极是难看,可龙椅上那位不过是不大高兴,自始至终都没有阻止那些出言不逊的人。 第63章 “将军……”观叶瑾的神色,副将又镇静了下来。 只见叶瑾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之后,对着斜对角佝偻着的廖鸿远鞠了一躬,诚恳道:“听闻廖尚书家中噩耗,那孩子与在下那逆子一般大,如今……请廖尚书节哀。” 接着转过身,朝邹振点头:“逆子若有得罪大人的地方,本将绝不姑息,只是本将有一事不明。” 叶瑾站直了,说话时底气也足:“如今凶手已经找到,与我那逆子全无半点联系,而邹大人在没有任何证据和羁押文书的情况下,擅自扣留我儿是为何?” 叶瑾环顾周围同僚,道:“当时各位也在场,只见得我儿出手伤人,却不知我儿为何出手伤人,若说他不懂宫中规矩,按宫规处置便是,可邹大人行事有不妥之处,也该向皇上禀明原由。” 邹振麻溜地跪下请罪:“臣有罪!请皇上责罚。” 建光帝哼了声:“是该罚!” 季亭适时出列,和颜悦色:“事发突然,邹大人为了尽快查出真相,给皇上和廖大人一个交代,这才事急从权,事后邹大人也曾给叶中尉赔礼道歉了,想必叶中尉也不是小肚鸡肠鸡肠之人,不过邹大人此举的确不妥。” “嗯。”建光帝指着邹振,“大将军保家卫国,朕不愿看到朕的大将军受到任何冤屈,你,罚俸半年。” 朝堂上没有了窃窃私语,都低着头互相递着眼色,副将将周围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等下了朝,正要跟叶瑾低语,便被他的眼神制止了。 叶瑾朝路过的沈复拱手,沈复点头回应,快步走出大殿,听得身后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走得更快了,直到了人少的地方,才让人追上来。 “大人……” 是方才最先在朝堂上指责叶瑾的陈大人,只听他气喘吁吁地说:“大人觉得我做错了?大将军有功也有过,咱们身为谏官,劝谏过失之官,不对么?” 沈复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着,边走边说:“邹大人办案有违礼制你不谏,宫中禁卫失察之罪你不谏,你去谏三年才回一次家的大将军,谏他教子无方……你也是有孩子的人啊……” 陈大人沉默下来,落了步子,离沈复越来越远,他不忿,沈大人那番话也就是听上去冠冕堂皇而已,谁不知道他那独子沈荣铮与叶中尉是发小?再是,他不是也不敢谏邹振?毕竟儿子还在人手底下当差呢! 沈复怎能不知道陈大人在想什么?只是将军府太特殊,无论他谏与不谏,将军府的风浪都不会少。 对此,副将深有感触,他等到出了皇宫,坐上马车,才将一腔怨言吐了出来:“将军,皇上为何要这么说?不让咱们受冤屈?旁人听了定要说皇上偏心,说我们居功自傲,动不得了。” 叶瑾习惯了,疲惫地笑了笑,拍了拍杜辉的肩:“出来了还叫什么将军啊?还是叫回妹夫吧,待会你妹妹听了定要说我在你面前拿乔了。” 是一家人更要愤愤不平,杜辉抱怨:“妹妹和璇丫头倒是好,只是方才在府里见到清弋,我心里真是不是滋味,他是将帅之才,平白耗在市监所里算什么?清弋是好孩子,我没听他抱怨过,可如今你看看,清弋再低调他们也要生事的!” 叶瑾拿起准备好的磨石,对着虎口处的厚茧一顿搓,哎了一声,道:“市监所是好去处啊。” 好?一直在市监所磨损志气才能换来一世平安,真的好?杜辉咽不下这口气,又不知该如何做,眼见着快到家了,对着两个孩子,总不能还绷着个脸吧? 杜辉一把夺过叶瑾手里的磨石,“你都搓了一路了,给我也搓会,不然我都不敢碰璇丫头的脑袋。” 叶瑾哭笑不得,掀帘子朝外一看,回头跟杜辉说:“来不及了。” “啥?” 叶瑾不答,但杜辉已经听见了将军府外的喧闹。 “爹爹!” “舅舅!” 叶望璇笑得眼睛弯弯,在台阶上高兴地蹦,叶瑾来了,很顺手地抓起她的一边胳膊,借力给她蹦过了门槛,跃过了台阶。 还没完,听到叮铃铃的声响,她回头一看,又蹦到杜辉身边了,两眼亮晶晶地盯着杜辉手里的步摇。 杜氏在一旁催促着大家都去吃饭,叶清弋唤了舅舅,又喊爹,叶瑾看见他,笑着骂:“你小子!” 大手掌着叶清弋的后颈,带着他往前走:“吃饭,吃饭!” 叶瑾的手传来的不止是厚实温暖,叶清弋知道自己在他进宫前告知的信息很有用,朝堂之上,父亲一定应付得当。 上辈子廖原是在寿宴之后死的,叶清弋进宫贺寿没有遇上邹振的刻意为难,叶瑾觐见皇帝之时自然也不会有人数落什么,不过叶瑾遇到的难题是赏赐。 叶瑾要的赏赐是为杜氏求一个诰命,杜若不在意虚名,没有多兴奋,叶清弋却很不高兴,他不明白,为何父亲不趁机向皇上请求将他送进军营,远离市监所,这分明是个绝好的机会,后来知道了其中深意,也来不及了。 但这一世不一样,叶清弋知道韬光养晦的道理,更知道将军府现下的安逸和温暖有多么珍贵。 “哥!你想什么呢?” 叶望璇碰碰他的手,叶清弋这才回过神来,学她的样子举起酒杯一起碰杯。 杜辉喝了口酒,嘴里辣起来就藏不住话了,道:“尚书府那个公子刚死,妹夫的庆功宴也暂时搁置了,这也好,咱们一大家子能聚在一起说说话。” 第64章 叶望璇更口无遮拦:“之前侯府公子刚死,第二天不是照样办马球会么?怎么到了爹这,就办不了了?” 杜氏哎呦地叫了一声,给叶望璇夹了只鸡腿:“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杜辉啧啧出声:“今年风水真是不好,凉州有场瘟疫,京城里又死人,两个孩子,白发人送黑发人,也怪可怜的。” 叶清弋接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叶瑾多看他一眼,眼中藏着探究之意。 【作者有话说】 晚安晚安! 第34章 挑拨 将军府后院,叶清弋握着叶瑾扔来的长枪,摆出应敌的架势。 回了家,叶瑾也不肯抛弃晨练的习惯,府上没有木桩,他便叫来叶清弋陪他练练。 说是陪他练,其实是叶瑾想要检查在这三年中,叶清弋是进步还是退步。 单看叶清弋稳扎马步、双手执握长枪的架势,叶瑾不会不记得他初次拿枪的样子:半大的孩子,马步还没开始扎就高声喊着要像爹爹一样,进军营!保家卫国! 叶瑾要戍边,每次一有机会就尽力传授,待他离开,不是请师傅教导就是送去庙中习武,就这样,每次叶瑾回家,叶清弋都会给他惊喜。 最让叶瑾难忘的是三年前,16岁的叶清弋马上就要应武举,许是兴奋,又或是年轻气盛,舞起长枪,枪枪生风又不失敏捷,但在那时,叶清弋眼中的势在必得让叶瑾很担忧。 事实证明他的担忧没错,在夫人寄来的家书中,武状元的荣光一笔带过,市监所中尉这一官职给叶清弋带来的打击远比叶瑾想象的大。 观之叶清弋这两日的神色,叶瑾有些想象不出他曾在武举之后,将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两日。 夫人担忧,他也自责,作为丈夫,他亏欠妻子,作为父亲,他对一双儿女也没有尽责,不知要如何教他们看清楚身边的危机四伏,只将他们养得至情至性,将来定是要吃苦头。 当一声,叶清弋稳稳截住叶瑾一记穿刺,连拦十枪逐渐化解了叶瑾的攻势,这倒是让叶瑾很是吃惊。 以往叶清弋拦不过三下,便迫不及待地摆出攻势往前扎,他不喜被动,但他以为他对上的是谁?叶瑾不过是稍缓了攻势他便想着乘胜追击,全然不顾对方力道耐性均在他之上,结果必然是不好。 如今叶清弋能沉下气了,不再急于求成,这让叶瑾很惊喜,看来这三年他长进的不只是武艺。 可能耐着性子防守,另一个原因便是手生,叶瑾确定,叶清弋很久没有拿起过长枪了,这便让他想起刚见面时所窥见的武器——叶清弋腰间贴身带着的一把匕首。 不再碰长枪,只肯随身带着一把匕首,可以想象,武举过后,没能如愿进入军营的叶清弋有多失落。 思及此,叶瑾抬高了枪口,故意漏出破绽,引叶清弋单手杀来,一是为了探叶清弋虚实,二是想让叶清弋乘势作上风,以泄内心不甘。 叶清弋如他所愿,追击而上,被制住也不慌,或拦或点,如此过了十几回,他越发应对吃力,叶瑾实战强,后来的叶清弋也不遑多让,可现在这幅身子还年轻,缺乏实战,叶清弋要想取胜,只能多用提、掳之类的快招。 少年身姿最是灵活,叶清弋扫起长枪来,叶瑾也难抵挡,本想着迎枪制住他再来三百回合,却见到叶清弋回身时长枪擦着路旁的盆栽,带起的大颗露珠碎在地上,叶瑾赶忙使出一记伏地枪,结束这一场比试。 他将长枪扔去,长吁一气,弯腰将那盆山茶花搬到了墙根地下,让它同木棉花待在一处。 好看,山茶圆润,木棉娇美,叶瑾却只盯着晶莹的露水看,他还笑,笑着转过身,这回不是透过露珠,他看着真真切切站在身前的夫人,仍是笑:“怎么过来了?” 杜氏不理他,走到叶清弋身边,接过他手里的长枪颠了颠,嚯了一声后递给旁人,又抽出腰间塞着的手帕替叶清弋擦汗,这会才慢悠悠地抱怨:“什么时候抓着清弋练不行?非要现在?人家待会就要去上值了。” 仆人应声抱上来一个大食盒,将里头几碟小菜和两碗清粥摆了出来。 大清早就被数落,叶瑾还挺委屈,捧了清粥慢慢喝着,半碗下肚又说:“待会我也要入宫的。” 杜氏半蹲着给他布菜,笑:“你跟清弋能一样?你进宫也不是为了早朝,陪皇上闲聊罢了。” 奏明军情叫闲聊?叶瑾笑着摇摇头,拉她一起坐下,正要喝粥,又抬起头来对叶清弋说:“你叫墨阳帮你办的事,给我交代清楚了。” “咳!” 叶清弋正嗅着花香享用早饭,听到叶瑾如此说,差点用一口稀粥把自己呛死,他胡乱地抹了嘴,匆匆忙忙起身,“时辰不早,我走了啊!” 杜氏看着叶清弋离开的背影,拍了叶瑾一巴掌:“看你看把孩子吓的,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啊?” 叶瑾笑而不语,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小子把墨阳他们派去监视廖原,还插手了京城中那场人人避而不谈的火灾,这么大的事总要给他一个交代吧? 交代肯定有,但怎么交代,交代到什么程度,叶清弋都有数,这也是为什么他有些事只请封骤帮他,而不是墨阳。 墨阳领头的私兵是叶瑾一手组建的,完全服从叶瑾,但封骤不是,虽然叶清弋不知道封骤跟自己父亲的过往,不过这也不妨碍他了解封骤,此人来去自由,做事全凭喜好,有关小叶姑娘的事,他是不会说出去的。 第65章 包括他请封骤私下查戚栖桐的事。 叶清弋挥别家中小厮,跃上马背,踏上去市监所的路。 明日再去一天市监所,后日就是元旦,接连三天不必去上值,廖原的葬礼便在第二天,请柬已经送到府上了,估计也送到长平君手里了。 叶清弋将写了小祟杀人动机的信送去过后,再也没见过戚栖桐,他不知道戚栖桐会怎么利用这条线索。 正想着,街边传来脚夫和摊主的低语,说什么廖家,姑娘,叶清弋骑着大马不好靠近,想多听一会又被身后的人催促,他只好先策马离开,不过到了市监所,总算知道街上百姓在讨论的是什么了。 邓栎犹豫着:“真是这样么?等叶大人来了问问?” “哎呀还问什么啊?”白奕骁团着蛐蛐笼,“现在街上都传开了,我就说嘛,廖原看着就不像好人,不过我还真是没想到他好色到这个程度,跟牙子勾结?那场火灾真是老天有眼了!” 范志奇最激动:“老子房里躺着个死女人,老子差点就要吃一辈子牢饭了!他倒好,干这种勾当!说得好听,不明不白死在宫里,我看他就是得罪了什么人被弄死了。” “快快,叶大人来了!” 叶清弋把缰绳递给邓栎,大步迈进正堂:“这些消息你们从那里听来的?” 白奕骁吓得蛐蛐笼都要脱手了,“街、街上啊,都传开了……” “是啊,”范志奇请叶清弋坐下,“您不知道?都传廖原跟牙子有勾结,掳来好多外地的貌美女子,做什么不知道反正肯定不是好事,就几天前那场大火,着火的那地儿就是他藏匿女子的地方,也算是老天有眼了,廖原前天晚上死了,大人,您在宫里知道的呀!” 叶清弋知道,但怎么他们也知道?连来龙去脉都了解得清清楚楚,谁干的?戚栖桐? 想靠舆情让大理寺立案?让皇上过问?这几乎不可能。 东宫 砰的一声,花瓶碎了一地。 “好哇!戚祚,你可真是好样的!”太子戚裕气得头晕,跌坐在座上喘气,发冠都松了。 殿内宫人全被遣散,皇后还是怕他动静太大招人惦记,但看他气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又不敢劝,去扯他手里的信纸时还要犹豫再三。 信纸被戚裕攥破了,但并不妨碍阅读,皇后一溜看下来,气得也想摔花瓶了,她抖着手中信纸:“这是真的?” “还能有假?”戚裕后知后觉自己没了规矩,咽了咽,沉声道,“廖原之死涉及东宫,父皇都不理我了,我也着急,便让人去大理寺打听,打听不出来就只好使些手段了,要是只在这里傻傻坐着,只怕我永远都不知道戚祚那混账的把戏!” 但……皇后犹豫着:“为了争一个舞女,拐着弯子杀人?戚祚也不是这种人啊。” “为一个舞女不值当,但自己的女人被人惦记凌辱,他怎么可能受得了?况且母后没听到坊间的传闻么?”太子早就知道自己的母后有优柔寡断的毛病,但没想到她还迟钝! “廖原与牙子勾结,囚禁女子还闹出了人命,戚祚就算不是为了那个舞女出气,他也一定要跟廖原撇清关系的,万一东窗事发,父皇难免迁怒,这不就把主意打到东宫来了么?真是好算计啊!是他自己想要廖原死,却给东宫的人递刀子——” 戚裕想起在戚祚子在父皇假装伤心模样,气得咬牙切齿:“此事本就与我无关,为何被禁足的是我,我不服,我要去找父皇!” “裕儿!不可!”皇后拦在他面前,满头珠翠叮当作响,“现在你父皇正在殿内与大将军说话,他不会见你的,此事我们慢慢商议好么,季大人、先去问问季大人,他一定有办法!” “他?”戚裕不为所动,推开皇后走了出去。 皇后摔得也不狠,不过发髻都给摔歪了,殿外的侍女看见要来搀扶,她顾不上站起来,推那侍女的手臂,“去,去找季学士,快去啊!” 洗霜园 洗霜园名不副实,廖鸿远发根的霜色越来越刺眼,短短两天他便老去十岁,那双眼睛浑着血色,叫戚祚不敢直视。 他伤感道:“廖大人放心,廖公子与我是从小玩到大的伙伴,自他出事以来我没有一天能够安枕,他待我亲厚,我岂会让他不得安宁?坊间的传言我都听说了,我已经派人去查了,我保证,明日你不会再听到任何谣言。” 接着他开始细细过问葬礼的安排,缺什么物件,少什么人,让廖鸿远尽管开口,他定会倾尽全力,让廖原走好最后一程,又伴以红眼眶和白嘴唇,他是真痛心。 全须人去贺寿,躺着出宫,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廖鸿远难以释怀,抹着泪走远,可他难过归难过,还没傻透,二殿下待他如此不全是因为他与廖原相熟,而是他们廖家帮他办的事。 如廖鸿远所想,戚祚满脑子都是丹阳县的生意。 上京城内那些谣言无所谓,抓几个散布谣言的杀了便是,丹阳县的生意才是正经,如今廖原已经死了,廖鸿远看着心灰意冷很快就要不中用了,那他要快快物色新的人选赶赴丹阳县主事才是。 应付完廖鸿远,戚祚转头便看见匆匆跑来的宫人,见那宫人一脸急色,心中不安,连忙上前抓住他:“发生什么事!” 宫人气也来不及喘:“季大人请二殿下即刻去向皇上请罪!” 第66章 “为何?” “太子殿下暂时被人截下了,他是要去向皇上检举廖原犯下的罪!” 宫中两位皇子只争朝夕,宫外的长平君百无聊赖,正倚靠在廊下拨弄一朵夹竹桃。 花瓣形似无害的叶,戚栖桐捻了又捻,白皙的手指从瓣缝中穿过,指腹又按住了花心,夹竹桃几经摆弄,反抗不得,花瓣颤巍巍地抖。 池杉不知道君上为何突然玩花,他更想知道散布谣言的目的。 “单靠谣言当然不够,所以我让你去跟着东宫出来的人,找机会送出那封写满了廖原与小祟纠葛的信。”那般黑的眼眸映出妃色的花,戚栖桐笑起来明艳得让人心颤。 “太子正委屈,他一定会怀疑戚祚在借刀杀人,凭他的冲动冒进一定会去皇上面前检举,他这个人又藏不住事,丹阳县的事他知道的不多,只隐约听说与廖原有关,但他一定会说出来,到时有戚祚受的。” 戚栖桐慢条斯理地说着:“丹阳县的事提都不能提,戚祚唯一能做的,便是让皇上的目光停在拐卖案上,弃车保卒。” 池杉想了会,问:“那如果戚祚得到消息,先一步在太子之前见到皇上呢?” “先到那就只能先发制人,检举廖原买卖女子之罪,把太子要说的话都说完让他无话可说。” ”戚栖桐揉碎了手中粉桃,眼中情绪似浓烟翻滚。 “死不能掩过一切,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池杉点点头,在一旁安静地候着,等着他起身便端来早就备好的水盆,请长平君净手,只因夹竹桃有剧毒。 【作者有话说】 小戚不宫斗屈才了哈 第35章 威胁 “叶望璇,赶紧醒醒,快到了!” 叶清弋在叶望璇鼻子上捏了一把,她被掐醒了,揉着眼睛,嘴里嘟嘟囔囔。 杜氏无奈地摇摇头,捉着帕子帮叶望璇整理好粘在鬓角的碎发,瞧见她眼下的乌青,头也没回便数落叶瑾: “都怪你,叫你带俩孩子出城散散心,你倒好,天亮才回,都这幅样子,待会到了廖府叫旁人怎么看?” 叶瑾正挑着车帘往外看,白得这顿数落也不敢顶嘴,瞥见叶清弋在抿嘴偷笑,皱眉道:“你做哥哥的,待会看着点妹妹。” 叶清弋杵了杵叶望璇的胳膊:“听见没,别乱跑。” 叶望璇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又问叶瑾:“爹,今晚还能出城么?” 她还惦记着昨夜军营里的热闹,舅舅堂哥他们都在,都给她看凉州带来的新玩意,还有比武和烟花看,她最喜欢听故事,听小兵给她讲爹在凉州怎么打仗。 杜氏看她这幅样子,也不知昨日的决定是对是错, 城里廖府死了人,不知内情的百姓能乐呵乐呵过元旦,朝官多少都要顾忌着不敢放肆寻乐的,杜氏知道家里两个孩子闲不住,便让叶瑾将他两人一同带去军营看看,解解闷,谁知他们贪玩成这样,第二天开了城门才回来。 杜氏点了点叶望璇的额头:“还想着玩呐?娘跟你说,待会见了人可不能犯困。” “没事。”叶瑾温和地笑着,“要是困了提前走就是了,回家里睡,不过我跟你娘就不能走了,得留下吃席,弋儿?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叶清弋落了帘子,想着车外刚进府的戚栖桐。 显然戚栖桐也看见他了,不过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叶瑾在催促,不由他多想,拾掇了衣服下了马车。 廖府匾额上挂了白幡,檐下挂着白灯笼,迎客的廖家亲眷都披麻,神情凄然。 叶瑾带着杜氏在前,交了白包,安慰几句,便被请进了灵堂。 叶清弋带着叶望璇,还算省心,在她捂着嘴想咳嗽的时候,叶清弋看了她一眼,她就消停了,乖乖跟着进了灵堂,上香磕头。 跪在火盆边上呜呜苦着的是廖夫人,每哭一下肩膀便矮几分,像是随时都要栽倒在地上,杜氏见了心里也难过,上了香也没马上离开,忍不住上前,拍着她的肩安慰。 面前的叶夫人与她不太熟络,可脸上的伤感是真心的,廖夫人记起她有一双健康的儿女,又是悲从中来,哭倒在杜氏怀中。 听着廖夫人的哭喊声,叶清弋没含糊地磕了三个头,心里还有话:廖原,下辈子好好做人。 因着杜氏没出来,叶清弋他们上完香也没有走,就在灵堂外等着,这会他才发现,廖鸿远就站在团蒲边上。 廖尚书贯来爱挺直腰杆,现在整个人都缩了半截似的,灰扑扑地歪在一边,很难注意到,除非刻意去寻。 叶清弋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伯牵着一个圆头圆脑的孩子去找廖鸿远,让那孩子叫廖鸿远大舅,孩子是叫了,但廖鸿远没怎么搭理,他又领着孩子出来。 刚出来便有人去拽那老伯,“哎呦着什么急啊你!” 那老伯被打了一下不太乐意,瞪眼道:“不着急?老三也带他那个小外孙过来了!我再不带孩子过来露露脸,哪还有让人挑的机会啊?我这弟弟就一个孩子……今后养老送终总不能没人吧?现在就要准备起来啦!” “再说了,我这弟弟可是尚书!我们早早的来,没准待会还能看见皇上呢!” 叶清弋点点头,上辈子的确有这回事,皇上微服出现在廖原的葬礼上,亲自宽慰廖鸿远,不过这辈子就不确定了。 第67章 按照原来的轨迹,廖原在贺寿之后平安出宫,半月后死在去往丹阳县的路上。 没有背黑锅入狱的下属,没有别庄的大火,叶清弋唯一能推断的是,上一世的廖原就是栽在了戚栖桐手里,不过同时,他所犯下的错事也并没有人知道。 如今戚栖桐急着在寿宴上动手,是因为廖原马上要离开上京,比原计划早半个月的行程,大概是源于别庄的丑事败露,回溯更早,最不能忽略泉香馆里的女尸,这是为了抓他叶清弋的把柄。 叶清弋有些傻眼。 自他重生以来,他自认行事低调,为何还是有人盯上他? “哥——” “嗯?” “走啦!” 叶望璇在前面朝他招手,长裙素白也压不住她的乖巧可爱,再往前,叶瑾跟杜氏挨着肩往前走,叶瑾关切地盯着杜氏,手里抓着一块干净的手帕。 差了几步,叶清弋迈步赶上,没有一丝犹豫,即便已经知道前方布满了的暗礁。 过了灵堂便在正厅就座,他们还没落座,便有各部官员迎上来问候。 “大将军!” 叶清弋这会是沾了父亲的大光了,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招人待见的,叶瑾不愿意上座,差点是他被推上去。 杜氏和叶望璇也没躲过,叶望璇还未出阁,都快被夸成嫦娥了,小姑娘脸皮薄,不禁夸,面庞一下就红了,逗得那些个夫人好一通怜爱。 叶清弋在应付间隙,瞥见隔壁孤坐的戚栖桐,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戚栖桐最先移开目光,那目光很冷,墨瞳空洞地映着所有的人,叶清弋也在其中,与旁人没什么区别。 两间敞开的厢房中间隔着几盆柏枝,枝头空落落,缺了什么似的。 叶清弋回过头,脑中满是戚栖桐的侧脸——像枝头的霜花般,冷而透。 他很快意识到身边坐着叶瑾,下意识往他边上靠了靠。 恰在此时,正厅外一阵嘈杂,所有人屏息以待,很快便有宫人来报,是宫里那位太后来了。 太后身份尊贵?怎会来这里就座?叶清弋所站的位置正好对着回廊,他看见太后压在鼻子上的手帕就没下来过,一抽一抽的,大半个身子都压在身旁的嬷嬷身上了。 再看廖鸿远在前头引路,指着的方向不是待客的正厅,是后院,叶清弋猜测太后这是伤心过度,所以要在廖府歇下了。 为何这一世是太后,而不是皇上来廖府? 叶清弋又看到了原先被廊柱挡住的二皇子,他也跟着嬷嬷搀扶太后,但他反常地低着头,甚至可以说是垂着头了,像是在躲什么人。 在躲廖鸿远,他确定。 叶清弋亲眼看见,二皇子在经过廖鸿远的时候,露出了十分不自然的神情,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眼神闪躲,而廖鸿远全程把二皇子当空气。 两人之间的氛围这般怪异,像是二皇子亏欠了廖鸿远了什么。 “听说了么?廖大人已经向皇上提请辞官了。” “因为太过伤心?廖大人德高望重,皇上岂肯放人?” 叶清弋听着旁人的嘀咕,越听越糊涂,怎么突然就要辞官了? 再回想廖鸿远与二皇子之间的气氛,好似两人闹过不愉快,叶清弋想起戚栖桐一定要达成的目标,这样看来,目标快达成了。 他出神着,没注意隔壁厢房的戚栖桐悄无声息地被人推走了。 此时宾客都在前厅和正堂,后院又有太后在歇息,有侍卫守着,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走动,想要在密林间找一处地方说话再容易不过了。 季亭看着任由旁人推来的戚栖桐,嘲道:“我真是小看你了,杀了人,还敢大摇大摆地来上香,你是真不怕他气活过来啊——” 戚栖桐坐在轮椅上比季亭矮一截,但他倨傲地抬着下巴:“怎么?季大人要为廖公子报仇?” “报仇?”季亭扣住了戚栖桐的下巴,像是初次认识似的端详起来,末了,又扮做包容心极强的兄长,无可奈何地低语, “是我该感谢你,太子失势,禁足东宫,是你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废了廖家,斩断二皇子一条臂膀,这下我不用再顾虑二殿下一家独大了,桐儿啊,你做得真是好啊!” 戚栖桐吃痛,甩开了季亭的手,再转过头来,下巴处已经被捏红了,肿痛着,但他没说什么,摇着轮椅轮椅后退。 季亭哼了一声:“怕了?你还知道怕?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你的目的达到了,上京容不下你,我已经吩咐下去,你出了廖府会被立刻送回凉州,此事由不得你说不!过关文书已经拟好,你安心上路。” 戚栖桐自是不甘,但跟季亭顶撞也改变不了什么,他转着轮椅想要离开,恰好听见林子外的脚步声,又停了下来。 “叶小姐请,莫要让太后等急了。” 戚栖桐透过叶片缝隙,看见叶清弋那妹妹正跟在一名太监身后,一步步往后院走去。 太后请她?戚栖桐多看了几眼那领路的太监,觉得有些怪异,此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不是在太后宫里的。 看着那太监一高一矮的肩膀,戚栖桐瞳孔微缩,他想起来了,此人在文贵妃身边当差!他绝对不是要带那姑娘去见太后,文贵妃没来,是戚祚! “你想做什么?” 第68章 季亭双手抓住他轮椅的握把,使他不能前进半分,他警告着:“在上京城中最忌讳多管闲事。” 戚栖桐拧着脖子回头瞪他:“关你什么事?放手。” 季亭不为所动,“你想救将军府?能救几次?将军府什么情况你最清楚,不然你不会连将军府也算计进去,怎么?想恕罪?” “来不及了,你使计逼得戚祚不得不放弃廖家,那他当然会去找新的助力,叶瑾手握兵权,是块谁都想啃的肥肉,戚祚不会放过将军府的,与其让将军府夭折,或许让它成为戚祚手中的利刃还能存在得更久一些,你说是么?” “是?”季亭的坦诚让戚栖桐恶心,“欺负一个姑娘竟也能让你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季亭重新抓住了握把,用力地将他推出去,与叶家小妹离开的方向相反,他面无表情地说:“到此为止,我不会再出手帮你,戚祚是什么样的人你清楚,若是你坏了他的好事,让他与将军府对立起来,他绝对不会放过你。” “你也不想凉州府上的诸位过不上好年,对吧?” 看着戚栖桐松下去的肩,季亭笑了笑。 除了他,这世上没人比他更了解戚栖桐。 以及他的软肋。 【作者有话说】 叶妹妹有难了! 第36章 失踪 灵堂里哭声不断,正堂里却已经起了茶楼里才会有嘈杂声。 叶清弋坐在叶瑾身边,听他与旁人提起年初那场发生在凉州灾疫。 叶瑾带领的赤练军背靠凉州,上京还没接到灾情消息,赤练军已经有些行动了。 “凉州地大,但那疫病实在可怕,不出三日,接触过患者的人便会全身高热、起红斑,凉州主君长平君早早地就现身安抚民心,但这病实在是快,没有药和粮,凉州全境危在旦夕,冯大人,在下坚守前线也不能对后方不管不顾,我是不肯见死不救的,便下了军令,命赤练全军节衣缩食,省下的口粮和药草送去凉州以解燃眉之急。” 叶瑾舒了一口气:“好在拖到京中派出了赈灾大臣啊。” 冯大人也是一阵后怕:“恰逢外敌侵扰,可真险啊!” “还好有惊无险……”叶瑾轻轻叩了叩桌面,“为了助凉州渡过难关,赤练全军也吃了不少苦,新春将至,冯大人,我就明说了,可否将接下来的三个月的粮草增三成。” “三成!”冯大人遮住嘴,笑得勉强,“我明白,但去年收成不足,真的是……” 叶瑾叹气:“虽说向皇上请旨更快些,但总担心难为你们户部,这才提前说上一说,既然如此我还是……” “两成!两成妥……”冯大人苦笑,“皇上批了就成。” 叶瑾拍拍他的肩,得了便宜还买乖:“凉州经此一疫获免三年赋税,我们什么都没有,只能万幸外敌突袭失败,不然能不能过一个好年还不好说。” 叶清弋在一旁听得想笑,想不到爹手上功夫好,嘴皮子也顺溜。 不过这事本来要跟廖鸿远商量的,还是听这个冯大人说廖鸿远是真递了辞呈,也不再去上朝了,皇上似乎无意劝阻,这倒是耐人寻味了。 叶清弋想知道戚栖桐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但此时眼前的盆景是阻碍,身边安坐着的叶瑾也让他犹豫。 他可没忘上辈子因长平君遭的罪,他们两人之间不应该再有往来,或许戚栖桐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刚才对自己视而不见。 这么想着,叶清弋装作不轻易地向后扫了一眼,这才发现对面厢房里早就坐满了女眷,其中并没有戚栖桐的身影。 叶清弋正好跟门外杜氏对上目光,杜氏正招手唤他过来,表情有些怪异。 叶清弋跟叶瑾说了声便走出来了,叶瑾看了杜氏一眼,多年夫妻,他一看就看出不对劲来,跟在叶清弋身后出来。 “怎么了?” 恰好一名下人路过,杜氏顾忌着,抿了抿嘴,瞳光有些散:“望璇不见了。” 她慌着,话也说得极快:“望璇一直跟我待在一起,后来冯家的二小姐将她唤出去,说是一起去找茅厕,之后那冯二小姐自己回来了,说是本来让望璇在外头等她的,结果出来发现望璇没影了,我跟着这里的丫鬟找了一圈,没有看见。” “对外我说府里太大,望璇许是迷路了,可这么大个人走动怎么会没人看见?夫君……” 叶瑾握了握杜氏的腕骨,道:“你先别着急,我去跟廖大人说一声,璇丫头怕闷,廖府里也有些姐姐妹妹的,没准是姑娘们玩在一块走远了。” 他这话厉害,说给廖鸿远一听就能明白,到时不论是什么原因走丢,见了谁,都能搭到后院姐妹们贪玩上去,断不会有损叶望璇的清誉。 杜氏点点头,重重攥了一下帕子,跟在叶瑾往前厅走去。 叶清弋跟在后面,他越过爹娘肩膀,看见前边失魂落魄地跑来一个女子,心道不好,杜氏想拦住她也来不及了,那姑娘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地上哭嚎起来。 “叶将军,叶夫人,都是之柔的错!今日若是找不到璇妹妹,之柔愿意以死谢罪!” 杜氏深深吸了一口气,抓着她的手腕让她起来。 冯之柔像是得了软骨病,怎么也站不起来,但她声音却大,带着哭腔说话还能字正腔圆:“璇妹妹是不是被人捉走了?要不然好端端地怎么会不见?叶将军,您一定要找到她啊!” 第69章 她这幅样子太招人注意了,正厅里的宾客全都望了过来,并且开始窃窃私语。 杜氏连扯带扛将她拉了起来,用帕子给她擦汗,顺带想把她额嘴给堵起来,但是太晚了,一时间,所有人都知道叶望璇走丢了。 “哎呀,惊扰了太后和二殿下该如何是好啊!” “这么大个姑娘怎么能走丢?都问问,看看见过没有,你家姑娘长什么样啊?” 廖府管家带着廖鸿远过来,两人一身的香灰味,愁眉苦脸的,也迟钝,愣愣的,说要把下人都聚集起来去找人。 正厅里又冲出个冯大人,拉着冯之柔就扇了一巴掌:“将军府的小姐你也敢乱带着出去走,出了事你赔得起吗!” 叶清弋冷眼看着这一出接一出的闹剧,心中的怪异感越来越重,他紧盯着那冯之柔,盯得她捂着脸背过身去。 到了这个地步,早就顾不了叶望璇的声名了,叶瑾对廖鸿远说:“若是还找不到人,叶某只好报官搜府了,廖大人见谅。” “你!” “一点颜面都不顾了吗!叶将军好大的口气啊!” 到了这个时候,那些虚名谁还在乎,叶清弋从冯大人手中抢下冯柔之,严肃地问道:“你们去过哪里,见过谁,一一道来。” 这么大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叶清弋坚信。 但事实就是,从前厅到后院前的所有厢房、茅厕和小亭都找遍了,就是没有找到叶望璇的踪迹。 为着廖原下葬之事,所有廖府下人忙得脚不沾地,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在灵堂里转悠,还分出不少人伺候正厅里的客人,加上后院里休息的两位贵人也要人照应着,剩余的下人竟然说没有见到过叶望璇?这可能么? 除非刻意隐瞒。 “叶公子,您就别为难咱们了,若是惊扰了后院里休息的贵客,倒霉的还是我们啊……” 若是真的有人指使着要闭嘴,叶清弋是怎么问也问不出来的,叶清弋望过一座座拱门,心中越发烦躁,比得知范志奇被抓了还烦躁。 叶望璇有些三脚猫功夫,想要凭空掳走她没那么简单,至少不会一点痕迹也没有,性子单纯、轻信于人才是她最大的弱点。 他想起上辈子的叶望璇,彼时将军府式微,他在前线备战吃尽苦头之际,传来妹妹嫁与兵部侍郎的消息。 叶望璇说她倾心于那马侍郎,谁信?那人近三十,娶叶望璇是续弦,外头人说是天作之合,合什么?倒是合了皇室折损将军府的意! 只有叶清弋自己知道,叶望璇曾偷听他与父亲说话,知道兵部在军籍、军械上多番为难过赤练军,她主动应承婚事是将自己的幸福搭上了。 不,现在还没到那一步,叶望璇没得罪过人,此事一定是对着将军府来的。 叶清弋翻身跳上屋檐,他忧心过度,踩断了好几块瓦片,眺望开去,眼见着所有的噪杂和混乱都止步于后院前的拱门。 拱门之后,两位贵人歇息的地方有禁卫把手,没人敢进去找人,叶清弋心里有底了。 许是瞥见廖原那方挂了白幡的院落,叶清弋想起他曾藏在房里的龌龊,心中越发不安,步子也快了起来。 有人阻拦他:“莫惊扰了太后和二殿下。” 叶清弋不理,太后曾拉着叶望璇亲近,惊扰了她倒好了,能大肆搜查了。 “叶公子!” 不用旁人阻拦,叶清弋的步子已经停在了影壁前,“谁?” 草丛里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叶清弋看见一个雪白色的身影正被草丛吞吃着,只余一角素白色的裙裾挂在枝上,那裙角沾了泥,粘了碎叶片,脏污不堪。 “望璇?” 叶清弋迈出一步便听见了压抑不住的哭声,叶片缝隙中,他清楚地看见那半裸露的躯体不住地抖,嗡的一声,叶清弋脑中一片空白。 “哪里去了啊?”一道慵懒含糊的声音从影壁后传来。 叶清弋透过影壁上的镂空,看见戚祚衣冠不整地倚靠在门边,面庞上红晕未消。 哭声还在继续,变成很轻的抽泣,像屋檐上快落尽的水珠,可落在叶清弋耳边却如同天边闷雷,他鼻子酸了起来,眼眶也热,可动作却快。 他看着抖动的灌木丛,脱了外衫,也卸了刀鞘。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要强娶了! 第37章 婚事 叶清弋的双眼涌出泪水,猩红的血丝很快爬满眼白,他怨,恨得发狂,举起的刀尖最先对准的是自己。 可罪魁祸首还在逍遥,睡倒在地上,面上浮出得逞的红光,叶清弋觉得他才真的该死。 “你想干什么!” 好像有人叫住了他,可叶清弋有点听不到声音了,他感到一股难以阻挡的热气涌上了他的头,白的裙角,稀碎的叶片还有半湿的影壁都模糊了,唯有戚祚颈间青绿色的血管一再放大。 叶清弋简直要变成嗜血的鬼了。 “住手!” 他根本不知道拦住他的是谁,全凭一股蛮力将他掀翻,摔在了影壁之上,耳边的低泣成了刺耳的催符,在那一瞬间,叶清弋是完全丧失理智的,如果不是被夺走匕首,戚祚已经身首异处了。 “哥哥!” 叶清弋浑身一震。 “哥哥!我在这里!” 清脆的声音让叶清弋五识归位,他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叶望璇。 第70章 怎么会?叶望璇安然无恙! 叶清弋转头看向草丛,眼睁睁看着那个衣冠不整的女子贴着影壁飞快地跑了,这次他看清了,那女子个子不大,根本不是叶望璇会有的身量,他认错了! “姑娘……” 他一叫唤,那姑娘跑得更快了,很显然是廖府里的人,挨着墙根滑出去,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这个姑娘很可能跟叶望璇突然的失踪有关,看似也受了极大的委屈,叶清弋有心帮她,可她跑得太快了,他贸然追上去叫人看见了不好解释,只记住了她手腕上的翠绿镯子。 叶清弋借着这一小会的打量,眼中的红血丝褪去大半,浑身的杀气也消了下去,他还偷偷抹去眼周的水渍,免得叶望璇看到了笑话。 他像往常一样,想数落叶望璇胡闹乱跑,却意外见到了她身边的戚栖桐。 叶清弋这才意识到,方才那两声试图阻止他的呵斥声,正是出自戚栖桐。 “哥,前面可不能走,里头是太后和二殿下,要不是长平君叫住我,我就要犯错了,哥你差点也要犯错啦!”叶望璇后怕地叹了一口气,脸上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站好了。”叶清弋按着她的肩头,将她翻过来转过去地检查,见她完好无损这才完全放下心来。 因她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叶清弋在她头上敲了一记,“乱跑什么?你知道就因为找不到你,爹差点把尚书府掀起来了吗?娘都快急哭了。” 叶望璇捂着脑袋想还嘴,但惦记爹娘:“那我现在就回去!” “快去。” 叶望璇提着裙角小跑两步又倒退回来,对着一直没有说话的戚栖桐行礼:“谢过君上。” 目送叶望璇离开,叶清弋这才正眼看戚栖桐,他一定知道前厅的骚乱,他带着叶望璇出现在这里,“长平君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叶中尉也该给我一个解释。”戚栖桐没有救命恩人该有的宽和,缓慢地抬眼看着叶清弋,神情淡漠。 影壁前的池杉扶着腰站起来,脸憋得通红,将拼命夺下来的匕首递还给叶清弋:“君上,我没事!叶大人身手实在了得。” 叶清弋承认自己刚才冲动了,但叶望璇的失踪跟戚栖桐有关,想要他道歉可没那么容易:“君上一声不响便带走我妹妹,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她——” “——不是我,是戚祚。”戚栖桐提起自己这个的表弟,很是厌恶。 他跟季亭明面上作对是讨不到好的,不过他在发现叶望璇被带走时,立刻给出暗示,让一直在暗处跟着的池杉去救下叶望璇。 还好戚祚好面子,是不肯做实诱拐朝臣之女的罪名的,只使唤那太监将叶望璇带到影壁后就立刻离开,让叶望璇自己走进去,到时算起来,叶望璇百口莫辩。 池杉就是抓住了这个空挡,及时拦下了叶望璇。 在叶望璇看来,她不知道自己被算计了什么,只知道带路的太监鬼鬼祟祟不像好人,还好有长平君提醒她,才不致惊扰贵人。 可在叶清弋看来,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戚祚这么做,就是将将军府的面子和里子都踩在脚下。 “且不说二殿下已有婚约,即便正妃之位空着,皇上也绝对不可能将将军府的姑娘赐给他,大将军不站队,想吞下将军府这艘大船,只能剑走偏锋。” 叶清弋有些惊讶,想不到戚栖桐会不加掩饰的告诉这些。 他只知道皇室忌惮将军府,一有机会便要折辱,上一世戚栖桐便是这么做了,而在将军府式微之前,叶望璇的婚事一直难以定下,或许与叶瑾立场有关,得不到就要毁掉,这样看来,将军府的倾覆早有端倪。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叶清弋已经知道戚栖桐并不是一开始就瞄准了将军府,但他毕竟姓戚,说出这些于他而言并无好处,没准还会得罪了戚祚。 戚栖桐很直接:“这是我欠你的。” 他摇着轮椅缓慢后退:“你那下属无辜入狱……虽说与我无关,但之后的事我的确算计了你,我与廖原的私仇本来与你无关,你帮了我,我不会忘。” “叶中尉,到此为止吧。” 他想桥归桥,路归路,叶清弋很意外,想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还是他在欲擒故纵?叶清弋偏不遂他的愿。 他扣住轮椅的把手,一把将戚栖桐连人带车拖到自己面前,挑眉而笑:“你想一刀两断?” 那笑是很冷的,还有些危险,但戚栖桐很快冷静下来,他不介意再说得简单直白一点: “叶中尉还不明白?将军府是一把极好用的利刃,谁都想抓在手里挥两下,大将军不站队想明哲保身,能保多久?本君不过是一介小地方封君,对皇权斗争不仅不感兴趣,唯恐避之不及,叶中尉还是放过本君罢?” 叶清弋手劲真是大,抓着把手动都不动,但戚栖桐仍旧拽着轮子,不肯让,手背都凸起了青筋:“之前的事我愧对你,但今日我也帮了你,到此为止。” 叶清弋不说话,紧紧盯着他,确定他说这话没有任何别的意思,也觉得好,戚栖桐危险的很,离得越远越好。 他松开手,要放戚栖桐走,可最先离开的是他,走得极快,头也不回。 戚栖桐思忖,这叶清弋怎么像个闹了脾气的小孩似的? 第71章 他方才说的话是真的,但也有别的顾虑,他跟叶清弋接触太多了,季亭不会拿自己怎么样,但为了给他教训,难保不会给将军府使绊子,还是不要拖累旁人的好。 “池杉,我们走吧,去前厅看一出好戏。” 叶清弋回到前厅的时候,叶望璇快被逼哭了。 之前为了找她,除了灵堂处留了人,其他所有仆人都派去找人了,听说路过各处小门的马车都被叫来打听了。 这般兴师动众还不够,大将军撂下要报官的狠话在此时被一再放大,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嚣张跋扈”的将军府。 太后也来了,坐在帘子后,由戚祚伺候着喝茶,呷了一口暖的,说出来的话却冷:“璇丫头,你方才说是哀家身边的太监带你走的,那你说说那人长什么样,说出来,若是真有这么回事,哀家一定替你做主。” 那太监瘦黑的脸,还跛脚,但叶望璇不敢说了,她不是傻子,现在太后说根本没传唤过她,那她说什么都没用,她们就是一伙的,她不明白,上回进宫太后还待她那般亲热,现在怎么这么可怕呢? “别怕,爹替你做主。”杜氏感受到站着的叶望璇紧紧挨着她,她心疼地握住了女儿的手。 叶望璇看着叶瑾正襟危坐的样子,也想学他挺一挺胸膛,可入耳的话是如此难听,叫她气息难平。 “大将军!今日是廖公子出殡的日子,闹这么一出,也该给廖大人一个交代啊!” “大将军,孩子在府里还能丢了不成?你,唉。” 叶瑾不为所动,叶望璇却听不得这些话,张嘴边说:“是有一个——” “是我这个做哥哥的不称职,忘了妹妹人生地不熟就将她落在后院,这才生出事端,请爹爹责罚!” 叶清弋夺过叶望璇的话,大步走进来,捞起衣角结结实实地跪了下来:“此事因我而起,惊扰了廖大人,太后娘娘和二殿下,是臣之罪。” “哎呀,你这——” “太后娘娘你看!” 谁也没想到叶清弋会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身上,而帘子后的太后显然是非常满意这样的结果,说话也没有那么严厉了:“如此……那你就好好向廖大人请罪,璇丫头定是受惊了,来,到哀家这里来。” 叶望璇害怕得抖了一下,可眼见着叶清弋十分顺从地去给廖大人赔罪了,他是替自己顶嘴才要受这些委屈,想到这些,叶望璇一步步向太后走去。 太后温言软语地哄着,叶望璇眼眶渐渐红了,她说不清是为什么,但她她模糊地感受到,受尽百姓尊敬的将军府也有很多不得已之处。 太后劝了几句便喊着乏,让边上的戚祚扶她回宫歇息。 上了马车,太后拉住戚祚:“你的小把戏骗不过哀家,幸而不成,你以为将军府是好相与的?” 戚祚笑着:“什么都瞒不过皇祖母您呢,我是真心喜欢那叶家姑娘,想给她正妃之位的,所以想着等生米煮成熟饭了,再将原来的婚事退了,这不就……” “胡闹!”太后也不戳穿他那些小心思,只劝告,“今后不许有这样荒唐的念头,你父皇知道了也要斥你的。” 戚祚乖乖应下,回了自己的马车,立刻呸了一口,“戚栖桐哪儿冒出来的?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你去找几个人埋伏在路上,替本殿教训教训他。” 跛脚太监哎哎地应下,道:“误入殿下房里的女子是廖府上的庶三小姐,托人递了信来,问殿下什么时候接她走?” 戚祚轻哼了声,啧啧笑了:“这妖女,先让她等着!” 将军府马车里,抽泣声很小。 叶望璇缩在杜氏的怀里小声地哭:“娘……璇儿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杜氏心疼得不得了,拍着她肩摇摇头:“没错,不是璇儿的错。” 叶瑾想摸摸女儿的头,忍住了,他自责又懊悔:一时性急说出的话,让妻女也跟着受指责,还连累了清弋。 如果不是为了妹妹,叶清弋这么要强的人怎么肯低头?这会看他绷着脸,叶瑾也不知道该怎么开解他。 其实叶清弋根本不在乎替谁顶罪,他满脑子都是戚栖桐说给他听的话。 将军府树大招风,只要叶瑾一天不表态站队,那么今日发生的事今后不会少,他与叶望璇的婚事大可以拿来做文章,这还是明面上的,那暗箭呢? 一身军功的大将军处境如此艰难,少不了皇帝对旁人的纵容,觐见时陈大人对叶瑾的弹劾,叶清弋也听舅舅说过了,皇帝分明就是偏袒那些指责的人。 叶瑾在外征战一身伤,却换不来皇帝的信任,叶清弋是怨是恨的,但他更想知道到底如何献忠才能打消皇帝的怀疑。 难道要爹卸甲归田么? 叶清弋觉得闷,心口闷,他掀开车帘想透透气,不巧,看见戚栖桐被池杉背进马车里,马车外分站了四人伺候着,不由感叹长平君仪仗真是大。 长平君…… 叶清弋脑中突然冒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那疯念头疯长,迅速开花结果,硕大的果实完全占据叶清弋的脑子,他的手不可抑制地发起抖了。 “停车。” 任凭杜氏怎么叫,叶清弋跳下车,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太后的马车就在前面,他风风火火地赶上,受到侍卫的驱赶也不理,在马车前跪了下来,抬头时脖子上架好了刀,可他雀跃着,满脸通红。 第72章 “求见太后!晚辈有一事相求!” “晚辈对长平君一见倾心,想求娶长平君为妻,望太后成全!”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婚事啦! 第38章 倔强 戚栖桐在正堂里不起眼的角落,看完了整场戏,眼见着叶清弋毫不马虎地向廖鸿远行礼道歉,不由地高看了他,还挺能屈能伸。 只是将军府再能藏拙又怎样,戚栖桐身为皇室中人,对戚家人的冷漠自私再清楚不过,只要叶瑾仍然手握赤练军,建光帝绝不会让叶瑾舒坦,但他更不愿看两位皇子中的任何一位亲近将军府。 建光帝近年来靠些丹药来延年益寿,使他看上去正值壮年,他不肯相信自己年过半百,决不能容忍皇子觊觎皇位,所以在戚栖桐看来,将军府如今夹着尾巴做人的策略不失聪慧,但建光帝不可能长命百岁,将军府迟早会必争之地。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要考虑的了,眼下,他必须要留在上京。 “池杉。” 太后就要回宫了,先前在季亭眼皮子底下他不敢轻举妄动,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只要他与太后之间还有情分,太后就不会不管他。 借口已经想好,“近日思母成疾,可否见见过去伺候母亲的宫人?” 提起嘉阳公主,太后必会伤感,接着传唤他去叙旧,到时太后懿旨一下,季亭还能抗旨不成? 只是池杉还没动身,不知从哪里出现的四个侍卫便将他俩围住了,耽搁了这一会,太后已经在戚祚的搀扶之下离开了。 “君上,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别为难我们。” “季大人交代,务必要将您完好无损地送到凉州,季大人心细,他说,若是您不肯,只能将凉州府中的家奴都接来上京了。” 戚栖桐气得气息都乱了,不由他反抗,他已经被推了出去。 “季亭呢?本君要见他。” “先回国邸,本君的物件还没拿,那把御赐的琴,还有本君的药,什么都没有,本君死在路上该如何?” 坐上马车之后,戚栖桐不死心地提出各种要求,有被回绝的,也有应承的,但怎么样他都不能再下马车,并且这辆马车即刻便会上路,不会改变方向。 他不是没考虑过强行下车,可他身边只有池杉,他身子不便,打起来太吃亏,不过他已经让池杉找机会去搬救兵,路上他装装病拖延时间,等到救兵来了他便又可以回上京了。 总之他的事还没办完,绝对不能离开上京。 “君上,好像有人埋伏。”池杉驾马,拐到人少的路上时,道路尽头便出现了五个挡道的。 池杉见他们个个头带蓑笠,腰佩长刀,心道不好,想调转车头却被季亭派来的人阻止,他们怀疑这是长平君安排好的。 “君上找人杀自己?疯了么!”池杉直接开骂,夺回缰绳便勒了马。 戚栖桐冷笑看着前头的一队人:“还愣着干什么?季亭不是叫你们保护本君么!” 正在双方对峙的时候,又是一阵催命般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戚栖桐回头一看,看见一个在马上颠簸得不成样子的公公。 宫里的人? 那公公到了戚栖桐跟前,翻下马,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车,宣懿旨:“太后宣您进宫。” 戚栖桐按捺欣喜,让池杉递去水袋请公公喝水,“皇祖母有说是何事么?” “不不,还是君上您喝吧,您先喝。”公公笑着抬了抬水袋,让他先喝,怕他之后就没心情喝了。 “为的是……是叶中尉求娶君上的荒唐事……” “噗——” 戚栖桐喷了公公满脸水,池杉和其余四个侍卫也惊掉了下巴,已经没人记得拦路的那五人了。 误打误撞,戚栖桐得以不被送回凉州,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碰到这种事!进宫见到太后的时候他还是懵的。 “看看把我的桐儿吓得!来来,来皇祖母这里。”太后伸手接他,拉着戚栖桐把他搂在怀里,哄了几句便对着建光帝指桑骂槐。 “在原儿的葬礼上胡闹还不够,现在又说要长平君给他做妻,真是大言不惭,皇帝,我看叶将军是个做事妥帖的人,怎么教导出这么个不知所谓的儿子?” “桐儿腿脚不便怎么了?他也该知道尊卑有别,不该生那些不合礼法的念头!” 太后骂得有些严厉了,殿里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瞥向英贵人,英贵人白了建光帝一眼,建光帝咳了两声缓解尴尬,“母后,您听听您说的什么话?” 廖府里发生的事他都知道了,本来建光帝还觉得这叶家满院子找人的做法实在欠妥,但谁想叶家小儿竟然做得出拦架请求赐婚这样更荒唐的事,真是闻所未闻。 不过听太后身边的嬷嬷传话来,这叶中尉也不是一时兴起。 “叶中尉说,他对君上倾心已久,早在马球会上君上曾给叶中尉指过路,那时叶中尉便开始留意君上,后来在太后的寿宴上,两人相谈甚欢,这次廖公子的葬礼,叶中尉就是因为见到了君上,两人说话忘记了时辰,这才弄丢了妹妹闹出了事。” 这么一说,建光帝想起来了,给太后贺寿那日,长平君抚琴,叶清弋舞剑,两人配合得极好,还有之后稽查凶手,长平君还替提前离席的叶清弋作证,说他们一起在洗霜园赏花,这样看来,两人还真是颇有缘分。 第73章 建光帝问:“桐儿,你告诉舅舅,你与那个叶清弋是否……” 绝无半点私情!戚栖桐刚想开口又犹豫,若他一口否决,这件事就这么揭过去,自己是不是又要被送回凉州了? 他说不出来,在太后眼里就是被吓住了的意思,她不悦道:“皇帝你问的什么话?桐儿岂会是那种不知分寸的人?” “难不成你还真想将桐儿指给那叶家小儿不成?” 是,叶家小儿是武状元,大盛是有给文武状元指婚的传统,但也是赐公主郡主,从来没有赐过封君,好好的男儿嫁与男子为妻,也太荒唐了! 太后知道民间有不少抬男子入门的,但从没有娶为正妻的,男子不能诞嗣,取乐而已,是以当初皇帝与要带男子入宫,她也是睁一眼闭一只眼,可别说妾,就算是桐儿给叶清弋做正妻,她也是不肯的。 建光帝也就是顺嘴问问,没想到太后真跟他动气了,他这会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后想做解语花,瞥见一旁的文贵妃困倦着,便说:“臣妾也听说了廖府里的事,臣妾想,是不是这叶公子是为了掩饰什么,这才故意说要娶长平君……” 她可不傻,传来的消息说戚祚想算计叶家小姐,不料被拦下来了,这定是文贵妃的鬼主意,眼下所有人都在说赐婚的事,他们母子俩做的手脚倒是没人在意了。 她这么一说,文贵妃醒了,笑了笑,道:“姐姐说岔了,若是长平君和叶公子两情相悦也未尝不可啊,就比如皇上和英贵人,在臣妾看来,君上要人悉心照料,如果叶公子是个心细良善之人,那——” “你胡说什么?桐儿身边岂会缺少照料的人?”太后发起火来,为着戚祚今天想做而没做成的事,“文贵妃,你身边那个坡脚的宫人呢?怎么今日没带来?” 旁敲侧击吓坏了文贵妃,她是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太后不肯,建光帝没话说,只说明日便召大将军进宫问问,他儿子这是在搞什么名堂。 将军府 叶瑾黑着脸进了府,杜氏想追又追不上,回头看着叶清弋不知悔改的样子,只剩叹气了:“你啊!我那么多年头回见你爹这么生气。” 叶望璇在旁边瞠目结舌:“哥,你真的想娶长平君啊?” “是啊!”叶清弋乐呵呵地问,“长平君给你做嫂嫂,怎么样?” 叶望璇还没想清楚呢,前堂里的叶瑾便大吼起来:“拿家法来!” 杜氏和管家面面相觑,家里什么时候有家法了? 叶瑾又吼:“鞭子!” 这下杜氏和管家分头跑了,管家听令去找鞭子,杜氏去阻拦叶瑾,她拉着叶瑾坐下,请他吃茶顺气:“你不问问清弋为什么想娶长平君?他不是胡闹的人,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叶瑾推开茶杯,蹭地站起来,指着面前的地,“逆子,跪下。” 叶清弋老老实实地跪了,刚跪下去,鞭子便甩在了背上,还好冬日穿了厚衣裳,不过鞭子带到手背,手背真是火辣辣的疼。 “你可知错?” 叶清弋抬头问:“孩儿心有所属,请太后娘娘赐婚,何错之有?” “啪——”又是一记鞭响,吓得边上的叶望璇都不敢幸灾乐祸了,搓了搓手背,倒吸一口凉气。 叶瑾厉声呵斥:“错在哪儿?” 叶清弋腰背挺着:“孩儿想娶长平君为妻,不知何错之有。” 又是一记鞭子,直接抽穿了叶清弋的衣服,杜氏看这力道就知道叶瑾没收力,她抓住叶瑾的手,摇摇头。 “你让开。”叶瑾挥开杜氏,抬手便是两鞭子,“谁拦就多抽一次,我今日非要教训教训他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 鞭子长眼了似的,专往衣缝间钻,叶清弋痛得浑身打颤,但他没服,咬着牙又说:“孩儿今日说的话绝不收回,我要娶长平君为妻!” “啪——” 【作者有话说】 阻力不小哦! 第39章 流言 “栖桐,我们成亲好不好?” 叶清弋眸光清亮,攥住了戚栖桐的手,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我们一辈子在一起,好不好?” 戚栖桐半梦半醒间,叫他这一个请求没了睡意,他无声地笑,半眯着眼,手背蜷起被褥盖在叶清弋背上,遮好了裸露的肩也没收手,他轻轻地摩挲着叶清弋的脸庞。 怎么像安抚孩子似的,可叶清弋低头看着戚栖桐颈间的点点痕迹,却又掐去这个念头,他与戚栖桐有了肌肤之亲,怎么会是孩子? 况且他的请求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们有了夫妻之实,也该有夫妻之名。” 戚栖桐已经醒了,眼睛还半眯着,因他轻笑着,眸光如粼粼秋影,他只是笑,拗不过叶清弋压他,亲昵地点了点叶清弋的鼻尖,说:“要我一地封君嫁与你一个小小中尉,是不是委屈了?” “那我嫁与你,我不委屈,还算我高攀,如何?”叶清弋能屈能伸,紧张地歪了脑袋。 戚栖桐见他不似玩笑,认真了,收敛笑意,探身起来,望进叶清弋眼中:“你……你爹娘岂能同意?” 仅是父母之命怎能让戚栖桐犹豫,但当时叶清弋看不出来,他满心满眼都想着跟戚栖桐相守,自顾自地说着。 说娘亲最能明白他的心意,说爹是豆子嘴豆腐心,还允诺要偷出祖传的同心佩做聘礼,甚至想到了以后,院里要改楼梯为小坡,厢房不能设门槛,床铺也不能太高,每一样都是为了方便戚栖桐出入。 第74章 他沉浸在幻想中,却忘了看戚栖桐的神情,只记得檐下滴落的水,筑巢的春燕,一切都是好兆头,却不想隔夜的水浑浊,燕巢不牢固难长久。 前尘事如梦,醒来的叶清弋将不愿想起的这些人事都怪在昨日的那场家法上。 “嘶——” 叶清弋一动便牵动背上的伤口,疼得他只吸冷气,太疼了,因此他大逆不道地抱怨起叶瑾来,“太狠了!” 昨日他挨打的时候可没脱衣服,但叶瑾生生打烂了他一身衣服,还将他打得皮开肉绽,叶望璇吓得捂起眼睛,杜氏都哭了,就这样叶瑾还不消气,命他跪在堂里跪到天亮。 跪着的时候浑身发冷,身后肿痛,之后怎么就不知道了,叶清弋想不起他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又是谁给脱了一身烂衣服,他完全不知道上药穿寝衣的事。 “来人——” “少爷!”小厮听到他的声音立刻冲了进来,见他好好地趴着,松了一口气,又道:“少爷是疼了还是饿了?您先吃点东西?您都睡了一天一夜了!” “真的?”叶清弋扭着身子想坐起来,“都什么时候了?快拿我衣服来,我要去市监所。” 小厮忙道:“现在都快正午了,老爷已经帮您请了事假,他让您好好休息,养伤。” “啊?”叶瑾岂会这么好心?叶清弋趴回去,这么一动又是浑身疼,他说话还声都颤了:“老实交代,我爹到底怎么说的。” “上值?上什么值?他哪里都不准去!少给老子在外头现眼,还嫌不够丢人么?” 小厮大了胆子,将叶瑾的话原封不动地都学给了叶清弋听,以为他会羞愧或是生气的,没想到他笑了,只不过身上疼,笑得龇牙咧嘴的。 又听他问:“那爹现在呢?” “老爷进宫了。” “当然是进宫替你请罪去了!”叶望璇提着食盒进来,将食盒递给小厮,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 叶清弋盖着被子,看不到他的伤口,但前日血糊的背已经给叶望璇留下阴影,还有叶清弋打死不松口的那股劲,叶望璇非常敬佩,是以这会说话乖巧了不少。 “哥,你在街上拦住太后的车马,说要求娶长平君的壮举已经传开啦!今早教习嬷嬷还还跟我打听呢!” 叶望璇提起这个教习嬷嬷是有些生气的,她原本觉得叶清弋要娶男妻这事有些、有些难以启齿,可一看到教习嬷嬷提起断袖有违祖制时,那副嫌弃和厌恶的样子,她便生起一股无名火来。 加上她听从杜氏的嘱咐,来给叶清弋送饭的路上,看见那些个丫鬟小厮凑在一起指指点点的刻薄样,叶望璇反倒有点可怜起叶清弋来了。 但要她真要认长平君做嫂嫂,那也太奇怪了,她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哥……你是认真的吗?” 叶清弋看了她一眼,招手让小厮给他喂饭,他一双手背也烂得不成样子,拿不起筷子了。 叶望璇问完也觉得自己的问题傻,他被打成这样都不肯认错,还能有假?但叶清弋身子板再硬也没用啊。 “听说太后娘娘生着气就回宫了,还有长平君,他怎么可能同意呢……哥,你真的喜欢长平君?” “喜欢,喜欢得不得了,这辈子非他不可。”叶清弋说完便埋首在海碗中喝汤,烫嘴了也没反应。 这句话说得心虚,莫说重生,即便是上辈子戚栖桐死后,叶清弋也不曾再对任何人动过心,他对情爱一事没有什么期许,说要娶戚栖桐,不为再续前缘,只为自保。 可叶望璇全当真了,还脸红了,她还未出阁,怎么听得下这种话,但她又担忧:“能成吗?” 其实叶清弋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这番举动荒唐得不得了,并且留有后患:一则朝堂之上的叶瑾要面对多方指责,二则有适龄女子的人家都不会考虑将军府。 不过不破不立,一个错漏百出的将军府,足以让皇帝放下戒心。 叶清弋猜得没错,今日的朝堂上,叶瑾简直没有立锥之地。 孽子做出这种举动,叶瑾深感惭愧,所以对于所有攻讦,不论轻重,他都默默受着,一点也不解释,他这态度,也有放任自流的意思。 一个拳头打在棉花上可怎么行?针对叶家的批评越发尖刻了,说叶中尉不服管教,自视甚高就算了,甚至都有人说将军府目无尊卑、欺君罔上的,那罪过大的,好似不全族下狱都说不过去了。 那谩骂,连建光帝都听不下去了,眉间写了川字:“够了!” 季亭温声打圆场:“听闻叶将军昨日已经教导过儿子了,叶中尉年轻气盛,行事莽撞些也可以理解,不过今后还是要多加注意才是,孩童戏言传出去也难免成为祸端。” 建光帝点头:“那日舞剑,朕看叶中尉那孩子也没有你们说的那么不堪,不过就是胆子大了些,没规矩了些,叶爱卿教导过了也就行了,此事揭过去。” 还有不长眼的还要说话,建光帝拉下脸来,“这是太后的意思,也是朕的意思。” 建光帝对戚栖桐没有多大的感情,但也确实心疼这孩子。 凉州那地不比上京繁华富庶,他怀疑就是那地的风水,才致那孩子腿脚不便,说回来,毕竟姓戚,建光帝不愿见他经受这般羞辱的,所以他不许任何人再提此事,以免皇家颜面受损。 第75章 他坐于高位,底下朝臣神情动作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瞧见户部冯大人的神色,便道:“冯大人上表之事,朕已经知晓,已经吩咐吏部准备。” 建光帝突然这么说,朝堂之上再也没有人去管将军府如何了。 以小见大,廖原一死,廖鸿远心力交瘁已经请辞,皇上明面上按照礼制让吏部拟定人选呈上来,可廖鸿远辞官这事太过顺利,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联想到街面上的那些流言。 即便有人不让流言皇上耳朵里,皇上也已经知道廖原所做作为。 那天,戚祚急匆匆地赶来殿中跪着,将廖原犯下的错事一一道来,当时建光帝正想着要微服参加廖原的葬礼,以示对老臣的倚重,听戚祚说完,不仅打消了出宫的想法,连带着批了廖鸿远的请辞书。 他当廖鸿远有多爱子呢,原来是怕东窗事发,给自己找后路来了! 不过毕竟是老臣,其子死得惨,建光帝又不能不顾戚祚的脸面,想着大理寺手头上的案子就按照寻常拐卖案处理了算了。 皇上的冷处理惹恼了太子,那日他没能在戚祚之前赶到,丢失了先机,后又听皇后说当晚皇上在文贵妃处留宿,不消猜,定是文贵妃吹了枕边风,让皇上生气归生气,还是不肯处置他们一干人。 戚裕咽不下这口气,在殿中大发脾气,打砸了些东西,殿内没办法落脚了,他又往殿外去。 没想到在路上见到了戚栖桐。 戚栖桐看上去魂不守舍的,坐在轮椅上由人推着,轮子磕了石子带得他那脑袋直晃,看来叶家那二世祖做的荒唐事让他很受打击。 “太子殿下恕罪,臣走神了。”连行礼都慢半拍。 戚裕对他没什么印象,不过他比戚祚顺眼多了,因此便多说了一句:“父皇不准任何人再提那事,长平君可以宽心了。” “多谢皇上。”戚栖桐仍旧失落着,“其实臣在记挂着尸骨未凉的廖公子。” “他是良善之人,如今倒是不得善终了,二殿下与廖公子交好,想是要更难过了。” “他?难过?”戚裕出来是散心,没想到听他这番话更是堵心,越想越不甘心,最后连仪态都不顾了,拂袖而去。 戚栖桐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十分平静地让宫人纹景推他回宫。 纹景悄悄叹气,终于要回去了,他还以为长平君让他推着,来来回回在这条宫道上溜,是故意惩罚他呢。 【作者有话说】 关于小戚对于婚事的冷淡反应 戚:太后和皇上不会同意的,我有什么好怕的? 叶:你就这么确定呢…… 第40章 争夺 戚祚被迫断尾求生,将所有的坏事都推给死人廖原,但在皇上面前终于是落了猜疑,因此他这几日安分地待在殿里,不敢有什么大举动。 面对刚送上来的消息,戚祚尽力克制着脾气,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吃一吃碗里的茶,但最终还是扔了茶盏,将面前的宫人踹翻了个跟头。 “蠢货!几个女人都看不住,要你们有什么用!” 别庄大火,那六名女子被救下来都落在了戚祚的手里,这个节骨眼不好杀人灭口,他派人严加看管,生怕对自己不利的消息传出去。 谁能想到昨天夜里有人偷袭,将他的人全部杀光,带走了那六名女子! 他咬牙切齿地骂:“定是戚裕!” 那日他先一步见到父皇,戚裕赶来时又是不甘心又是落井下石,他没能抢占先机,绝对不肯就这么收手,昨晚的事一定跟他有关。 不怕!那六名女子只知廖原而不知他,就算被带走也说不出什么,说出什么都能被打成污蔑,没错,戚祚狭这么想着,总算冷静下来了。 他沉下气,问:“廖鸿远是今日动身吧?” 廖原死了,廖鸿远远走,这案子就算爆出来也翻不出风浪的,戚祚是这么想的,但他没想过,对于受害家属来说,公道有多重要。 正在廖鸿远居家外迁的时候,府衙前的大鼓轰隆作响,从大火中消失的六名女子再次现身,领头的是一个老伯。 他头发花白着,但持着鼓槌的手臂粗壮结实,爆出条条青筋。 她们动静大、阵仗大,但传到叶清弋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将军府 叶清弋在府里休养了两日,准确来说,是被禁足了两日,不过他不能出门,不代表不能来人探视,沈荣铮这就来了。 大着眼睛来的,站在叶清弋床前,看着他趴在床上,缠好的绷带比衣领还高。 真被打惨了?怎么想到要求娶长平君?以前怎么看不出来你有这种癖好?沈荣铮有好多问题,不知道先问哪一个,只好竖起大拇指。 “清弋,你是这个,你不知道,这两日我爹待我都温和了不少。” 叶清弋将书册合上,扭过头,没好气地说:“被我给衬的,是吧?” 沈荣铮在他床前坐下来,沉默了会,突然前倾身子,说道:“皇上是不会同意的,你打算怎么办?” 他闹这一出影响太大了,现在外头什么难听话都有,“有人说将军府家教不好,还连累叶妹妹……” 原来只惦记叶望璇啊?叶清弋坐起来,盘着腿,垂着眼瞧他:“要不要我去把我妹给你请过来?” 沈荣铮腼腆:“也不是不可以……其实清弋,我今日前来是有正经事。” 第76章 “你还记得太后寿宴前一晚那场大火么?” 叶清弋不动声色:“怎么了?” 沈荣铮正色道:“那场大火救出了六个女子,本来我们都以为是普通起火,没想到那六个女子在昨日突然一同去了衙门,状告尚书府廖原与牙子勾结拐卖女子敛财,除了她们,还有一名姓钟的屠夫,他在状书中说,这些年廖原与打手和牙子勾结,掳掠女子,将这些女子送往各处,以美色收买人心。” 叶清弋十分震惊:“后来呢?” 沈荣铮奇怪了看了他一眼:“后来?这么大的事情,又涉及到朝官,府衙当然是提请大理寺从旁协助了,廖原死了,廖大人又辞官回乡了,现在在根据证人的线索,捉涉案人审问。” 沈荣铮提起来也不得不惊叹:“那位钟屠户,他交代出一条横跨各州的拐卖路线,最远直达凉州,牵涉到不少官员,现在查出来的就有工部员外郎张应。” “张应……”叶清弋若有所思。 沈荣铮看他表情怪异,便问怎么了,叶清弋摇头说没事,但他两眼发直,不像是没事,嘴里还念念有词,什么凉州,戚栖桐…… 沈荣铮哭笑不得:“清弋!我在同你说正事的,你想长平君做什么?” “啊?”叶清弋有些反应不过来,瞧见沈荣铮脸上的笑,挥手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过说到赐婚一事,叶清弋想了想,有些话还是提早跟沈荣铮说比较好。 “我妹妹年纪也不小了……” 沈荣铮还算镇定,不过眨眼的速度有些快:“嗯……” “到了年龄,上门提亲的也不少,听说宫里贵妃也有意撮合,如果……圣意不可违。” 叶清弋见他沉默着,再下一记猛料:“不过我妹妹你也知道,跋扈又不懂事,沈兄若只是将她当做妹妹疼,也好。” 沈荣铮没犹豫:“我待叶妹妹自然是……清弋,你说的我明白了。” 明白要向爹娘提提亲之事了,但厢房外的叶望璇不明白,等叶清弋送沈荣铮离开,回头见到了妹妹,先得一句抱怨。 “哥!你的婚事八字还没一撇呢,怎么操心起我了?”叶望璇不懂,这种事该是爹娘来考量才对。 叶清弋笑笑,直着背往回走,故意随口说:“我瞎操心?好啊,我不管了,我也怕,万一是沈荣铮一厢情愿,你不喜欢,我也不能绑着你去嫁不是?” “你说什么啊!” 叶望璇尖叫着冲进来,抬手就要打,见叶清弋缩着脖子做痛苦状,想起他一身伤,下不了手了,一跺脚就跑走了。 边跑边骂,哥哥也不叫了,连名带姓地骂,一口气冲回自己院里,对着一缸绯红的鲤,突然发现自己也变成鲤了,不然脸怎么这么红了? 水缸里的鱼怎么来的,她再清楚不过了,沈家哥哥待他是极好的,长大后男女有别,不能经常见面,叶望璇还失落过好一阵的。 婚事……她才多大?也不大了,跟她同龄的小姐好多都已经定亲了,可叶望璇还是觉得这件事太急了,定是叶清弋求长平君不顺利,这才来找她的麻烦。 她不由地想起那日廖府里的混乱,她不傻,有些事慢慢想也想得通,更何况冯柔之事后跟她说了那种话。 “望璇妹妹,我没办法,我也是迫不得已,我爹爹的仕途不能就这么断了啊!” 叶望璇还真的以为长平君叫住自己是纯粹是好心,可太后不认,冯柔之哭着说自己身不由己,叶望璇再迟钝也知道自己被当了靶子。 为什么捉弄的是她呢?叶望璇想不出了,今日在厢房外偷听哥哥和沈哥哥说话才很朦胧地猜到一点。 她知道哥哥是为自己好,那他求娶长平君呢?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只是因为喜欢吗? 叶望璇性子单纯,提及嫁娶之事,喜不喜欢是最重要的,而对于皇室来说,喜不喜欢倒是其次。 横跨各州的拐卖案上达天听,建光帝才知道戚祚瞒了多少。 有官员牵涉其中,建光帝这才反应过来,戚祚不仅只是知道,他一定多多少少也参与进去了,对这么个欺上瞒下的东西,建光帝发了大火,文贵妃一连来了几次他都不见。 皇后他也是不见的,那日晚一步过来的太子想做什么,建光帝也猜得到,这又是一个落井下石的东西。 为了权势,有子嗣的妃子没一个省心,建光帝现在只肯见英贵人。 英贵人好,不懂朝堂上的事,满桌的奏折也不管轻重缓急,全都扫一边去,空出地方放他带来的糕点。 “爱妃亲手做的?”建光帝挥手让附近的宫人都下去。 英贵人笑了一声:“天塌了,我也学不会做糕点。” 他这么说话,皇上也不生气,示意他喂自己吃,假意数落他一句:“人前要自称臣,别忘了。” 英贵人嘴上应着,还是没规矩,倚着案桌,比坐着的皇上高一截,手里捏着糕点往建光帝嘴里喂去。 建光帝张嘴,粘稠的口液挂在牙齿上,英贵人看见了飞快地皱了皱眉,将糕点推进了他嘴里,“好吃?皇上忙的,连饭都不吃么?”他背过身去用手帕擦手。 建光帝没看见他的动作,大手揽过他的腰,叹气道:“爱妃肯帮朕分担分担,朕也不会这么累了。” “我可什么都不懂。”英贵人顺势被他抱在怀里,感受到颈间挤进来的气息,英贵人眼中闪过一丝嫌弃,他突然说:“我族中没人,不像其他姐姐,族中人丁兴旺,能替皇上分担不少。” 第77章 “嗯?”建光帝痴迷地嗅着英贵人身上的气息,男子的阳气与女子截然不同,现在不在寝宫,他只能用鼻子吸嗅着这股气息。 只听英贵人说:“文贵妃啊,我听说她最近忙着给她的什么远侄说亲,她似乎属意什么将军府家的小姐……说两人适龄,男才女貌。” 建光帝停下来,脸色很差:“真的?” “那还能有假?”英贵人自顾自地说道,“她还说呢,叶家那小孩不懂规矩,嫁娶之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一个混小子拦住太后就要说娶谁谁谁,那可不成,我想了想,她这话是不是说给我听?当初皇上带我进宫可没有什么父母媒妁的。” “皇上,你说她是不是挤兑我呢?皇上?” “爱妃你先回去。”建光帝黑着脸将英贵人扶起来,像是在想什么,目光散着。 等英贵人走了,建光帝突然发狂将镇纸扫到了地上,他这是动气了。 竟敢把手伸向将军府?建光帝最恨后宫干政,将军府一双儿女要嫁娶,可以,但决不能跟两位皇子有关。 他很快想到叶家小子所求之事。 长平君……那孩子久居凉州,与两位皇子不熟络,跟太后还亲近些;娶男子,子嗣便断了,那小子是在断自己家的香火,那他为何不成全? 建光帝竟然真的开始认真考虑起这桩婚事来。 【作者有话说】 小叶娶小戚有主客观原因,哎铺垫这么久,终于写到婚事啦! 第41章 寻找 “长平君想见工部张应。” 季亭正执笔写着什么,听见动静抬头的时候愣了一下,抬头盯着面前的宫人。 他记得这宫人,上回戚栖桐因太后寿宴进宫时,随身伺候的,就是这个叫纹景的宫人,他也算幸运,季亭本想杀了他替戚栖桐除掉后顾之忧。 没想到他命大躲了过去,还能重新伺候戚栖桐,更没想到戚栖桐这么信任他,连这种话都让他通传。 纹景资历浅,还不太沉得住气,上回怠慢了长平君这回还能伺候君上,对他来说是天大的福分,因此他做起事来格外卖力,见季亭不说话,忙把长平君交代好的用来应对的话讲了出来: “君上说季大人一定有办法。” 季亭仍旧执着笔,白纸上已留了一团墨团,他似笑非笑,戏谑道:“君上不操心他的婚事,操心这些小事做什么?”一个小小张应还能劳动戚栖桐挂记? 惨了,纹景心想,这话怎么回啊?君上没交代啊! 他正汗涔涔,没成想季亭竟说让长平君等着,成了!纹景高兴,点头应下就出去了,回去了老实将季亭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长平君。 戚栖桐想见张应,对季亭来说只不过是件芝麻大的事,他料定季亭一定会答应,让宫人去问,说到底就是告知一声,让季亭替他安排。 这事了了,这下戚栖桐开始操心婚事了。 季亭不会无故冷嘲热讽,他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也是最了解皇上心思的人,他定是知道什么才会突然提起这桩婚事,这样看来,近日太后的转变也实在很值得玩味。 从原来的心疼他被叶清弋羞辱,到现在开始在他面前长吁短叹,操心起他的后半生来,听闻他无意娶妻怕耽搁好人家的女儿,十分担忧,不住地叹气:“没有人照顾可怎么好?” 当时戚栖桐还没意识到她话中深意,现在想来,太后所说的“人”不是指伺候起居的人,而是可托付之人。 太后的转变定跟皇上的想法有关,难道真的要他嫁叶清弋?戚栖桐到现在才认真考虑起这件事来。 拦驾求娶之事是发生在戚祚暗算叶府小姐之后,戚栖桐怎么也没想到,叶清弋会想出这样的主意躲避皇子的觊觎。 他以为当时他的话已经说得够清楚明白了,帮他救下妹妹只是为了还恩,为了两不相欠,为了再也没有牵扯,可这么一来…… 除了震惊,戚栖桐还有生气。 叶清弋要保全将军府,有的是法子,何故要牵扯他?不曾问过他的意愿,将他置于被动,戚栖桐现在一想起叶清弋就难有好脸色。 恰好这时,纹景进来了,说是大理寺着人来请他前去协助查案。 戚栖桐的思路断了,感叹着,季亭动作真快,张应便是被关在大理寺监牢。 张应曾在去年年初作为赈灾大臣在凉州停留了两月有余,戚栖桐去见他不算师出无名,在掮客陈烈的供述中,张应劫掠了凉州女子带回了京城,作为凉州封君,他有权过问。 戚栖桐在见到张应之后,不再想知道大理寺怎么找到早已逃逸的陈烈,他看着监牢里那张熟悉的面容,开始浑身发抖。 张应是个外貌和政绩都很普通的官员,长居工部员外郎的职位不得升官,他着急,主动出任赈灾大臣只是为了升迁,掳掠凉州女子则是升迁的捷径。 戚栖桐觉得他最可恨的地方在于,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对错,可他还是做了。 “君上,我、我是鬼迷心窍了,我在工部做了十年了!我不能永远这样啊,你以为我不后悔吗?我出了凉州我就后悔了,可是我没有办法,小羽姑娘她说她不会放过我的,我本来都想放她走了,她这么说我只好把她带上来了,可是一路上我都没有苛待她,君上……” “住口!”戚栖桐听不下去了,她最了解小羽,那孩子在他身边养大,天不怕地不怕,对欺负她的人,是一句软话都说不出的,这样的性子要吃多少苦头啊。 第78章 戚栖桐哽咽着,咬牙切齿地问:“难道本君待你不好吗——” 凉州突发疫灾,死伤了多少人,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是赤练军出手相救,而张应来时,疫病已经得到了很好的控制,就这样,戚栖桐还是命人好好招待他,甚至在他离开的前一晚,为了致谢,还请他到府上吃宴。 “张应,你将小羽送入虎口的时候,你可曾想过小羽跟你的女儿一般大!” 牢狱中光线黑暗,没人看见戚栖桐眼眶盛着泪,他抓着自己的手背,指甲深深陷入皮肉里,像抓住一线希望:“她现在在哪里?” 张应伏跪在地上,闻言摇摇头:“我要是知道一定会告诉你的,我也不想小羽姑娘受这种折磨啊!可是我只负责把人送去给廖原,之后怎么样我不敢打听,也打听不出来啊!” “君上……对不起……” 张应一下一下地磕着头,把头都磕破了,他的懊悔是真的,做这些事什么都没得到,还不如老死在员外郎这个位置上。 磕得狱中都是血腥味,张应脱力倒在地上,从狱外延伸进来的阴影将他笼罩了很长时间,他迎着墙上的小口,看见逆着光的长平君成了明暗不一的一团。 明的是他眼中一串串落下的泪水。 戚栖桐顾不得旁人,兀自难过着,这一举动不仅传到季亭耳朵里,也通过沈荣铮传进了叶清弋的耳朵里。 叶清弋到了现在才知道,戚栖桐要杀廖原并不是简单的惩恶扬善,而是为了替一个姑娘报仇。 边上在杀鸡的封骤揪下一把鸡毛,抬头说道:“陈烈不是你的人抓到送去大理寺的吗?怎么不帮你的长平君问问人在哪儿?” “什么我的?胡说什么?”叶清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继续说道:“陈烈就是个掮客,他负责搜罗人,至于那些姑娘怎么处理,送去哪里,他也不懂,廖原懂,他不是死了吗?”他指指鸡脖子上的血洞。 “而且你以为我没问过陈烈吗?”叶清弋看向在灶房里烧饭的小叶姑娘。 这位小叶姑娘,叶清弋也是向陈烈打听过的,可陈烈只管姑娘漂不漂亮,哪管姑娘是不是姓叶? 叶清弋怀疑陈烈怀恨在心,故意不跟他们说实话,毕竟小叶姑娘是唯一被关在廖原房里的人,他应该有印象才对。 不过现在陈烈已经在大理寺了,说什么都晚了,他们还是不知道这位小叶姑娘来自何方,只知道从她口音判断,她的确来自西北。 “西北?!”叶清弋和封骤面面相觑。 到了用午膳的时候,加上香芸,一桌四人,叶清弋有意试探,嚼米时不时打量,见她脸上虽然留着数道伤口掉痂后的粉痕,但也可见瑰丽容颜,她眼窝稍深,嘴唇偏薄,的确像是凉州人的长相。 “姑娘,你在这里住下,一切都还习——”话说一半,叶清弋低头将嘴里的小石子吐了出来。 饭是小叶姑娘烧的,也是她盛的,香芸立刻给她打圆场,甩锅给封骤:“你看你买的米,还掺石头,怎么吃啊?” “无碍。” 叶清弋这么说着,把碗托起来夹菜,谁想碗底一磕到桌子,碗壁和碗底立刻分离,饭和菜都往外溢去。 摆碗也是小叶姑娘,这下封骤想打圆场都想不出借口,叶清弋没动气,觉得有些好笑:“我是不是哪里得罪小叶姑娘了?” 谁承想小叶姑娘“砰”一声把饭碗磕在桌上站起来,冷冷地说:“你配不上君上。” 叶清弋惊讶:“你就是长平君一直在找的小羽?” 小羽怒目圆瞪:“任凭你家大业大,也不该这样当众羞辱君上!” 叶清弋傻眼:“你知道长平君一直在找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这会封骤插嘴了:“是啊,你知道有人找你,你怎么一直待在这里不走啊?” 香芸也不明白:“听叶中尉说,长平君因为找不到你非常伤心,姑娘你……” 都在问她为什么不回去,小羽不能避而不答:“封大哥和芸姐姐的恩情我记下了,今后我一定会还的,这段时间叨扰大家了,我待会就会离开。” 不提长平君,再迟钝都知道小羽这是有心结了,香芸心思最细腻,拉着小羽坐下来,哄她吃饭,先声明并没有赶她走的意思。 “你人生地不熟的,能去哪里啊?我们把你救回来不是要你回报什么,你就安心住下。” 小羽倔强,执拗地不肯在人前出现,她不知道戚栖桐为了给她报仇赌上了所有,叶清弋没告诉她,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说,更是因为心底难以言喻的不甘。 他并不在大理寺监牢,但单凭沈荣铮的形容,他已经能想象出戚栖桐将身影藏在黑暗中,不住地啜泣的样子。 原来戚栖桐也有想要倾尽全力去守护的人,原来戚栖桐也会心痛难过。 这个念头让叶清弋舌根发苦,他想着,小羽对戚栖桐一片赤诚,难道上一世的他就不是么?为何戚栖桐单要辜负他? 叶清弋不快,将这些道不明的情绪都迁怒给了小羽:“你也说我家大业大了,怎么就娶不得长平君了?长平君才貌双绝又如何?双腿不便要人照顾一辈子,不过我不嫌,我说了要娶他,太后不同意,我就去求皇上。” “长平君这个人,我要定了!” 叶清弋重新拿起筷子,将散出来的米粒都拨在一处,慢悠悠地说:“你走了好啊,长平君在上京势单力薄的,进了我叶家怎么样还不是我说了算?” 第79章 这话把小羽给气的,打死不走了,这会她对叶清弋的嫌弃也不是藏在饭里的小石子、或是坏掉的碗了,而是明晃晃地表现在脸上。 不止在脸上,小羽还想给叶清弋一个大耳刮子,叶清弋也不躲,还扬起了脸:“你打,打越响我越满意,到时我就在长平君跟前转悠,就等长平君问起来我好告诉他你的藏身之处。” “你!你混蛋!”小羽一掌拍在桌上,低着头生闷气。 “这就对了。”叶清弋将菜盘子推过去,又添一句,“你就好好留下来养身体,养好了身体便来吃我与君上的喜酒,好不好?” 小羽气得七窍生烟,吃不下饭,叶清弋用笑声掩饰心中的郁闷,大口吃饭但味同嚼蜡。 封骤只听得叶清弋咬定要娶长平君,在听说了廖府里的事之后,他猜测叶清弋拦嫁求婚的举动另有目的,并非真心要长平君,可如今看,还挺有决心,不像是玩笑。 封骤琢磨着,叶清弋来这里之前,去了趟京郊军营,或许叶清弋的决心与赤练军有关。 【作者有话说】 小戚长点心吧! 第42章 说服 叶清弋回到府里的时候,杜氏正在他院里等着他。 杜氏是将门之后,却没有一丝尖锐凌厉的气质,反而温柔娴静,这背后的原因与夫君的疼爱和一双可爱的儿女分不开。 她站在门前,微微笑着看向走进来的叶清弋,眼中没有责怪,只有心疼。 小厮端着叶清弋的换洗衣物出来,衣服上药味很重,还有血腥气,走近就能闻到,杜氏叹了口气,跟叶清弋抱怨:“你爹这是在军营里待惯了,只知道怎么跟将士相处。” 换言之:不知道怎么跟自己的孩子相处。 叶清弋在廊下坐下,笑:“爹把我当成将士了。” 杜氏顿了一下,发现叶清弋脸上没有恨意便松了一口气,在他身边坐下,理了理身前裙裾,这是促膝长谈的意思。 叶清弋等着,先听她说了些家长里短,再提到之前自己认识的那些夫人小姐,接着细说了别家姑娘如何如何乖巧懂事,叶清弋便懂她的意思了。 杜氏怕他抵触,便说:“娘刚开始的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家中琐事,熟练了之后就好了。” 叶清弋装不懂:“有管家在,娘还操心什么?” 杜氏莞尔:“是这个意思,所以,弋儿,你不需要顾虑太多,只要你称心,喜欢的人什么脾性都好。” 叶清弋安静地听着,他不记得杜氏对他的选择有过嫌弃,更多的是担忧。 “弋儿,只要你喜欢。”杜氏温和地笑,眼中的忧伤一闪而过。 将军府的孩子要背负的太多,不比寻常人家的孩子简单快乐,杜氏恨不得叶清弋再迟钝再自私些,也不要他太过懂事,连自己的婚事都肯拿来当筹码。 杜氏的意思,叶清弋明白了,他知道自己那番举动瞒不过爹娘的,不管爹什么态度,起码娘只在乎他是不是开心,她不希望她用自己的婚事去置换什么,只希望他能跟喜欢的人相伴一生。 叶清弋点头:“我记得的,我跟娘当年想的一样。” 杜氏一愣,笑骂:“谁告诉你这些事?” 叶清弋乐:“上京城里找个上了年纪的随便打听。” 杜氏大窘,抓了抓帕子,又听叶清弋问她:“如果当时爹没有任何回应,你还会继续等下去吗?” “嗯……”杜氏认真思考起来。 未出阁的女子属意叶将军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这样的女子怎么可能还有人上门提亲?况且杜氏家中并没有会操持婚事的女眷,所以杜氏除了等叶瑾上门提亲,就只有出家这一条路了,这么看,只能一直等下去。 可她的等待不是消沉的孤注一掷,而是矢志不移,她就是喜欢叶瑾。 年少时惊鸿一瞥,杜若记下了姓叶的年轻将领,族中亲人与叶瑾关系密切,连带着她也不时能见到叶瑾,叶瑾待她极有耐心,教她骑马,骑射,还给她带边地的小玩意,可他待所有人都有耐心,这叫她捉摸不透叶瑾的心意。 杜若大了,不宜再出入军营,加上战事吃紧,她留在了上京,她心思简单,叫京中夫人小姐一探,便探出了她心有所属。 城中流言纷纷,族中长辈这才反应过来,杜氏都19了,还没出嫁,这才着急忙慌地操办,正是将她嫁与了叶瑾。 所有人都觉得她得偿所愿了,该高兴才是,可叶瑾木讷,不曾说过喜欢,新婚之夜杜若戴着盖头,没瞧见叶将军红透的耳根。 她一度以为叶瑾娶她,只是因为迫于流言压力,可即便在两人误会时,杜若再伤心难过,也不曾后悔喜欢叶瑾。 “娘怎么知道我的决心不如你,不是非长平君不娶呢?” 叶清弋还年轻,眉眼轮廓有着青年人特有的圆钝线条,但他说这话时眼神坚定,是在倾吐,更像是立誓。 “我知道娘能明白我。” 这姿态不可谓不诚恳,叫杜氏瞧着,想起当年城中流言纷纷之时她自己的沉默,这沉默名为坚持。 是以,她没有底气再去说服叶清弋了,他已经做了决定,有了决心,她还能说什么呢? 叶清弋还抢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长平君自然也属意我,娘,儿子不是会强取豪夺之人。” 第80章 杜氏还在傻眼,没注意到叶清弋这会笑意渐浓。 杜氏这关过了,叶瑾那关可就难过了。 叶瑾在外戍边,但他对家中的情况也是一清二楚,消息来源一是管家,二是他一手创建的以墨阳为首的私兵。 从墨阳那里听来的消息,让叶瑾大为震惊,他是一点也没想到叶清弋能沉住气替自己手底下的人翻案,更没想到牺牲了清弋的仕途还不够,皇家会对清弋忌惮至此,要把他往死路上逼。 “老爷,夫人传话来了。” 管家在叶瑾耳边低语,叶瑾默默听着,眼底映着一盘棋局,末了,黑白分明的棋局散了,浊了,叶瑾眼中翻出狠意。 叶清弋听了小厮的传话过来时,看见叶瑾一身朝服未褪,现在不是早朝的时辰,进宫必是皇上传召。 叶清弋是好奇皇上说了什么,但不能流露好奇,他提着肩膀在棋桌前坐下,小心翼翼的,还伴以微小的抽气声。 “装什么?” 叶瑾皱着眉训斥,他最不喜男子娇气油滑,以前叶清弋哪次不是在他面前板板正正的?怎么现在像变了个样? 看着叶清弋挺直腰背的样子,叶瑾还是不满意,不过总算没有再训斥了,问他:“今早出过城了,怎么样?” 城外驻扎着赤练军精锐部,叶清弋幼时便能把人认了个全,之后领兵又数次与他们浴血奋战,重生之后再见,叶清弋很是热血沸腾。 叶清弋没有马上接话,而是低头认真地看着桌上的棋局。 桌上只有棋盘上楓摆子,没有棋罐,这不是要跟叶清弋对弈,而是要他看,看一场上午发成在宫里的,快要分出胜负的博弈。 叶瑾执白,从棋面上看,白旗赢面大,有两条活路,皇上执黑,黑子灵活,要堵死两条活路只是时间问题,没人知道皇上想堵哪一条,棋局没有继续下下去。 皇上让叶瑾选。 一条路是与皇室联姻,意为献忠,另一条,叶清弋去过城郊就明白了,皇上有心要收紧赤练军的指挥权,派了个亲信去假模假样地监军,让他们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黑子霸道,进可攻,退可守,在叶清弋看来,白子一味地退,两条活路最后都会很快变成死路,。 叶清弋已经想清楚了,食指点在形单影只的一只白子上,叶瑾大惊,不复沉稳,沉声唤: “弋儿!” 叶清弋仍压着白子,指腹已经泛白,他坚定地要牺牲自己的婚事,没有一丝犹豫。 “爹,皇上迟早要将赤练军收去,但绝不是现在,妹妹还小,而我这个做哥哥的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葬送一生。” 叶瑾也不愿意看着他葬送一生,叶清弋与杜氏的谈话他已经全都知道了,叶清弋越坚持要娶长平君,叶瑾便越心痛。 他现在才知道叶清弋骨子里有多倔强,一顿毒打动摇不了他的决心,温声软语更触动不了他,可屈就于市监所已经够了! “弋儿——” “爹!” 叶清弋高声唤着,急切打断了叶瑾要说的话,他笑,笑着看大将军露出错愕的表情,接着很平静地说:“爹,这不仅是皇上给你出的难题,也是给我、给整个将军府出的难题。” 叶清弋低眉作乖顺模样,骨子里的傲气却怎么也藏不住: “我矢志不改。” 杜氏和叶瑾轮番上阵,叶清弋还能不懂皇上的意思吗? 建光帝已经有了为他定姻缘的想法,以下棋的借口将叶瑾叫进宫试探,说是要试探,其实是要将军府心服口服地“献忠”。 叶清弋的婚事是一个标志,将军府不可擅自参与夺嫡之争,只能效忠于皇上。 而只要叶清弋说不,依叶瑾和杜氏的性子,没准真会替他争取,叶清弋甚至想到了,爹那样忠心耿耿的人,很可能就眼睁睁看着手里的兵权被收回。 没有兵权,将军府倾覆就是一夜之间的事,叶清弋决不能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其实不管他们态度如何,当天下午圣旨便下了,两道。 “兹闻威武大将军之子叶清弋文武双全,品德上佳,太后与朕闻之甚悦。今长平君正适婚嫁之时,当择良配,与叶清弋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特将长平君许配予叶清弋为妻。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 “市监所叶清弋,为官廉德,政绩斐然,特加封为步兵校尉,黄马褂加身,以示皇恩,钦此!” 圣旨已下,再提起叶清弋当日拦驾之举,没人敢再说他荒唐,反倒是天作之合说了不少,不论祝福是真是假,叶清弋全当成真的。 并且他背后的伤似乎一夜痊愈,驾马出府,好不得意。 皇上下赐嘉阳公主从前住过的府邸给戚栖桐,用做待嫁之所,戚栖桐出宫了,叶清弋当然要去接他。 上京城中春意盎然,叶清弋驾着紫霄,赶赴去见戚栖桐,两人殊途同归,上一世的轨迹以新的方式重叠,叶清弋也说不清是好是坏。 瞧见了驾马的池杉,叶清弋纵身而上,池杉阻拦不得,只能看着他掀开了车帘。 戚栖桐正忐忑着,突然眼前一亮,叶清弋逆着光撞进眼中,唇边噙着一抹笑。 好得意,戚栖桐气不打一处来,抬手便将一柄御赐的玉如意掷了去。 “滚——” 第81章 【作者有话说】 小叶目前撒过最大的谎:君上也属意我! 第43章 恼怒 戚栖桐知道叶清弋荒唐至极,但没想到皇帝舅舅也这么荒唐! 也怪自己的注意力都在廖原案子上,他在宫里,身边没有池杉,打探任何消息都费力,去了趟大理寺牢狱后,他又心力交瘁,整日在太后宫里消沉。 早上太后还拉着他的手,说他这般虚弱可怎么叫她放心得下,下午圣旨就来了,戚栖桐接旨时脑袋都是懵的。 说是五雷轰顶都不为过。 他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他被太后抱在怀里,听她哽咽着说:“好好,桐儿就留在京中,哀家能时时见到桐儿了……” 太后的态度摆出来了,后宫其他人都是见风使舵的主,皇后和文贵妃难得统一战线,都说他们是金玉良缘。 戚栖桐心知肚明,这婚事一下,二殿下不敢再在与将军府联姻之事上做手脚,太子与将军府交情也浅,谁都讨不到好,那就是万事大吉。 戚栖桐觉得一点都不吉,听着太后给他备下的丰厚嫁妆,他脸色越发难看了。 难看至宫外,路上,戚栖桐绞尽脑汁,愣是没想明白叶清弋怎么会产生这么可怕的想法,虽然他是很想留在上京,但绝不是以这种屈辱的方式。 做妻?戚栖桐瞥到身旁的赏赐,气得胸闷。 听到池杉的低呼,随后帘子外团了个黑影,马车一沉,戚栖桐顺势撑住坐垫,抬眼便看见嘴角含笑的叶清弋。 他单手将一片车帘按在车壁上,单膝跪着,笑着,那笑是紧盯猎物势在必得的笑,再看他一身宝蓝常服,与戚栖桐同色。 戚栖桐想起宫人奉承的“天生一对”,气不打一处来,摸到手边御赐的玉如意便扔了过去。 可玉如意还没脱手,便被突然旋进来的叶清弋隔着如意抓住了手腕。 帘子一落,车内暗下来,戚栖桐只记得叶清弋冲进来时,眼梢的笑意更深了,接着他闻到一股子很淡的血腥味,这下轮到戚栖桐笑了。 “本君还不知叶校尉会这么执着地犯蠢,怎么?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一顿暴打换来一门亲事,还升职,不亏么,叶清弋低头看着胸口处的戚栖桐,挑眉道:“娶长平君还是绰绰有余。” 戚栖桐仍是嘲弄地笑着:“叶中尉想解将军府之困,这么做可不够。” 戚栖桐知道,他求娶不参与夺嫡之争的自己,是为了向皇上表明,只效忠天子,但只要将军府掌兵权,必然会招致争夺,这是无可避免的。 “你把我拉下浑水,没用。” 叶清弋在戚栖桐耳边低笑,气息扑在他耳边:“长平君这么说就难听了,我就不能是真心仰慕君上么?” “滚。” 戚栖桐冷着脸,推开叶清弋,挣开了他的钳制,玉如意当啷落地,砸碎戚栖桐伪装的故作镇定。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本君何处得罪过你?” 戚栖桐不在乎天下人的耻笑,不在乎沦为笑柄,他也早就知道戚氏皇族的嘴脸,可被当成牺牲品抛出去的滋味并不好受。 面这这人最可恨,戚栖桐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嫌他像块牛皮糖一般,甩都甩不掉。 见他气得嘴唇发白了,叶清弋笑意淡了些。 “长平君当初在登月阁帮了我一回,廖府里救下我妹妹,我想着,君上也会愿意送佛送到西,再帮我一次。” “帮?” 戚栖桐气笑了,“登月阁我帮你,不过是因为——” “因为什么?” 叶清弋太过急切的追问让戚栖桐警惕起来,叶清弋在他这是个不依不饶、得寸进尺的主,直接告诉他,指不定他怎么借题发挥,这么想着,将后半句话吞了下去,却说: “你既然说我帮过你,就不该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叶清弋凭窗坐着,窗外小风吹着,也不着急戚栖桐不说,今后来日方长,他打量戚栖桐脚边堆着的锦盒,“你要抗旨?还是要我去找皇上收回圣旨?” 戚栖桐也知道这不可能,不想与他再说,透过车帘看见了国邸后门,用眼神示意让叶清弋赶紧走,婚期是在年后,在这期间,他不想看见叶清弋,并且,只要他一天没进将军府,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国邸太小,留不住叶校尉这尊大佛,还是快走吧。” 这时马车已经停了,眼见池杉已经将轮椅从车后搬下来了,叶清弋点头:“君上放心,到时你要搬新府邸,我一定来,眼下,我先背你出去。” 戚栖桐冷冷地拒绝:“不必。” 叶清弋在戚栖桐面前蹲下来:“君上不必不好意思,我是皇上钦点的夫婿,这是我该做的。” “滚开!” “还没过门就这般凶悍啊。”叶清弋无奈地摇摇头,跳下马车后,伸手将戚栖桐打横抱起。 戚栖桐腿脚不便,坐车都是坐在好出入的门边,叶清弋伸手一抓,就能将他抱在怀里,有意逗他,任凭他怎么挣扎也不松手。 “你放开!别碰我!”戚栖桐剧烈挣扎,推着叶清弋的肩膀,听他“嘶”了一声,想起他背后的伤,扭动得更厉害了,这个不知分寸的家伙,活该! “别别,君上别动!”叶清弋倒吸凉气,但抱着戚栖桐的手很稳,他叹气道:“我身上有伤的,万一使不上力摔着你了怎么办?再是若让旁人看见了,要传我苛待君上了” 第82章 戚栖桐现在非常想苛待他,手臂撞在他的胸膛上,咬牙切齿道:“还不快把我放下来!池杉!” 池杉迟疑着,上前不是,走也不是,他还不太明白为什么叶清弋迟迟不肯把君上放下来,他不是恼羞成怒要摔君上吧? 当然不是,叶清弋只是有些恍惚,戚栖桐很轻,跟上一世一样,很轻易就能将他团住。 上一世的戚栖桐是软的,在他面前从不摆架子,连“本君”都没说过,这一世才叫叶清弋看出他的硬骨头,心狠,不达目的不罢休,连自己的富贵都肯搭进去,不能说他大变样,应该说这就是他原本的模样。 戚栖桐同时也在惊讶叶清弋身体之硬,手臂和胸膛硬得硌人,戚栖桐没碰到过这么放肆的人,气昏了,抬手就要往他脸上招呼。 “君上!” 池杉及时唤住了他,躬身汇报:“钟伯来了。” 有客,叶清弋没再继续折腾戚栖桐,将他安放在轮椅上,看见他的衣衫皱了,刚伸手就被打了。 “你先走吧。”戚栖桐打发他,低头顺着衣服上的褶皱。 叶清弋也在整衣襟,不挪脚:“不走,君上已经是我的人了,要见什么人,我也该在场。” 戚栖桐手一顿,开始用力地吸气,极力忍耐不快,叶清弋看他真气了,赶紧换了个说法:“这钟伯就是检举廖原的屠户吧?当初我遭你算计,现在旁听旁听细节,过分么?” 戚栖桐看了他一眼,怎么以前从没发现他这么会缠人呢?钟伯还在等着,他不想在与叶清弋争辩浪费时间,便道:“你站在屏风后面,不要出声。” “遵命。”叶清弋先池杉一步推动了戚栖桐的轮椅。 主谋廖原已死,张应一干涉案官员下狱判刑,陈烈等掮客全都斩首示众,这个结果比钟伯能想到的好太多。 他叩谢戚栖桐,松垮扎着的头发散开,花白的发根翻出来。 他老了朽了,难得看起来精神矍铄,一半是高兴,一半是眼中泪光闪烁:“我已经把所有的一切都在囡囡的墓前说了,她可以安息了。” 戚栖桐让池杉将他扶起来,又送去拭泪的帕子,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大包袱,“你要走了?” “不不,多谢君上,我怕我弄脏了。”钟伯摆手不要帕子,用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两把,又把肩上的大包袱卸下来,打开,里头有一个用干净灰布包着的一团东西。 他把手心在衣服上搓了搓,才将那一团东西捧来:“君上,我就要回老家了,我也没什么东西能感谢你,这是我自己晒的一点鱼干,很香的。” 戚栖桐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他知道,钟伯的女儿便是在河边捉小鱼的时候被掳走的,失踪时篮筐里的小鱼还蹦跶着,等到钟伯一路追踪入京,找到女儿时,她却像一条脱水的鱼了。 至此钟伯再也没有吃过鱼,现在重新捉起了鱼,说明他已经释怀了吧。 戚栖桐让池杉将东西收下,又见他包袱中装着几件旧衣服,“你要走了?” 钟伯点点头:“这四年到处跑,我太累了,现在事情已经结束了,我也该走了,回老家,村子里安静。” “我今天特意来向君上道别的,说实话,如果不是您拦下我,帮我,我也不会有机会看到他们入狱。” 戚栖桐摇摇头,是钟伯四年来回的奔波,查清楚了廖原等人犯事的证据和牙子的路线,这省下了他很大功夫,他救下钟伯只是意外。 恰逢他也在查在凉州出现的拐卖案,在找寻失踪女子的家属时,知道了一直在暗中查案的钟伯,找到钟伯的时候,他正拿着状纸一走向府衙。 找府衙没用,有人一手遮天,戚栖桐没有同他言明期间关窍,只向他保证,一定会让人犯归案,虽然有过波折,最后还是达到了他对钟伯的承诺。 钟伯对他的感谢不必说,但他也担忧着:“君上想找的小羽姑娘,还是没有找到么?” 没有,戚栖桐已经让池杉去找过那六名被解救的女子,所有人都没有见过小羽,唯一跟小羽接触过的只有田芙儿,她已经死了,池杉给田妈妈留下一笔钱财便走了。 “我不会放弃寻找她的,就像你一样。” 戚栖桐说这话时很是坚定,让屏风后的叶清弋一时辨不出真假,不过这足够让他不快。 等钟伯远去,叶清弋道:“找到她又如何?她受了那么多的折磨,还愿活在这世上,还愿见你么?” “我待她如初。” “如初?”叶清弋的身影掩在屏风之后,话中的不甘也难以察觉,“你待她如初就能抵消她所受过的折磨么?一切早就不一样了。” 找回人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戚栖桐怒而反问:“那我该如何?” “叶校尉告诉我,我该如何!” 叶清弋不搭话,落日的余晖昏黄了他的线条,隔着屏风,他垂首的侧影一动不动,很是落寞,戚栖桐意识到他不是故意激怒自己,便道:“你走吧。” 叶清弋像是没听到,仍是站着,直到他的侧影在屏风上越来越模糊,天色渐晚。 “反正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一句仿佛落入大海的一粒的沙石,戚栖桐只听了个声响,却看不见影。 “君上,叶大人那话……是什么意思?”池杉也迷糊。 第83章 “不管他。”戚栖桐转着轮椅出去,“此人癫狂得很,切莫与之过多纠缠。” 【作者有话说】 小戚:烦人! 第44章 “君上,好看么?” 戚栖桐闻言放下了手中的书册,仔细端详起吊在眼前的荷包,见那荷花栩栩如生,便夸:“嗯,小羽的绣工是我见过最好的。” 得了夸赞,拎着荷包的小羽却不见开怀,挨着轮椅坐下来,噘嘴道:“好看有什么用,没人要……” 戚栖桐弹了弹小羽脑后两个巍巍颤着的发髻,笑:“我要,给我怎么样?” 有旁人笑着打趣:“君上不懂,她啊,是想送给——” 小羽的脸瞬间红了,她跳起来去捂那人的嘴,两个小姑娘闹着滚进草丛里,戚栖桐看着小跑回来的小羽,笑出了声:“你头上沾草了。” 小羽没去管头上的草,她抱着腿在戚栖桐脚边坐下来,脸蛋红扑扑的,眼中的情义十分青涩:“君上取笑我……难道君上就没有很想天天见面的人么?” 小羽捧着荷包,低声说:“不能天天见,总要找一个借口呀……” 旁人说了:“胡说什么呢?君上又不是你。” 小羽要争辩,瞥见来人,悄悄退开,路过来人时恭敬行礼:“季公子。” 季亭颔首,走到戚栖桐的轮椅前,躬身行礼,笑着:“世子传信给在下,说要向在下请教,请教不敢当,只管问便是。” 季亭身上的襕衫洗得发白,巾帽方正地戴着,不留碎发,他笑时嘴角细细地向上勾着,戚栖桐在他透亮的瞳孔中见到了有些窘迫的自己。 他拗了拗手中书册,许是留心了方才小羽说过的话,此刻他竟然不敢去说早就准备好的疑难,生怕季亭觉得刻意。 “这可是王为之的孤本。”季亭并没有怪罪的意思,小心接过书册,垫在腿上抚平纸张,抚着抚着便笑了:“这本通识,殿下还会有看不懂的地方?” “有、有些地方,这里。” 戚栖桐觉得难堪,随便指了个地方,见他沉吟片刻便开始讲了起来,悄悄松了一口气,生怕叫季亭看出他的刻意。 现在想来,季亭才刻意,刻意不去拆穿他,一遍遍地复述着他早就知道的译文,将他的意图和反常都看在眼里。 可如今是反过来了。 戚栖桐不再天真愚钝,他将季亭的矛盾和急切都看在眼里。 “桐儿!我不会让你在将军府待太久的,我会尽全力保全你平安无虞,我早已打探过,那叶家小儿并非什么纨绔子弟,也不是穷凶恶极之徒,他不会动你的,他这是为了保全将军府,病急乱投医才说要娶你,你不要怕。” 戚栖桐不说话,他看着蹲在自己跟前的季亭,突然觉得陌生起来,记忆中的那个笑起来温柔和煦的年轻举子越来越模糊。 他挪动轮椅,想理季亭远一些,也想将自己发热的眼眶藏进黑暗中,他问:“你还是要我嫁,是么?” 他的声音颤抖颤抖得厉害,即便对季亭早已经死心,可亲眼见他这样劝他接受现实,戚栖桐还是很伤心。 季亭将手搭在他他的膝头上:“你也看到了,太子和二殿下搅得朝堂不得安宁,皇上还……现在还不是时候,若能暂时将他们的目光从将军府上移开,这对我是有利的,我能利用这段时间,做成——” “——连你也要我嫁?” 季亭愣住了,为戚栖桐的油盐不进,他叹了口气,笑了笑,笑得不成样,有些僵:“桐儿,不要置气,圣旨已下,连我也没有办法。” “是你没有办法还是你根本不在意?” 戚栖桐说完了又后悔,别过脸去赶客:“此处烟澜园是阿娘未出阁前的住所,如今又用作我待嫁之处,你走,这里不欢迎你。” “这里最不该走的人是我!”季亭不住地叹息,“这么多年,如果不是我悉心修缮洒扫,岂会保存如此完好?桐儿,我待你们母子从来没有变过——” “出去!” “桐儿!” 戚栖桐调转轮椅往外走,装上个慌慌张张的池杉,他顾不上行礼,挤眉弄眼地大声说:“叶大人来了!” “戚栖桐正气头上:“赶他走就是。” “叶大人直接进来了!” 池杉话音未落,拐角就走近一个人,季亭还在屋里,戚栖桐不好让他进门,亲自去拦他。 “你来干什么?” 叶清弋眼睁睁看着戚栖桐身后的池杉把房门关上了,有点不太高兴:“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未过门的夫人要搬迁,我一定会来帮忙的。” “你胡说什么?”夫人两字让戚栖桐火大,他冷着脸赶客,“已经收拾完了,你走吧。” 这话不假,叶清弋一路走来,桌椅摆放都齐整,各处没有落灰,园中灌木树冠也有被修剪过痕迹,连引活水的池子里都游着鱼,想来,嘉阳公主生前颇受宠爱,身后也有人惦记。 还有,这桩婚事已经交由皇后操办,戚栖桐毕竟是戚家人,怎么也不会怠慢的,因此戚栖桐搬进来什么都不用准备。 不过烟澜园住不了多久了。 看着戚栖桐转轮椅绕过他往前厅去,叶清弋跟在他身后,边走边说:“我都计划好了,皇上准你回凉州过年,我也要跟着一起去。” 怕他一去不回?戚栖桐一时语塞,虽然说他的确有过这样的念头,但其实皇上准他回凉州是因为按照礼俗他要从凉州出嫁,并且他也有诸事要交代凉州府上下。 第84章 好不容易能摆脱叶清弋,他是一万个不愿意被跟着,“你不许跟来。” “为什么?”叶清弋不满,绕过轮椅将他拦下来,按着他轮椅扶手,弯腰与他平视,一看便愣了。 “你……”叶清弋迟疑着,“你不愿意……也不至于哭吧?” “我没有。”戚栖桐飞快低下头来,大概是与季亭争辩时有些急眼了,他懊恼着,不愿叫叶清弋看去,免得被看轻。 “你就那么不想嫁给我?”叶清弋有片刻地怔。 戚栖桐:“……你是真心想娶?” “自然是!”叶清弋挺直腰杆,从衣襟里掏出老长一张礼单,从他手里一直垂到戚栖桐腿上,他的情绪掩在礼单之后,道, “虽说是皇上赐婚,但我们将军府的礼数还是周全的,聘礼不少你的,叫你风风光光地嫁入我叶府。” 戚栖桐听得直想笑,抬眼看去,叶清弋手执礼单,一本正经,挺像样,可他举止粗鲁,脸上并无半分喜悦兴奋,装也该装得像样才是。 戚栖桐没有半点想陪他做戏的想法,只说:“本君劝你别跟来,凉州民风彪悍,本君怕不能全须回京。” “君上是在考验我么?”叶清弋将礼单放在戚栖桐腿上,压下腰,目光炯炯:“为了娶你,便是高山火海,我也愿意淌的。” 戚栖桐注视着他那双没有一丝情意的眼睛,回道:“此处没有别人,你可以不用演了。” “没劲!”叶清弋抱胸站直了。 戚栖桐将礼单揉成团,冷冷地说:“你不必着急入戏,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尚早,只要未到婚期,随时都会有变数。” 变数么? 其实在叶清弋来烟澜园之前,去过一趟市监所。 遭了顿打之后他就没去过市监所了,如今领了圣旨,授了步兵校尉,再来市监所就不是上值,而是交代日后事宜了。 除了邓栎舍不得他,颇为伤感之外,其余一干人都十分羡慕,娶妻升官发财,人人都说叶清弋否极泰来。 不过这话谁都说得,唯独范志奇范大少爷说不得。 范志奇高兴得好像是自己升官娶妻,还说要替叶清弋大摆宴席,不过叶清弋不搭理他,大步越过他走进正堂里,坐了上座,啜饮几口茶,不时附和身边人几句。 这架势把范志奇吓得心里七上八下的,赶忙小跑上前抢夺邓栎手里捧着的茶汤,嘿嘿笑着:“大人,上回要不是您出手救我,我哪儿还有命看到您发达啊!” 叶清弋本来没想这事,一愣,点头:“哦对,还有这出,田妈妈是白家的下人,范少爷,毕竟田芙儿是死在你房里的,你出钱出力照顾照顾田妈妈,不算事吧?” 范志奇一口应下,可叶清弋心里还是不舒坦,有意冷落他,范志奇显然也察觉了,委屈地退到一边,叶清弋看他这样气就不打一处来,他还委屈上了? 就上辈子,这货没少在外闹给他添麻烦,他出面调解过一两次后,范志奇万分感激之下,将他骗去了花楼。 叶清弋对这等俗事不大有兴趣,一直婉拒范志奇叫过来的女子,还托词有事要走,谁曾想范志奇这货脑回路清奇,在他走之前,口不择言地问他,是不是有龙阳之癖?那叫小倌也成啊! 成什么成?叶清弋拂袖离去。 但经过此事,龙阳之癖这四个字就在叶清弋心中埋下了根,越好奇就越琢磨,越琢磨就越容易对号入座。 彼时他与戚栖桐交谈甚欢,总爱往他府上跑,不去的时候还怪想的,之前还没注意,后来知道了“龙阳之癖”这东西,那就一切都变了样了。 国邸那地偏僻,戚栖桐怕冷,厢房中终日烧着碳,就算是御赐的银丝碳,日夜不停地这么烧着,叶清弋也是觉得闷热不通气的,可他爱去,即便偶尔汗湿了后背。 他还爱听戚栖桐说话,说凉州的风土人情,说城外训练有素的赤练军,可他听着听着便晃了神,不记得凉州的吃食如何,赤练军的英姿也模糊,却能将戚栖桐一双淌着柔光的眼睛画在纸上。 这些从前不曾对任何一个人有过耐心和欢欣,最开始并没有引起叶清弋的注意,直到范志奇脱口出了一句调侃。 龙阳之癖……叶清弋打心底抵触,却又忍不住好奇,如何才算癖?要像那些不入流的画册上那般弄着才算么?他并没有对长平君起过那种念头,不过是…… 不过是觉得他啜饮过温水后的唇瓣像挂满晨露的樱果,很是潋滟。 如果不是戚栖桐先……他大概要很久之后才会意识到自己动心的时机有多早。 就算是伪装,他们之间也有过惺惺相惜的时候,不像现在,相看两生厌,倒是糊里糊涂地凑成了一对。 叶清弋想着,如果他没有刻意去探究自己的反常,那么他们是不是就会错过,将军府的覆灭是不是就可以避免? 追究起来,都怪范志奇! 叶清弋瞪了一眼范志奇,直将他瞪得浑身发麻,腿一软,撑着桌子告罪:“叶大人罚我吧!不要折磨我了!我知道错了!” “我胡说的,您听到的都不作数,那些阴阳术说都是我胡诌的!您别当真啊!” 叶清弋啧了一声,没想到误打误撞知道了范志奇在他背后说的小话,他招邓栎过来,让他复述范志奇说过的话。 见邓栎支吾,叶清弋痛心道:“连你……我还想着你邓栎人机灵忠诚,想带着你去北军报道的,既然如此——” 第85章 邓栎立刻道:“大人!范少爷说自古都只有采阴补阳,阴阳调和的说法,两男子结合不合天道,是要撞邪惹祸的!” 叶清弋听入耳了,念着:“不合天道……” 不合天道! 叶清弋制止想要说话的范志奇,甩开衣服前摆跑了出去。 叶清弋还记得他驾马疾驰在御街上时,胸口发紧的感觉——他生怕这门婚事不成。 他差点忘了,这门婚事还有一个变数,那就是天道。 上一世的因果已经证明他与戚栖桐八字不合,现在皇上已经下了圣旨,君无戏言,但要是钦天监反对,没准这婚事就要耽搁下来了,叶清弋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于是乎,他大白天的摸进钦天监徐监正家中,拿刀抵着人家的脖子,要他只能测算出好结果。 “徐大人,坏人姻缘是要遭报应的。” 他如此威胁,手上的刀才最吓人,在得到徐监正的应承之后,叶清弋心满意足地走了,溜达去了烟澜园。 他满意于这桩婚事的顺利,怀揣礼单,兴高采烈,做足娶妻的得意劲,碰上戚栖桐眼梢微红地拒绝他,拦住他,叶清弋没法无动于衷。 许是想起前世种种,一时很难抽离,也是因为难以抽离,叶清弋不再扮深情,捡起被戚栖桐拂落地的底单,重新塞进他手中。 “事已成定局,要婚约不作数,除非我死。” 戚栖桐被震得半天说不出话,末了,他将口中礼单捏得沙沙作响,自齿缝挤出两字: “疯子!” 第45章 除夕 叶清弋能跟戚栖桐一起去凉州,其实是皇上的准许,已至年关,皇上命他前去犒赏边关驻军。 这是一个极好的信号,证明叶清弋走求亲这一步,没错。 宫里尚衣局的宫人来裁量时,也感受到了叶清弋的喜悦——皇上赐婚,这是多大的荣宠啊! 女官在宫里当差,见过的人中龙凤数不胜数,但大将军之子在其中甚为出众,他从小习武,却不是五大三粗之人,女官偷偷颠了颠下人递过来的荷包,还挺沉。 除此之外,叶大人生得极为英俊舒朗,尤其跟下人交代需要置办的物什时,提及未过门的夫人时自然留露的温情,是任何一个女子都梦寐以求的。 为了长平君舒服自在,她听叶大人与管家商量着,要盘下隔壁的宅院用作婚后的住所,还命工人一切布置都以长平君方便为先。 毁门槛,铺缓坡,设凉亭和秋千,连树下的藤椅都用上了柔软舒适的绞丝藤,再贴心也没有了,女官默默记下了,回宫向太后复命,说长平君遇上了良人,后半辈子无忧了。 只是有一个难题…… 女官低声道:“几次三番前去烟澜园拜见君上都不成,这样要如何赶在婚期之前制出婚服啊……” 却见叶大人笑了,摇摇头,很是无奈的样子,女官不由诧异着,未过门就摆谱,他竟不生气?正在女官迷惑间,又见他招手唤自己。 “我知道他的尺寸。” 叶清弋凭印象比着腰围肩长,连比身高都没有一丝犹豫,他自己都惊奇,过了那么久,还能记得那么清楚…… 女官自然是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纠葛的,心里想着,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都记得那么清楚,看来两人之间的关系不像她预想的那么僵,她估摸着,长平君在向叶大人耍小性子。 倒不是,叶清弋知道戚栖桐不配合就纯粹是不想,那他就不让戚栖桐如意,等着看他发现穿上身的婚服服帖得不行时,气得要翻脸的样子。 至于另择婚后住所,叶清弋本意是要戚栖桐远离将军府。 他可没忘,上辈子便是借着进将军府的时机,进出书房偷盗军情致使延误军机。 除此之外,即便皇上没有下旨让他去凉州,他也会缠着戚栖桐要跟去的,不为别的,只为了找寻上辈子戚栖桐与叶家结怨的真相。 此事不急,先过个除夕再说。 上一世,建光二十九年的除夕是叶清弋过过的最后一个阖家安康的除夕,这一世也注定不平静。 在杜氏眼中,除夕年年有,婚期可不是,婚期就在眼前,这可太匆忙了,什么都要置办,什么都置办不够。 “年夜饭……年夜饭凑合做吧,张妈,前几日我不是已经吩咐下去了吗?怎么三舅妈快到京城了?不是说过年不用探亲,等着二十来喝喜酒吗?” “什么?帮工回家过年了,锦被打不出来?不管了!这么着也得给我六铺。” 叶清弋倒了杯茶,放进杜氏手中:“歇歇,我来吧。” 杜氏抓起茶杯牛饮一口,哑着声骂:“可不就该你来?哪户人家娶亲不是仔细置办着,一件事一件事来?你倒好,突然就求旨赐婚,婚期这么近,叫我怎么准备?要是办不好,怠慢了长平君怎么办?” 怠慢?叶清弋拿起桌上的账册瞄了一眼,布百匹,锻百匹,金茶筒,双喜如意……宴席都要大摆五十桌,这还叫怠慢? 叶清弋头也不抬地翻着,缓缓问道:“你和爹要穿的礼衣,请人裁了么?” 杜氏眼睛都直了,“坏了!我给忘了……我马上去!” 杜氏走了,叶清弋一页页地翻着,看着置办的陈设和邀请名单,叶清弋有些恍惚,一切走到现在,充满了不真实感。 第86章 恰在此时,府外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那声音炸耳,直把叶清弋炸回除夕夜的鼎沸人声中。 “哥!你怎么还穿这身旧衣服啊?待会出去让人笑话!”叶望璇提着裙角跳进来,绯色的身影雀跃在叶清弋周围。 叶清弋低头抓了抓自己的衣服,再抬头时便看见了挽起了袖子的舅舅杜辉。 “还傻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端菜!就要吃晚饭啦!” 叶清弋笑了,笑得有点傻,傻乐两声,也学舅舅的样子挽了衣袖往厨房里钻。 府里到处都是笑脸,小厮丫鬟穿了新衣,路过灌木都垫着脚,生怕把新衣服划破,老嬷嬷牵着孙儿哄着摘花看鱼。 叶清弋见孩子可爱,从碟中掰了只鸡腿递去,要一句新春愉快做回礼。 不止收到新春愉快,叶清弋胸口斜插着新枝走进膳厅,正好撞见杜氏和叶瑾正在包压岁钱,见他进来手忙脚乱地往袖子里藏。 叶清弋装作看不见,叶望璇可不行,抓了抓叶瑾的宽袖子,笑却是向着叶清弋:“明年我又多两份红包了!” 说的是娶妻的叶清弋和加进来的戚栖桐,这话一出,杜氏很快发现叶瑾的脸有些僵硬,忙转移话题没让叶清弋去换身衣服再来吃饭。 “衣角都溅上油星子了,快去。”杜氏又唤叶望璇,“去请你舅舅,让他坐下来。” 人都走了,膳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杜氏舀汤的声音。 她搅开汤面上的油花,装好的第一碗汤却是放在叶清弋的位置上:“一晃眼,弋儿都这么大了,连我天天见着都没察觉。” 仿佛昨天还是那个一心习武应举的小孩,今日就变成会权衡敢牺牲的大丈夫了,杜氏惊叹于叶清弋的成长,她想叶瑾也是的。 叶瑾没有立刻接话,握住杜氏抓着汤勺的手,主动拿起碗,“我来吧,你操持婚事辛苦了。” 杜氏点点头,坐下了,但凳子上有钉子似的让她坐不舒坦,终是没忍住,悄声道:“我要提醒你一句,弋儿是个好孩子,不论外人怎么说他,我们做长辈的可不能也像外头人一样刻薄,别寒了他的心。” “夫人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叶瑾将装好的汤摆在她面前,从衣袖中拿出封好的红包,一共三个。 家里就两个孩子,多出来的一个是谁的,不言而喻。 杜氏舒展了笑颜,一掌拍在他手心上:“留着!明年!明年就是一家五口了!” 杜辉在此时捧着坛酒进来,笑吟吟的,身后跟着小跑的叶望璇,叶清弋也出来了,换了身新衣裳。 三年一次的团圆实在难得,光是一起碰杯就碰了有三次,杜氏都多饮了几杯,脸颊微红地给所有人布菜。 她一直笑着,安静地听家人说话,不似前两年,叶清弋记得,爹不在的那些除夕夜,杜氏为了让他和妹妹高兴,极力掩饰思念、强颜欢笑的样子,可下人来报想早点回去一家团圆的事假,便足够让她呆滞一阵子了。 舅舅把家安在凉州,有的是时间与夫人孩子相处,可他们却不行,皇帝忌惮,叶瑾谨慎,注定他们一家要饱尝分离之苦。 叶望璇曾在幼年时,捧着饭碗哭诉:“为什么爹爹不能回来呢?” 叶清弋一直不懂,也想知道,就没有劝慰妹妹,他看着杜氏先耐心地哄,后哄不过便红了眼,哽咽着斥责:“单是你爹不能回来么?五十万将士他们就没有家,没有想见的人么!” 杜氏单膝跪在叶望璇面前,叹息道:“璇儿,你爹不能回家跟我们团聚,正是为了四万万大盛人能够团聚啊!” 叶清弋默默听着,见过了因思念而忍不住垂泪的娘,便能明白爹回家,她比任何人都要高兴。 “你不是说要去看花灯吗?晚了可没有了。”叶清弋带了带叶望璇的胳膊,示意她识趣地走,舅舅已经醉倒,叶瑾和杜氏难得有机会不做爹娘,只做寻常夫妻。 叶望璇还真惦记着花灯,抱着斗篷就跑了。 杜氏追着叮嘱:“记得带侍卫,别忘人多的地方去啊!” 热闹的地方都是人堆。 天降星雨,千树花开,在街头瞧完了火树银花,街上已经摩肩接踵了,叶望璇的面纱差点都要被挤掉,叶清弋护着她往人少的地方去。 姑娘家家的,甚少游夜市,看什么都稀奇,要两串糖人,选了个猫脸面具,还去接游街的花魁抛下来的香花。 “哥,我饿了……” 站在三源楼们门前,叶望璇走不动了,想吃东西,可惜三源楼今日满座,店小二歉意地说要等位。 今夜可是除夕,不止饭馆,就是街边食肆也是人满为患,叶清弋只好让侍卫去牵马车过来,早些回家,家里什么都有。 在三源楼底下等着,楼上的撞盏声和男男女女的嬉笑声都异常刺耳,叶清弋不由地皱皱眉,想带叶望璇早些离开。 恰在此时,店小二迎上来请他们上楼去包厢里坐:“实在是小的眼拙,不知道是叶校尉莅临本店,您请。” 叶清弋狐疑,拦住要跟着走的叶望璇,问道:“谁告诉你我是叶校尉?” 店小二正支吾着,从楼上小跑下来一个满脸歉意的男子,他手里拎着一袋油纸,,朝叶清弋抱拳,自报家门:“叶大人还没见过我,我是步兵司马唐佳宁,在楼上看见叶大人,恰好我也走了,就做主让小二唐突一回,请大人上去了。” 第87章 叶清弋知道他这个人,是自己正儿八经的副手,虽还没上任,但也不好拂人好意,便谢过他,带着叶望璇上楼了。 叶望璇高兴极了,提着裙子跟在店小二身后上楼,叶清弋跟侍卫飞快交代两句后跟着上楼了。 叶清弋垫后,出于武人的谨慎,也是不满于路过包厢的放肆浪笑,他注意着周围,好巧不巧,将隔壁包厢中对自己的非议听了个全。 “哎!刚才不是看见叶清弋在楼下吗?身边还跟着个蒙面女子,这小子,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正经人。” “我说周兄,人家可是跟你平起平坐的,今后可得小心点,别被人抓了嘴上把柄。” “怕什么?那小子以为北军是好混的?该小心的是他,别以为有大将军爹庇护就能呼风唤雨,他能待多久还不一定呢。” 这话太过夹枪带炮,旁人随意附和几句便揭过去了,叶清弋却是听入耳了,嗤笑一声,记下了说话那几人的声音语调——他这人,记仇。 进了包厢,叶望璇已经开始吃起了小二送来的甜露,听见开门声,头也不回,站在窗边惊叹。 三源楼除了菜色好,景色也好,窗外就是绵延不尽的长街,凭窗而立,御街上的喧嚷和热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连御街尽头的宫门也能看个模糊的影儿。 叶望璇正在看的,便是皇宫上空绽放的绚烂烟火。 今夜宫里也摆了家宴,没有外臣,想必也是热闹的,不过戚栖桐并不喜欢,叶清弋记得,年初一从宫里回来的戚栖桐满脸疲惫。 他多少年才入京一次?能与那些人有多熟络?不过叶清弋最佩服他的一点是,即便身处不舒坦之地,再如坐针毡,他也不会表现出来。 许是行动不便,就免不了给人以一种予求予夺的脆弱感,可惜这只是错觉,叶清弋知道戚栖桐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这个念头一出,不知怎的,竟然在叶清弋脑中萦绕了一晚上,他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三源楼回到叶府,怎么向长辈讨要红包,又是如何躺上床的,总之,卯时刚过,也就起床了。 昨晚都熬夜守岁,不只将军府,整个上京城都一片寂静,叶清弋牵着紫霄出府,犹豫片刻,往城门赶。 正好赶上开城门,也正好赶上第一辆马车出城。 叶清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很快他便笑着跳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向猝不及防的戚栖桐送上初一最早的问候。 “君上,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大年初一逮媳妇 第46章 闹脾气 “你跟踪我!”戚栖桐惊叫着,眼中满是错愕。 原本定好的离京日期是初三,他临时决定瞒着所有人提前离开,就是为了要甩开叶清弋,管他是不是奉旨犒赏战士,管他是不是也要去凉州,反正别一路走就行。 昨夜为了不让太后起疑,戚栖桐应邀留在了宫中,为了方便行动,他衣服都没换,躺在床上只是闭目养神而已。 谁想这叶清弋这么不依不饶,不是一直盯着他、跟踪他是什么? “跟踪?说的也太难听了。”叶清弋推推门边的戚栖桐,见他不肯动,只好自己往里面坐。 他无视戚栖桐的怒视,敲敲车壁,又摸摸坐垫,笑道:“就不能是你的未来夫婿福至心灵,跟你想一块儿去了吗?” 戚栖桐一路不安着,最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会可没法冷静,说话夹枪带炮:“叶清弋,你这个人真的很不识相。” “你应该知道,我有多讨厌你。” 不曾想叶清弋毫不在意地笑,抱着胸倾身靠近他,“要不我怎么说跟你想一块去了呢,我也讨厌你。” 既然相看两生厌,怎么上路?池杉拿不定主意。 “走,只管照原计划走,君上拿我当马夫,侍卫,怎么的都行,我食宿自理。”叶清弋的退步有底线,他倚靠在窗边纹丝不动,“君上想抛下我独自上路,没门。” 戚栖桐气急反倒冷静下来了,眼见这泼皮骂不走又固执,没法子了,只能斥:“既是马夫,在车里舒坦像什么话?滚出去驾马。” “得令!”叶清弋出去了,换池杉进来。 池杉掀开帘子也没有急着进来,听完了叶清弋与外人的对话才进来,跟戚栖桐汇报:“叶大人请人去将军府传信,交代他的去向。” 戚栖桐一听,又动气了,老半天不吭声。 池杉比较实际,细数着车里备的干粮和水壶,苦恼道,不够啊! 这算什么事?戚栖桐咒:“渴死他,饿死他好了。” 池杉也觉得叶清弋这贸然跟车的举动实在太唐突了,君上又正气头上,他说什么都不是,只好不时掀开车帘查看路线。 “他去哪里了,怎么还不回来?走走停停的,耽搁什么?” 戚栖桐抱怨上了,池杉也不知道,他倒是看见叶清弋下车前跟他比了一个方向,池杉还以为他要解决三急,可等了老半天了,还不回来。 不回来正好,戚栖桐道:“池杉,我们走。” 池杉应着,掀开车帘的时候,叶清弋兴奋的声音正好传进来:“君上,我买来了好东西!” 戚栖桐不肯应也不探头看,眼见着池杉下车跟叶清弋说话去了,说了老半天还不回来,这倒是让他好奇起来了,好奇归好奇,他不愿意去看,他才不想知道叶清弋的事。 第88章 本来就对婚事不满,计划又被打乱,戚栖桐对叶清弋的不满升至最大,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下意识地抗拒,即便他的提议是有道理的。 “君上,北上一路,驿馆越来越少,只有我和池杉两个人充当侍卫是不够的,咱们得尽可能地低调不引人注意,正好,我遇上个投机失败的商队,我们就扮做一般商贾吧,行事也方便些。” 叶清弋已经换下了从府里穿出来的新衣,穿上一身对襟灰布长衫,头发也弄散乱了些,看上去有几分奔波的疲惫相了。 其实他这个建议很实用,连池杉都认同,牵着买来的拉货马车,道,“是一车半霉的药材,叶大人说,卖药的兄弟俩不走运,药材都坏了卖不出去,正愁呢,叶大人连马带货给买下来了,对方也好说话,送了些水袋干粮,够顶一阵了。” 倒是巧,戚栖桐嗯了声,算是知道了,谁知叶清弋还要折腾他,扔进套湖蓝的长袍,“君上的宫装太惹眼了,换了吧。” 提起换装戚栖桐就来气,要不是为了躲他,怎么会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戚栖桐有些嫌弃地拎起那套旧衣服,抖了两下,抖出一点皂角的味道,这衣服是洗过的,干净的,他不由地感叹叶清弋真是好运气。 碰上药商贱卖大货,还送干粮衣服,简直是天上掉馅饼,戚栖桐心中闪过一丝异样,翻开衣服发现内衬里绣的花样时,眼神微凛,衣服滑落手心。 叶清弋也发现了,那绣样是用黑线纹的月牙儿,半月弯成圆弧,两端极长,十分眼熟的图案。 叶清弋确定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但是现在就是想不起来,许是车里换衣服的动静太大,让他有些走神了。 戚栖桐身子不便,换衣服比常人困难得多,叶清弋下意识想要进去帮他,可手才抓到车帘,便被戚栖桐呵退。 “不许进来!” 好心被当驴肝肺,叶清弋不进了,仍旧杵在车边,脑子里浮现出戚栖桐跟他置气时候的模样。 眉间皱起,眉骨压得很低,眸光凝满怒气,嘴唇抿着,贴脸颊顺下来的发带轻颤着,可见他隐忍的情绪,这是一个很标准的生气的表情,没有一丝掩饰。 上一世的戚栖桐,真是再温柔和煦也没有了,这一世倒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叶清弋轻笑,这才是最真实的戚栖桐。 不过不管上一世还是这一世,戚栖桐有一点是变不了的。 叶清弋掀开车帘一角,将一个带着面纱的竹帽扔了进去:“君上相貌不凡,还是藏好些,以免生出祸端。” 他还高挽着进宫时的发髻,一点碎发都不留下来遮挡面容,也太招眼了。 叶清弋是好意,但听在戚栖桐耳朵里却不是那么回事了,他气恼地想,这是在暗贬他是祸水么?到底将他视作什么了! 又听叶清弋问他:“君上出远门只带一人?山高路远,为什么不多带几名侍卫?” 戚栖桐冷冷地说:“与你无关。” 正逢大年初一,随处可见鞭炮的红纸,偶遇的坟堆都压着两张红纸,各处都在赶着团圆,只有他们在着急赶路。 若是叶清弋一人单骑,日夜不歇,七天便可抵达凉州,可跟着戚栖桐就不同了,即便他不说,不喊累,连日颠簸也没法七天到达,何况他身子骨不好,这么折腾就跟上刑一般。 从城门刚开到午后,马车跑了一早上,戚栖桐一声不吭,也不撒尿,叶清弋不信他是铁打的,便闹着要就地休息。 这不,马车刚停下来,戚栖桐就让池杉拿夜壶来。 池杉应了声,递上干净备用的夜壶,递进去之后,戚栖桐一直没有接,池杉不解:“君上,何处不妥?” 戚栖桐冷冷道:“让叶清弋滚去远处。” 倚靠在门边的叶清弋嗤笑一声,临走前还气人:“都是男人怎么还羞上了?” 想当初他还帮戚栖桐把过尿呢,不过很快,叶清弋便知道随口说的话也会酿成祸了,戚栖桐从下车之后就没搭理过他。 还嫌他,凑近他的时候戚栖桐用袖子掩了掩鼻子,叶清弋也跟着嗅嗅,不臭哇! 许是他驱的是拉药材的那辆马车,离药材近了些这才沾上味道。 “叶清弋掸掸衣襟,找了处草秃的地,铺上层盖药材的粗布,盘腿而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啊”。 粗布的材质比不上马车里的坐垫,但马车坐久了还是坐地上舒服。 戚栖桐装作没听见,坐在轮椅上不动,让池杉将准备好的干粮拿出来,边嚼边注意着周围的景色。 这里早就远了上京,没有看见茅屋田地,只有望不到头的秃树林,他问池杉:“天黑之前能到驿馆么?” 池杉递去水壶,“能的,咱们出发得早。” 戚栖桐点点头,喝了口水之后继续嚼干饼,嚼着嚼着就皱起了眉,这饼怎么嚼着没味,闻着却有股子肉香? “尝尝?”叶清弋递来油纸包着的肉包子。 戚栖桐避开眼前的包子,头也不抬:“不必。” 叶清弋继续往他眼前送,笑道:“我路上买的,还热的,吃吧。” “不用了。” 叶清弋送到他手边:“不用客气,这包子留不久,先吃包子,干粮留之后再吃,够的,也有池杉兄弟的份。” “不用。” 第89章 “吃吧。” “我说不用!” 戚栖桐一把推开叶清弋的手,“啪”一声成为林间最为响亮的声音。 叶清弋的手还维持着托举的动作,手中的黄纸已经飞了,五个黄面包子早就跑了,在地上一圈圈地滚着,沾了一圈泥沙。 叶清弋脸上的笑僵住了。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戚栖桐将半块没吃完的干粮放在腿上,摇着轮椅离开了。 郊外没有平地,轮椅滚得很是艰难,戚栖桐怀疑这是叶清弋给他的的惩罚,让他想走都走不了。 背对着叶清弋,他什么动静都听得到。 他听见叶清弋迟缓的脚步声落在各处,这是在捡各处散落的包子,他重新闻到肉香,这是叶清弋又吃起了包子。 可是已经脏了—— 戚栖桐不自觉地扣紧了车把,眼底闪过一丝懊悔,可事已至此…… “池杉,我们走。” 戚栖桐坐回了马车里,放下了所有的帘子,隔绝所有的声音和气味,戚栖桐只听到了自己的喘息声。 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这么失态,叶清弋是第一个。 戚栖桐心中不快,全数归为叶清弋的错,所有的状况都起源于叶清弋的纠缠,这是他咎由自取,没错。 没听到窗外装货的马车发出的咯吱声,叶清弋没跟上来,没跟上来最好,省得累赘。 戚栖桐这么想着,却越发觉得车里憋闷,吃下去的干粮似乎不入胃,卡在他喉间不上不下,难受极了。 他干脆掀开了车帘,问道:“池杉,他不跟了吧?不许回头看!习武多年这点听力也没有么?” 池杉背僵直了,竖起耳朵,道:“还跟着,在后面远远跟着。” “无赖。” 戚栖桐失声骂了一句,放下车帘,重新靠在车壁上。 这会卡在喉间的干粮似乎到胃里了,可戚栖桐又一阵懊恼,他还在生气,气自己,只叫一个泼皮就能将他折腾出坏脾气。 这么会这样! 第47章 待遇 如池杉所料,他们一行三人天黑前到达了驿馆。 正值春节,驿馆外还挂了两个红灯笼,驿长出来相迎的时候就喜气洋洋的,待接过戚栖桐的令牌和赏钱的时候,那嘴角都要翘到天边了。 但规矩就是规矩,驿长再高兴,也得按规定登记来往人员,长平君就不用说了,身边一位推轮椅的是侍卫,还有一位浑身药味,脸上手上都是泥的…… 叶清弋自己说:“小人是君上的马夫。” “哦哦。”驿长让驿卒提笔记上,转身将戚栖桐引去后堂,“那里厢房宽敞,君上进出也方便。” 叶清弋指指自己:“我呢?” 驿卒记录完了,扬了扬下巴:“喏,马厩边上有个小房子。” 叶清弋噢了一声,拖得极长,招来驿卒不耐烦地数落:“有地给你睡就不错了,那房子还是平时放马鞍的,现在马鞍都用上了才空出来,平时马夫都得睡在马厩里。” 这驿卒深谙看碟下菜这套,见叶清弋满身泥,长平君也不拿正眼看他,便放肆起来,连卸马都让叶清弋自己卸。 叶清弋想要盆水洗洗手都要遭他白眼。 反观厢房里的戚栖桐,脚边就是炭盆,他正用热水洗手,洗完了还有干净帕子擦手,桌上摆着热饭热菜,身后的床也铺好了棉被。 看着自己的手泡在水里,戚栖桐想起一手泥污的叶清弋,问池杉怎么回事。 池杉想起刚才在驿馆外看到的场景,装药材的马车左边两个轮子都裹满了泥,猜测道:“应该是路上车翻了。”他远远跟在后头,车翻了都没人知道。 戚栖桐顿了一下,道:“用将军府的宝马来拉货,怪不得。”马和人一样,不合时宜的事还是少做为妙。 “不是啊,”池杉解释道,“叶大人刚出城门就把他的马换到君上的马车上了。” “谁要他假好心。”戚栖桐说完便不吱声了,用人家的好马跑了一路,他是得了好处的,反倒是叶清弋栽了,可又不是他要换的…… 他沉默地用起晚膳来。 驿馆不比皇宫、国邸,但看这三菜一汤也是费了心思的,有荤有素还有一盘饺子,戚栖桐让池杉也坐下一起吃。 三个凳子还剩一个,戚栖桐不开口,池杉难得主动提起叶清弋:“要不要叫叶大人一起?”他不是真关心叶清弋,而是叶清弋身份摆在那,他要替君上周全。 戚栖桐没理由阻止:“这么久了,你去看看,他去哪儿了?” 他心想,这叶清弋这又在摆什么谱呢?到了驿馆还装什么马夫,真稀奇,照原先的,他不是应该赖在这屋怎么也不肯走么? 戚栖桐放下筷子等着,可等了半天只等来池杉一个人。 “叶大人说,既然登记他是马夫,那他就是马夫了,马夫不能与主子同桌吃饭,也不能进门。” 戚栖桐气笑了:“那他就在马厩里待着吧。” 池杉说完了话还站着,戚栖桐皱眉道:“你想说什么?” 池杉迟疑了会,道:“马厩那地方……叶大人在扫马粪。” 马厩什么地,看池杉的表情就知道了,这里的马厩定是又脏又臭的,叶清弋在将军府从小锦衣玉食,肯定坚持不了多久就要回来了。 “用膳吧,要凉了。”戚栖桐重新拿起了筷子。 第90章 不知是乘车太久,还是干粮吃多了的缘故,面前的这些荤腥并不能让戚栖桐胃口大开,味不香,还不如那肉包子,戚栖桐没怎么碰碗里的饭,多吃了几个饺子。 饺子是现做的,里头的馅料也鲜甜,戚栖桐吃在嘴里才记起刚过除夕。 大过年的,叶清弋本该在府里过节的,非要跟来吃苦,还扫马厩,这都是自找的,戚栖桐不吃了,搁下了筷子。 “吃不完就送过去吧。” 池杉立刻说道:“忘了说了,叶大人让我们不必挂念,他还有白天的包子没吃完。” “随便他。” 戚栖桐冷嗤,心想都什么时辰了,那包子都冻成冰坨子了,况且那些包子都沾上泥沙了,怎么吃?算了不管他,没准明天叶清弋就受不了自己走了。 叶清弋没想到自己在戚栖桐眼中这么养尊处优,其实住在马厩还好吧,比躺在死人堆里强,幸好天气冷,包子不会馊,就是苦了紫霄了。 叶清弋摸着紫霄的鬃毛,劝道:“多少吃点,这马料肯定是比不上府里的了,不过也不差了。” 紫霄嘴唇翕动,用头碰了碰叶清弋的袖口。 叶清弋低头看了一眼,道:“半路车轮陷进泥坑里了,可能是抬车轮的时候蹭到的吧。” 自己的好马换出去给戚栖桐了,拉货的马也不算劣马,不过叶清弋要远远跟着,不能太近,免得碍眼,也不能太远,万一跟丢了,注意着距离就没仔细看路,差点栽一跟头。 “小事。。” 紫霄鼻孔呼呼出气,像是起了性子,但歪着脑袋蹭叶清弋手心时又没用力,叶清弋笑道:“马车上坐着的可是我未过门的夫人,也算是你主子了,你委屈什么?” 紫霄嘶叫一声,叶清弋立刻拍着它的脑袋安抚:“我也不委屈,是,夫人脾气是大了点,但谁让我非要他不可呢?” 这话紫霄不知怎么回应,安静下来,一时间,周遭一片寂静。 包括叶清弋自己,没人能回答他“非要戚栖桐不可”到底是对是错,即便是天际边指引方向的北斗七星。 这七颗星宿亘古不变,上一世是这般,这一世也同样,叶清弋看久了便不安。 他最怕重蹈覆辙,可现在看来,他和戚栖桐之间,还是产生了不可抗拒的关联,而且这种关联还是他一手主导的。 另一种不安是,正像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叶清弋也不知道,未来的轨迹会延伸至何处…… 到了天亮,小屋里的叶清弋有如在冰窖里滚了一圈。 这屋子越待越冷,他身上也没有裹暖的被褥,抱胸靠着墙硬睡了过去,醒来后也没有暖多少,不过身上的草药味没了,又沾了一身臭皮革味。 他想喝点热水,包子也吃完了,跟戚栖桐讨个早饭不算过分,叶清弋这么想着,走出了马厩。 跟驿卒擦身而过,还没走出两步,便听见驿卒的大叫。 “这草料谁弄的?!” 马厩里就叶清弋一人待过,叶清弋重新走进马厩,还没迈过门槛,便被迎面质问着: “这草料,你是不是从屋里最高层的架子上拿的?” 叶清弋点头:“是啊,就那儿的草料还能入眼。” 驿卒扶额,片刻后挤着眼睛骂:“谁让你乱翻?为什么不来问我?那草料是你那匹破马能吃的吗?” 叶清弋不解:“长平君的马……也不够格儿啊?” 驿卒抄起马鞭指着叶清弋:“你什么态度?君上身边怎会有你这种目无尊卑的东西?给我跪下!” 叶清弋被指了鼻子,满不在意地笑着,“据我所知,这上等草料一般是专供传急报的快马,由朝廷拨款,款项只多不少,每季度按时按量配发,过季的草料要处理,可你这屋子里囤积的起码有两三个月的量了……” 驿卒捏紧缰绳:“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叶清弋并指拨开眼前的缰绳,冷冷说道,“过季草料按规定要销毁,你偷偷囤积转卖,我原本管不着也不想管,不过你最好对我客气点,我么,一不高兴,就喜欢断人财路。” 驿卒抖开马鞭,凭空抽出一鞭用作示威,“小小刁民也敢吓唬我?找死!” “住手!” 叶清弋有把握能及时拦截这抽下来的一鞭子,不过余光看见了门外的戚栖桐,他瞬间转了想法,不动手了,只微微转头,让鞭子擦着耳际甩在他肩上。 “啪”的一声,极响。 鞭子最终没有甩在叶清弋身上,戚栖桐也不回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池杉非常识相,在驿卒甩出鞭子的时候,立刻甩出小石子痛击驿卒的手。 驿卒惨叫着跪倒在地上,抱着手打滚,滚到了叶清弋脚边,叶清弋闪避到一边,抬头看着门外的戚栖桐,一句话不说。 马厩处的气味腥浊得很,戚栖桐在门口待了一会便想离开了,可一想到叶清弋在这里待了一个晚上…… 堂堂校尉大人沦落成睡马厩的马夫,啃着沾泥的包子,还被小卒指着鼻子打骂,戚栖桐看着灰头土脸的叶清弋,心想自己是不是太过了。 可更过分的还有,戚栖桐横眉冷对姗姗来迟的驿长:“本君若是不来,还不知道本君的家奴竟被苛待至此。” 驿长忙不迭地道歉,拎着那驿卒的耳朵让他给君上磕头:“这东西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君上,小的即刻就命他杖责二十,扫一个月的恭桶。” 第91章 戚栖桐冷哼:“想是周驿长在驿馆待久了,连我朝律例都淡忘了,以下犯上该当何罪,还用本君来教?” 驿长扑通一声就跪了:“以、以下犯上,是死——死罪。” 那驿卒一听,顾不上被石头打得皮开肉绽的手了,拉着驿长鬼哭狼嚎,说着自己不想死,在君上面前,驿长没法子再护他,一脚将他蹬开:“你小子还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吗!”那驿卒一听,又连滚带爬地给戚栖桐磕头。 戚栖桐在门外已经将驿卒动手的缘由听清楚了,再看驿长的态度,还有什么不明白?只怕是驿长默许了驿卒倒卖粮草的行径,没准还拿过不少好处。 戚栖桐双手交叠压在腿上,眼眸低垂:“莫说本君严苛,大过年的,本君也不想沾染血腥,只叫你依照律法去自首,倒卖粮草该当何罪便是何罪。” 还是死罪啊!都是死,什么罪名有什么不一样?驿卒哭嚎不止,头都磕破了,要长平君饶命。 戚栖桐将驿卒和驿长之间的眼神交换看在眼里,也知道这驿卒是狗仗人势的,要不是有驿长护着,怎会如此嚣张? 既然如此,那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戚栖桐飞快看了叶清弋一眼,道:“若不是你苛待本君的马夫,本君也不会不依不饶至此,本君放话在这,若是那马夫肯原谅你,本君也可既往不咎。” 叶清弋顷刻间便接收到所有人的目光,一愣,朝戚栖桐挑眉,你不是要替我讨回公道么?怎么还要我自己来? 看戚栖桐要转身走,叶清弋立刻说道:“死就不必了,那就罚你这一个月内,入口的所有吃食都要在地上滚三圈,日日要扫马厩,卸马车,只能睡在马厩里,对了,洗手也只能用屋檐上滴下来的冷水。” “最后一条,任何人都不许搭理他,同他说话。” 要忍受脏污和孤独,比死好,驿卒全数应下,叶清弋很满意,戚栖桐却不想再听,让池杉带他走。 叶清弋追上去,跟着戚栖桐离开了马厩,问道:“长平君觉得我的惩罚如何?” 人就在身侧,戚栖桐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地说:“这就是你能想到的惩罚?”这一招指桑骂槐用得真是妙。 可叶清弋只想抱怨两句:“君上不搭理我,不愿意见我,对我来说,就是最可怕的惩罚。” 戚栖桐停下来,转头看着叶清弋。 本想训斥他油嘴滑舌,但目光一触即他眼中的红血丝,训斥的话又咽了回去,却又不肯让步:“你现在回京做你的大少爷还来得及。” 叶清弋不假思索:“我情愿做长平君的马夫。” “本君不需要叫花子做马夫。”戚栖桐别开脸,“给我滚去沐浴。” 铁树开花了,叶清弋笑了:“多谢君上赏赐!” 【作者有话说】 很感谢陪伴到现在的各位读者小天使!《清狂》从下一章开始就要入v啦,入v之后会在保证质量的基础上尽可能稳定更新,爱你们( ′` )!! 第48章 招惹 长平君的屋子就是舒服。 住过了马厩,再进厢房那就是天壤之别,叶清弋舒舒服服冲了个热水澡,将身上的泥污和乱七八糟的味道都除尽了,到要换上衣服的时候有些惊讶。 叶清弋对外说是长平君的马夫,所以找了贩夫走卒的粗衣灰布来换洗,可没想到衣服被被了。换过的衣服虽不是什么锦衣华服,但穿上去跟马夫也半点不沾边了。 起效了?叶清弋勾勾嘴角,心想,看来昨日使出的苦肉计还挺有用。 简直太有用了,穿好衣服出来的叶清弋,看着桌上的食盒,不禁感叹戚栖桐原来吃软不吃硬啊。 他吃包子都快吃吐了,凝固的油脂糊嘴,那滋味是难受的,这回吃着温热的稀饭小菜真是再美味也没有了,尤其食盒最底下的那碟饺子,叶清弋想把戚栖桐叫进来也尝尝。 戚栖桐早用过早膳了,这会陪着池杉将包袱都装上车,马也牵出来了,一切准备就绪,他坐在车里等着叶清弋。 叶清弋听了驿长的传话,用完了早膳就寻出了大门,看见两辆马车已经整装待发,他轻车熟路地往后走,去驱那辆拉药材的车。 “叶大人!” 池杉叫住他,“君上唤您与他一同坐车。” 还有这种好事?叶清弋掀开帘子坐了进去,挨着腰后的靠枕,假意推辞:“君上,我没事,不苦。” 戚栖桐正借着窗外的光,低头看书,知道他坐上来了,就坐在自己对面,本不想搭理,听到他这话,头也不抬,道:“车里只有你我二人,戏还没演够么?” 叶清弋不懂:“嗯?” “要我说明白?”戚栖桐把书压在腿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道,“我不信将军府的公子会任由他人欺辱,那驿卒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你是看见我来了,才故意不闪躲。” 叶清弋有些惊讶他的敏锐,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笑意,继而答:“我是君上的家奴,君上看见哪家的家奴是嚣张跋扈到,敢跟官吏对着干的?” 演上瘾了还,戚栖桐看了他一眼:“叶大人说的什么话,叶大人本事大,谁敢把你真当做家奴?” 刚才在驿长面前不说他是家奴,难道要说他是自己钦定的夫婿吗?戚栖桐想到这个就来气,不想与叶清弋再争,道:“我不想将军府到时来兴师问罪,叶大人还是安生坐在马车里的好。” 第92章 松口了,叶清弋倾身,笑意直达眼底:“君上这是同意让我同行了?” 都演苦肉计,戚栖桐还能怎么样?他点点头,听叶清弋放肆地笑了一阵,又忍不住问:“那些泥包子,你真的吃了?” “吃了啊!” 戚栖桐面露嫌弃,又听他解释说,在吃之前已将外面那层沾满泥沙的面皮撕去,不会真嚼着泥沙吃,戚栖桐脸色这才好点。 “我不喜欢吃肉馅包子。”戚栖桐心里有些别扭,这话说的好像在弥补当时自己的粗鲁,他明明不需要向叶清弋解释太多。 谁想叶清弋很快说道:“可是没有豆沙馅的包子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豆沙馅?” “如今谁人不知你我是一对?自然有人为了讨赏赐跟我说些有的没的……” 叶清弋答得很快,也合清理,戚栖桐仍是不太相信,他的喜好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池杉不会乱说,那叶清弋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 叶清弋也后悔自己嘴快,故意说道:“君上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你的未婚夫婿对你这么上心你该高兴才是。” 果然,戚栖桐立刻黑脸:“你再胡说就立刻滚出去。” 叶清弋不说了,坐回去紧紧挨着车壁。 但老实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叶清弋便待不住了,他看戚栖桐也正无趣,马车开起来就不能再看书了,书都合上了,这时候就只能聊天当消遣了。 “君上……” 叶清弋看着对面的戚栖桐正垂着头,听见他的声音后顿了一下,低低地嗯了一声。 叶清弋酝酿着说道:“君上本性怎么样,我再清楚不过了,我知道君上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啃泥沙,睡马厩的,就像当初君上帮我找妹妹一样……” “君上是大善人,但也不是开义馆的,不会什么人都帮,你三番两次帮我,我不信这其中没有理由,难不成君上早就暗中注意我——小心!” 叶清弋飞快用手撑住了戚栖桐的肩膀,他再慢点,戚栖桐就要栽到地上了。 “多谢……”戚栖桐困倦得不行,正好走的又是平坦大路,马车晃晃悠悠,比安神汤还管用,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着就能睡过去的。 叶清弋这才发现自己那番琢磨半天的话人家一点都没听进去,但看着戚栖桐眼下的乌青,叶清弋把准备好的话都咽了下去。 他空出一手将坐垫底下的活动木板抽出,将座位变得更宽,然后扶着戚栖桐的肩膀让他侧躺下来,车上有被褥,叶清弋抖搂开盖在他身上。 叶清弋将他没有知觉的腿折起来安放在坐垫上,见他眼睛半阖,便问:“君上昨夜没睡好么?” 打盹的戚栖桐有问有答:“夜里冷。” 夜里有多冷,叶清弋亲自体会过,驿馆周围太空旷,晚上风大,纸糊的窗子挡不了大风,又不能御寒,他都受不了,就戚栖桐这畏寒的体质,怕是在夜里吃了不少苦头。 这么想着,叶清弋将滚落地的汤婆子捡起来,塞进了戚栖桐的手心。 马车里狭小,比那屋子还暖些,汤婆子也热着,戚栖桐很快就睡着了,不过睡得不安稳,眉心不时皱起。 马车一直在轻微摇晃,这么睡过去,醒来后恐怕要发头痛,叶清弋意识到这一点,叹了口气,心想:我为什么要替他考虑那么多啊? 本来他想着,装惨也装够了,趁着戚栖桐有好脸色替,赶紧套套话,最好能套出戚栖桐对将军府最真实的态度,谁知现在净当小厮了,专门做铺床盖被之类的杂活。 “喂,君上,真睡着了?” 叶清弋转念一想,现在也是个问话的好时机啊,戚栖桐现在昏昏沉沉的,说什么话都不会多加思索,要问什么岂不很方便? “君上,我有话要问你。” 叶清弋刻意放轻、放缓了音调,半蹲在戚栖桐面前,“你……觉得将军府怎么样?” 与他此时的心跳一样,叶清弋的气息有些不稳,就这么喷薄在戚栖桐脸颊耳际,扰得戚栖桐睡不安稳,一动,脑袋便要从坐垫上滑下来,叶清弋赶紧用手臂护住。 头顶着软物,戚栖桐睡得更沉了,而叶清弋看着蜷在自己臂弯里的人,怔了。 戚栖桐就这么没有一丝防备的,将后颈最脆弱之处袒露着,给足了叶清弋可乘之机,与叶清弋的百般试探相成鲜明对比,倒像是叶清弋不够磊落干脆了。 可若真能磊落干脆,当初在寒池便能轻而易举地让戚栖桐溺毙在水中,何必要等到现在?叶清弋将视线从戚栖桐的后颈移开,也撤了手臂,坐回去。 窗帘随风掀起,不时有一丝光线趁机溜进来,窥探到了叶清弋眼中想要藏匿的懊丧。 戚栖桐今日很是嗜睡,中途吃干粮的时候都没下车,吃完了又睡了,直至过了午后还在睡,叶清弋这才察觉不对。 叶清弋也顾不上会不会惹他生气了,掀开半遮面的褥子,发现戚栖桐双眼紧闭,脸颊浮出不自然的潮红,再伸手一探,明白了,这是发烧了。 好在车上都备着药,池杉听说了情况之后便从木箱里找出了一包药草,说是专门治烧热的。 “上回落水后君上连着几日高烧不退,御医来看过也开了不少药,也有剩的,幸好我没扔。” 池杉庆幸着,但也没什么好庆幸的,这荒郊野岭,没有干净水源,也没有瓦罐煎药,有药包也没处使,所以当务之急是要找个地方落脚。 第93章 “两个时辰前就过了市镇,往下走只有零星几个小村落,今日怕是到不了下一个驿馆了。” 没有驿馆,退而求其次就是客栈或者找村民借宿,最差也要找寻个0能煎药的地,两人商量好了就上路了。 仍是池杉驾马,叶清弋在车里照顾戚栖桐。 说是照顾,也只是喂了一点热水,再弄湿了一条帕子用来敷额头,没有汤药,这些都治标不治本。 “还是冷?”叶清弋见他上半身蜷缩进被褥中,身上多盖了一件狐毛披风,但还是浑身发抖,不由的也心急起来,时不时就掀开窗帘张望。 戚栖桐本人不怎么急:“上次落水之后没休养好,昨夜吹风太过才引发旧疾,也不是大事。” 叶清弋呆滞片刻,脑中想的是,这一世的戚栖桐身子骨更弱了,究其根本,是他在寒池前陷入救与不救的纠结中,让戚栖桐在冷水里多待了很长时间。 再后来,戚栖桐故意接近廖原,不顾自己的身体状况频繁外出,这也导致病灶难除。 戚栖桐瞧见了叶清弋的神情,怪道:“怎么这幅表情?怕我死在半路连累你?” 病成这样还有心思胡诌?叶清弋飞快笑了一下,道:“我是在后悔,早知道把婚期提前了,好给君上冲冲喜。” 戚栖桐冷脸冷眼:“你胡说什么?” “怎么是胡说呢?” 叶清弋从车帘缝隙中看到了前方的客栈,把戚栖桐扶起来,系紧了他身上的披风,将他背在身后的时候,还不忘拿出准备好的纱帽将他的面容遮挡起来。 “太后愿意把你许配给我,不就是盼着我照顾你,伺候你么?” 戚栖桐趴在他背上,在心里感叹叶清弋肩膀宽厚,嘴上却嫌:“我不是非要你照顾。” 叶清弋没回嘴,戚栖桐也不说话了,默默看着眼前的稻草门帘分成两扇,隔着面纱,他看见厅堂中分坐了好几桌人,其中某些人赤裸裸地扫视着他,让他有些不适。 戚栖桐转过脸来,听叶清弋跟掌柜交涉,只是些寻常交代,不过后面一句话就不是了。 “夫人患了重疾,这次出门就是为了治她的顽疾,治病花去不少,三个人就……就一间房吧。” “叶清弋——”戚栖桐小声地斥,又嫌威慑不够,拧住了叶清弋的耳朵。 叶清弋哎呦一声,歪了脑袋:“让掌柜见笑了,夫人脾气大,这是嫌我啰嗦了,夫人莫急,这就带你进去休息。” 还越发来劲了,戚栖桐勾住了叶清弋的脖颈,用力勒他:“你刚才胡说什么!” 叶清弋更不知羞地大叫起来:“大家都看着呢!夫人别——别这样——” “叶——清——弋!”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更~ 第49章 偷袭 要不是没有别的选择了,叶清弋绝对不会住这间客栈的。 客栈简陋粗糙还是其次,主要是厅堂里太嘈杂,叶清弋进门的时候,正有客人因为店里的菜色改了口味而拍桌大叫,这番举动没招来掌柜,倒是引起了隔壁那一桌子人的不满,双方差点打起来,起因是打扰到他们打听此地白夜双煞的传闻了。 叶清弋想着,要是他一个人住店还好说,可带上一个戚栖桐就不同了,他相貌太过出众,很容易引人注意,头带纱帽能省掉不少麻烦,但他们进门的时候还是招来不少探究。 那些目光大多落在戚栖桐身上,其中不乏垂涎之意,叶清弋一一看了回去,随后在跟掌柜交涉的时候,刻意强调两人的关系。 这当然让戚栖桐不满,因为烧热而滚烫的手揪住了叶清弋的耳朵,一阵狠拧,见他大叫,又恨不得将他的嘴堵上。 “闭嘴。” 叶清弋进了房间才乖乖闭嘴不乱说话,他把戚栖桐放在床边,人是下来了,后背被枕头痛击。 “房钱本君还出得起,你出去,本君要一人一间。” 戚栖桐还戴着纱帽,雪色纱布因他说话而轻晃,叶清弋回过身,戚栖桐的面容看得不太真切,但可推断是不悦的,他劝阻:“君上不要强撑,你需要人照顾。” 戚栖桐想好了:“有池杉在,你出去。” 叶清弋不愿意:“我去哪儿啊?你不会还让我去住马厩吧?” “你自己去另要一间客房,总之我不想看见你。” 叶清弋见他说话时,纱帽抖如筛糠,心想不过是编几句瞎话唬唬外头人而已,怎么就把他气成这样?还生着病,可不能再把他气晕了。 “好了好了,我出去,我就在门外给你守着。” 叶清弋已经退步了,可戚栖桐一点表示也没有,光坐在床沿抖,叶清弋心道不好,冲到床边将他的纱帽去了,这才发现他已眸子半垂,满脸冷汗,唇色近乎透明。 “撑不住就快快躺下。”叶清弋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平躺,用袖口擦去他脸上的汗水,他这幅样子看着是难受得要死了,得尽快去煎药才行。 可戚栖桐身边又不能离人,池杉哪去了?去套个马这么久?叶清弋一推开门便看见了池杉,他正抬着两碗清汤面上楼,尾指还勾着一副药包。 叶清弋见那面条擀得实在难以入眼,粗细不均是要噎死人吗? 他接过池杉手里的药包,让他进屋好好照顾戚栖桐,自己则往灶房去。 第94章 灶房里雾蒙蒙的,擀个面而已,弄个像三月飞絮,让叶清弋好一顿扇,扇了半天才看清楚伙夫是一个粗壮的黑皮大汉。 “这位兄台,”叶清弋咳了两声,从腰带里拿出铜钱,“我夫人病了想喝粥,能否烹一碗粥出来?” 待对方应下,叶清弋又问他要了一个瓦罐煎药,结果等了半天才等到他翻出来,不由地叹气,这人非要把灶房弄得什么都看不见,这下好了,找个东西都要摸半天。 这伙夫糊涂成这样,叶清弋可不敢让他煎药,自己找了个小凳,捏了把小扇,坐在院子里盯着药罐的火候。 打开药包的时候,叶清弋没有立刻倒进去,先拨了拨,仔细辨认这药方。 上一世戚栖桐入口的药他都看过,看多了普通的药材都能认出来,这会看见药包里除了金银花和柴胡之类的,还有安神的酸枣仁和柏子仁,心想这方子还真是好,一碗药下去,戚栖桐应该能退了烧热,睡个好觉了。 “这位小兄台待夫人真是好。” 叶清弋专心盯着火候,不知道何时身后站了一个女人,这人走路没声,气息也小,该是个练家子。 叶清弋手一顿,继续扇风,道:“这是我该做的。” 谁想这女人不是随口搭话,在叶清弋脚边的柴堆上坐下,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扭着婀娜身子,将雪白的胸脯往前送,“夫人身体不适,小兄台……很难过吧?” 她一靠过来,刺鼻的脂粉气便将汤药的苦味冲去不少,叶清弋有些不悦,同时警惕着。 这女子并非独身一人,叶清弋刚进客栈的时候就大致扫过一楼的客人,记得这女子身边还坐着一个背着刀,独自喝酒的男人。 两人必定是认识的,而这女子一个人出现在灶房……叶清弋决定按兵不动,他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苦着脸摇摇头,一副不可说的样子。 “小兄台唤我曼娘就好。”曼娘的胳膊有意无意地擦过叶清弋的手臂,见他微微闪躲,便故意在他耳边吹了一气,随后咯咯笑了起来。 叶清弋不自在地缩了缩手臂,扇风扇得更快了,“姐姐有事要在下效劳么?” 闻言曼娘笑得更放肆了些,叶清弋满眼都是她红艳的嘴唇,紧接着衣襟处便游上一只手,叶清弋飞快捏住了她的手腕,笑道:“姐姐这是何意?” 曼娘的手腕被制住,她暗中使力也没办法要回手腕,也不恼,媚笑着:“小兄台说反了,是小兄台要曼娘效劳,你那病妻不能……小兄台一定被冷落了很久吧?” 她边说着,使出巧劲挣脱钳制,手指飞快往他衣襟里探,再次被捉住,这次是手心,片刻后她便感到一股酸麻从手心直达整条手臂,她脸上开始显现出痛色。 “你怎么……” 叶清弋两指捏住她的手心,在她大叫之前,带着药罐走开了,“夫人着急用药,在下先走一步。” “你!” 曼娘跌在地上,揉着疼痛的手心,瞪着他,一直瞪到他离开灶房,才提着裙摆站起来。 她一走出灶房,早就在门边等候的男子便走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眼,曼娘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与此同时,楼上的叶清弋将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进了厢房便将在灶房里的见闻说给了戚栖桐听,当然,省略了不少细节。 不过省略的这些细节,戚栖桐通过叶清弋身上刺鼻的脂粉气都猜到了,道:“可笑至极,白夜双煞怎会无缘无故盯上你?” “你没听说过么?”叶清弋端着白粥在床沿坐下来,舀起一口吹了吹,送到戚栖桐嘴边,他这举动做得极为顺手,全凭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习惯。 戚栖桐是不习惯的,微微偏开头,自己端着粥,“我自己来。” 叶清弋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手心,继续说道:“我听闻白夜双煞一男一女,瞄准了要下手的倒霉鬼之后,先由女的出手让倒霉鬼放松警惕,男的再找机会一招毙命,想来这方法是很有用的,不然白夜双煞的名号不会那么响亮。” 这两号人还是封骤上辈子告诉他的,不过封骤对白夜双煞很是不屑一顾,说他们肯定武功很差,不然也不会用这种歪门邪道。 叶清弋也就是记住了一楼客人们的桌上闲话,拿来说给戚栖桐听一听,好让他解解乏,谁想到戚栖桐认真起来: “白夜双煞已经销声匿迹了十几年,不过是后人拿前人的名号来故弄玄虚,你还当真了?” 叶清弋搅开滚烫的汤药,手一顿,转头问道:“销声匿迹十几年?你怎么知道?” “听说的。”戚栖桐仰头将最后一口白粥喝尽,接过池杉递来的帕子擦嘴,看见叶清弋端着汤药迟迟不递过来,便问怎么了。 叶清弋沉吟片刻,道:“我在想,如果他们真的是白夜双煞楓,找人下手也不该找我啊,我这不是有夫人吗?” 戚栖桐闻言闭上了眼睛,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嘴角抽搐,“滚出去。” 叶清弋找补:“我说假话还不行?” 戚栖桐把装粥的碗扔进他怀里:“我说真话,你给我出去!” 叶清弋被从床边推走,他护着怀里的碗抗争:“你不能这样,我替你做了那么多——” “出去!” 叶清弋飞快接住迎面的汤勺,怀里的瓷碗又脱手,他手忙脚乱地接,房间不大,他退了几步就到门外。 第95章 再想进去的时候池杉便挡在了门前,歉意道:“君上的命令,我也不敢违抗的。” “砰”一声,门关上了,叶清弋怀里的瓷碗也落地碎裂,他任命地蹲下来收拾碎片,一回头,楼下十几双眼睛盯着他。 震惊的、嫌弃的,叫人看着就不爽,叶清弋一拳砸在楼梯上:“看什么看?没见过河东狮吗!” 逞完凶,叶清弋便背对着紧闭的厢房门坐下来了,还伴随着一声接一声的叹气,这一连举动,彻底将戚栖桐“悍妇”的声名做实。 戚栖桐只知道叶清弋守在门外颇为老实,临时做一回守夜侍卫也算称职,殊不知叶清弋坐在门外又是捂肚子,又是搓手臂的,佯装赘婿正起劲,不过戚栖桐就算知道也没法子了,他喝了汤药便睡过去了。 门内酣睡,门外也寂静,过了午夜,一楼已经没人了,桌椅都竖起来了,叶清弋撑着头打盹。 客栈外响起两声铃响,叶清弋立即睁开眼睛,眼神清明。 片刻后,叶清弋悄悄将身后的厢房打开一道口子,确认池杉还守着便把门合上了,随后在黑暗中循着声源去了。 不看不知道,叶清弋看见店掌柜和伙夫正配合着,一人捏着马脖子上的铃铛,另一人正拿着茅草遮盖马车。 这是要偷梁换柱? 叶清弋抱胸站在马厩门口,在月光不及之处,看完了两辆马车被稻草遮盖严实的整个过程,确定这黑店想要将他们的马车吞了,没准还想着从他们身上捞钱。 就在店掌柜和伙夫摸黑着离开马厩的时候,叶清弋悄无声息地上前,就一瞬间的功夫,伙夫迎面倒地,叶清弋踩住了他的后心,而店老板则被叶清弋用匕首抵住了脖子。 “你们在干什么?” 店掌柜吓得话都说不出,两腿夹着腚,差点尿,“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们是好人!” 这种话不是有口就能说?叶清弋不信:“老人大半夜乱翻别人的马车?说,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伙夫倒在地上闷声叫着,店掌柜脖颈也凉,立马就交代了:“我们是在帮你啊!” “咱们店哪里来过这么好的马车啊?还有这一车的药材,客官你也看见了,小店什么人都有,你们不防着,我们可不能不管,万一你们丢东西了,算我们头上,这、这可怎么赔得起啊!” 戚栖桐那马车是为了他特制的,车内宽敞又舒适,虽说车外用料还算低调,但这么大一辆马车放在这里,也的确容易造人怀疑。 况且虽然车里的药材半坏不坏,但扮做商人在外也难免引来小贼觊觎,铺上茅草的举动看上去确实是帮了他们。 “不对,你们既然有这好心,为什么不提前说?鬼鬼祟祟,其实是在编瞎话骗我呢吧?” 店掌柜欲哭无泪:“骗你?我都不到你胸口,他他空长一身肉,就是个软蛋,你和那个高大的男的,一看就是练家子,我俩骗你?打也打不过啊!” 叶清弋还是不信,非亲非故,人家凭什么帮你看东西?还不收钱,天上掉馅饼砸中的也不会是他。 可就在他思索间,客栈二楼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 “调虎离山?”叶清弋起了杀心,但戚栖桐的安危更重要,他一脚将店掌柜踹翻,飞身出了马厩,冲进了客栈之中。 与此同时,店掌柜翻身而起,伙夫也站起了身,原地挥动胳膊,抡起猎猎寒风。 【作者有话说】 小叶:我被盯上了! 小戚:最好是你。 第50章 失踪 客栈不大,店里只有掌柜和伙夫,叶清弋万万没想到他们还有同谋。 叶清弋冲上二楼的时候,池杉正以一抵二打得眼花缭乱,借着刀光和不时响起的女子娇喝,叶清弋辨认出这两人便是曼娘和她身边的背刀客。 背刀客耍起长刀来大开大合,很是强势,配合着曼娘缠人的鞭子,逼得池杉出不了门,步步退至床边,要护着床上的戚栖桐,他应对起来是有些吃力的。 叶清弋及时赶到,抽出匕首杀进屋里,挥刀挡住劈来的长刀,抬腿便将背刀客踹出了门,不比池杉离戚栖桐近,招式有所收敛,叶清弋杀气腾腾,抓住曼娘的鞭子抻直了,拽不脱手便将曼娘抡飞了摔出去。 这些招式都是叶清弋在黑暗中完成的,床上的戚栖桐被惊醒之后还迷糊着,光听见桌椅板凳断裂、外人的吃痛声了。 还有叶清弋一句凝重的“快走”。 随即戚栖桐便被裹进了斗篷之中,他连鞋都没来得及穿,趴在池杉的背上,跟着他从窗口跳下去,衣领中窜进的冷风冻得他直打颤。 戚栖桐完全清醒了,脑中飞快闪过无数个念头,他并不认为今晚的变故仅仅只是强盗起了歹心。 他此次进京,尽管百般谨慎,但难免会有纰漏,早有人将他视作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上回从廖原丧葬上离开,便是碰上了有备而来的杀手。 因着叶清弋胡闹拦驾求娶,他被太后传召进宫这才免于一场截杀,这次也是因为叶清弋…… 来不及去驾马了,但池杉背着戚栖桐也能健步如飞,戚栖桐不时能听到身后刀剑相击的声音,他知道是叶清弋拖住了那两人,他才有机会逃出生天。 他记得叶清弋是武状元,对付区区两人应该不在话下,可为什么缠斗了这么久还没跟上来?戚栖桐没法心安理得地逃跑,他对池杉说:“找处地方把本君放下,你去帮他。” 第96章 “是。”池杉明了,万一叶清弋出什么事,跟将军府不好交代。 此地前不着村后不挨店,不过地势也算开阔平坦,池杉将戚栖桐放在了一处大石头之后藏身。 他之所以敢将戚栖桐独自放在这里,因为他知道,这一路都有人跟着,护着戚栖桐,不过他显然误判了戚栖桐知晓此事之后的态度。 戚栖桐借着月光打量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人,脸色比夜风还冷:“你们跟我多久了?” 那两人不敢回答,头压得很低,露出后衣领上绣样——黑色丝线绞出的月牙儿。 “我刚出上京城?还是更早?”戚栖桐攥着斗篷的领口,声音因烧热而沙哑,“我能接受池杉不代表也能容忍你们,滚。” “可是……” “别让我再说第二次!”戚栖桐知道他们得了死命令,是半步都不敢走开的,但至少别在他面前碍眼。 动气一回,戚栖桐喘息得更厉害了,吹了劲风,刚退下去的高烧又起来了,他裹紧身上的斗篷,闭了闭眼,可睁眼时天上的月亮还是在胀大,还不时摇晃。 他头晕得厉害,不肯闭目养神,较真似的睁着眼睛,眼睁睁看着一团乌云徐徐飘来,一点点地吞吃掉了月亮。 眼前一片漆黑,一阵风袭来,戚栖桐还没叫出声,嘴巴便被一块沾满灰尘的抹布堵上了,紧接着便是天旋地转, 他的脸狠狠撞在了一堵肉墙上,见着了两条人腿,才晓得自己被人劫走了。 戚栖桐的腰卡在那人的肩头上,头朝下,颠得他想吐,颠久了便浑身无力,他反抗不及,都不知过了多久,在他快晕过去的时候,终于被放下来,扔进了马车之中。 “驾!” 马车开始疾驰,戚栖桐后背狠狠地撞在车壁上,他摘掉手里的抹布,逆着疾风,朝窗外看去。 此时月亮再次从乌云后现身,他也清楚地看见,不久前被他支开的那两人正在追车。 可惜此地开阔,没有能借力的树枝竹竿,双腿难敌四蹄,渐渐的,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 已经被生擒,短时间内没有脱身的可能,戚栖桐反倒冷静下来,他很快便猜到正在驾马的贼人出自那间客栈,这马车也眼熟,就是劫了他的那辆。 还不知道这贼人与杀进房间里的那两人有什么关系,目前只知道对方来者不善,果不其然,在马车停后,那贼人挟着把菜刀进来。 戚栖桐后背僵直,他是怕的,但此时此刻又很想笑,因为他看见刀刃上还有菜星子! 刀口离得越来越近,戚栖桐的瞳孔一再放大,他要趁着晨晓,狠狠记下这歹徒的样子:皮肤魆黑,豆眼,瘪嘴,粗布衣裤窄小不合身,胸口鼓囊着。 此人是个练家子,废话也不多,这与戚栖桐的预想差不多,他是奉命来杀人的。 “本君要死也要死个明白,是谁派你来?”戚栖桐喉咙咽了咽,双手撑在身后,两条没有知觉的腿垂在地上,脚掌外翻。 这样的残躯,再配上因生病而惨白的脸,戚栖桐成功地让贼人放下戒备,多说了一句话:“死人没必要知道这么多。” 多得了句废话,戚栖桐也不显慌乱,他,哼了声,道:“就算你今日放过我,我的阳寿也已经不到五个月了,你也瞧见了,我这幅鬼模样连路都走不了,能对谁产生威胁?你不要误伤好人。” 贼人一把揪住戚栖桐的衣领,腥臭的口气窜到戚栖桐脸上,“我只拿钱办事,其余一概不过问,拿命来!” “是为财我有的是钱!” 戚栖桐吼了出来,话音未落,鲜血便溅上了他的面庞,他霎时断了气息,只余一双瞳仁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像是鲜血太过灼热,烫疼了他。 “咣当”一声,菜刀落地,那贼人踉跄退开两步,无措地摊着双手,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肚子上的匕首。 “你……” 贼人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中如同一声闷雷,劈断戚栖桐紧绷的思绪,他倒吸一口凉气之后开始急喘不停,眼底一阵阵地发白,这时候,周遭一切声音听在他耳中都渐渐小了下去。 “出门在外,本君不得不防……” 反杀对方已经用尽全力,戚栖桐是强弩之末了,他的头撞在车壁上,眼见着贼人倒地后翻下马车后,戚栖桐彻底晕厥过去。 与此同时,池杉站在空空如也的大石头前面,“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叶清弋就站在他身侧,双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带着杀意的暴怒压抑在质问声中:“我不是让你带他走吗!” 压抑不住了,叶清弋双手爆出青筋:“谁让你又回来!” 池杉回头想要帮叶清弋,却正好撞上提刀追来的店掌柜,池杉拿下他简直轻而易举,可丢了君上就是得不偿失了。 他面如死灰,末了,一掌扇在自己脸上:“君上若有半点差池,我绝不苟活……” “我要你的命有什么用?” 叶清弋吼完便看见了赶来的曼娘和背刀客。 两人身上大小伤口无数,都是拜叶清弋所赐,他以为池杉带着戚栖桐走了,便起了玩心,拿着匕首戏耍两人,不伤人性命,只让他们受些皮外伤,摆脱他们就追来寻戚栖桐,谁知道戚栖桐居然被偷了! 现在他们又不怕死地追上来,叶清弋剜心的念头都有了,横着匕首就过去了。 第97章 曼娘拉着同伴不住地后退:“要是我们与那黑心掌柜和伙夫是一伙的,就让我们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叶清弋冷笑:“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夜闯厢房!”如果不是他们突然夜袭,事情怎么会到这种地步? 他的神情太过悲戚和愤恨,曼娘一时间开始动摇起来,支支吾吾地骂:“你、你还好意思说?我、我们是想救那个被你胁迫的面纱女子。” 被胁迫?面纱女子?叶清弋咬牙切齿:“你什么时候看见我胁迫戚——他了!” 种种迹象都表明是胁迫!曼娘心想着,那女子虽然带着纱帽,但也能看出气质不凡,她身娇体弱,但被背着显然不乐意,为了一探究竟,曼娘进出灶房找线索,她认出药包里助眠的药材,这是要让那女子昏睡不醒! 她还查探过,他们拉来的马车里大半药材都是霉变的,让那面纱女子吃霉变药材,好歹毒的心思!两个大男人还轮班在厢房里守着,这不是监禁虐待是什么? 现在弄清楚起因也没用了,叶清弋不想与他们过多纠缠,以手做哨吹出一记,片刻后紫霄破风而来。 叶清弋生气归生气,但尚有理智,对池杉说:“以前面的芦苇县为联络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池杉点头应下,目送叶清弋离开后,又赶走捣乱的那两人,他唤出早就等在远处的小寒,见他满脸痛苦,池杉心头咯噔一下,终于开始紧张起来:“君上呢?不是让你们看着他吗!” 小寒懊悔不迭:“君上不让我和大哥靠近,所以……真就一眨眼的功夫——” 池杉的心怦怦跳:“人到底在哪!” 小寒咽了把口水,道:“大哥找到了君上最后待的地方,带走君上的人已经死了,但是君上也——” 池杉霎时灰了眼睛。 “君上连同马车一起不知所踪。” 池杉一巴掌拍在小寒头上:“说话不要大喘气!君上福大命大定能逢凶化吉,大寒守在原地是吧?在哪里?快带我去!” 好端端的人,能在眼皮子底下丢了?池杉不能理解,叶清弋也同样不能,他不比池杉还抱有侥幸心理,打从一开始,他就设想了最坏的情况。 戚栖桐不能行走自如,落在歹人手中就跟断了翅膀的小鸟一样脆弱,如果他真的死了…… 叶清弋脑中嗡的一声,突然就什么也听不见了,分明是在驾马狂奔,却感受不到一点风,只觉得浑身发冷,身体突然变得很沉,拖着他直往下坠。 单是设想最坏的情况,他脑中便一片空白,一如当初在寒池。 他根本不能接受戚栖桐就这么死去,意识到这一点,叶清弋心中的绝望感溢于言表。 【作者有话说】 小叶:我这么大的老婆呢?(用手比划 第51章 抢亲 紫霄品相佳,秉性也上乘,扮做伙夫的杀手最先看上的就是它。 只可惜紫霄认主,肯拉戚栖桐的马车也是因为叶清弋,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使唤得动的,那杀手只好用了另一匹马。 这会叶清弋能一路追踪到戚栖桐的踪迹,除了看地上的车辙,紫霄也帮了很大的忙,一路寻着,让叶清弋几乎与有外援的池杉同时赶到了芦苇县。 此时叶清弋真是悔不当初,进了客栈之后,他心思都在戚栖桐的急病之上,忽略了很多足以识破杀手的细节。 店里打尖的客人抱怨饭菜换了口味,伙夫手艺不精,擀面都不熟练,还有灶房里乱飞的面粉,为的就是掩饰伙夫的一身杀气。 现在说什么都不管用了,但叶清弋还是不死心地探了探那扮做伙夫的杀手的脖颈。 是死透了的,死人不会说话,戚栖桐的踪迹成迷,叶清弋捻着指腹站起来,眼睛扫过外围一圈圈凑热闹的村民。 “叶大人,问过村民了,虽然事发时是在芦苇县大门,但当时才五更天,没有人经过,也没人知道有关君上的消息。”池杉说着,递给叶清弋一只红色的鞋履。 这大红绣鞋,不可能是戚栖桐的,他根本没穿鞋,叶清弋不肯接,池杉又道:“死者胸口上的匕首是备在车上让君上防身的,说不准君上现在已经脱困了。”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叶清弋定定神,这才接过绣鞋翻看,毕竟这是唯一的线索了。 红色的绣鞋很小,绝不是戚栖桐的尺寸,寻常女子也不会穿着红绣鞋满街跑,叶清弋很快说道:“找芦苇县近两日办喜事的人家,一定有人知道什么。” 叶清弋的思路没错,戚栖桐现在正昏迷不醒地躺在喜榻上,床外围了几个人正对着他指指点点。 梳头娘姨抓着盒胭脂打哆嗦:“我本来要给他上妆的,可我看见他喉结了!这分明就是个男人!” 丫鬟摇头:“怎么可能是个男人?有、有这么好看的男人吗?不过她的胸口确实是平得很哦。” 原本在门外守着的打手也进来了,一人说:“确实不太像个女的,我背她的时候,她看着瘦,其实还挺沉的。” 一旁的管家开始跳脚:“怎么办!马上就到吉时了,客人都等着了,怎么这个节骨眼上出事啊!要是没有新娘,东家的脸往哪儿搁啊?” 说着,他又凑到床边,见着昏迷当中的戚栖桐,一时呆住了。 侧躺在床上的美人衣衫凌乱,乌发散落如绸缎,露出的小半张脸浮出细汗,更添风情,管家顿时心痒难耐起来,嘴上说着要确认是不是男人,手上已经开始扯戚栖桐的腰带。 第98章 “怎么还不出来!是要老子丢尽颜面么!” 管家听着声一哆嗦,咽了咽口水,不舍地转身过去迎接主子:“东家,你来看看,快看看!” 那被人叫东家的男子名唤韦祎豪,生得阔脸长眼,塌鼻厚唇,一身红色喜服裹住他浑身肥肉已是十分勉强,头上的黑帽一摘,额头上已然勒出一道痕。 “怎么了?怎么都围在一块?” 韦祎豪拨开人群往床上一看,愣了,“这特么谁啊?小翠呢?” 其余人等都面面相觑,谁知道呢?除了东家,没人见过小翠长什么样啊。 打手最先说话:“东家,我按照您交代的,卯时在东门等候送来新娘的马车,我一看见马车就给拉回来了啊!我确实是不知道小翠什么模样啊。” 韦祎豪嘴角抽搐,再往床上看了一眼,大叫道:“他身上还有血!你就敢拉回来了?娘姨!他下巴还有血的,你也敢上妆了?” 打手和娘姨眼睛瞟道别处,不肯接话,丫鬟在床尾站着也是无语凝噎,旁人不知道内情就算了,他们还不知道吗?东家的新娘本来就是逼来的,人家本就不情愿,来时身上带血岂不正常?谁能想到这人不是小翠? “不好了少爷!大事不好了!” 韦祎豪一听这话,转过身就是一巴掌,“今天是老子大喜的日子,说谁不好了?” 小厮捂着脸倒在地上,哆嗦着说:“亲家一个人都没来!小的派人去看了,亲家已经人去楼空啦!” 被遛了?韦祎豪低头看着胸口绑的大红花,惨叫一声坐在了地上,“怎么办!人都入座了!现在去哪里找人跟老子成亲啊!” 瞥见床上睡着的男人,韦祎豪怒从心头起:“把他给老子扔出去!” “好嘞!”管家飞快笑了一下,心想,扔出去好啊,扔出去就没人管他了,到时拉自己家里去!如此美人岂能轻易放过? “慢着。” 韦祎豪抬手制止管家上前,从地上站起来,盯着戚栖桐看了一会,用手在他脸上拍了拍:“喂哎!怎么这么烫人?他病了?” 丫鬟点头:“从马车上下来到现在,就没醒过。” 没醒过?韦祎豪嘶了一声,摸着下巴琢磨起来:“你们说……这是不是小翠的计谋啊?送个半死不活的人过来,到时人没了,他们正好把我送进官府里一告!不行,我不能让他们得逞我……” 韦祎豪在床边走了两圈,拍手大喊:“叫大夫!” 韦祎豪指着戚栖桐,咬牙切齿道:“娘的,别以为生病就完事了,老子非要撬开你的嘴问清楚,小翠到底去哪了!” 与此同时,叶清弋正与芦苇县知县交涉,他给出了身份凭证和长平君的画像,言明长平君失踪经过,要他着人张贴寻人启事,在全县范围内找人。 知县正拿着喜帖要出门,听叶清弋说完,一个没站稳,歪倒在了门边新贴的对联上,随后便将喜帖收进胸口处,转身跑进衙门里找人去了。 叶清弋看着街边的红纸,有些恍惚,分不清这到底是迎亲时撒的,还是爆竹上裹的。 来找知县前,他已经将芦苇县两日内成亲的人家都差不多走遍了,没有人丢绣鞋,也没有人知道戚栖桐的消息。 仿佛大海捞针,叶清弋开始怀疑那只婚鞋是否真的是有用的线索。 他认为,那辆马车那么大,车后还放着戚栖桐的轮椅,这么显眼的物件,一定有人见过,那么求助知县,在全县内收集线索,就是最快的方法。 人手已经派出去了,叶清弋也没闲着,跟着知县满大街走,到了张灯结彩的韦家门前,叶清弋不走了。 知县朝门内望了望,从衣襟中拿出请柬递给叶清弋,道,“今日是韦家家主成婚的日子,叶大人想去看看?” 叶清弋摇了摇头,他打探过这个韦家家主。 韦祎豪,双亲早逝,读书不成,做生意更是不成,靠着早年祖父开的一间赌场才有了钱维持如今的体面,与她成婚的女子是一位赌徒的妹妹,那赌徒为了还赌债,把自己的妹妹当做抵押物,还不上钱了,妹妹就是别人的妻了。 知县还在自顾自地说:“这位韦老板,人不坏的,人迟钝了些,玩心大了些,不然也不会等到现在才成婚。” “下官与他双亲是故交,曾代为管教过他一阵子,这孩子还算听话,前阵子下官才说他需要一个贤内助,他就立刻找红娘牵线了,这不,今日就成亲了!” 知县说上头了,转头看见叶清弋阴沉着脸,尴尬地抿了抿嘴,也是糊涂了,叶大人正是焦心的时候,跟他说这些干嘛呀! “大人!有消息啦!” 知县只感觉身边吹了道风,身边的叶清弋就到了那名衙役面前。 “有人瞧见了!那辆挂着轮椅的马车今早进了韦家后门。” 正在此时,韦家院内传来震耳的锣鼓声,紧接着便有人扯着嗓子喊,“吉时到!请新郎新娘入花堂——” 叶清弋听到这话,冲进了韦家大门。 就剩下知县在后门摇着喜帖追:“大人!没有请柬你怎么进啊?” 怎么进?当然是打进去! 门口拦下叶清弋的两个家丁最先遭罪,手臂直接被卸了,惨叫声被锣鼓声掩盖,堂内没人发现风雨欲来,喜事还在继续,新人已经面对着高堂跪了下来。 第99章 叶清弋拨开人群,一眼便瞧见了戚栖桐的轮椅,新娘坐在轮椅之上,再细看盖头之下的那双手,竟是被粗绳捆住的! “夫妻对拜!” “不许拜!”叶清弋吼了出来,抬腿便将韦祎豪踹翻在地。 “敢动我的人?找死么!” 【作者有话说】 晚安晚安!想要多多多~的海星和评论(p≧w≦q) 第52章 照料 红团花、红盖头,赤痛了叶清弋的眼睛,他看得心里直燥,他与戚栖桐的亲事早就定下,叫别人捷足先登,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他不高兴,先遭殃的就是韦祎豪。 韦祎豪被蹬了一腿,像颗球似的往地上滚,他又那么庞大,谁都怕被碾进去,一个个都跳着脚躲,你挤我我挤你,大堂里乱成一团。 除祟的火盆翻了,新娘新郎攥着的红娟变成了黑绢,拉来坐高堂的族中长辈吓得躲到了桌下,一场喜事竟给闹成了这样。 罪魁祸首还没气消呢,但傻眼了,叶清弋怎么可能认不出戚栖桐?也就是见着了轮椅,一时激愤,看走了眼。 现在细看新娘露出来的手,指头短而粗,肩膀也窄,脚还内八着抖动,“你是谁?君上呢?” 盖头下的丫鬟是赶鸭子上架被逼无奈,这会见着叶清弋,有口难言,摘了塞嘴的毛巾也只会啊啊,看得叶清弋越发心急,单手拎起韦祎豪的衣襟,大呵:“人呢!” 韦祎豪也被吓住了,两只眼睛瞪得像是要掉出来,知县这时候出来了,拍打着韦祎豪:“哎呦!就是今早在马车里被你带进家里的贵人,他现在在哪儿?” “在呢在呢!在这边!” 管家拨开围簇的人群,引着叶清弋往后面走:“我们见他气度不凡,不敢怠慢的,现在好生伺候在房里呢,早请了大夫上门医治,就怕有什么好歹。” 眼前这眼带凶光的男子闹上门,都把东家打翻了,跟着的知县老爷也不敢阻止,还让衙役去清场散客,这架势,管家就算猜不出来人的身份,也不敢造次了,先顺了他再说。 可照他说的,待戚栖桐如何如何好,叶清弋在没见到人之前,是半点不敢信的,再者他可没忘戚栖桐到底是怎么来这的。 在场的人中数知县最识人心,看见叶清弋不买账,忙道:“下官早已叫人围住了韦家,若是真有半点得罪贵人之处,全权交由贵人处置。” 叶清弋看了他一眼,推开了厢房门。 “你在干什么?” 床边的娘姨被吓住了,捏着手帕就往地上滑去,叶清弋绕过她到床边一看,戚栖桐像是浸在水里,出了一身的汗,头发和衣襟全都湿了,脸色白的近乎透明,像是病入膏肓。 叶清弋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烧竟然退下来了,他悄悄地松了口气。 娘姨被管家扯走,扯痛了她,她抱怨:“做什么这么使劲?我见他出汗那么厉害,帮他擦擦汗而已。” 叶清弋握了握戚栖桐的手,转头问她:“大夫几时来过?说了什么?开了什么方子?他吃过药没有?” 娘姨不知他是谁,可旁人都催促着,她便一一作答:“半个时辰前来过了,开了退烧的方子,他睡着,也叫不醒,药只灌进去一半……” 叶清弋这才发现他枕着一滩药渍,这可怎么得了?他皱了皱眉,手抓着被角,想把戚栖桐带走,知县在这时拦下了他。 “叶大人且慢,不如就在韦家住下,让贵人静养几日如何?也听一听韦老板的说辞,好知晓来龙去脉啊。” 知县心想,人是气哄哄地来,再气哄哄地走,那就完了,眼下先留他下来好生招待着,这临门的祸事才有转圜的余地啊。 叶清弋心想的是,芦苇县没有驿馆,戚栖桐现在也不适合再睡马车,韦家算芦苇县大户,家中也安逸,留下是最好的选择。 叶清弋答应了知县的提议,还提要求:“一间干净厢房,被褥枕套要全新的,还要一套寝衣。” 管家应下,走上前去就要扶戚栖桐起来,叶清弋拦住他,连着被褥将戚栖桐打横抱起,“我来就好,带路吧。” “哎。”管家连忙走前面带路去了。 这会本该是今日的主角的韦祎豪滚过来了,知道知县把人留下来,也不问过自己,不情愿地干嚎起来,嚎完了睁开眼睛再看,追着就去了:“那!那边可是收拾出来给小翠住的!不成!” 知县拉住他,在他满是灰的脸上拧了一把,苦道:“哎呦,还惦记着小翠呢?就怕你没命娶哦!” 娘姨过来,拍打着韦祎豪身上的灰,啧啧出声:“怎么给闹成这样?” 知县叹气道:“叶大人以为跟你家少爷拜堂的是那位贵人,不是本官说你,你用人家轮椅干嘛啊?”这不是找事吗?被人误会一回,家都差点给你拆咯。 韦祎豪被数落了,还云里雾里的,丫鬟着一身嫁衣走过来,腕子上还绑着麻绳的,举到知县眼底给他看,道:“还不是少爷想的馊主意,要我顶上去,想着怎么着先瞒过了客人再说,我不愿,就给捆成这样推到轮椅上了。” 这事本来是天衣无缝的,韦祎豪扯下胸前的红团花扔到一边:“我借口都想好了,就说新娘摔断腿了,谁知道突然来了个疯子!” “哎哎哎!”知县去捂他的嘴,“可不能乱说啊!人家是谁你知道吗?床上躺的是谁你知道吗?仔细你的小命!” 第100章 丫鬟点头:“我听见他说君上,君上是什么人啊?” 她不懂这些,在场的人也都不懂,韦祎豪难得脑子快,问:“多大排面?要是他在我家里没了,我是不是小命不保?” 知县点头,也摇头,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又点过在场的所有人:“不止你,本官,你你,还有他们,全都要——”他比了个卡脖子的动作。 韦祎豪凸了眼睛,突然甩开衣角冲了出去,别人问他去干什么,他头也不回地喊:“我去把我成亲用的蚕丝被送过去!” 芦苇村不比长宁富庶,但大年初四的夜晚仍是喧嚷到了半夜,而这些热闹都与叶清弋无关,他正寸步不离地守着戚栖桐。 出过一次意外,他再不敢离开房间半步,饭食都是送到门口的,恨不得煎药都在戚栖桐床边煎。 他没法分身去盯着药炉,这事就落在池杉一人身上,更换热水和手帕也都是他,不过叶清会估量着,时辰也不早了,他怎么还不进来收药碗? 戚栖桐昏睡着,能喂进去的药汁并不多,剩下的的药汁要一直温着才好,指不定他待会就醒过来了。 叶清弋这么想着,枕着掌心在床前的榻子上躺下来了。 这榻子虽然垫了软垫的,但也太小了,叶清弋拘着哪哪都不舒坦,抬眼便看见垂到地上的丝帐,再往上,戚栖桐着寝衣舒舒服服地睡在大床上,还盖着蚕丝被。 叶清弋想不通了,人前也就罢了,都人后了,他何必要让戚栖桐这么好过呢? 思来想去没得到答案,叶清弋决定在戚栖桐身上找,翻身从榻子上起来,掀开被子想躺上去。 戚栖桐睡得很熟,对一切都无动于衷,对即将发生的事也没有一点招架之力,叶清弋满意地勾了嘴角,按住了他的肩,想把他往床里挪。 戚栖桐仍在睡梦中,桌上烛光一动不动,叶清弋尽可放肆,他却在此时变了脸色。 收手盖被,反身抽出腰间匕首,人影掠至门边,叶清弋完成这些动作一气呵成。 “叶大人。” 池杉从屋顶上跳下来,单膝跪地,解释道:“叶大人误会了,为了保护君上的安全,小人请出同门师兄弟随行,他们只在暗处跟着,绝不干扰两位主子。” 池杉说话时后背发麻,他惊讶于叶清弋的敏锐,大寒小寒才在墙上落脚,叶清弋便发现了,不愧是武状元。 叶清弋同时也在惊讶,池杉作为戚栖桐近侍,竟不在朝廷军籍之中,戚栖桐与民间武行有交集? “同门师兄?什么门?” 叶清弋问出口,先于池杉出声的,是戚栖桐突然拉长的吸气声。 “你醒了?”叶清弋头也不回地走了,池杉悄悄松了一口气,赶紧跟了上去。 戚栖桐睁眼了,正安静地盯着陌生的帐顶。 他感觉自己睡了一年,睡得头脑昏沉,浑身酸软,不过睡得很好,被褥很舒服,很暖,让他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醒了怎么不说话?莫不是烧傻了?快叫大夫!” 帐顶突然出现一张人脸,戚栖桐眸光微闪,待他认出眼前这人是一道圣旨打下来赐给他的未婚夫婿,昏睡前发生的事便如潮水般涌进了脑中。 他遭人劫杀,危在旦夕之时将对方杀了,之后…… 戚栖桐想问发生了什么事,但出口的声音太过嘶哑难听,被叶清弋制止:“你都睡了快一天一夜了,先吃点东西,还要喝药。” 不由分说,叶清弋已经端了水来让他润口,让池杉去准备吃食和热汤药,见他撑着手想坐起来,连忙送上软垫。 戚栖桐看叶清弋忙碌,见他忙而不乱,好似这些琐事是做惯了的。 戚栖桐喝了些水,喉中不再干涩,但他没有开口说话,只转悠眼睛,目光跟着叶清弋,从屋里到屋外,从粥碗到药碗,听叶清弋说他一天不进食,眼下都青了,戚栖桐自己瞧不见,却能看见叶清弋眼下的青。 那青是夜幕半垂下的黛山之色,此时已经天黑,戚栖桐没见过此地的夕阳,他想叶清弋一直待在厢房里,也没有情致去看的,想到这,戚栖桐目光柔和许多。 又或许是刚醒来,戚栖桐对什么都迟钝着,连对叶清弋的厌恶都淡了不少,肯张嘴细嚼他喂来的汤羹。 一句难听的话都没说,叶清弋觉得他反常,正要调侃两句,便见着戚栖桐眼底光华如皎月。 他身上的蚕丝被褥色浅,碗中盛的汤羹熬成白色,还有摇曳的烛光,哪一样都能让他眸子透亮,叶清弋却发现他一直盯着床边的矮榻。 “谁家榻子用白木打啊?”叶清弋手里的汤匙滑落碗中,“叮”的一声。 “嗯?” 戚栖桐抬眼看来,与叶清弋的目光撞在一处。 夜色沉静,时光可以绵长,可惜床前灯花噼啪,惊飞墙角的蛾,也乱了叶清弋的目光,他别开眼站起来,手里抓着碗,碗已经空了,他还无意识地搅着。 他笑了笑,眼睛只看着手中的碗,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别忘了我们还有婚约,长平君若有半点差池,我将军府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嗯。” 戚栖桐坐在床上,后背靠着方才叶清弋竖起的软枕,又是一阵困意袭来,他很慢地眨了眼眼睛,低头将被褥往下推。 叶清弋没有动手帮他,看着他用手撑起自己的身体,将自己滑进被窝之中,躺好的时候,后颈的衣料叠在了一起,身后的乌发也散了,可他看过来的神情却那么直白,让叶清弋想闪躲。 第101章 “我这就走了。” 叶清弋转身的时候被床边的榻子绊了一下,他使力把榻子推到一边,很是心燥。 谁情愿睡矮榻呢?韦家又不是没有干净厢房留给他,屋檐上有新来的高手守着,戚栖桐也醒了,叶清弋该松一口气,照顾病患最是费神。 “睡吧。” 叶清弋临走前吹熄了烛灯,离开小院的时候靠墙走,没来由的,他今晚不喜欢烛光,也不爱靠近月光。 这些东西爱照亮物什,可世事不是琢磨了就会有结果,就像方才那番话——照顾戚栖桐是因为不能连累将军府,叶清弋想不明白,这话是说给戚栖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叶清弋走了,门上留下的黑影消失很快。 戚栖桐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而耳识未关,他又听见了噼啪声。 很细小的动静,从床头的小桌上传来,那里放着吹熄的烛灯,想是烛心还暖热着,蛾子又扑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晚安晚安!(づ ̄3 ̄)づ╭~ 第53章 甜山楂 半夜起来吃了羹汤,还喝了药,戚栖桐再睡过去时安稳了很多,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他不喜旁人贴身伺候,平日里池杉只把热水,衣裳备好,再把轮椅摆在床边,他就能自己起床,可这会床边站了个人。 戚栖桐抬眼看去,看见是叶清弋,怔了一瞬,想着叶清弋不知道他的习惯才来帮一把手,昨夜他又照顾自己到半夜,也就先不驱赶他吧。 看见叶清弋递来干净的中衣,戚栖桐没说什么,接过来抖搂开,手穿过袖子的时候顺势低头看了一眼,就一眼,他便不动了。 叶清弋揽起床帐看进来:“怎么?袖管里头有虫咬你?” 戚栖桐真像被虫咬了,从中衣袖子里抽出手臂,双手扯着身上的寝衣,迟疑着:“我身上的衣服……谁换的?” 叶清弋神色如常:“还能有谁?” 戚栖桐松了口气:“池杉么。” 池杉就行?叶清弋把床帐揽得更高了,让戚栖桐看清楚他脸上明晃晃的笑意:“池杉兄弟哪有我来得名正言顺?” 看戚栖桐不信的样子,叶清弋无辜道:“我跟池杉兄弟分头行动,我先一步找到你,当时你全身都是汗,身上还有血迹,我不自己动手,难道要等到池杉兄弟来么?” 都是汗……戚栖桐低头看着身上的寝衣,双手抓住长裤一点点收紧,如果是上衣也就罢了,连…… “对啊。”叶清弋抱胸倚在床柱上,“都换衣服了,裤子当然也要换,亵裤也换了,怎么了?君上跟我也这么生分?” 他还委屈上了?戚栖桐闭上眼睛,忍气道:“出去。” “你生气了?”叶清弋担忧着,在床沿坐下,想了想,开始解腰带,“不然我让你看回来,这样也公平。” 戚栖桐忍无可忍,抓起枕头朝他面门上拍,“滚出去!” 他大病初愈,再着急上火就不好了,叶清弋见他气得脸红,抱着枕头就出去了,临走前把吃食和汤药都放在了他伸手就能触到的地方。 出去了也没走远,就在院子里晃悠,抱着个枕头。 枕头上带了点发香,是叶清弋上一世嗅惯了的。 到了现在,戚栖桐对他的态度再恶劣再冷淡,他都没有太割裂的感觉了,他已经接受,这一世接触的戚栖桐才是没有掩饰的,最真实的戚栖桐。 可再不一样,也总有熟悉的部分,比如发间的香气,比如不习惯旁人见他的身子。 即便身边有伺候的池杉,更衣洗浴之类的事,也从不让他近身,池杉就算了,上一世叶清弋跟他那么亲密,他也是不愿的,除了耳鬓厮磨时他顾不上遮挡。 他早就接受了自己残缺的身子,平日里出行,外人刻意的谦让和照顾也不会让他心中不快,但在他心中却还藏着隐伤。 叶清弋正出神地想着,听见吱呀一声,门开了,戚栖桐坐着轮椅出现在门后。 素衣简陋,垂发随意,膝上盖着斗篷,脸色有些发青还稍显病气,但他眼眸微垂,神情淡漠,半点也不叫人瞧出他的隐痛。 “去,本君要见屋主。” 长平君下了吩咐,叶清弋点头应下,临走前记起怀里抱着个枕头,他又转头回来,把枕头塞进戚栖桐怀里,“君上大好了,这一计捶得我要不好了。” 又提起那桩事,戚栖桐不苟言笑的脸上出现轻微裂痕。 “还不快去!” 在戚栖桐还没醒的时候,叶清弋已经见过知县和韦祎豪了,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又是好一阵的庆幸。 阴差阳错,戚栖桐的马车停在芦苇县前,正好挡住了被自家哥哥送来成婚的小翠,韦家的人没看见小翠,直接把戚栖桐带回去了,许是小翠发现事情有转机,赶紧跑走,匆忙之中留下一只鞋,正好落在后来的叶清弋手里。 戚栖桐不省人事地晕在车里,幸亏是来了韦家,要是被歹人带走,之后怎么样也未可知,所以在弄清楚事情之后,叶清弋知道自己刚进门时的举动有多无礼了。 他想向韦祎豪告罪,可韦祎豪此人胆子没体型大,见着他就揉着腰躲,听说是院里的贵人找他,贴着墙根就溜去了,一句话都不敢跟叶清弋多说。 “我是鬼么?” 听见叶清弋的低语,堂中的知县心想,也差不多了…… 第102章 “叶大人留步!”知县小跑过来,尴尬地笑了两声,一咬牙,把酝酿一路的话说了:“叶大人,那具男尸还要留到什么时候啊?” 知县心想,还好天冷,男尸放在府衙不至于太臭,可大过年的也太晦气了!要不是这位叶大人说要留下盘查,这种来路不明的尸体早就卷进草席扔去乱葬岗了。 叶清弋也觉得扔去乱葬岗喂狗是这杀手最好的归宿,不过在此之前他需要查清楚他的来路,今日池杉不在韦家就是出去查线索了。 “且再等等。” “哎。”知县苦着脸应下。 另一头,戚栖桐也试图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池杉不在,身边只有叶清弋在晃悠,他又油嘴滑舌的不正经,戚栖桐懒得问他,还不如问屋主,起码屋主不会编瞎话糊弄他。 “不必拘礼,在下留宿你家,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了。”来人唤他贵人,应该是叶清弋没说透他的身份,所以戚栖桐就没有端出长平君的名号,还客气地让韦祎豪坐。 韦祎豪真坐了,揉着腰坐的,丫鬟在他身边戳他,提醒他不要失礼。 韦祎豪不明白,是贵人让他坐的,那他就坐呗,怎么就失礼了?再说了,真正失礼的可不是他,他可没在人家大喜之日当天冲上门去蹬翻人家,弄得人腰部好大一块淤青。 戚栖桐昏了一天,当日韦家的热闹是完全不知情的,“韦老板只管告诉我,我为何会出现在您家中?” 听到这话,韦祎豪跟身边丫鬟交换了个眼神,丫鬟心道不好,少东家这是要失礼了,只听他愤愤道:“您不知道?是那位叶大人来抢亲!” 戚栖桐:“嗯?” 丫鬟摆手笑道:“都是误会,是新娘自己跑的……” 戚栖桐更加疑惑了:“……跑?” 提到新娘韦祎豪就来气,阴阳怪气道:“可不是么,她跑了,客人跑了,我也跑,谁想被蹬地上啊?” 怎么又蹬地上了?戚栖桐听得云里雾里的,又问:“那我呢?” 韦祎豪说:“你当时睡着呢,给你叫了大夫的,哎呀别戳我,我说的全是实话啊!” 丫鬟偷瞄戚栖桐的脸色,对韦祎豪说道:“少东家您说的什么啊……” “那你说说,我哪里说错了?” 主仆二人你一言我一句地说起来,戚栖桐不嫌吵,他正晕着呢,难以置信韦祎豪告诉他的话! 等叶清弋端着刚熬好的汤药过来,戚栖桐难掩震惊,不时以一种很怪异的眼神看他。 叶清弋放下托盘再抬头,戚栖桐还是在斜眼看他,怎么形容呢,那眼神好像再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叶清弋挺直腰杆,清了清喉咙,笑道:“韦老板都跟你说了吧,如何?在下当日的壮举是不是称得上一句英明神武?” 戚栖桐神情复杂:“我确实……没想过你是这种人……” 叶清弋得意地笑笑,用汤匙搅了搅碗中的汤药,道:“无碍,来日方长。” “来日?是了,”戚栖桐好奇道,“你打算怎么安置那女子?虽然说你我之间的姻缘是皇上硬凑的,可要是这件事宣扬出去,皇上很难不会怪罪你。” “还有芦苇县那么多人都目睹了当天发生的事,悠悠之口难堵,只怕会有损将军府的颜面。” 叶清弋的手一顿,笑意僵在脸上:“你在说什么?” “不是么?”戚栖桐不碰他放到手边的汤药,埋怨道:“你抢了人家的亲,还让人家请大夫替我诊治,恕我直言,此举实在不妥。” 抢亲?叶清弋反应过来了,无奈扶额,忍俊不禁:“亏你想得出来,还安置女子……君上这是把我当成什么混账了?韦老板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先喝药。”叶清弋把汤药推去,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盯着他把药喝完了,这才将当日发生的事细细说了。 说完了,戚栖桐还皱着眉,一半是以为自己的误解,一半是因为苦到家的汤药。 这药都不用尝,闻着又臭又腥就知道有多难喝,叶清弋从怀里掏出一包山楂仁,自己嚼了一颗,不给戚栖桐,“我还惦记你嘴里苦,央人去街上买了这东西,你就这么误会我?” 不给就不给,戚栖桐仰头灌了一杯水,口中的腥臭消去些,可舌根还是苦,不过他不肯示弱:“如果你平时稳重些,我也不会这么误会你。” “这是稳重不稳重的问题么?这是信不信任的问题。” 叶清弋站起来,将手里捏着的山楂仁摁在了戚栖桐唇缝间,“我说过非你不娶,你怎么就不信?” 叶清弋面上一派正经,可那双在戚栖桐眼中晕开的墨瞳正滞着,像一滩不起波澜的死水。 人的那颗心藏在胸腔里,外人怎么摸得清楚?还是山楂仁好,瞧着是惹眼的红,嚼着也是让人喜的甜滋味,戚栖桐伸手夺走了叶清弋怀里的那包甜山楂。 “一颗不够。” 【作者有话说】 晚安晚安(づ ̄3 ̄)づ 第54章 死心塌地 叶清弋本意是想在韦家多待两天,让戚栖桐好好养养,但戚栖桐说自己没那么娇气,可以尽快上路。 自己的身体还是其次,戚栖桐想着,在韦家多住一天就多耽搁一天,到达凉州的时日又要往后延了,不好。 池杉只听吩咐的,按照戚栖桐的意思,他开始清点上路的行礼,喂马套鞍了,叶清弋无法,只得去向韦家家主和知县辞行。 第103章 知县当然是喜闻乐见,叶清弋走了,那具男尸也能处理了,不过他不能表现在脸上,作忧心和关切样,奉上干粮和水袋,还吩咐衙役开路。 韦祎豪就没有那么圆滑了,对叶清弋不怎么殷勤,一是自己被打过,二是嫉妒。 是的,嫉妒。 他见到叶清弋就溜,不爱凑去人眼前,可叶清弋的消息总止不住地往他耳中钻,家中丫鬟和仆妇都在背后偷偷讨论这位姓叶的不知什么官。 “韦老板,您的眼睛怎么了?”叶清弋逮到机会拦住韦祎豪,他是想亲自向韦祎豪致歉,顺便感谢这两天的担待和照顾。 “谢就不必了,叶大人一路顺风,呃……”韦祎豪怯怯地笑着,还有话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虽说韦祎豪私下在嘴上抱怨叶大人此人粗鲁不堪,但也不得不羡慕他的身量和气度,他是够得上丫鬟仆妇口中的风流倜傥的,又听知县说他有御赐的婚约,对方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与他心心相印,韦祎豪对他的态度有了些转变。 大美人是谁,韦祎豪没问出来,但拿小翠作比,小翠还是远远够不上大美人之称的,就这样还跑了,韦祎豪不服气,也不怕丢脸了,问叶清弋, “你是怎么让女子对你……对你死心塌地的?” 知县就跟在韦祎豪身边,看他脸憋得通红就吐出了这么一句话,差点一口气怄过去,心想这韦祎豪也就这点能耐了! 不过知县想想,韦祎豪这问题虽然低劣了些,但也确实是问对了,他都二十八了,虽说院里有填房和小妾,可方圆十里的正经人家都不肯与韦家结亲——韦祎豪双亲不在,没有像样的人安排姻亲。 也怪韦祎豪家里开赌坊的,瞧着就家风不正,正经人家哪肯让闺女过来? 但叶清弋一点也没提到媒人和家室,他沉默了片刻,反问韦祎豪:“死心塌地……什么叫死心塌地?” “就是……” 叶清弋一面听韦祎豪说话,一面注意到大门外的动静,池杉驱马来了,车帘也落了下来,戚栖桐已经上车了。 窗帘由厚实的毛毡制成,从外头看不见里面的人,更窥探不到那人的心。 死心塌地?谁说他有能让人死心塌地的本事?叶清弋低头嗤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送上:“要不是有韦老板出手相救,他也不能这么快好转,韦老板后会有期,至于你问的事……” 叶清弋朝门外马车走去,回头笑道:“属实为难我了。” “人家为难你什么了?怎么耽搁这么久?”戚栖桐不满地觑了叶清弋一眼,拢了拢身上的斗篷。 叶清弋才坐下来,听到他如此问,一丝不苟地答:“问我用什么法子让君上对我死心塌地的。” 戚栖桐眉心拧起,“你又在外胡说了什么?” “我没有啊!” 叶清弋急得伸长了双腿,不小心勾住了戚栖桐的脚,但戚栖桐毫无察觉,他狠狠瞪了叶清弋一眼,不说话了。 戚栖桐的腿是没有知觉的,这会叶清弋挨着他的腿,撞撞他的膝盖,道:“要是君上肯‘死心塌地’就好了,这路上也就没有那么多意外了。” 戚栖桐不肯让他占便宜,反唇相讥:“叶大人肯‘死心塌地’才叫没有意外。” 不让上马车就真去拉货车,不让进房门就去睡了马厩,这还不够?叶清弋问他:“那我怎么样才算‘死心塌地’?” “你——”戚栖桐想让他少折腾少气人,可迎上他的目光时,发现他眼中簇起笑意,这才反应过来叶清弋根本就是将那词歪曲了意思来逗他,戚栖桐不说话了,不与他胡闹。 恰在此时,从车外传进“吁”的一声。 池杉突然勒马,几乎是同时,叶清弋闪身护在戚栖桐身前,抽出了匕首握在手中,下一刻,破窗而入的暗器便被叶清弋的刀刃刺穿了。 一时间,马车里一片寂静。 不止叶清弋,戚栖桐也不知道怎么会有人用手绢来做暗器。 “池杉?” 池杉在外头咳了一声:“是一位姑娘……她将她的手绢扔进来了。” 叶清弋晃动刀尖上的手帕,“什么意思?” 池杉道:“应该是此处的风俗,姑娘看上了某位公子,就把自己的手绢做成绢花扔来。” “你的。”戚栖桐抬了抬下巴,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叶清弋摇头:“你的。” 戚栖桐:“我进了韦家就没出来过,谁见过我?” 叶清弋举着匕首也不知道怎么办:“可能是搞错了。”说着他就要掀开帘子出去。 “叶大人别出来!”池杉制止道,“携绢花出来询问就是有意结识佳人。” 叶清弋坐下了,但还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粉绢花,只道是:“这里的姑娘倒是豪爽。” 戚栖桐作壁上观:“那叶大人还不去么?” “我哪敢?”叶清弋将绢花从匕首上抽下来,抖开,很是认真地查看起手绢的正反面,“上回吃过亏的,我可不傻,万一我下车了,又来什么掌柜伙夫掳走你怎么办?” 提到这事,叶清弋道:“池杉去查过了,早在我们入住的两天前,店掌柜和伙计就换了一波人,原本的老板伙计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观察戚栖桐的神情,发现他就像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似的十分镇定,便说:“这样看来,他们很可能是奔着你来的,君上,你一点都不怕么?” 第104章 “还是……你已经知道是谁派人来的了?” 无非就是二皇子之流,没什么好猜的,戚栖桐却安静地盯着叶清弋:“也许是奔着你来的。” 这话不假,一旦长平君出事,一路护送的叶清弋首当其冲,黄了婚事不说,多方诘难绝不会少,这是多好的一个针对将军府的机会啊。 这也是叶清弋悉心照料戚栖桐的理由,更是戚栖桐劝退叶清弋的理由:“怎么?后悔了?后悔将我绑上将军府这艘大船了?”戚栖桐轻哼了一声,眼中尽是嘲讽之意。 叶清弋让戚栖桐如愿看到了自己脸上的退缩之意,他故作不安:“那怎么办?抗旨又要掉脑袋,不如君上想一个既不用成婚又不会领罪的法子?” 要是想得出还能容忍跟他共处一车?戚栖桐不说话了,再夹枪带炮也没意思,改变不了什么。 叶清弋点破了这个道理:“剩下的路程,我一定尽心护君上周全,也请君上少跟我置气,我们相安无事最好。”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戚栖桐听得不顺耳,什么叫置气?当他是三岁孩童么?戚栖桐道:“不用你,本君也能周全。” “这倒是。”叶清弋差点忘了,池杉又叫了两个人来充当侍卫,他好奇道,“池杉那两个同门弟兄你熟吧?他们出自哪里?” 被戚栖桐看了一眼,叶清弋解释道:“你懂的,民间武行不乏绝世高手,我很想见识见识!” 说着,叶清弋撩开窗帘往外扫了一眼,看见后面拉药材的那辆货车只紫霄一马,便道:“现在周围也没人,为什么他们不肯现身?” 又说: “君上,你身边藏着这种高手,怎么都不肯告诉我?” “君——”叶清弋转头过来便看见戚栖桐开始闭眼假寐,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他只好闭嘴,也跟着闭目养神。 戚栖桐以为这就消停了,没想到中途下车用膳的时候,叶清弋又开始了,自己吃还不够,惦记着后面跟着的两位弟兄,非要他们也坐下一块吃。 戚栖桐没说话,给了池杉一个眼神,池杉立马解释道:“叶大人不用担心,他们会自行解决食宿问题。” 神神秘秘的,越发勾起叶清弋的好奇,开始详细打听起那两位的出身,惹得戚栖桐下禁令:“你再问,便去跟他们一道走,不必再上马车了。” 这么一说,叶清弋果然安静了,没有再揪着不放,戚栖桐也眼见地消减了不快,池杉最是清楚,戚栖桐不想同那两人沾上关系的。 而叶清弋最是困惑,既然是自己的侍卫,为何戚栖桐会是这么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不过以后有的是机会打听,也不急于一时,还有好几日的车程,戚栖桐也才大病刚愈,这一路越平静越好。 可谁曾想,在进凉州前,叶清弋又惹了戚栖桐一次,直叫叶清弋进了凉州城都不好过。 【作者有话说】 小叶日常:吃饭,睡觉,气小戚 第55章 四时宫 进了凉州地界,越发冷了,拂面的风干而硬,池杉早有准备,以布帛覆面,只留一双眼睛辨路。 更冷了,戚栖桐手里攥着手炉不松手,现在他的病气去大半,除了路上精心照顾的,大部分功劳要归于即将回到封地的欣喜。 他不时就要问池杉到哪儿了,还有多久,为什么过了武山还要那么久? 戚栖桐卷着车帘,远眺巍峨的武山,恰在这时,一队大雁从车顶俯冲上天,迎着日头,舒展的羽翅猎猎作响。 戚栖桐的目光一直留在大雁发亮的羽毛上,车外的叶清弋盯着他,觉得他这会才真正松快下来,不再将自己紧绷成一线。 叶清弋吸了吸鼻子,道:“君上回家了,高兴了,消气了,那我能进车里坐么?外面好冷。” 他才刚说完,车帘便落了,戚栖桐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 叶清弋无奈,气大伤身么,还容易积食,不好,不过也怪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知道他不喜欢听妻啊婚啊之类的字眼,还偏要当着他的面在外人跟前说。 叶清弋现在吃后悔药也没用了,把那车霉药材撇下了也还是不能让戚栖桐气消,他没辙了,干受着凉州的寒风。 池杉适时给他递来水袋,“还热的。” 池杉觉得叶清弋好惨,但是谁让他胡说八道又让君上听着了? 本来从芦苇县出来之后,君上对叶大人的态度好了不少的,池杉还记得,君上都肯接过叶大人烤好的野兔吃了,谁曾想半路遇上了一伙商队,搭起话来叶大人就忘形了,又拿出那套什么为了家妻治病四处行商的由头来忽悠人家,好巧不巧,给正想下车透风的君上听着了。 哪个男子愿意给人做妻的?池杉有些替戚栖桐埋怨叶清弋。 叶清弋不知道自己一点不受主仆俩的待见,正对着远处的绵延的群山出神。 冬雪至阴至柔,不曾消损群山的半点雄浑,倒是云雾缭绕间,群山山影浮动,透亮如一座水晶棺。 这个念头让叶清弋又是一阵恍惚,直到大路尽头跳跃起密集的黑影,他才缓缓回过神来。 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马队,叶清弋飞快扫了眼紧闭车帘的马车。 要是寻常马队断然不会这么急促,难道又遇上歹人劫杀?打眼望去足足有二十匹人马,他们才三人,很难全身而退…… 第105章 叶清弋把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低声唤了句池杉兄弟。 “池杉大哥——” 马队的领头高高挥手,夹紧马腹冲了过来! 叶清弋看见池杉露出欣喜的笑,这才稍稍放下心了,“他们是何人。” “是迎接君上的人。” 池杉话音刚落,马队已经到了眼前,为首的男子对池杉报以一笑,接着便翻身下马,率众跪地大喊:“恭迎君上回城!” 黑压压的一群人突然全都扑通跪地,低吼出的声音势如破竹,给叶清弋好一通惊吓,戚栖桐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不咸不淡地回了句:“上路吧。” “是!” 那群人吼完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拉出来一辆大马车,车帘掀开,里头软垫靠枕一应俱全,连炭盆都有,里头空间还宽敞,足可容纳十人之多。 可这全然与叶清弋无关,他眼睁睁地看着戚栖桐被背进了新的马车之中,舒舒服服地坐下了,手边还有糕点热茶,就是戚栖桐全程眉眼低垂,跟不认识他似的,还有那些个侍卫,没一个有眼力见的,招呼都不同他打,一群人就这么乌泱泱地撇下他,走了! “只同难,不同福么?好狠心。” 叶清弋无奈摇头,夹紧马腹追了上去。 凉州地大,封君宫邸位于姑臧城,为了迎回长平君,姑臧城城门大开,城楼之上旌旗飘扬,城内百姓摩肩接踵,好不气派。 叶清弋落在最后进城,手中缰绳半湿——其实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姑臧城,尽管赤练军就驻扎在百里之外。 上一世因着戚栖桐的缘故,他碰着姑臧城就绕道,可偏偏死就死在了城门之下,这一世又是因着戚栖桐的缘故要进城。 兜兜转转的这一劫暂且不言,眼下叶清弋还有新的劫数要渡。 城内百姓认得长平君的仪仗,可仪仗后面跟着的叶清弋是一点都没见过,还以为人不在呢,一言我一语的说起话来根本不给叶清弋面子。 “大将军人好心善的,怎么养出个混账儿子来,逼得我们君上要去给他做妻,他个小娃娃也不怕折寿的。” “可不是么?我听说京城里的望八羔子负心得很,要把我们君上放在后院跟莺莺燕燕争风吃醋,这可真是天大的羞辱!” “哎你那大舅爷不是懂什么邪术蛊术么?去去,给那叶家小儿下点,让他婚前暴毙什么的……嗯,越突然越好!” 马背上的叶清弋越听越无语,好么,成一次婚得罪全城人。 到了封君居住的四时宫,又是乌泱泱一群人等着迎接,地上铺毯子的,撑伞遮水汽的,捧着厚披风的,再到戚栖桐在千呼万唤中出来,四时宫更加热闹了。 黑了瘦了,怎么病气这么重?仆妇小厮全都跟天塌了似的,围着戚栖桐好一阵问候,真是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 反观一向冷淡的戚栖桐,居然恃宠而骄起来。 “宫里口味淡,不大合胃口。” “京城里冷,比这里冷好多。” “伍嬷嬷,我现在想喝面汤。” 被唤作伍嬷嬷的人半蹲在戚栖桐身边,眼角笑出了褶子,她一面应着,一面回头瞪池杉,“怎么君上交到你手里,给饿成这样?你怎么照顾的?” “伍嫂……我……” 池杉起码还被叫着,叶清弋就跟个透明人似的,主仆都没管他,和睦地往宫里去了,护送的侍卫也撤了,叶清弋独自站在宫门前,好不凄凉…… “这位就是叶大人吧,快请进。” 四时宫里还是有做事周全的人的,叶清弋跟前的这位就是。 “今日君上回宫,宫里忙乱了,顾不得太多也就怠慢了大人,请大人恕罪。”那女子得体地笑着,唤小厮将叶清弋的马牵走,后亲自迎他进宫。 “小人是四时宫的总管,名唤秋澜,大人请随我来,正殿中已经准备好了热饭热菜,干净厢房也已经备下。” “多谢秋澜大人。” 叶清弋从上一世的戚栖桐那听说过这位秋澜,她是嘉阳公主在儿时便跟着的侍女,公主非常信任她,宫中一应事物都是她在打理。 还有方才的伍嬷嬷,那是戚栖桐的乳娘,待戚栖桐如亲儿子一般,戚栖桐提起她就要笑的,就是她将他娇惯得连公主都看不过眼了。 “便是我能行走,伍嬷嬷也恨不得一直抱着我的,还有庆儿和吉叔。”上一世戚栖桐忆起这些人时,面庞上漾出的笑意,温柔得叶清弋到现在还记得。 不止宫人妥帖,叶清弋一路走来,对四时宫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四时宫名唤四楓时,正是因为以主殿为中,东西南北四座宫殿都栽种着应季的花卉草木。 戚栖桐足不出宫就能看遍四季的景色,这是嘉阳公主还在时规划下的,在这之后,由宫人悉心维护,以致于宫中看不到半颗杂草。 还有所有有台阶之处,都另设缓坡,为的就是让戚栖桐出入方便。 甚至于殿中桌椅的陈设,并没有沿袭宫内的规制设矮桌,一应是高桌,四方椅,高度也按照轮椅调整,总不会叫戚栖桐应对来客时不便。 叶清弋进殿时扫一眼墙上的挂画,见那挂画画技稚嫩,五彩斑斓画了只大公鸡,想是出自幼年的戚栖桐之手,这也被挂了上来…… 看着上座被围簇着用膳的戚栖桐,叶清弋知道他对四时宫的熟悉感从哪儿来了,这里同他母亲打理过的叶府一样,布置得舒适惬意,戚栖桐身子残缺,生母早逝,却并不缺少悉心的爱护。 第106章 “咳咳咳——” 爱护太过!恨屋及乌!叶清弋被一口清汤辣痛了喉咙,咳得脸红脖子粗,猛灌了两口秋澜递上来的凉水才好受些。 叶清弋用筷子波弄着素菜里成堆的辣椒,一时无言。 他就是看汤水清淡才先喝汤,谁能想到汤也是辣的,还有他听说凉州人能吃辣子,是,戚栖桐的饭菜也都是辣子,可也没有像盛给他的一样,都堆成山了! 还有,他都咳成这样了,硬是没人搭理他。 “不吃了,我想去歇息。” 叶清弋抬腿要走,刚出殿门便有宫人上来引路,自称庆儿,叶清弋看着眼前这位透着机灵劲儿的庆儿,心道这就是戚栖桐寝殿里管杂事的小厮了。 “叶大人您这边走,您就住在君上宫里。” 叶清弋可没放松警惕,疑神疑鬼地跟庆儿走了,走远了,殿里的戚栖桐这才抬头看去。 伍嬷嬷说:“庆儿这孩子懂事的,君上放心,既然那小子说愿意照顾你,那就不能只嘴上说说,庆儿自然会好好教导教导他。” 伍嬷嬷虽是笑着,但戚栖桐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再看最识大方的秋澜,她竟然没有制止,而是默许了这样的行为,可以见得,他们对叶清弋请旨赐婚的事有多不满。 “君上,我听说,那小子在太后面前说他跟你两、两情相悦……假、假的吧?”伍嬷嬷脸上出现了忧色,眼角压出了许多细小的纹路。 戚栖桐心中不忍,放下手里的筷子,低下头,叹了口气,说:“此事……不假……” 第56章 噩梦 伍嬷嬷等人惯会小题大做,戚栖桐早有准备,进城前特意嘱咐池杉不许透露半点他在上京城里的遭遇,只说在上京城里一切顺利。 伍嬷嬷她们什么都不知道,眼下还不是任由戚栖桐自己发挥么? 戚栖桐放下手中的筷子,双手从桌上滑到腿上,低着头不叫人看他的脸色,肩头微微颤抖,一句话都不肯说,净让伍嬷嬷等人看着心里急。 他是学不会叶清弋的厚脸皮了,说不出什么两情相悦之类的酸话,想着情爱一事难以启齿,低头抖肩就是羞涩的样子吧? 可就算真的情动,到了要托付终身的时候,伍嬷嬷也很难一时接受,她搓着裤腿,摇摇头:“太匆忙了,什么都没准备的,地契田产没算,这点时间赶制喜服都不够,怎么、怎么突然就说要成婚了呢?” 伍嬷嬷在殿中打转:“叶家那小子不过才十九,冠礼都没行,是正糊涂的年纪,怎么会照顾人疼人呢?听说还是武状元,成日舞刀弄枪的像什么话?这么粗鲁吓到咱们君上怎么办?” “嬷嬷——” 戚栖桐看见伍嬷嬷并没有太抗拒这门婚事,只不过是长辈的寻常顾虑罢了,心里稍微稳了稳,无奈地笑了:“叶家是知道礼数的,怎么会亏待我?” “上京城是什么地方?再好也比不上我们凉州的!”伍嬷嬷站定了,比着手指头计较起来, “要是真要去,咱们也得跟去,不能叫君上在上京孤零零的叫人欺负了,到了叶府,我也不怕叶家人嫌我这个老婆子啰嗦麻烦,包管将院里下人都教得妥妥帖帖的,衣食住行都要仔细着,按照君上的喜好和习惯来,要是叶家人肯委屈你……” “咱们就去告御状!” 伍嬷嬷竖起眼,真像戚栖桐已经受了亲家的气,她要摩拳擦掌跟那帮舞枪的斗上一斗,殿中伺候的宫人也跃跃欲试,一副要加入战斗的样子,看得戚栖桐发笑,“你们……其实叶家人待我很好。” 伍嬷嬷还要说,一旁的秋澜赶紧给她使眼色,请她消停些,先让君上把午膳吃完。 戚栖桐重新拿起筷子,一点点地吃着嬷嬷布好的菜,他一向食不过量,但这顿饭吃了很多,甚至吃出了一个饱嗝。 是很小的动静,就像戚栖桐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与叶清弋交付真心的假象,也像伍嬷嬷煞有其事地将叶家列为假想敌的举动,他们都不约而同的表现对这份姻缘的接纳。 戚栖桐的饱嗝喝一口汤便能压住,伍嬷嬷的心思也藏不久,戚栖桐离开大殿后,秋澜直截了当地戳穿她。 “嬷嬷真像是换了个人,当初听说皇上将君上赐给叶清弋,嬷嬷不知说了多少大逆不道的话。” 是换了个人,伍嬷嬷在收拾碗筷,冰冷的瓷碗映出她脸上的棱角,她很快说道:“君上上京才多久,短短一个月就与人私定终身,怎么可能?叶家故意羞辱,皇帝糊涂,逼得君上要撒谎说他跟叶家小儿两情相悦。” 她将碗筷摞得很响:“我一个妇道人家,什么也不懂,我只知道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为了不让我们操心,什么瞎话都肯说,这还不够我难过的吗!” 伍嬷嬷说到最后哽咽了,她深深地吸了吸鼻子,抹了把眼睛,随后将收好的碗筷放进托盘中,抱着托盘大步跨过门槛离开。 秋澜盯着伍嬷嬷的身影,一直盯到伍嬷嬷的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她才一点点地攥紧了衣角,低声呢喃:“没人想那孩子受委屈……” 她没想过办法么?在伍嬷嬷还没进到殿中时,她便小声提议,君上可以在上路之际装病,把婚期往后延,最好能让这门亲事不了了之,可她没想到,君上想都不想就回绝了她。 “姑姑,御赐的婚约不是逼迫,是成全。” 第107章 君上说这话时眼中没有荣耀,更没有羞怯,秋澜看得浑身发冷,她想着,便是嘉阳公主不在了,太后皇后待君上不亲厚,也不能一点皇室颜面都不顾啊!那么多现成的县主、郡主不是么!怎么偏偏就是君上? 四时宫上下难以接受现实,可现实就摆在那,不接受又能接受怎样?相比之下,戚栖桐要显得镇静许多,对叶清弋的态度也一反常态。 “你今夜留下来。” 戚栖桐自己转着轮椅进了寝殿,话是跟叶清弋说的,但目不斜视,让叶清弋愣了好一会。 意识到殿中只他们二人,叶清弋很快放下手里的铜盆,绕至戚栖桐轮椅前,追问:“留下来?” 烛灯点亮了叶清弋脸上的难以置信,戚栖桐飞快抬头看了他一眼,很轻地说:“是。” 叶清弋还迟疑着:“留在殿中?” “对。”戚栖桐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叶清弋像是被天上掉的馅饼砸懵了,看着戚栖桐老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不止他傻眼,殿外躲着的伍嬷嬷也傻眼。 “君上要留他下来?” “好像是……殿门都关了。”庆儿怪道,“君上不是不喜欢旁人留在殿中吗?怎么……” “还能怎么?”伍嬷嬷直言不讳,“就是那个叶家的小子给君上灌了迷魂汤!庆儿,你今天带他带得怎么样?没让他太舒坦吧?” “怎么会……”庆儿拍胸脯保证,“我让他洗了十个恭桶,还让他擦完了君上殿里的地砖,铺床都是我盯着他干的!嬷嬷,我省得的,叶家对咱们凉州功劳再大,也不能这么霸道的,这件事是叶家人做得不对。” “对咯。”伍嬷嬷拍拍他肩,就势在廊下坐下来,拢着袖子,“我今晚就在这里守着,谁知道叶家小子会不会乘机欺负我们君上?” 廊下这么冷,哪能留人?庆儿好一通劝都劝不住,提起她家里的孩子才让她犹犹豫豫地走了。 终于走了……庆儿呼出老长一口气,抱着胳膊挨着殿外的柱子坐下来了,他想着,叶家公子是养尊处优的,万一君上有什么急事,还是得他来。 庆儿为戚栖桐想着,戚栖桐也惦记他的贴心,隔着门,唤他要候就去偏殿候,他可不想明天在门口看见一条人棍。 听见传进殿中的庆儿的嬉笑声,戚栖桐没说什么,双手伸进铜盆中浸着,正要低头洗脸,发觉了叶清弋太过迫人的注视。 “你看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君上善良,对一个小仆人也这么上心。” 戚栖桐听出些别的,但也不想知道他的言外之意,转而问他今日下午去哪里了。 叶清弋勾了勾嘴角,心想,长平君是凉州之主,想知道他的动静不是碰碰嘴皮子的事?其实他是想知道的是自己的处境。 叶清弋张口就说:“今天擦了十个君上用过的恭桶。” 哗啦一声,戚栖桐不肯碰铜盆里的水了,冷漠地甩手,抽走桌上的帕子撒手,一根根手指细细地擦拭着,叶清弋看见了,笑意直达眼底。 “哎,那个帕子……是我用来擦地砖的,君上床底好多灰啊!” 戚栖桐脸僵住了,不知是嫌帕子脏还是惊讶于庆儿和伍嬷嬷的怠慢,不过他的表情真是有意思,像是在纠结该砍自己的手还是砍他叶清弋的手,叶清弋也闹够了,说正经的。 “你那叫庆儿的小厮就差明着说我笨手笨脚了,洗恭桶和擦地砖都是自己来,我在旁边帮把手而已。” 庆儿哪敢叫他真上手去做这些粗活,叶清弋还觉得这个庆儿怪好玩的,态度特别矛盾,提到年前的那场瘟疫,直言如果不是大将军及时伸出援手,他爹是要病死的,他很感激大将军,但一提到君上要嫁到叶家,庆儿就闭嘴默默做事了。 加上四时宫宫内下人藏都藏不住的白眼,叶清弋还怪委屈,他就娶个亲怎么像是要遭天谴? 戚栖桐担心的是他先遭人祸,这才留他在房里,不过现在实在是很想赶他出去,水是怎么也不肯用了,但睡还是睡的。 戚栖桐转着轮椅到床边,伸手将半边床帐放了下来,他的脸掩在帐子之后,“你去柜子里找被褥,随便哪里,在殿中将就一晚。” 殿中有矮榻,再不济打地铺,寝殿里是有地龙的,一点也不冷,好得很,叶清弋满意了,从柜子里翻出被褥,就地铺开,不急着躺下,支腿坐着。 那边,两扇床帐合实,藏不住窸窸窣窣的声音,叶清弋轻了呼吸,盯着帐子后的背影。 床榻上有烛灯,灯影昏黄,帐子轻薄,叶清弋看到了细长的颈,平顺的肩打开又合上,凸起的肩胛像振翅的碟,而薄得透红的皮肉、锁骨处的一颗小痣出自叶清弋记忆深处。 叶清弋在烛灯熄灭之前躺下,没再往床上多看一眼,主动掐断莫名而起的绮念。 还有不甘——他想起上一世戚栖桐许下的承诺。 “庆儿的爹爹得赤练军军医救助,捡回一条命,庆儿肯定最接纳你,伍嬷嬷嘴硬心软,只要我喜欢,她也不会多加阻拦,秋澜姑姑最难对付,不过清弋之爱我并不是一时兴起,她早晚会知道你的好……” 分明是在说四时宫里的,可提起“清弋之爱我”,戚栖桐还是红透了脸,袒露的皮肉翻出绯色,锁骨那颗小痣甚至有了赤色。 情动之色是红色,叶清弋记忆中的人如同泛黄的纸,可那一刻的情绪却像白纸黑字一般刺眼。 第108章 躺在寝殿里的叶清弋睁开眼,看见的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这才满意,不肯再睡了,一直睁着眼,直到泼天的困倦袭来。 叶清弋一夜无梦,戚栖桐却噩梦缠身。 大概是日有所思,戚栖桐梦中之境怪诞不经,一会是正坐在城中居民家中喝喜酒,可转眼便发现喜服穿在了自己身上,明明是在颠他人婴孩的重量,突然自己的肚子变大了,再回头叶清弋揪着产婆冲进来,连池杉都来唤他用点力,这到底是什么! 戚栖桐从梦中惊醒,大喘气之后揉了揉太阳穴,这才制住一阵阵的晕眩。 只是梦而已,戚栖桐安慰自己了好一会还是心跳不止,便去怪床前的帐子不够透光,他用力地扯开。 床帐一分开,日头便刺痛了他的眼,但他不肯完全闭眼,因为他瞧见了吓人的一幕:叶清弋正抱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在殿中行走! “天爷……”戚栖桐的手从床帐上落了下来,正好砸在床沿,痛得他差点叫出来,是真疼!叶清弋也是真抱着一个孩子,他没做梦! 【作者有话说】 戚:孩子到底谁生? 第57章 更衣 叶清弋举着一个孩子,从这头走到那头,千万柱射进殿中的光一寸寸被他们挡在身侧。 日光柔和了青年人有些硬朗的线条,放大了他面庞上没有什么特殊意义的笑,戚栖桐看着,觉得有些陌生。 戚栖桐被笼罩在他们融为一体的影子下,此时的他已经完全从梦境中抽离,尽管他的呼吸还有些急促,但他下意思地压抑着,不想出声打扰。 难得叶清弋不讨人厌,没想到他逗起孩子来也挺有耐心,戚栖桐恍惚记起伍嬷嬷昨日念叨过的,他未及弱冠。 才十九……便能化解掉数次针对自己和家人的危机,这份深沉和心机不像是叶瑾那种忠君爱国的将军能培养出来的。 不过叶家这颗大树想要长青,也正需要他的这份不合年龄的沉稳。 “你瞧我半天了,瞧得都入迷了!” 传来略带调侃的声音,戚栖桐不由地叹气,叶家这颗大树怎么样跟他有什么关系? “胡说什么?” 哗一声,戚栖桐扯过帐子,将那一大一小隔在外头,开始更衣。 庆儿按照他的习惯,将他要换的衣服都整齐地叠枕边,戚栖桐更衣不费劲,也就有闲心去打听那孩子。 “他啊!”叶清弋颠了颠臂弯里傻笑的娃,道,“天刚亮他就在门外乱拍,我怕他吵闹,就给抱进殿里了,他是你宫里谁的孩子?” 戚栖桐迟疑地摇摇头,听见帐外几声孩子的憨笑,想起刚才看到的那孩子的模样:看上去有五六岁了,脖子上围着口水兜,模样倒是乖巧,就是嘴角还留着涎水,像是还没开智。 听说伍嬷嬷收养了一个孩子,就是她么? 这时,门被扣响了,庆儿焦急的声音传了进来:“君上醒了?伍嬷嬷家里的小槐跑丢了,有人看见她往寝殿里来了,君上可听见什么动静?” 这孩子叫小槐?戚栖桐高声道:“是在我殿里。” “我这就带她走!”庆儿也是急坏了,推开殿门就要进来,刚抬头就被戚栖桐呵住。 “先别进来!” “小的该死!”庆儿吓了一挑,说是落荒而逃都不为过,他飞快地合上殿门,跪在殿外磕头请罪。 长平君极少疾言厉色,待下人也宽厚,这么呵斥庆儿也是第一次,庆儿以为是自己坏了规矩惹了君上不快,害怕起来,“君上恕罪”这四个字喊得响亮,引来旁人来看。 得知孩子跌跌撞撞走去了寝殿后,伍嬷嬷和秋澜已经在路上了,这会赶到正好看见庆儿跪在地上请罪,忙上前去询问发生了什么。 听完了,伍嬷嬷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不是你的错。” 庆儿听不懂,秋澜抿了抿嘴,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看到!”庆儿怕她们不信,手舞足蹈地,“君上的床帐拉上的,我真的什么也没看到!” 他实话实说,可秋澜姑姑怎么连眼睛都闭上了,一副不忍再听的样子,他真是惹了君上么? 外头庆儿还在傻眼,殿里叶清弋也愣,看得戚栖桐冒火,指着地上的被褥:“还不快收进柜子里去!” 原来是不想旁人知道他在殿里上不得床啊,叶清弋飞快地笑了一下,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捞起地上的被褥。 “好了吗?” 戚栖桐已经收高了床帐,他怕门关太久了招人闲话,看见叶清弋转头回来便叫庆儿进来。 谁曾想叶清弋脑子突然像抽了似的,在开殿门的那瞬间,突然倾身过来帮他翻折进去的衣领,鼻尖几乎算是擦着他的脸颊而过,正好叫殿外站着的人看见他们姿态亲密。 一连串的抽气生让戚栖桐太阳穴突突作响,手刃叶清弋的心思都有了,又不能现在发作,只能忍下这口气,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庆儿,早膳可备下了?” 庆儿走了,还剩下伍嬷嬷和秋澜,她俩也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很快便将目光转向了床前的小槐。 “我的天爷哟!小祖宗,你怎么跑来了这里!” “快快,孩子也饿了,带去用膳。” 秋澜跟着母女俩一起离开了了寝殿,剩下个不掩饰怒意的戚栖桐和得逞笑着的叶清弋。 第109章 “你故意的。” “怎么会?”叶清弋站在戚栖桐面前,认真地端详他的穿着,“刚才要不是时间不够,我还想帮君上换裤子的。” 戚栖桐的确还没换上裤子,但也轮不到他来帮忙,他很生气,又一时弄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生气,只好胡乱发一通脾气:“不要你假好心。” “那君上昨晚也是假好心么?”叶清弋说着话,将方才庆儿放在门边的热水端了进来,还有干净的手帕。 “我真是摸不透你,”叶清弋捡起滑落下地的袴裤,“昨晚叫我留在殿里的是你,你帮我,也想打消她们的顾虑,那我刚才的举动最合你心意不是?你又生哪门子气呢?” 原来叶清弋都知道,戚栖桐冷静下来,把手浸在水中。 水已经半凉,但还透亮,清楚地映着他脸上的不痛快——他自己没琢磨出的东西,叫叶清弋看准了,点明了,还不留余地地说出来了。 至于为什么生气,戚栖桐也清楚了,殿门一关,流言蜚语怎么传都好,可要他跟叶清弋演一出两情相悦的戏码,他不愿,不喜欢叶清弋靠近。 一点也不肯做出符合未婚夫妻的举动,他打心底讨厌这门婚事。 可现在他却要说:“你要继续帮我,让她们开开心心地送我出凉州。” 不错,愿意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叶清弋开始摆谱:“我为什么要帮你?”言外之意,这门婚事是御赐的,她们送嫁开不开心对他叶清弋来说一点好处也没有。 戚栖桐不怕他不配合,自顾自地擦脸:“其实你昨日大可不必进入四时宫。” 赶人?他叶清弋怕? “好吧,那你说我怎么帮你?像刚才那样?等会要用早膳,不会要我喂你吧?” “不用。” 戚栖桐抖开袴裤往自己的脚上套,一弯腰,如瀑乌发铺满后背,再套上鞋,他的腿没力,靠着双手把腿抬起来,再对准了鞋洞压下去,最后用手指把踩下去的鞋帮勾起来。、 他做这些很麻利,但再麻利也比正常人狼狈些,头发乱了,衣袖也皱了,一点也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地方封君。 “我来。” 叶清弋蹲下来,抬起他的脚帮他穿另一只鞋,“四时宫到处都是你的眼线,戏不能只在人前演。” 演完帮穿鞋就差不多了,怎么还要演帮穿袴裤?戚栖桐挡住叶清弋的手,“可以了。” 叶清弋单膝跪在他面前,看了他一眼,不甚赞同,以肩抵住戚栖桐的腰,一手抱人,一手扯裤腰,非常顺利地替他外穿了袴裤。 戚栖桐攥着腰上的绳带,不肯松手,叶清弋也没强求,还为刚才的举动做出解释:“我嫌你太慢……” “太慢过去用早膳,指不定要被误会什么。” 最后一句听起来还算合理,戚栖桐点头:“我的外衣,递过来。” 还好有一个咿咿呀呀的孩子分走了大家的注意力,让迟来的叶清弋和戚栖桐不至于太招人眼球。 不过叶清弋发现这个孩子让饭桌上的气氛十分怪异。 一边是伍嬷嬷抱着孩子哄,一边是秋澜和戚栖桐等人面露伤感,角落的庆儿还抹起了眼泪,只因为这个孩子先天不全? 叶清弋继续往下听,伍嬷嬷哄着让小槐张嘴吃饭,慢悠悠地说:“去年君上刚走,我就在宫外路上遇到了她,这么小的孩子,半条腿都埋在土里了,边上就是一颗槐树,我看好,就叫小槐,带回来。” “槐树好啊,根在土里,移不走,永远留在我身边,不像羽毛,轻飘飘的抓也抓不住,没良心的很。” 秋澜按住了伍嬷嬷的肩,伍嬷嬷苦笑着拍她的手:“我知道,我没事,我就是想骂骂那个小没良心的,狠啊,走了那么久,托梦都不肯。” 小槐啊啊叫着,龇牙咬着空汤匙,很傻气,让伍嬷嬷看着又是一阵感叹:“那孩子以前的衣服我都留着,别说,小槐穿上去还挺合身,但小槐没那股机灵劲,那孩子没到一岁就会说话啦,五岁就会自己打水,见到人就阿哥阿姐的叫,人又好看,去年还有人说呢,说我伍嬷嬷养出的姑娘是公主样……” 秋澜听不下去,摇了摇伍嬷嬷的肩:“嬷嬷,你这又是在说什么呢?” “不说啦不说啦!”伍嬷嬷摆摆手,深吸了一口气,冲戚栖桐笑,“君上好不容易回来,不说这些。” 戚栖桐没接话,叶清弋看过去,以他的角度,只能看见戚栖桐凸起的眉骨,手中瓷勺深陷碗中,他在隐忍着情绪,除了伤感,更像是自责。 “去年年初凉州那场瘟疫,叶大人也听说过吧?嬷嬷的女儿就是在那场瘟疫中消失的。” 这是用过早膳之后叶清弋从庆儿那里听到的信息。 “消失?” 庆儿飞快说道:“伍嬷嬷的女儿失踪了,君上派人遍寻凉州都找不到,许是……总之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也许她在什么地方逍遥快活也说不定,对了叶大人,我差点忘了。” “君上传话来,唤你陪他上街。” 【作者有话说】 晚安晚安! 第58章 同游 戚栖桐回到凉州什么病痛都没了,一点也看不出急病过,兴致也高,主动说要去逛街,跟在上京的时候判若两人。 到了宫门前,叶清弋瞧见了重新更衣过的戚栖桐,觉得眼前一亮。 第110章 满头乌发以一根云纹发带系在脑后,广袖绣之以素银暗纹,铺在膝上像满载冬日梨花,衣裳极素雅,戚栖桐又生得如同无瑕白壁,拢着件雪绒斗篷,出尘得谪仙一般。 早有坊间传言凉州有三宝,苋汤、元正酒,君上美貌,传言不虚,要叶清弋摈弃个人偏见,戚栖桐可以说得上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如果戚栖桐待他再和善些,能更好看了。 “磨蹭。”戚栖桐瞥了他一眼,上马车了。 叶清弋捞起衣摆跟了上去,抱怨着:“不是你叫我换身干净衣服的么?怎么又嫌我慢?” 厚实的车帘落下来,马车外伺候的宫人听不见车里的对话,车里也听不见她们的嘀咕,说话间也就越发放肆起来。 “看呀,叶大人穿我们凉州的衣服真合适啊,真像凉州的夫婿了。” “是啊,话说叶大人对我们君上真是好,今早我在殿外看见叶大人蹲着帮君上穿鞋,听说这门婚事还是叶大人去向皇上求的,唉……要是君上是女子,那就是一段佳话了。” 两人正说得起劲,冷不丁地从身后传来一句斥责:“看来君上待你们太宽厚了!养得你们不知分寸,目无尊卑,主子的事岂能妄议!” 在宫人的告罪声中,秋澜神情复杂地望着那辆马车,心想,难道君上真对那小子有情?不然怎么一听说伍嬷嬷要去亲自跟叶清弋交代琐事,便立刻找借口带叶清弋出宫了? 实际上,情是没有的,生分还差不多。 婚约不过是一纸玩笑,叶清弋跟他还没熟络到可以了解他喜好习惯的地步,他也不愿意叶清弋知道那些,所以只能在伍嬷嬷之前带走叶清弋了。 他突然的“同游邀请”出于别的目的,就怕叶清弋刨根问底,不过好在叶清弋只顾着打量沿街的街景,并没有问起什么。 借着叶清弋撩起的车帘,戚栖桐跟着往外看去。 这条街他再熟悉不过,闭了眼睛也能想象出沿街的风景: 矮窗上遮了把油伞的是张嫂的腌菜铺,腌菜缸子擦得锃亮,下一间是王四的豆腐摊,戚栖桐第一次见到霉豆腐的时候皱眉的样子让嘉阳公主当街大笑,还有走街的糖炒板栗,铺在地上的落花生…… “快到午时,为什么这些铺子还不开?”叶清弋问完便看见了铺门上新留的手印,门已经落灰了,铺子空了。 戚栖桐垂眸,语气很淡:“去年疫病,死的死,逃的逃。” 这是铺子不开的原因,也是集市人少的原因,那场述在文书中的可怕疫病,终于让叶清弋窥探到一丝。 飘进车里的气味有些熏人,叶清弋吸了吸鼻子,然后便听见戚栖桐很轻地笑了:“街尾的棺材铺,门面大了两间。” 笑意渗人,叶清弋朝他看去,思索片刻,将藏了一路的疑问说出:“伍嬷嬷消失的女儿,就是你一直在找的小羽姑娘?” “是。” 叶清弋并非有意提起戚栖桐的伤心事,只是所有人都认为小羽是消失,而戚栖桐……“你怎么知道小羽姑娘不是消失,而是被掳?” 戚栖桐仿早就想到他会有此一问,很快说道:“小羽消失的时候,正是赈灾大臣张应启程的时机,我只是猜测,没想到猜对了。”不过一切都太晚了…… 小羽的身后物只有一个带血荷包,这对伍嬷嬷来说太残忍,戚栖桐宁可她继续相信小羽是消失了,可小槐的出现告诉他,伍嬷嬷的隐痛太深了,小羽永远不可替代。 车厢里鸦雀无声,叶清弋再次看见了戚栖桐压低的眉骨,像在伍嬷嬷面前一样,他很愧疚,很自责,没能把小羽带回来。 叶清弋差点要脱口而出小羽的去向,可小羽的遭遇闻者伤心,小羽自己不愿回望过去,他又能奈何什么呢?只希望小羽能尽快放下心结,与家人好友相认才好。 “下车。” 戚栖桐打破沉默,说话时已经完全收敛了情绪。 叶清弋点点头,将车帘撩了起来,说起来,他还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戚栖桐也不愿意多说。 下了车,池杉原地看着马车,叶清弋推着戚栖桐继续往前走,沿着磨得光滑的路面,走进了一条道路更窄的街道。 “这里人多,马车开不进来。” 怎么会?沿街的铺子能开的全开了,可来往的人还远不到说得上多的程度,正在叶清弋不解时候,戚栖桐说话了。 “我说的是以前。” 叶清弋觉得他触景生情了,可面上仍要柔和,要一一回应不时颔首请安的百姓,直到看到一个背着两个箩筐的女子,戚栖桐身上的气息才不至于那么冷。 叶清弋跟着看去,看见那女子前后背着的箩筐里,一个装着婴孩,一个装着野菜。 那女子显然不是第一次见到戚栖桐,但仍是十分高兴,抱起筐子里的孩子:“满一岁了!” 是在疫病肆虐期间诞生的孩子,戚栖桐接过来,放在腿上颠了颠,盯着孩子稚嫩的脸庞,缓缓绽开一个笑,什么都没说,偷偷往孩子的衣服里塞了一个荷包。 “如果不是君上带人到处施粥送药,只怕我留不下这个孩子的……” 女子眼中的泪光让叶清弋走远了还一时难以忘怀。 戚栖桐亲自带人?他自己就行动不便,还去送药施粥,不管是不是做样子,起码给城中居民喂了很强的一记定心丸。 第111章 女子走后,戚栖桐心绪轻了很多,叶清弋发现他很爱看那些陌生而新鲜的痕迹:新开的铺子里店老板操着一口南方口音,墙角嫩绿色的芽儿,匠人正在刷一面灼烧过的墙。 最新鲜的是街角大打出手的食客和掌柜。 “你凭什么说我量放少了?” “我要三两,你只给我端上来二两,以为我不知道啊!骗子,我打死你!” 两人扭打起来,就在封君面前,而封君无动于衷,不言语也不动气,一副在等着什么的样子。 还真让他等到了,不消半刻,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两个男子,脖子团着红布,身穿一身藏青武袍,又拉又扯地把两人分开,说是要拉到衙门里去,让他们到大人面前分辨。 叶清弋认出他们了,准确地说是认出了他们的服饰了,那日出城迎接长平君回城的就是穿这样式的人。 其实不止那日,现在,自他们从四时宫里出来,便能不时看到一两个藏青武袍的人在街上走,这样的人在上京城也有,被称作监市。 而凉州城里的这些人,并不是登记在册的小吏,他们不是官,是民,是“私兵”一样的存在。 月隐山庄…… “到了。” 戚栖桐的声音打断了叶清弋的思路,他抬眼端详面前的饭馆,“我们今日在外用膳?” “嗯。” 戚栖桐只说了一个字,接下来就完全不用说话了,掌柜的一看见门口的长平君,乐得满脸褶子,招呼他进来,有早就准备的厢房和菜单,看上去不是第一次接待长平君。 这倒是让叶清弋很意外。 印象里,因为不能行走,戚栖桐并不爱出门,在上京时,他便一直待在国邸中,很少乘兴出行,可回了凉州的戚栖桐却不一样。 街上过路的百姓见到君上,不驻足不打量,只恭恭敬敬地低头示意,随后便继续走,一点也不惊讶,可以想象,戚栖桐出门的机会不少。 戚栖桐并没有叶清弋想象的那么避世。 “你想说什么?”戚栖桐低头啜饮热茶,眼中的不悦化在茶雾中,今日叶清弋不时看他,目光一点也不含蓄。 凉州的茶,茶香不似上京的甘甜绵长,却独有一份爽朗醇厚,叶清弋也干脆,喝了盏茶便说:“君上更适合留在凉州。” 他体弱,可在二月还飘雪的凉州却不发冷,凉州里没有人议论他的轮椅,四时宫的下人说是家人也使得,橘生淮北则为枳,玉质美人偏爱西北风雪,叶清弋求来的婚约毁了戚栖桐的安稳日子。 “你知道便好。” 叶清弋笑,竖起手臂,让袖口黑红丝线交织出的雀儿越发栩栩如生,“君上讨厌我,那为什么还叫我换凉州的衣服?让我继续穿着外乡人的衣服,遭受所有人的猜疑和谩骂,不是更合君上的心意么?” 店掌柜敲门进来了,意识到气氛不对,识趣地把菜放下便离开了。 菜上齐了,饭也已经盛好,戚栖桐先喝了口汤,不紧不慢,接着开始拢着衣袖夹菜,好似叶清弋的问题并不棘手,可以边吃边说。 最终,他说道:“婚约销毁最合我的心意。” 戚栖桐今日胃口很不错,提到婚约都没影响他下筷,倒显得叶清弋小心眼,连一顿饭也不肯安生吃,他不说了,学着戚栖桐的样子,先去喝前面这碗绿得油亮的汤。 “咳——” 叶清弋灌了一口便被辣住了喉咙,捂着眼睛剧烈咳嗽,喝光了茶壶里的茶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凉州人能吃辛辣,桌上摆的菜,也就炙烤白肉不辣,可蘸酱里沉着麻椒,叶清弋只能先看面前的汤了。 没有嗅到这碗绿花花的汤的辣味,又看戚栖桐面不改色地喝了好几口,叶清弋这才敢端起来喝,谁能想到这东西又酸又辣,这么可怕! “你故意的?” 叶清弋呛出了两汪眼泪,在模糊的视线中看见戚栖桐掩唇低笑,凉州的春意都在他眼尾的弧度上了,叶清弋傻眼了。 “你笑了?” “这是你第一次对我笑。” 戚栖桐咳了两声,正色道:“苋汤不是什么人都喝得,这是在提醒你,不要削足适履。” 可叶清弋不在乎,愣愣地盯着戚栖桐看:“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对我笑。” 上一世的笑都是假意,这一世戚栖桐从没给过他好脸,现下看他出糗便能笑出声,叶清弋该说他性子简单? 许是叶清弋的目光太过灼热,戚栖桐板起脸来:“不吃?那你就饿着肚子去军营吧。” 能去军营?叶清弋大喜过望:“我能去军营?” 戚栖桐不耐烦:“不是奉旨犒军?赶紧走。” “那我走了……” 戚栖桐很快说道:“池杉就在楼下。” 真的能去军营了?叶清弋喜不自胜,这顿辛辣的午膳更是不愿意吃了,现在就要去,都走到门口了,还问:“你真的愿意放我去军营?” 戚栖桐扭头看他,甚为不解:“我为什么要阻拦你去军营?” 叶清弋给问懵了,心想,对啊,戚栖桐从来没阻止过他,那他之前为什么不直接去军营,而是跟着回了四时宫呢? 叶清弋百思不得其解地走了,包厢里剩下戚栖桐,可他没让人撤走另一副碗筷,不过他也没有大快朵颐,在叶清弋走后,他进食的兴致消减不少。 第112章 很快,窗边起了动静,一个身穿藏青武袍的男子跳窗进来,直接翻身到了戚栖桐脚边。 与鼻息同样剧烈的,是他的愤怒。 “你疯了吗?你真的要嫁给叶家那傻蛋?” 【作者有话说】 小叶:我绰号好多,而且寓意都不是很好喔 第59章 追问 藏青武袍的男子是预料之中的不速之客,池杉在发现他的踪迹之后,第一时间守住了包厢门口,不让任何人靠近,而即便没有人看见,他也摆出了十分恭敬的神情。 与池杉相反,戚栖桐十分平静地拨弄着碗里的汤,只不过是在遭到质问时,有些不悦。 见他无动于衷,来人说是火冒三丈都不为过了,口不择言起来: “当初我就不该告诉你小羽失踪的线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上京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差点命都没了,好不容易回来,还是带着叶夫人的名号回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提及“叶夫人”,戚栖桐眉心跳了跳。 那人冷笑:“不爱听?” 他一屁股在戚栖桐身边的椅子上坐下,道:“我偏要说,你聪慧,想要从这门婚事中全身而退简直轻而易举,装病拖延,暗杀,怎么样都行,你一点不在乎那老皇帝的圣旨,你根本就是打定主意要再回上京!你还想报仇!别以为我不知道二月底并州——” “——与你何干?”戚栖桐冷冷打断他,以不容置喙地口吻。 上位者的威严不容践踏,来人不甘心,但也不得不单膝跪地,手握成拳抵在胸口,隐忍着怒气:“符黎逾越,请庄主责罚。” 戚栖桐反感地将筷子拍在桌上:“我再说最后一次,我不是你们的庄主!” 符黎一板一眼地说着:“老庄主临死前亲自下令,全庄上下要以长平君马首是瞻。” “再说你就滚出去!” “可……” 戚栖桐冷道:“别以为我接受池杉随侍就是接受月隐山庄,在这里,你该恭恭敬敬地唤我君上!” 戚栖桐寸步不让,符黎也没有再坚持唤他庄主,不过不让这么称呼,他也不必再行大礼,他坐回戚栖桐身边,语气软了些:“你坚持要报仇,为什么不借助月隐的力量?我们都在等你下令。” 戚栖桐也缓了声势:“我从阿娘那里继来的只有凉州主君之位,并没有什么月隐山庄庄主。” 他要是能接受,也不会等到现在,符黎没有继续纠缠,长叹一声,沉默着,良久,任命地抓起筷子给戚栖桐布菜: “君上,你我一起长大,我知道你的仇是非报不可了,但也还有别的方法不是吗?非要嫁给那傻蛋?你自己什么状况你也知道,万一他起了歹心强迫你怎么办?” 戚栖桐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符黎拨弄菜碟, “我是说真的,我查过那傻蛋,连填房都没有,也不近女色,虽然说他只想借助你的身份来取得皇室信任,但很难保证他不对你……” 戚栖桐蹙眉:“你查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好了不说这些,启程的时候我会让池杉继续跟着你,护你周全,”符黎越说越小声,又怕戚栖桐听出不对,勾唇一笑,“老实说我也想去上京,听说上京女子知情识趣,还没见识过呢!” 多情浪荡就是符黎的常态,戚栖桐放松下来,没有那么冷淡了,边吃边说:“上京菜色不及凉州。” “凉州有什么好吃的?从小到大我都吃腻了!” 符黎很自然地用手捻走戚栖桐筷子上的肉片,扔进嘴里嚼着,嚼着嚼着,眉头就皱起来了, “差点忘记告诉你,一个月前你让池杉送回来的药丸,山庄里的医者已经查过了,只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的补药,你放心,举全庄之力,我也会把你的腿治好的,就是现在还差一味药材,这药材比较麻烦……” 能治好这种话,戚栖桐从小到大不知道听了多少次,早就无动于衷了,他淡淡道:“就算你不查,那个人给的东西我也不会再用。” 符黎没听出话中的失落,还以为他又是在抗拒月隐山庄,笑道:“你放心,这不是奔着你庄主的身份去查,是我,符黎,冲着跟你多年的情分帮你查的。” 戚栖桐没有抗拒他的好意,再是他走之后,四时宫众人也要靠符黎照顾着,说起来,他欠符黎的更多。 符黎不需要他感恩戴德,只要他保证,“跟叶家傻蛋的婚事是做戏,你要时刻记得这一点。” 平时吊儿郎当的严肃起来看着别扭,戚栖桐不适应,也不明白:“这我有什么记不得?” 戚栖桐冷情,可符黎不认为世上真有冷情的人,说冷情,不过是缘分未到。 符黎自诩多情,看不惯旁人端起一副色即是空的虚假模样,可对上戚栖桐就不一样了,觉得他迟钝也是好的,是璞玉。 就是太璞了,不解风情,就譬如现在,戚栖桐见桌上食物被掳去大半,赶他走:“街面上的事情处理完了?” 早就处理完了,但符黎最识相,像模像样地说:“是了!刚才抓了两个在街上闹事的,拉去衙门那了,也不知道审完没有,我看看去。” 出了包厢门口,池杉立刻唤了声执事,符黎笑着应下,也没急着走,叫来掌柜让他再送几盘新菜进去。 第113章 本来就是借坡下驴,符黎出了酒楼也没有去衙门,而是转身进了窄巷中,看清手下围簇的人之后,符黎迎上去喊了声大哥。 被唤大哥的人相比符黎,眼窝更深,头发卷曲,也更沉稳,符黎看见他还挺意外的,“大哥,君上还是不肯接下山庄的重担。” 符凇不在意:“既然庄主之位给了他,他不要也不会落到别人身上,你不要再管这件事,收拾收拾,你要去上京了。” 这个消息让符黎很惊讶,符凇无奈摇头:“你别高兴太早,你不能跟君上同行,这次命你上京,是叫你在上京铺开月隐的势力……君上是皇室中人,迟早会有这一天的。” 话是这么说,但符黎有些犹豫:“前辈们不会同意的。” 符凇鼻翼翕动:“老庄主要把山庄留给君上的时候,那些老家伙也不同意,现在还不是睁一眼闭一只眼?今时不同往日,月隐不能再停滞不前。” 这倒是正合符黎的心意,他正愁不能去上京,没法兑现对秋澜姑姑的承诺——要护君上周全呢。 大盛与月氏以乌鞘岭为界,大盛控扼庸关,庸关两侧崇山峻岭,地势险恶,易守难攻,可以说,只要守住庸关,大盛便可高枕无忧。 上一世叶清弋临危受命,在庸关城墙上晒裂了脸颊,也淬出一身烈骨,但他无力回天。 敌军推倒城墙、冲破庸关的景象还历历在目,那是个极燥热的盛夏,而如今叶清弋站在城墙之上,极目远眺两侧雪峰,在云雾缭绕中,突然产生了一丝不真实感。 “大公子,先饮一杯元正驱驱寒!” 叶清弋依言回头,一愣,除了卫将军张宪,六大大将军便来了四位,不止他们,后来叶清弋颇为倚仗的王师爷也在,人人都手执酒杯,满脸感慨。 在场诸位随着叶瑾征战多年,是看着叶清弋长大的,还轮番抱过小时候的叶清弋,听到叶清弋武举夺魁的消息不知有多振奋,如今见到人了,怎能不感慨,都争着要跟叶清弋碰杯。 干了之后,张宪解释说还有两位将军驻守在乌鞘岭没回,过年也得就地过,张宪不觉得苦,反倒庆幸: “凉州大难,大将军分派人手前去救灾,驻守在乌鞘岭的人一点也没动,这不,刚刚好碰上月氏,这帮家伙还想伺机侵扰?还好早有防备,我们的人刚冒头,他们吓得马都跑丢了!” 张宪哈哈大笑,“就是一群孬货想趁火打劫!大公子不用太担忧。” 他看叶清弋不说话,便劝了一句,谁想转头看见师爷也绷着脸,当即不耐烦道:“我说都这么久了,你还是觉得那次偷袭很奇怪啊?” 王师爷轻哼:“你不信我,我说给大公子听,大公子,我琢磨着,月氏过完冬粮食吃光了了,要来打一打也正常,但是怎么会只派出百来人马?还有他们骚扰的时机,正好就是凉州遭瘟的时候,真的不是巧合?” 其余几位将军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叶清弋更是沉默着。 他没法在现在告诉王师爷,他的不安并不是空穴来风,去年开春的一次侵扰不过是在为第二年的进犯做试探,在大盛和月氏相安无事的五年中,月氏已经将战马养得膘肥体壮,他们正蠢蠢欲动,要狠咬下大盛一块血肉才罢休。 而之后大盛的战败与兵力强弱无关,却与内斗撇不开关系,叶清弋来这一趟,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弄清楚内斗的根源——十一年前武威城大捷的内情。 王师爷在听清楚叶清弋的问题后,脸上酒气迅速消退,原本黑瘦的脸憋成了酱紫色,饮酒后飘忽的眼神也渐渐显出惊惧。 “大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想知道父亲是否真的不肯迎敌,逼得嘉阳公主领兵出战?想问凉州是否真的与叶家结下宿怨?还想问为什么有关这场战役的记载全都含糊其辞! “叶家荣辱全系在多年前的这场战役上,王师爷!求您告诉我实话吧!” 【作者有话说】 一些小戚的人生谏言:关我屁事,关你屁事,滚滚滚 第60章 做戏 上一世戚栖桐自己供述,他外泄军机的初衷,是为了报十一年前叶瑾拒不迎敌,使武威城陷于危难之仇。 谁人不知,正是十一年前的武威城大捷,使得当时还是小小卒长的叶瑾一跃成了将军,叶清弋最清楚,那仗叶瑾以少胜多,打得十分漂亮。 为了解开这一矛盾,叶清弋几乎翻遍所有可能记载这一场战役的书册,可撰书的人都约定好了似的,提到这场战役也只是一笔带过,可见这场战役另有内情。 书册没用,那就找人,叶清弋问过一直跟在叶瑾身边的杜辉,还是趁跨年夜杜辉喝醉酒时问的,结果杜辉就跟现在的王师爷一样,明明已经半醉,但只要听到武威城大捷,便一点醉意都没有了,不是含糊其辞,就是企图通过反问来蒙混过关。 上一世叶清弋领兵之后,某次终于忍不住问了王师爷,可王师爷的反应让人失望,叶清弋想着,许是怕提起叶瑾和戚栖桐徒增他的伤感吧。 可现在为什么王师爷还闪躲? 叶清弋特意带着王师爷去了处没人的地方,不甘道:“王师爷不必再瞒我了,我知道,这件事揭露出来会给叶家带来大难,但我不想我爹做了好事还遭人怨恨。” 凉州瘟疫,叶瑾没有丝毫犹豫就伸出援手,不过就算没有这件事,叶清弋也不认为叶瑾是临阵脱逃的人。 第114章 谁曾想王师爷听见他这话,举着手就要来捂他的嘴,“大公子!还胡说!不要命啦?” 他没丢过命么?命算什么?叶清弋没被唬住,王师爷心中不安,低声说道:“既然你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就不要再说了,大将军要继续为国效力,迟早有一天赤练军要交到你的手上,知道太多……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听到这里,叶清弋心里咯噔一下,他故意诈王师爷的话,还真诈出了意想不到的东西。 如果说父亲当年真的亏欠凉州,那以王师爷的忠心,该在他面前替父亲粉饰才对,有没有可能……亏欠凉州的另有其人? 叶清弋此前一直想知道的是当时双方的兵力和阵法,以他的能力,只要能得到这些,想要推演出战况并不难,可他一直忽略了,一个很关键的细节。 “建光九年,武威城大捷,当年,皇帝御驾亲征……” 叶清弋一字一句地说着,眼睁睁地看着王师爷眼中的惊惧到了无可复加的地步,他开始浑身颤抖,他抓住了叶清弋的手臂,像是自己借力又像是要安抚叶清弋: “大公子……不要再问下去了……” 王师爷佝偻着背,头顶的白发翻出来,这让叶清弋想起,赤练军是叶瑾一手创立的,可初代赤练军早就被青山埋了个七七八八,当年的亲历者所剩无几,王师爷算一个。 当年的事到底有多可怕?竟然让王师爷如此害怕? 上一世叶清弋与王师爷共事过,十分信任他,可这时的王师爷拢共也没见过他几次,才见面就拉着他盘问秘辛,这叫王师爷怎么不害怕? 怕归怕,王师爷没忘记敲打这位青年,他扣住叶清弋的双肩,半是威胁半是劝诫:“再问下去,只怕大公子永远都没有机会得到赤练军。” 夕阳西下,赤练军红甲熠熠生辉,军旗摇曳,赤练蛇纹栩栩如生,它摆尾匍匐,永远面朝西北,而身后是大盛领土,更是戚氏皇朝。 盯了这么一会,叶清弋眼底已经起了猩红,许是叫旌旗映的,可王师爷看着这位不过二十的青年,心中涌起了一丝很异样的感觉。 他问的问题太过敏感,让王师爷不由地多想,或许他看似鲁莽的求亲举动另有隐情,求娶皇室中人对叶家利大于弊——皇上最忌朝臣功高震主。 可叶清弋才多大?竟然能看透这一层,并敢以自己的姻缘作赌注,又丝毫不惧外人的眼光,大摇大摆地跟着长平君进了武威城,果然……虎父无犬子。 “你们在干什么?”张宪很奇怪地看着他们,“王师爷酒量不好,这是又醉了?要大公子扶着才能走了?” “嗝——”王师爷打了个酒嗝,突然醉醺醺起来,指指叶清弋,“大将军儿子成婚,我正说呢,自家人都在庸关,就该把酒席摆在这里!” 叶清弋极为配合,抬稳王师爷的胳膊,笑着点点头:“师爷说的没错,不过就算办不了,晚辈也不会忘了大家,喜酒喜糖一定寄来凉州叫大家尝尝。” 张宪来打岔,王师爷将计就计,醉倒了就是醉倒了,任凭叶清弋之后怎么问,就是不肯再说回之前的话题。 叶清弋无法,只能的把王师爷安顿去了他的帐子,张宪帮手,跟在叶清弋身边,说赤练军将士想见见武状元。 叶清弋笑,应下,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事没做,“茂竭草,我在寻一味草药,将军能帮我找吗?” 张宪挠头:“茂竭草……” “对,茂竭草。” 这种草药的生长环境跟它的名字一样,在戈壁与草地的边界上,因为大盛和月氏交恶,这种草药无法两国境内流通,要寻它,只能靠边境驻军。 叶清弋想找茂竭草,是想以茂竭草为投名状,与月隐山庄搭上线,这或许是找到真相的最后一个途径。 月隐山庄在凉州盘踞多年,以他们在城中的势力来看,他们一定掌握大量讯息。 上一世他与月隐山庄的联系正是在庸关危在旦夕之际——大军要后撤,后方城民要转移,月隐山庄就是在这时候出现,接过军令,应承下搬城的命令。 甚至于在他倒在武威城城下,闭眼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便是那月隐山庄的庄主。 前事暂且不表,叶清弋知道他们现在正在找一味药材,这味药材便是茂竭草,其实就算叶清弋不主动送去,他们也会主动来求的,找这药材只有赤练军能办到。 而叶清弋知道这事,还是上辈子王师爷偶然提起的。 “听说是一种半枯半荣,半黄半绿的圆状药草,有疏堵再生的效果。” 上一世王师爷说过的话,叶清弋在这会重复给了张宪听。 张宪一听,拍了把脑袋:“我说什么是茂竭草,就那怪模怪样的药草啊!我见过啊!咱军医那有的是!” 终于有件气顺的事了,叶清弋揽着张宪,“劳烦将军带我去看。” 叶清弋走了一趟庸关收获不小,回到凉州城时城内各处起了炊烟。 赶在城门落锁之前进城,过了城门后叶清弋就下了马,牵着紫霄在街上走,走得很慢。 也忐忑,总拐弯。 四时宫在城中央,兜兜转转总能到达,但叶清弋跟下了学堂的娃娃不同,他对四时宫没有归属感,那不是他的家,甚至是他上辈子极为痛恨的地方。 其实上一世罪行败露之后,戚栖桐就不再是长平君了,连着四时宫也衰败下来,宫人四散,宫墙皲裂,哪哪都找不出长平君的痕迹了,但是叶清弋还是不肯靠近。 第115章 可这一世他还是见到了四时宫的模样,知道了以前不知道的事,以犒军的名义去到庸关,是为了证实戚栖桐对叶家的恨是否有理有据,用茂竭草接近月隐山庄更是为了知晓武威城大捷的真相。 重生以来,他所做的一切都绕不开戚栖桐,明明他最开始只想远离戚栖桐。 他对戚栖桐是坚定的恨,只恨着,多简单,可如今得到的消息却在暗示他,只恨不够……他开始糊涂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戚栖桐了。 他躲,回四时宫后在马厩里待了很久,紫霄吃撑了腹,而叶清弋错过了晚膳。 长平君不进灶房,叶清弋在灶台下席地而坐,啃一块馍啃了很久,笑着抱怨好硬,伸进灶膛里烤,馍黑了,他的指尖也被火燎了,边上凑热闹的小槐都被吓傻了。 “瞧我,笨手笨脚的。” 这点火苗算什么,很快叶清弋便被架在火上受火烤了——伍嬷嬷要他在大家伙面前立誓,这辈子绝不负戚栖桐。 主殿里点燃了所有的烛灯,像是要照透叶清弋藏在胸腔里的那颗心,殿内还站满了宫人,伍嬷嬷说他能骗过君上绝对瞒不过所有人。 太胡闹了,戚栖桐坐在上首,头都没抬起来过,他对伍嬷嬷也无可奈何,谁让他不肯答应伍嬷嬷她们跟去上京,为了让她们安心,只能由着她们来了。 要说那些瞎话对叶清弋来说应该是信手拈来吧?可是叶清弋为什么傻站着不动,也不说话? 戚栖桐摇着轮椅到了他身边。 先闻到了一股子烟味,随后便看见叶清弋左手关节上的红肿,“怎么了?” “没事。”叶清弋飞快拢了拢手指。 戚栖桐低声说:“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 晚膳的时候还没见到人,戚栖桐还以为叶清弋在军营留宿,人不在,他也就说话无所顾忌起来,说叶清弋对他没有二心,待他贴心备至,让伍嬷嬷和秋澜留在四时宫替他守着四时宫就好。 四时宫让别人打理的确不放心,可要伍嬷嬷和秋澜撇下君上留在凉州她们也不情愿,这不,非要叶清弋当所有人的面发誓才行。 可叶清弋迟迟不表态,不是露馅了么?戚栖桐有些心急:“叶清弋,你我都知道是假的。” “假的……” 见叶清弋有些恍惚,戚栖桐抓住了他的手腕,再次低声说道:“只是做戏!” “做戏?”叶清弋低头对上了戚栖桐焦急的神色,反握住了他的手腕,贴在他耳边,“你要我配合你?” “算我欠你。” “好啊,”叶清弋微微退开一些,仍然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右手抚上了戚栖桐的脸庞,“我以为我说得够清楚明白了,此生我非你不娶。” 叶清弋一直注视着戚栖桐的眼睛,单膝跪地的时候也是,他捧起戚栖桐双手,用旁人刚好能听到的声音说: “往后你不再是一个人,有我陪着你,到了上京,我做你的双腿,带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我会照顾你,我们房里不会有任何仆人,所有的事我都亲力亲为。” 叶清弋笑着,竖起了三根手指:“要是我三心二意、负心于你,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最后一句话一说,所有人都非常满意,宫人恭喜君上觅得良人,伍嬷嬷没法挑刺,秋澜也沉默着不言语。 叶清弋没让戚栖桐失望,不过戚栖桐总觉得那些深情的话太过轻易,像是叶清弋从前说过一样,还有叶清弋的眼神。 眼底微光明灭可见,像是在确认什么,戚栖桐想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 小叶:我晕! 作者本人:我困! 晚安晚安! 第61章 真相 上辈子,除了认罪,戚栖桐还供述,是他将到到手的部分布防图外送至月氏境内,致使叶瑾所在防线遭到伏击。 当时只有叶瑾遭遇意外,其余防线安然无恙,也确如戚栖桐本人的说法一样,他就是奔着叶家来的。 叶瑾瘫痪后的惨状刻在叶清弋脑中,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戚栖桐对叶家的恨,可如今,王师爷的反应让叶清弋不禁猜疑,戚栖桐或许是恨错了人呢? 不对! 叶清弋想着,如果当年武威城大捷中父亲没有不战而退,那戚栖桐后来的针对根本就是毫无道理的,可父亲,不是父亲,王师爷、舅舅,所有人都没有在事后指责过戚栖桐,为什么? 他们越沉默,越是说明戚栖桐伤人动机不是空穴来风…… 叶清弋想找到答案的念头越来越强烈,手上的灼伤都不去管了,趁着月黑风高翻进了书房。 今夜格外的冷,夜风像是裹着刀子往人衣缝里钻,抽刮得浑身疼,这使叶清弋想到寝殿里的温暖,此刻由戚栖桐一人享着,他肯定是高兴。 戚栖桐就算发现他不在也不会声张,长平君好面子,总不愿意被旁人发现他与未婚夫婿其实是貌合神离的。 不过君上的寝殿的确是舒服,比这冷飕飕的书房强得多,叶清弋手刚攀上书架子,就感到一股子透心的凉意,这书架子不讨喜,跟屋主人一个样。 叶清弋拿出准备好的火折子吹了一气,架子上轮廓便清晰了。 叶清弋半蹲下来,仿着戚栖桐坐在轮椅上的高度,先翻找最显眼的书,一本《诡事录》,一本《夜话杂谈》。 第116章 里头还有书签夹着,叶清弋翻开正在看的,飞快扫了几眼,看完嘴角抽搐。 什么强盗霸市,强抢民女,成亲当日莫名暴毙,映射谁呢?叶清弋生气,火速把书签夹回去塞进了书架。 再往边上找,找到本厚重的《麋麋起居录》,书页泛黄了,字迹也淡了许多,不知笔者是谁,可翻看了几页,叶清弋便能猜到这是嘉阳公主的手记。 叶清弋有些激动,没准手记中会有他想找的真相,可他翻着翻着就发现,起居录中记下的尽是些琐事杂事,可毕竟关系到戚栖桐,叶清弋还是很认真第看了起来。 倒也有趣,戚栖桐的乳名竟然唤作“麋麋”!很快,叶清弋便从记录中知道了戚栖桐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 “麋麋会爬了,拖着两只小脚也爬得飞快,他很爱爬,但在他入睡之后我才发现他的脚尖磨破了,这傻孩子还笑。” “麋麋还是只会说麋麋,但他很聪明,他听得懂话,宫人的小孩不懂事笑话他,他偷偷爬到床底下躲起来了,躲着躲着睡着了,鼾声不小。” …… “麋麋生辰快到了,我问他想要什么,他说想骑麋鹿,我答应他了,派去的人还没回来,希望这次能带回真正的神医。” 嘉阳公主的记录十分冗杂,不过写些孩童的起居日常,可叶清弋翻得入了迷。 他将火折子咬在嘴里,指腹摩挲着页尾浓淡不一的字迹,这里,记载着又一次治疗的失败,很容易猜到,轻微皱起的地方是公主落泪的地方。 这种痕迹并不多,更多的是字里行间中溢出雀跃,雀跃着戚栖桐每一天的进步,尽管这种进步对于同龄康健的孩子来说,微不足道。 戚栖桐天生聪颖,开蒙的老师夸了又夸,可肢体实在笨拙,每每自己穿衣穿袜,总是弄得乱七八糟,秋澜和伍嬷嬷看见了就要帮的,但嘉阳公主不让,勒令时年六岁的麋麋从今往后自己更衣。 “孩子穿不好就要哭,哭破了眼皮,是我哭破了眼皮,秋澜也怪我严苛,没法,麋麋总不能一辈子都靠着旁人,如此看,我竟是个黑心娘了。” …… 琐碎的记录止步于建光八年,叶清弋记得,那一年,月氏开始频繁侵扰大盛边境。 记录从建光十年开始,整个起居录被一种忧伤的氛围所笼罩,叶清弋从越发模糊的字迹推断,当时的嘉阳公主已经无力回天了。 记录还在继续,并且日渐琐碎,不止举动、神情,连戚栖桐当日所穿的衣服都要记录下来,像是要刻在脑中,永远也不要忘记。 起居录止于建光十年八月十三日,与之前的记录截然相反,嘉阳公主以血成墨,潦草地划下八个字: 麋麋,阿娘有愧于你。 “啪”一声,叶清弋飞快把起居录关上塞回了书架,随后很快将火折子弄熄了塞进衣襟里,黑暗中的他什么也看不到,也不让人看见他。 只听得“吱”一声,极细微的响动,是叶清弋脱力靠在书架上,书架子移位摩擦出的声响,这动静太小,没掩盖住一记抽泣声。 这倒是把叶清弋自己吓了一大跳,他埋首进臂弯中蹭着眼皮,心想,起居录上的麋麋止步八岁,孩子能有什么错?麋麋就是可怜惨了! 可是这些为什么他都不知道?上一世的戚栖桐也从来没透露过,他以为以戚栖桐的尊贵,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必……不必过得如此艰辛…… 叶清弋如此想着,又是愧疚,连从窗外漏进来的月光都不肯碰,挪着藏着彻底躲进了黑暗中。 过了今晚,只要过了今晚,他就当自己什么都没见过,在没有确定戚栖桐对叶家的打算之前,他不会再怜悯。 “你在干什么?” 书架外突然亮起一道烛光,秋澜正阴恻恻地看着他,在她身后,门口大敞。 能留在嘉阳公主身边的岂能是一般人,也是叶清弋沉浸在情绪中大意了,没有在她靠近书房的时候就立刻察觉,此时被发现,他已经完全丧失了先机,只能如实相告。 他抽出放才翻过的起居录,无不伤感道:“君上曾经跟我说过,成亲当日最希望阿娘在场,如果当年嘉阳公主没有积劳成疾,只怕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半夜独闯书房,跟贼人一样的行径只是为了看嘉阳公主的手记?秋澜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并不十分相信他说的话。 叶清弋不打算接下她的猜疑,自顾自地说道:“没想到早在十一年前,我们叶家就与公主殿下结缘……我父亲当年正是……” “你父亲当年正是在武威城立下战功得以封将。”秋澜很平静地说道。 “彼时我就在殿下身边,亲眼见到你父亲救下几十名凉州妇孺老幼,带着身边数百人,冒死回头与月氏万人缠斗。” 门窗未关严,夜风吹熄了秋澜手上的烛灯,叶清弋看不到秋澜的表情,只能看到她那双抓握烛灯的手,狰狞成爪。 “你父亲带领的队伍,有半数是凉州百姓,能以一当十的只你父亲一人,寡不敌众,很快就要败下阵来,而之后殿下的出现,不仅带来了临时筹建的援兵,也让抵御的百姓士气大涨,叶大人,你很惊讶?因为我说的你根本无处查证,对吗?” 秋澜的声音带着凉意袭来,首先侵袭了叶清弋的脊背,他此刻已经是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第117章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你不该知道吗?还是大将军竟‘忠心’至此,连当年的一丁点都不肯告诉你?”秋澜嘲讽地笑着。 叶清弋摇摇头:“我到底该知道什么?” “知道武威城不堪一击,数万精锐部队只为护一人,要一群妇孺老幼来垫后,知道城墙上凉州百姓的鲜血还没冲干净,就有人算计着将叶瑾的功劳偷走,知道殿下日日夜夜走在城内找寻还有口气的百姓,而他人就在城墙上杀牛烹羊,举全城之力办庆功宴!” “叶清弋,什么是忠?什么是勇?手握重权便能掩饰一切,这道理你父亲最该教你!” 顷刻间狂风大作,所有门窗噼啪作响,书页快速翻动的声音如同催命般刺耳,叶清弋怔怔地坐在原地,依靠着书架,却感到自己飘在空中,他什么都没说,可心底的声音却一直在嘶叫。 不是,根本不是戚栖桐供述的那样,他父亲没有愧对任何凉州百姓,没有愧对过任何人,那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叶清弋很快便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意料之内的颤抖。 “这些事,君上知道多少?” 这下意外的是秋澜了,她完全没想到叶清弋会提到君上,不过她回答了,带着时过境迁的悲戚: “八岁的孩童,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秋澜都记得,君上的性子跟殿下的一样倔,殿下前脚刚走,君上便找人带上自己跟了上去。 “我要跟阿娘共进退!” 那样小的孩子,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秋澜当时还以为等他见过了城里的血腥,就不会再闹着跟过来了。 可没想到君上怕得夜里做噩梦都不肯走,他就这么趴在殿下的背上,跟着殿下翻遍了武威城的废墟,看焚尸的火种一点点燃尽,跟着殿下受礼时,他望向叶瑾的目光中满是崇敬。 可谁也没想到,殿下刚见完叶瑾后便晕倒了,君上当场吓哭了,请来的大夫说是积劳成疾,休养一阵便可大好,可事与愿违…… 秋澜回过神来,看见叶清弋还傻坐在原地,她微微探身,叶清弋也抬起头来,恰好窗外月光将他的脸劈成阴阳两半,显露在月光下的那只眼睛,让秋澜浑身一震。 在他眼中,血丝如网,困住了不甘,困不住浓稠的恨。 【作者有话说】 晚安晚安! 第62章 转变 再在凉州待下去就赶不上婚期了,伍嬷嬷万般的不舍都放在六十四抬嫁妆里了,这些天,她一边骂一边收拾库房,骂归骂,绝不能让君上出门去就被人看轻。 秋澜也在,她清点着,越清点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白玉浮雕玉兰花瓶、青玉描金龙葵瓣盘……全都写上,这些都是殿下生前最喜爱的东西。” “古董字画不能少,这些都是殿下四处游历时搜罗来的。” “伍嬷嬷你来看,”秋澜从架子上拿起一个拨浪鼓,小心地抹着上面的灰,“不知道君上还记不记得,上头的小龟还是殿下亲自刻上去的呢。” 伍嬷嬷哎呦一声,抱怨道:“这有什么稀奇?君上小时候玩过的物件我都收了好几间屋子了,你快来帮我看看,这能凑合出三十六箱,按照仪制,还差二十八箱,怎么办啊!” 谁能想到君上会被赐婚呢?寻常女子的嫁妆都是从小备下的,母子俩都清简,嘉阳公主还在时就不断地变卖贵重首饰,去年凉州遭灾,君上自己也贴了不少珍贵物件出去,哪有那么多嫁妆呢? 伍嬷嬷急得不住叹气,秋澜抚着空落落的檀木箱子,道:“别着急,我不会让任何人看不起君上。” 到了出城那天,一箱箱嫁妆抬出去,伍嬷嬷一数,发现多了二十八箱! 她一箱箱看过去,多出来的全是各种玉石和草药,秋澜从哪里弄来这些东西?她想问,秋澜却惦记着君上,目光没从君上身上下来过,君上都坐进马车里了,还盯着看。 伍嬷嬷不禁悲从中来:“君上穿上婚服该有多好看啊,你说,君上为什么不愿意我们跟去上京呢?是不是嫌我这个老婆子上不得台面……” “怎会!”秋澜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君上有他要完成的使命,我们在,只会拖累他……” 秋澜说着,余光瞥见远处一抹藏青色,下意识看去,伍嬷嬷也好奇看去,什么也没看见,但突然想起来:“叶家那小……姑爷呢?” 叶清弋要是在,不知道得拿“姑爷”这俩字去戚栖桐面前怎么显摆呢,可今天这么大的日子,他偏偏躲着这热闹,拘着身子藏在另一辆马车里。 窗外漏进来的风刺骨地冷,冲淡了叶清弋面上的醉意,他掀开眼皮,从摇摆的窗帘中窥探到了长平君的声望。 没有像样的长辈送嫁,可照他看着,全城的百姓都在这里了吧,长平君是位好封君,子承母志,没有苛捐杂税,让义塾布满整个凉州,他记得疫灾中惨死的每一人,豁出命去替他们报仇…… 这样好的一个人……为什么独独要害他叶家…… 这个念头曾搅乱了叶清弋重生以来的所有的冷静自持,从书房中出来之后,他只想着把胀痛的脑袋泡在酒坛子里。 可也只舒坦了一会,模糊见看见酒坛子上贴着的似乎是“合卺酒”的字样,叶清弋揉酸了眼睛才发现是自己看走了眼,可就么一发不可收拾,他看见了早就该忘却的东西。 第118章 潭水里相拥的人影,滚落水中的衣衫和凌乱的长发,戚栖桐抱着他,他看见戚栖桐嘴唇开合,那双情动时殷红的唇最适宜许下承诺。 接着他便看见认罪的戚栖桐在狱中自戕,自喉间溢出的血液让他的嘴唇像许诺时一样赤目。 叶清弋从来没有一刻那么想问问他,他自戕是为了解脱,还是因为愧疚…… 在深夜的酒馆中,叶清弋失手打碎了酒坛,瓦片碎裂的声音跟锁链拖动的声音一模一样,那套枷项困住的从来不是戚栖桐,而是他。 他身上没有镣铐,可他还是走得跌跌撞撞,就这么一身酒气闯进了四时宫,在下人的惊叫声他终于如梦初醒。 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他不是蠢笨无知的叶清弋,戚栖桐也不是上一世的戚栖桐,给不出他想要的答案。 叶清弋在寝殿前找回理智,头也不回地走了,随便找地昏睡过去,直到第二天宫人来提醒他,要出发了,他才晕晕沉沉地套了马跟上队伍。 宿醉过后逐渐找回五识,叶清弋后知后觉闻到了身上刺鼻的药草味,他摸了摸胸口,掏出一把半绿半黄的药草,仔细辨认才想起这是一天前从庸关带回来的茂竭草。 他本来打算把药草交给月隐山庄的人,结果忘了,这会再看,这药草都皱了,跟路边的杂草没什么两样,想必也没什么药效了,扔了吧。 叶清弋再次撩起窗帘,想把茂竭草扔出去了,没想到一眼就看见人群中的身穿藏青武袍的人。 “过来,对,就你俩。” 叶清弋挥手叫来了那两个男子,飞快把手里的药草塞进其中一个人的手里,没头没尾的:“交给你们庄主。” 庄主?两个男子面面相觑,没认出叶清弋,也没听懂叶清弋说的话,并且把他当做没酒醒的疯子,疯子的东西怎么处理?当然是扔了。 “你俩,过来!” 他们没认出叶清弋,但一直在暗中观察的符黎认出来了,摇着手中的折扇叫他们过来,“他跟你们说什么了?” “庄主?”听完了来龙去脉,符黎差点要将手中的骨瓷折扇折断。 戚栖桐已经跟叶清弋这么亲密了吗?连月隐山庄的事都告诉了他,嗯?不对!符黎反应过来了,他很快想到,戚栖桐那么抗拒当庄主,怎么可能告诉别人? 那叶清弋怎么知道的?符黎这么想着,翻着手里的药草仔细辨认。 这皱巴巴的杂草,半绿半黄,连根茎都是,好眼熟啊……一个名字在符黎脑中一闪而过,只听咔嚓一声,符黎手中的折扇应声而断。 符黎当街叫了出来。 “符黎在鬼叫什么?”马车里的戚栖桐正要捻起一块糕点。 这一口酥是伍嬷嬷的拿手好戏,赶在天亮前做的,临上车塞了来,戚栖桐接过便嗅到了那股子香甜气,正打算配水袋里的热茶吃上一吃,没想到被符黎嗷一嗓子给吓住了。 池杉远远看了一眼,正看见符黎往人群外挤,摇头道:“不知。” 符黎很爱大呼小叫,戚栖桐也习惯了,没多想,重新捻起了那块一口酥。 快要放进嘴里时,戚栖桐想到了一直没出声的那个人,又把手里的一口酥搁下了,“叶清弋呢?”他可没说不让叶清弋上车。 这问题池杉能回答:“我看见叶大人坐到后头装箱子的马车里了。” 戚栖桐想不通了,回程有宫里派来的侍卫护送,用不着他上赶着当马夫家丁的,而且放箱子的马车都难坐得很,连放脚的地方都没有,他上那儿去干什么? “叶大人好像生气了……” “生气? 池杉想了想,道:“我也是听君上寝殿里的庆儿说的,说夜里叶大人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了,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转头又走了,庆儿说……” “说叶大人气势汹汹的,看上去很生气。” 戚栖桐想了会,道:“冲我?”不然怎么是在他殿外凶悍? 池杉不懂的,叶清弋不自己说,没人知道,戚栖桐心想,叶清弋有什么资格冲他生气?他还没生气呢! 今早起来收拾行李,他发现自己收在床底下的箱子被人翻过了,叫来庆儿问,庆儿说从来没动过,除了庆儿,也就之前叶清弋来过了,不是他还有谁? 怎么能乱翻他的东西?翻了也不说,到底看去了多少?戚栖桐越想越气,一口酥也不吃了,还放了狠话:“爱来不来,都别叫他,饿死他!” 戚栖桐有些想不通,明明在四时宫,叶清弋对他算是百依百顺的,可出了四时宫却一直躲着他。 不比来时,一路上只三人相互照应,抬头不见低头见,回程路上多了好多侍卫,食宿不用操心,更不怕有贼人靠近,只要不刻意碰头,他们可以好几天都见不着彼此。 见不到人,戚栖桐也慢慢冷静下来了,他想清楚了,或许这种疏离的方式最适合他们。 寻常夫妻要绵延子嗣,他们不必,要他们举案齐眉更是天方夜谭,本来就不相熟,强行凑在一起,日子能安生就差不多了,不用苛求太多。 最好不天天见面,省得话不投机,戚栖桐这么想着,可还是让叶清弋的态度搅得心神不宁,因为叶清弋一看见他就躲,简直到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的程度。 起因是半途中要停车歇息,戚栖桐要下车透气,刚在轮椅上坐稳,他便看见叶清弋所在的那辆马车动了。 第119章 车帘刚掀开,叶清弋一对上他的眼睛,就跟被火燎了一样,立刻放下了帘子,再也不肯下来了。 感情是把他当年祟了,估计想着放放炮把他驱走才好呢,戚栖桐偏不让叶清弋如愿,摇着轮椅就过去了。 到了马车跟前,戚栖桐示意池杉把车帘掀开,一掀开便看见叶清弋盘腿坐在箱子上,低着头,一副臊眉耷眼的样子,见着光吓一激灵,瞧见他,眼中立刻显出闪躲之意,惹得戚栖桐不快。 “躲什么?” 戚栖桐心想,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怎么会是洪水猛兽呢?而且这婚约可是叶清弋自己到太后面前要来的,如今却摆脸色给他看,明明他才是最无辜的人不是么? 这么想着,戚栖桐有了底气,冷冷地睨着叶清弋:“我不欠你。” 一石激千浪,叶清弋似梦初觉,困扰他多日的问题竟然叫戚栖桐三言两语解了个彻底! 不欠……是!起码到目前为止,戚栖桐从来没有做过有损于叶家的事。 叶清弋跳起来,头撞到车顶都不觉得痛,他翻下马车,蹦到戚栖桐面前,笑着,说着。 “等我很久了?我也饿了,车里什么都没有,君上那里有什么能填肚子的?吃独食不厚道!” “没有。”戚栖桐诧异,这叶清弋怎么这么能变脸?想了会,他又说,“车里有酥饼。” 看着叶清弋轻车熟路上他马车的身影,戚栖桐感到自己松了一口气,直到听到叶清弋在车里叫唤。 “一口酥都不酥了!” 戚栖桐轻哼,板起脸:“爱吃不吃。” 【作者有话说】 小叶:先结婚再说! 第63章 补偿 回程没有什么意外,十分平静,平静到叶清弋都快习惯旅居的日子了。 在长平君的马车里,跟戚栖桐说话拌嘴,中途停下来吃干粮,无聊了就翻嫁妆看,嫁妆里有好一部分是药材,看得叶清弋啧啧称奇。 戚栖桐对他的举动也不生气,他自己还好奇呢,不太清楚嫁妆是什么,也不知道秋澜她们往里头装了什么。 两个人都置身事外,好像该成亲的不是他们,他们也没有一点要新婚的感觉,直到临进上京城。 宫人和叶府上下早就在城门口候着了,等到了长平君的车马,乌泱泱跪了一片,双方相互问候后都过了午时了。 长平君有身份在,身子不便,不必下车,叶清弋是要下的,刚踩着上京的土就被杜氏拖了过来。 “好你个混小子,一声不吭就跟着君上跑了,你娘亲我这个年过得真是累啊,就怕东西没制备齐全耽误成亲,还要操心你们什么时候到,好了,明天就是婚期,你今天才到,存心吧你。” 叶望璇吐着雾气帮腔:“是啊是啊!瞧把娘累的,我也累,全家都替你受累!” 叶瑾不抱怨,叹了口气,大手捞住母女俩,“走走走,咱们回去,我庚帖还没写完的。” 一家四口一下走了三,主子走了,小厮围上来,七嘴八舌闹开。 “少爷快回去试试喜服,不合适马上改,哎呦今晚绣娘不用睡咯!” “试完喜服马上沐浴,我的天哎少爷,你这一路上都没地方沐浴吧?胡子也要刮啦!” “马,少爷的宝马也要好好扮上,挂个大红团花!” 叶府人吱哇乱叫着,吵得叶清弋脑壳子嗡嗡,还以为回了府里能歇息片刻,真是痴心妄想了。 一套吉服试了又试,来回戴发冠拽得他头皮痛,在仆妇的七嘴八舌中,叶清弋有些晕,想吃点东西,可惜桌上只有喜糖喜饼,想躺下来休息,结果被被褥下的红枣桂圆硌得脊背疼。 所有人都喜笑颜开,只有叶清弋对着红烛窗花怔了神。 一切都按照他的预期发展,求来的婚事有序进行,没有意外,可他却在此时产生了不真实感。 他突然想逃。 “哎哎!少爷!您去哪里啊?靴子还没试呐!” 叶清弋跑了,他都不知道自己要躲什么,但就是一冲动就着离开了叶府,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来到了空无一人的国邸。 戚栖桐去了烟澜园,明日他会从烟澜园去到叶府,叶清弋来这里是找不到戚栖桐的,但是他来这里并不是为了找人。 算是为了躲清净吧,叶清弋推开门走了进去。 不同于叶府里的热闹,夜幕四合下的国邸苍凉如一座坟墓,枝丫张牙舞爪,沙沙落叶声也不动听,但比留在叶府舒服。 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磕叶清弋站了很久,久到枝头翻落一朵素白的花,簪在他肩头,这下他不是空手而来,他给这片墓园一样的国邸带来了一丝春意。 只是一丝,墓园里偌大的死寂随时能吃掉这点微小的生机。 叶清弋在拂面的冷风中闭上了眼,让过去的自己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他置身在一片云雾中,听到婴孩啼哭,听见铃铛响动,叶清弋开始走,拨云见日般,云雾后的人影显了形,正是他自己。 叶清弋先路过了最天真的自己,少年纵马意气风发,稚气也珍贵,他跟着笑,同时产生了暴风雨前的不安感。 挚爱背叛,至亲遇劫,哪一样都能摧毁他,叶清弋不想再经历一次了,他在回忆中放慢脚步,希望时间停下来,永远都停在那一个燥热的夏天。 第120章 他不要冰冷的床榻,不要边关急报,他才十九,让他看见浴血的父亲,铐住锁链的爱人,对他来说太残忍太残忍了。 记忆中的青年撕心裂肺地痛苦着,叶清弋感同身受,隔着虚空抱住他,颤着声让他别忍,想哭就哭出来,不要担心触动母亲妹妹,不要逼疯自己。 “哭啊,你哭啊……” 那青年跪在病床前,捏着拳头,低着头,双肩颤抖,将自己的嘴唇咬出一条血线,就是不哭,叶清弋见不得他这样子,想摇醒他,双手穿过了他的肩膀,下一秒,叶清弋置身在监狱中。 监狱里的哭喊声刺耳非常,叶清弋看着失控痛哭的青年,冲过去抱住了他,尽管阴阳两隔,但是叶清弋竭力想护着那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叶清弋无能为力,改变不了过去的一切,眼睁睁看着青年冲上了战场,淬毒的刀锋好几次擦着青年的脖颈而过,看着青年在万人冢中失魂落魄地走着,刀尖划着土地,留下一道很浅的血迹。 看着青年站在武威城前挥舞军旗,叶清弋眼中满是悲戚,目睹青年力竭而死,叶清弋心中悲痛,却不喊也不搀扶,直到青年吐出最后一口气。 死才是解脱…… 叶清弋用力地睁开眼睛,同时叹了一口气,这口气似乎抽干了他的力气,他双膝跪地,抖落眼中热泪。 多活一天就多痛苦一天,不死不休,这道理被上一世的青年早早悟出,叶清弋可怜他,想帮他,用完满和吉庆。 这念头一出,祭奠的白花没有了用途,不可挽的往事才需要祭奠,这里不是墓园,叶清弋站起来,手心包着那朵白花。 以他为中心,周围一切都渐渐有了鲜活气,枝头冒出花苞,天上升起弦月,叶清弋转身离开,循着来时的路。 临走之前,他将手中白花放回枝头。 与叶府里的一派热闹不同,尽管烟澜园里伺候的宫人也多,但忙乱不起来,因为长平君不配合。 “君上,老奴可有何处没有解释清楚啊?” 女官说得口都渴了,但君上一点反应都没有,该不会是睡着了吧?她探头往屏风里望。 “嗯?”戚栖桐睁开眼,料想一旁池杉都帮他记下了吧,应道:“本君知道了。” 还以为这就完了,没想到这女官不打算回宫复命,带着黑压压一群人,说要留下来,美其名曰明日事杂,得有人上下操持着才行。 戚栖桐由她们去了,只是女官要继续叮嘱时,戚栖桐开始喊着累、乏,要歇息,等人走了,戚栖桐立刻唤了池杉进来。 “去查并州知州梁守成何时进京。”屋内摆放的喜庆之物未能让戚栖桐看上去多几分鲜亮之色,仿佛明日要成婚的并不是他。 池杉没说什么,应下离开。 戚栖桐在他走后去了库房,把库房里的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在外人眼里他是在清点自己的嫁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空落落的烟澜园早就没有了阿娘的气息,唯有箱子的物什能勾起戚栖桐的回忆。 戚栖桐弯腰,把脸贴在冰冷的瓷瓶上,喃喃道:“阿娘,我不想离开凉州不想离开四时宫,我想永远跟你们在一起……” 明日的未知让他畏惧。 为了报仇不择手段,他连自己的婚事和声名都搭了进去,他不会后悔,可屋里摆放的吉服看着真是刺眼。 只是做戏,很快……很快他就能回凉州了,戚栖桐这么想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就这么趴在箱子上,直到池杉归来。 “并州知州梁守成两日内就会抵达上京城,只是……” “有话快说。”被开门声惊醒的戚栖桐有些不耐。 “季亭已经派了人去迎接,只怕我们很难找到机会。”池杉身上还冒着热汗。 戚栖桐冷哼一声,“凭他?也想阻止我?且看着吧。” 池杉点点头,又问:“眼下我们该如何?” 戚栖桐透过窗纸,看见熹微晨光,按照女官说的,天亮了,就要收拾起来了,他皱皱眉,冷冷说道:“去歇息,好好睡一觉。” 他这么吩咐池杉,自己也照做,趴在箱子上让他浑身不舒坦,他要躺在床榻上好好睡一觉,至于今日的婚事…… 再议。 戚栖桐心想,成个亲而已,不值得费神,听说寻常女子成婚前一夜大都紧张得睡不着觉,不至于,一切照常就好,就当去赴一场宴。 这可急坏了伺候的宫人,她们都是太后派来主事的,可到了时辰,君上还不起床梳妆,万一误了吉时,场面难看,太后要是怪罪下来,还不是她们遭罪?便也壮着胆子,上前去敲响了房门,是池杉的房门。 “到、到时辰了,你去唤唤君上?” 池杉装睡,不肯接下这活,换作是他,他一个大男人,也不乐意被人叫醒去做男妻,君上本来也不愿意,提都不提,那他还是不要去触霉头好了。 池杉不肯,宫人们相互推诿,又碰上上京难得的艳阳天,戚栖桐难得睡了一个安稳觉,根本醒不过来,要不是叶清弋摇醒他。 “起床成亲了!” “夫人让我好等!定是怪罪我来晚了,客人都等着,夫人就先莫与我置气,快快起床与我拜堂去!” 【作者有话说】 终于结婚啦! 第64章 哄着成亲 戚栖桐真是睡过去了,被叶清弋叫醒的时候还懵着,但在朦胧睡眼中,叫一身绯红婚服的叶清弋灼了眼。 第121章 常年习武,叶清弋宽肩窄腰,身形不似羸弱青年,穿着宽袖圆领袍也十分挺拔,他本就生得英俊,此时又微微笑着,在绯红婚服映衬下,很是温柔多情,戚栖桐有些认不出他。 戚栖桐怔着,叶清弋可没愣,转头望门外招呼:“东西呢?都拿进来!别耽误了时辰。” 到底是谁在耽误?宫人们可不敢出生抱怨,见着新郎是个识大体的,赶紧一窝蜂地涌进去,清水和帕子,衣衫和鞋履,全都抬了来,都手忙脚乱着,屋里登时有了鲜活气。 “吐出来。” 叶清弋托着玉碗,戚栖桐应声吐出漱口水,接下来是洗面,许是叶清弋动作太快,戚栖桐拒绝都难,只能由着他伺候,到了要更衣才知道要赶人。 “出去。” 这话是叶清弋说给宫人听的,边说着,床帐已经拉上了,随后门也关上了,宫人走得急,像脱手一个烫手山芋,长平君太难伺候,还是交给姑爷好! 戚栖桐还穿着寝衣,腰带松垮,他掖着腰间被褥,小声说:“我不想嫁。” 他刚睡醒便觉得房里换了副样子,多了人,东西也多了,明晃晃的喜色看多了便晕,便惧,他退缩了。 有好多理由,屈辱,叫人看笑话,谁家要做男妻还大张旗鼓?其实不是那些太冠冕堂皇的理由,像是借故闹个无伤大雅的小脾气,叫叶清弋看了,忍俊不禁。 叶清弋没不催促,抖开边上的婚服给戚栖桐看,“你看我们的婚服,真配。” 大盛皇室和贵族没有男妻的先例,唯一一个英贵人是妾位,没有喜宴,也难为宫中尚衣局,这两套婚服是费了心思的。 叶清弋的红婚服绞了绿边,而戚栖桐那套是绿袍,绞了红边,两套都以金线抹了里衣的圆领,袖口以金丝点缀祥云瑞鸟,华贵又相配。 “你穿一定好看,肯定合身,试试?” 戚栖桐卷着吉服的袖口不言语,屋外有唢呐鞭炮声不时响起,他像是没听见。 叶清弋极有耐心,变戏法似的从身上掏出一个锦盒,让戚栖桐自己打开。 “是什么?”戚栖桐打开之后只觉得眼熟,尤其是这冠上的红宝石。 叶清弋见他捧在手心里看,便道:“这是秋澜姑姑让伍嬷嬷去打的,改了你阿娘的凤冠,做成这顶金冠,你……你定是喜欢吧?” 戚栖桐轻轻地抚摸着,眼里映着光,“真的?” 半真半假,是用嘉阳公主的凤冠改的,但跟秋澜和伍嬷嬷无关,是叶清弋自己的主意,样式也是他跟匠人一起敲定的,不过他没让戚栖桐知道,也不想让他知道。 “我帮你挽发?” 戚栖桐半信半疑:“你会?” 叶清弋立刻道:“我不会,门外的女官才熟练,让她们进来?” 总不能一直拖延,戚栖桐点头了,终于!叶清弋立刻让门外的宫人进来,霎时间热闹成一团。 本朝可没有娶男妻的仪制,没人知道有什么规矩,就算有,现在该坏的也都坏了,做夫的来帮做妻的洗漱更衣,做妻又不肯涂脂抹粉,本来两人要等到洞房花烛才见面,现在君上连用来装模作样的盖头都不肯戴。 怕压了玉冠,戚栖桐是这么想,也是打心底不想戴,叶清弋是见他穿婚服惊艳,这么好看,挡着脸做什么?也要省下这盖头。 规矩还要坏,新娘出门要族中兄弟背,可皇戚没来一个,后来是新郎背他出去才上了花轿。 耽搁那么久,花轿早就等候多时,园外看客早过了兴致,那些恭喜贺喜的话早说完了,红包喜糖也揣好了,等久了便兴致寥寥,闲话也就越说越大声。 “大将军那么多军功在身上,怎么儿子也不要个公主郡主的来开枝散叶?要娶个男人还这么大阵仗,难看哦……” 有女子说了:“难看?你没看嫁妆六十四抬?聘礼还不止六十四抬!什么样的人家能拿出这么多呢?” “你们女子就是虚荣!这么大阵仗还不是在充大头?你以为将军府不知道自己面子难看嘛?喇叭吹那么响,打肿脸充胖子而已!” 充作迎亲队伍的将士听到这些话,脸色难看极了,觉得那人是在捅破那层窗户纸,笑得越发勉强,“将军……” 马上的杜辉也听到了,使了眼色让唢呐再吹响些,喜糖再抛多些,生怕刚出门的叶清弋听见。 叶清弋都听见了,在花轿前,听清了,也笑了,改了想法,带着戚栖桐坐上了大马,顿时哗然声一片。 戚栖桐也被他的举动吓着,坐在马背上有些无措,侧过脸来问:“怎么?” 叶清弋声音不大不小,叫周围人听得清清楚楚:“君上肯入我叶家,是我叶家三生有幸,我要光明正大地迎你入府。” 叶清弋掷地有声,给了犹豫的迎亲队伍莫大的鼓舞,不用杜辉再下令,乐声高过人声,众将士步伐坚定,昂首挺胸,气势磅礴。 这会又该杜辉头疼,用腹语训斥:“干什么干什么?打仗啊?怎么都一脸杀气,今天是公子大喜的日子,都给老子笑!” 人高马大的黑皮将士齐刷刷龇牙笑,怪渗人,但这时候已经没人注意他们,都在看大马上的那对璧人。 传闻凉州长平君生得是仙人之姿,可惜长平君深居简出,很少抛头露面,坊间还以为传闻太夸张,如今一见,才终于知道传闻不虚。 第122章 又是惊叹又是打量,戚栖桐不习惯,小声抱怨:“都是你干的好事——” 叶清弋就在他身后,两人前胸贴后背,戚栖桐就势用胳膊杵他肚腹就算报复,叶清弋喊着痛,也不生气,还嘚瑟: “君上的相貌,上京城里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为夫与有荣焉!” “胡说什么?”又是一杵。 叶清弋连忙告罪:“错了错了,还没拜堂,对了君上,待会拜堂配合着点,那么多人看着呢。” “行不行啊?”叶清弋要牵着马,所以一开始手臂就环着戚栖桐的腰,这会哄劝着,下巴快挨到了戚栖桐的肩上,双臂也一再收紧,人前这样也不知羞,戚栖桐含糊应下,顶着发胀的耳根。 “早知道就坐轿了。”没那么多人起哄,戚栖桐觉得自己不会那么容易妥协。 他都想好了,坐轿好,坐轿能找借口不去拜堂,不像现在怎么也推诿不成。 “我跪不了,你去找只公鸡代我。 “你开什么玩笑?”叶清弋大手一捞,就把他稳稳地接到了背上。 戚栖桐没办法,趴在叶清弋背上,小声地哼着,听到那么多百姓的欢呼,戚栖桐回头看了眼。 迎亲队伍绵延长街,戚栖桐猜到仪仗队里的都是赤练军将士,还有张灯结彩的叶府,笑脸相迎的宾客,他不禁想到,如果不是为了之后要完成的事,或许将四时宫的众人都接来,让她们看看这盛况乐一回,也未尝不可。 “叶清弋,你好像很高兴。” 戚栖桐不能行走,进门要靠叶清弋背着,趴在叶清弋背上,跟着跨过了火盆,眼看着炭火的红光转移到了叶清弋的脸上,戚栖桐突然这么问道。 不过叶清弋并没有回答他,他笑着,面对着高堂上的双亲。 叶瑾有些无所适从,穿惯了盔甲,听惯了砍杀声,这时要他做亲家,他手都不知道往哪摆,杜氏则感慨万千,又是高兴又是心疼,看着叶清弋放下戚栖桐的时候,还隔空虚扶了一把。 叶清弋端端正正地跪着了,戚栖桐还在拨弄前摆,心想,叶家人做事真是妥帖,特制了一把小凳,让他坐下来与跪着的叶清弋差不多高。 “一拜天地!” 戚栖桐还没反应过来,叶清弋就手动转了他屁股下的凳子,一转眼,两人就齐齐对着堂外的天了。 今日天色不错,也不冷,戚栖桐想着。 “二拜高堂!” 夫妇俩坐立不安,怪有趣,戚栖桐想着。 “夫妻对拜!” 叶清弋仿佛第一天见他,目光流连,好似情根深种,演得还挺像样,戚栖桐想着。 “礼成——送入洞房!” 能睡了?戚栖桐想着,真在叶清弋背上打起哈欠来,想着叶清弋要去待客,他正好自己在屋里休息。 “嗯?” 叶清弋将他放在了床边,却没立刻走,突然转身压了过来,带着还未平的气息和欢欣,新婚的青年认真端详起自己的良人来。 太红!红得刺眼,分明这婚服也有绿色,怎么还这样红,红的戚栖桐忽视不了,想躲也躲不掉,只能与叶清弋对看。 戚栖桐恍然发觉他们之间已经不再是君和臣,红烛摇曳,衣料摩擦,他们呼吸交缠,君臣岂会这般? 是因为同乘一匹马挨住了?还是因为由他背着背了太久?亦或是礼生喊拜堂的声音太响,总之到了现在,戚栖桐觉得有哪里不对。 “你……” 面对着靠得越来越近的叶清弋,戚栖桐觉得呼吸有些不畅,却忘了推他,手忙着撑在身后,掌心下的红枣桂圆硌得有些疼。 “你脸上沾了东西。” 指尖一划而过,叶清弋很快拉开了距离,顺便伸手把床上的红枣桂圆都拂下地,丁零当啷的声音响起,戚栖桐还在晃神,直到房里闯入别人。 “怎么?嫁给叶傻蛋很高兴?” 【作者有话说】 终于结婚了,想要一些些海星和评论做小叶和小戚的新婚贺礼! 第65章 反常 戚栖桐看见房里凭空出现的符黎十分震惊,他什么时候到的上京?来干什么?故意来臊白他么?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看到窗子上映的人影之后,他立刻示意符黎离开。 叶清弋就在门后!戚栖桐没办法,让符黎暂时到床下躲着,符黎哼了一声,甩开衣服前摆趴了进去。 戚栖桐连忙抻平衣服,与此同时叶清弋破门而入,“砰”一声动静极大。 “你吓着我了。”戚栖桐坐在床边,后背僵直。 叶清弋手里端着东西,进来的时候是用后背把门撞开的,所以才惹出这么大的动静,但他没有错过进门前屋里的声响。 “我怎么听见人说话的声音?” 戚栖桐坐在床沿,不住地看他手里的托盘:“是在说话,桌上只有水果糕点,轮椅又不在身边,你是要饿死本君吗?” 叶清弋笑了,放下托盘,抱起戚栖桐放在桌前,“我记着的,给你拿来几样小菜,你先用,轮椅也让池杉拿过来了。” “嗯。”戚栖桐是真的饿了,拿起汤匙吃起汤羹来,吃了一口便把汤匙放下来了,看着在他身边坐下的叶清弋,问道, “你怎么还留在这里?你不用去招待客人吗?” 叶清弋苦恼地点头:“自然是要的,不过在去之前想来看看你。” 第123章 “我有什么好看?” 戚栖桐用筷子拨弄碟子里的白果,指头大小的一颗,圆浑饱满,被戚栖桐含进嘴里,舌尖抵着,双唇挤着,腮帮子鼓起很小一点。 叶清弋别开眼,假装打量屋里的陈设。 他很满意戚栖桐身后的这步床,现在为了美观在床前放了脚踏,不过等轮椅拿进来之后,这脚踏就要拿掉了。 看见叶清弋盯着床看,戚栖桐心里咯噔一声,他故意将碗筷磕碰出响声,问叶清弋怎么还不出去,客人要等急了。 叶清弋果然转移了视线,“你赶我走?”嗯?床下的阴影很不正常。 “叶清弋!” 戚栖桐突然捧住叶清弋的脸,“再不出去,客人要等急了。” 戚栖桐的手有些凉,但叶清弋一激灵有别的原因——他们靠得太近了。近得他能数清戚栖桐有多少根睫毛,轻抿起的嘴唇就在他的鼻息之下,眸中只有他…… 叶清弋缓缓抬起手,指腹按在戚栖桐的额头上,轻轻地摩挲起来。 眉骨处热起来,戚栖桐抬眼看着叶清弋的举动,看见他解开了自己的抹额,又用手指温着抹额覆盖的地方。 那地又痒又胀,只是摸缓解不了多少,甚至还有蔓延的趋势,戚栖桐有些无所适从。 他低下头,开始慢慢地抽被叶清弋攥在手里的抹额。 抹额很滑,擦着叶清弋的虎口,磨得他的手心一阵阵地酥麻,心口也是一样。 抹额不太长,很快都蜷在了戚栖桐的手心里,戚栖桐还是低着头,叶清弋仍然没有说话,他盯着戚栖桐的鼻梁,生出一丝想要触碰的想法,可惜远处灯花噼啪打断了他。 “我出去、好多人等着。” 叶清弋边说边退,砰地一声后背撞到门,离开的时候连门槛没了都不记得了,迈出很高的步伐,怪滑稽的,但戚栖桐没笑,刚才的局面让他有些应对不来。 “怎么?你真把他当成你的夫君了?”符黎嘲讽地笑着,抱胸站在戚栖桐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戚栖桐眸光闪了一下,蹙眉,“你怎么还没走?” “我走什么呀?”符黎一屁股坐在叶清弋刚才坐过的地方,“我刚才要是没留下来,就要错过你们伉俪情深的画面了,一条抹额扯个没完,你们真有意思。” 戚栖桐将手里的抹额拍在桌上,斥道:“没有话说就滚出去。” 符黎仍是抱胸坐着,没动,但终于是不说刻薄话了,沉默了一会,闷声道:“并州知州梁守成明日进京,我可以帮你解决他。” 说的是正事,戚栖桐没有再动气了,但仍是绷着脸:“我要亲自动手。” “亲自动手?”符黎戳穿他:“你的亲自动手,就是让池杉去找他亲眷?” 戚栖桐避而不答,符黎也沉默着,瞥见他没用完的汤羹,很快地抓起桌上的筷子,开始给他布菜,丸子荤腥,都夹进他碗里,夹得又多又快,发泄一般。 “你想杀人又心软,你对叶清弋没意思又不离他远点,你这么做很危险。” 符黎话里话外都在怪他,戚栖桐心中不快,冷冷道:“还不是怕你被他发现……以后有事就让池杉传达,你不要随便过来,叶清弋武功高深,你不是每一次都能那么好运。” 符黎气笑了:“这才刚过门就这么向着他?” “你到底怎么回事?”戚栖桐不满地看着他,“为什么你说每一句话都要提到叶清弋,你跟叶清弋有仇吗?” 自从他去过上京之后,符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戚栖桐觉得很不对劲,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但他跟符黎早就认识,符黎是什么人他最清楚,这次入京多半也是为了帮他,所以戚栖桐只当他是真把自己当朋友,不满于叶清弋强行求娶的举动才这个态度。 可无礼的是叶清弋,符黎不必每次都对着自己阴阳怪气,不过戚栖桐不想再追究了,问道:“你这次来上京做什么?” 方才戚栖桐的一番数落让符黎知道自己失态了,正想着怎么找补,听到戚栖桐这么问,顺着台阶就下了:“当然是正事!老庄主的足迹遍布整个大盛,在上京也颇有势力,也就是你出生之后才……好了,不提你,月隐只在凉州有什么意思,上京大有可为。” 戚栖桐欲言又止,符黎见了故意说道:“不想我们来上京?那简单,你就认了这个庄主之位,以庄主的名义下令要我们撤出凉州咯。” “符黎。” 戚栖桐面上没有一丝笑意,他盯着符黎说道:“我不会接受月隐山庄,过去不会,现在也不会,我阿娘过去受过那么多苦楚,我没有资格替她原谅、释怀,符黎,我把你当成我的朋友,跟你是谁无关,至少我们认识的时候,你还不是月隐山庄的执事。” “月隐山庄由谁主事与我无关,要做什么事我也不会阻拦,月隐山庄没有我不会消失,我做不做这个庄主,凉州仍然是我的责任。” “所以符黎,不要再试探我。” 他这些话听得符黎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他摆摆手,“好好好,我不说了,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又摆臭脸,我知道你不爱听,那这交杯酒也不会喝吧?我替你喝,不客气。” 戚栖桐完全不知道符黎脑子里在装什么,就看见他突然抄起桌上的酒壶猛灌,喉结上下滚动不停,清冽的酒水洒在桌上,地上,酒香四溢。 第124章 “不如凉州的元正酒。”符黎嘴唇湿润,眼睛弯着。 “不如这碗羹。”戚栖桐护着桌上的小菜,不让酒水溅到,他可不想吃混了酒水的饭菜。 看着无动于衷的戚栖桐,符黎苦笑。 他的酒量极好,这壶酒喝着跟喝水没区别,可这会像是喝醉了,行径越发大胆起来,伸手在戚栖桐额头上轻弹了一下。 “你今日,甚美。” 戚栖桐没动气,不觉得疼,有些凉,因为符黎指尖沾着水,他看着符黎离开,拿起了桌上的杯子当镜子。 “嗯?” 戚栖桐现在才反应过来,怪不得叶清弋扯散了他的抹额,原来他的额头已经被抹额勒出了一条红痕。 叶清弋方才一直在抚摸的也是这个位置吧? 戚栖桐这么想着,缓缓落了手,手中杯盏磕碰出声响,他的手又碰到了方才那碗羹汤,这是叶清弋拿来的,到了这会还是温的,这让他想到了叶清弋指尖的温暖。 他觉得今日的叶清弋很反常。 【作者有话说】 小叶很投入…… 第66章 疏远 叶清弋回到洞房的时候,戚栖桐已经换下了喜服,着一身素白寝衣倚靠在床头看书。 床上被褥是刺眼的红,但他面上却平静,仿佛今日的喧嚷与他无关,看见叶清弋一身酒气地进来,放下书,眉头轻皱起。 “你不要过来,今晚暂且在地上将就。” 叶清弋喝多了,醉着,混沌中暂存一丝理智,他指着地上铺好的床褥,“暂且?” “是,”戚栖桐嫌他酒气重,重新拿起书掩在鼻翼前,隔着书,声音有些闷,“过了今晚你再去别的地方住。” “先去洗漱,你要熏死本君吗?” 遭新婚夫人百般嫌弃,叶清弋一点也没生气,真就听他的话去更衣洗漱了,这下轮到戚栖桐诧异了。 喜服穿着浑身难受,戚栖桐用了午膳之后就换下来了,宝石金冠也好好收着了,在叶清弋一直没来的这段时间里,他得到了自己的轮椅,并且叫池杉在地上收拾出了铺盖。 恨不得划出楚河汉界,戚栖桐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问题,毕竟这门婚事特殊,不过他显然小看了叶清弋的容忍度。 听着屏风之后的泼水声,戚栖桐很快想到,叶清弋是马厩都能凑合的人,打个地铺算什么?总不能跟他同床共枕吧? 这念头让戚栖桐一哆嗦,等他办完了事就要回凉州,眼下成婚是迫不得已,这么想着,他看向了走来的叶清弋。 叶清弋没让他看,直接熄了烛灯,屋里一片黑暗,只有两个心剧烈跳动。 戚栖桐是被吓的,吓得愣在床上一动不动,叶清弋则是还沉浸在前厅的热闹之中难以平静。 戚栖桐的冷漠,房中被撤下的的喜庆之物,洗浴的冷水,还有过硬的地板,这些都没有浇灭叶清弋心头的兴奋,甚至他的声音都透着兴奋劲。 “今天来了好多人,爹和娘都很高兴,沈兄真心为我高兴,早早就把自己灌醉了,舅舅自己的孩儿还没长大成亲,就先为我流泪了,赤练军的兄弟忙前忙后,说我爹再多几个孩子,他们也肯多忙活几次的。” “太子殿下带来了皇上的贺礼,太后身边的嬷嬷也来喝了两杯喜酒,朝中同僚来了大半,包括市监所的少爷们。” “栖桐……他们好像都词穷,也许是我记性不好,只记得他们说的……百年好合……” 叶清弋的声音气长力小,沉入夜色中让戚栖桐想到了寂静的夜空——星月亘古不变,如今看到的,跟千百年之前没有什么不同。 这种感受很奇异,戚栖桐几乎要忘记叶清弋所说的话,只记得他说话时微微沙哑的语调,可“百年好合”这四个字总是难以忽略的。 “你是不是喝醉了?去吃点解酒汤再睡。” 叶清弋仰躺在地上,摇摇头,眼皮半阖:“明日要早起敬茶,要进宫谢恩……” 他半梦半醒,完全没注意到,戚栖桐在听到进宫两个字的时候,呼吸乱了一瞬。 这场喜事可以说是前无古人了,做事的婆子姑子都还算周到妥帖,但叶府要迎娶的这位“夫人”太特殊,所以也总有出纰漏的地方,比如说床上。 “这是什么?”戚栖桐起床的时候,从被褥里抽出一条白色帕子,这帕子昨夜揉成一团,硌着他的腰了。 在系腰带的叶清弋闻言回头一看,嘴角抽搐两下,“你……真的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的?” “做什么?”戚栖桐真的不懂,这白绢方寸大,铺在枕头上又不够大,放在床上做什么?上头没有绣样,也不是哪位遗落的。 戚栖桐面上的不解不像是装出来的,两手抓着白绢两角,翻过来翻过去地看,还凑近嗅了一下,叶清弋看得头皮发麻,伸手夺过来扔进了床底下。 “擦地板的,别管了。” 也真是,什么东西都拿进来,戚栖桐又不能生育,难道落了红还真呈去给娘看不成? 这白绢戚栖桐是真不明白,不过敬茶时的礼仪他就是装不懂了。 君臣有别,可君臣先还是人伦先呢?叶瑾杜氏夫妇两人想了一晚上都没想明白,怕戚栖桐恭恭敬敬地给他们敬茶,也怕戚栖桐不肯给他们敬茶。 结果倒好,长平君敬媳妇茶就跟平时喝茶没什么两样,既没有从轮椅上下来跪着,也没有亲自捧茶递过去,而是端起茶杯示意两位长辈之后,自己喝了。 第125章 “挺好喝的嘛……”杜氏跟着撅着嘴喝了,笑着。 叶瑾也跟着笑:“是、是。” 长平君端了架子,叶瑾夫妇二人更难把他当儿媳看,戚栖桐说要进宫,他俩恭恭敬敬地送走了戚栖桐,人走远了才觉得不对。 杜氏身边的巧嬷嬷敢说:“这可不成啊,没规矩啊,君上腿脚不好,跪着也不行?没敬茶,也没换称呼,还是大将军、叶夫人地叫,他是来这做媳妇还是当主君啊?” “可不能胡说!”杜氏斥她,“君上什么身份?” 早有宫里的主管曾私下交代,君上嫁与叶家,不可委屈,他不会冠夫姓,也仍是凉州主君。 巧嬷嬷知道这些,但还是苦了脸,她瞥到边上捧脸笑的叶望璇,脸更苦了:“小姐别学,侍奉公婆可不能一点规矩也没有!” 杜氏叹气道:“也不知道这傻丫头笑什么,从吃早膳到现在了,没停下来过。” “嗯?”叶望璇回过神,看见好多双眼睛盯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说,“昨日君上的喜服真好看!” 巧嬷嬷逗她:“小姐这是想嫁人了?” “哎呀嬷嬷你说什么呢!”叶望璇先恼,很快眼前便浮现出一个人影,接着脸便红了,躲到杜氏身后不肯露头。 夫妇俩对视一笑,半是无奈,都是想到了叶清弋这门混乱的亲事,想着之后女儿的婚事,还是得按仪制来才好。 不只他们,叶清弋也觉得敬茶的时候,戚栖桐表现得太过生疏了,可他深知这场婚事是怎么来的,很多事强求不得,而戚栖桐,则是完全想着别的。 “听说之后要换宅子,就在隔壁,现在还在改建?也快了吧,届时本君一人过去就好,你留在叶府。”戚栖桐还有退路,大不了回烟澜园。 这会叶清弋正把戚栖桐背上马车,听到他这么说,差点忘了把人放下,但他没说什么,在戚栖桐身边坐下,道:“新宅子很大,一个人岂不浪费?” 马车上垫着软垫,备好了手炉,八角盒里还有果脯糕点,叶府的人做事妥帖,戚栖桐对着这些好意,没法子再说拒绝的话,“不共用一个厢房也行。” “但是我最多在上京留一个月,之后我就要回凉州。” 戚栖桐想着,叶清弋求娶他就是为了打消皇帝的猜测,娶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的身份,叶清弋目的达到,他也配合着完婚了,够了。 叶清弋道:“我已经跟我爹娘夸下海口,说我们两情相悦了,你真想走,我当然要陪你回去。” 戚栖桐看他一眼:“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另外,你不必陪我,我不需要。” 叶清弋不服:“可是在武威城,我也配合你——” “——如今这个局面是谁造成的还要我说么?”戚栖桐打断他,语气并不严厉,但话里的责怪却是显而易见的。 叶清弋不说话了,靠在车壁上,细密的睫羽垂下来掩去了眸中的情绪,看上去有些可怜,戚栖桐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话说重了,很快他又打消了这种想法。 只见叶清弋蹭一下坐直了,笑着:“你怕我们叶家待你不好?我爹娘都快要把你供起来了。” 戚栖桐愣了一下:“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房里的布置不合心意,还是下人看不顺眼?” “不是!” 一个说东,一个说西,牛头不对马嘴地到了宫门,下了车还没消停,前面宫人领着,后头两人还拌着嘴。 “你看过聘礼么?那些铺子田产,保你在上京养尊处优一辈子。” “我在凉州难道就会被饿着么?” “凉州吃食也太辛辣了,你身子不好,要好好在上京养着。” “是你吃不了辛辣的东西才这么说罢?” 说到激愤处,戚栖桐甚至扭了身子跟身后的叶清弋辩,叶清弋瞧见他鼻头轻皱的模样,突然没了话,无声地笑了。 无亲无故岂会拌嘴,一来我往地争才显得熟络,两人这幅模样全都落在了季亭眼里,让他行礼慢了一拍。 身边的梁守成反应还快些,问候过了叶清弋,还给戚栖桐行了大礼,伏在地上,脸都看不见。 叶清弋没听到戚栖桐说话,低头看去,发现戚栖桐面若冰霜,正冷冷地睨着梁守成。 他摇着轮椅缓缓过去,车轮抵着梁守成的头才停,声音很冷:“恭贺梁大人升官。”目光似有若无地瞥过季亭。 梁守成立刻说道:“君上言重,不过是寻常调动罢了。” 戚栖桐冷笑:“想来并州也是幸运,去年年初凉州那场瘟疫没有波及到并州,要不然梁大人也不会这么顺利地进京,出任户部尚书了。” 梁守成头都不敢抬,笑起来勉强极了,“还是多亏朝廷赈灾来得及时。” “你——” “君上。”季亭出声打断了戚栖桐,他恭敬地低着头,劝道:“皇上还等着君上和叶大人。” 边上的公公也在帮腔,戚栖桐没再说了,摇着轮椅后退,让叶清弋带他走。 戚栖桐难有咄咄逼人的时候,叶清弋管不住好奇心,“你跟他有仇?” 正好到了御书房,戚栖桐不答,叶清弋也没有追问,不过有了这一个插曲,戚栖桐眼见的白了脸色,可建光帝眼拙得很,非说他气色不错,这场婚事结得好,还说他们天生一对。 第126章 戚栖桐应着,不悲不喜,这模样反常极了,叶清弋很想找机会问一问,可惜出了御书房,又有太后宣召,只宣君上一个人。 “你不是要去吏部走一趟?”戚栖桐问。 这是新官上任前的规定,叶清弋点头,又说:“我等你。” “不必,我出宫之后回一趟烟澜园,你在家等我。” “家”这个字让叶清弋飞快勾了嘴角,他忘了路上的小插曲,也忽略了戚栖桐一而再的反常背后的原因,听说戚栖桐在安寿宫里受了折辱,他改了回家等人的想法,办完了事就在宫门口等候。 可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人,问过守门的侍卫才知道戚栖桐已经离开。 烟澜园也没有人,这下叶清弋着急了,一路都在琢磨今日戚栖桐的不对劲之处,他本想请叶瑾派给他的暗卫墨阳去查,最后还是请封骤大哥出马。 封骤恰好昨夜吃醉了酒,在府里借宿,叶清弋叫醒他的时候,还挨了句打趣。 “得,成亲不到一天,跑了!” 封骤刚开始还笑话,之后就笑不出了,他派了人来给叶清弋传信,他告诉叶清弋,戚栖桐正在杀人。 第67章 胁迫 安寿宫与往常别无二致,可如今看着却是大变样了的。 上回戚栖桐来时,太后还牵着他的手,跟皇帝数落叶家小儿不知天高地厚,如今太后也能说出叶清弋是个可造之才这种话了。 “是呀,母后,听说叶家给的聘礼可不少,叶家很是看重君上呢。”皇后附和着,笑着,“这都是太子昨日回来告诉臣妾的,君上,你若是在叶家受了委屈,你太子表哥第一个不同意。” “皇后娘娘就不看重叶大人了么?”文贵妃柔柔地笑着,“听闻太子殿下昨日去观礼,送去一柄顶贵重的黄金甲呢,这盼的是叶大人,哦不,如今是叶校尉,恭贺他新官上任呢!” 文贵妃掩着嘴嗬嗬地笑起来,笑声刀子似的,刺得皇后有些不自在,她点点头,应下来了, “是要恭贺他新官上任的,若步兵校尉之职真是落在了二殿下的那位表亲头上,就是恭贺他了。” 你笑我攀关系,我就嘲你操纵选官,谁怕谁呢?皇后自以为是不输的,但瞟到边上坐的英贵人,脸上有些挂不住。 文贵妃也看过去,一时间,英贵人成了焦点,他愣了一下,继续低头揪着指甲上的倒刺,乐道:“不是来恭喜君上大婚的么?看我做什么?我可没有君上那么好命,红妆十里,还不冠夫姓,娘家人又势大。” 文贵妃坐直了,神情严肃:“越发没规矩!你难道在说皇上还不如叶家吗?” 皇后立刻说道:“英妹妹近日不过是受宠了些,我知道文妹妹心里不爽,但也不必扣那么大的帽子下来,君上也还在,听了你这话该如何?” 要不是皇后截下了文贵妃的的话,皇上不如叶家这话传出去,指不定要生什么祸端,可长平君听了一点反应都没有,太后的反应都比他大。 “好了,越说越偏了,哀家是怕桐儿在这安寿宫里待着闷,才将你们叫来,好端端的吵闹起来,是叫桐儿看你们的笑话吗?走,都走,让哀家的桐儿安静一会。” 之后,嫔妃们都离开了安寿宫,太后又拉着戚栖桐唠了会家常才放他走。 戚栖桐并没有机会见到叶清弋,在安寿宫中发生的事,都是宫人纹景告诉叶清弋的。 “当时,君上什么反应?”叶清弋问。 纹景道:“君上有些……心不在焉。” 叶清弋想着,戚栖桐定是生他的气的,在心里暗怪他惹了二皇子和太子,到头来却是他受罪,今晚指不定要怎么摆脸色的。 想到这,叶清弋去烟澜园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了,他塞了片金叶子给纹景,感谢他特来相告。 纹景惶恐不敢收:“君上予我大恩,我万死不辞。”他小小太监,命如草芥,如果不是长平君点名进宫都要他随伺,他早就被发配到不知道哪里做苦力了。 紫霄已经候着了,叶清弋没强求,想着戚栖桐对谁都好,就是对他冷言冷语的,好没趣,他要亲自问一问去! 可烟澜园里没人,侍卫不会说谎,两度希望落空,叶清弋第一个念头就是戚栖桐回凉州了。 真想回去,他叶清弋还能拦着不成?不想他跟去,好好说不成吗?为什么要不辞而别? 叶清弋疾驰回到叶府,想确认戚栖桐的物什还在不在,翻了才发现所有的东西都是他准备的,戚栖桐空手而来,随时可以离开。 叶清弋很想追出去,现在快马追去一定能赶上,可是他有什么理由让戚栖桐留下来?可笑的夫纲? 现在追去,只能得到一阵数落,戚栖桐对他从来不客气,从来。 叶清弋有了退缩之意,卸力坐在了步床上,手指压到了一个方盒,他下意识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只一眼,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着,下一刻,他冲出了厢房。 “墨阳!” 叶清弋喊着别人,装上了拐角的封骤。 “怎么了大清早就冒冒失失的?你媳妇丢了?” 叶清弋抓住封骤的手臂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快,长平君失踪了!” 封骤看着叶清弋的神情,身上开始起鸡皮疙瘩,他乐道:“得,成亲不到一天,跑了!”慢慢的,封骤的笑意越来越淡。 第127章 “不是吧?” 叶清弋十分肯定,戚栖桐没走,他走了一定会带上玉冠,那上面嵌着属于嘉阳公主的宝石,他不可能不带走。 而随后封骤便带回了新的消息,他门路广,很快打听到长平君的车马出了城,可到底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干脆报官吧,不然让墨阳兄弟去,他们人多,找起来更快。”封骤这么说道。 谁知叶清弋一点没听进去,他攥着玉冠,双眼游移:“并州知州……也许他知道……” 叶清弋的思路没错,在他想到梁守成的同一时刻,梁守成正从驿馆出发,只身一人出了上京城,叶清弋跟着他,找到了城郊的一处荫庇的别庄,隔着门,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戚栖桐的声音。 “我还以为梁尚书不会来。” 梁守成反手关门,迎上前去,行了大礼,伏在地上,道:“下官惭愧,不知何处得罪了君上,君上要羞辱本官就罢了,为何要与本官的妻小过不去?” 戚栖桐端坐在轮椅上,双手交叠,冷冷俯视梁守成:“本君便是料准了你最是厚颜无耻,分明不在意妻小的死活,偏要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敢自己过来,怎么,盼着季亭会救你?” 戚栖桐冷笑,季亭派来保护梁守成的人,早就被池杉困住了,就算他传出信去,等待援兵,这点时间也够用了。 提到季亭,梁守成眼底闪过一丝怯意,但很快便说道:“君上有事相商,下官也不是蛮不讲理之人,季大人为何要救我?” 不愧是要出任户部楓一把手的人,怪不得季亭要亲自派人保护他,他是真有胆识,要不是戚栖桐在他手头上吃过亏,也要被他这幅大义凛然的样子骗了去。 “梁大人可还记得去年年初那场凉州灾疫?” “自然是记得!下官在并州还送去不少药材。” 戚栖桐冷笑:“装什么?本君是问你可还记得那场灾疫因何而起。” 梁守成仍是伏在地上,但此时感到一把刀悬在了他的后颈上,“听说……是冬雪未化,有村民误食了受污染的水……” 戚栖桐一掌拍在桌子上,“可为何本君查到凉州灾疫是因你而起!” 对于一个不知悔改之人,戚栖桐没有多少耐心:“你要本君说出来?好啊,本君都记着,当初凉州落难,并州最先伸以援手,可本君万万没想到,那场瘟疫其实是人祸,源头就在并州。” 平静的叙述之下,藏着当初知道真相后的震惊,符黎传来的消息不会有错,写满了字的信笺与当初并州发来的慰问书信放在一块,杀人凶手送来的药草吃进了每一个凉州百姓的口中。 瘟疫的源头在并州,梁守成在发现病灶后,将那些出现症状的百姓驱赶到了凉州境内。 “最后一年,在并州的最后一年,瘟疫成了你升迁的绊脚石,你便要拿别人的命来当垫脚石!” “不……不是这样啊……” 戚栖桐目睹过惨状的人,梁守成惶恐的模样只会让他觉得虚伪至极,“梁大人,万民伞,放在屋里的万民伞,你夜里见了不会做噩梦吗!” 梁守成浑身一震,:“并不是君上说的那样,君上请听我解释!” 戚栖桐不想再跟他掰扯,他能耗的时间不多,并且在来之前就想好了自己的目的,所以他堵回梁守成的话,“真正该听你解释的是那些死去的百姓。” “不、不是——” 接连的质疑让梁守成一张短脸涨成紫色,他剧烈地摇着头,往前爬着抓住了戚栖桐的车轮: “不是的,我并没有想要害凉州!出现瘟疫之后我立刻纠集神医研究疗方,可是瘟疫传得太快了,找不出方法,唯一办法就是坑埋,自古都是这样做的,可是他们也有亲人,谁能忍心自己的亲人活活被烧死呢?” “就算我不下令烧死他们,其他百姓也容不下他们了,我在并州待了五年,难道我就愿意看着百姓自相残杀吗!” “君上!”梁守成声泪俱下,他抓住了戚栖桐的衣角,痛哭道,“流放!只能流放啊——自生自灭好过相互残害,我必须为大多数人考虑啊。” “如果我知道后来会害了凉州,我就是落得个刽子手的名号,我也会做主除掉他们啊!” 说得冠冕堂皇,时至今日还在胡诌,戚栖桐冷静不了,想把他踹开却又不能够,只能剧烈地拍打自己的大腿,呵斥:“你撒谎!” “明明就是你不作为,生怕瘟疫之事泄露断你官路,不把病人隔开,导致百姓怨声载道,逼得他们自相残杀!你还怂恿百姓一起驱赶病患,并州深山密林如此之多,你偏要把他们往最荒凉的两州之界赶,你无耻!” “不是——不是这样!”梁守成声音嘶哑地吼完,看着戚栖桐眼中的杀意,他明白辩解已经无用了,他开始不停磕头, “对不起,我该死,凉州大难我没有一天不活在痛苦和恐惧之中,我愿意恕罪,我愿意恕罪啊!” 恕罪?戚栖桐想起在灾情结束后所做的记录,凉州死伤过万,多是老幼,他们可没有从头再来的机会。 戚栖桐极力掩饰哽咽:“好,恕罪,本君要你写明灾疫发生的经过,包括你是如何将百姓赶去凉州,全部写清楚,签字画押。” 梁守成愣住了,没人想落一个这么大的把柄在他人手上。 第128章 早料定他不会写,戚栖桐直勾勾地盯着他,声音凉薄:“有本事你就一辈子躲在并州,只要你敢踏进上京的地界,本君绝对不会放过你。” 戚栖桐不怕他不肯写,梁守成早就被权利腐蚀烂了,他是绝对不想亲眼看见到手的尚书之位飞了的,况且,他还有家人。 而梁守成想的是:“你要把证据呈上去?你要毁了我?” 戚栖桐想做的,是不让并州凉州百姓蒙在鼓里,减轻两地百姓的自责,哪怕一点,可戚栖桐不得不说:“不过是用来烧给携怨的亡灵,让他们安心往生……” 梁守成别无选择,灾疫的真相已经瞒不住了,他没有更好的出路。 他跪在地上,双眼红肿,突然抬头殷切地看着戚栖桐:“只要我写,你……你就肯放过我家人?” 他终于想起自己的家人了,看起来没有全丧了良心,戚栖桐冷冷地说:“你和你的家人,总有一个要为过去的事付出代价。” “好,好,我写,”梁守成手足无措地摸着自己的衣襟和袖口,“可是我没有带纸笔……” “等着。” 戚栖桐侧身去桌上够,随即一片阴影压下来,他连着轮椅被推翻,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地上,接着银光一闪,梁守成握着把刀扑来。 “想断老子的官路,老子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 求评求海星!(づ ̄3 ̄)づ╭~ 第68章 失控 梁守成兢兢业业一辈子才得了并州知州的官位,按照惯例,朝官外派五年,攒够了资历便能调入上京升迁,可旁人告诉他,有门路的人才能早早入京,没有门路,那就只能老死在外地。 他运气好,得季亭青眼,不出七年便能入京,可就是在最后一年发生了瘟疫,如果处理不好就要掉脑袋,如果处理得好……有谁能处理得好? 梁守成搔白了后脑勺的头发,不知捶胸顿足了多少次才狠下心下令驱逐病患,调令下来了,离开并州了,他心头的阴影才一点点褪去。 可万万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一个长平君。 梁守成想着,如果当初在灾情还没有结束的时候被问责,那他也就认了,可偏偏是现在,现在任职文书已经下了,皇上见过了,官邸都挑好了,再拿他过去的错误来惩罚他,他死都不会认。 长平君还是要毁掉一切!这个念头让他不得不只身出城,避开了季亭派来的人。可在长平君告诉他,季大人的人被他的人拦住之后,梁守成先是有些怕,后来胆子便大了起来。 为了证实他的猜测,他假意痛哭求饶以接近长平君,在他抱住长平君的腿时,并没有任何人来阻止他,这说明长平君身边根本没有保护的人! 梁守成不傻,这认罪书一写,他一辈子都要处在恐慌之中,况且他根本不相信长平君只拿认罪书来烧。 这认罪书一旦流出去,他的仕途就毁了,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既然长平君不仁,就休怪他不义! 梁守成故意让长平君放松警惕,就等着他转身的那一刹那,抽出腰间藏好的小刀便扑了过去。 长平君腿脚不便,杀他岂不是错错有余,他扑翻了长平君,同时捏着小刀往他胸口刺去,谁知扎破了衣衫,被一块硬块抵住,长平君毫发无损,反是他被震得手臂酸麻使不上劲。 下一刻他的刀便被长平君轻易挥开了,紧接着腹部一痛,梁守成目瞪口呆,他缓缓低头,看着长平君手握匕首,扎进了他的肚子。 “本君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戚栖桐躺在地上,用看死人的目光看着他。 他愿意给梁守成一次机会,同时也防备着,梁守成用小刀刺中的地方,正是戚栖桐全身最坚硬之处——藏着匕首的地方,贴着心脏。 为了自己的目的,梁守成打算一击毙命,戚栖桐对他很失望,看着他满脸涨红,双眼暴突的样子,戚栖桐眯起了眼睛。 “你家人无辜,本君会替你好生照料。”戚栖桐说完,将他从自己面前拂了下去。 扑通一声,很响,但坐起来的戚栖桐没有回头,他双手撑在地上,克制着急喘,但还是想往地上栽。 他是怕的,狗急跳墙,自己的破绽也多,一旦被制住就是死命一条,只能先护住最脆弱的心口。 他还怕回头看梁守成的惨状,没人能对一条丧在自己手上的人命无动于衷。 可惜留给他平复的时间不多,临时找的荒废小院寂静下来叫人心慌,再不回去就要被人发现,很快,他开始伸手去够旁边翻到的轮椅。 轮椅有些脏了,不过擦擦就好了,就是他自己蹭了一身的灰,衣服上也溅了鲜血,不好收拾,只能盼着叶清弋晚点回府,好让他有时间换身衣服。 他双腿没有知觉,但平日都能自理,可戚栖桐也常有双腿误事的感觉,就比如现在,就差几寸的距离,他就能够到前面的轮椅了。 戚栖桐叹了口气,更用力地绷紧自己的手指,就差一点……可不知怎么,他发现他的指尖离轮子越来越远! 身后沙沙的动静让戚栖桐汗毛倒立,他看着地面上自己拖出的痕迹,有一瞬间的呆滞。 “咳咳!君上……你太大意了!” “梁守成!”没死? 戚栖桐说话时同时翻身,眼底一黑便被跳过来的梁守成掐住了脖子。 第129章 他率先看见了梁守成腹部的血口,接着便是梁守成发狂的面容——他的嘴占据了半张脸,他的眼睛似乎要滚出眼眶,眼珠子都要变成杀人的刀。 “啊——” 戚栖桐短促地叫了声便再也发不出声音了,他被紧紧地抠住了咽喉,窒息感很快淹没了他,眼中看到的所有都蒙上了一层青灰色的阴影。 他的世界已经天旋地转,地上的匕首扭曲起来,梁守成的声音也像蒙了层什么。 “君上……我不想杀你,我不想杀你!都是你逼我的啊!” 哭是软弱,发狠便会狰狞,梁守成的脸扭曲成怪物,眼眶深深地凹着,盛不住他的泪,牙根紧紧咬着没松过,他没想过要放过戚栖桐。 “君上你是不会放过我的,那些事一旦败露,季大人会对我失望的,他会不要我的,我那么多年才干到这个位置上,我不甘心就这么没了啊!” 这是他支开季亭派来的人的初衷,但是只有戚栖桐知道,季亭派人去护梁守成,其实是为了防自己。 季亭早就知道梁守成的所作所为,季亭根本不在乎,他只在乎梁守成是个能收归麾下的可用之才,可惜梁守成太虚伪,太自以为是,生怕季亭嫌弃他,不敢让他的人跟来,这才让戚栖桐有了可乘之机。 可这样也让戚栖桐陷入了绝境。 “君上你从小养尊处优,不懂我们这种人想出头有多难,一顶万民伞不如上头垂怜,我也不想变成这样啊……”梁守成哀求着,央求着,与此相反,可手上的力道却一再收紧。 “君上!你的命太硬了……早在去年,去年你就应该……你为什么还活着啊——” 什么意思?戚栖桐很想问梁守成他在说什么,但他慢慢开始感受不到舌头的存在了,接着,什么声音都听不清了。 眼中浮起的水雾也让梁守成的脸看起来更可怕,戚栖桐最终闭上了眼睛,让难以抑制的泪水滑出去后,他眼前只有阿娘了。 他想起阿娘临终的那些天,她表现得一点也不像一个将死之人,她一如既往地更衣梳妆,坐在他的床边念书给他听,陪他一起吃饭,翻账册时还是保持着倒拿笔的习惯,弄得手上都是黑墨。 他记得阿娘笑着说死一点也不可怕,可怕的是想要做的事做不完,带着遗憾死去。 戚栖桐想着他唯一的遗憾就是,落叶归根时,他的骨灰经过凉州与并州交界处,他无颜面对那个在灾疫首当其冲,消失的村落。 戚栖桐闭眼得太快了,不过就算他睁着眼,正在涣散的意识也没法让他看见冲进来的叶清弋是如何拧断了梁守成的头,如何卸了梁守成的胳膊,捧着他的脸给他渡气时又是如何的害怕。 以前听说死人都很重,戚栖桐认为是假话,魂魄都离体了,怎么还会重,可是他没有细想的机会了,他往上漂浮的意识很快就动不了了,有一股力正在把他往回扯。 那力道很大,扯得他越来越疼,浑身疼,尤其脖颈和耳朵。 脖颈疼是因为被掐狠了,耳朵疼是因为眼前人刺耳的喊叫声。 “戚栖桐!醒醒!” “我没让你死你不准死,听到没有——” “醒过来啊……” 甚至有了哭腔,戚栖桐感到嘴唇很重,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朦朦胧胧,他想起了寒池边上的哭喊声。 凶狠的,恐慌的,那人好像很害怕他死去,祈求着他,恐吓着他,声音都在颤抖,这种感觉很奇异,好像有一个他从来不知道的人,在用生命珍视他。 可在他看清楚叶清弋的脸之后,那种奇异的感觉消失了,他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脸红脖子粗,嘴唇也渐渐有了血色。 叶清弋嘴唇却白,一次次渡气,又惊又怕,他脸上没有什么血色。 “你……”戚栖桐刚说一个字就停住了,他的声音嘶哑难听,说什么都糊涂成一团,况且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根本没料到叶清弋会来,还救下了他。 叶清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倚靠在自己怀里喘气的戚栖桐,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失控。 在门外他什么都看不见,听见戚栖桐的呻吟之后便疯了,撞开门看见戚栖桐涨紫的脸和额头上的青筋之后,他没有一丝犹豫地杀掉了梁守成。 要救他…… 叶清弋仿佛梦魇,戚栖桐的心跳唤醒了他,之后该怎么办?他不知道。 池杉冲进来的时候便看见了这副画面:梁守成仰躺在地上,头和手臂都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君上捂着脖子倚靠在叶大人怀中,两人姿态亲密,可脸上却都是如出一辙的迷茫。 池杉管不了那么多了,道:“季亭的人意识到不对了,估计这里很快就会来人,君上,我们要尽快离开。” “嗯?” 戚栖桐还懵,叶清弋已经将他懒腰抱起,“我去驾马,劳烦池杉兄弟把这里收拾干净,轮椅别忘了带走。” 马车就在门外,叶清弋把戚栖桐抱进马车里,全程一声不吭,戚栖桐也不说话,两人发出的声音也没有交谈之意。 “驾!” “咳咳——” 车里不断传来咳嗽声,叶清弋想起刚才在他脖子上看到的指痕,只要晚来一步,他就有可能一命呜呼。 这么想着,他驱马更快了些。 第130章 午后的风不那么冷了,但叶清弋还是隐隐能嗅到从马车里透出的血腥味,这些血腥味跟将军府格格不入,他迟疑了,放缓了驾马的速度。 戚栖桐也感觉到了,以为他是后怕,主动给了他后路:“送我回烟澜园。” 没想到这句话惹恼了叶清弋,戚栖桐发现马车非但没有改路线,反而疾驰起来,马鞭抽出的声响刺耳非常,叶清弋的驾马声也饱含怒意。 “叶清弋,我不回叶府。” “叶清弋!” 戚栖桐想要掀开车帘,谁曾想马车急停,他没有防备地撞上车壁,正要出声询问,叶清弋像一阵狂风,裹挟着寒意轻易将他压制。 “你为什么要骗我!” 【作者有话说】 虽然结婚了,但是两人还没有放下对对方的戒心……(求评求海星!( ′` ) ) 第69章 对峙 明明他们这几日相处都很好不是吗? 叶清弋差点就信了,差点就以为他们能重新开始…… 戚栖桐并不是一开始就要对叶家下手,他要伤害叶家的理由也不成立,加上戚栖桐对他的态度也和缓了不少,叶清弋以为…… 他在烈风中自责,喜服让他目眩,成亲当日的酒水让他昏头,他忍下了戚栖桐冷漠的态度,就算戚栖桐对他爹娘过于冷淡,要跟他撇清关系。 叶清弋鼻尖泛起了的酸意,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上一世也是这样,血腥味击溃天真,让他后知后觉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可笑。 接下来的怨也与上一世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这一世戚栖桐还在他面前,这让他的怨气有了发泄的对象。 听到戚栖桐提到烟澜园,叶清弋再也克制不住心头的焦火,掀开车帘冲进了车里,他一拳砸在车壁上,“你为什么要骗我!” 这么一拳砸下来,靠在车壁上的戚栖桐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要破了,他不认为自己值得叶清弋发那么大的火。 “我不会给你找麻烦,我不回叶府,你要是不愿意驾马,你走。” “为什么又要骗我?” 狭小的空间让叶清弋想起那间潮湿阴暗的牢笼,被欺骗的滋味如河水漫灌,淹没了他的理智,他的质问如此刺耳,可他双眼无神。 戚栖桐不明白叶清弋为何执着于自己的谎言,但也不得不说:“骗你?你现在不是都知道了?难道非我要告诉你,我今日愿意跟你进宫,在宫里受尽屈辱和白眼,就是为了出宫之后杀掉梁守成吗?你想听的是这些吗?” 戚栖桐也动气了,脖颈处本来就不时传来钝痛感,一连串的质问让他的舌根也麻了起来,太疼了,忍都忍不住,眼眶中还是泛起了泪光。 也是委屈,再进宫多了个身份,那些无礼的目光叫他瞧着不舒坦,娘娘妃子的祝福听着更是刺耳,只有“君上”两字能撑起他摇摇欲坠的自尊了。 他不想让叶清弋看出他软弱,便撇开头去,可不是不看就能气顺,戚栖桐剧烈地咳嗽起来。 叶清弋不说话,愣愣地看着戚栖桐涨红的侧脸,最刺眼的是他的脖颈,那贼人的指痕还横亘着,又因剧烈咳嗽,爆出的青筋和血管时隐时现,让人看着心惊。 叶清弋总算恢复一丝理智:“刚才有多凶险你到底知不知道!”他差点就要被掐死了! 戚栖桐身上难受,也难有好脾气,心想着危不危险又怎么样,他把池杉支走就是因为不怕死,就算今日死在梁守成手上,那也是他自己轻敌大意,轮得到叶清弋来指责他? 戚栖桐可不觉得叶清弋是在担心他,哑着声音说道:“你放心,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会把你叶家牵扯进来。”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叶清弋觉得可笑极了,反唇相讥:“是怕得很,长平君虐杀朝臣,什么时候杀不好?偏偏在新婚没过两天的时候动手,传出来平白让我叶家蒙羞就算了,万一再把我叶家牵扯进去,你怎么赔?” 以为这样说就会让他愧疚吗?戚栖桐冷笑:“你早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了不是吗?是你不知死活地要娶我,怎么?知道后悔了?那便去到皇上面前分辨啊,能解了这场荒唐事最好。” “你想得美!” 叶清弋扣住了戚栖桐的后颈,贴着他的额,目光如毒蛇一般绞住了戚栖桐的心神,“我不会让你有丝毫伤害叶家的机会,你也休想自由。” 戚栖桐想挣扎脱身,叶清弋不给他机会,双手扣住了他的肩膀,两人鼻尖相触,呼吸碰撞,嘴唇之间塞不进一根手指。 姿态缠绵,叶清弋说出的话却如同浸过冰窖:“戚栖桐,你永远也别想摆脱我,我跟你,我们两个人注定要纠缠,不死不休。” 随后车中陷入死寂。 戚栖桐完全了愣住了,很快,他便浑身发冷地靠在了车壁之上。 马车重新前进,戚栖桐已经脱力,身子跟着马车一起晃动,后脑勺不时擦过车壁上的洞,带出细小的木屑,晕开洞口边缘的血。 身上各处还痛着,而戚栖桐只感受到了冷意,他知道叶清弋真的生气了,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叶清弋那么讨厌他,却不把他扔去烟澜园,而是带回了叶府。 他们回来的时候,叶望璇跑来说开饭,戚栖桐没见过她几回,只记得她发间的步摇总是晃个不停,这姑娘性子不坏,戚栖桐对她说不出重话,叶清弋更是。 第131章 叶清弋很快懈去一身的煞气,将右手藏在衣袖中,笑道:“你先去,帮我跟爹娘说我们在房里吃,在宫里待久了,君上在车里睡了。” 戚栖桐坐在车里不出声,听见叶望璇小跑离开的声音,叶清弋掀开车帘的时候,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他气息不稳,装睡也不懂技巧,但是他知道叶清弋不会戳穿他,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其实他还有很多的话想说,他想知道叶清弋想怎么处置梁守成的尸体,之后几天要怎么找借口跟叶将军和叶夫人解释他不露面的原因,但他很快想到,这是麻烦好似都是他带来的。 可是是叶清弋非要跟他成亲的啊…… 不论他成不成亲,这个仇都是要报的,但他没想到的是,叶清弋会帮他收拾残局。 闭眼只是假寐,叶清弋所做的事情他都知道,尽管叶清弋全程一言不发。 戚栖桐被一件斗篷盖住了身上的血迹,接着,叶清弋拦腰抱起了他,将难以平复的心跳沉默地告知了他。 到了这时,戚栖桐才想起叶清弋比他小了七年,遇到这种事有些不安也再正常不过的事,可现在看着,叶清弋处理事情不乏妥帖。 叶清弋抱着他回了小院,屏退了屋外的所有下人,之后让房里信得过的小厮去请大夫,对外只说在宫里吃多了有些积食。 为了不惹人怀疑,叶清弋自己找换洗的衣服,自己替戚栖桐更衣。 叶清弋松开戚栖桐的腰带时,戚栖桐有一瞬间想要睁眼,不过好在叶清弋并没有想扒他衣服,只松了他的领口之后便不动了,大概是在盯着他的脖子看。 是怎么样的目光,戚栖桐闭着眼睛并不清楚,但叶清弋指尖落下来的时候,冰凉的触感让他差点装睡失败。 叶清弋的指尖最先落在了胸口之上,像一滴水,冰冷地游过他的皮肤,这让戚栖桐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若真是水滴就好了,水滴更听话,只会聚在凹陷处,而叶清弋的手指开始在他脖颈处游走,以指尖作笔,绘出了一双挟怨的手形,梁守成掐他的时候不留余力。 留下指痕的地方又痒又疼,叶清弋微凉的指腹能缓解不少,戚栖桐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可就在他习惯了这种感觉之后,叶清弋的手指重了,像是在蹭,蹭一块白绢上留下的污点。 这手仿佛不是长在叶清弋身上,温柔极了,甚至有抚慰的意味,可是叶清弋应该恨不得也效仿梁守成要了他的呼吸,戚栖桐有些迷茫了。 唯一明朗的是他对叶清弋的态度——他并不反感最脆弱的脖颈暴露在叶清弋眼前。 或许是没了视线,在黑暗中,他的感受一再延伸,从触感再到嗅觉,戚栖桐闻到了叶清弋手上的血腥味。 他想起叶清弋在马车上挥出的那一拳,木屑扎进肉里的滋味不可能好受,可是叶清弋好像没有痛觉,大夫来了也不曾提起,只说了他的伤势。 很快,带着凉意的指尖没有了,粗糙的手指落下来,搭在了他的腕间,这是大夫在替他诊脉。 过了会,叶清弋放下床帘,带着老大夫走到了桌前,戚栖桐终于有机会睁眼,可是这会他看不到什么,只看见叶清弋的背影,叶清弋的声音也小。 “……可否再开一剂安神的?” “我都记下了,伤药一日两用才不会留痕。” 帐子外的交谈声在安静的厢房中就像湖面上下起毛毛细雨,泛开的涟漪在戚栖桐心里。 他摩挲着柔软的被褥,不住地想,四时宫里的大家相互依靠,而他跟叶清弋并不是这样的,叶清弋完全可以不管他…… 就算之后戚栖桐再也没有见过叶清弋,他也知道,清洗干净后放在床头的轮椅,小桌上的汤药和饭菜,都是叶清弋吩咐送来的,可是之后戚栖桐再也没有见过叶清弋。 但毕竟是在叶府,叶清弋对他的不满不能出院墙,总要见面的,可到了第二天,戚栖桐还是没见到叶清弋,不见就不见。 又过了一天还是不见,他不主动问,池杉瞧出他的欲言又止,告诉戚栖桐,今日是他第一天上值,早早地就去了。 也好,桥归桥,路归路,戚栖桐让池杉去备车马。总要知道梁守成的死带来多大震动,毕竟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 出门前他对着镜子细看,让池杉翻出高领的内衫,拿来了滚边的斗篷,挡住了脖子上绷带。 出门时顺利,但戚栖桐觉得有些怪异。 从前他不需要告诉任何人他的去向,可现在出门前要想理由,得知会叶家人一声,怪麻烦的,戚栖桐觉得这门亲事真是结错了! 【作者有话说】 小叶:我不管了,爱谁管谁管! 第70章 上任 今日是叶清弋去京郊校场上值的第一天,邓栎早早地牵了紫霄了在叶府门口等候,才五更天,旭日便在他的脸上升了起来,叫叶清弋看得刺眼。 “你小子该不会一晚上没睡吧?”叶清弋臂弯里勾着披风,利落地翻身上马。 邓栎就看见一道黑风旋过,叶清弋已经坐在马上了,他连忙跟上,顶着眼下乌青与叶清弋并列,兴奋地说着这几日的见闻,一点也看不出一晚没睡的样子。 说到当日成亲的热闹,邓栎感叹连连,叶清弋只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第132章 说到昨夜城外的热闹,邓栎浑身发麻,叶清弋脸色更冷了。 “那桩命案还是我那内人告诉我的,她昨日去城外老庙替我求符,回程时听来的。” “听说城外乱葬岗里有人一动不动地跪着,有胆大的去看,发现那人早死了,被人摆成了跪地认罪的姿势,手指也断了,十根断指都贴在他脖子上,好狠啊,最诡异的就是他面前摆了三个稻草人,嘶——” 邓栎抖了抖:“这是得罪人了吧?以死谢罪什么的……还好现在咱们的市监所没人敢惹,不然去搬尸体的晦气事又得轮到咱们。” 他边说边注意着叶清弋的神情,没错过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疑惑,忙问怎么了。 叶清弋摇摇头,转头道:“在想你那内人待你真是好,还特地去求符。” “啊?”邓栎还想那桩怪异事呢,差点没反应过来,“叶大人你要看吗?慧能大师亲自开光的。” “驾!” “不看啊?那我收起来了哦。”邓栎手忙脚乱地把装红纸的小包塞回胸口,甩着马鞭跟了上去。 他想,今日是叶大人第一天上值,他定是有些紧张才这么沉默。 到了京郊校场,早有人等候,叶清弋看一眼就认出了那人,那人正是曾在三源楼外让出包厢的唐佳宁。 唐佳宁看见他十分高兴,远远就跑来迎接,单膝跪地,抱拳道:“下官唐佳宁见过叶校尉!” “不必多礼。” 叶清弋下马扶他起身,就这么一个动作让唐佳宁受宠若惊,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最后选择去牵马,两匹一起牵。 邓栎不让他牵自己的,差点跟他争执起来,叶清弋拧着眉看他俩你来我往地推辞,有些不耐:“五更天已经过了,两位再争,晨练就要结束了。” 两人悻悻地放手,各牵一匹作罢,唐佳宁多一项任务,在叶清弋身侧介绍,他先说:“其他四位大人本来想着一起来迎叶大人的,又怕耽误了晨练,坏了规矩,这才……” “无妨。” 叶清弋不甚在意,因为之后很快就能见到了。 唐佳宁所说的四位大人正是掌管除了步兵之外的长水、射声、屯骑、越骑的四位校尉,倒也是奇,四营宿卫竟然在同一时段列阵习武,校场显得拥挤了,长枪穿刺声和喝声那叫一个响。 新官上任,叶清弋从校场外走过,他没主动出声,却是人人都知道他是谁,那声浪专门扑向他似的,阵前的四位校尉一个比一个眼高于顶,好似今天迎来的不是同僚,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卒。 其中又以周旭生最为倨傲,周旭生背手站在士卒最前头,声不大不小:“一个个跟娘们似的,让观礼的武状元以为自己进的是娼馆呢,都给老子使出吃奶的劲!” 被提到的叶清弋不为所动,与看过来的周旭生点头示意,不可否认,屯骑营的兵气势颇足。 邓栎掏掏耳朵,喜上眉梢,凑到叶清弋耳边道:“大人,看来您武状元的身份让他们很有压力!” “是吗?”叶清弋眯起眼睛,盯着面前光秃秃的沙地。 一路看过来,四营一营比一营声势大,以致于对比出最后步兵营的沙地之空,三个人都傻眼了。 早过了公鸡报晓的时候,可沙地上只东歪西倒地横了几个木桩,边上的旗帜还倒了,蝗虫过境都没有这么荒凉呢。 对此,邓栎呵呵笑:“咱们步兵的兄弟真牛呵,定是早早就练完收队了。” 唐佳宁还算老实,说道:“大人!我早交代下去了,平时晨练不是这样的,许是、是……” 是什么?怕了?羞了?唐佳宁找不到合适借口,又看到隔壁屯骑营的收队了,也不走,就这么成百上千只眼睛盯过来,那些目光叫人只想找洞钻。 “大人!我马上把他们都找来!” “找什么啊叶大人?要不要我替你去叫啊?步兵营的兄弟我周某熟啊,都是一起喝酒过来的弟兄,吆喝一声就行!” 周旭生扭着胯就过来了,眼睛不住地往叶清弋身上瞟,站住了,撑着下巴打量叶清弋,掸了掸他胸口,摇摇头, “叶大人也别怪步兵兄弟不给面子,您新官上任有许多规矩不懂,出入校场不能穿得这么……这么像个新郎官~哈哈哈……” 远处有士兵嬉笑,其余两位校尉也围了过来,迟钝如邓栎也察觉到了他们的不怀好意,紧张地看向了叶清弋。 众目睽睽,叶清弋没忘自己来这里的职责,他将手里的斗篷扔给邓栎,解开外袍系在腰间,露出了里头暗红色的束袖武服。 叶清弋背手而立,吩咐唐佳宁:“无兵不成将,我就在这里等着,全营二千六百九十九人,少一个今日都不会收队。” “可……”唐佳宁犹豫着。 “叶大人别为难小唐兄弟啊!”周旭生含着笑意,“步兵营个个都有脾气着呢,叶大人别跟自己过不去啊,到了正午日头还怪烈的呢。” 叶清弋纹丝不动地立着,喊了声:“邓栎!” 邓栎很快接收到叶清弋的指令,掏出了一直放在胸口的圣旨,捧了上去——这道升迁的圣旨是邓栎当初上门求来的,非要拿回家里看看,叶清弋边笑话,边给了他。 “唐佳宁,你与圣旨同去,步兵校尉是皇上亲封,谁不服就是抗旨,也是违抗军令,即刻杖杀。” 第133章 叶清弋偏着头说完,周旭生便哇了一声,劝道:“叶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啊?何必呢?要叫他们,我去啊——” “周大人!” 叶清弋终于正眼看他,“你三番两次拱火,是何意?” 周旭生愣住了,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都没想到叶清弋会对着周旭生发火,这直接导致叶清弋惹了众怒,屯骑营的士兵围拢了来,另外三营校尉也开始数落叶清弋。 “叶大人不要迁怒,不要那么大火气。” “周校尉也是好意,叶大人怎么不识好人心?” “莫不是叶大人把步兵营当成了大将军的赤练军?还是这就是大将军治军的方法?” 周旭生拨开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叹气道:“叶大人对我不满直说就是,亏我还想帮你叫人,你这样,不是叫我难看吗?” 叶清弋不说话,背手站着,眼见着他们的包围群越来越小,周旭生脸上的不满越来越明显,“我知道你武状元出身,心高气傲,不愿与我们为伍,只做一个小小步兵校尉屈就了你,但你也不该小看我们!” 周边人附和着,有说是,有质疑叶清弋武状元的名号,还有想要把他赶出去。 邓栎急得手舞足蹈,直摆手说不是,“叶大人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他人很好,没有看不起你们,以前他在市监所我们大家都很服他的!” “服?叶大人第一天到任就惹众怒,叫我们怎么服?”有人这么喊着,有人配合着大叫,“不服”的呼喊声越来越响,叶清弋的处境越来越艰难。 再待下去指不定又要听到什么难听话,叶清弋转身离开,却叫周旭生抓住了肩膀,他闪避开,周旭生再搭上来的时候,叶清弋反手就要掰他的手腕,周旭生反应也快,退后一步恼道:“要动手了吗?” 叶清弋目光锐利了几分:“动手?军营里本来就是靠拳头说话。” “你欺人太甚!你武状元出身,谁能较量得过你?” 叶清弋瞪回去:“方才谁说我的状元之位是靠大将军荫庇?既然质疑我,为什么不敢跟我比试?” 周旭生拦下那怒气冲冲的人,点头道:“周某早就想跟叶大人较量一番了,只是叶大人千万要手下留情啊,周某过几日还要进宫拜见我舅母皇后娘娘的。” 周旭生笑里藏刀,邓栎从兴奋中惊醒,口里不安地念着叶大人,又被后头的脚步声惊动,回头一看,校场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场中是暗箭难防,场外是翘首以盼,叶清弋赢了,便是得罪皇后娘娘,输了,便叫场外的步兵营看不起,今后别想再竖起威严。 到了现在,叶清弋终于看清楚周旭生的意图。 可偏偏罪魁祸首没有一点羞愧,还笑着安慰周围的人,“别怕,武状元跟我无冤无仇,不会伤我。” 接着便是一记长枪刺来,如叶清弋所料,五营之中很多人是靠着先辈的军功才坐到如今这个位置,周旭生也不例外,他的枪招式花俏,绵软无力,中看不中用。 自然,周旭生也明白,以他的本事,当叶清弋的陪练都不够,不过嘛,叶清弋敢动他吗? 不伤及周旭生,对叶清弋来说轻而易举,他站桩极稳,灵活闪避周旭生的穿刺,甩出的长枪势如破竹,直逼周旭生命门,让周旭生扎不准又防不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谁强谁弱。 周旭生可不想被他这么玩弄,几十个回合下来谁都难以招架,但他有应对方法。 只见他借着闪避的机会,让叶清弋逼近他的同时,勾唇一笑,讽道:“叶大人靠取悦男人升官,周某佩服!” 想靠羞辱让叶清弋自乱阵脚?会么? 叶清弋冷哼一声,将枪甩出破风声,反握住枪头,以枪杆为矛,抽打起周旭生,小腿,大腿,后臀和腰部,像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孩童,打得周旭生嗷嗷惨叫着摔在了旁人的怀里。 “叶清弋!” 咣当一声,叶清弋的长枪深深扎进了地里,他抱拳道:“只是比试,点到为止,周兄,得罪了。” 谁也没想到叶清弋这样不顾人颜面地教训人,都傻了,旁人叶清弋不管,可校场外瞠目结舌的步兵他是要管的。 “看什么?还不快滚过来列队!” “晨练迟到,全营负重跑,两个时辰!”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叶:今天跟人打起来叻!很凶的那种(委屈…… 戚:打起来?!怎么样怎么样?对方伤得怎么样?叫救护车没?你赔了多少?快说啊!(心急ing 第71章 守护 在小兵面前,周旭生不要人搀扶,硬着头皮走了回去,到了休息的地方,没人瞧见的时候,恨不得给人扛着走。 “周大人,要不要去请御医?” “废话!老子都这样了,还不快去!等会——悄摸地去,不要让人看见!”周旭生僵坐在躺椅边上,疼得喝水都倒吸气。 “叶清弋这个混账。” 跟着来的李司马蹲在他脚边,啧了一声,“周大人,何必呢,总要让一个人下不来台……不过说实话我也没料到叶清弋这小子胆这么大,敢真的跟你动手。” 周旭生痛得直龇黄牙,他一截截地掀起长裤,看见涨成萝卜的小腿,气得眼睛都红了,“老子一定要在舅母那好好告一状!” 第134章 “真的?”李司马抬头道,“叶清弋成亲当日,太子殿下亲自去观礼,你确定皇后娘娘真的会替你做主?” 周旭生对着小腿呼呼吹气,哼了一声,“步兵营校尉这位子本来就是留给咱们周家人的,被那小子要去,舅母怎么可能高兴,她一定会帮我!” “再说,我也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叶清弋,他妹妹……我听说出落得有模有样的……” 小腿还钝痛着,周旭生嘴边硬挤出一个笑,看上去怪好笑的,李司马摇摇头:“我劝你别这么做,之前尚书府里的风波你还能不知道内情?那叶家小姐差点成了皇子妃,万一你再得罪了二殿下。” 那难道就白挨打?他周旭生今后在五营怎么做人?周旭生不悦地看着李司马:“你怎么回事?这不行那不行,我奈何不了叶清弋还奈何不了他身边的人吗?” 周旭生扭头看着身边站着的小兵,“你,给我把郭焕叫来!那小子跟叶清弋有仇,让他出手去!” 刚把人使唤出去,周旭生就后悔了,“等会,你别去了,把我扛出去,我不在这里待了,我都受伤了我!” 等上了马车,周旭生舒舒服服地坐下了,让小兵给他又是揉腿又是按摩的,总算能喘口气了,路过校场时听见叫喝声,周旭生又不高兴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吵吵闹闹的?你,去看看,外头在闹什么?” 过会,消息回来了。 “叶校尉在校场搭了擂台,谁想较量,跟谁较量都到台上去,叶校尉已经连赢了十三把了,其他几个营的人也都去看了。” 周旭生哼了一声,不屑道:“搞恩威并施吗?也就步兵营那帮小傻子会被他忽悠住了,小把戏,切。” 边上的小兵想着,叶校尉是个能让人服的,他让营兵负重跑两个时辰,他自己也负重跟在队伍边上跑,后来又搭擂台,一对多,车轮战还能一直赢,真厉害啊。 其实叶清弋也累得要死,但他不打算在手底下的人跟前露出疲态,不然他今日就白辛苦了。 来之前他早打探过了,步兵营什么情况他心知肚明。 步兵营相较其他几营,最累最辛苦,家里头有点门路的小兵都想方设法地调去其他四营,而步兵营的人也最难管,对他们来说,绝对的实力才是权力。 不管今日晨练迟到的举动,是营兵们自发的还是受人挑唆的,都给了叶清弋一个很好的发难的机会。 就是这个难缠的周旭生在他预料之外,打伤他,也不算打伤,叶清弋收着力的,不见血,但能保管叫他疼上三四天才消停。 也算惩罚周旭生当初在背后对叶望璇出言不逊,这梁子结便结了,叶清弋不怕事。 但他没想到在他离开校场的时候,周旭生竟然送来帖子,请他去三源楼一聚,说辞是要一笑泯恩仇。 “周校尉很少亲自请客吃饭的,许是真的想赔罪。”唐佳宁想叶清弋去赴约,五营将士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一来就闹得这样僵。 可邓栎不买账,嗅嗅帖子上是否沾有毒气,道:“大人别去!肯定是鸿门宴!” 叶清弋笑了:“你小子还知道鸿门宴?那你叶该知道鸿门宴的结局。” 言下之意,叶清弋要去,他想看看,这周旭生又想搞什么名堂。 三源楼 戚栖桐还没进楼,便听见街边百姓在讨论乱葬岗那具男尸。 说什么的都有,还越说越玄乎,有说此人吃绝户坑害岳父母家的,有说为求升官抛弃发妻的,还有说佃农被逼狗急跳墙的,没一个对,戚栖桐偏头用余光瞥了池杉一眼。 尸体是池杉应叶清弋的吩咐去处理的,现在闹得满城风雨,必然跟叶清弋的吩咐有关。 池杉等包厢里的店小二走了之后才说:“叶大人要我把梁守成的尸体摆成低头认罪的姿势,还要在他面前竖起三个稻草人,叶大人说……” “说梁守成愧于灾疫中死去的男女和稚童,罪孽太重,死了也不能安息。” 戚栖桐沉默了,手里的热茶忘了喝。 看叶清弋前两日的态度,他是不认同自己杀掉梁守成的,可他要这么对待梁守成的尸首,说明他相信自己说的话,并且真的认为梁守成有罪。 又听池杉说:“但是叶大人并没有让我砍掉梁守成的手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关于手指的流言。” “是我做的。” 符黎的声音在推门之后响起,他脸上还是漫不经心的笑,倜傥地摇着纸扇,可那笑看着有些渗人,尤其在看到戚栖桐藏在衣领下的绷带之后,眼中的恨意有些藏不住。 触及戚栖桐的目光,符黎收好了戾气,他笑嘻嘻地说:“我把他的十根手指一根根剁下来,全都放在了他的衣领里,谁让他动手掐你?我这是要他自食恶果。” 戚栖桐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符黎……” 符黎在戚栖桐身边坐下,自己斟茶,斟满了,端起的却是戚栖桐面前那盏半冷的,他垂着眸子,小声说:“我也有错,如果我早点知道一定会阻止……” “你说什么?” “我说……只要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符黎抬头认真地看着戚栖桐。 他只有一半的中原血统,瞳色比其他人更浅一些,戚栖桐从前曾经说他眼睛很好看,看久了会有种被吸进去的感觉。 第135章 但他说的话太肉麻了,戚栖桐只晓得要发抖,不以为意:“以前你在武威城从来不说这种话。” “是啊!京城是个好地方!它改变了我。”符黎又笑嘻嘻的了,他后靠在圈椅上,眯着眼睛道:“怎么样,这三源楼,我想盘下他作为我们月隐的据点。” “不怎么样。”戚栖桐用筷子拨弄桌上的小菜,“味道一般。” 符黎咂舌:“哇,你可真挑,三源楼可是上京城里最有名的酒楼啊。” 戚栖桐打趣他:“既然有名,你能盘得下么?”这街道人来人往的,也太招摇了。 “你在小看我还是小看月隐……” 符黎跟他你来我往地说着,间或尝尝这三源楼的招牌,戚栖桐嘴里“味道一般”的菜竟也被吃了个七七八八。 符黎高兴,知道自己的安排没错,他在叶府过得并不开心,他目前能做的也就是寻个由头让他出来解解闷了。 符黎正说回小时候两人配合着掏鸟蛋的趣事,门响了,符黎知道是大寒,正想把他打发走,但又怕耽误什么事,便走去把门打开。 跟来人说了两句,符黎转头跟戚栖桐道歉:“我哥来了,我得走了。” 戚栖桐忙摆手让他去,一点没挽留,符黎抱怨了两句才走了。 出了门,符黎扫了眼周围,将对面包厢外站着的两男子瞪得转了身,才跟大寒说话,“我哥他跟你说什么了?” 大寒是符黎的心腹,曾派去护送过戚栖桐回凉州,对符黎很是忠心,但提及符凇主子,他支吾了。 “行,我也猜到了。” 符黎跟着大寒离开了三源楼,跟进门的叶清弋擦肩,但他没来得及细看,便被马车中伸出的一只手给拽了上去。 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痛,符黎直接被压着手臂摁在了地上,这点钳制算不了什么,但马车里坐着的是自己的哥哥,符黎没有挣扎。 “哥。” “弟弟,我还能信任你吗?”符凇痛心疾首,仿佛符黎做出了天大的祸事,他又道,“你早就知道他的身份,所以才跟我说要亲自去替我守着,是不是?” 如果不是要替君上查并州知州的踪迹,符黎也不会知道自己哥哥一直贴身保护的就是那梁守成。 “哥?”符黎早过了震惊的时候,但还是难以理解,“梁守成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如果不是他,凉州怎么会发生灾疫?哥难道你忘了吗?在这场灾疫中月隐死了多少——” “他现在不能死!” 符凇压着嗓子斥,斥完了又低头打量这个跟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你故意撤走梁守成身边的人,让他独自行动,到底是真把他当成仇人,还是为了成全君上?” “这不矛盾。” 符凇没有说话,看着这个眼中多情的弟弟,想起了他那个见异思迁的爹,他告诫道:“不要感情用事。” “哥,我倒想知道你是怎么不感情用事、昧良心去保护我们凉州的敌人的?这跟你当初说的不一样!你不是说上京是为了收拢月隐的势力吗?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符黎的话让形势逆转,将端坐在位子上的符凇逼到了悬崖边上,但符凇显然不想跟他解释太多,挥手让人松开符黎。 “你想去哪就去哪,想找谁就找谁吧,我没指望你能对月隐有什么贡献,你保护好你自己就行了。” “哥!” 又成了符黎的不是了,他一屁股在符凇身边坐下,因为感到自己里外不是人而坐立不安。 不远处的三源楼中,戚栖桐还在尝着小菜,包厢门突然被两个男子打开,与此同时叶清弋跟着店小二从门前走过,两人的视线被中间的两个男子挡住。 随后,关门声盖过了戚栖桐的质问声,店小二引路的声音也完全攻占了叶清弋的听觉。 “周大人还在等着您的,这边。” 而对面包厢中的周旭生正与郭焕商讨着如何让叶清弋丢进颜面,让他在上京城里永远也抬不起头。 “周大人放心,三源楼人多,长平君被人凌辱的消息很快便会传开,而叶清弋,他就坐在男妻被凌辱的包厢对面……周大人啊,你就等着看吧,没准待会还要你亲自拉住叶清弋,劝他不要想不开呢!” 【作者有话说】 叶:好无语,怎么下班还要搞团建? 戚:该无语的是我。 第72章 折辱 “嘭”的一声,同时在两个包厢中响起。 戚栖桐的轮椅翻在地上,与此同时,叶清弋正看着包厢中的坐着的周旭生和郭焕,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叶兄来啦!” 周旭生一改常态,也没外人竟然就演了起来,亲自起身去关门,引着叶清弋入座,还帮他拉开椅子。 “叶兄别怪我唐突,我这不是听说你跟郭焕有些矛盾嘛?这不,我特地请来他,还有你,咱们哥仨喝几杯,喝完了,什么都一笔勾销啦!” 叶清弋不买账,他跟周旭生又不熟,早晨的时候还发生过龃龉,这会怎么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还有这个郭焕,当初叶清弋还在市监所的时候,他就没少落井下石,两人不对付是旁人都知道的事,可这时的郭焕歉意地笑着,难不成真想跟他和好? “叶大人不会还记恨当初的事吧?”郭焕就坐在叶清弋左手边,笑着朝他举起了名为求和的酒。 第136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叶清弋印象里的郭焕可不是大度的人,就因为叶清弋扫街时让他跌了一跤,他就记恨着,让叶清弋在太后寿宴上让他出丑。 这么一个人,会主动求和?叶清弋端起了手边的酒杯,在郭焕想碰上来的时候,叶清弋扬了酒杯,就势喝尽了酒杯里的酒。 “郭大人有事就说吧?”叶清弋不吃这一套。 郭焕见这叶清弋不吃敬酒,当下就有些不快,但现在人家叶清弋可是步兵校尉,是他惹不起的,再说了,之后有叶清弋受的,便也假惺惺地喝了酒,挤出笑: “郭某能有什么事呢?只是想跟叶大人叙叙旧,喝喝酒,听听曲而已!” 话音刚落,叶清弋便听到了桌椅倒地的声音,连着碗碟碎裂的声音,噼里啪啦,听得叶清弋莫名心慌,下意识回头看去。 周旭生赶忙用筷子敲碗,“定是哪个酒鬼喝晕了就忘形,把桌椅都撞翻了,来人!” 接下来便有四位姑娘报着琴瑟等乐器进来,一时间包厢内便响起了悠扬的乐声,叶清弋看着周旭生和郭焕闭眼听曲的样子,越发觉得不对劲。 姑娘的琴艺高超,琴声悦耳,但叶清弋想着方才的动静,不知怎的,总耐不下性子去听曲,越听越觉得心里燥。 周旭生看出叶清弋的不安,朝那几个姑娘使了个眼色。 “叶大人……” 姑娘们拢着披帛,千娇百媚地过来了,围着叶清弋,斟酒的,捏肩的,更有甚者,直接往叶清弋怀里坐。 “干什么?”叶清弋大惊,起身时撞着边上敬酒的姑娘,酒水洒了一身。 周旭生哎哟哟地叫起来,还逗叶清弋,“你们还傻愣着干什么?帮叶大人擦擦呀?” “不必。”叶清弋后退一步,不悦地看着周旭生,“周大人太客气,我无福消受。” “别啊!”连郭焕都来劝他,“叶大人不喜欢就让她们离你远点好了,别生气,这也是周大人的一片好心啊。” 好心?叶清弋耐性都快被消磨完了,站在门前,他再三思索,最终还是坐了下来,冷淡道,“过往的事我没有放在心上,两位不必担心。” “是吗?”周旭生忧心忡忡的样子,“真原谅我们了?我不信,除非叶大人干了这杯酒。” 随即郭焕示意边上的姑娘,将一杯酒端了过去,道,“叶大人干了它,今后我们就是朋友,兄弟,今后叶大人有用得着我郭某人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都这么说了,叶清弋没有再推辞的理由,迟疑地接过了姑娘手里的酒杯。 那酒杯离叶清弋的嘴唇越来越近,周旭生眼睛都不肯眨,生怕错过酒水入喉的瞬间,再是他嘴角的笑有些压不住,一抽一抽的,看起来怪滑稽。 他幸灾乐祸呢,只要叶清弋喝了这口酒,不消半柱香,他便会失去意识,变成一条任人宰割的鱼,等到了第二日,他在温柔乡中醒来正好能听到有关长平君受辱的流言,到那时,他后知后觉自己在销魂时,刚过门的长平君在遭受什么,他该有多么痛苦啊! 周旭生差点笑出声,他咳了两下,劝道:“叶大人,您还犹豫什么啊?” 酒杯抵在鼻下,叶清弋觉得这酒水较之平常的要刺鼻些,但他又想着,只要喝了这杯酒,他就能尽快脱身回府,那他乐意喝。 他正要喝,微凉的酒水已经浸湿了他的嘴唇,恍惚间他好似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登时怔住了。 “有人叫我?”叶清弋放下了杯子。 “怎么会呢?” “肯定是你听错了!快快,再来一曲,给叶大人听听曲。” 真是听岔了?那一声呐喊太真实了,是又惊又怕的一声,方才听到的时候叶清弋只觉得浑身发麻,竟让他止不住地想颤抖。 周旭生劝:“叶大人把酒喝了就好了。” 他亲自过来,重新端起那杯掺了药的酒,再想放进叶清弋手里的时候,就被叶清弋抬手挥开了,周旭生吓了一大跳,杯子来不及接,挥舞着手臂拉住叶清弋。 谁曾想叶清弋就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直接撞开了周旭生,像一阵风似的旋了出去。 冲出去才知道这三源楼有多诡异,整栋楼没有哪怕一个客人,店小二也都没有,他莫名心慌,茫然,却像被什么牵着引着,在廊道里跑了起来。 所有包厢都关着门,叶清弋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只能感受到心口陌生的下坠感,他刚才真的听见戚栖桐的声音了。 仅凭着直觉,他撞开了正对面的包厢。 接下来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什么算计,什么冷静,叶清弋都不去管了,他冲过去,踹远了压在戚栖桐腿上的男人,他都不知道自己从哪抄来的椅子,直接砸死了摁住戚栖桐双手的另一个的男人。 一时间,男人的嬉笑声消失了,只剩下叶清弋粗喘声和戚栖桐急促的呼吸声,两人一躺一立,面面相觑。 戚栖桐处在惊惧之中,看见是叶清弋,绷紧的身体一下子松下来,呜咽一声,脑袋便跌在了散乱的发堆间。 他缓缓侧身,缩着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散落的头发挡住了半张脸,露出的眼睛睁得很大,瞪着,瞳仁和眼圈都赤红着,滚出的热泪好似也红了,滚落进乌发间消失不见,就像他无声的难过。 第137章 他已经完全跟这场混乱融为一体,桌椅东倒西歪,酒水饭菜洒了满地,弄脏衣裳,地板上拖出的油污痕迹从中央到墙角,戚栖桐不曾放弃过挣扎和躲避,直到叶清弋出现。 这里发生过什么已经不用去猜测了,“咚”一声,叶清弋双膝跪地,跪在了戚栖桐面前,不知道怎么安慰,他缓缓抬起手,摘掉了戚栖桐嘴里塞着的碎布,放出了压抑的呜咽声。 也放出了戚栖桐的控诉,他猛地仰起上身,一口咬在了叶清弋肩上。 很凶的一口,叶清弋没有躲,从戚栖桐喉间溢出的细碎声响中听见了怨恨和咒骂,他沉默得接下了这些,轻轻地将戚栖桐拢进怀中。 戚栖桐身上很脏,挣扎时沾上的油污,浊臭的酒水,发冠早就不知道滚到那里去了,长发打结,他狼狈得不行,可叶清弋抱他抱得很紧,戚栖桐咬住的肩膀,抬手捶打的后背,一点痛觉都没有。 叶清弋心口的下坠感正在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是一种酸胀感。 最无助的该是戚栖桐,可叶清弋更像沙漠旅人误入绿洲,他抱着戚栖桐,也在靠着戚栖桐。 直到戚栖桐自愿松开嘴,叶清弋才有机会掖好戚栖桐松开的衣襟,他知道戚栖桐想离开这里了。 “我们回家。” 这句话有奇效,戚栖桐疲惫地闭上眼睛,埋进叶清弋的胸口之中,脱力一般,看得叶清弋又是一阵心酸。 叶清弋抬手取下了挂在墙上的斗篷,盖在了戚栖桐身上,起身前,他以手作哨吹出一记,很快,窗外便站了个等着听令的墨阳。 叶清弋什么都没说,墨阳已经知道了他的想法,使了个眼色出去,便有人开始处理包厢里的一死一残。 “周旭生和郭焕。”叶清弋冷冷补充,他不会错放一个。 交代完,墨阳准备好的马车已经停在楼外,叶清弋直接跳窗,在夜幕中悄无声息地带着戚栖桐离开了三源楼。 马车疾驰在街道上,戚栖桐像是睡着了似的,躺在叶清弋怀里,一直没有睁眼,但叶清弋感受到了戚栖桐的心跳声,知道他还惊魂未定。 叶清弋想了想,或许剧烈的心跳是自己的,他无法冷静,一会想起这场可怕的鸿门宴,低头就看见紧闭着眼睛的戚栖桐,眼中只剩戚栖桐。 戚栖桐遭人算计的时候几乎没有反击的能力,他脆弱又无辜,如果不是叶清弋及时赶到,再晚点,只怕什么都不能挽回了。 他刚才匆匆扫了眼,万幸戚栖桐没受伤,不过这件事对他的冲击不小,只怕还要缓上一缓。 “对不起。” 叶清弋的歉意是发自内心的,可他越诚恳,戚栖桐心底激起的恨就越大,他突然睁开眼,坐起来抬手便甩出了一巴掌。 “啪”一声,清脆地划破了沉静的夜色。 【作者有话说】 扣1帮小戚讨回公道! 第73章 怨恨 脱离危险之后,戚栖桐只剩下恨了,他恨叶清弋。 尽管他不愿意回想,但那两个贼人说的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刨去那些污言秽语,戚栖桐从他们的话中拼凑出了来龙去脉,他这一巴掌打出去有理有据。 “是你生事,凭什么要我来吃苦果!” 戚栖桐恨得眼睛都红了,被摁在地上,困住双手的感觉想起来就可怕,更别提要受凌辱,那种垂涎和贪恋的目光,男人下身的恶臭,他一想起来就恨得浑身发抖。 对方算准了所有,赶走了门外所有的小二,任凭包厢中惹出多大动静也没人经过,不伤他,戚栖桐随身带着匕首的,防身不成被夺走了匕首扔去一边,那两个贼人一开始就奔着欺辱他而来。 问不到指使的人,但他们口中提及了叶清弋。 “要怪就怪叶清弋惹了不该惹的人,你们夫妻一条船,我们打不过武状元,你区区一个残废还弄不过来?你别怕,你都做男妻了,叶清弋没碰过你?没准我们还没武状元那么粗鲁呢嘿嘿……” 戚栖桐坐在地上不住地后退,衣角扫过滚落地上的荤腥和酒水,衣袍脏污得不成样子,被摁在地上的时候最狼狈。 求饶就能好受?戚栖桐不肯,他咒骂着,威胁着,说他色厉内荏不够,四肢都被制住的时候,除了害怕,就是恨了。 罪魁祸首是叶清弋!如果不是他荒唐求娶,旁人又怎会将他视作玩物欺凌?他总算明白,就算他心底不承认,旁人也早就将他当成了叶清弋的附属物,这场婚事给他带来的不幸早就超出了他的预想。 就算叶清弋出现得及时,戚栖桐也不打算原谅他。 惹不起还躲不起么?戚栖桐又推又打,不肯再蜷在叶清弋怀中,但他的力气都用在反抗歹人的时候了,这会浑身脱力,一动就心悸,一张脸灰了白,白了又灰,随时要断气的模样。 叶清弋本来就愧疚得不行,见他动弹又怕他跌地上,扶着护着,让他挨住了马车的壁楓角才收手。 “对不起,我没想到……” “闭嘴!” “是我的错,我不会放过……” “不要再说了!” 叶清弋不说话了,戚栖桐光顾着生气,又是一阵眩晕,用额头抵着车壁,想休息一会,但闭上了眼睛,包厢里的一幕幕又涌进脑海中,再是衣衫脏了,酒水和油荤混在一起的味道更让他想起刚才的不堪。 第138章 但他已经得救了,驾马声听着让人心安,可戚栖桐从车帘缝隙望去,看到的黑夜又莫名让他心慌,那一巴掌打去了他多余的怨,现在只剩下怕了。 戚栖桐拢在斗篷下的手,冷了一路。 到了叶府,戚栖桐不肯下车,“我不回这里,送我回烟澜园。” 叶清弋哪敢在这个节骨眼忤逆他,当下就掀开车帘吩咐:“去烟澜园,抽调五十个人去把守,把叶府小院里的人都带过去,尽快收拾出干净厢房让君上歇息,请好的大夫也把他带去烟澜园,对了,我换洗的衣物也要带上,我要寸步不离地守在君上身边。” 戚栖桐傻眼,费那么大劲那他去烟澜园跟待在叶清弋院里有什么区别? 但叶清弋义正言辞,回头道:“烟澜园人手不够,你楓放心,我不允许这种事再发生一次,我会护你周全。” 叶清弋顺着他,反倒让戚栖桐迟疑了,说到底他现在还有些后怕,烟澜园里太过空旷,身边只有一个不靠谱的池杉,事发到现在人影都不见,那待在叶府还安全些? 想清楚了,戚栖桐拢着斗篷,道:“所有的事因你而起,你必须护本君周全。” “这个自然,”叶清弋点头,“掉头吧,我们回烟澜园。” “叶府。” “嗯?”叶清弋回头,以为自己听岔了。 戚栖桐咬牙:“别再让我说第二次。” 叶清弋深吸一口气,转头:“回叶府!” 叶府静得反常,叶清弋心里有底,看见房中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裳,院里下人也都遣走了,小心翼翼又妥帖的安排,只可能来自爹娘。 戚栖桐没想太多,只觉得没人好,他不想见到任何人,包括叶清弋。 “出去。” 重新坐在轮椅上,戚栖桐把叶清弋推出去,随后就把门关上了。 能如愿一个人待着,戚栖桐突然不知道要干什么了,怔在了门前,沉默地看着门框上的人影。 叶清弋没走,就在门外,他站了很久,戚栖桐不心软,站一整夜都是他应得的,但是没过多久叶清弋就走了,门框上的黑影一闪而过,这下戚栖桐有些生气了。 他生气也是无声的,垂着头,垂着眸,仅剩的一点眸光也被睫毛投下的阴影挡住,他眉心微动,不是向上提,却是向下拱,这不是生气,倒像是委屈。 闪动的烛光还更有生气些,照亮了他惨白的后颈——后颈露出的不是皮肤,是之前缠的绷带,戚栖桐现在有点像小草,蔫了吧唧。 就在戚栖桐觉得自己快要石化的时候,他听到了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他有些恼了,他现在绝不肯见大夫。 “君上。”叶清弋扣响了门,声音很轻。 戚栖桐看着门框上的人影,不说话,紧抿着嘴。 门外的叶清弋也能看见门后的人影,他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给你带来了一个人,见见吧,你不愿意我再带她走,行吗?” 戚栖桐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他拿不定主意,但想着叶清弋现在肯定怕他,不会捉弄他,所以门开的时候,他没有制止。 在门外行礼的是一个女子,风尘仆仆,夜的冷先一步扑向戚栖桐,接着才是不稳的喘气声,行礼时头压得很低,说话时声音哽咽。 一句饱含担忧和怯的“君上”。 戚栖桐浑身一震,这声音如此熟悉,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他拉住了那女子的手,“小羽,是你吗?” 小羽戴着面纱还是被认了出来,几多辛酸都在声音了,眼眶里的泪让她声调扭曲,“君上!是,是小羽……” “你怎么……” “是叶大人带我来的,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君上了……” 主仆二人相见恨晚,被提及的叶清弋坐在门外台阶下,嘴唇都冻白了,今晚可真够冷的,来回一趟给他嘴唇都冻紫了,还好他这法子还算有用,待在封骤院里的小羽一听长平君需要她,她就立马过来了。 叶清弋料想的也没错,戚栖桐会愿意见到小羽的。 小羽知道怎么照顾戚栖桐,叶清弋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但这件事还没算完,打一顿周旭生和郭焕可不够,他们要付出的代价远不止如此。 不过眼下叶清弋要担心的是自己了,他还没坐热乎,前院的管事就来了。 “少爷,大理寺的沈寺正来了,为京郊乱葬岗的命案。” 叶清弋在三源楼闹的动静,其他人不知道,叶瑾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墨阳为首的私兵是叶瑾一手创建的,叶清弋突然吹哨召唤,不顾场合,想让叶瑾知道都难,墨阳也是立刻就知会了叶瑾。 此时早过了晚膳时间,但叶家灯火通明,叶氏夫妇面色凝重地等在正堂,这阵势吓住了尚被蒙在鼓里的叶望璇,也吓住了上门的沈荣铮。 “叶将军叶夫人这是……” 沈荣铮只带着一个大理寺的一个录事官,看叶家主仆都是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心里没底了,怎么他们像是等候已久的样子……难道此案真的跟叶清弋有关? 沈荣铮不懂了,就算命案真的跟清弋有关,叶将军也不该是这幅架势啊?印象里,大将军对清弋颇为严苛,不是一味护短的人啊? 叶瑾与夫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情绪,先是难以置信,后是一致对外,不管叶清弋把对方打成什么样,也是对方先对长平君不敬,怎么着也不能全是叶清弋的不是,又不忿,那北军里的宵小忒气人,还敢恶人先报官? 第139章 是以双方见礼时各有心思,喝茶时也心不在焉,尤以杜氏最明显,她瞄了眼门外偷看的叶望璇,心想,荣铮这孩子也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又是清弋的朋友,怎么还为难上门来了? “咳咳,”叶瑾先发话了,“沈大人这么晚了还上门查案,真是辛苦。” 大将军板起脸来威严有加,沈荣铮也不卑不亢:“通晓案情是下官之职,京中那奇案想必大将军也听说了,现在查到叶校尉很有可能去过案发地,今夜来便是……” “沈大人不必试探了,是我儿做下的又如何?” 杜氏刚说话,便被叶瑾拉住了,她拍拍叶瑾的手,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冤有头债有主,扯上旁人,还用那等子下三滥的手段折磨人,我觉得弋儿做得没错,对方要报官,要治我儿出手伤人之罪,那他们算计君上的大不敬之罪也要一并算了才是。” 怎么又扯上长平君了?难道叶清弋是为了长平君才杀人?沈荣铮飞快扫了眼录事官,皱眉道:“叶夫人此言差矣,若真是叶清弋所为,杀人偿命,叶清弋难逃罪责,就算是事出有因,叶清弋也难逃其咎啊!” 叶瑾糊涂了:“杀人偿命?我儿下手这么不知分寸?” 沈荣铮以为叶瑾不信,摆出诉状:“那死者出现在乱葬岗的时候早就断气了,还被砍下了手指,那么多百姓都看到了,还能有假?” “啊?”杜氏傻眼,“不过一个时辰,都知道了?” “不过一个时辰?”沈荣铮不懂了,“事发时是两天前啊!” 管家听懂了,跑过来打圆场:“错啦错啦!沈大人说的是两天前乱葬岗里的男尸,我们少爷可不会做这种事,沈大人只是来了解情况,是不是啊?” 原来说得都不是一回事,那方才叶夫人说的什么下三滥手段,大不敬的又是什么?先不管,沈荣铮点点头,道: “可否请叶大人出来?” 叶瑾也是差点给弄晕了,让人去请叶清弋过来。 杜氏叮嘱:“别大呼小叫的,不是什么大事。”言外之意,不让惊动君上。 【作者有话说】 求评求海星!!-3- 第74章 应允 叶清弋来了,风尘仆仆地来了,今日上值穿的玄色衣袍还没换下,在夜色中走动反着冰冷的光。 额头上的汗才擦过,但脸颊上的微红还没褪下,嘴唇也干涩,沈荣铮看见他这副样子直接站起来了,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大理寺的录事官还在,沈荣铮不能表现出他跟叶清弋的熟络,只好生硬地说:“叶大人来了。” 叶清弋点头:“久等了,见谅。” 沈荣铮朝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回头道:“只是照例询问,叶将军和叶夫人不必担心。” 他这是给叶清弋暗示呢,查乱葬岗那具危言耸听的男尸,查到叶清弋头上只是因为事发当日有人看见叶清弋当街纵马去了城外而已,沈荣铮可不认为这是叶清弋做的,他跟并州知州能有什么仇呢? 不过在他说出来查的原因之后,沈荣铮没有错过叶清弋脸上一刹那的空白。 但这也是正常反应,任何一个无辜的人听说自己卷入了命案都会是这个反应,但跟来的录事官没有要放过叶清弋的样子。 “叶大人当日为何要去城外乱葬岗?” “我听闻在城外寺庙里的慧能大师那里,能求得护佑的批纸。” “那你去到了吗?见到慧能大师了吗?”录事官提笔,龙飞凤舞。 叶清弋摇头:“出了城,我听过路的人说慧能大师门前香客排了很长的队,我不想等就回来了。” “谁能证明?” 沈荣铮傻眼,这小子刚进大理寺,也太有胆了,录事官不明所以地看着沈荣铮,心想自己做事很符合规章啊,没错呀,又问了一遍。 “叶大人所言,谁能证明?” 叶清弋想了想,道,“家里马厩处的人都能证明。” “有没有不是叶府的人能证明?” 这下沈荣铮脸色有些难看了,他不认为是叶清弋做的,但也不认为同僚的问话不合规矩,只好提醒道:“叶大人没理由杀害并州知州。” 录事官不能否认沈荣铮的话,毕竟在没有证据证明叶清弋是凶手的情况下,不能把叶清弋当罪人一样问,想清楚了,他解释道:“死者被拧断了脖子,这等凶残的手段非武力高强之人不能够,所以下官才……” 边上的管家嘀咕了:“这……这也不能说我家少爷武功高强,人就是我家少爷杀的吧……” 办案要人证物证的,唯一的人证是戚栖桐,物证早毁了,乱葬岗也不是案发地,叶清弋不慌,拿不出证据怎么怀疑都没有用。 “无碍,大人可还有何处不明。” 录事官摇摇头,告罪离开,沈荣铮欲言又止的,叶清弋知道他有话要说,亲自送他离开。 沈荣铮刚进来的时候,叶夫人的态度有些冲,不止仆人,大将军也是一脸凝重,这让沈荣铮不得不多想。 两人一块长大,沈荣铮也不兜圈子了,避着前头的同僚,低声问道:“叶夫人说你出手伤人,还说有人对君上大不敬,到底怎么回事?需要我帮忙么?” 叶清弋一愣,想是娘看到大理寺的人上门,口不择言说了些什么。 第140章 此时夜已深,提着的灯笼烛光很浅,但叶清弋还是看到了沈荣铮眼睛里的血丝,但比疲惫更明显的是他的关心。 沈荣铮真的担心他,叶清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倒是有件事需要你做。” “何事?”沈荣铮凝重起来,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叶清弋凑到沈荣铮耳边,低声道:“早点回去歇息。” “这叫什么事?” 叶清弋笑了,亲自送沈荣铮上车,马车走起来了还在原地目送,沈荣铮掀起帘子回望,太远了,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叶清弋的身形。 他还穿着军营的薄甲,步兵校尉,比市监所中尉更贴合叶清弋的志向,叶清弋该踌躇满志才对,可沈荣铮却觉得他越发坚挺的脊背上承满了负担。 不知怎的,沈荣铮总觉得叶清弋浑身绷得紧紧的,像是一刻也不敢放松,这倒是让他越发不安起来。 他不禁想起从前长平君卷入忠义侯府公子之死的事,这案子叶清弋也是知道的,但叶清弋竟然会跟一个这么个冷血狠毒的人成婚,沈荣铮到现在还是想不通。 说他有偏见也行,他直觉认为长平君是一个很危险的人,叶清弋今夜的强颜欢笑一定跟长平君有关。 沈荣铮想得出神,边上的录事官哗啦啦地翻着簿子,也出神,嘴里喃着:“今日都见了好些人了,怎么一点线索都没有呢,难道真是像流言里说的那样,梁守成的死跟什么禁术有关?” “就算是禁术,那杀人也总得有理由,”沈荣铮合上他手上的簿子,道,“为今之计,只有弄清楚那三个稻草人的用途才能知道谁最有嫌疑了。” 两人因为迷惑而陷入沉默之中,府里的叶清弋也是。 他不明白为什么大理寺是奔着他来的,若说比他在街上疾驰更显眼的,应该是长平君的马车才对,可是为什么他们没有见戚栖桐? 戚栖桐做事不算天衣无缝,守城门的官兵也认得他的马车,可是为什么没有人说? 不过没人记得最好,叶清弋希望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叶清弋陷入沉思之中,漫无目的地往回走,触及还在正堂里站着的双亲,叶清弋一时无言。 堂中小厮仆妇全都被遣走,杜若靠在叶瑾怀中,叶瑾挨住杜若,夫妇二人互为依仗,可望向叶清弋的目光却是十分坚定,唯有叶望璇还在迷雾中,她性子跳脱,却在此时安静地等着,她直觉自己的哥哥有话要说。 自然是有,三源楼里的阴暗算计,阴差阳错的拯救,今晚的一切都有迹可循,一味隐忍换不来忌惮,叶家是头不折不扣的雄狮,可如今却是什么人都敢来啃咬一口。 戚栖桐的遭遇或许只是来自于私怨,但叶清弋不愿意善了,不愿意遂了他人的愿,以为他遇到这种事不敢声张,只会打破牙和血吞,他要向爹娘和妹妹讨一个“应允”。 “我……” “弋儿,你想怎么做就做吧,君上已经是我们叶家人了,娘也不愿他受这种委屈。”杜若抢了孩子的话,只因心疼孩子的犹豫。 她想着,尽管、就算长平君还没有归属感,但杜若早在叶清弋说真心喜欢长平君的时候,就把长平君当成自己人了,欺负长平君跟欺负一整个叶家有什么不一样? “吾儿。”叶瑾缓慢地颔首,目光如炬,锋芒毕现。 他多年的隐忍为的就是不让叶家收到伤害,谁想,藏拙藏到让叶清弋受尽委屈,叶望璇也差点遭人算计,那隐忍有什么用? 再是,叶清弋早在他的羽翼下长成了他从来没有想到的模样,叶瑾想,叶家可以适时让旁人忌惮一回。 “哥哥!谁也不能欺负嫂嫂!” 叶望璇从只言片语中猜到了什么,挥出饱含怒气的一拳,但没什么威慑力,叶清弋看得噗嗤一笑,低着头,嘴角勾起。 叶家万事顺遂最好不过,这也是叶清弋重生之后,一刻不敢放松的原因,但大风大浪躲不了,避不过,所有人齐心协力或许是比一个人负重前行更好的方式。 叶清弋再抬头时眼中暗光闪动,紧绷一天的肩膀终于放了下来。 但叶清弋到底要怎么做,他不说,没人说,叶瑾不问,他给足了叶清弋信任,可这不是说明其他人就不好奇。 夜已深了,叶望璇身着寝衣,揉揉眼睛,抱着杜若的手臂,跃跃欲试:“娘,要是哥哥要去揍人,我也要去,我要蹬上几脚才解气。” “姑娘家家喊打喊杀的……”杜若点了点叶望璇的鼻尖,唤丫鬟过来把女儿送回房里,她没忘让嬷嬷去叮嘱下人,不许任何人私下议论,违者赶出叶府。 在孩子面前总不好发问,回了房中,杜若双手握住了叶瑾的手掌,一再收紧,“不管弋儿要做什么,把人打死还是打残,我都不会怪他。” 叶瑾笑了笑,空出的手拍了拍夫人的手背:“弋儿想做的,恐怕不只是打人泄愤。” “那他要做什么?”杜若总是忍不住忧心。 叶瑾摇摇头,不是他不知道,而是他不知道要怎么跟夫人开口。 如果叶清弋只想把人打一顿就算了,那刚才送走沈大人的时候就不会再走回来,可他要是真的想替长平君讨回公道,闹得人尽皆知,那又容易让长平君遭人非议。 叶瑾大概猜到叶清弋想做什么,但不知道他具体想怎么做。 第141章 不仅叶瑾不知道,听命行事的墨阳也不知道,不用叶清弋吩咐,墨阳已经带人把周旭生他们吊起来打了一顿。 下一步该怎么做,墨阳来问叶清弋的时候,叶清弋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但他知道叶清弋还有话没说完,便默默跟在他身边,跟着他,走进院子。 院里的各处还点着夜灯,不及白昼,但看着心安,墨阳看着叶清弋放轻步子,无声地走过石板路,踩上斜坡,站在了厢房门前。 他的手搭在门框上,并没有推开,而是保持着这个推门的姿势微微倾身,透过缝隙看了进去。· 想是屋里人已经安睡,叶清弋也跟着放轻了呼吸,舍不得眨眼,紧抿的嘴角也有松动的迹象。 叶清弋站了很久,久到墨阳以为他站着睡着了的时候,叶清弋转身离开了。 脚步还是无声,可瞬间凝起的杀气吓跑了扑灯的蛾子,墨阳听见他说: “四个人,不论死活,全部送去东宫。” 【作者有话说】 话说小叶顶着巴掌印跑了一天hhh 第75章 惩罚 “人都安排好了,送回去,不准他出门一步……这是上头的命令!” 周旭生模模糊糊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他艰难地动了动脖子,随即刺痛感游遍了他全身,他立刻回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 他找人去凌辱长平君,还想灌叶清弋迷酒,没想到被叶清弋识破了,还被他的人抓起来打了一顿,后来他痛晕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周旭生想着脱困之后怎么报复,这会听到车外人商量着要把他送走,他立刻就急了,嘶哑着声音叫骂起来: “叶清弋你这个狗娘养的!想把老子送到哪里去?老子告诉你你最好别这么做,不然等皇后娘娘和太子知道了,你们叶家都要完——” 剩下的话被突然掀起的帘子打断,周旭生呆滞地看着探头进来的人,那粉面油头的男人垂着眼打量周旭生,像打量一条狗: “周大人还是不要再闹得好,也不要再提皇后娘娘和太子,从今以后,他们也就跟你没有关系了。” 周旭生见他言语嚣张,先涌起一股无名火,训斥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说话前眼泪先流出来:“禾公公!是不是太子殿下叫你来救我来了?叶家那小子不是人啊!快快,带我去见殿下,我有好多话要说……” 禾公公没管他,放下车帘,唤马夫开车上路。 “怎么回事?你要带我去哪里?我哪里也不去!我要去弄叶家那小子!” “放我下去!” 周旭生被毒打一顿,打得皮开肉绽,又被捆着,本来是躺着动弹不了的,但这会爆发出力气在马车里滚来滚去,撞得车厢东倒西歪,把马车逼停了,惹来禾公公再次掀开车帘,冷冷训斥:“闭嘴!” “周大人哦不,现在是庶人周旭生,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人吗?竟给太子找这么大一个麻烦,送你去乡下久住还是殿下念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下的决定,也该让你看看郭焕的下场,你就知道你现在有多好命了。” “郭焕?”周旭生有些懵,“他怎么了?” 禾公公生的阔面,鼻子却小而尖,斜眼看人时十分刻薄,“叶家的怒气岂是那么好平息的?你那两个废人手下死了都不够填的,毕竟你周旭生还是殿下的母家人,郭焕可就没这个运气了。” “他死了。” 死了?周旭生傻了,到了这时才终于知道害怕,知道发抖,但他还是不明白,他不过是就是玩弄了一下叶清弋,长平君不过是个谁都不重视的皇室旁支,叶家也是懦弱惯了的,太子怎么宁愿牺牲他都要去讨好叶家? “不对!我算计了叶清弋,但是叶清弋也出气了,为什么要送走我?禾公公!我要见殿下,我要见娘娘,我不信他们就这么放弃我!” “我、我在北军里帮殿下握住军权,殿下需要我,不会,我不相信殿下就这么绝情,禾公公求求你帮我说两句好话吧,殿下不是不念旧情的人啊!” 禾公公不为所动,把玩着尾指的长甲,被闹烦了,好心劝了一句:“周公子还是消停些,就你现在这副模样也进不了宫啊,再说,春猎也快了,殿下最近忙得很,没空见你,你还是好好回乡下养着,保不齐哪天殿下忙完了,叶家看开了,你还有回京的机会。” “真的?” 周旭生想了想,现在自己这幅狼狈的样子还真是进不了宫,这老太监说得没错,先回去养伤个把月再回来,来日方长,有太子和皇后做后盾,还怕以后治不了叶清弋? 周旭生肯走了,安静了,禾公公站在原地冷笑,还做回京的梦呢?还有一条命就不错了。 周旭生自然是不知道自己的下辈子已经定了的,一路上,他不断咒骂,骂够了又哎呦呦地叫唤伤口疼。 “该死的,老子都痛死了不知道慢点的吗!” 话音刚落,马车急停,周旭生一个止不住,撞在车壁上,痛得他七窍飞了三窍,等缓过劲来的时候他已经被人拽出去摔在地上了。 “你谁啊你!” 周旭生余光看见马夫也被按住了,接着他的下巴被折扇挑起,他看着身前站着的三个黑衣人,色厉内荏:“知道我是谁吗?你们不要命了?给老子滚!” 第142章 “咔”一声,周旭生的下巴被卸了,眼泪瞬间飚出,想骂的话骂不出了,口里流出涎水,他的恐惧都在暴突的眼球里了。 为首的黑衣人只露出一双眼睛,周旭生死死地盯着,还想着过后寻仇,便将那一双含着笑意的狐狸眼记住了,虽是蒙了面,可周旭生发觉他是在笑的,笑得周旭生心里发毛。 他又听见眼前的黑衣人含着笑意说:“我很想杀你,但我最近从中原学到一句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又不想杀你了。” 他话中意思如同赦令,但话中冷意比刀剑还可怕,周旭生没有一点被宽恕的感觉。 他的预感没错,下一刻,抵在他下巴上的扇子被抽出,扇骨抽在了他的脸上,他听到那人冷冷开口: “卸了他手脚,把他扔到最下等的倌馆,三日后再让他的马夫去接他出来,如果他还有气的话。” “是。” 周旭生已经怕得翻了白眼,符黎尤嫌不够,拿在手里的折扇已经挡不住他浑身的煞气。 他接到消息的时候戚栖桐已经被叶清弋救走,脱离危险了,但他还是自责得要发狂,他明明见过门外蹲守的男子,明明可以留人保护戚栖桐,明明可以多陪陪他…… “主子。” 符黎应声回神,这才发现手里的扇子已经被他折断了,锋利的扇骨刺进了他的手心,但他浑然不觉,“怎么了?” “还有一事,现在城中开始流传是梁守成把瘟疫传入凉州的,属下查到,这些流言能传开跟叶清弋脱不了干系。” 沙沙的声音响起,扇骨被符黎碾着碎块,血水顺着手纹滑落。 “帮他一把。”尽管他不愿,但他不得不帮叶清弋,为了戚栖桐。 “主上三思,大执事若是知道了……” 符黎轻哼了声:“哥哥不让我轻举妄动,我知道,不过这些流言一旦传开,对二皇子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哥哥知道了也不会怎么样的。” “再说……”符黎的声音小了下去,“连他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其他……” 阴差阳错后的一点不甘开始无限放大,符黎开始后退,身体沉入潮水般的黑暗,他很想藏好自己的情绪,但不断向他涌来的泛黄回忆,让遮面的黑布失去了作用。 符黎想起四时宫里从春入冬的陪伴,记得每一处宫墙下的笑声,而这一切的一切都被上京毁了,这里的戚栖桐被困在方寸大的轮椅中已经伤痕累累,最可怕的是他不曾呼救。 符黎从来没有那么强烈的冲动——他想带戚栖桐走,可是叶府的夜灯让他犹豫,厢房前站着的叶清弋让他不得不藏好身影。 如果不是怕戚栖桐困扰,他也不必屏着呼吸,躲躲藏藏生怕叶清弋发现。 叶清弋肩上的麟甲已经潮湿,装可怜就能挽回一切吗?符黎恨得牙痒痒,他故意在屋顶弄出动静,骗叶清弋冲上屋顶后又悄无声息离开。 他们之间旗鼓相当,符黎心里越发不甘,就算叶清弋只占着戚栖桐名义上夫君的称号,他很想跟叶清弋正面较量。 叶清弋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他在屋顶上细细查看,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才下地,又站了许久,久到戚栖桐起床出门时发现了地上的一块白斑。 其余地方都洇着夜露,门前干了一块还挺显眼,再是面对着跪着晚归的池杉,戚栖桐一时无话,视线才瞟去了那处。 池杉认出屋里戴面纱的姑娘是小羽后,非常惊讶,不过眼下他要做的不是叙旧,而是赔罪。 “昨日执事唤我去多添几个菜,我出门去找店小二,走远了才发现不对劲,对方有备而来,困住我下了猛药,之后我就不省人事了……” 一个酒楼怎么可能出门都看不见小二?昨日发生的事,池杉想起来就觉得丢脸,他真是想不通,怎么突然叫三个女子困住了身?如果来的是男人就算了,那三个女子看着弱不禁风,池杉不好动手,几番拉扯,竟被她们联合起来拉进了包厢。 他想着跳窗离开的,没想到一下就被药倒了,睡到天明。 “千错万错都是池杉的错,请君上责罚!” 小羽抱胸气鼓鼓地说道:“池杉大哥你也真是,如果不是叶清弋来得及时,你就要酿成大错了!” 君上不喜欢前呼后拥,平时的起居出行,由池杉一个人来完成还算绰绰有余,可一旦池杉离开,行走不便的长平君就极容易面临危险,数次命悬一线,即使君上不说,池杉也觉得有些吃力了,但他绝不是为自己开脱。 “请君上责罚!” 池杉追悔莫及,伏在地上不肯起身,小羽看他头都快磕破了,有点心软,心想:“君上身边的人就池杉一个,不够!还好我来了,今后我就寸步不离地跟在君上身边!” 她忍不住出声劝戚栖桐:“君上,这件事也不完全怪池杉大哥……君上?” “嗯?”戚栖桐恍了神,听见小羽唤他,回过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小羽担忧地半蹲下来,“君上哪里不舒服?” 戚栖桐眸光微动,摇摇头,让池杉起来,态度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有些心不在焉。 “你先起来吧。” 见到了池杉,他才想起昨日事发时,在他最害怕的时候,想到的人并不是身边没出现的侍卫,而是叶清弋。 第143章 他在被捂住嘴之前,奋力喊出的,是叶清弋的名字。 若是将在危急时刻脱口而出的名字归咎于他对那人的恨意,可戚栖桐清楚地记得,在他看见破门而入的人是叶清弋时,那一瞬间鼻尖泛起的酸意。 他骗不了自己。 一时间,门外狂风大作,枝头拍打簌簌作响,如同暴风雨前,可万里无云,这根本不是下雨的前兆。 戚栖桐无法形容他此刻的感受,好像昨晚该落在地上的夜露,一滴一滴,都落在了他的胸口,还在心头砸出一个小坑。 【作者有话说】 晚安晚安! 第76章 解围 以往熹微的晨光反常地炽烈,源于三源楼起的那场大火。 见不得人的算计和无法回头的结局都被一场大火焚烧殆尽,百姓不知发生了什么,都说可惜,三源楼有五十多年的历史,盘踞在上京几乎快成京城的标志,就这么没了。 知晓内情的人不会多嘴,一知半解的人才放肆。 周旭生在倌馆里的呻吟没人知道,京郊军营里传开的是他的病假。 “听说昨晚三源楼那场大火周大人也在,周大人喝醉酒没来得及跑,差点给烧死,现在在家休养呢,估计以后都来不了了!” “我猜也是,要是不严重,怎么跟周家人打听一个个都不肯说?该不会人已经……” “哎对了,昨日叶校尉不是也在吗!派个人去跟叶大人打听打听?唐大人?” 唐佳宁刚想说话,便听到身后传来的呵斥。 “早到就能聚在一起说小话了?什么纪律?” 叶清弋整齐地穿着练武服,冷冷地看着聚在一起的营兵们,吓得唐佳宁立刻整队,让他们跑操去了。 叶清弋本来是不用跟着跑的,在台上看就行,但他习惯跟着跑,这就苦了营兵了,不敢偷懒,谁敢在叶校尉面前胡来?再说了,叶校尉都没到二十,从市监所带来的那个小胳膊小腿的邓栎都跑,谁愿意落下风? 步兵营有序练起来,反观屯骑营的三三两两地聚着、坐着,臊眉耷眼,群龙无首的样子。 有营兵犹犹豫豫地过来,相互壮着胆子,支支吾吾地问叶清弋,周校尉是否如传言里说的那样,遭遇了一场劫难。 叶清弋停下来,让唐佳宁继续带队,他沉默了一会,没有什么感情地说道:“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 沉不住气的反驳了:“昨晚周大人在三元楼宴请的就是你,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叶清弋直直地看着那人:“我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幅蛮横的态度堵得围拢过来的人哑口无言,再追问下去很没道理,但就这么离开又不甘心,两方就这么对峙着。 叶清弋上辈子一带兵就是叶瑾手底下能以一当十的赤练军,市监所就不说了,以坏规矩出名的,但这些营兵再坏规矩就说不过去了。 “周校尉不在你们就可以为所欲为,不训练了吗?他发生什么事自有周家人、官府过问,军规上可没写让你们去操心他的私事。” “担心他还不如担心担心你们自己,春猎在即,要是表现不好,天子一旦降罪,难道周校尉就能替你们担着吗?” 远处,唐佳宁目不斜视地盯着看,低声问身边的邓栎:“叶校尉脾气一直这么不好么?” 邓栎跟着队伍跑得很是吃力,扶着腰,皱着脸说:“啊?不是啊!叶大人脾气很好的啊。” 唐佳宁又问:“对了,你昨日怎么没跟叶大人一起去吃宴?”他好奇心大着呢。 “有、有什么好去的?”邓栎气喘吁吁,“都说是鸿门宴了,我才不乐意去呢。” 看看现在叶大人就知道了,不去不行,去了又沾一身腥,邓栎心想,三源楼着火跟叶大人有什么关系?怎么一个个都去问叶大人要人? “嘭”一声,后跟上的邓栎没来及避让,一头撞上唐佳宁后背,他捂着脑袋:“怎么突然停了?” 唐佳宁指着校场入口,只见外头驾马的两人穿着墨蓝官服,下马后径直朝叶清弋走来,亮了铭牌,一时间,校场上的目光都聚在了叶清弋身上。 邓栎眯眼一看,认出来了,“是大理寺的沈大人。” 大理寺?唐佳宁犹豫着,看来叶校尉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无辜啊。 沈荣铮刚到的时候就听到了营兵在讨论的事,就是酒楼起大火烧着了人,这事不归大理寺管,他来还是忙乱葬岗的案子。 在昨晚之前,百姓口中谈论的都是乱葬岗的奇案,刨去那些不着边际的揣测,其中让沈荣铮印象深刻的,是有关凉州瘟疫的流言。 有人说去年年初凉州的瘟疫跟梁守成有关,便是梁守成把出现症状的人赶去了凉州,导致凉州遭遇一场浩劫。 大理寺办案讲人证物证,这种揣测不应采纳,但也正是这种揣测,让沈荣铮猜出了藏在稻草人身上的玄机。 三个稻草人身上脸上都沾着红豆,这正是瘟疫的症状! 沈荣铮不得不推测,若是那流言是真的,那就是那场瘟疫的受害者杀了梁守成,并将他摆成了谢罪的姿势。 那么身为瘟疫受害者的凶手,到底是谁?沈荣铮想不出,而身边的录事官小宋还想着昨夜在叶府马厩处打探到的消息。 事发当日,叶清弋根本不是骑着马回来的,而是坐着长平君的车马回来的,叶清弋说谎了! 第144章 小宋说叶清弋有问题,沈荣铮摆手说他想多了,叶清弋杀梁守成干嘛? 小宋不依不饶,直勾勾地盯着沈荣铮,说出的话,让沈荣铮之后听到他要再见一次叶校尉的时候,哑口无言。 他说:“沈寺正,您也会被感情左右判断么?” 此时此刻,身在校场的沈荣铮,看着叶清弋一步步朝他走来,不由地一阵恍惚,他似乎真的像小宋说得一样,被先入为主的想法影响了判断。 叶清弋不是笃信神佛的人,怎么会去城外寺庙求符纸?若说要找瘟疫受害者,叶府里的长平君当仁不让。 普通人怎么能把梁守成从驿馆中请出去?此案或许真的跟长平君脱不了干系,可守城的侍卫全都说没注意长平君的马车…… “事发当日,君上在何处?” 小宋单刀直入,沈荣铮没制止,他紧张地看着叶清弋。 叶清弋只觉得这人的问法好奇怪,戚栖桐的马车比他的紫霄更引人注意,就算寻常百姓不认得,守城的官兵也一定认得……难道他们没查出来? “小宋大人是什么意思?” 小宋故意问:“叶校尉说自己当日想去见慧能大师,说是求符纸,当时君上是否同在?” “啊?” 突如其来的叫唤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去邓栎身上,邓栎涨红了脸,退到叶清弋身后,“没事没事。”上回他才跟叶大人说慧能大师呢,叶大人真去了? 小宋转回头:“恕下官逾越,请叶大人回答。” 叶清弋镇定自若地看着小宋,轻笑道:“小宋大人上回怀疑我去过乱葬岗,这回又开始怀疑君上去过乱葬岗了?没有证据就是污蔑,沈大人,你就是这么带下属吗?” 沈荣铮面露挣扎,最终还是说:“叶校尉,你当日出宫的两个时辰,到底去了哪里?” 这下叶清弋知道事情严重了,连沈荣铮都问了,想是他们已经听到了市井流言,把梁守成的死跟凉州起瘟疫的原因联系在一起了。 比他想象得要快,也怪叶清弋自己,他把注意力都放在让周旭生上了,之前留下的破绽也忘了除去。 乱葬岗的尸首是他吩咐池杉去摆的,他的确没去过乱葬岗,而跟戚栖桐待过的案发地——别庄,是绝对不能说出来的。 想搪塞过去再找人对口供已经来不及了。 不远处的营兵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但看到对峙的局面和久久没有离开的大理寺官员,看向叶清弋的目光也充满了怀疑。 小宋几乎已经肯定叶清弋一定知道什么,他的目光带着审视:“叶校尉,当日你与君上,是否见过梁守成?” 已经躲不过了,叶清弋看着小宋,道:“当日我与君上不在——” “——当日本君与叶校尉是在一起。” 叶清弋震惊地回头看去,根本没想到会在校场看见戚栖桐。 没人注意长平君的马车是什么时候来的,现在看过去,君上已经坐在了轮椅上,由侍女推了过来。 现在的戚栖桐跟昨晚判若两人,他端坐着,双手交叠覆于膝上,神情淡漠。 他是皇天贵胄,贵气却不来自于眼高于顶的傲气,而来自于不容侵犯的威严,以叶清弋为中心,所有人都无声地矮下身行礼。 一高一矮,叶清弋却不觉得戚栖桐需要仰视自己,实际上戚栖桐只是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便将目光放在大理寺的人身上。 “听说,大理寺查案查到了本君身上?” 没有不耐,也不是蔑视,戚栖桐一字一句地说着,胸膛微微起伏,叶清弋这才注意到他今日穿了件领口高的里衣,藏好了脖子上的伤痕。 他是有备而来。 “当日,本君与叶校尉进宫谢恩,之后,去了城外三里的竹林小筑,那是嘉阳公主的房产,里面的所有人都能证明。” 小宋迟疑地点了点头,“可否告知两位去那里做什么。” 戚栖桐冷冷地看着他:“新婚二人去哪里,去干什么,要向你一个小官报备不成?” “卑职不敢。”小宋低下了头,还是不依不饶,“既然如此,为何叶校尉之前不说?” “说什么?”叶清弋反应过来了,笑了一下,侃道,“小宋大人还未成婚,不懂,只是你在家中你爹娘也要告诉你他们在房中做什么吗?” 小宋噎住了,沈荣铮出来打圆场:“多谢君上告知,此案还有很多疑点,问清楚些也能帮叶校尉洗刷冤屈。” 这话是在向长平君解释为难叶清弋的原因,请长平君息怒,叶清弋听得嘴角勾了勾。 走之前,沈荣铮凑到叶清弋耳边问:“长平君不会生气了吧?”叶清弋是清白最好,沈荣铮自己也松了一口气。 “生气了才好。”叶清弋求之不得,戚栖桐只是替他解围,怎么可能因为他被怀疑而生气? 叶清弋让沈荣铮放宽心,目送他们离开,看见小宋皱着眉盯着戚栖桐的脖颈看,直勾勾地盯着。 戚栖桐衣领有些遮不住褐色的痕迹,那是梁守成的指印,叶清弋心中警铃大作,走了过去,伸手按住了那点痕迹。 他故意来回碾磨,手指探进衣领,将那片细白的皮肉从褐色染成瑰色,以难以言明的亲密彻底挡住了旁人的窥探。 “啪”一声,又辣又痛的一巴掌,打去了叶清弋的手。 第145章 戚栖桐不满地看着他,用手捂住脖子:“你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晚安晚安 第77章 祈求 因为戚栖桐的出现,危机解除,但叶清弋眼中还留着余焰,灼烧的温度一直到指尖,叶清弋想说什么,被戚栖桐一巴掌打去话头,也因为聚众的营兵,叶清弋只好暂且按捺。 “我们走吧。” 戚栖桐看向小羽,话却是说给叶清弋听。 叶清弋目送着,直到马车离开校场,良久,他回过头来,看着面前站着的营兵,气不打一处来。 “晨操出完了吗就在这么傻站着?加一个时辰!” 营兵们叫苦连天,不过叶校尉也跟他们一起练,那就没什么好抱怨的了,人都走了,就剩一个邓栎在原地挠头。 “怎么了?”叶清弋问他。 邓栎紧抿着嘴,实在忍不住了,凑到叶清弋耳边小声地问:“大人,其实你并没有去找慧能大师是吗?”想来,叶大人为自己开脱的理由只是重复从他这里听来的话。 叶清弋看着他:“怎么?你要去检举我?” “不是啊……”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叶清弋生怕说多错多,见他满脸汗,又道,“怎么?后悔跟我来这了?北军可比市监所苦多了。” “是啊,我都有点跟不上呢。” 邓栎含着舌头说道,听叶清弋笑了几声便小跑跟上部队了,要他怎么说呢,总不能跟叶校尉说,他觉得叶校尉在北军有些孤立无援。 叶清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正嫌时间太慢,步兵营里的要务多得有些过分了。 看完了晨操,又要盯着训练,春猎在即,步兵营要出人,要排队列,还要反复强调保护天子安危的重要性,一直到傍晚放饭,叶清弋婉拒了一起用膳的提议,独自离开。 邓栎已经坐下了,看着叶清弋离开,有些担忧,其他几营的校尉都时不时留在营地过夜,怎么叶大人这么着急走,连晚膳也不一块吃?这样怎么还联络感情啊。 真是苦了他,邓栎又要向其他人解释了,说什么叶大人不是看不起人,不是不愿意跟大家打成一片,叶大人新婚啦,大家都理解一下,叶大人可厉害哩,以前在市监所…… 与此同时,叶清弋快马加鞭地往回赶,在路口打了转,去了封骤的小院。 回到叶府的时候,早过了晚膳的时辰,但听说灶房里还温着饭菜,又听说君上也没用膳,这下叶清弋有些惊讶了。 还不吃晚膳,一直温着,像是在等他。 叶清弋提着食盒回了自己的院子,刚进去便迎面接了小羽的抱怨。 “叶大人你也太慢了,君上都要饿坏了——您怎么还笑呢?” 叶清弋笑而不答,走进厢房,目光触及灯下看书的美人,低下头继续笑着,打开食盒,跟小羽一起把饭菜都摆出来。 叶清弋那么久还没用晚膳都饿了,何况戚栖桐,看见戚栖桐久久不翻页,叶清弋勾唇的弧度更大了些。 戚栖桐不说话,他也不说,飞快盛饭,在饭上铺好满满的菜,送到小羽手里,“你也没用吧?先用,出去记得把门带上。” 小羽捧着饭碗有些懵,看向戚栖桐:“君上……” “我跟君上有话要说。”叶清弋好言相劝发现劝不动,无奈道,“难道我还能欺负他不成?” 看戚栖桐没有反对的意思,小羽只好哦了一声,出门前对戚栖桐说,“那我走了哦,我就在外面!” 小羽一步三回头,就差明着说叶清弋是洪水猛兽了,叶清弋觉得自己挺无辜,但看到戚栖桐,什么抱怨声都没有了,道,“不是在等我吗?饭已经盛好了。” 戚栖桐还杵着不动,但书肯定是没看进去了,叶清弋走过去,拿起了他的书,念完了书名便放在一边,把戚栖桐的轮椅推到饭桌前。 叶清弋今晚看起来很高兴,眼眸出奇得亮,戚栖桐看不过眼似的,非要泼一盆冷水:“我可没有原谅你。” 他不要叶清弋误会他今日去校场的举动,他差点受辱的事也没那么容易过去,不用晚膳也仅仅是因为还不饿,没有别的理由。 戚栖桐身穿着青色常服,发髻松散垂在脑后,低眉的模样看起来……看起来很没有威慑力,叶清弋点点头,说道: “好,帮我洗去嫌疑不算原谅,等我回来才用晚膳不算原谅,但是我真的想知道,你今天为什么要去校场。” 戚栖桐刚拿起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而后他慢慢夹起了笋块放进碗里,却不着急放入口中,只用筷子尖轻轻地压着,像是要把那块笋藏进饭里。 他知道叶清弋正在盯着他,在等一个回答,他推迟用晚膳的时间便是不怕跟叶清弋对峙,躲是躲不了了。 戚栖桐飞快夹起笋块放进口中,嚼干净了,含着那股子鲜甜滋味,才说:“怕你犯蠢。” 叶清弋安静地看着戚栖桐,不恼也不急,他想听下去。 “如果我不来,你是不是想说当天你跟我没有在一起?二保一?叶清弋,”戚栖桐声音很轻,“你别以为你豁出去我就会原谅你。” 叶清弋却说:“难不成我们二人都要下狱才好吗?” 瘟疫受害者的线索一出来,只要跟戚栖桐搭上关系,只要联想到凉州,绝对跟戚栖桐脱不开联系,这不是叶清弋当初摆稻草人的初衷。 第146章 戚栖桐不耐:“你下狱是自作自受,谁让你非要多此一举摆三个稻草人?” 戚栖桐吃不下了,放了碗筷,陷在轮椅里,有些怅然,他今日早晨听说了城里的流言之后,也是这幅神情。 叶清弋没有理由帮他。 他杀了梁守成就满足了,没奢望让世人都知道梁守成犯下的祸事,更没肖想过让世人都来怜悯遭遇了无妄之灾的凉州,可是这些,叶清弋都做到了。 接下来,他以为叶清弋只会顾着叶家的面子,私下警告,或者打周旭生一顿泄愤就好,他想不到叶清弋会借用太子的手去毁掉周旭生。 叶家从不插手夺嫡之争,叶清弋此举,只会让叶家陷入旋涡之中,太子不会放过叶家这么大一块肥肉,他这次能为了叶家废了周旭生,下次一定会向叶家索取更多。 值不值得……戚栖桐不认为叶清弋会为了他做到这份上。 “别以为做到这份上,我就会原谅你……” 听见两声轻笑,戚栖桐触及叶清弋眼中的嘲弄,有些难以置信。 叶清弋伸手抓住了轮椅的把手,把戚栖桐拉到了跟前,仔细查看他颈间的伤痕,在他感到不适躲开的时候,叶清弋很快按住了他的后脑勺。 叶清弋在逼他看自己的眼睛。 “蠢的究竟是你还是我?” 戚栖桐的瞳孔一点点放大,叶清弋的呼吸拂到了他脸上,竟会让他有痛的感觉,只听叶清弋说: “你到现在还看不明白吗?早在我向太后求娶你的时候,你我之间的命运早已经紧紧捆在了一起。” “你对梁守成起了杀心,非要他命不可的时候,没有想过叶家会被你牵连,如今我为了你,为了叶家的颜面,要置周旭生于死地,你又何必一副受不起的样子?” “还是你还在做独善其身的春秋大梦,以为一人做事就能一人担?” 叶清弋的语气并不严厉,却让戚栖桐窒了呼吸,如同淋了场从未预料到的大雨,从头到脚都浸满了冷意。 放开!戚栖桐的身体比他的声音更快,他想挣脱叶清弋的控制,如同他对知道两人捆绑之后的反应——本能地抗拒。 “叶清弋,你想怎么样?” 戚栖桐仍是被困着,他警惕起来,却不想叶清弋突然笑了,笑得无害,而后松开他的后脑,扶住了戚栖桐的双肩,他微微落了身势,有点仰视的意思,他在无声央求。 戚栖桐有些应接不暇,“你……” “不到半年,六月,过了今年六月,我就放你走,你想回凉州,武威城、四时宫,随便哪里都可以我绝对不拦你,但在六月之前,留在叶家。” “行么?” 像摸到了猛兽利爪护住的肉垫,戚栖桐方觉出危险,叶清弋便捧上了自己的软肋,戚栖桐觉得不可思议,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六月……为什么是六月?” 戚栖桐紧紧地盯着叶清弋的神情,生怕错过什么,他迫切地要知道叶清弋是在请求还是在胁迫。 叶清弋却是玩世不恭地笑了:“你愿意留到年底也是好的,足以见得你挺乐意待在叶家。” “我不乐意。” 戚栖桐生怕说慢了会被误会,偏开头去,这么干脆,叶清弋说没有一点失望是假的,而这个决定是昨晚他站在戚栖桐门前,受了一夜的寒气想出来的。 戚栖桐没有要害叶家的理由,只要他安生地待在叶家,等过了上辈子的转折点——六月,叶家安然无恙,戚栖桐就可以走了。 叶清弋想,戚栖桐没有理由拒绝这个提议,相互合作好过彼此仇视。 他预想得没错,戚栖桐很快说道:“过了六月,我要走,谁也拦不住。” 叶清弋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开了,戚栖桐这样,真像个受了委屈,闹着要离家出走的孩子。 “好,一言为定。” 要击掌为盟的,叶清弋却把袖管里的木盒塞进了戚栖桐手中,这是他的诚意。 “这是什么?”戚栖桐好奇地打开了,瞧见里头铁制的手环,三指粗,顶上还有个方寸大匣子,边上用羊皮包着几十根极细的银针。 “我不在的时候,它能保护你。”比匕首强多了,叶清弋捧着木盒,“试试?” 戚栖桐单手握住,好奇又惊讶:“这是……” “暴雨梨花针。” 戚栖桐眼底的震惊很好地取悦了叶清弋,这可是他磨了很久,封骤才肯给出的宝贝,亏他不要脸地非跟封骤说成是新婚礼物。 “傻了?”叶清弋放下木盒,拿起手环扣在了戚栖桐的手腕上,按动匣子边上的开关,“摁这里,一次能出二十六根银针,有些沉,所以你要抬高些,像这样。” 戚栖桐抬起手臂,对着叶清弋,抬了抬眉峰。 叶清弋乖乖举起手,直起腰,要笑不笑:“没良心的,你这算谋杀亲夫啊——” “你再说!” “好好好,我不说。” 叶清弋见他还是把针孔对着自己,脸上还是不服气的神情,眉心拧着,唇峰翘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一笑,戚栖桐便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些无礼了,放下了手臂,空出的左手按着针孔,低着头,嘴角勾了勾。 “戚栖桐,你喜欢吗?” “嗯?” “喜不喜欢?到底喜不喜欢啊?” 第147章 “食不言。” “你怎么用膳的时候都戴着?不沉么?” “食不言。” “哦,你是不是不会取下来?” “……食不言。” 门外的小羽抱着空碗,一脸迷茫地听着两人的对话,嗝一声,打了个饱嗝。 【作者有话说】 小羽吃狗粮吃饱了都~(非常感谢愿意表达自己感受和看法的各位,无论褒贬,我超爱! 第78章 追溯 即将上任户部一把手的梁守成突然没了,死因还如此危言耸听,皇帝震怒,下令彻查,但彻查的不是凶手如何作案,而是梁守成将疫病外传一事是否属实。 皇帝恼于梁守成的欺君之罪,朝臣恨不得撇清关系,大理寺办案拖延倒是没人去在意了。 也不能说拖延,只是目击者找不到,把嫌疑人“错”定位在叶中尉身上走了不少弯路,再回头来理清案子的时候,又被上司明着提示不要自找麻烦,是以沈荣铮和小宋两人有心继续查,也不得不暗中进行了。 不能再大张旗鼓,只能偷偷去传话,不过好在叶校尉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愿意亲自走一趟大理寺。 两日后就是春猎,上辈子叶清弋跟着叶瑾只管去,这一世累点,要带着步兵营的人早早前往猎场驻扎,摆阵型,忙碌到现在倒是闲下来了,在正式出发前去一趟大理寺也没什么。 另外叶清弋也好奇到底找到了什么新证据。 叶清弋不怕又被怀疑上,反倒边上的邓栎心里不安,到了地儿就不停嘀咕,还把手揣袖子里。 “你怎么了?” 叶清弋突然停下来转头看着他,邓栎一下没反应过来,掏出袖管里的红符纸就说:“我没怕啊,我这个符纸有慧能大师开过光的!” 叶清弋被逗笑了,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又不是阴曹地府,那不然你先回去?” 邓栎摇摇头,虽然步兵营里头的人个个都比范少爷强,但他们都爱抱团,邓栎融入不进去,难受,还不如跟着叶清弋来大理寺受惊吓呢。 “我宁愿被鬼吓!” “鬼在哪里?”叶清弋边说着敲开了门,喔了一声后退一步,“大理寺真有鬼啊——”叶清弋头也没回,动动手肘,杵了杵躲到他身后的邓栎。 门口站着的沈荣铮和小宋眼睛半垂:“我们已经两天两夜没睡觉了……” “我还以为你们埋了两年呢!”脸色够白的,叶清弋抬腿跨过门槛走了进去,又喔了一声。 后头跟上的邓栎都快把符纸揉碎了,脑袋直往叶清弋后背钻,“什么啊到底!叶大人你是不是真的看到鬼了?!” 叶清弋语气平淡:“不是啊,瞧你吓的,你自己看啊。” 邓栎从叶清弋腋下看去,哇一声叫了:“原来是一具尸体!还是一具公公的尸体!” 邓栎还在鬼嚎,沈荣铮和小宋坐在尸体两边,沉默地看着叶清弋,困倦的眼中情绪很复杂。 跟我有关?叶清弋皱着眉看去,看不清楚又屏息靠近,确定他真的不认识这死者,“这谁?” 叶清弋面前三个人,三张嘴,能开的两张嘴不说话,沈荣铮和小宋只管对视,沈荣铮一副“我就说吧”的表情,小宋沉默即是认同,终于开口说道:“这是曾在登月阁做差役的陈小苹,死前……在驿馆,梁守成身边当差。” 小宋陈述着,视线一直盯着平躺的尸首,这让叶清弋敏锐地察觉到他不是在试探,而是在陈述事实。 直觉告诉叶清弋,小宋两句话是有关联的,并且这种关联跟他有关,很快他便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 只看赤裸的陈小苹,他净过身,脖子上的上吊痕迹很显眼,想是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断气了,而登月阁…… 还是沈荣铮好心,没忍心再让叶清弋心中忐忑,从案桌上拿起一册书,道:“这是登月阁门籍,上面显示,去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之后,陈小苹便从登月阁离开了,而前一天,十二月二十二日,正是皇后娘娘举办的马球会。” 马球会上谁人夺魁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当日长平君落水,一场马球会不欢而散。 其实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就是陈小苹推长平君下水的,沈荣铮也只说目前能确证的消息。 “君上落水当日,有人看见陈小苹举止有异,神情慌张,在事发之后还曾换过沾水的衣服。” 沈荣铮继续说道:“陈小苹和梁守成祖籍同为丹阳县,虽然现在还没找到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们来往密切,但据登月阁的仆役说,陈小苹曾收到过来自并州的书信。” 两句话让人不产生联想都难,叶清弋装听不懂:“陈小苹为什么要杀害君上?” “叶大人你这还想不通啊?”邓栎指手画脚,“现在谁不知道凉州的瘟疫是梁守成干的?梁守成心虚呗,怕君上有证据,进京告他,一不做二不休找陈小萍动手。” “嗯?”小宋皱着眉看向邓栎,很是不满他毫无根据的推测。 “你嗯什么啊?你就说我哪里说错了呗?” 邓栎瞪回去了,小宋才收回了目光,虽然他和沈荣铮都有这样的猜测,但没有证据。 叶清弋一直没有说话,他完全傻了,盯着陈小苹的尸体,眼神涣散了,完全没有听清楚沈荣铮的顾虑。 长平君究竟掌握了什么证据招致杀身之祸?一早出逃的陈小苹怎么会自尽呢?长平君是否能想到是什么人杀了梁守成? 第148章 叶清弋有些不安,到了肉眼可见的地步。 沈荣铮打趣他才像是没睡好的人,邓栎带着他走出大理寺,让他别担心,其实后来就知道推长平君下水的不是他了。 叶清弋勉强回神,提起当日事发时的乌龙好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异样:“你怎么想的?怀疑我推了君上。” 邓栎嘿嘿两声,“后来我想了,叶大人功夫那么好,杀人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推人下水也太费时间了!” “是吗?” 叶清弋无意识地回着,却没听到邓栎的回答,瞥见他嘴巴开合,可听进耳中的只有那日寒池的溅水声。 只是溅水声,叶清弋便能如临其境了,寒池里呼救的手,越来越小的水花,咕咚咕咚吞咽的水声,好似被寒池困住的不是戚栖桐,而是他。 叶清弋着急忙慌地回家了,看到府门口的两座石狮才稍微心安,但一进到府中,便被府中各处新砌的缓坡拌住脚步,回到自己的院里,男子的轻笑熟悉又陌生。 这一切的改变全是是源于寒池前做出的选择——他救下了戚栖桐。 不过是换了一个地点,这一世的戚栖桐也同样跟他有了断不了的关系。 年前侯府公子的死,廖原的死,甚至于梁守成的死,全都重演了,叶清弋没法置身之外,是他让戚栖桐活下来的。 而他曾经笃定,寒池落水是戚栖桐一手策划,为的就是让自己自动走入他的圈套,现在看来,错了。 灾疫是必然,梁守成一定会祸水东引,戚栖桐绝不是忍气吞声之人,只要他查,必定会惊动梁守成招来致命一击,在这其中,唯一唯一不可控的,是叶清弋的出现。 所以一切都是自食恶果?叶清弋有些后悔走一趟大理寺了,那陈小苹的尸体实在不好看,害得他喝水都呛嗓。 对座的戚栖桐斜眼看他,心想,去一趟大理寺而已就给吓成这样,好没骨气。 “沈大人都跟你说什么了?” 戚栖桐也是属实没想到,大理寺还能揪出一个陈小苹。 其实当初戚栖桐也能猜到,推他下水的人是授了梁守成的意,凉州的瘟疫太迅猛了太突然了,戚栖桐找人去查,心里有鬼的人怎么可能不怕? 梁守成死前未尽的话就是指找人推他下水的事了。 就是没想到陈小苹藏了那么久,一现身就被人杀了,大理寺也只得一具没用的尸首。 “你不怕么?”叶清弋问戚栖桐,“陈小苹知道把梁守成叫出驿馆的是你,如果他还活着,还全都招出来了,你怎么办?” 戚栖桐很快答道:“不会的。” “为什么?” “嗯?”戚栖桐看着他。 叶清弋哑声了,这也是他一直以来捉摸不透的地方,戚栖桐从来不会被大理寺质疑,不怕便会放肆。 “如果你被淹死了呢?” 戚栖桐愣了一下,不以为意:“可是我还活得好好的。” 这话有些无赖的,堵得叶清弋说不上话了,总不能说就是自己救了他,可看见戚栖桐心安理得的样子,叶清弋又不想瞒着了。 “如果不是有人救你,你坟头草都两尺高了!哪还有机会进我叶家的门呢?” “嗯?”戚栖桐本来要叫小羽伺候用晚膳的,这下没胃口了,睨叶清弋:“你也知道有人救我,都说报恩要以身相许,便是要成婚,我也该同那救命恩人拜堂才是。” 说得叶清弋白捡了馅饼似的,叶清弋气笑了,气完了才反应过来,好整以暇地看着戚栖桐:“万一……这救命恩人近在眼前呢?” “哪儿呢?”戚栖桐抻高了脖子往叶清弋身后看,故作好奇,“外头还有谁?” 没人应,戚栖桐又把目光落在叶清弋身上:“你么?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叶清弋不明白,又抬高音量问了一遍。 戚栖桐没搭理他,唤小羽进来摆晚膳,叶清弋还不依不饶,戚栖桐被闹烦了,皱眉道:“我怎么不记得救我之人脸上有巴掌印呢?” “啪”一声,叶清弋把脸捂上了,嘴巴也闭上了,但用一双眼睛说话,似抱怨也似控诉。 戚栖桐见状,无声地推去一个木盒,里头盛着凝胶,他最知道这东西的宝贵,除去脖子上的伤痕靠它,淡化小羽脸上的痕迹也是靠它。 叶清弋也知道这是宝贝,捏着柄镜子细细涂抹起来。 脸上的巴掌印早就消肿了,就剩一点灰褐的印,这几日他也没少承受异样的目光,不过但凡谁好奇他就给瞪回去,瞪到没人敢多嘴。 这会,叶清弋发现戚栖桐偷看他,被捉到就别开眼睛装作喝茶,叶清弋皱眉:“怎么?怕我用多了?这东西还是我拿给你的。” 戚栖桐咳了一下,淡淡道:“后日就是春猎,狩猎危险,难免会有磕磕碰碰,多备些也好,未雨绸缪。” 他是为了小羽脸上的伤才开口,叶清弋知道,多给几盒也没什么,御赐的舒痕凝胶,他叶家最多了,但不能白给,得有来有回。 “春猎你也要去,以叶家人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 晚安晚安~(话说我还以为评论里说的节奏慢是指剧情,原来是说感情线慢啊 第79章 算计 三月春狩,祥瑞之始。 有多祥瑞,马车里的戚栖桐不知道,他断断续续地听着车外对皇帝早年狩猎的成绩,头越发晕了。 第149章 天未晓便要出发,还颠簸一路,戚栖桐平日都要睡到巳时才醒,要不是昨夜答应了叶清弋要来,他才不愿意来领受这种罪。 他又不用进猎场,在看城上,只见着彩旗飘扬,连只鸟儿都瞧不见,风还大,他最怕冷了。 戚栖桐拨了拨耳际的碎发,发觉吹来的风小了些,可眼前的旗帜仍是飞速舞着,他微微偏头看去,发现是纹景替他挡住了来风。 这么薄的身板,衣袖里都灌满了冷风,戚栖桐都瞧见他冻紫的手了,便道:“替本君斟一盏茶。” 斟好了,戚栖桐却不接,只让纹锦先捧着,后头坐着的听见了,瞧见了,便觉得长平君忒折腾人,本就对他有龃龉,便小声嘀咕:“家眷都在营帐里待着,他在这里岂不多余。” 戚栖桐循声回头,不解问道:“哦?原来这坐席不是留给本君的么?那四皇子说说,本君占了谁的位置?” 四皇子不过十来岁,瞧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登时便红了脸,怯了起来,支吾着说不出来话,看见父皇也望过来,更是恼得无地自容了。 “发生何事?”建光帝在最前面转过身来,借着营兵围场的间隙。 今日建光帝高兴得很,谁敢在这个时候乱说什么?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封君,哪个都得罪不起,最后是大总管笑着打圆场,说四皇子第一次来,兴奋着呢,逗得长平君回头与他攀谈。 “皇上快看,已经合围了!” 大总管三言两语便将皇上的注意力转移了,戚栖桐却没那么容易放过他,将他上下打量了,淡淡道:“四殿下未立册开府,还与母妃同住,蒙圣上开恩才能坐在这里,你说,到底谁才该待在营帐里,谁才多余?” 四皇子被问住了,也愣住了,眼圈都红了,边上看不过去的老亲王替他说话:“四殿下还小,君上且饶他一回……” “本君没有怪他。”戚栖桐说完便坐正了。 他都那么大的人了,怎么还会跟小孩置气?只是四殿下还小就能说出这种话,定是平日里听多、听惯了。 孩子便罢了,宫里的老人怎么可能看不出皇上赐婚的缘由,戚栖桐的牺牲从来不是心甘情愿的,所以更怨皇室中人过河拆桥的行径。 戚栖桐有点烦姓戚的了,导致他看姓叶的顺眼许多。 策马过来行礼的一众皇子臣子中,叶清弋最为顺眼,戚栖桐觉得。 叶清弋在最边上,高坐在紫霄上,灰锦衣,扣着肩甲,臂甲,蹬着长靴,戚栖桐有些瞠目结舌,他第一次见叶清弋这幅打扮,肩宽窄腰的,他不像个毛头小子了。 戚栖桐坐的也不是正中央,恰好就对着叶清弋,见他驾马过来,高束的黑发飞扬,越近,两人对上眼,叶清弋便笑了。 抹额都收不住他的笑意,戚栖桐不懂他笑这么欢是为什么,但他本就是生得浓眉大眼的,策马疾驰而来,便有了说不尽的意气风发。 都娶亲的人了,本来意气风发跟他沾不上边的,但叶清弋又不时迟钝如少年,就比如现在。 皇帝的赏赐只给春猎中猎物最多最大的人,但在场的谁人不知最终的魁首不是太子就是二殿下?从隐隐分成两队的人马就可以看出端倪。 偏偏叶清弋在队尾中间,谁也不挨近,左右两边都有人相邀,他不拒绝也不答应,两边都不得罪,戚栖桐笑了一下。 也不是嘲笑,就是笑他一人一马杵在两队之间还镇定自若的,怪有意思。戚栖桐很想知道,叶清弋是否真的能坚持到狩猎结束仍不站队。 快开始了,入围的狩猎者忙着答应族中兄弟的请求,要只雪狐,猴子也成,叶清弋妹妹没来,朝皇帝身边的叶瑾点了点头,正在戚栖桐发愣的时候,叶清弋看过来了。 “嗯?” 叶清弋不高兴了,戚栖桐有些无奈,端起桌上的酒杯遥祝他旗开得胜,戚栖桐口型都不做,就是抬个手而已,这就能让叶清弋开怀大笑了。 幼稚……戚栖桐笑了笑。 随即目光放在了建光帝身上,只见他奋力拉弓,对着不到百米的靶子射出箭羽,正中靶心,靶子摇晃催动铃铛,一时间飞沙走石,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在座的人目光都追着年轻的皇室子弟,唯有戚栖桐还看着建光帝,心想,拉弓都这般吃力,皇上老得太快了。 去年见着还结实,几个月过去干瘦了不少,两只眼睛却出奇得亮,戚栖桐想,皇上虽说早早封了太子,却不肯放权,二殿下蠢蠢欲动,既有对权利的向往,也是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缘故。 制衡之术,建光帝玩得出神入化,他从不考虑人心,照戚栖桐看来,叶瑾一身军功,武威城大捷于皇上有救命之恩,之后连年驻守庸关,屡立奇功,早就有封侯的资格,可实际上? 叶瑾内敛,那么多年连个诰命都不知道要,班师回朝的时候恨不得谁也不带,最怕旁人说赤练军是叶家军,这次默许叶清弋借助太子的力量惩戒周旭生,是他最出格的一次了。 叶清弋与叶瑾一脉相承,在市监所也能安之若素,只是夺嫡之争暗潮汹涌,明哲保身能保几时,戚栖桐从前便只想着在凉州度过一生,没想到还是卷入了纷争。 “纹景,本君乏了,走吧。” 春狩要到天黑才结束,建光帝回营帐之后,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去午憩了,戚栖桐也乏得很。 第150章 估计纹景也乏了,推动轮椅的时候没轻没重,戚栖桐后背撞在靠背上,他下意识看了眼身后之人,却意外看到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君上累了,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回去备上饭食和热水?” 戚栖桐不悦地看着身后突然出现的季亭,纹景见状也不敢轻举妄动,在原地手足无措的。 看样子季亭有话要说,戚栖桐虽然心中不快,但还是让纹景照做了。 没旁人,季亭说狠话也小声,他说:“那个小太监,如果不是他对你还算上心,早就死了。” 戚栖桐垂下眼睛,有些失望,他轻声说道:“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成这幅样子了,明明是你把人命看做苍蝇,想杀便杀,不想杀就不杀,怎么还假惺惺说是为了我。” 季亭不甚赞同地摇摇头,绕至戚栖桐面前,蹲下来,作势要将他背起来,季亭早就决定了要这么做,不容反抗,勾起的他脚往外扯,戚栖桐为了不摔,只能不情不愿地上了他的背。 “你看,”季亭偏过头,“变的是你。” 戚栖桐不说话了,也不再想从前一样圈着季亭的脖颈,他以手臂隔开了前胸和后背。 季亭开始走了,走出一段路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人推着轮椅在后面远远跟着,说是跟着,更像是放风。 尽管季亭与凉州有割舍不掉的关系,但季亭从不让别人知道,不过这也不是戚栖桐第一次发现了,要伤心也早就伤心过了。 既然谨小慎微,现在这举动被人瞧见岂不麻烦?戚栖桐可不会以为季亭是来找他叙旧的。 “桐儿,我有些后悔。”季亭缓慢地走着,仰着头看天,“我早该阻止你嫁进叶家。” 季亭回想起不久前看到的那一幕:叶清弋不依不饶地向戚栖桐讨一个彩头,戚栖桐没有一丝不耐烦,举起酒杯无声祝福,两人相视一笑时,有着旁若无人的亲昵。 “我知你生性心软,叶清弋是个好孩子,你跟他相处不错,可你别忘了你是因为什么才被嫁进叶家,叶家自身难保,桐儿,你只有离叶清弋远点才能周全啊!” 噗嗤一声,戚栖桐笑了,像从前一样天真,“可是没有叶清弋,我早就被梁守成掐死了啊……” 季亭的脚步停了,怅然道:“桐儿,你还是怪我。” “我没有。” “你就是怪我,你怪我抬举梁守成,可是你也不想想,梁守成死后我有找过你的麻烦吗?你以为你的马车出城进城不显眼吗?除了我,还有谁愿意护你到这个份上?” 戚栖桐冷淡地说:“你这么做,是怕我鱼死网破,说出你在凉州的过往而已。” “桐儿……” 戚栖桐以前从来没对季亭有过厌烦的情绪,他冷冷打断:“如果你知道梁守成就是当初推我下水的凶手,你还会抬举他么?你会,所以你又何必诓我骗我?就算我入京,跟你季大学士也井水不犯河水,既然你认为你的所作所为无愧于心,那就更不必跟我解释过多。” 一番话说得季亭哑口无言,他继续往前走,鞋底划过细草,,步子拖得极长,“桐儿,我想办法让你回凉州好不好?” “我现在不想回去,我想待在叶家。”戚栖桐有些摸不清季亭在想什么,突然一改从前咄咄逼人的架势,现在竟然有了讨好之意,再说了,过了六月就能脱身,他不需要季亭帮他。 季亭一听到叶家便皱起眉,“叶家是个是非之地,你最好早点离开啊。” “我不明白,”戚栖桐道,“叶家一向低调,从不主动招惹是非,怎么会是是非之地?你别忘了,当初可是你求着我嫁进叶家。” “桐儿!莫要与我置气,”季亭突然严厉起来,“叶家为什么凶险你还不懂么?今日,今日——” “今日怎么?你想做什么?”戚栖桐扣住季亭肩膀,不安道,“你是不是想做什么?” 怪不得突然要他离开叶家,怪不得反复强调叶家凶险,戚栖桐彻底醒悟,春猎……春猎绝不可能风平浪静,叶清弋有危险! “好了,”季亭被戳穿反而冷静下来,“叶清弋能有什么事呢?大盛还离不开叶家,你放心,我不会对叶家不利的。” 戚栖桐不说话了,季亭絮絮叨叨起来:“桐儿,我知你对叶清弋没有敌意,你总爱在身边放些性子简单、纯良的人,但上京不比凉州,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界,叶清弋错就错在他生在叶家,你不可离他太近,记着了?” 戚栖桐试着动了动,发现季亭将他锢得很紧,不会放他下来,就算他勉强挣扎落地了,可不远处跟着的太监侍卫都是季亭的人,他再着急也只能先按捺。 终于到了营帐,戚栖桐结结实实地挨住了圈椅,捏着一手细汗,生硬道,“多谢季大学士相送。” 纹景在帐里,季亭恭恭敬敬地拱手:“君上客气了。” 推轮椅进来的太监飞快看了眼季亭,他一路上都跟着,离得也不算远,两人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这使他不由腹诽,季大人今日似乎话多了些。 季亭一走,戚栖桐脸上立刻显出急色,纹景看着都知道不对劲,忙问他有哪里不舒服,可否要请太医。 戚栖桐却用力扯住了纹景的袖子,“快!我要见皇上!” 与此同时,人并肩、马并耳的猎场包围圈中,突然开了一个豁口,邓栎亲眼看见一只巨狮顺利冲进重围,往围猎区跑去。 第151章 “快!快通知叶校尉!包围圈破了!” “你们在干什么?还不快围起来!”邓栎掏出旗花想报信,刚抬起手,旗花便被夺走了。 邓栎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人,“你疯了?” “我没疯,”这长脸营兵痞里痞气地说,“你通报上去,我们全都得死,一头狮子而已,贵人身边多得是侍卫,你怕什么?” “你!”邓栎反应过来了,蹦跳起来,指着他,指着那十几个聚在一起的营兵,“你、还有你们,都是故意的!旗花还我——” 邓栎抢不过来,狠狠瞪了他们一眼,突然拔腿朝一匹马冲去,刚跑出两步就被扑倒在地,他挣扎着起身,谁想迎面吃了两记重拳。 “邓兄弟,对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晚安 第80章 两难 戚栖桐赶到御营时,皇上正与宗亲相谈甚欢,出了皇宫,有心不理朝政,来回扯着几个世子皇子比着身高年纪,“后生可畏”几个字不知说了多少次。 远在猎场的稍年长的皇子们都不在,但帐中众人不时提起他们,尤其太子和二殿下,人虽然不在,但是得到了极大的褒奖。 戚栖桐听完便觉得心寒,他不可能直言二殿下要算计叶清弋,没人会信,没准坐在皇上身边的叶瑾都会口是心非地劝他。 不能强攻,只能智取。 戚栖桐请完了安,稍显落寞地入座,建光帝问他初次来猎场,感觉如何,戚栖桐点点头:“此处地灵人杰,很是好,也不枉叶校尉苦劝臣走一趟的苦心了。” 为何要苦劝,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建光帝不失遗憾道,“长平君不必忧心,如有不适,朕的御医尽管差遣。” “谢皇上,”戚栖桐扫过帐中的孩童,低下头去,伤感道,“臣见诸位世子年轻气盛,刚才又见诸位殿下策马出猎,若非臣天生……也能……” 这话是没人敢接了,建光帝也不知该如何劝,伺候的宫人相互递着眼色,在抱怨呢,长平君来得不是时候,话也不会说,白白煞了好兴致。 戚栖桐抬起手:“皇上,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长平君但说无妨。” 戚栖桐看了眼边上的四皇子,道:“臣方才对四殿下夸下海口,要猎一只兔子赠与他,只可惜臣身子不便,不能参与围猎,求皇上恩典,请人将臣的请求送去给叶校尉,臣想,或许叶校尉能替臣完成臣对四殿下的承诺。” 建光帝朗声大笑,“传句话的事,这有何难?” 边上的季亭也笑:“君上莫急,下官这就差人去传话。” 戚栖桐愣住了,没想到季亭会这么大胆地横插一脚,也没想到皇上会如此信任季亭,对于他的插嘴没有不点不快。 “就交由季爱卿去办吧。” 让季亭去,那戚栖桐的话绝对不可能顺利传给叶清弋,戚栖桐有些慌了:“皇上!” “皇上……” 帐子突然打开,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传进来,建光帝当即就笑了,“英贵人怎么来了?不是说不喜喧闹么?” 英贵人拢着披风走进来,嘴唇有些白,当着众人的面抱怨起来:“皇上之前没说这儿风大,我的帐子都要吹倒了,还是皇上这里好,一点风声都听不见。” 英贵人入宫都三四年了,旁人看他还是不适应,这会子他轻轻盈盈地走进来,所到之处,宗亲和朝臣不由地躲着目光。 英贵人旁若无人地说话了:“来得巧,在门口便听见君上说要猎兔子,皇上……你昨晚还说要送臣一只白狐打围脖,正好,你就差冯春去一趟吧,顺便也帮君上传话给叶校尉。” 建光帝准了,英贵人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正要喝茶,瞥见戚栖桐的目光,举着茶杯,无辜道:“君上看着我做什么?不必客气,有什么话就跟冯春说就是了。” 戚栖桐垂下眼,轻轻呼出一口气,招来冯春,小声地交代了几句,冯春训练有素,但还是在听完戚栖桐的话后有片刻的迷惑。 “去吧。” 戚栖桐说完,目光清扫季亭,状似无意,但季亭已有十分不快,他将戚栖桐的余光看做未开光的长剑,戚栖桐是在示威。 其实就算叶清弋得到消息也来不及了,他的计划天衣无缝,但是看着戚栖桐没有一丝犹豫地选择帮助叶清弋,季亭突然觉得帐内憋闷了些。 戚栖桐没有注意到季亭的反常,他正无声地看着四皇子,看得四皇子心里直发毛,想拆台的念头早就没了。 就算四皇子要拆台,戚栖桐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只盼着叶清弋能够听懂他传去的暗语。 与此同时,叶清弋一箭射中山猪的前肢,几百斤的庞然巨物倒地,激起好大一阵沙尘,后赶来的侍卫又补了十几箭,等到山猪彻底闭眼了,才去汇报太子。 太子一身银纹甲衣,姿态翩翩地驾马而来,手持长弓,在侍卫的护送下到山猪跟前看了一眼,回头冲叶清弋笑了: “叶大人箭法无人能敌,这只山猪本宫便笑纳了。” 说得像是叶清弋在帮他打猎似的,随后赶来的皇室子弟开始窃窃私语,叶清弋赶忙下马行礼:“殿下谬赞,一只山猪聊表谢意,多谢殿下前日相助之恩。” 戚裕没见过这么不识抬举的,有些不快,勒马转身,“既说本宫帮过你,一只山猪可不够,叶大人跟着便是,自有用你的时候。” 第152章 叶清弋暗暗后悔一刻钟前答应太子猎猪的提议,这是要将他往自己的船上送,还不如跟上一世似的单打独斗呢,谁也不理,只管狩猎。 结果好坏嘛,一半一半,得了魁首拿到御赐的头彩,也遭到太子和二殿下的厌弃,私底下说他目中无人、好大喜功。 叶清弋正想怎么脱身,便听到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和驾马声,所有人都听见了,齐齐回头盯着。 戚裕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是父皇身边的得力助手冯春,他赶忙下马问道:“可是父皇有什么吩咐?” 冯春行礼:“是有,卑职奉皇上之命,替长平君给叶校尉传话。” 叶清弋狐疑着走近:“大人请说。” 冯春正色道:“君上想请叶大人带回一种兔子,此物黑眼珠灰褐皮毛,成双现身,看见了不要掉以轻心,此物看上去越纯良就越危险,离得越远越好。” 叶清弋越听越迷糊,什么兔子成双出现?又要兔子又要叮嘱他离得远远的,戚栖桐真是要他猎兔子? 冯春说完了也没有立刻离开,想也是,如果只是给叶清弋传话,何必动用到冯春出马? “卑职还要留下来替英贵人猎白狐,请允许卑职与殿下同行。” 戚裕扬起一笑,爽快应下:“正好,冯大人来看看本宫方才射杀的野猪。” 不光冯春称奇,边上的人也都开始奉承戚裕,戚裕心情大好,翻身上马,道:“还未天黑,再往前走,看看还有什么好物。” 戚裕吩咐同行的侍卫去抬野猪,谁曾想侍卫刚走出一步,便被突来的箭羽逼停了脚步。 紧接着一阵马蹄声越来越响,叶清弋回头看去,不远处,马队队首的二皇子正居高临高地看着他们。 二皇子驾马赶来,朝太子扬了扬下巴,欣喜道:“多谢皇兄替我拦下这头山猪。”说完回头便斥,“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野猪带走。” 那么多人在这,戚祚就敢明着抢战利品,戚裕又尴尬又生气:“皇弟,你这是做什么?” 太子同行的人也说:“这是太子殿下的猎物。” “是叶大人打下来献给太子殿下的。” 没想到戚祚竟然说着山猪是他一早就看上的:“不信皇兄可以看看他后蹄,上面还有火铳灼烧的痕迹呢。” 这话好无礼,不用戚裕自己分辨,已经有同行的人抗议了:“二殿下这话怕是……按理说,谁杀死就是谁的,总不能说谁做了标记就是谁的吧?” 戚裕气得快将缰绳揉碎了,想着父皇身边的冯春在这里,他皮笑肉不笑地说:“皇弟,这里山高林深,山猪不止一只,想要就去找就是了,况且父皇已经说了这是场比赛,我让你,就不公平了。” 戚祚微微笑着,不肯让步。 皇室猎场几千亩,虫鱼鸟兽种类繁多,但在春猎开始之初,会让侍卫围出二三十里长的包围圈,如果圈内的动物太多,就会放开一个口子让动物出去。 圈内小型走兽最多,好打但不稀奇,碰上大野猪已经非常幸运了,如果能带着野猪回去,魁首也八九不离十了,所以谁都想争这头野猪。 对方毕竟是太子,那么多人看着,戚祚知道自己带不走这头野猪,叹气道:“皇兄,这都午后了,我还是什么都没猎到,就这么空手回去,父皇该怎么看我?” “不如这样,我不要这头野猪了,皇兄你助我一回,让我拿下头狼!” 这倒是让戚裕意外,不过戚祚的说法也合理,要猎头狼拼的就是人海战术,找到狼窝,团团围住,把其他公狼都杀了,要抓头狼就简单了。 有这么简单?叶清弋犹豫了,这里并没有什么狼出没的痕迹,况且二皇子说的狼窝是在草有半人高的密林里,里面地势复杂,也太危险了。 戚裕也不傻,他是亲眼看着自己的弟弟先带人进了密林才跟进去的,马爬坡有些吃力,但戚裕心情畅快,没想到他的好弟弟也有求他的时候。 “有动静!” 不知谁的声音响起,太子身边的侍卫立刻团团护着太子后退,一时间所有人都四处张望。 箭在弦上,所有人都盯着一丛灌木,那丛灌木正窸窸窣窣地响着。 打头阵的侍卫举着盾牌一步步靠近,叶清弋驾马在后远远看着,看到叶缝中透出来的黑影,叶清弋心中闪过一丝不详的预感…… “吼——” 巨兽的吼叫声有地动山摇的威力,先惊飞的是山鸟,随后大马嘶鸣,高抬起前肢,将马上的人甩下来,人和马在密林里乱窜,冲撞出的惨叫声刺耳非常。 混乱没有维持多久,很快,侍卫便护着两位皇子缓缓后退,与张嘴的巨狮形成两股对峙的势力。 叶清弋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原先冲在最前头的二殿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得远远的了,倒是识趣…… 叶清弋紧盯着二皇子,盯着他的灰褐甲衣,突然头皮发麻,他觉得他好像猜出了戚栖桐给的暗示。 可如今看着,该小心谨慎的不是他才对。 正在此时,巨狮从坡上踱步下来,鼻翼翕动,双眼猩红,发出的低吼让人不安,它根本不怕箭羽,无视箭羽嘶吼着冲向了太子所在的方向。 侍卫也不是吃素的,很快便护着太子退后,举着盾驻成人墙,就在巨狮要再次冲出去的时候,它停了。 第153章 不知它发现了什么,回过身去,狮尾兴奋地抽打着。 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了吸引巨狮的是什么了,只见原先巨狮藏身的灌木丛里,再次发出细微声响,一只血手缓缓举起。 血液,鲜红的血液让巨狮失去了原本的方向。 如果叶清弋没有看错,那压倒灌木丛的,鼻青脸肿的人正是邓栎,而邓栎看着眼前的巨狮,眼睛已经灰了一半。 “请太子殿下放箭,放箭能分散野兽的注意力,那个人还活着!”叶清弋低吼起来。 戚裕无动于衷:“放箭会让那禽兽把注意力集中在本宫身上,你是要置本宫安危于不顾吗!” “殿下!”叶清弋下马,放低姿态,“那是我的下属邓栎,请殿下开恩!” 戚裕眯起眼,驱马来回转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叶清弋:“为本宫而死,是他的福气,本宫会善待他的家人。” 扑通一声,叶清弋跪地,再次祈求:“求太子殿下开恩。” 巨狮呼哧呼哧喘气,叶清弋惊觉最可怕的不是嗜血的猛兽,是人心,他紧紧攥着拳头,不肯退一步。 奈何上位者能进退有度,太子在侍卫的保护下,夹紧马腹悄声离开。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太子转身的瞬间,巨狮大吼着扑向了他。 与此同时,叶清弋策马而上,唤了声邓栎,攥进缰绳,侧身弯腰伸出手,在邓栎应声而起的瞬间,拽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扯上了马背。 叶清弋反方向离开,趴在马背上的邓栎亲眼看见巨狮冲破重围,咬死了两个侍卫,直奔太子而去。 邓栎着急地拍打着叶清弋的腿:“快去救太子,大人……快去救太子。” 叶清弋策马下山,头也不回:“太子有侍卫守护,他安全得很。” “不!”邓栎颠三倒四地说:“不救他我们都要完,步兵营里有叛徒,巨狮是他们放进来的,如果太子死了,我们就完了!” “吁——” 叶清弋勒马,再次拽起邓栎的衣领:“你再说一次!” 【作者有话说】 小叶:那完了呀 第81章 伤势 夜幕低垂,看城上翘首以盼。 每有一个小队回归,城下内侍便会摇动铜铃,不过看城之上视野很广,远远便能看见是谁回来了,带着什么猎物。 建光帝手撑在龙椅上,探身身子,已经是按捺不住,便有近身伺候的劝着:“内外两围都有重兵候着,再说了,不是早传了信来,说没什么大碍么,有皇上您亲自坐镇,龙气护佑,肯定是有惊无险。” “来了来了,看着是……二殿下回来了!” 建光帝刚塌下去的身体又支起来了,他催促着,接过递来的千里镜看进去,看到戚祚安然无损,只是有些疲惫,便悄悄松了一口气,要是他有个好歹,文贵妃还不哭倒哟。 有人一一细数着,有两只鹿,一只牛犊,大雁数只,野鸡若干,虽然没有巨兽,但也算收获颇丰了,众人鼓起掌来。 “赏——” 建光帝高兴,但戚祚笑得勉强,“还是皇兄厉害,轻轻松松猎了只野猪。” 这话让所有人都期待起来,到太子回来,果然见他的马后拖着一只巨大的野猪,这可是大收获,但太子看起来颇为……狼狈。 穿去的轻甲不知去了哪里,身上披着黑披风,隐隐见着里头有些脏污的白色里衣,头发已经重新梳过了,但发髻有些歪,脸色白着,目光有些呆滞,笑着谢恩时候都站不太稳。 像是受了大惊吓。 建光帝忧心道:“听闻有巨狮出没,太子可还安好?” “谢父皇体恤,儿臣无碍,”太子看向叶瑾,“多谢叶校尉以身相救。” 叶瑾当场红了眼睛,但他只能说,保护殿下是叶校尉之职。 他声音中的哽咽只有戚栖桐听见,也只有戚栖桐在意,叶瑾顾这顾那,担心都只能小心翼翼地藏着,戚栖桐替叶瑾心寒。 “以身相救”四个字多么轻飘飘啊,叶清弋现在怎么样了?可曾受伤?为何没有跟着一起回来?戚栖桐有好多想问,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问,刚要开口,便听见城下响起的铃声。 那铃声好急促,将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太子身上移向了远方。 “叶校尉回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可接下来没人欢呼没有说话,所有人都消了声音,窒了呼吸,难以置信地望着残阳里的身影。 之间残阳下走着两人一马,走近了才发现是三人一马,还有一个人不知死活地躺在马背上。 他们的身影拉得极长,都混在一起,掺着残阳的霞色,糊涂成血红的一滩。 马慢慢地踱着,人也拖着步子,走得极慢,牵马的冯春还好,叶清弋像是随时要倒下来,他拖着一个什么,压过草坪,留下点点血沫。 看城上的人无声地站起来,轮椅滚动的声音极小,戚栖桐手扶在城墙上往下望,正好对上叶清弋的眼睛。 疲惫又欢欣,叶清弋朝戚栖桐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随即,什么东西从他右手滑落。 有人大叫起来:“是一个狮头!叶校尉猎杀了一只狮子!” 一时间看城上欢呼起来,都在惊叹叶清弋的神勇和狮头之硕大,最为冷静的却是叶瑾和戚栖桐。 叶瑾眼睛都快瞪出来,像是苦苦按捺着某种情绪,他抿了抿唇,扯出了一个像哭不像笑的表情,戚栖桐无声地看着一步步走上城楼的叶清弋,最先发现了他身上反着水光的甲片。 第154章 “臣来迟了,请皇上恕罪。”叶清弋行了大礼,没有什么卡顿,但戚栖桐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他一直低着头。 有旁人夸说猎狮的祥瑞所在,建光帝非常高兴,连说了好几个赏。 旁人不住地说,叶校尉夺魁没有悬念,叶清弋没有说什么,跟着内侍退下去歇息,戚栖桐觉得他的脸色白得已经看不出他的神情了。 皇上没说退,不该擅自离场可,戚栖桐不顾了,他想摇着轮椅过去,没想到身后的纹景马上看穿了他的意图,推着他跟上了叶清弋。 “你还好吗?” 戚栖桐一靠近就嗅到了叶清弋身上浓郁的血腥味,他不知道是谁的,最好是巨狮的,也许叶清弋过于惨白的脸色也只是因为疲惫。 叶清弋轻轻勾了嘴角,微微低着头,眼带感激地看着戚栖桐:“多亏你报信。” “来得及就好。” “当然来得及。” 叶清弋说这话的时候还没有任何异样,谁曾想下一刻,戚栖桐便眼见着叶清弋的身子便像被抽了气似的软了下来。 戚栖桐吓了一大跳,立刻伸手去接,可惜晚了一步,他就这么看着叶清弋倒在了地上,袖管中涌出的血渗进了地砖中。 扑通一声巨响,戚栖桐吓傻了,被众人围簇才回过神来,紧接着,他失声大呼。 “叶清弋!” 营帐被掀开,窜进来的晚风稍稍驱散了帐内的血腥味,戚栖桐头脑清醒了些,朝进来的叶瑾点了点头,以示宽慰。 叶瑾反手将帐子封好,才将目光放在了正中央的床上。 御医已经诊过了,重新处理好了伤口,并套上了干爽的里衣,所有伤痕都掩盖在缠绕胸口的绷带之下,叶清弋的脸色和嘴唇白得下人,额头上冒着冷汗,他在昏迷中也隐忍着痛苦。 戚栖桐就在床尾,他看不到叶瑾的表情,但没错过叶瑾抓紧又松开的拳头,看过了叶清弋,叶瑾微微转头看向了床边的木盆,里面放着换下来的衣物。 叶清弋的衣衫不是完整脱下来的,粘着伤口的地方不能硬扯,只能用剪刀剪,玄色衣料深浅不一,薄甲反着光,戚栖桐曾碰过这些,确定他黑色的衣服上早就浸过血。 一场春狩要去了叶清弋的鲜活气,戚栖桐从叶瑾的沉默中感受到了他的怒气,但这股悄无声息的怒气散得很快,就在御医进来的一瞬间。 “大人,叶校尉怎么样了?”叶瑾在外人面前这么称呼叶清弋,戚栖桐有些诧异。 御医道:“大将军不必担心,叶校尉常年习武,一身毅骨,施救还算及时,现在没有大碍了。” “所幸巨狮没有咬穿手臂,肩背上的刮痕虽然有十寸,露肉了,不过也是皮外伤,背上腿上的擦伤不严重,以叶校尉的体格,好好将养一段时间即可。” 叶清弋再坚毅,身子再康健,受了重伤,身上的苦楚也不会比旁人少,御医的一番话连戚栖桐听了都皱了眉,可叶瑾竟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没有大碍就好,多谢大人施救。”叶瑾行了礼便走了,没有再看叶清弋一眼。 叶瑾来得迟,都过了两个时辰了,走得也匆忙,留下叶清弋孤零零的,戚栖桐有点心软,缓慢地摇着轮椅过去。 看了一会,戚栖桐挽起袖子,端起了桌上的水碗,把汤勺沾湿后贴在了叶清弋的嘴唇上。 叶清弋的嘴唇很干,戚栖桐的也是,他把水碗里的水喝完了。 叶清弋晕倒后,戚栖桐一直跟在他身边,两位御医处理伤口的时候他也在,他知道伤口有多狰狞,糊在伤口上的血团掺着泥沙,粘在衣服上,一扯,鲜红血液流出来,叶清弋便痛得哼一声。 巨狮咬人,叶清弋反杀,说得轻巧,戚栖桐扫了眼角落的床榻,他是看见了鼻青脸肿的邓栎才大致猜到季亭的计划。 邓栎是叶清弋放在步兵营里的人,邓栎跟叶清弋一块,说明邓栎提前知道了步兵营的不对劲,冒死去报信。 如果这头巨狮就是奔着叶清弋来的,那不必牵涉步兵营,况且一头巨狮也奈何不了叶清弋,关键在报给皇上口信——太子一队遇上巨狮侵扰。 明面上看叶清弋以命换命要救下太子,不对,他救的其实是自己,是叶家。 往前一步是嗜血的凶兽,往后退便是借由步兵营编织的渎职罪名,戚栖桐摸了摸叶清弋的手背。 他想,叶清弋看见巨兽的深渊巨口时,会不会害怕。 叶清弋失血太多,手背冷得像块冰,戚栖桐用手心按了按,收效甚微,他只好把叶清弋的手放进被褥中。 接着,轮到戚栖桐觉得冷了,他凝起眉头,不悦地看着帘子外的人。 纹景面露担忧地朝戚栖桐福身,随后侧过身去,将身后的人迎了进来。 来人是传话的公公,动静极大,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黑夜中显得很是聒噪。 “君上,外头都在争呢,就太子和叶校尉谁是魁首吵了好一会呢,为了公平起见要加试,您看……” “看什么看?”戚栖桐低斥,“叶校尉还昏迷不醒,怎么加试?这魁首不必争,本君替叶校尉舍了。” 公公摇头晃脑地:“那哪儿成啊!皇上都等着呢,魁首要由皇上钦点。” 端出皇上?戚栖桐看了睡得很不安稳的叶清弋,气不打一处来:“叶校尉受了伤,比不了,有任何事本君去担着,公公,前面带路吧。” 第155章 “这……”公公嘀咕着,“不是说叶校尉伤不重么?至于睡那么久……” 戚栖桐斥:“叶校尉也是人,对上巨兽还有条命便好了,非要强人所难么?公公带本君去便是。” 戚栖桐有些生气,难不成他们还想扛着昏睡的叶清弋到场不成? 戚栖桐代叶清弋去,可是叶清弋身边离不了人,御医就在门外,他还想留个靠谱的,便把纹景留下了。 好巧不巧,邓栎醒了,见着戚栖桐就跟见到菩萨似的,连滚带爬地跟着他就出去了。 等传话的公公走远,让护送的侍卫离远些,邓栎便迫不及待地跟戚栖桐说了猎场里发生的事,直叫戚栖桐听了,对上太子和二殿下,一点好眼色也无。 二殿下戚祚是主谋,为了算计太子和叶清弋,心思根本不在打猎上,事发之后只顾着看戏,看着太阳快下山了才匆匆去猎几只小兽充数,成绩不好看,夺魁无望,说话很是尖刻。 他坐于席中,手里捏着酒杯,看到戚栖桐来,笑了一下:“叶校尉好难请啊,两个时辰,还没休息够?这会是还在焚香沐浴么?” 戚栖桐看了他一眼,草草行了礼,拱完手便说:“早知道今日猎场里危机四伏,不止有野兽,还有歹毒的人心,就算叶校尉不愿,本君也会押着他焚香祈福的。” “至于这会说什么要焚香沐浴……”戚栖桐掸了掸衣摆,冷冷地说:“去晦气罢了。” 戚祚没遇到敢跟他顶嘴的:“你什么意思?” 戚祚边上的人也帮腔:“长平君话说得也太难听了,二殿下不过是想见见叶校尉,跟他讨教讨教骑射之术而已。” 太子轻笑一声,道:“何须讨教?皇弟的骑射之术出神入化,若非心思放在放在别处,夺魁也是有望的。”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戚裕认为自己是在替叶清弋解围的,谁曾想戚栖桐似乎白了他一眼,还暗讽他: “论通力合作,本君最佩服太子殿下,听闻太子殿下猎下那只野猪,叶校尉出了不少力,若是之后猎狮太子殿下也在旁侧,没准捡狮头根本轮不到叶校尉。” 戚栖桐想到邓栎告诉他的,这个戚裕诓叶清弋替他猎野猪,而他却在叶清弋被巨狮缠住的时候,带着侍卫躲得远远的。 戚栖桐嘲讽完太子过河拆桥,又想骂一骂叶清弋识人不清,一个戚裕,也值得他豁出命去救? 场面不好看,待会皇上来了不好解释,大总管笑呵呵地说:“可是菜色不合君上口味?不如去换些清淡的来,荤腥食太多难免心头燥。” 他不说话还好,他一说话,戚栖桐便见到了他身边站着的冯春,冷笑道:“冯大人许是高看了叶校尉,他虽有武状元之名,但狮口逃生实属不易,冯大人也觉得叶校尉能再拼一场比试?” 叶清弋对抗狮子的时候,他也在,同时他也是除了邓栎之外,唯一愿意朝叶清弋伸出援手的人,他最清楚叶清弋的伤势,那为何不劝阻提出加试的人? 戚栖桐有些口不择言了:“冯大人,你真的将猎场里的情况都一五一十告诉皇上了吗?” “冯大人莫怪,”叶瑾在这时打断了戚栖桐的话,歉意道,“君上忧心太过,他并没有恶意。” 戚栖桐难以置信地看着叶瑾,“大将军,方才叶校尉的伤势——” “——只是皮外伤,叶校尉没有大碍,君上言重了。” “大将军……” 戚栖桐有些不满,话到嘴边最终没有说出来,恰在此时,帐外传来一声内侍的通报声:“叶校尉到——” 戚栖桐怔住了,茫然地看着掀开帘子走进来的人。 只见他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沉声告罪,替自己的晚来,也替戚栖桐的疾言厉色:“君上并无恶意,若是有冲撞的地方,全是卑职的过错。” 叶清弋!戚栖桐狠剜了叶清弋一眼,在心里骂了句白眼狼。 【作者有话说】 小叶马上醒来去看老婆怼人!晚安晚安 第82章 出战 叶清弋一来,帐内列坐的不是唱红脸就是唱白脸。 太子和二殿下难得一致,对着叶清弋嘘寒问暖,赞赏有加,其他人也都感叹叶校尉神勇英武,顺便说叶瑾虎父无犬子。 对于这些赞叹,叶清弋一一谢过,不卑不亢,但落了座,挨住了戚栖桐就跟老鼠见猫似的,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偷偷瞄人。 戚栖桐生气了,正襟危坐着,抬眼看看送饭食的内侍,瞅瞅角落炭盆里的火苗,打卷的门帘也盯得出神,就是不搭理叶清弋。 “你生气了啊?” 叶清弋明知故问,没话找话,“你看这道刚端上来的鹿肉,还冒热气呢,尝尝?” 这话问得好,戚栖桐有反应了,偏过头来,瞪了他一眼,叶清弋浑身发毛,后知后觉想起戚栖桐乳名与鹿有关,咬着舌头不敢说话了。 说起来,他受了重伤,本应该好好休息,但此处不是叶府,他睡不安稳,传话的公公动静又大,迷迷糊糊醒了,睁开眼只看见一个怯生生的内侍。 那名叫纹景的内侍跟他说了来龙去脉,叶清弋知道戚栖桐这是替他说理来了,赶忙穿好衣服过来了。 到了门口,先看见鼻青脸肿的邓栎,叶清弋安抚地拍拍他的肩,然后安静地听着里头的戚栖桐说话。 第156章 活了两世,他第一次见戚栖桐如此动气,为了他。 “倒是口齿伶俐。” 一笑便牵动伤口,可叶清弋还是要笑,笑得邓栎抱怨他都伤成这样还笑得出来,直到听见叶瑾的声音,叶清弋才收住笑意,他在外头偷听不进去,两人就要争执起来了。 叶清弋知道叶瑾的想法,父子俩一对视便尽在不言中了,戚栖桐不一样。 一路上吹了风,伤口又疼,叶清弋手都抖了,想先喝口热汤缓缓,没让伺候的人动手,舀了一碗,先放到戚栖桐面前。 “多谢。” 他看见戚栖桐眨动眼睛如同烛光闪动,随后落了目光,盯住了面前这碗羹汤。 羹汤澄净,能瞧自己的影,也能瞧见旁人的,戚栖桐看见叶清弋身子往他边上倾,讨好地笑,戚栖桐抬头看去,却发现叶清弋笑得很勉强。 被撕扯出口子的右手曲在腿上,身子倾斜许是因为后背伤口疼,他脸上的笑意也虚浮着,额头、人中都冒了冷汗。 “逞什么强!”戚栖桐低斥,握住了叶清弋的手腕。 叶清弋反握住了戚栖桐的,动用了那只伤得厉害的手臂,让戚栖桐不敢乱动,戚栖桐还想说什么,声便被内侍的尖嗓压住了。 “皇上到——” “不在宫中不必拘礼!”建光帝笑盈盈地走进来,指着叶清弋,“尤其是你。” 他背手走到叶清弋和戚栖桐桌前,担忧问道:“傍晚朕看着你摔倒,现在可还好?不行就不必勉强,只管回去休息。” “微臣惶恐,”叶清弋拱手道,“那时有些体力不支,让皇上见笑了。” 建光帝微微一顿,道:“可是……朕怎么听太医说你的伤势不容乐观啊?” 叶清弋感激地笑了:“太医本意希望微臣多多休息才如此说,若是有恙,臣也不会一听说有加试便兴致勃勃地赶来了。” 建光帝仰头大笑:“如此甚好,一头狮,岂能奈何我大盛勇士?叶校尉殿试当日的英姿,朕还历历在目,来人!” 建光帝一声令下,大总管手捧锦盒送了上来,建光帝亲自开盒,亮出盒子中的东西,所有人震惊的目光很好地取悦了建光帝。 他一边搓着手一边走向龙椅,微微笑着:“虽是已经废弃的虎符,但朕还记得这东西由先皇交到的朕手里的场景。” 他记得,先皇在位时不曾立过太子,明说立贤不立长,但他并非是什么夺嫡热门人选,他没什么依仗,本想着潇洒一生,坐山观虎斗,没想到上面几个哥哥斗得头破血流,到头来玉玺竟是落在了他头上! 乌色虎符上的四十个错金篆书铭文,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了,那是建光帝从前在深夜中来回摩挲的结果。 手握权力的滋味,是他做潇洒王爷时做梦都想不到的,如今他拿出这件宝贝便是想看到那一双双贪婪的眼睛。 手握虎符便能号令百万雄师,,没人能抵抗住这种诱惑,即使这虎符已经废弃,已有人问起今夜要怎么比试了,听说比射箭,太子跃跃欲试,直说早就期待与叶校尉切磋。 太子对虎符势在必得,并将他的这份决心暗暗传达给了叶清弋,这让叶清弋觉得有些难办了。 上辈子没切磋这回事,围猎完了一数,就他叶清弋的猎物最多最大,他拿到这虎符是天经地义,而这一世全变了不说,他还受了重伤,手都抬不起来,怎么比? 最难办的是,他先说了自己的伤势并无大碍,万一待会他发挥不好,水平跟平时相差甚远,让旁人误以为他故意讨好太子…… 叶清弋担忧,太子身边的人也担忧:“叶校尉是武状元,谁碰上不头疼啊?这比赛不公平……” 二皇子的人来搅混水:“比赛讲实力,围猎不比射箭比什么?再说了,叶校尉出身将门,最熟悉这虎符了,叶校尉对虎符肯定势在必得。” 还真不是,叶清弋把这虎符视作烫手山芋,看都不想看,也不想戚栖桐看。 “诸位且慢。”大总管笑呵呵地说了,“公平起见,请太子殿下和叶校尉各派出一个人来参与比试,一共三轮,积分高者胜。” 这好,已经有射艺高超者向太子自荐了,太子只要选择射艺最好的就行,而叶清弋犯难了,因为他孤立无援。 没人要代他出战,步兵营里妖魔鬼怪众多,信不得,在场的皇戚不是太子的人就是二殿下的人,叶清弋可用之人可以说一个没有。 “叶校尉为何迟迟不定人选,还是已经选定了?哪儿呢?莫不是帐外那个鼻青脸肿的?哈哈哈……” 有人嘲笑他,连戚栖桐也看了过来,“怎么办……总不能让大将军出战。” “卑职愿为叶校尉出战。” 叶清弋往对面看去,定睛一看,差点没认出那人是谁。 只见那人阔面大眼,拱手请战,气势颇足,望向叶清弋的目光中很是坚定,叶清弋想起来,他是屯骑营司马李毓,虽是周旭生身边的人,但并不跟周旭生同流合污。 其他营的人愿意帮叶清弋,反倒是自己营里的人不怀好意,戚栖桐闲闲开口:“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叶清弋深深看了他一眼,朝李毓感激地笑:“多谢李兄,我已经有最合适的人选了。” 他说完,所有人都是一愣。 在场的世家子弟有点本事的,早早地向太子自荐,可以说太子那人才济济,反观叶清弋,说是孤军奋战都不为过,不能亲自上场,他还能在短时间内找出合适的人选? 第157章 连戚栖桐都不信,不住地用眼神示意:是这个?还是那个?你到底想用谁啊! 谁知叶清弋突然卖起关子来,既不让旁人窥探到目光,也不让戚栖桐打探到任何,只告诉大总管,还是凑到大总管耳边很小声地说。 大总管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连他听了都瞪圆了眼睛,戚栖桐更好奇了,可叶清弋偏偏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悠闲地啜饮着羹汤,半分都不肯透露。 难不成还瞒一辈子?戚栖桐不问了,就等着大总管宣布,他倒要看看叶清弋选的人有多厉害,能让皇上听了大总管的悄悄话也瞪大了眼睛。 “咳咳——”大总管清了清喉咙,宣布太子殿下选出的人是即将参加武举的周家表弟周迎。 “代表叶校尉出战的是——凉州长平君。” 第83章 比试 “噗——” 不知是谁喝水这么不小心就这么喷了出来,咳嗽声很快被掩盖过去,戚栖桐只盼着那咳嗽声再响些,好让自己不那么难为情。 他完全没想到叶清弋会选他出战,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让他无所适从起来。 戚栖桐没说要帮叶清弋,可叶清弋就这么没有任何预警地把他扔在了人前,让他被迫接受了那些直白的质疑和嘲笑。 挤着眼,嘬着嘴,窃窃私语,没有人对戚栖桐抱有希望,仿佛叶清弋在闹一个天大的笑话,甚至有人低声笑了出来。 “我没有……”戚栖桐看向了叶清弋,有些慌了,无助了。 叶清弋不是玩笑,握住了他的手,“别怕。” 叶清弋的手很暖,戚栖桐没有挣开,周遭或明或淡的嘲讽如同突起的风浪,叶清弋是唯一的避风港,戚栖桐渐渐冷静下来。 冷静不过一个一刻钟,大总管宣布了比试规则,在正式比试之前预留半炷香的时间休整,在只剩下他们两人的帐子中,戚栖桐拿起长弓掷向了叶清弋。 “你又拖我下水!” 柘木制的弓又重又硬,叶清弋就势卧倒在榻上,趴着不动了。 戚栖桐本也不想搭理他,坐在自己的轮椅里想把时间挨过去,可待会上场的时候叶清弋是不会帮他请辞的,而他也早就错过了最佳婉拒的时候了。 到了这个节骨眼,退不得,又不知道怎么进,戚栖桐生起闷气来,摇着轮椅靠近榻子,“你起来。” 叶清弋不动,戚栖桐捡起地上的长弓,拍拍他的后腰,“别装死……你……” “疼——” 叶清弋艰难地扭头看向榻子外的戚栖桐,一点也没掩饰,他的嘴唇都白了,全是身上的伤折腾的。 戚栖桐知道叶清弋伤成什么样,太医施治的时候他也在,他知道叶清弋这一晚都在强撑,换作旁人早就倒了,可真要强撑,更不该叫他代为出战,这跟直接认输有什么区别? “你为什么不让姓周的帮你?”屯骑营的人能差到哪里去?戚栖桐不懂。 叶清弋眯着眼睛哼了一声:“我这一身伤就是拜自己人所赐,谁知道其他几营的人是好是坏?我才不赌。” “是,你宁愿认输,宁愿让人看笑话。” 戚栖桐也哼了一声,哼得叶清弋笑起来,他还趴着,用没受伤的手扯了扯戚栖桐的衣角,“谁敢当面笑话君上?不要命了。” 看着叶清弋发青的脸色,戚栖桐说不出重话,但他还有埋怨:“我的身份能让你不被人当面笑话,但并不能让你赢得比赛。” 还是这么容易心软……叶清弋撑着手坐起来,躬着身拿来了桌上的托盘捧到戚栖桐眼前,献宝似地笑:“我是赢是输,还不是在君上一念之间。” 什么意思?戚栖桐深深地看着叶清弋,想知道他到底知道了什么,但叶清弋很快低下头,认真地摆弄起托盘里的护臂和扳指。 “你不必有负担,一次比试而已,没什么好顾虑的。” 叶清弋翻开了护臂摊在腿上,想抓戚栖桐的手,戚栖桐很快缩回了手臂,叶清弋没气馁,轻笑道:“除了你,我信不过别人。” 帐里突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外头侍卫走动的声音,甚至是香灰洒落的声音,时间在流逝,叶清弋眼中的极昼却异常漫长,戚栖桐变成哑巴了。 他沉默着看叶清弋熟稔地把护臂缠在他的手臂上,托起他的手,袒露出手心,又把牛皮扳指套在他手指上。 扳指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叶清弋来回套了几次,不厌其烦,小心翼翼,彷佛真的对戚栖桐报以厚望,戚栖桐很想知道叶清弋到底怎么想的。 顺着眉心到鼻尖,戚栖桐想着,这幅皮囊竟会有难测之心,衣领里的绷带又乱了戚栖桐的思绪,他突然有些茫然。 这下轮到叶清弋反省,这一步是不是真的走错,台面下的纷争本不应该牵扯戚栖桐,即使叶清弋从一开始就没想给他压力。 “你只管上场,发挥成什么样,我都不会怪你。” 戚栖桐回神了,斜眼看他:“你还敢怪我?” 这就是肯上场的意思了,叶清弋笑了,捡起地上的弓,把箭筒挂在轮椅上,跟着戚栖桐出去了。 他们是最先出帐子的,身上多了几件护具而已,反观后出的周迎,与宴的宫装换下来了,穿上轻便的武服,额头上扎着发带,一点碎发不留,他全副武装,给足了对手压力。 第158章 叶清弋又不上场,没有什么压力,他低声道:“还是你好看。” 戚栖桐觑他一眼,仔细打量了周迎,飞快说道:“他比你结实。” 叶清弋瞪眼:“怎么灭自己人威风?” 戚栖桐勾起弓弦弹了一下:“谁跟你自己人?” 他们两人你来我往地说着小话,旁人瞧着神色各异的,皇上欲言又止,看着长平君的轮椅悄悄叹气,其他人也是有话不敢说,只互相交换着眼神,都一致认同,叶校尉此人心狠。 “比试开始——” 半炷香还没燃尽,内侍便拖长了尾音宣布开始了,这么迫不及待倒不是真想看二人比试,而是这场比试一点悬念没有,还不如早点开始,比完了早回去休息。 所有人中最兴奋的就是周迎了,这孩子才十七,筹备武举沉寂了好几年,没想到现在就能在皇上面前露脸,激动得太阳穴不停地跳。 他也发愁的,黑夜中视物本来就难,要射中帐外五十米处只瞧见个模糊影儿的靶子,还真有点难度,不过想必长平君比他更苦恼吧。 “咻”的一声他率先射出一剑,随即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他失误了! 戚裕见他懊恼地看向自己,忙笑着安抚他,心里却想,这孩子竟是这么沉不住气,要真是让一个残废赢了他,他今后也不必再进宫请安了。 “四环!” 有人嘘声,周迎更加无地自容了,他嫌这弓用不顺手,周围站着的人太多了影响他发挥,而且他刚才手抖了! 反观戚栖桐就很沉得住气,坐在轮椅上,抬起长弓,从身后轮椅扶手处抓来一只箭羽就弹射出去,眼睛都不眨。 都脱靶了也没什么表情,周迎怀疑长平君都不一定清楚脱靶是什么意思,还是他以为这只是热身,不是正式比赛? 第一轮毫无悬念,周迎四分,胜,戚栖桐脱靶,没分。 第二轮开始之前,周迎叫停,说是要下场调整护具,戚栖桐趁这个时间喝口热茶润润喉。 叶清弋接过茶杯,小声说:“瞧见没,就他,对对,就他,说我应该在比赛开始之前教教你怎么拉弓。” 戚栖桐挑眉:“那你现在要教我么?” 叶清弋摇摇头:“这弓比军营里练习用的还重些,你能拿得起来已经算很厉害了。” 话里有话似的,戚栖桐抬眼看他,见他神情诚恳,不似玩笑,想是打心底认为没有赢的可能了。 身后的周迎已经准备好了,伴随着亲友的鼓励和打气,重新站在赛场上了,内侍也在小声催促,但戚栖桐并不着急,他拢了拢手指,让扳指摩擦着他的虎口带来细微痒意。 戚栖桐抬起头,问叶清弋:“你想赢吗?” 叶清弋却反过来问他:“你想让我赢吗?” 两人一时无话,接下来周迎没再喊停,他们再也没有了说话的机会直至比赛结束,但戚栖桐知道,身后的叶清弋一直看着他。 再次拉起长弓的时候,戚栖桐迟迟没有射出箭羽,举着长弓神游。 在叶清弋推他出去的时候,这场比赛的结果就已经定了不是么?戚栖桐不明白叶清弋为什么说输赢在他手上,到现在他也没看出叶清弋到底想赢还是想输。 在困惑中,戚栖桐射出第二箭。 不一会儿,便有内侍从黑暗中跑出来,气喘吁吁地宣布第二局长平君胜。 此时有人拍起手来,拍了两声便被身边的拉住了,这人还懵着:“怎么了?不是周兄弟胜吗?” 连周迎都认为自己毫无悬念,面庞上早就准备好的笑意来不及往回收,看着令人尴尬,看客都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内侍说错了,不是面面相觑,就是反复跟内侍确认结果。 内侍抹了把额头上的热汗,大声道:“周公子八环,君上九环线上,君上胜。” “长平君深藏不露!” 建光帝拍手叫好,边上有人附和鼓掌,但真心实意的没多少人,就像劝慰周迎的人说的那样,长平君大抵只是侥幸,没人能两次好运,再说了,最后要计分,总分高者胜,长平君第一箭脱靶没分,总分还是周迎高。 穷追不舍反倒激起少年强烈的胜负欲,周迎手心和后背全是汗,咬牙射出最后一箭,射完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角勾起,朝太子所在的方向比了个十。 他反复确认过了,远处箭羽的蓝色暗光不会错,这一箭可是正中靶心,长平君没有胜算了,他赢了。 但戚栖桐丝毫没受他的影响,低着头,双手握住弓身,灵魂出窍似的。 他在想,这场比试赢了,似乎对叶清弋并没有好处,御赐的虎符如同烫手山芋,太子已经明确表示出对虎符的兴趣,叶清弋必然要出让虎符。 而叶清弋出让彩头的举动只会让旁人以为叶清弋在讨好太子。 一个废弃的虎符对太子能有多大的吸引力?在人前拉拢叶家才是太子的目的,所以狩猎一开始,太子便把叶清弋猎的野猪占为己有,并宣称猎物是叶清弋特意献上的。 叶清弋并没有跟戚栖桐说过这些,叶清弋没说要戚栖桐输,也不要求他赢,似乎把叶家的命运都交到了戚栖桐的手上。 思及此,戚栖桐飞快抬起长弓斜射出一箭,动作之快,之突然,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暗红箭羽破空飞去,似乎结局已经注定,但所有人都不由地伸长了脖子,望向了伸手不见五指的远方。 第159章 片刻后,内侍匆匆而来,脸上的震惊已经告诉了所有人今晚的胜利者。 “不可能!”周迎指着靶子大喊,“有猫腻!” “周公子……皇上跟前,这话可不能乱说啊!”内侍道,“君上十环,君上胜。” 此话一出,众庭哗然,质疑声越来越大,“怎么可能呢?前两轮周公子分数已经超过了君上,第三轮两人都是十环,怎么会是君上胜呢?” 内侍早知会有争议,及时将靶子送来,“比试规则是三轮结束后计数,周公子十二分,君上十九分。” 内侍说完,帐内鸦雀无声,只见靶子上,靶心处只有红色箭羽,不见蓝色,而第三轮周迎射出的箭羽正在内侍手上,内侍摊开手,露出的箭羽竟是破成两半的! “也就是说……” “也就是……君上最后那一箭,顶着周公子的箭羽扎进了靶心,生生把周公子的箭羽挤掉了……” “这真是长平君能射出的箭吗?” 惊叹声此起彼伏,戚栖桐的发挥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习武的相互讨论方才长平君射箭的姿势,不懂武的竟说戚栖桐走了天大的好运。不过不论怎么说,这场比试的胜者都是戚栖桐了。 当事者本人最想看叶清弋的反应,戚栖桐想着叶清弋也会惊讶的,可万万没想到叶清弋却是欣慰地笑了笑,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赢。 高兴太早了,戚栖桐捧着虎符,挑衅地看了眼叶清弋,他倒要看看,叶清弋到底会不会后悔将自己之后的处境交到他手上。 只见太子迈出一步,施施然告罪,“本宫也想一览虎符的光华,叶校尉可愿割爱啊?” “太子殿下且慢!”一个身穿甲衣的男子突然从人群中冲出来,越过太子,跪在皇上面前,掷地有声道: “卑职要状告叶校尉玩忽职守,以致包围圈破,让巨兽闯入,冲撞太子,差点酿成大祸!” 【作者有话说】 小戚:哼哼看我厉害吧~ 第84章 行刑 “魏统领何出此言?” 在场的可不止问话的皇上,魏鸣身为禁军统领,讲话也要负责人,他大手一挥,叫上来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第说着,一口咬定叶清弋有罪。 “围猎开始之前要合围,北军各营均有人马参与合围,独独叶校尉所在的步兵营出了纰漏,放了只那么大的巨狮进来,按照规矩,叶校尉该罚!” 包围圈里野兽的大小和数量都是有规定的,巨兽多了便危险,就譬如今日的状况,多了头巨狮不说,这巨狮还奔着人群来,差点就危及太子。 但若要争辩,说叶校尉也在猎场之中,不知包围圈发生的事,那么之后呢? “卑职不知叶校尉如何交代下属,包围圈破了也不知道用旗花,这不是将各位的安危弃之不顾么?” 事情已经很明朗了,皇上问叶清弋还有什么话要说。 叶清弋摇摇头:“事发时,卑职尚在猎场之中,事发之后只听闻营中涉事之人皆已被看管起来,具体情况如何还未可知。” 魏鸣厉声质问起来:“叶校尉极力撇清关系,是想逃脱罪责吗?还是你想说你新官上任,不了解营里的情况,平白叫底下人算计?” 叶清弋摇头道:“魏统领所言……卑职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发生在卑职手底下的事卑职不敢不认,只是此案疑点颇多,还需调查啊。” “叶校尉所言极是,此时确有不少疑点。”魏鸣道,“今日事发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能证明巨狮冲出来后率先朝太子冲去,叶校尉,你如今在这里一问三不知,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说你默许下属懈怠渎职,有心要伤及太子性命?” 这下连叶瑾都坐不住了,当即出列说道:“魏统领此言太过危言耸听,事发时在场之人皆能证明叶校尉拼尽全力护太子殿下周全,为此还受了伤,请皇上明察!” 建光帝对叶瑾没有话说,魏鸣说叶清弋有不臣之心,话确实说重了,不过他倒想听听叶清弋的辩解。 魏鸣叶催促着:“叶校尉为何迟迟不开口?还是你护卫太子的举动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叶清弋不说话了,眸光冷如寒潭。 魏鸣的指责不可谓不刺耳,但叶清弋想要弄清楚他发难的原因,所以迟迟不为自己辩解,他选择沉默是对的,魏鸣并非像他一开始猜测的那样,是二皇子的人。 多亏戚栖桐提醒,他才知道狩猎场的猫腻是拜二皇子所赐,他以猎头狼为由,将太子引去藏有巨狮的密林,真正有不轨之心的,是二殿下。 但此计不通,二皇子现在急于撇清关系,万万不会在这时候主动叫人提起猎场中的插曲,免得引火烧身。 “伤及太子性命”这样的指控太重,也太假,魏鸣没那么蠢,他想的,从始至终都不是废掉叶清弋,而是别的…… 叶清弋余光所及之处,太子殿下正在低头饮茶,一碗冷掉的茶被他喝去大半,想必他等得十分心焦了——太子正等着叶清弋向他求救。 叶清弋记得,事发之时,巨狮横冲直撞,良驹四下逃散,太子摔下马的时候差点被马蹄踩死,想逃又被倒地的侍卫拌住了脚,对上一头巨狮,几乎没有活路,是他折返,用断裂的盾牌卡住了巨狮大开的口。 巨狮牙缝里的血液,喉中的腥气熏得叶清弋现在想起来还犯恶心,更不要说太子,他就在那里,亲眼看见叶清弋扑过来救了他,被巨狮的利爪挠破了手臂和后背。 第160章 要想反驳魏鸣的指控,太子的证词是最有用的,他利用二殿下设下的死局,再设困局,脱身的方法是软弱。 只要叶清弋开口向太子求救,此困局便可化解。 叶清弋想清楚了,“皇上,卑职有罪自当领罚,只是今日巨狮伤人之事颇为蹊跷,当时除了卑职,还有一人在场,他能证明,这巨狮身上有古怪。” 得到皇上的首肯,一直在帐外等候的邓栎差点蹦起来,边上的公公提醒他不可殿前失仪,他才规规矩矩地低下头来跟进去。 进去之后,他飞快扫了长平君一眼。 方才他听见叶校尉被指责的时候,急得想马上求见皇上,是长平君身边的内侍来劝他不要着急,说是叶校尉之事另有转机。 “你见到皇上之后,不可替叶校尉伸冤,只说巨狮身上不对劲之处。” 邓栎牢记着长平君传来的话,尽管他并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这么说,许是长平君目视前方,方寸不乱的模样驱使他照做。 “小人看见那头巨狮冲进包围圈之后头也不回地朝东北方向去了,小人一路跟着过去,后来遇见了太子殿下,见着四面八方围了很多人,但是巨狮只奔着、奔着太子去——” 大总管严厉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小人所说句句属实!”邓栎吓了一跳,说话飞快,“巨狮的眼睛红得像血一样,十分怪异!况且……况且狮子通常与同伴为伍,只在土浅草秃的地方栖息,怎么会突然跑进密林里来……” 建光帝伸着脖子问:“你是说……有人要借春猎来谋害朕的太子?” 邓栎还没说话,建光帝便用力掷出一个酒壶,砰地一声十分刺耳,在座的人一声都不敢吭。 建光帝发怒了,指着太子便问:“你说,你为什么要进密林!” 戚裕被点,飞快瞥了眼叶清弋,有些不悦,但眼下他决不能放过这个能教训戚祚的机会,便遂了叶清弋的意,提起了猎场里的反常: “父皇息怒,这本没什么,只是为了帮皇弟猎头狼,儿臣这才进了密林,这狮子果真是奔着儿臣而来?天底下竟有这样骇人的法子,竟能引得凶兽发狂,只追击一人么?” 他这话是暗示,很快便有人说了:“坊间的马商相互起了争端,便会在对方马料中混入烈性草药,使得马无端狂躁,暴起伤人,许是有人效仿此法,对巨狮下手也说不准。” 又有人说了:“殿下身边护卫的人之多,要把巨狮从外围放进来,藏进密林里,还要将殿下引过去,非寻常之人可为。” 你一言我一句,就差明说引太子进密林的人就是凶手,凶手就是二皇子了,戚祚再不吱声就晚了,他捶胸顿足道: “皇兄,你我二人都着了那贼人的道了!先是有人同我说密林里有狼群,引我前去,又算准我身边人少,必会请你出马,还好还好……皇兄你平安无事啊!” 没人在意的叶清弋在一旁叹气,想着这二皇子果然厉害,三言两句就把自己伪装成受害者,轻轻松松地择了出去。 想必二皇子来参加晚宴的时候就做了万全的准备,这会煞有其事地说了个人名,直言是谁谁谁告诉他林子有狼群,现在再派人去找,人正好上吊自杀死了,不巧! 谋害皇嗣这罪名可比渎职大得多,查不出来也要查,建光帝当即下令让刑部彻查,一干人等全都抓起来审问,又拿了几个知情不报的之后楓,又困又乏地让大总管引路去歇息了。 临走前没忘奖惩分明。 “叶校尉治下不严,渎职懈怠,杖责二十,即刻行刑。” 在邓栎震惊的目光中,叶清弋无声领罪,跟着行刑的公公出去了。 怎么办?邓栎急出满头大汗,叶大人的伤太可怕了,方才他分明看见叶大人跪都跪不稳了,再受二十下杖打,只怕最后一口气都要没有了。 他人微言轻,哪里能去找皇上求情,瞥见座上的大将军虽是痛心却也无计可施,心便凉了一半,那君上呢? 长平君是唯一能帮叶大人的人了,邓栎爬起来朝长平君小跑过去,刚要说话便被长平君抬手制止了,身边的内侍朝他点了点头。 邓栎不懂,他压着性子跟上去。 行刑的地方很是亮堂,正中跪着叶清弋,边上两个公公守着,一个捧着毛巾,一个举着板子,一个比一个生得刻薄,见着长平君却客气。 “君上……奴婢们也是奉命行事……” “本君知道。” 戚栖桐捧着御赐的虎符,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锦盒的纹路,轻飘飘地说道:“时辰不早了,两位公公困倦了睁不开眼,本君只好多提醒一句,叶校尉同凶兽搏斗,伤在肩背。” “奴婢省得的,还请君上站远些,以免冲撞。” 戚栖桐手一顿,抬眼冷冷地睨了眼行刑的公公,道:“本君看公公没明白,那就不得不多说一句。” “本君进叶家,与叶校尉入烟澜园没甚分别,杖责叶校尉便是杖责本君!” 这话说了谁还敢动?可是皇命难违啊,不行刑那明日被行刑的就是两位公公了,纹景适时说道:“君上不是叫两位为难,只管遵皇命便是。” 那就是能打的意思了,举着板子的公公苦了脸,高高抬起板子打了下去,砰一声戳进地里,黑夜里突然“啊”一声叫起来的是邓栎,喊“一”数数的是纹景。 第161章 “砰——” “啊!” “二……” 叶清弋毕竟是将军府的人,不给叶清弋面子,也总要给叶瑾叶大将军面子的,没人观刑,一共四人打配合演起来不带歇。 叶清弋跪着,面前公公在锄地,身侧邓栎哑着声惨叫,还有纹景搓着手数数,三人能去戏班子演戏,身后的戚栖桐面无表情,能做监工。 叶清弋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 【作者有话说】 小戚护短! 第85章 取悦 叶清弋很快就笑不出来了,毕竟不是前世征战沙场的身体,肩背开了那么大一个口子,强撑着赴宴,没真受杖责却也在跪在地上吹了好一会的寒风,早就是强弩之末了。 戚栖桐还不知他脸色白得吓人,正由纹景推着,走在前头,自顾自地说:“虎符,我要了。” 没人跟你争,叶清弋刚想说话,眼前便如同落了帘般一片漆黑,随即悄无声息地往下栽。 多亏边上的邓栎一直跟着,扶着,才没有立刻让叶清弋摔在地上,但毕竟这么大个人,邓栎哪里扶得久? “叶大人!” 戚栖桐被邓栎这一声吓了一跳,紧接着一阵风袭来,他完全被笼在了阴影下,戚栖桐很快发现来人是叶瑾。 叶瑾眼疾手快地背起叶清弋,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他要尽快回去,君上,恕在下先走一步。” 戚栖桐点点头,目送送走了父子二人和邓栎。 那三人走得匆忙,带起一阵寒风,寒气直往戚栖桐脖颈里钻,脖颈上的伤痕还没好全,皮肉一浸风,他便克制不住地抖。 戚栖桐想让纹景推得再快些,外头冷,可拢着递过来的狐毛斗篷,戚栖桐的手还是止不住地抖。 “君上……” 戚栖桐听不见什么,他一直在想着叶清弋倒下时的样子,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他的嘴角甚至还维持着勾起的弧度,似乎含着一句未脱口的话。 叶清弋总是这样,狩猎回来后是,现在也是,他不会说累,也不喊疼,就一直强撑着,直到耗尽所有的力气,毫无预兆地倒下来。 叶家是一棵繁茂的大树,可叶清弋并不想永远站在叶家的荫庇下,他好像想做叶家的荫庇。 戚栖桐出神地想着,无意识地攥紧了斗篷的绒边。 “毛都要被君上揪秃了。” 说话声极为陌生,戚栖桐抬头看去,有些惊讶,出于礼仪,还是唤了声英贵人。 英贵人哎了一声,晃了晃手里的灯笼,“夜路难走,我送君上一程。” 鹅黄光晕下,他稍显瘦削的脸少了几分尖刻,戚栖桐想不出拒绝他的理由,毕竟仅有的灯笼已经给了邓栎他们。 不仅戚栖桐知道英贵人有话要说,纹景也能看出来,放缓了步子,不近不远地跟着,这份机灵劲让英贵人忍不住赞叹:“君上福气好,身边之人都通透,这小奴才是,叶校尉也是。” 戚栖桐不吃这套,英贵人作为唯一一位跟着皇上出宫的嫔妃,可以说是盛宠了,深更半夜出现在这里,还帮他引路,怎么看怎么诡异,难不成要告状? “君上莫怕,我不会把刚才的事说出去的,这件事说出去对我没有好处嘛。”英贵人绕到戚栖桐身后,缓缓推动轮椅。 “皇上看上了两个乐伎,搞得帐子里乌烟瘴气的……”英贵人提起建光帝便有些不耐,“我嫌味儿难闻,出来透透气,见着君上倒是巧了,同是天涯沦落人,我看君上甚是亲切。” 谁跟你天涯沦落人?戚栖桐心想自己跟他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你怎么不说话啊?”英贵人不解,“难道说得不对?也是,你比我好多了,我可没有强撑着一身伤也要来给我撑场的夫君。” 大半夜来诉苦来了?戚栖桐不知道怎么说,一直沉默也不对,便以袖掩唇,低咳了一声。 谁知这英贵人是个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人,拍了拍戚栖桐的肩:“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叶校尉年轻,半大的小子身强体壮,对你又好,院里就你一个,捧着你顺着你,我看你也不是能容人的,今后后院里肯定清净,不像我,唉,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咳咳咳——”戚栖桐咳嗽是被吓的,英贵人说的话真够诡异的。 戚栖桐想着,他才不在乎叶清弋年轻不年轻,后院里怎么样他也不在意,六月之后叶清弋怎么样都跟他无关了,因此英贵人说的话他难以苟同。 英贵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顾自地说着:“君上,你不明白,我被皇上带进宫里并非我自愿,皇上需要我,就像需要每日晨起时候呷进嘴里一口水,叶校尉对你不是。” “嗯?”戚栖桐并不能完全听懂,但却在此时有了想继续听下去的想法。 “叶校尉看你的眼神,君上射箭的时候,他一直看着你。” 英贵人永远也忘不了,那是一种他从来没在男人眼中看到过的情绪——在竞技场中,叶清弋的目光无关输赢,眼尾的笑意很浅,也很吝啬,从始至终只肯给一人。 英贵人想着想着便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我自认皮囊不输君上,要不然当初皇上也不会……可是为什么就没有人对我死心塌地的呢?” “不是。” “嗯。” 戚栖桐轻轻摇头:“你说那个人不是叶清弋。”或者说,叶清弋根本不是那样的。 第162章 戚栖桐无动于衷,看得英贵人无奈地摇摇头,不多说了,只说叶清弋年纪轻轻,就生得挺拔俊俏…… 许是英贵人说话太直白,戚栖桐听着有些不适,又觉得跟英贵人话不投机,不晓得这英贵人大半夜在外头乱晃什么。 英贵人自知不讨喜,又胡扯了几句便告罪离开了,灯笼也不要了,胡涂行了个礼转身便遁入了黑暗中。 深夜中巡视的禁卫在打盹,英贵人绕着人和灯光走,将身影藏在黑暗中,也被黑暗吞没,他还没走近自己的帐子,便被捂住口鼻,拦腰抱起扔进了草丛中。 他没来得及惊呼便嗅到了熟悉的气味,他抿唇一笑,搂住了那人,繁复的衣衫遮住了两人缠在一起的腿。 “说什么说了那么久?” “你还抱怨……还不是你犯病非要去那里,结果倒好,还要我去试探,放心吧,没人看见你。” 黑暗中英贵人喘了一记,软声骂:“还没够?再不回去那老不死的要起疑了。” “野合地突然变行刑地,烦死了,别动——两个乐姬够他消受了,你只管快活。” 两人在草地里滚着,发出的细微声响没人发现,过路的纹景不会多管,戚栖桐则顾不上好奇了,他又困又累。 回了围帐,叶清弋正在床上昏睡,不见叶瑾的身影,邓栎在帐外蜷缩,戚栖桐更过衣,也上了床。 在叶府的时候,叶清弋从来都是打地铺,戚栖桐体恤他,不叫受了重伤的叶清弋起来,也不肯折腾纹景再收拾出一个铺盖,凑合着,合衣躺在了叶清弋身边。 两个人各盖一铺被褥,没挨着,戚栖桐也没有不习惯,只是外头呼呼的风声太大,听在耳中有些可怕,他不由地蜷起了身子。 昏睡之际,他挨住了叶清弋,手臂皮肉之间只余寝衣隔着,那股子热乎劲拽着戚栖桐进了梦香。 叶清弋正在发热,睡不安稳,恍惚间一个冰冷的身体贴住了他,一点点要去了他多余的温度,让他得以安睡,并且回忆起了很久没有忆起的往事。 同是寒风呼啸的夜晚,叶清弋在春猎夺魁之后的兴奋暖了戚栖桐的身子,几日未见,不曾宣之于口的想念化作云雨,戚栖桐被甘霖浸透,直至夜半,他脖颈处的余晕久久难消。 “虎符……” 叶清弋把赏赐放进戚栖桐手里,看着戚栖桐双手捧着虎符,叶清弋将手指插入他的指缝间,一起触碰虎符上的开裂处。 “两半虎符合二为一,就能操控百万军师,对么?” 一场情事过后,戚栖桐的声音有些哑,叶清弋亲了亲他的嘴角,笑道:“是。” “不过这种方法早就废弃不用了,如今是用传信牌,牌上印有将领的字章,配合信牌用字验。” 戚栖桐躺在叶清弋怀中,抬手虚握住叶清弋手腕,轻轻地上下磨蹭着,“字验是什么?” “这是军机。”叶清弋笑着贴住了戚栖桐的耳际。 戚栖桐缩着脖颈躲那又炽热起来的气息,嘴里嘟囔:“不能偷偷告诉我么?” 叶清弋翻身困住乱动的戚栖桐,松开虎符,捉住他的下巴中不知轻重地吻着,在吮吻出的低吟中,叶清弋含糊地说: “字验……字验就是以一字为暗号,请箭、粮料,还有添兵……” …… 睡梦中的叶清弋不记得当时自己说了什么,许是色令智昏,将所知晓的军中机密都说了去,后来让戚栖桐不费吹灰之力毁了叶家。 可是梦醒之后的叶清弋没什么仇恨,他坐起来,安静地看着桌上放着的虎符,目光在两半虎符的合缝处流连了很久,久到戚栖桐醒来。 叶清弋低头便看见了戚栖桐的睡眼。 “醒了?” 戚栖桐点头,慢慢地坐起来,从叶清弋的被褥中逃开去,脑中全是叶清弋衣襟大开的胸膛。 不冷么?戚栖桐洗脸的时候还在想,想着想着,铜盆里的水面便绘了他脑中所想,看着看着,脸便热起来。 戚栖桐面无表情地搅动水面,在心里咒骂英贵人。 哗啦啦响起的水声引起了叶清弋的注意,他在纹景的帮助下穿好了衣裳,沉默地与戚栖桐对坐着用了早膳。 纹景在一旁伺候着都觉得难受,用膳中唯一的插曲是四皇子,他带着侍卫气鼓鼓地跑起来,朝长平君伸手。 “我的兔子在哪呢?” 看着四皇子气鼓鼓的脸,戚栖桐这才想起自己在皇上面前编的瞎话,叶清弋很快想明白了,原来戚栖桐昨日正是借着要给四皇子猎兔的由头来给他传口信。 “君子不可言而无信。” 叶清弋应下,带着戚栖桐上了紫霄。 “你的伤!” 戚栖桐顾忌着,但坐在马背上的新奇感完全占据了他,他生疏地抓着缰绳,盯着高处的风景出神。 在马背上,他看见远处在小溪边饮水的麋鹿,头顶上的小花抬手便能摘到,风也更冷冽,戚栖桐痴了。 “驾!” 叶清弋双手越过戚栖桐的腰牵起了缰绳,让紫霄慢慢跑起来,晨风吹起了他们的鬓发,叶清弋无声笑了起来。 “傻了?” 戚栖桐手中被塞进箭羽和长弓,灰兔近在眼前,他却先回头看叶清弋。 “试试?”叶清弋哄他摆好架势,让紫霄绕着灰兔跑起来。 第163章 戚栖桐能百步穿杨,困住一只兔子岂不简单?但他迟迟没有动手,在此时,他又想起了英贵人的话,英贵人说叶清弋顺着他捧着他。 咻咻两声,两只箭羽让兔子钉在原地,戚栖桐笑起来,越发觉得身后胸膛的温度难以忽视。 叶清弋并不知戚栖桐心中所想,只知道他是高兴的,吹着风高兴,抓着兔耳朵高兴,还不时抚摸紫霄鬃毛。 他在戚栖桐身后,瞧不见戚栖桐的脸,却能想象他的笑,冬雪消融不过如此。 最了解戚栖桐的人,莫过于叶清弋了,上辈子他们亲密无间,戚栖桐在情动时将他平生之憾都倾诉给了叶清弋。 除了骑马习武,戚栖桐无一不精,尤其射箭,他也有鸿鹄之志,见着健全之人骑马射猎,不知有多羡慕。 上一世叶清弋答应要带他去猎场,这一世才兑现承诺,还带他骑马。 想到这,叶清弋勒紧了缰绳,也将戚栖桐困在了怀中,但困惑地却是他: “我怎么总想让你高兴?” 【作者有话说】 别太爱了小叶 第86章 处置 叩叩两声,叶清弋用手磕着桌面,示意边上的邓栎端茶杯,与此同时,几十个板子同时落下,校场上响起的闷哼声的盖过了茶盏发出的脆响。 叶清弋翘腿歪在圈椅里,姿态悠闲,啜饮着杯里的药汁,眉心微挑,很是惬意的模样,一点也不像观刑的人,倒像是在看一出戏,并且随时要喝彩。 边上的邓栎不行,板子甩在皮肉上,那粘肉的声响听起来刺耳极了,他感同身受似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但他忘了自己脸上还有伤,扯到伤口便龇牙咧嘴地吸气。 那副样子,叶清弋从汤面上看见,忍俊不禁。 上一世邓栎不甘就这么在市监所里消磨,私下向二皇子投诚,没想到这一世竟然会为了帮他,冒着生命危险传信除了,助他识破二皇子的诡计。 忠心之人不易得,有二心之人也不能放过。 在猎场中阻止邓栎,对邓栎大打出手的人,不用叶清弋动手,早就被带走扔进大牢里了,犯的是谋害太子的罪名,而叶清弋面前这些是漏网之鱼。 没人敢求情,二十杖结结实实地打完,倒了好几个,叶清弋望着天边余晖,打了个哈欠:“步兵营不留叛徒,除了唐大人,其余人等都带去马坊,若是马坊不肯要……也不必再回来。” 顿时求饶声一片,其中有怨的,怨叶清弋赏罚不明,怎的检举了唐佳宁自己还是一点出路都没有? 其实“叛徒”一词出来,这些参与其中的营兵可以说在北军一点落脚的地都没有了,二十杖打断了官路,但起码留了条命,但这条路对唐佳宁来说,生不如死。 叶清弋不介意让他再难过一点:“唐大人受伤了,且家去休养,职务暂由邓栎代行。” 唐佳宁刚受了二十杖,后背皮开肉绽,他拼着一口气撑着,听到叶清弋如此说,差点晕死过去。 叶清弋这算是弃用他了,其实就算叶清弋不这么说,唐佳宁在步兵营也待不下去了,就凭他被打成叛徒,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刑。 还不如也把他扔去马坊呢,不收他的官职,就这么让他无期限地休养,受尽旁人的白眼,面子里子都没了,简直是生不如死。 唐佳宁紧紧咬着后槽牙——这个节骨眼,二皇子绝不肯帮他。 叶清弋扫了眼唐佳宁气白了的脸,心想,要不是他是二皇子的人,哪里还有命活?在他刚上任时挑唆营兵不出操,给他下马威,在春猎中谋害上司,早就该移交刑部了。 再说宫中,据他打探到的消息,因巨狮的反常,皇后借机在后宫中大肆搜查,打杀了一批尚衣局的宫人,听说是查出有人在太子衣服身上动手脚,熏了什么能使巨兽闻了癫狂的香料,导致巨狮屡次扑向太子。 又听说皇后还不消气,只因那诡异的香料并非出自大盛,很可能来自域外——有关凶手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不过这种被宣称来自域外的香料很可能是二皇子障眼法,毕竟提及了域外。要不是在狩猎时得到戚栖桐传来的暗示,叶清弋还真想不到这一切与二皇子有关。 戚栖桐在上京中扎根不深,竟然能那么轻易地打探到内情,叶清弋曾经以此问过戚栖桐,可惜没问出什么。 当时戚栖桐正捋着灰兔的绒毛,听他这么问,愣了一瞬,随后继续抚摸灰兔的毛,随口说,偶然看见二皇子身边的内侍鬼鬼祟祟,不得不警觉。 “好心当成驴肝肺。” 戚栖桐有些烦了,将灰兔的毛捋得一团乱,还背对着不肯理人,这倒成叶清弋的不是了。 “我不是那意思!” 叶清弋苦恼起来,想解释,碰巧四皇子进来了,这半大的小子见着灰兔便吱哇乱叫,吵得叶清弋头疼,还失去了跟戚栖桐说话的机会,终于等到小孩走了,有机会了,轮到戚栖桐“吱哇乱叫”了。 原来是叶清弋的衣领染血了——骑马骑的。 叶清弋还安慰戚栖桐呢,没事,不疼,不用叫太医,谁想到他一上马车就昏死过去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叶府的,醒的时候就瞧见第二天天光了,想起步兵营里的烂摊子,他没法安心休养,出门的时候也是再三跟娘保证不骑马、不乱动才能离开的。 第164章 折腾一天他也累了,想到自己出门时,戚栖桐欲言又止的模样,叶清弋不由地勾起唇角。 他上马车后还听见娘唤戚栖桐一起用早膳,也不知道之后怎么样了。 自从进了叶府,戚栖桐还从来没跟叶家人一起用过膳,也住了这么些天,面对杜氏的邀约,他没有理由拒绝。 叶家小妹也在,本来歪歪斜斜地坐着,手里捧着馒头啃,一见到他就坐直了,馒头也不会啃了,翘着指头小口小口喝粥,有种不在自己家的拘谨,戚栖桐觉得怪有趣。 戚栖桐在心里发笑,低头一看,自己也翘指头喝粥了,顿时就不笑了。 杜氏也不自在,饭桌就这么大,什么膳食都一览无余,要不是气氛太僵,她也不会像个小二似的唱菜谱了。 还好来送账本的老张头来了,听老张头报账都比跟长平君一桌用膳自在,杜氏用手帕抹着嘴,告罪离开了,装没看见小女儿求救的眼神儿。 求人不如求己,叶望璇笑笑,也说自己要去看账本,就在她走之前,她好死不死地多嘴问了一句,“君上要一起么?” 戚栖桐都没听清叶望璇说什么,下意识就回了句:“也好。”全怪叶家小妹面善,他不忍拒绝。 结果就是,杜若才刚在正堂里坐下来,才翻开她看不懂的账本,便看见小女儿和戚栖桐一起朝这里过来了。 “额……”老张头看着长平君,一时卡壳了。 “张先生继续。”杜若不得已,朝戚栖桐点点头,让老张头继续说话。 “好……那小的就继续说了,本年本庄新添丁十八,春季无收,粮库不足,府上补银五百粮,至今外欠五十两,夫人您看……” 杜若顾不上长平君了,眉头一皱,问道:“又少?” “是啊,”老张头点点头,“上回小的就跟夫人说过了,田坏了五十亩,种不出东西,人又多了,只欠五十两算少的了。” “哦……这样啊。”杜若似懂非懂,“那你去府库支钱吧。” “哎哎!多谢夫人!” 戚栖桐坐在一旁,深深叹了一口气,决定不多管闲事,先喝口茶缓缓。 这边老张头得了应允,朝杜若行礼,捧着账本不大灵便,袖中抖落一个红符纸,他余光瞥见,连忙捡起来捧在手里吹气,生怕沾上灰,而后歉意地笑笑, “我那孙儿最近病得不轻,上吐下泻,喂什么都吐,这东西是小的在来的路上去庙里求的,病急乱投医,让夫人见笑了。” 杜若担忧起来:“又病了?请的什么郎中?嬷嬷!去请街角的老大夫来,顺便,从我的账上划十两出来给张先生带回去。” 老张头满意极了:“多谢夫人!” 这边主仆和睦,那边戚栖桐不忍再听,低声唤小羽,“我们走吧。” 等出了正堂,小羽忍不住问道:“君上,我不明白,那乱账连我听了都知道不对劲,叶夫人管了那么久的家,连这都听不出来?” “别人家的事不必多嘴。” 戚栖桐虽是如此说,但在叶清弋回来的时候,还是多嘴提了一句,叶清弋正在用膳,听他提到张先生和庄子,什么都懂了。 他将小厮盛来的汤推了过去,道:“你已经是叶家人了,你想做什么就做吧。” 叶家人……戚栖桐没抬头,却依然能从清汤上看到叶清弋扬起嘴角,笑得也太过了,戚栖桐看不顺眼,用箸尖搅散了那笑意。 “我什么都不想做。” 叶清弋也没强求,继续用膳,顺便提议让戚栖桐过会帮他换药,这没什么,戚栖桐答应了,毕竟昨天叶清弋伤口开裂是因为带他骑马的缘故。 再说了,也不是没看过,只是没碰过而已。 但再见一次还是能被这条狰狞的伤口吓住,戚栖桐下意识放轻了呼吸,手轻轻地压在叶清弋腰腹边的锦被上。 尽管气息很浅,但戚栖桐还是发现,叶清弋的脊背随着自己的呼吸有了轻微的起伏,成了一片连绵的山。 真是山便好了,不会痛,在药粉洒落的瞬间,那具身体抖了一下,使得药粉散开了,重复两三次,戚栖桐不得已将空出的手按在了叶清弋后腰上。 “别动。” 这下轮到戚栖桐抖了,不过只稍一刻他便稳住了手腕洒下药粉。 他在惊讶,叶清弋的身体跟他的完全不同,炽热而紧实,他不由地想起英贵人对叶清弋身姿的褒奖。 “好了。” 戚栖桐飞快撤了手,背过身去,将手浸湿在水中清洗,仿佛手上沾了什么,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洗什么,只是直觉该洗的。 水皱了又皱,不只手,戚栖桐快要将脑袋也垂进水里去了。 泡一泡才好,他怨英贵人了,怨那嘴没正经,将他带坏了,他无端看起了男人的身子了。 【作者有话说】 话说上一世小叶和小戚很容易就干柴烈火的,晚安晚安! 第87章 信服 “君上,叶大人走了!” 小羽探头探脑地往外看,确认人真的走了,她立刻把叶清弋用过的碗筷收走,随后继续布菜,边夹边抱怨:“我看他还每日去上值呢,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吧?怎么还赖在床上睡?” 戚栖桐夹起一块酱菜,轻笑道:“他又不是铁人。” 小羽哼哼:“君上你就是太好心了,这院里不是还有其他房间么?君上干脆赶他出去。” 第165章 “这是叶家。”戚栖桐忍俊不禁,“再怎么,也得等到他伤养好了再说。” 戚栖桐小口地嚼着清粥小菜,看见小羽气不过的样子,抿唇笑道:“这没什么,寻常人家的兄弟都躺一张床,军营里还都是大通铺。”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小羽重重搁下筷子,张嘴就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忍住了,只含糊道:“君上不该放松警惕才是……” 嘉阳公主容姿倾城,君上也不遑多让,小羽从碎嘴的老嬷嬷那听来,从前君上读书的时候,身边原本有一个模样白净的书童的,嘉阳公主也是见他乖巧才放在君上身边的,没想到他后来竟做出脱光了衣衫钻进君上被窝里这种事! 好在秋澜姑姑发现得及时,在君上回屋前把人带走了,听说那书童被扔出府之前好一通哭,直说主子太过俊秀他才心生歹念。 小羽想,一个小小书童都难表里如一,叶清弋看上去一派正气背地里还不知什么做派呢!但又不能明说自己担心君上被觊觎颜色,生怕冒犯。 叶清弋五大三粗的,要是用硬的,君上哪里抵抗得了?总要提醒的,小羽环顾一圈,冲去打开了柜子:“君上你看,叶清弋的衣服都跟你的混在一起了!” 戚栖桐的宫装色深,叶清弋上值的衣服厚重,小厮分不清便叠放在一起,里衣分不出了,外衣也混了,连贴身的…… “嗯?”戚栖桐看了眼便直了目光,他摇着轮椅过来,一直盯着柜子里叠放的衣物。 总算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过近了,小羽满意地点点头,可谁知戚栖桐突然伸手往柜角里掏,眼见着掏出了春猎中赢来的虎符。 那晚光线太暗,没来及得仔细打量,现在拿在手上只觉得整只手都冷了,上面刻的字符用暗色填,在光下似乎有红晕,不知是红墨还是血液,总之泄气得恨。 为这东西,他们二人难得齐心协力,事后戚栖桐还问过叶清弋是怎么知道他会射箭的。 当时叶清弋正趴在床上倒吸气,只因药粉浸透了伤患处,他回头看了戚栖桐一眼,眼角下撇,嘴角的笑意却坏,“疼得紧,你替我吹吹我就告诉你。” 爱说不说,戚栖桐不搭理他,见他疼着不与他置气,虎符却遭了殃,被扔进了衣柜里。 其实这东西沾满血腥不应该放在这里,戚栖桐收回思绪,单手握住虎符,左右打量这屋子里的陈设,却见梨花木架敞亮,墙角的小柜里又填满了杂物,哪哪都不是能放虎符的地方。 戚栖桐想了想,问道:“我从四时宫里带出来的东西呢?” “啊?”小羽很快想到,君上所说的,是嫁妆。 六十四抬嫁妆自从抬进叶家府库之后,戚栖桐再也没想起过,这会终于想起来了,便急着要去看。 若不是见过叶府的乱账和叶夫人的不善持家,戚栖桐也不会那么着急,生怕叶府里养的蛀虫连他的东西也吃了。 从前戚栖桐也在话本子上看过夫家侵吞妇人嫁妆并把妇人逐出门的事,叶府不至于这么做,但戚栖桐真是没想到叶家人对他客气不只是在表面。 叶府专门腾出一间干净的库房放六十四个箱子,还在木箱上盖了防潮的毛毡,怕被偷,府库外把守的家丁看上去一个个都能以一顶百。 看管府库的人生怕怠慢,一个劲地说着安置这些箱子的方法,不敢打开,但按照清单分类放置在货架中,君上可以随时来检查和取用。 小羽点点头,说就应该这样,戚栖桐却暗自懊悔起来。 不过他很快便有了弥补的机会,他路过花园的时候,恰好听见管事的家丁在报损,又是报损,又要用库银填。 戚栖桐才刚来,府里的用度都不大清楚,本来并不想插嘴的,但他偶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君上畏寒,少爷吩咐入春之后也不能断了炭火的供应,现在火炭本就难买,又要最好的银丝碳,这样一天天地供应着,半月便要五十两……” “五十两?”戚栖桐突然出声,从拱门后现身。 春日海棠盛放在墙根,香气袭人,戚栖桐却未沾染半分,他性子本就冷,现下面无表情的模样让人瞧着便腿发颤。 杜若忙起身相迎:“君上怎么过来了?” 戚栖桐看向杜若的目光和缓不少,“路过,听见有人唤本君便进来看看。” 杜若有些尴尬,只因提及炭火开支,生怕戚栖桐多想,以为她对他用炭火有怨言,便笑道:“家里都是习武的,平日里用炭火不多,如今家里多添一个人,开支变大些也没什么。” 戚栖桐点点头:“只是本君想起,凉州不比上京繁华,银丝碳少,价贵,上京的再贵也贵不过一两钱一斤,按照嬷嬷的说法,半月五十两,那便要五十斤。” 戚栖桐顿了一下,冷冷说道:“屋里日夜烧炭也断用不到五十斤,许是院里有贼人偷偷将炭运出府里倒卖也说不准,叶夫人,此事断不能轻易放过,报官吧。” “报官?”叶夫人傻眼,不至于吧? 管事嬷嬷也劝:“这点小事就不用报官了吧?许是我记错了,将灶房里用的和君上用的弄混了。” 戚栖桐终于正眼看了那管事嬷嬷:“弄混?便是你要用银丝碳填满叶府的炉灶,区区五十两也不够,本君还要问,你在府上待了几年?可会看账本?” 第166章 那管事嬷嬷强颜欢笑:“君上说笑了,老奴在叶府待了大半辈子了,平日院里的开支都是老奴报给夫人的,老奴怎么会不懂?” 戚栖桐继续说:“你既然懂,那就说说,那些多出来的银丝碳到底是填灶膛了,还是填谁的荷包?” 哎呦一声,嬷嬷惊惶不已,腿软跪在了杜若面前,哭嚎着诉说自己的忠心和忙碌,杜若拿不定主意,戚栖桐心里越发厌烦,要是在四时宫,这等欺上瞒下的刁奴早就被打发了去。 夜里叶清弋同他说过,那消金窟似的庄子并非普通雇佃农的庄子,里头养的是从前跟叶瑾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兵,他们非伤即残,叶瑾体谅他们,供养着他们,纵容着他们,缺什么都送去,一来二去,就把那群人的胃口养大了。 其实叶瑾和杜若何尝不懂他们在撒谎要钱?只不过是情感上亏欠了,所以便在银两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而府上好些仆人又是庄子送上来的人,顾忌着情面,就算这些仆人犯了错,杜若也不好说什么,只要别犯大错就行,加上杜若确实不会看账本,那群人便死命钻空子。 戚栖桐一听,当即拧了眉,直说怎得叶大将军治军有方,治家却一塌糊涂?最简单的办法不就是赏罚分明么?叶清弋笑笑,让他做他想做的。 可是怎么做呢?毕竟不是在四时宫,戚栖桐做不了主,他看向杜若,要她给出一个抉择。 其实这个抉择没有一点难度,杜若知道府里有老些人不安分,可她对账本一知半解,每每提出提出异议,底下的人就找借口来搪塞,再是这些都是用了十几年的人,做太狠怕寒了旁人的心。 可如今他们的小心思都动到长平君身上了,再加上杜若心疼夫君,不想再把这烂摊子丢给叶瑾让他烦心,她开始觉得这次不能再让这些人含混过去了。 这是最好杀鸡儆猴的时候,杜若不再犹豫,下令将管事嬷嬷待下去,查清她手上的糊涂账,一旦有中饱私囊的行径,立刻逐出府去。 楓长平君看上去很欣慰,杜若偷偷松了一口气,同时感到很怪异,虽说责罚刁奴这事是不得不做的,但不知怎的,她下意识想讨好这位名正言不顺的“儿媳”,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通身的华贵气度。 杜若觉得长平君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冷淡,还聪明,看账本只看了两眼便能挑出错处,错一大堆,明明不是杜若做的账本她却不好意思起来。 戚栖桐本来还想留点面子的,但翻了会账本,一阵头晕脑胀之后,毫不留情地点了出来:“入库出库记得乱七八糟,府库里的东西为何什么人都能取用?上头所列的银两被取用,用途也不写明,数额大的,该留有签单才是。” “叶夫人看这里。” 杜若跟着看,听得一知半解,忍不住问出一句:“那……那我应该怎么做?” “找几个机灵的盘点府库,核对账本上的每一笔支出。”戚栖桐发觉自己的语气太严厉了,又缓缓说道,“夫人可以从府外经营最好的铺子中请来账房先生帮你。” “除此之外,要立规矩,什么人能取用府库里的东西,怎么登记,签字,都要说清,府库每日一小盘,每月一大盘,日日都要由你来过目,还有看管府库的人……” 戚栖桐说了好多,说到连小羽都忍不住出声安慰杜若。 “君上从前在宫里便是这般主事的,下面的人没有不服的,办事也规矩,夫人要是觉得这些法子好,也可以试试。” 杜若一听他这么说,双眼放光,直说让戚栖桐来挑人去管理府库。 这怎么行?戚栖桐觉得叶夫人说得太过了,自己也说得太过了,便推脱着不愿再说了。 杜若怎么肯?再三争取,戚栖桐则再三推脱,正在两人“争执”的时候,叶望璇来了。 叶望璇就远远见着这里聚了人,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娘,家里还住着的长平君不爱出来走动,不会是他。 这么想着,叶望璇提着裙摆蹦蹦跳跳跑进来,边跑边说:“娘,宫里好像出事了!宁伯伯——” 叶望璇过了拱门瞧见叶清弋就老实了,简单地行了个礼,乖乖站在杜若身边。 戚栖桐却是仍记着她喊出来的话,“宫里出什么事了?” 叶望璇摇摇头,“我不知道,今日我去宁太医府上见宁小姐时,看见到了来传话的公公,之后我就看见宁太医穿了宫服急匆匆出门去了。” 这消息模棱两可,可宁太医是专为皇上照看身体的,他这么着急,难道…… 戚栖桐想了想,再看账本的时候,便觉得账册上的一团乱麻也不算什么了。 还有一个人,可能知晓内情,而那个人也正想跟戚栖桐倾吐内情。 叶清弋回来时衣服都来不及换,直接冲进了厢房,压低声音道, “皇上被太子气吐血了。” 戚栖桐大惊,张张嘴想问什么,触及窗外明月,十分警惕地让叶清弋去关门关窗,还叮嘱他要小声些。 “小心隔墙有耳?” 叶清弋勾了勾嘴角,照办,不仅关了门窗还吹熄了好几盏灯,尤嫌不够,带着戚栖桐往床边挪,床帐也要放下来。 帐子落在两人身上,戚栖桐突然觉得他们之间靠得太近,还觉得帐外的灯太昏暗,不过正好能让他看清叶清弋的脸,凑近了,叶清弋朝他勾勾手,促狭地笑。 第167章 戚栖桐紧张起来:“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着凑过来的叶清弋,戚栖桐也没躲,他真想听,谁知叶清弋突然在他耳边轻笑:“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过了?” 戚栖桐想了想,说:“那你滚。” 【作者有话说】 晚安晚安! 第88章 波及 “太子在春猎中险些伤及性命,他性子再温润也不可能就让此事这么过去,听说还是疑心二殿下,二殿下惶恐不安,一脚踩进水池里染了风寒。” 叶瑾陈述着听来的消息,并没有太多情绪,与他盘腿对坐的人长叹一气,“二殿下此举,是要陷太子于不仁不义之地,皇上最忌恨兄弟相互倾轧之事,也怪不得会动气了。” 叶瑾目光垂到茶汤之上:“如今太子已被禁足,薛大人认为……二殿下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薛晏抬眼,挤出额头三道褶,眼皮因淡淡笑意叠在一起,“你有怨,太子在春狩中能安然无恙,是以你那孩子的重伤为代价换来的。” 见叶瑾沉默着,薛晏笑笑,捏着一个甜果子轻叩在他面前,“欲戴皇冠必承其重,你那孩子想挑起叶家的大梁,有些苦必须吃。” 甜果子四处滚落碎渣,叶瑾目光追着,瞳光四散,“我越来越看不懂那孩子了,我正当壮年,皇上待我不薄,他远远不必——” “——你还不如你那孩子懂得居安思危呢!”薛晏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若是寻常人家也就罢了,你叶家什么处境还不知道么?多一个聪明人,对叶家有利无害。” 薛晏笑骂着,话中却不乏赞赏之意,且暗中琢磨,叶清弋这小子秉性越来越不像叶瑾了。 以前,叶清弋在殿试上大放异彩,在市监所自暴自弃,得意和失意都表现得那么明显,性子纯净得像没入朝的叶瑾,现在像是变了一个人。 荒唐,但又荒唐得有道理,贺寿时敢叫长平君抚琴替他挡灾,装疯卖傻倒是让人想动他也要掂量几分,求娶封君的举动让薛晏一想起来就不住地感叹。 这小子还是个狠角色,敢冲上去跟巨狮拼命,薛晏都不知道,叶瑾这种正得有些木讷的人是怎么教出叶清弋这样的,这性子倒和某个人很像…… 叶瑾不如薛晏轻松,围猎已经结束,但叶清弋不声不吭倒下来的场景给他的阴影还在。 薛晏见他迟迟不动甜果子,便自己抓起一个啃了一口,咀嚼时长髯抖动,又说:“太子还是太急躁,翻到来自域外的兽药就该收手了,通敌这么大一顶帽子,可不能乱盖,二皇子这障眼法实在是高。” 叶瑾点点头:“皇上已经两天没上早朝了,看来是气得不轻,只怕被气吐血的传言不是空穴来风。” 薛晏轻笑:“被气吐血是真,但不一定是被太子,听闻皇上近几年沉迷黄老之术,不信御医,倒是十分亲近慧能大师。” 他的话太冒犯,叶瑾不知怎么回,看着薛晏欲言又止,薛晏觑他,他便咳了两声,道:“薛大人对朝中诸事那么熟悉,还要称病到几时啊?” 薛晏没想到他如此说,怔了一瞬,随即自嘲地笑笑:“我这薛中书形同虚设,只怕是文渊阁都进不去了吧。” 这种话薛晏没少说,叶瑾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他端起茶吹了吹,抿了口,道:“我还是想不通,如今话语权大的季学士也是你的学生,对你万分敬重,为什么你还要淡出朝堂?” 叶瑾问得随意,薛晏目光触及书架子上积灰的文书和奏折,眼中闪过一丝怅然,而后他看起来更有滋味地嚼着甜果子,嚼得碎渣乱飞, “我孑然一身,不像你,大将军,你有一双女儿,有妻,你要护他们一世,不得不去争,为了争而收住锋芒。” “我这样不好么,今后什么火都烧不到我身上,倒是你,你我多年好友,我要提醒你一句,不管现在皇上的身体怎么样,很快,京城里就会有大动静了。” 薛晏眼皮的褶皱堆起来,显得那双眼睛越发老态,可眼中含着狂风骤雨,似有摧毁一切之势。 拼着多年交情,他愿为叶瑾辟出一片荫庇:“皇上要的是任他摆布的叶家,你……” 叶瑾怎么可能听不出他的意思,当即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我能有如今,全靠皇上提携,雷霆雨露皆是皇恩,我绝无怨言。” 叶瑾正气凛然,叫薛晏看得失笑,摇头道:“你啊!我从来怀疑没有过你的忠心,罢了罢了,喝茶喝茶!” 薛晏话中有话,叶瑾并非听不出,但忠心本就是为人臣子该有的,他不认为有什么错,但也不由地不安起来,他还猜不出皇宫中的风波会如何波及叶家。 戚栖桐足不出户,宫中秘闻便能手到擒来,全靠池杉与符黎联络。 如今太子已经被禁足,看起来二皇子略胜一筹,但戚栖桐不认为自己的太子表哥是个坐以待毙的人,能在宫中长久生活下来的人,没有一个是蠢的。 戚栖桐并不很在意太子要做什么,太子做什么都跟他关系不大,毕竟不管什么样,他永远是大盛的长平君,但对叶家却不是。 戚栖桐想起昨日叶清弋提起皇上吐血时只顾着惊叹的模样,觉得他有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虽说在春狩的危机中,叶清弋只是颗棋子,但他毕竟尚在局中,还是警惕些为好。 第168章 要是从前,叶清弋怎么样都跟他无关,戚栖桐绝不会因为他而动气伤神,现在不知道怎么了,戚栖桐很想提醒他。 许是…… “君上……这笔账是有什么问题吗?”杜若看他盯着这一页陷入沉思,心里咯噔一下,心想不会吧,都叫最厉害的掌柜的来看过了,这还有错? 戚栖桐飞快眨了眨眼睛,很快翻到下一页。 这账本已经整理已经清晰了不少,叶夫人手脚倒快,还挺听他话,戚栖桐心想,那么容易就听信旁人,怪不得容易被骗。 戚栖桐一页页翻着,心想杜若被坑了那么多年也没出过大事,可见叶家的财力的确不容小觑,其中皇上赏赐的奇珍异宝占了很大一部分。 戚栖桐不禁想笑,论叶瑾的功绩,封侯封异姓王都是绰绰有余的,但皇上却是只拿这些有价无市的恩裳搪塞他,他竟然毫无怨言? 戚栖桐想着想着便走神了,心不在焉地往下翻页,手压在页尾,完全不知道身旁的杜氏很是心惊肉跳。 正在此时,仆人通报少爷回来了,正往这边赶来,戚栖桐还没说话呢,杜若便笑着说道:“清弋似乎有急事要同君上说,君上只管去便是,不必管我。” 边说着,将账本合上了,亲自送戚栖桐出门,见他行远了,才抱着账本长长地呼出一气。 “夫人何必害怕君上看到那笔账?您替他外祖兄弟还了五百两的堵债,他知道了指不定怎么感谢你呢?” 杜若摇摇头:“要是他心里觉得跟我生分,说什么也要还我这五百两,我是要还是不要?我替他外祖兄弟还债,原也不是为了向君上邀功。” 杜若还记得长平君那外祖兄弟,元姓人,成婚当日带着礼金来,当晚喝得酊酩大醉,怎么叫都没动静,最后只能由吓人扛进屋,第二天客气地送走了,没曾想他是去赌场,还将一支欠条送了回来…… 过了便过了,杜若不放在心上。 “倒是清弋……”杜若无奈地笑了,“刚回来就要见君上,看来两人处得还挺好。” 要是杜若见到叶清弋的模样,真的要恨铁不成钢了,叶清弋平日哪有如此忘形的时候。 叶清弋一路飞奔而来,挟风戴月,路过花园,沾染一身海棠香气,那股子清甜的滋味儿完全笼罩了戚栖桐。 “我找到治病的法子了!” 戚栖桐听不懂,他怔怔地看着灿烂笑着的叶清弋,看见他的额角粘着激动而出的汗珠,余晖落入他的瞳仁中,眼中笑意异常刺眼。 “怎么了?” “我带你去看!” 叶清弋说话带着兴奋劲,他蹲在戚栖桐面前,不由分说地背起了戚栖桐飞跑起来。 “你要带我去哪儿?”戚栖桐只听见笑声听不见回答,看着夕阳下的海棠,只知道他们共赴了一场溢满香气的晚霞之宴。 “叶清弋……” 戚栖桐搂紧了叶清弋,力道不及叶清弋扣住他手臂时用的,他感觉到叶清弋在隐忍什么。 真相很接近了,戚栖桐远远看见了厢房里背身站着的老朽,但他还是不懂叶清弋想做什么。 叶清弋喘得有些急,他小心地把戚栖桐放在床沿,就这半蹲在床前的姿势,抬头殷切地看那老朽:“请神医看看,君上这腿真能治好么?” 此话一出,戚栖桐震惊地看着叶清弋,脸上原有的笑意有些僵硬,叶清弋没有发现,完全沉浸在兴奋中:“你说你曾见过与君上情况相似的病例,还治好了,你说的可是真的?” 老朽笑起来双眼连成很细的一条,他和蔼地笑着,“叶大人要是不信我,还会请我来吗?” 叶清弋像捡了宝地笑着点点头,向戚栖桐解释道:“这是那位人称医怪的游医陶谧陶大夫,栖桐,让他替你把把脉可好?” 戚栖桐缩着手不肯,眼中充满了浓浓地戒备,他飞快看了一眼那游医,冷冷地说:“不必。” “为什么?”叶清弋坐在了戚栖桐身边,继续笑道:“你坐了二十多年的轮椅还没坐够么?陶大夫是医科圣手,让他瞧瞧,没准他真有法子呢?” 怎么可能呢?戚栖桐完全不信,他看着叶清弋,目光没什么温度,“你那么着急地跑回来,就为了这件事?” 犹如当头浇下一盆冷水,叶清弋迟疑着问:“你怎么了?” 戚栖桐本想一直沉默着,但对上叶清弋疑惑的目光,气便不打一出来,说话也带着怒气:“本君的事不要你管,倒是你,你现在还笑得出来当真叫本君佩服,有这闲心,还是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戚栖桐自己都吓着了,可是说出去的话便如泼出去的水,戚栖桐不想找补,也不管叶清弋听进去多少,只管喘着气平息心绪。 在他预想中,他说出的话那么刺耳,叶清弋总不会再强迫他看那劳什子的游医,肯定很快就离开了,可没想到叶清弋会选择留下来。 叶清弋对那游医仍然恭敬:“陶大夫进叶府连一口茶都没喝上,倒是叶某的不是了。” 那游医笑笑,从善如流地跟着小厮离开了,出门后还主动把门掩起来了,但还留了一个缝儿,正好让他那假扮的药童窥探到了里头。 符黎做药童打扮,手里提着药箱,透过门缝,他亲眼看见叶清弋抬手将戚栖桐散落的碎发掖至耳后。 第169章 咔一声,符黎捏断了药箱上的手柄。 【作者有话说】 晚安!小叶哄老婆了~ 第89章 诊治 叶清弋抬手的时候,戚栖桐并没有躲,温热的指头落在他耳尖,这是一个讨好的动作,让戚栖桐误认为自己方才撒的那一通气并没有撒错。 但他更想叶清弋扭头走掉,或是跟他大吵一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耐心地坐在他的身旁,这让他有些懊悔。 “我不需要什么游医,你要是觉得我累赘,便让我回凉州。” 这姿态太低,戚栖桐重新端起长平君的架子,抬头直视叶清弋:“本君不需要你施舍。” 谁知叶清弋软硬不吃,眼尾晕开一点笑意:“原来君上也会讳疾忌医啊……” “我说了不要看!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戚栖桐生硬地说,眉头皱了起来。 这下叶清弋有些委屈了,塌了腰,失望道:“我知道你以前看过不少大夫,吃过很多苦,可是如果你真的完全放弃,你又何必花那么长时间练一手好箭?你更不用学会自己上床穿衣,养尊处优的长平君生来就有一堆人上赶着伺候。” 戚栖桐飞快看了眼叶清弋,神情复杂,转头道:“不要以为你多了解我,我怎么样与你何干?你还是好好操心你自己吧。” 连说两次要叶清弋管好自己,叶清弋也不是愚钝之人,他敏锐地察觉了什么别的,装作懵懂的样子,挠头:“我要操心我自己什么啊?” 见戚栖桐沉默不语,叶清弋很快反应过来,哎了声,手枕着头往后一躺,道:“皇上又不是我气吐血的,我担心什么啊?就这点事啊……” 戚栖桐一听,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想,人家都不着急,他在这着急个什么劲? “还是……”叶清弋缓缓转过头,目光沉沉,想要望进戚栖桐心里去,“你在担心我?” 戚栖桐像是没听懂,怔怔地看着叶清弋。 他突然觉得昨夜氛围极好,关紧房门,吹熄蜡烛,他们都被床帐拢着,却是谁也看不清谁,这样最好,他不要叶清弋知道他的想法取笑他。 其实是他自己不愿承认,认识短短几个月,他竟然会担心起百般逼迫自己的人。 戚栖桐不答,反把手指蜷紧按在掌下,藏着手心,目光也垂下来,他在叶清弋面前觉得窘迫。 叶清弋完全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有短暂的迷茫,他不知道戚栖桐会担心他,或许是演的,像上一世那样,可他否认不了心里的感觉。 他该有重蹈覆辙的危机感,可他现在只能想起背起戚栖桐时嗅到的花香。 两人心思各异,沉默太久便难堪,戚栖桐只好假装延续那不满的情绪,叶清弋只好胡涂糊弄,说:“君上越发有为人妻的模样。” “啪”一声,戚栖桐甩手便将床头的玉枕扔了过去,正好砸到叶清弋收伤的那条手臂,叶清弋吃痛一声,抱臂缩在被褥上痛呼。 戚栖桐不吃苦肉计,凉凉说道:“正好,叫门外游医替你看看伤,顺便再瞧瞧脑子。” 叶清弋立刻坐起来,凑到戚栖桐身边,苦兮兮道:“你真的不让陶大夫看看么?他很厉害的,看好了好多疑难杂症呢,我这次能请到他也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戚栖桐余光瞄他:“我从来没说过我要看大夫。” “我说的我说的!”叶清弋耐心劝着,“就当让我安心,行么?” 戚栖桐还是不肯松口:“我为什么要让你安心?” “因为我也会让你安心。”在戚栖桐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叶清弋继续说道,“叶府从始至终都不可能远离夺嫡之争,皇上身体抱恙,对我叶家百害而无一利,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预料不到,所以我想着,不如一切照常,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发誓,”叶清弋竖起三只手指,“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尽力护你周全,一旦天有不测,我会想尽法子送你回凉州。”只要你不做伤害叶家的事,叶清弋在心里默默补充。 这些话说完,戚栖桐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叶清弋早就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顺带连他的后路都想好了,听起来很是周全,戚栖桐没有挑刺的地方,可还是觉得不舒坦。 “你以为我是只想着自己的人么?”再说了,谁要他护送?戚栖桐他自己就能带着人回凉州。 叶清弋笑起来:“好好好,你不是,那你想想我,想我的一片好心,就当是为了答谢我,让陶大夫看看?” 戚栖桐小声地哼,“还不快点?本君要用晚膳了。” 在屋里耽搁这么一会,再将喝茶都喝饱的陶大夫请回来,叶清弋告罪连连,不过这陶大夫还挺好说话,从头到尾都是笑眯眯的,但在开始诊脉的时候,态度变强硬了。 “叶大人请在门外等候。” 此时的戚栖桐已经发现了扮做药童的符黎,看见叶清弋在犹豫,便主动说:“你在外头等就是,要是不放心,让小羽进来陪我。” 看着小羽蹦蹦跳跳跑进来的样子,叶清弋琢磨着,怎么就独独赶他一个人呢?虽然他心里还留有疑惑,但还是把门关上,出去了。 等叶清弋的身影远去,小羽立刻摘了面纱,笑盈盈地喊:“符黎哥哥,你来啦!” 符黎像从前一样揉了揉小羽的脑袋,不曾提起过去发生的事,只说:“找到了能治君上腿疾的法子,我就立刻带着陶老过来了。” 第170章 陶谧立刻单膝下跪行礼,喊了声庄主。 月隐的人?正在戚栖桐细想的时候,只听符黎解释道:“你不在山庄里,不曾见过他,今后就熟了,陶老会留在上京,不时上门替你调养身子。” 听到这里,戚栖桐有了种不真实感,二十六年了,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腿疾,真能治好? 陶谧捋着长髯,郑重道:“原先老朽以为池杉送来的那颗补药只是寻常补药,可细细看过之后才发现其中大有文章。” 戚栖桐心里咯噔一下,那药他已经吃了很多年了,半年一次,外头找不到,一直都是由季亭送来的…… “他怎么会害我?” 陶谧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君上打从一出生便脉象紊乱,内里空虚,若是天生残疾怎会如此,唯一的答案便是中了毒。” “中毒?”小羽大叫。 陶谧点点头:“是中毒,查过那枚补药之后,我就更加确定了,君上中毒了,而且是还没出世的时候就中了,而庄主所服的补药中有一味名叫残焰的药材尤为特殊,我翻遍医术、异志才找到残焰的内容。” “又根据残焰的用法和庄主的症状,确认,君上所中之毒名为白源,此毒杀人于无形,可在人体中潜藏数年,只待一个契机便能突然要人衰竭而死,庄主身上的毒素并不多,但也阻塞了血脉,这才导致庄主下肢无力,没有知觉。” 说到这里,戚栖桐已经完全愣住了,他颤声呢喃:“那么说……我阿娘……” 陶谧不吭声了,这就算是默认了,嘉阳公主身体一向康健,突然就病倒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很可能就是白源所致。 “他知道!”戚栖桐眼中聚起点点泪光,“他一定知道什么!送补药给我……是要我的命吗?” 陶谧不知道这个“他”是谁,但提及补药了,他斟酌着开口:“含有残焰的补药能抑制庄主体内的毒素不扩散,但……” 戚栖桐严厉地看向陶谧:“但是什么?” “但以早逝为代价。” 戚栖桐冷笑出声,随即遍体生寒,心想残焰此名取得真是妙。 陶谧还在说,但戚栖桐已经听不清了,他满脑子都是季亭第一次拿补药给他时的场景。 那日落英缤纷,戚栖桐还记得自己穿了件湖绿的衣衫,极为应景,也很是好看,季亭来送补药,满脸喜庆。 补药装在一个雕花木盒里,以贺寿礼的名义送到了戚栖桐手上。 戚栖桐收到的时候好一阵抱怨:“从小到大我吃了多少汤药你又不是不知道,要看我苦得脸色难看才高兴么?” 他已经忘记季亭回了句什么了,只记得那时候的季亭刚入文渊阁,端的是人中龙凤的风姿。 只要是季亭送来的,他都会收下的。 一年两枚,季亭提前送来,戚栖桐按时服下,不见什么药效,却也曾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让他暗暗期待起那柄雕花木盒。 戚栖桐越想越难过,像梦魇一般失去五识,痴傻一般坐在床上,符黎看着眼睛都红了,想上前去抱住他,谁曾想刚迈出一步便听见了敲门声。 三人一合计,决定先由小羽去拦住叶清弋,只说君上累了已经歇下了,让他不必进来。 要是叶清弋执意要进来,还有后手,陶谧和符黎去拦住他,他们不用撒谎,是真有要事要交代叶清弋。 “治病的方子待老朽回去后细细钻研过再送来,从今日开始,叶大人要每日替庄额、君上按摩,手法和穴位都有要求,这里可有能写字的地方?” 叶清弋立刻在前面带路:“陶大夫随我来!” 叶清弋走出几步回头看,见那药童还在厢房门前站着,便问怎么了,符黎很担心戚栖桐,但为了不让叶清弋起疑,只好不情不愿地跟上了。 叶清弋继续在前面带路,心想,这药“童”也忒大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晚安~ 第90章 日日 叶清弋站在自己的厢房门口,跟小羽大眼瞪小眼。 “君上已经歇下了,叶大人请回吧。” 叶清弋哑然,而后不思其解,指指门窗,“这是我的房间,我回哪里啊?” 小羽站着不动,就是不肯让:“君上都睡下了,难道你要进去打扰他吗?院里厢房那么多,叶大人还怕在自己家找不到地方睡觉吗?” 叶清弋都气笑了:“这是找不找得到地方睡觉的事吗?” 记下陶大夫交代的,叶清弋再回头找戚栖桐的时候就被小羽拦下了,理由是君上想一个人待着。 叶清弋想,戚栖桐那腿疾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如今突然得知有法子治了,潸然泪下都是正常的,许是不想让他看见,怕难堪吧,那他先不进去晃悠也好。 但叶清弋越等越不安,送去的饭食不知道吃没吃进去,说是睡下了,但屋里的灯还亮着,真能睡着么?如果没睡,那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这次叶清弋说什么都不肯走了,小羽跟他僵持着不让他进,里头的戚栖桐终于有动静了,说让叶清弋进去,声音闷得很。 “看吧?” 叶清弋在小羽面前嘚瑟,大摇大摆地进去了,临到了门前又老实了,假模假样地敲门,小心翼翼地推,走进去的时候大气也不敢喘。 戚栖桐最怕叶清弋看出端倪,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倚在床头看书,不时皱眉,一副很是专注的模样。 第171章 谁知叶清弋是个没眼力见的,瞧了半天,问他:“你哭了啊?” 本来戚栖桐还生怕叶清弋看出什么,现在已经被发现了,那就不用顾忌太多了。 “啪”一声,戚栖桐用力合上了书,头没动,眼皮一掀,狠剜了他一眼,实在是没忍住,“出去。” “我的房间,我去哪里啊……”叶清弋见他双眼如同清澈水面翻出鲤色,又见他内扣的双肩单薄着,便是什么重话都说不出,默默出去了。 出去时没有带上门,戚栖桐窥见沉沉夜色,又受些凉风,脸色越发难看,但看到端着水盆进来的叶清弋,一时惊讶,忘了训斥的话。 他看着叶清弋将一盆味道怪异的黑水端到他脚边,蹲下来,麻利地挽好了衣袖,那一双大手往他衣摆下伸。 “你干什么?” 戚栖桐动不了腿,有些慌,叶清弋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利索地脱了他的鞋袜,露出他一双白得发青的脚。 戚栖桐有些窘迫了,双颊麻起来了,眼睛红得要滴水,但凡他的脚有一丝知觉,他便会蜷起脚趾,藏好脚背,不叫它们示人。 上一世的戚栖桐也怕旁人看到他的脚,叶清弋记得自己第一次脱他鞋袜时,他不安的模样。 “是不是很丑?” 戚栖桐说,常人的脚有力灵活,不像他,不止没用过的脚,连两条腿也萎缩得细瘦难看,不能站立,不能骑马,很多有趣味的事都做不了了。 说话时不无遗憾,而这一世戚栖桐不会主动说这些话,在他没留意的时候,短处突然被揭,他气得说不出话,怨着恨着,骂人的时候声音都哑了。 “叶清弋!” 叶清弋手上的动作没停,双手捧着戚栖桐的双脚慢慢放进药盆里,直到双脚触到盆低。 “这是刚抓的药,药方我已经给小羽了,让她每日都煎,泡脚用,陶大夫说这副药能刺激足穴,活络经脉。” 戚栖桐摇头:“没有用的,不要浪费时间了,” “怎么会?就算只有一点希望,也好过什么都不做,不是吗?” 日日都泡在这腥臭的汤药中换一个渺茫的希望吗?戚栖桐鼻头酸起来,想起罪魁祸首,失控吼了出来: “不、不用,我的腿一辈子都治不好了!” 烛影晃动,夜灯灭了一盏,可戚栖桐涌出的泪根本藏不住,很快滑落在颊间。 对上叶清弋的目光,戚栖桐瞬间清醒,低下头去躲他的窥探,尤嫌不够,叶戚栖桐偏开脸,抬手挡住了叶清弋的视线。 他想要一点时间,就一点点,可是他根本冷静不下来,他满脑子都是符黎告诉他的消息,他的命都快没有了,一双腿都算得了什么? 多年来敬爱着的人伤害了他的阿娘,还想要他的命,戚栖桐想不明白这种事为什么会发生在他身上。 戚栖桐呜咽一声,泪不只从眼眶中出,还从喉间往上涌,他抬起的手迟迟放不下,终于,他在叶清弋面前止不住地闷声哭了起来。 叶清弋止不住地心痛,握住了戚栖桐抬起的手,戚栖桐哭得忘乎所以,心口不断地往下坠,叶清弋的手是救命稻草,他下意识攥,攥紧了那只湿漉漉的手。 他还在哭,被叶清弋抱在怀里的时候还在落泪,心痛得浑身颤抖起来,神志乱了,话也乱了,东倒西歪,说的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 “为什么要告诉我……让我就这么死去不好么……” “你要这么对我……是我哪里没做好……” “阿娘……” 叶清弋后悔极了,后悔就这么把陶谧带到他跟前,他掌着戚栖桐的后背,埋首在他发间,哽咽开口: “对不起……” “一定会好的,一定会……” 叶清弋误解了戚栖桐痛苦的原因,给出的温柔却完全安抚了戚栖桐,让他慢慢止住了眼泪,无声地沉溺在他的怀中。 戚栖桐没痴傻,但双眼无光,呆呆地倚靠在叶清弋肩上,听见叶清弋惊呼才有一点反应。 “衣服湿了你也不说?”叶清弋飞快抹了把眼睛,笑着捞起戚栖桐掉进药盆里的衣摆。 戚栖桐也笑起来,泪眼朦胧,一声不够,又笑了一声,低头攥着膝头的衣衫,有些不知所措。 叶清弋把半冷的药盆端走,擦干了戚栖桐的脚,又去衣柜里找了套寝衣过来,“换了吧。” 只见戚栖桐点了点头,对着叶清弋臂弯里的寝衣发起愣来,叶清弋犹豫片刻,主动上前帮他换衣服。 外衣脱了只留里衣,长裤湿了要脱,露出双腿的时候戚栖桐似乎回魂了,飞快抬眼看住了叶清弋,似乎想捕捉他的反应。 戚栖桐双腿细长,太过细长,像一条竹竿,膝盖就是竹结,白得没有血色,看不到血管,不像人腿,他嫌得很,但他没有在叶清弋脸上看到嫌弃。 不丑么? 叶清弋听不见他的心声,他正低着头找穴位,找得满头大汗。 “风市、三阳交……这些地方的穴位要日日睡前按着,长久下来,搭配汤药疗效会更好。” “日日?”戚栖桐双手撑在身后,直勾勾地盯着叶清弋。 “对啊!”叶清弋给戚栖桐套上长裤,又曲起了他的腿,握着他的小腿往前伸,边做边回头,笑道,“日日都要这般,我会帮你。” 第172章 戚栖桐也笑,他有些怀疑,他跟叶清弋才认识几个月,叶清弋怎么肯日日费神替他摆弄这些?认识几十年的人想着置他于死地的。 想着想着,戚栖桐歪了身子,侧躺在了被褥中,还是看着忙碌的叶清弋,但眼睛倦了,叶清弋晃晃悠悠的发梢哄他入眠,他真的就这么睡过去了。 泪痕在烛光下反着微光,叶清弋伸手抹了抹,看不惯似的。 上一世怎么这么能忍?叶清弋这么想着,拦腰将他抱起,让他枕着软枕舒舒服服地睡。 接着,叶清弋收拾汤药、更衣,躺上床的时候戚栖桐已经睡熟了。 叶清弋想,撇去前尘孽缘,他希望戚栖桐生来就肢体健全,再也不要吃苦。 等到第二日戚栖桐睡醒的时候,枕边已经空了,他知道叶清弋要去校场,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去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窗子外射进千万柱光束,戚栖桐看了眼便飞快遮好了床帐,他还不想起床,还想着昨日发生的事。 被骗的痛苦大过有希望痊愈的开怀,如果没有查出他中的毒,那么他会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死,想到这,戚栖桐抖了抖。 “君上?您醒了吗?” 是小羽的声音,戚栖桐本不想回答,没想到小羽继续说道:“再不起床,就要误了进宫的时辰了啊……” 进宫?是有这回事,戚栖桐不想去,不想见到季亭,但皇宫那么大,他是去太后的安寿宫,不会见到季亭的。 进宫了没准还能见到皇子……戚栖桐不再赖床了,叫小羽进来更衣。 皇宫一如既往地华贵庄严,但戚栖桐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宫里怪异的气氛,似乎人人自危。 “太子禁足,不准皇后探视,二殿下被皇上下令罚抄书经,皇上已经两日未上早朝了,但今日似乎召了不少大人在御书房谈事。” 戚栖桐听了纹景这些话,飞快皱了皱眉,低斥:“谁准你打探这些?” 纹景已经不复之前的慌张,他低声道:“无人让纹景打探这些,君上放心,纹景这些话只告诉您一人。” 戚栖桐越发警惕:“你想要什么?” 纹景摇摇头:“师父跟在太子身边,此次太子被罚,师父也不能幸免,他老人家死前告诉我一些事,我知道君上救过我,我这条命就是君上的,替君上传话是我自愿。” 戚栖桐有些心不在焉地望着前方:“……我让你传什么话了?” 纹景沉默片刻,道:“季大人离开御书房后,皇上宣召了叶大将军。” 这话太可怕,戚栖桐诧异至极,也不顾坐在轮椅上了,回过身盯着纹景,觉得他变了,仿佛一夜间生出许多心眼。 不过他的一半恐惧来自于未知,他猜不到皇上叫叶瑾去做什么,在安寿宫也打探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太后宣他进宫纯粹是为了解闷,两位皇子都在自己宫里反思,太后哪个都不能偏袒,宫里的孙儿见不了,这才想起宫外的。 戚栖桐陪太后唠了一会家常,一起用过午膳之后,太后便让他回去了。 没什么稀奇的,就是离开的时候正好碰见太后的贴身婢女来报,说是英贵人已经在小室里跪了一天了,看样子是坚持不了了。 戚栖桐行远了,不知道太后说了什么,只偷听到墙根的老嬷嬷在骂:“跪着吧,也去去身上的狐媚气息,要不是他成日成日地勾引皇上,皇上岂会一动气就——” “嘘——说不得说不得,也是,男子都这么孟浪,啧……” 话太难听了,戚栖桐听着有些不适,但他很快将这些小话抛至脑后,让纹景去备车,想着早些回叶府。 他现在心很乱。 回了叶府,听小羽说叶清弋已经回来了,但一回来就被叶瑾叫去了书房,直到戚栖桐用完了晚膳,更了衣,叶清弋才回来。 那么久,戚栖桐都等累了,看着叶清弋手里端的汤药,淡淡道:“我还以为今夜不用泡了。” 叶清弋回来连衣服都来不及换,还穿着轻甲衣,屈膝蹲下来的时候,甲片反着微光,笑道:“说好日日要泡的,少不了你的。” 还记得,戚栖桐嘴角动了动,放下手里的书,主动掀开了被子,坐起来,一副准备就绪的样子。 想是汤药很烫,戚栖桐双脚浸着却没感觉,但看到叶清弋的双手已经红了。 不疼么?戚栖桐忍不住问:“好了吗?” “嗯?好了。” 叶清弋有些走神,戚栖桐更加确定他在书房跟叶瑾谈的事很重要了。 谈什么呢?戚栖桐想着,季亭所代表的二皇子阵营,并不十分需要叶家,他们想毁了叶家也不过是为了防止太子势力扩张。 见不得人的手段譬如春狩中的阴谋,那能见光的,能在御书房里谈的,皇上也认同的,到底是什么呢? “咚——” 戚栖桐的手掌没撑住,身子一错,手肘硌到了床垫,发出了很闷的一声,而造成戚栖桐失衡的原因,则是叶清弋在替他舒展双腿的时候没把握好力道。 “对不住。”叶清弋继续道,“我已经将按摩的穴位和手法都告诉小羽姑娘了,过两日我不在,她会帮你。” “什么?” 叶清弋沉默片刻,道:“我爹要回庸关了,我会去送行,两日后回。” 两日又两日……戚栖桐的不满写在脸上。 第173章 “说好日日呢?” 【作者有话说】 晚安晚安!求评求海星~ 第91章 争执 戚栖桐觉得整个将军府都要被翻过来了。 小厮仆妇扛着箱子包袱在院中匆忙穿梭,府外马蹄声急促,叶夫人的不舍掩饰在一声接一声的催促中。 “水袋、干粮,府中备下的大抵是够了,不够就去采买!速去!” “小舅,你家里的娃娃能走了,这是我亲手打的虎头鞋,带过去,这儿还包着两个老店订做的长命锁,别忘了帮我问你夫人一个好。” 叶望璇的不舍并不掩饰,她拽着叶瑾的衣袖:“爹,你什么时候回来教我使长枪啊?” “姑娘家家,学什么长枪。”杜若拉住叶望璇,也想止住蔓延的离别的愁绪。 此次匆忙离开,怕是又要三年才能相见,离别的愁绪怎么都化不开,叶瑾无言地抚着叶望璇的脸颊,稳重地笑了笑: “等璇儿扛得动长枪的时候,爹就回来了。” 杜若听这话听得心里泛酸,但昨夜叶瑾已经好生安抚过她,人前她还是要端当家夫人的架子,再舍不得,只能拧着自己的腕子将什么话都咽下去。 叶瑾知她心里难受,什么也没说,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腕。 “上路了。” 一时间,在府外稍息等候的将士全都站直了,整齐划一地背好了长刀,他们训练有素,将将军府门前的空地踩得尘土飞扬。 临出门,叶瑾朝人群后的长平君执君臣礼。 戚栖桐抬手示意免礼,随后目光落在叶清弋身上。 叶清弋站在门边,今日不去校场,接下来四日都不去,所以今日没穿玄色轻甲,只着轻便窄袖衣袍,看起来潇洒之余又多了几分贵气。 他看起来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戚栖桐目光冷了几分。 也好,戚栖桐想,叶清弋走了,院子清净,屋里宽敞,他走动外出也方便,而叶清弋现在满脑子都在想,怎么在路上把心里话跟叶瑾说,完全不操心府里的事。 家里几个管事的都是叶瑾挑的人,寻常小事都能处理,碰到大事便有封骤来帮着拿主意,况且能有什么大事呢?就剩自己院里的大佛——戚栖桐,他是个不会亏待自己的,叶清弋也已经嘱咐好小羽每日煎药、按摩穴道了。 再说了,他就去这么几天,就算路上耽搁也耽搁不了多久,能出什么事? 是以,他本想跟戚栖桐打声招呼再走的,但戚栖桐看起来不太想搭理他,那就算了,出发。 “驾!” “清弋——” 叶清弋落在队尾,听到有人叫他,回头一看,发现是沈荣铮。 见他一身发皱的官袍,背后坠一个小包袱,很是风尘仆仆的样子,这才反应过来,他好似最近都没这么见到沈荣铮。 “沈兄!”叶清弋调转马头,笑道,“我要出城送我爹一程,沈兄可要一起?” 沈荣铮笑着摇摇手里的卷轴:“这阵子外出办事,现在赶着回去复命呢,大将军一路顺风!” 叶清弋点点头,道:“你急着去复命还特意过来送行么?沈兄人可真好!” 沈荣铮笑笑,有些心虚,手放在袖中,紧紧抓着一只步摇,那步摇用红布抱着,被他握了一路,已经半湿。 “怎么了?沈兄还有话要说?” 叶清弋已经落下队伍,说话时不时看向前方,沈荣铮本就犹豫,见他有急事,只好按捺住了那心思,摇头说无事,跟叶清弋分别。 要是平日,敏锐如叶清弋,怎么也不会看不出沈荣铮还有话要说,现在他急着赶路,跟沈荣铮道别之后,便很快驱马离开了。 上一世,叶瑾离京是在四月中旬,如今三月末皇上便下了急令命叶瑾回庸关,叶清弋不可谓不惊讶。 按照前世的轨迹,六月份月氏一族才开始频繁侵境,现在庸关还算平静,不是外敌的原因,那就是皇上自己的意思。 因春狩一事,建光帝震怒,以致吐血,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建光帝自己也是,在他意识还清醒的时候,势必要看到大盛一片祥和,所以叶瑾一定要回庸关。 只要叶瑾离京,两位皇子的争斗就能消停一阵,叶瑾能想到,并在出发的前一晚,将这一层意思通过交代府上诸事的方式,隐隐传达给了叶清弋。 不可轻举妄动,这是叶瑾叮嘱给叶清弋的,也是叶清弋并不认可的。 “爹。” 在离京的第四日,叶清弋终于找到机会与叶瑾独自说话。 叶瑾正握一卷书册挑灯细看,抬头看见叶清弋掀开帘帐起来,有片刻的怔,随后看向了帐外。 叶清弋狡黠一笑,将帘帐掀高,让叶瑾看清楚围簇在火堆周围的人。 只见那位奉旨监军的潘大人已经醉倒在了杜辉肩上,杜辉等人还不肯放过他,要继续硬灌,谁想那位潘大人一闻到酒味就弯腰吐了起来。 周遭一众嫌恶地别开眼,杜辉皱眉扇了扇,命人将潘大人带下去休息。 不消猜,这定是叶清弋的馊主意,叶瑾无奈地摇摇头,将书册放下,双手撑在膝盖上,叹气道:“弋儿,有什么话要跟为父说啊?” 叶清弋合上帘帐,将窥探和喧闹都挡在了外面,他径直走到叶瑾跟前坐下,单刀直入:“我有旁人听不得的话要同父亲说。” 第174章 叶瑾有些不悦,“为父还有哪里没有说明白?” 叶清弋没有马上接话,他想起前两日,叶瑾高坐于大马之上,在高岭上俯瞰大盛疆域的模样。 叶瑾沉默地看了很久,眼中流淌着陌生的眷恋——常年驻扎在边境的将士静守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虽然他不曾踏遍大盛,但这并不会冲淡他对这片土地的感情。 叶清弋伴他在身边,同享一片辽阔的天空,独自藏匿着内心的不安,他知道叶瑾一定察觉到了,不然不会在日落西山之后说了这么一句话。 “清弋,赤练军存在的价值是止戈,从前是,今后也是。” 所以为了实现这个价值,就要忍受帝王无边的猜疑,就要容忍一个又一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监军对着赤练军指手画脚?就要甘愿成为皇子夺嫡的牺牲品? 军帐中的火堆闪烁着刺眼的光,叶清弋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父亲以为,在我求娶长平君之后,叶家的危机就会消失了吗?” 叶瑾意外的平静,他很清楚叶清弋会有的想法,并进一步问他:“如今炙手可热的二殿下,正统继承人太子,你属意谁成为储君?” 这话大逆不道得很,叶清弋却认真思考起来,片刻后答:“二殿下心狠手辣,欲壑难填,若他执掌朝政,朝中永无安宁之日,太子薄情寡义,善妒狭隘,也绝非明君。” 倒是严苛,叶瑾没有生气的迹象,又问:“那如今的建光帝呢?” 叶清弋脸色更臭了:“忘恩负义,无情无义,最自私不过。” 叶瑾继续说道:“不是他,就是从前的端王或是荣王,这大盛是戚家的大盛,这江山是戚家的江山。” 叶瑾心口如一,叶清弋却不然,他问:“若有朝一日,戚家人要收回赤练军呢?” 叶家如今的荣光和权势全仰仗赤练军,赤练军不在,又何来叶家?叶清弋这么问是想试探叶瑾的底线,谁知叶瑾的底线比他想象的要低。 “赤练军是戚氏皇朝的赤练军,并不是我一个人的赤练军。” “可是……”叶清弋忍不住要辩,“如果没有父亲,怎么会有如今的赤练军?” 叶瑾不以为然:“你这么想,跟那些指责我拥兵自重的老臣有什么分别?” “我从不知父亲如此在意外人的看法。”叶清弋苦笑着。 他想起上一世后来以泪洗面的母亲,想起低嫁后受尽折磨的妹妹,他没办法接受叶瑾口中虚无的大义。 “父亲就一点不在意京城中的娘和妹妹吗?”叶清弋站了起来。 “弋儿!” 叶瑾有些生气,语气有些责备,看叶清弋像看一个没长大的孩子,这种对待孩子的方式惹恼了叶清弋,他失声质问叶瑾: “父亲可还记得武威城大捷?皇帝冒名顶替了您的大功,您从没怨过么?那么多年,您苦苦守着当年武威城差点失守的真相,难道也仅仅因为对方是戚家人么?” “父亲!您真的要当戚家人一辈子走狗吗!” 叶瑾大怒:“混账!跪下!” 叶清弋知道自己失言了,扑通一声下跪,但他不认为自己的质疑有什么错,跪着也不肯低头,腰板直挺挺的,看叶瑾看了大为火光。 “逆子!真当为父不敢打死你么!” 叶瑾抽出架子上的长枪,指着叶清弋,朝着他后背拍了下去,在长杆快要拍在叶清弋身上的时候,又堪堪收手,他记起叶清弋肩背上的伤,但这逆子不打不行,叶瑾再次举起长枪。 正在这时,杜辉冲了进来,见此景象吓去了三魂,大叫着扑来抱住了叶瑾的手臂:“干什么干什么?清弋一路跟来你怎么舍得打他啊?他身上还有伤呢?” 叶瑾动了动手臂,没甩开,咬牙斥道:“放开我!我要打死这个这个逆子!” “不放!昨日你不是还跟我夸清弋懂事了吗?”杜辉死命拦着,扭头一看叶清弋还跪在原地,当即骂道,“傻小子还不快跑啊!” 叶清弋回头看了叶瑾一眼,回过头去仍是跪着,但眼下瞧着,就是跪死在这里,父亲也是不会清醒的,叶清弋这么想着,又是气从心头起,于是蹭一下站起来,扭头跑了出去。 叶清弋冲出军帐,一头扎进黑幕中,在几乎失去理智的档口,他骑着紫霄疾驰而去。 叶清弋在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穿行,刺骨的夜风快要将他一身热汗冻成冰渣,他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透着冷风,他脑子乱得很。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毕竟叶瑾不能未卜先知,叶清弋前世栽了跟头才知道明哲保身这招对叶家不管用,叶瑾没那么容易说通,他们之间的冲突不可避免。 叶清弋决定给父亲一点时间,他没有回头,而是按照原计划回程。 但他心中忐忑,行程并不紧凑,时而对着深潭沉思,时而迷糊走错了路,再折回来又费了不少时间,以致于回程比原计划晚了整整两日。 回到上京城,站在城门前,叶清弋遥望漫天红霞,还不知道上京城的天已变,不知道他会看到怎样一个戚栖桐。 【作者有话说】 晚安晚安!求评求海星~(づ ̄3 ̄)づ╭~ 第92章 干涉 沈荣铮进宫后便去了文渊阁,进了房中,向侍读学士倪大人尽数述清了此次进了丹阳县之后的见闻。 第175章 “私铸铜钱者三户九人,皆已伏法,现正关押在县大牢里听候发落。” 沈荣铮从没觉得事情能那么顺利地办完,查这桩案子比查大理寺的案子好多了,不血腥,也简单,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便被他当场拿下。 “全依仗赖知县深明大义,这案子才能这么快结案。” 还想着不全揽了功劳呢?倪大人沉默地合上了沈荣铮的折子,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旁敲侧击道:“当初这案子是你们邹大人接了去,为何现在又到了你手中?” 沈荣铮如实相告:“临行前邹大人摔断了腿,出不了远门,便将这案子嘱咐给了下官。” 倪大人撇着嘴点点头,又一次暗示道:“丹阳县的事去年便有流言传出,没想到竟给你一人破了……” 沈荣铮笑着摆手:“不止我,还有赖知县的,那些个人犯也还算有良心。” “好,你且回去歇息吧。 “是,下官告退。 沈荣铮离开了,下了阶,步子越走越快。 折子才刚脱手不久,沈荣铮的心思早飞去了宫门外,算算日子,送去瑞彩堂打样的金镯子也做得差不多了吧…… “嘭”一声,正走神的沈荣铮与拐角的公公撞在一处,肩膀一痛,还没来得及问候,对方便按着头上的帽子匆匆跑了出去。 沈荣铮回头看了眼,只看见他两条腿绞得飞快,像是在赶什么事,看得沈荣铮莫名心慌,又想起那执笔大人的神情。 他这差事办得算是圆满,折子上记述也详实,可那大人只翻了两页便放下了,问话也只问些与案子无关的话,这是为何? 沈荣铮只琢磨了一会便走了神,叫殷红的冠花捉去眸光,他越看越觉得那花样像凤冠上的绒球,浑身的喜气。 宫中行走的人大多神情严肃,但沈荣铮却是一路笑着,他也怕人看见,一路都埋着头,直到冷不丁地被人拦下。 “沈大人,皇上要见您,跟咱们走一趟吧。” 沈荣铮吓了一大跳,抬眼便看见公公身后站着的禁军,高帽戴得深看不见人脸,却见了晃眼的刀尖。 与此同时,有人往文渊阁里通了消息,瘫坐在椅子上的倪大人颤了一瞬,弹跳起来,打着哆嗦整理被翻乱的书桌。 方才真是吓死他了,沈荣铮前脚刚走,后脚便来了皇上身边的公公,说皇上要过问丹阳县的案情。 倪大人与沈荣铮的父亲沈复颇有交情,刚才提醒沈荣铮不成功,便想着藏好他的折子,帮这愣头青一把,谁曾想,瞒不住了! “快去告诉沈大人!小沈有难!” 消息传到戚栖桐耳中的时候,他正在享受叶清弋走后的静谧时光。 戚栖桐侧身倚靠在躺椅之上,嗅着春末嫩芽的滋味,品着南地掐的春尖儿,眼睛半眯,很是惬意。 边上的符黎歪在圈椅里,直勾勾地盯着戚栖桐,末了,指尖弹飞一粒小石,震得他们顶上的樱树摇摇晃晃,樱瓣直往戚栖桐身上落。 见戚栖桐仍是不动弹,已经半睡,符黎含笑道:“真把我当成说书的了?” 戚栖桐没吱声,也不拂唇尖上的粉樱,符黎看上一会,只觉得那樱色要融进他唇齿之间,连自己也要溺毙在其中了。 符黎别开眼,道:“这件大事跟你、跟叶府都有点关系。” 戚栖桐这才动了动,但也只不过是侧了侧脸,让樱瓣滑下来,这是要他继续说的意思。 符黎继续说了:“丹阳县的事情,二殿下只怕是要藏不住了。” 戚栖桐没反应,藏不住就藏不住了,这事跟他、跟叶府有什么关系么? “怎么没关系?”符黎坐正了,“你不知道,今日皇上在宫里发火了,就因为三个月税收不足,要进国库的银钱缺斤少两不说,有些还跟泥捏似的,一碰就碎,你看看我们大盛铜钱私铸猖狂到了何种地步?” 戚栖桐斜眼看他:“你们的消息都通到宫里去了?” 符黎嘿嘿笑了两声:“什么你们,咱们!咱们月隐!” 戚栖桐收回目光,折着膝上的被褥,道:“现在怎么样了?”丹阳县的秘辛他多少也知道一点,只是屡次爆出来都不成气候,这次真能让二殿下栽跟头么? “说来也巧,”符黎解释道,“破损的钱款来源都能追溯到丹阳县,此事捅到老皇上面前绝对不能善了了,老皇帝还盼着拿钱建通天台呢。” “这么巧?”戚栖桐沉思起来。 “还有更巧的!”符黎正捻着一块豆酥,顾不上吃,“前脚派去丹阳县查案的沈寺正刚回来禀报丹阳县没有大碍,后脚就出了税金鱼目混珠的事,这不,沈寺正还没出宫门呢,又被拉回来关着了。” “沈寺正?”戚栖桐听着很是耳熟。 “沈荣铮啊,你夫婿的好友,这都不记得了?那你这叶家真是白进了。”符黎笑嘻嘻的,白挨了一记眼刀也丝毫不收敛。 “他也真是蠢,去查案的档口,还去金店订做什么金器,这下好了,他受贿渎职的罪名怎么除?” 罪名?戚栖桐曾远远见过沈荣铮几次,当时他还奇怪,叶清弋个混不吝的,身边跟着的竟然不全是狐朋狗友,还有个知进退、识礼数的。 沈复如此谨言慎行,怎么会放任自己的儿子受贿渎职?戚栖桐很快想到这沈荣铮许是被人算计了。 第176章 “现在事情刚爆出来,谁去求情都没用,等查明了丹阳县的真相,沈荣铮才有脱身的可能。” 戚栖桐突然坐直了,身上的樱瓣滚落下来,符黎追着,追到戚栖桐面前,想看出他心中所想:“你该不会想帮沈荣铮吧?为了叶清弋?” 夺嫡之争何须牵涉无辜之人?戚栖桐想辩,却又怕符黎胡搅蛮缠,还好这时候小羽过来了,火急火燎的。 “快去看!府外有人叫嚷!” 戚栖桐没什么兴致:“吵不到院里,不去。” 小羽爱凑热闹,循循善诱:“真不去么?我刚才听你们说沈什么,门外那婆子好像就是为那个沈什么的公子来的。” “沈荣铮?”戚栖桐将信将疑,这案子跟叶家有什么关系?怎么来叶府闹? 小羽将轮椅推到戚栖桐脚边:“去看看?” “不去。” 嗯?小羽循声看去,朝符黎皱起了鼻子:“你不乐意看就不去,干嘛也拦着君上。” 符黎握着把手,不肯松手,“我拦着?君上也没说要去啊!” 小羽力气没他大,争不过便叉腰,“去看看又没什么,又不是冲君上来的,你怕什么啊?” “傻么你?”符黎在小于脑壳上敲了一记,“君上去不就是君上的事了?君上跟叶家人接触准没好事!” 符黎有私心,小羽还坦率些,想着符黎说得有道理,也不坚持让戚栖桐去了,谁知回过头看见戚栖桐已经稳稳坐在轮椅上了。 他拍拍衣袖上褶皱,淡淡道:“扰了本君午睡的兴致,岂能轻易离开。” 是么?符黎一直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捕捉到什么,等人走远了又后悔,难不成非要戚栖桐承认看不得叶家人受委屈才行么? 戚栖桐到的时候,正赶上老妇变脸的时候。 此时府外已经聚集了好些人,对着谁指指点点的人都有,有看客,老妇对着杜若闹起来越发得劲。 “救救我们沈公子吧!夫人发发善心,救救我们公子吧?只有您能救他了啊!” 杜若应接不暇,拉不是,不拉也不是,刚想伸手便被封骤止住,封骤故作为难:“阿婆说的哪里话?沈公子是哪个沈公子啊?我没听过啊?是不是找错门了啊!” “再说了这里是叶府,要救也该你们沈家人来救啊。” 那阿婆见封骤寸步不让,突然冲上前去拉住了杜若,力道之大让杜若吃痛叫了一声,接着便听她喊道: “夫人如此心狠么?沈公子是谁你不知道,那府上小姐总不能不知道吧?如今我家公子出了这种事,白担受贿的罪名,叶小姐就没有错么?如果不是为了叶小姐,我家公子怎么会去瑞彩堂定首饰?” “你胡说什么?”涉及叶望璇声名,杜若大惊失色,伸手去捂她的嘴,那老妇立刻张嘴咬了下去,杜若就像不知道痛似的,不肯松手,门后藏着叶望璇看见了,叫了声娘便跑了出去。 还没跑远便被人扯住了手,回头一看,是长平君。 “君上请放开我,她要找的人是我!”叶望璇快哭了。 戚栖桐觉得这女孩像个剔透的琉璃球,他要是松开手,她就要碎了:“你去,你娘就白挨咬了。”戚栖桐示意她看,封骤已经把老妇制住了。 叶望璇深深吸着鼻子:“她是冲着我来的,沈哥哥发生这样的事,我不该出去吗?” 戚栖桐抬眼看她,像看傻子:“冲你来?是你让沈荣铮入狱的?她没本事进宫里要人,来这里挑软柿子捏,你要成全她?你真好心。” “可……可她说沈哥哥是为了我……”叶望璇忍着哭腔,却没想眼泪先下来了。 说不通,戚栖桐撤了手,冷冷道:“那你便去,想必你也不担心明日上京城里传遍你与沈荣铮私相授受的逸闻,想来叶夫人心中有底,外头的流言也伤害不到她,再是沈公子家中父母也是通情达理之人,不会因为流言蜚语轻看了你。” 戚栖桐越说越严厉,叶望璇本就难过,挨一顿呲,眼泪刷刷往下掉,她捂着脸哭,问:“那怎么办啊?难道就不管了吗?” 戚栖桐冷笑出声:“你信沈荣铮是受贿渎职的人?” 叶望璇摇摇头。 戚栖桐叹气道:“那不就得了,沈荣铮要是行正影直,不用你救就能逢凶化吉。” 想想也是,叶望璇不闹着露面了,但还担心娘,便走近了,抱腿蹲在戚栖桐面前,红着眼睛问:“君上,你有法子能让她走吗?” 毕竟是在府门口,那么多人看着,封骤不能明目张胆动粗,那就任这无赖闹? 当然不是,戚栖桐被吵得头疼,朝边上的池杉使了个眼色,池杉接收到命令,立刻出面把这老妇摁倒了,嘴也堵上了,他动作太快,周围霎时安静下来。 轮到小羽出场,她交手站到老妇面前,寒声道:“打扰到君上午睡,仔细你的小命。” 这时戚栖桐才肯在人前露出半个轮子,他不紧不慢地说道:“本君午睡事小,沈叶两家失节事大,如今沈寺正的事皇上都没定性,轮得到你这刁妇来胡说?还闹到叶府门前,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儿是大理寺卿的府邸,不是将军府。” “照本君看,沈家也不是爱胡闹的,这妇人也不知打哪来的,要是贸然将她扭送去沈家,反倒伤了两家和气,干脆堵了嘴送去官府吧。” 第177章 “池杉去办,到此为止,关门。” 轰一声,大门合上了,所有的喧闹声都拦在了门外,门后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叹气声。 “娘!”叶望璇冲过去握住了杜若的手,“快拿药箱来——” 这么一喊,周围的丫鬟仆妇都回神了,七手八脚地忙起来,不一会就围簇着杜若走远了,剩个封骤不加收敛地打量戚栖桐。 戚栖桐轻瞥一眼,让小羽带他离开。 闹这么一阵,戚栖桐也累了,小羽心疼他,低声抱怨:“叶小姐好沉不住气,叶夫人也没有气势。” 戚栖桐没说什么,无意义地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小羽还以为戚栖桐认同她,又乐呵呵地说了:“还好有君上在!” 这话一出,戚栖桐的困倦感一扫而空,他开始深究自己为什么要出面。 好似在为叶清弋守家似的,戚栖桐轻哼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生活不易,小戚叹气~ 第93章 翻供 今夜的月像只瞪眼的鹰,黄澄澄地悬挂着,乱状的浮云无所遁形,屋檐上的封骤不得已重新挑了一个有树影的地儿坐下。 他带来的包袱掷在了墙根,他的事已经做完,但却不急着走,院里就一个端水倒茶的小奴,能奈他何? 还是在这多待会,封骤抱胸倚靠在树干上,长叹一气。 “还不走?是想等我出来吗?” 封骤警觉起来,瞬间找到声源,看了眼窗子里慢慢升起的人影,正打算走,便听那人说:“被发现就想走,你不如以前了,周丰。” 已经很多年没人叫过他这个名字了,封骤僵住了,看着窗子被打开,老翁花白的头发刺痛了他的眼,他很快嬉笑道:“大将军只叫我来送袄子,没叫我露面不是?” 咚咚几声,薛晏拄着拐杖推门出来,瞄了眼墙根的东西,摇摇头笑了:“几件不值钱的衣服要你亲自送,杀鸡焉用牛刀。” 封骤看见薛晏身上披的灰袄已经起毛边了,便笑:“比你身上的值钱些。” 何止起毛边,领口袖口的刺绣都褪得看不清样式了,薛晏不觉窘迫,只无声地笑,望向封骤的目光骤亮:“我不在乎身外之物。” 薛晏眼中似有泪光,封骤还看见他眼周参差的纹路,心口沉了沉,假装没听懂他的话里有话,长叹一气,道:“我在乎,叶家小妹哭哭啼啼,我受不了,你这里安静。” 这话也不是空穴来风,为一个大理寺小官,叶望璇担心得坐立不安,见着自己母亲手上的伤,又硬是把泪憋了回去,憋得满脸通红,眼睛也红,封骤看不下去,晚饭都不跟着一起用。 将军府门前的事,薛晏自然知道,也知道封骤在人前露面了,欣慰道:“还是叶瑾有办法,我还以为你——” “别误会!怎么说我跟叶瑾也是多年好友,他让我顾着点将军府,这点小事我怎会不帮?” 薛晏笑得深,身子倚靠在门边:“仅仅是因为如此吗?我可不信这么多年,你就甘愿在叶府做个侍卫,做个武夫。” 封骤背对着月光,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薛晏继续说道:“当初你死遁,彻底离开官场,如果真的失望至极又怎么会接近叶瑾?” “是吗?”封骤不知在问谁。 “不是吗?”薛晏反问,“你接近叶瑾真的只是因为你们同为武夫出身么?你是想知道叶瑾那种刚正不阿的人在这浑浊的朝堂如何立身罢了。” 失神间,封骤捏碎了檐上的青苔,拢着一手的湿意,他恍惚道:“我看到现在的叶瑾摇摆不定,时刻处于风暴中心不得安宁,他不敢踏错一步,已经身心疲惫,就快要撑不住了。” “愚钝!”薛晏堪称严厉,一个拐杖摇摇晃晃:“谁说摇摆不定不算立身之本?” “不对。”封骤双目清明却如盲人摸象,“摇摆不定就要随波逐流,叶瑾明知朝堂凶险如巨浪压境,即便身在庸关也不能幸免,一味摇摆只会陷入被动,还是选择……忠心、信仰,哪一个都能将他拖垮,叶家倾覆是迟早的事,唯有……唯有……” 薛晏打断他:“唯有知变通才能柳暗花明。” 一阵风吹过,封骤眼中的茫然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他用墨一般的黑瞳无波澜地看着薛晏,“老师那么多年了还是这么油盐不进。” 薛晏愣住了,扶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你、还是……还是恨……” 封骤站起来,冷笑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师多虑了,只是学生有一事不明,如若老师真的将方才所说奉为圭臬,又为何退隐多年?黑白相蚀是为浑浊,如今的朝堂称不上浑浊,一味地黑罢了!” “周丰!” “周丰——” 封骤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身影一闪而过,十分干脆,没有一丝犹豫,反观薛晏,他与手中拐杖一起跌倒。 薛晏倒地前奋力护着拐杖,只肯发出很闷的吃痛声,不肯叫拐杖在地上乱敲出动静,生怕封骤再回头笑他。 不是死性不改?那为何站不住脚,又为何痛苦不堪? 封骤自是不肯回头的,一如他当年用死遁这样的方法一声不吭地离开官场,他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但免不了惆怅,为那些定局。 惆怅到鸡鸣才堪堪入睡,又倦又疲,怎么也不肯早起了,有人来喊就大被蒙过头,睡得六亲不认。 第178章 来请他去吃早膳的叶望璇无功而返,回到前厅自己拉开椅子坐下,道:“封叔叔还没醒呢。” 叶望璇声音很闷,从眼尾也能看出昨日哭过的痕迹,尽管她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总忍不住眼里挂泪,尤其看到杜若手背上绷带的时候。 “光喝白粥有什么味道啊?”杜若见她低头使劲扒拉饭碗,有些担忧。 “没事——我能吃完!” 戚栖桐无声地夹去几颗贡菜,叶望璇见了,捧着碗,朝他弯弯眼角,飞快夹起贡菜吃了。 戚栖桐私心希望叶望璇能想哭就哭,在自己家,不用那么小心翼翼——戚栖桐总忍不住后悔的,当初在秋澜姑姑和伍嬷嬷面前演一出心甘情愿的戏码,不是骗是什么? 戚栖桐想着想着就入迷了,用过早膳后,由小羽推着,行在潮湿的小径中,戚栖桐脱口而出一句:“你会想她们么?” “叶小姐对沈公子真是一片痴心呢!哎君上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戚栖桐一阵后怕,幸好她没听清,他怕她又记起往事,心中难过,便顺着她的话说道:“叶小姐现在在人前做出的任何反常举动都会让她背上私相授受的骂名,此案与她毫无干系,再痴心也得藏得严严实实。” “君上心狠。”小羽噘嘴,“按照我打听来的,叶小姐和沈公子并没有越轨的举止,两个因着叶清弋的关系,算是从小就认识,后来大了不好总玩在一块,他们始终是讲究礼数的。” “我看二人有情,如果那老妇说的是真的,沈公子真的是因为给叶望璇订做金饰才被人误会受贿,那叶小姐该伤心难过死了。” 戚栖桐满不在意:“他们二人相熟时才多大,如今多久才见一次,从你嘴里说出来,他们倒是情深似海了。” “他们还不算有情么?”小羽眨眨眼睛,突然意识到什么,盯着戚栖桐后脑勺笑了:“君上没有过心仪之人,怎会知道什么是情?” “我为何不懂?” “哦……”小羽笑得越发放肆,“一个人怎么知道什么是情?君上说懂情,那又是谁教君上懂了情?” 谁教?戚栖桐脑海中闪过一个身影,随即他便想被雷劈了似的抖了一下,听到小羽的笑声,戚栖桐绷起脸:“越发没规矩,连本君都敢戏弄。” “好好好,再不敢啦!” 小羽告罪完,噗嗤一笑,戚栖桐有些恼了,正想再严厉些斥一斥她,便看见了远处匆匆跑来的池杉。 见他很是严肃,戚栖桐也正色起来,“怎么了?” “大理寺的人来了,说有几个问题想问君上。” 见戚栖桐有些意外,池杉连忙解释道:“似乎是君上远在丹阳县的外祖元家也涉了案。” 元家?戚栖桐好久好久没听到这个姓氏了,对“外祖”这称呼也陌生得很,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自己那早早过世的父亲正是丹阳县人。 “君上不必担心,”池杉低声道,“符黎执事已经去查过了,此案元家人并不知情。” 就因为元家人在丹阳县,所以来问他?戚栖桐好奇起来。 “小宋大人。” 戚栖桐还记得面前恭敬站着的小脸官员,他是唯一一个怀疑自己是杀害梁守成的凶手的人,没想到这次上门查问的也是他。 小宋躬身道:“君上只管回答下官的问题就好。” “问吧。” 在录事官小宋印象中,长平君几乎没有慌张失态的时候,但这也代表不了什么,小宋沉住气问道:“丹阳县元家,每一个季度都有一笔来自凉州的钱,这其中……君上知道多少。” 戚栖桐不假思索,道:“本君阿娘嘉阳公主还在世时便会每三月接济一次元家,后来就成了惯例——从田产产收中抽出一成送去凉州。” 小宋点头,又问:“两个月前,也就是君上大婚之后,元家元斌曾从将军府要走五百两,君上还记得么?” 戚栖桐不记得,让池杉去请叶夫人。 不一会儿,杜若便跟在池杉身后小跑过来了,脸颊有些红,不像是喘气喘的,她朝戚栖桐歉意地笑着:“也不是什么大事,那钱呢元兄弟说是用来还赌债的,君上对不住,我也是忙晕了,此事本该请示你的。” 原来是这样,戚栖桐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又问小宋还有没有别的问题,小宋摇头说都问完了,告罪离开了。 等人都走了,戚栖桐忙唤小羽去把库房打开,从箱子中翻出六百两还给叶夫人。 “怎么还多一百两?” 戚栖桐轻声道:“替我好好谢谢叶夫人。” 说起来,戚栖桐都不知道元斌长什么样,不过小宋问了两句就走了,应该没有大碍。 谁曾想,第二日大理寺开庭,元斌竟然当场翻供,说每季度从凉州送来的银钱,并非什么接济的银两,而是用来补贴他私铸银钱的生意的,还说那五百两根本不是用来还赌债,就是用在作坊里的,这事长平君从头到尾都知道! 【作者有话说】 晚安晚安~ 第94章 辱骂 戚栖桐从始至终与丹阳县私铸银钱案没有半点干系,他对此案的态度与沈复一样——绝不干涉。 自己的儿子被疑受贿失职,沈复不闻不问,只说,若是罪名成真,人证物证俱在,他不会求情,任凭处置。 第179章 随着案情进展,所有人都发现丹阳县私铸银钱的严重程度超乎想象,上至知县,下至平民,几乎整个丹阳县都成了一个作坊,不止如此,粗制滥造的银钱能从丹阳县流出去,马队、各地通关驿口、市监和衙门全都脱不了干系。 如此看来,这情形远远不是一个大理寺小官能吃得下了,这让沈荣铮处境好了不少,开始有人放马后炮,说沈复最开始刚正不阿的态度已经表明沈寺正之清白。 而另一位也涉案的长平君却恰恰相反,在知道自己也卷入案子的最初,长平君的态度相当严厉。 上门通报的大理寺小官一碗热茶都喝不到,戚栖桐连面都不露,只让池杉去传话,说是真有他长平君涉案的证据,那便准备好人证物证,带好枷项和锁链登门要人便是。 “君上忙得很,无凭无据的虚言还是不要传来的好,莫扰了君上清净。” “是是……”大理寺小官赔着笑,“小官省的,邹大人知道是那元姓贼人胡乱攀咬,命小官来传话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让君上早做准备而已,对了,还有一事要请示君上……” 池杉听仔细了,送走了人便把话带回去了,还没进院门边听到了小羽的谩骂声。 “疯了么那元什么的?咱们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呢,他怎敢胡说?这对他有什么好处?本来就是死罪,现在又加一条构陷封君的罪过,他还以为自己是九尾狐有九条命么?” 戚栖桐手掷纸扇,轻轻扇着,他倒是不气,怕小羽气上火了,想着劝解几句,恰好看见池杉进来了,便先听他把话讲完。 听完了,戚栖桐还在扇风的手已经停了,一双眉皱了又松,松了又皱,小羽直率,剁脚开骂:“让他滚!构陷了君上还嚷嚷着想见君上?没门!” 戚栖桐也想不通,如果元斌真要他求情,就不该先得罪了他,把人惹急了,又想见人求人,当他傻么? 还是说,元斌这时候要求见他,或许不是求情? “君上……你真要见他啊?”小羽见他迟迟不表态,愤愤不平地又骂了那元斌一顿。 戚栖桐摇摇头:“不去。”他倒要看看,此人还有什么花招。 除此之外,戚栖桐抬眼看着池杉,道:“除了元斌,元家还有什么人涉案?又是如何涉案的,你都一一道来。” 明明符黎说过此案与元家干系不大,难道他的消息有误? 池杉也觉得奇怪,符黎执事细细说过,丹阳县元家被驸马爷生前的荣光和凉州的接济滋养出一群好吃懒做之辈,他们没有私铸铜钱的头脑,也不是能办事的人,他们之所以被抓起来查问,是因为出租了房产让外人去做铸钱的勾当。 要是元家人咬死不知道那些人在自己的土地上做什么勾当,顶多就是被关几天,现在为何小题大做把自己也搭进去? 池杉道:“许是元斌还拿了别的好处才迟迟不能出狱。” 但这也不是胡乱攀咬的理由,戚栖桐犹豫着:“单纯因为狗急跳墙么……” “不管啦!”小羽啪一声合起折扇,“反正没证据,随他说去,君上说好要给我看的暗器呢?我去拿!” 戚栖桐顿了一下,笑道:“不是说要上街逛逛?” “不冲突啊!”小羽边跑边唤,“池杉哥哥,帮我把面纱拿来吧!” 出门是昨日就定下的行程,小羽嫌叶府里闷,提议要出去玩,等戚栖桐点头,池杉立刻下去安排了。 目的地是临江小筑,符黎包下了这里,没有外人,说什么也方便些,他在包厢里等了许久,听见动静便立刻站到门边等着。 “看招!” 符黎叹了一口气,捏住了小羽伸手来的拳头,“小丫头片——你这东西哪里来的?” 符黎脸色微变,手腕一转便把小羽的手腕捏到了眼前,“这是暴雨梨花针,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符黎哥哥你弄疼我了!”小羽顾不上回答,只顾大叫,戚栖桐把小羽的手要回来,替她答了:“叶清弋给我的。” 符黎还是难以从震惊中离开,暴雨梨花针是几近失传的独门暗器,多少人花重金都求而不得,叶清弋是习武之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东西有多珍贵,竟然肯给戚栖桐? 小羽不知道这些,只知道这东西小巧精致,“就是扣环太宽楓了,戴在我手上好松。” 符黎瞄一眼就知道了,这戴在手上的暗器是按照戚栖桐手腕的尺寸做的,相当于叶清弋为戚栖桐量身定制了这件武器。 “他以为君上有了这件东西就万事大吉了吗?” 符黎甩开衣服前摆落座,并不隐藏提及叶清弋的不快,“就说这几日,他人不在京城,倒是没少烦扰君上,跟他走得近的沈寺正出了那档子事,还闹到叶府,本来跟君上一点关系都没有,最后还是得君上出面摆平,这算什么?” “是啊!这算什么?”小羽努嘴,把暗器扣回戚栖桐的腕子上。 戚栖桐点头:“是啊,叶清弋真不是好人。” 边说,他吃了颗杏仁,杏仁在右手著尖轻盈,左肩却沉,那量身打造的暗器扣着他的手腕压在他腿上。 叶清弋送他暗器让他能自保,有事后哄他的嫌疑,可临走前夜夜替他按腿,想他痊愈的心思不像假的。 戚栖桐又想起昨日见到叶望璇的心情,见她哭,戚栖桐想到要是叶清弋在,绝不会让妹妹哭,随后他便现身阻止了这场闹剧。 第180章 他还在想,身侧的小羽竖起手指,说叶清弋已经走了两天了,今日已经是第三天了,戚栖桐说不回来最好。 要是如期回来,戚栖桐也找好了争辩的理由,他不是在为叶清弋守家,不过是见叶望璇和小羽一般大,所以才心生怜悯。 就是如此,戚栖桐定了定神,慢条斯理地吃起了小菜。 小羽帮他布菜,跟符黎抱怨:“叶府里是这些菜,怎么出来还是点这些菜?我吃了那么久还是吃不惯,不像君上。” 戚栖桐岔开了话题,问符黎:“你哥在做什么?” “不知道,”符黎将一盅汤推至戚栖桐手边,“他神出鬼没的。”最近忙得很,丹阳县的丑事爆出来,某人的宏图大业快没了,符凇也一刻不敢歇。 “放心,哥哥不会做有损君上的事。”这也是符凇跟符黎保证过的。 “稍等。”符黎站起来,朝窗边走去。 戚栖桐点点头,继续吃东西,没回头,既不知道符黎跟下属在说什么,也没注意到符黎看过来的眼神包含着心疼。 符黎离开时非常匆忙,把门撞得很响,交代池杉的时候隐含的怒气谁都听出来了,听得人不安,戚栖桐没了用膳的兴致,说要走。 要走当然简单,符黎照顾戚栖桐的不便,厢房定在一楼,门槛填了,游廊两边的栅栏也拆矮了,为的就是让戚栖桐进出方便,能赏景致。 戚栖桐打眼望去,看见水天一色,大雁盘旋,可湖水和天都是沉沉的旧色,大雁衔在口中的鱼儿没有一丝活气,景致十分怪异。 “君上,咱们快些离去。” 一向话少的池杉出声催促,推着轮椅飞快在木板上前行,等戚栖桐上了车,池杉驾马也是又急又凶,从窗外灌进来的风吹疼了戚栖桐的眼睛。 紧接着,池杉突然勒马,戚栖桐没坐稳差点冲出去,小羽眼疾手快紧紧抱住他,大喊:“池杉哥哥,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 池杉不会撒谎,戚栖桐第一时间掀开了车帘,看见了马蹄之下碎裂的花盆,泥污里没有花,只有几根枯死的草苗。 过路时扔破花盆,丧门星才有的对待,不知是谁,竟遭此侮辱,连累了长平君的车马前行困难。 池杉重新开始驾马,戚栖桐突然出声:“去烟澜园。” 许久没回去看看了,戚栖桐突然很想去,但马车迟迟没动,池杉掀开车帘,道:“执事说君上回叶府比较好。” 戚栖桐直言:“你听符黎的?” 池杉抿嘴退出去了,默默调转了马头。 许是近日元家人的事扰神,戚栖桐不可抑制地想念起了娘,抑或是他心中无端忐忑,嘉阳公主的烟澜园许是最能让他安心的地方。 但眼下看着,戚栖桐来错地方了,越近,他便越不安,越愧疚。 难以面对般,戚栖桐低下了头,可难堪的肢体就在眼底,他怎么能忘记自己这幅鬼样子正是那人所为,阿娘甚至为此早早去了。 最开始知道自己残疾的真相,戚栖桐恨不得冲出门去杀了那罪魁祸首,只是当他冷静下来,过往的一幕幕又绊住了他的杀心。 他自认懦弱,骂过自己千遍万遍,正是因为他还没有动手杀了天底下最可怕的骗子,如今他已经没脸见娘了。 “回去吧……” “可是……那些……” 半个身子在车窗外的小羽指着外头,戚栖桐跟着往外看去,一看便愣了,冰冷的瞳光反着红光,很快又聚起泪光。 “谁做的!”戚栖桐一掌拍在车壁上,力道之大,手腕上的暗器将车壁戳出一个洞。 “来人,快将这些污迹除净!” 小羽指着园外傻站的侍卫,骂道:“没见到君上发话?还不快去!” 戚栖桐等不了了,他的指甲深深陷在掌心,此时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湿意,只剩下滔天的怒意,他咬牙切齿地下令:“去大理寺。” 很快他就见到了元斌,此人被堵了嘴,五花大绑地丢到戚栖桐脚边。 元斌得逞地笑了,得意的笑声很闷,戚栖桐忍无可忍,将一盏热茶砸了去,尤嫌不解气,抬手甩出一巴掌。 极响的一个耳光,打得元斌右脸高高肿起,他吐出口中破布,呸出一口血水,再转头过来,脸上的笑意堪称狰狞,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娘、就、是、个、婊、子。” 戚栖桐怔了一瞬,下一刻,他带翻轮椅,扑向了元斌,扼住了他的脖子,“你再说一次!” 【作者有话说】 揭开小戚的身世了。 第95章 求助 元斌此前从来没见过戚栖桐,或者说,元家人都没有见过戚栖桐,包括嘉阳公主的丈夫元期。 传闻中,驸马爷元期在孩子出生前便急病死了,嘉阳公主伤心过度损及心脉,差点保不住腹中的孩子,而之后诞下的婴孩下肢无力。 接连噩耗之下,嘉阳公主郁郁寡欢,皇上太后没有不心疼的,公主要孩子随母姓,还要孩子立刻受封,这些要求是有些无礼的,但皇上太后都应下了,之后公主便离开烟澜园,带着孩子去往凉州,理由是怕触景生情。 怕触景生情,多好的理由,能远离上京,也能不踏入丹阳县地界一步,元家,这个名义上的皇室亲家,只因嘉阳公主的不愿再提,逐渐蒙尘。 第181章 元斌一想起这些便恨得牙痒痒,他不搔头,只在夜晚里扣墙皮,抠得一面墙凹凸不平,自己的指甲短而脆,而如今他不用再偷偷怄气,像抠墙皮一样,他抠住了戚栖桐的手背,笑得畅快: “怎么?嘉阳那个贱人也肯告诉你呃——的身世?” “君上!” 池杉怎么拦得住戚栖桐?戚栖桐下了死力,扼住元斌的脖颈,逼得元斌暴突了眼睛,呜哇哇地大叫,涎水流了一地。 元斌感受到长平君的指头深深地陷进了他的喉咙中,他觉得他的皮肤就要破了,恨意就要贯穿他全身,他有点怕了。 但他又说不出话,想求饶都没机会,他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但最后长平君放过他了,是自己松手的,这让元斌很是意外。 外头守着的狱卒都蠢笨迟钝,长平君身边的侍卫不敢阻止,元斌觉得长平君真是可怕,竟然能在最后关头找回理智,毕竟长平君流露的恨意没有半分假。 不过他料想得没错,长平君还要求他。 “咳咳咳——” 元斌咳得舌头掉出嘴唇外,眼泪和口水混在一起,等他找回五识,能视物的时候,他发现长平君已经坐在轮椅上了,居高临下的模样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如果袖下的手没有微微颤抖。 戚栖桐从衣襟中扔出几张黄纸,句末的红手印尤为瞩目,池杉看着元斌,冷道:“你与元驸马一母同胞,一起上学堂读书,万没有元驸马能上殿试,你却大字不识的道理,认股书和赁屋契书的分别你会不知?说!为什么要替人顶罪?” 戚栖桐到现在还是难以相信伏状上的自述,这元斌真是活腻了才会将自己绑进这案子中,连怎么选料、怎么伪造钱币都主动交代,死罪是免不了了的。 “顶罪?”元斌变了调的声音糟咂难听,“都是你们母子自私自利,把事做绝,才会把我们元家逼到这份上!” 元斌七歪八扭地立起来,像一个在飓风里摇晃的稻草人,黑豆般的眼睛空洞地映着人影, “以前把我们元家人当成叫花子,过个把月就给点钱,难为你们戚家人远在凉州还惦记咱们这种穷亲戚,不能同甘,共苦也不成么?瞧着,这回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戚栖桐冷笑一声,“原来你兜了那么大个圈子,就为了把本君拖下水?” 池杉斥道:“单凭你空口白话便能让君上也戴罪?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君上高高在上,草民贱命一条,哪敢跟君上相提并论啊?”元斌扑通一声仰倒在地上,稻草人一般挺着身体,黑豆似的眼睛始终锁着戚栖桐。 他说:“我奈何不了君上,君上也可以选择不救我,只是我弟弟当初在烟澜园里受的委屈,我临死前怎么也要向君上讨个说法,君上不给我,那我就只好昭告昭告天下人,让他们去评评理了。” “我弟弟死得早,临死前还被公主关起来,连自己的亲人都见不着,不过嘛,公主不要以为这样搞,她做的腌臜事就没有人知道了。” 元斌心满意足地笑:“想必君上也知道自己的身世,要不然听到那些流言也不会那么恼怒了。” 戚栖桐不动声色地看他笑,想着这些年他没少享福,吃得膘肥体壮,满脸横肉,躺在地上耸动不过一块待宰的肉,与这样的将死之人计较什么。 “走吧。” 就走了?池杉心中疑惑着,推着戚栖桐离开。 走就走吧,元斌咳嗽两声,清清喉管里的淤血,而后裂开嘴,眼窝凹着,鬼气森森地笑了。 很快来人,拖着扯着把他带出去,他龇牙喊疼,瞧见地牢尽头的戚栖桐,笑嘻嘻喊了声再会。 空旷地牢中,锁链拖出的刺耳声响不及回响的道别声渗人,戚栖桐缓慢转头,盯住了那名狱卒。 “你们邹大人等本君很久了吧。” 狱卒立马伏在地上,战栗道:“君上说笑了!邹大人彻查此案是奉皇上之名,此案牵涉甚广,罪犯身上还有诸多疑点,这才迟迟没有结案,加上此人身份特殊,君上要见,邹大人也会在能力范围之内尽力安排。” “安排得好,替本君谢过邹大人。” 戚栖桐神情越发冷峻。 幕后主使查不出,供词罪过最大的元斌便要死,但大理寺迟迟不结案,像是等着他。 确实是等,戚栖桐进到大理寺就能立刻见到元斌,还是私下会见,带路的狱卒规规矩矩地守在门外,里面动静多大都不好奇,估计长平君杀了人犯他都不会惊讶。 戚栖桐带着一肚子气来的,见到元斌不知悔改的嘴脸时气上心头,想拧断他的脖子,临门一脚才意识到不对。 元斌都被关在牢里了,有什么能耐将谣言散播到市井? 戚栖桐坐在马车上,听着小羽转述从街面上听来的谣言,已经顾不上生气了。 有人说,嘉阳公主从不带孩子回驸马老家,也不让老家的人与孩子接触,说公主眼高于顶,怕是嫁人的时候就满腹怨气了。 有人说嘉阳公主私德有亏,未出阁时就满大街乱晃,与世家公子和坊间男子都来往密切,不忌男女大防,娶这么个女子,元期一介弱书生,哪里压得住呢? 还有人说嘉阳公主和长平君做绝了,也不与元家来往,逼得元家剑走偏锋,要是生活富庶,怎么会惦记起不要命的生意? 第182章 小羽说不下去了,更难听的她还没说,竟然还有人说要让长平君与元家人滴血认亲……这无端地揣测怕是戚栖桐听了要疯的。 小羽甚至不敢去打量戚栖桐的神情,生怕自己也要绷不住哭,可谁想戚栖桐突然高声吩咐:“去找季亭!” “不!不要走正门……” 小羽瞧见了,戚栖桐脸色白得可怕。 季亭早就料到戚栖桐会来一般,早早在府后小门等着,跟大理寺的狱卒一样恭敬,这让戚栖桐心中隐隐害怕,觉得这无边的天像是要压下来了。 季亭会待客,将戚栖桐引去书房,戚栖桐解披风的功夫,他双手捧来一杯热茶,殷切地问:“去过大理寺了?元家人还是不肯松口?” 自猎场不欢而散之后,他们再也没见过面,但季亭面庞上的担忧不像假的,他握住戚栖桐的手,“谣言我都听说了,元斌的目的无非就是逼你救他出去,桐儿不要犯傻,不要趟这淌浑水。”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戚栖桐厌恶极了,但没有甩开季亭,任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握住了自己的手,“阿娘或许忍得了,我忍不了,我想把他们都杀了!” 季亭劝:“流言止于智者,过一阵子事情就会平息了。” 戚栖桐看向季亭,痛苦道:“会么?” 季亭保证:“一定会。” 戚栖桐欣慰地点点头:“我就知道,阿娘没有帮错你,你还有良心,你不会为了帮二皇子躲过这一劫,就对我阿娘身后的名声不管不顾。” “桐儿……”季亭面露难色,将热茶放在桌上,坐在了桌子的另一侧,“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也不难。”戚栖桐侧过身子,双眼终于有了神气:“太子与二皇子斗法,何故要牵涉旁人?你一定有办法,找人顶罪也不该找元家人,如果二皇子想着元家人能替他挡灾,那他就想错了,太子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 戚栖桐质问:“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阿娘的名声毁于一旦么!” “公主的名声不是任何人毁得了的,桐儿你冷静点听我说,”季亭痛心道,“目前……让元斌来顶罪,是最好平息一切的方法了。” “嗯?”戚栖桐不相信自己听到的,“你说什么?” 季亭硬着头皮解释道:“太子想深挖,但是手上证据不足,况且二殿下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范的人,一旦他出事,一定会搅得朝廷不得安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到时候要掉脑袋的就不止一个人了,你看,元家不涉朝政,没有阵营,罪魁祸首让元斌来当,是解决此事最好的方法。” 见戚栖桐安静地听,他继续说:“那些谣言你不管,就没人奈何得了你,你相信我就听我的话,回去好好休息——” “——好好休息?”戚栖桐知道季亭的意思,都明白了,再没了将他架在火盆上铐的意思,季亭从来没想过要帮他,要帮他娘。 他目不转睛地打量季亭,缓慢地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季亭立刻否认,他开始辩解,说了好多,嘴一直在动,为了让他相信甚至有点声嘶力竭的意思,但戚栖桐反应很淡。 他知道,知道季亭用名为白源的毒害了他,害了他的阿娘,是他还心存幻想,只要没撕破脸皮,只要他肯登门耐着性子去求,季亭装也要装个样子,不会袖手旁观。 他做梦呢,以为阿娘托孤时,季亭悲痛万分的模样也许有两分真,为了这两分真,他愿意放下仇恨,如今看,他错得离谱。 戚栖桐笑出声,眼泪却先飚出来,朦朦胧胧地还盯着季亭,看他演他的好意。 戚栖桐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可怜人,季亭无端地恼了,气了,攥着手咚咚地敲茶桌:“你以为我听到那些谣言的时候我不难过么?” 捕风捉影的谣言能让杀人凶手难过? “你莫说笑。”戚栖桐转动轮椅,唤池杉带他离开。 门槛一过,从此恩断义绝,戚栖桐将他所有曾经有过的绮念、期待和依赖全都留在身后,往后只剩恨意和杀意。 他早该如此了。 季亭尚在鼓里,眼见着戚栖桐离开,转身时冷漠冷情,干脆利落地将他抛在身后,决绝的身影像极了嘉阳公主。 在季亭印象中,那个女子就是这样,不肯多给他一点他所渴望的情。 季亭从来没有遇到嘉阳这样的女子,她冠绝群芳,光芒万丈,曾经季亭受过她一点照拂便感恩戴德,从不敢肖想其他,这样的女子,本来就不该属于任何人。 可是公主自甘堕落,又异常慷慨,她大方分出她的爱和身,却一点也不给季亭,季亭什么都没得到,他觉得不公平。 “你以为我不会痛苦吗!”季亭把没动过的茶水砸在门框上,侍女的尖叫成为压垮季亭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装了,他嫉妒得发狂,嫉妒得要疯了,站都站不住,在地上跪行,抱着柱子磕头,又甩着胳膊抠朱漆,他在自己家中仿佛身在牢笼。 “来人!” 季亭变调地喊人,这幅鬼样子只有多年跟着的下属敢进来,他跪在门口,像前两日一样,重复着市井上的谣言。 “嘉阳公主与驸马貌合神离,私下养了不少面首,产子后回凉州就是去见那些面首。” 第183章 “驸马不是病死的,是被气吐血死的,全因公主举止放荡。” “回凉州不是自愿,皇室不流放她已是开恩。” 季亭捂着耳朵,听不下去,龇牙痛呼:“不是!公主不是这样的人!谁准你们这么说?我没有让你们这么传——” “公主是好人、是好人……可是你为什么会动情?” “公主……公主!” 季亭陷入癫狂,下属照例将屋外下人都遣散,门窗都掩好,他已经见怪不怪的,不让声响传出去就是。 戚栖桐离开得快,不知道季亭疯了,他在季亭这里失望,但没完全绝望,能堵住悠悠众口的还有一个人。 小羽不知道戚栖桐和季亭说了什么,不敢问,透过窗子看见宫门立刻知晓了他的想法,接过他的帖子就跳下了车。 “侍卫大哥,车里坐着凉州长平君,要求见太后,这是帖子,劳烦通传一声。” 小羽笑着,递去帖子和一小袋银子。 侍卫全都收下,“等着。” 戚栖桐在车里等,想好了见到太后要怎么说,从前阿娘教他见到太后要叫祖母,嘴甜些,戚栖桐不愿,都没见过,哪能那么熟络地唤?如今要叫,必要时不能把泪憋回去。 他想着,阿娘是太后唯一的女儿,从小娇养长大的公主,她不会放过那些造谣的人的。 车外,小羽更沉不住气,原地打转,瞧见去通传的侍卫回来了差点闯宫门。 “快,君上有皇上恩典,进出宫门可以乘车,你们快放一放。” 通传的侍卫摇头:“姑娘莫急,太后还在午睡,你家君上可以回去了。” 骗鬼呢!日头都快落了!小羽不肯:“君上有急事要求见太后,不走,就在这里等着,等太后午睡醒来。” 接了银子的侍卫面露挣扎,见她强硬,忍不住小声劝道:“还是回去吧,今日太后身子不爽,谁也不见。” “怎么了?”戚栖桐等急了,掀帘看来,见了小羽的神情,都猜到了,太后不见他。 见了才知道有没有用,戚栖桐唤池杉:“背本君下去,本君要下车等,再不行就跪着等,直到安寿宫开门。” 戚栖桐想,如今唯一能化解这场危机的,只有太后了。 【作者有话说】 此时小叶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第96章 月牙 “太后娘娘,君上还在宫门后候着,天快黑了……” 太后眉心勾起,目光沉沉地望出殿门,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你去,亲自去告诉他,让他快回去,别等了。” “娘娘,您清楚他为什么而来,他不会走的。” 太后沉默不语地别开眼,盯着角落半枯的月季,眸光也跟着暗淡下去…… “以前嘉阳公主还在宫中,太后宫里的花从未枯萎过。” 太后似有所感,终于正眼看了她身前的女婢,“你想让我念旧情……帮帮那孩子……是也不是?” “奴婢只是不愿看到娘娘郁郁寡欢。 “哀家郁郁寡欢?一切都是公主自己造的孽,哀家能做什么!”太后有气而无力,对这虚空斥了一通,反倒把自己气得眼睛发红。 女婢见她失态,连忙把殿内的宫人都驱了出去,太后见了,更肆无忌惮起来,将早些时候太子送来的礼盒甩到了地上。 “一个个都来求哀家!该换成哀家来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不要自相残杀!”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宫殿中发出回响,回应她的只有墙角的月季,馨香若有若无,小心翼翼,太后指着那宝瓶,指桑骂槐:“当年你未出阁便怀了那个冤孽,不听劝,非要生下来,哀家就该灌你喝下那碗堕胎药,没有那孩子,没有元家,也不会有如今这桩事!” 太后日日想,总是想不明白,嘉阳的性子究竟是像了谁,短暂一生所做的,尽是不可挽回之事,可她怎么说?死在那荒凉之城,传来的书信却有一句“从未悔过”。 当真不曾悔过?如果不悔,那为什么长久地接济丹阳县元家?为什么要早早替父不详的孩子铺后路,求封号、姓氏,让他无后顾之忧,还带他回凉州,只为让他远离争端。 太后怨公主,公主没了便怨长平君,所以那么多年不闻不问,可见到了那孩子又不忍心,总忍不住要哭。 宫外的那些谣言她岂会不知?恨不得将那些传谣的人都杀了,可查到了凶手却又犹豫了,太子戚裕在她跟前长大斥不得,皇后可以,一国之母将宫内秘辛传出去,只是禁足真是便宜她了。 可是太子跪在她跟前祈求,求她不要插手,逼她非要选一个…… “选……” 太后撑着手站起来,歪着肩膀往后殿走去,厚重宫袍将她压得矮小,“不选,哀家谁都不选……” 可宫外等着的戚栖桐已经知道了太后的选择。 希望又一次落空,戚栖桐眼看着自己的影子越来越淡,宫门快要落锁了,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哑声唤:“小羽,扶本君下来。” 小羽一愣,意识到什么,伸出的手又缩回来,张了嘴,心却堵,她闹:“不成,君上要罚便罚,这种事小羽绝不肯帮您。” 长平君天生不能行走,跪立更是难,他要从轮椅上下来,只能伏地,他这是连自己的颜面都不顾了。 戚栖桐只想着成事,豁出去,小羽不肯帮他,他就自己来,他真想用双手撑着在轮椅上立起来,小羽见了,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干脆把话说绝:“太后要是愿意帮您,还轮得到您苦求吗!” 第184章 “不求怎么知道没用?” 小羽扶着轮椅,咬咬牙,大喊:“太后可是公主的母妃啊!” 小羽捂着嘴哭了起来,攥着戚栖桐的衣角慢慢蹲了下来,很快,戚栖桐便坐了回去,什么都没说。 就在小羽想带他离开的时候,大地开始震动,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宫门已经落锁,不知是谁又有急事求见贵人,戚栖桐没有心力再去好奇了,只是没想到那匹大马停在了他身边。 “吁——” 戚栖桐凭勒马声认出了叶清弋,知道他是冲自己来的,便朝他笑了笑:“回来了?” 若无其事的模样让叶清弋咽下了所有的话,他深吸一口气,握住了戚栖桐轮椅的把手,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是啊,走错路耽搁了两天,不然早就回来了。” “嗯。” “我们回家吧,娘在等我们用晚膳。” “好。” 叶清弋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宫门,回过头又笑,打横抱起戚栖桐,道:“我才走多久,你就瘦了那么多。” 戚栖桐自是没话说,沉默是他维持冷静的唯一方法,但他怕叶清弋问起他有关那些谣言,便主动问他随军去过哪里。 叶清弋说起来就没完,村落中墓碑几座都要数给他听,戚栖桐听不清什么,但见他嘴巴一开一合,说话时眉飞色舞,心稍微定了定。 到了叶府戚栖桐犹豫了,但还是跟着叶清弋下了马车,仆人就算了,他有些害怕看到叶夫人和叶小妹细声细气的模样,这会让他不安,好似他打破了叶府原有的和谐。 好在叶夫人像往常一样热络,目光没有在戚栖桐身上停留,叶小妹也仍旧随意,他们还没落座便先喝起了汤。 戚栖桐不大有胃口,但怕旁人起疑多问,硬是塞了三口米饭,咽了半碗鸡汤,在叶清弋说起途中趣闻时还配合地笑了笑。 “娘——我已经两天没洗澡了,不说了啊我先回去换衣服了。”叶清弋擦了擦嘴就要离座,戚栖桐也跟着说自己用完了,一起走了。 “娘……”叶望璇眼看他们走远,小声说,“我不如君上。”沈荣铮还没定罪她就哭得不成样子,君上遇到这么大的事还镇定得很。 “娘,你放心,我已经交代各院掌事了,不会有人乱嚼舌根的。” 杜若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外头的传言越来越不像话,宫里不会坐视不理的。” 她将用剩的半碗饭推远,思绪也跟着飘远。 她跟嘉阳公主没什么交情,她们只见过一面,但杜若到现在还记得公主跟她说的话。 当时京中女眷都在传杜家独女苦恋叶将军,杜若一出门便能听到旁人的笑话声,她自小在军营中长大,军营中都是飒爽之辈,碰上那些个阴阳怪气的,杜若可算是吃了大亏。 她不知怎么辩,也不想辩,她确实一心系在叶将军身上,可那些官家小姐竟说她不堪,杜若心急,嘴巴也笨,糊里糊涂被套出一句“非叶将军不嫁”,闹了大笑话。 所有人都在笑,杜若恨不得往地缝里钻,正在这个时候,嘉阳公主来了,她笑着问发生了什么,问完了还是笑,可笑中尽是赞叹,她带头鼓起掌,羡慕地牵起了她的手,高声说:“本宫也要像你这般勇敢。” 杜若当时只顾自心存感激,因为之后再也没人敢在她面前议论什么,但她却忽略了公主说话时眼中流露的情意。 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杜若如愿嫁给了叶瑾,公主嫁与良人,她们走向了完全不同的两条路,但这并不妨碍杜若仍然对公主保持着最开始的看法。 她天真烂漫,善良真诚,她值得世上最美好的一切。 回去的时候,戚栖桐让叶清弋背他。 暮色比想象中要沉,坐在轮椅上往前,好似要独自面对黑暗中的未知,戚栖桐怕了,退缩了。 其实他没有开口说要叶清弋背他,只是突然不肯坐轮椅,手伸进车轮中不让轮椅前进,叶清弋顺着他,说可以背他。 叶清弋习武,背起戚栖桐的时候一点也不费力,不用把他往上颠,微躬起身,让他趴得再舒服些。 戚栖桐蜷起手,手腕交在叶清弋脖颈前,他将脸贴在叶清弋肩上,脸颊挤得有些变形了。 这是个很孩子气的姿势,让戚栖桐想起孩提时的一桩轶事。 他懂事起便不爱坐轮椅,抱着腿坐在路边的时候跟寻常孩童没什么分别,他生得漂亮,沿街的孩子见了都来逗他,哄他一起玩蹴鞠,他想的,但只能摆摆手说不会,小孩们七嘴八舌,说玩玩就会了,热情着,上手来拉他,没轻没重的,他被带倒了,摔在地上,手疼,自尊心也疼,他趴在地上哭了。 这么一哭把其他孩子都吓走了,他哭得更厉害了,义塾里的阿娘听见声响出来,抹抹他的泪便把他往身后背。 他说他想玩蹴鞠,阿娘说,玩啊,阿娘背着你玩。 他说他想走路,阿娘说,走啊,阿娘就是你的腿。 他不哭了,咯咯笑,手指上天,说要摸月亮。 戚栖桐想到这,突然抬起手,往天上摸,没摸着月亮,今夜愁云弥漫,他摸不着,委屈地想哭,现在阿娘不在,有好多事他都无能为力。 “其实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戚栖桐开口说话了,叶清弋步子乱了一拍,默默地听着。 第185章 “根本不是他们说的那样,阿娘人很好,她没有亏欠过任何人,是我们都在拖累她。” “我知道他们都在跟风,没有人真正在乎我阿娘是不是那样的人,他们只是喜欢说闲话听闲话,说不定过阵子就消停了,我忍忍就好了,可是……” 戚栖桐把脸埋在叶清弋肩上,话也模糊不清:“我不要,不要所有人一提到阿娘就只能想到那些流言,叶清弋……” “我不想让他们得逞……”越说越小声,没有底气,他无能为力了,想不出任何办法。 叶清弋安静地听着,把人放在床上的时候才发现,他抓皱了戚栖桐衣摆。 “睡吧。”他脱去了戚栖桐的外衣,在床沿坐下,陪着,直到戚栖桐闭眼。 才过晚膳,戚栖桐睡不着的,闭着眼,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在枕边洇成一片,月牙儿的形状。 月亮出来了,晚风吹散了阴霾,吹开了小窗,风有些凉,叶清弋站起来去关窗,瞧见窗外的人影时手顿了一下。 叶清弋悄悄出门,带着封骤走远。 封骤等不及了,边走边飞快地说:“查到了,那些流言先是二皇子的人放出来的,丹阳县丑事败露,他为了争取时间才抛出元家。” “但如今在市井大肆传谣的,是太子的人。” 原以为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现在看来……叶清弋冷笑不止,“太子胃口太大,也不怕把自个撑死。” 封骤发怔:“这局还没结束,你想进场?” 叶清弋望向那轮皎月,满不在乎地笑:“岂知我非局中人?” 【作者有话说】 晚安晚安!求评求海星~ 第97章 需要 大殿之上,高位汇聚天地灵气,建光帝却日渐憔悴,他脸色浮白着,术士说是仙兆,他两眼还算有神,但多了几分狠厉,倒是与袍上黄龙的凶相相得益彰。 建光帝是该不高兴,在他身子不爽的这段时间,朝臣多有懈怠,私铸铜钱案迟迟没有进展,饶是他素来十分信任大理寺邹振,也不得不对他有怨言。 先是御史中丞沈复质疑案情进展,邹振说嫌犯已经确定,案情进展不算慢,沈寺正只是涉案,并无大错,暗说沈复有私心。 沈复确有私心,但他的质疑不无道理:“既然你说嫌犯已经确定,那就该尽早结案,以免伤及无辜,邹大人莫说本官严苛,只是事到如今,主犯是何人,如何作案还是迟迟拿不出结论,邹大人到底在等什么?” “这……”邹振见皇上脸色不好,忙跪道:“主犯身上牵扯过多,他平日行事又隐秘,查证起来的确有困难,还望皇上多宽限几日!” 让元斌顶罪是板上钉钉,只是二皇子还在收尾处理相关的人和事,为了整个案子看起来跟他毫无关系,他是不怕皇命的,左右也催不到他头上,就只有邹振心里苦罢了。 说起伤及无辜,建光帝又道:“让叶校尉进来,他有话说。” 叶清弋听到传召,一板一眼地走进来,眼睛半垂,步子稳重,肃穆得很,待行过大礼,头一抬,建光帝都以为他一个武人哭了。 “皇上!臣心里苦。” “父亲远去庸关,臣一路护送,顾念父子情意,更难忘君臣之谊,这才一路快马飞奔回京,可谁曾想短短几日,留在家中的长平君就消瘦得不成样子,他每日以泪洗面,手边的帕子都不曾干过,臣看了心中难受,便想着奏请皇上,将御医和判决书都带回去,好让君上痊愈啊。” 堂堂一个步兵校尉……建光帝挥手道:“说你奏折中所述。” “是。”叶清弋用余光瞄了身后邹振一眼,道:“所谓主犯乃元家元斌,与君上有些关系,但君上向来是非分明,若元斌真的有罪,他绝不求情,但君上近来为民间流言所扰,不说君上,下官听了那些流言蜚语也气得整宿睡不着,恨不得立刻冲进大理寺提出主犯用刑!” 邹振忙道:“叶校尉莫急——” “我怎么不急?”叶清弋侧回身子,怒道:“逝去之人开不了口,若是邹大人的岳父母被这般猜疑、羞辱,邹大人还能这么镇定?” 有人说了:“叶校尉口不择言了。” 人离得有些远,叶清弋退了两步,一看,冷笑道:“若是旁人也就罢了,韦大人上值要经过市集,那些流言蜚语都听全了还这么大度,不知道的还以为韦大人也把这些流言当消遣呢。” “你!” “吵什么吵!”建光帝烦了,指着叶清弋让他别太着急,又指指邹振,问他要宽限时间宽限到什么时候? 邹振心中一喜,下意识就看向二皇子所在的方向,谁曾想就是这一瞬间的功夫,话被一个从来没有想到的人抢去了。 “皇上,老臣愿拖残躯出任此案主审。” 建光帝原本有些乏累,看见薛晏半白的发,愣了一瞬,后难以置信地说道:“爱卿……爱卿说的可是真的?” “是。”薛晏伏地跪请,整个人像是被厚重官袍裹住了,但脊背却直。 薛晏这几年一直称病,不曾主动过问朝中诸事,一说起来就是朝中年轻才俊诸多,他老了,如今肯出面,建光帝非常高兴,此案交给一个德高望重的人来审最合适不过了。 叶清弋最是惊讶,他知道父亲与薛晏颇有交情,但确实没想到薛晏会帮他,不过有了薛大人,想必这案子进展会快得多。 第186章 比他预想得更好,薛晏给了他行了很大的方便,他非常顺利地见到了牢狱里的沈荣铮。 看上去沈荣铮在牢狱里过得不错,粥挺稠,水也不脏,就是里头不方便,沈荣铮穿的里衣已经脏了破了,他的脸也污了。 “沈兄!” 沈荣铮大喜,连滚带爬蹿到栅栏前,眼睛发亮:“邹大人终于肯让你来见我了?” 叶清弋蹲下来,递进去一份小笼包,“是薛大人,如今主审的人是薛大人。” 沈荣铮想了一会才想起这个薛大人是谁,他低头看着干净的白粥和温水,低声道:“怪不得……” 想来之前沈荣铮境遇并不好,想传话没有人理,吃食也糟糕,但眼下叶清弋想知道他要说什么,正要开口,沈荣铮便抓住了他的手腕。 “清弋,除了你我没有信任的人了,我想告诉你,我送进宫的去的文书被换了,上头列出的疑点被抹去了,我想来想去,出问题的就是大理寺,我在进宫之前去见了邹大人。” 叶清弋点头:“丹阳县的案子就是烫手山芋,邹振找你去背黑锅。” 再深究这个没用,沈荣铮飞快说道:“清弋,我想告诉你的是,虽然丹阳县沆瀣一气糊弄我,但我并不傻,我在丹阳县见到了一个人,那个人一定跟此案有莫大的关系。” “谁?” 沈荣铮握住栏杆,手心微汗:“廖鸿远。” “你就是廖鸿远?” 符黎拽住了廖鸿远的头发,晕厥的廖鸿远没有知觉,像个提线娃娃,符黎不愿碰他,只想杀他,“要不是你还有用。” 小羽机灵可爱,这样的孩子被无情摧残,廖原死了他的罪过就能一笔勾销?子不教父之过,廖鸿远难辞其咎! 边上,名叫大寒的下属犹豫道:“大执事要是知道您截下了他的人,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符黎从见到廖鸿远开始,浮在面上的笑便消失了,平日拿在手上把玩的折扇被他反握在手里,像执剑,刀口对准的却是自己。 不伤害戚栖桐是底线,可他最亲近之人却一直在背刺戚栖桐,符黎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要戚栖桐一日不管月隐,符凇就会持续利用、腐蚀月隐的实力。 尽管符凇跟符黎一再保证过不会做伤害君上的事,但这话越来越没有说服力了,市井中的谣言能大肆传播少不了符凇的人在其中推波助澜。 “把廖鸿远送走吧,哥哥该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是夜,戚栖桐已经更衣,只着寝衣靠在床头看信。 信是刚到手的,似乎还能嗅到天山戈壁的气息,戚栖桐不知回来翻阅了多少遍,这是这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这么专注。 信纸上的内容他能倒背如流便分了神,盯着身侧多余的枕头。 叶清弋不知道在忙什么,连着两日半夜才归,回来时小心翼翼,却偏要往床上折腾,戚栖桐入睡难,听着窸窸窣窣的声响竟觉得心安。 今夜他大发慈悲,要留一盏烛灯给叶清弋,想他能视物了,不会再手抚到自己脸上。 不过今夜叶清弋回来早了,手里提着食盒进来,见着戚栖桐先笑,不说笑什么,关好了门,坐到小桌前,打开食盒笑得更深了:“小羊排、粉蒸肉,蒜蓉茄子,还有豆腐煲,嗯,晚膳的时候来不及吃,做宵夜刚刚好。” 哪里就这么忙了?连饭都吃不上……戚栖桐不理他,继续翻信件,没翻出什么新内容,却觉得复热后的小菜香得过分。 也是怪了,他晚膳就吃的这些,那时不觉得有滋味,也没用多少。 “也有你一份。”叶清弋双手捧出一碗醪糟鸡蛋汤圆,献宝似的。 原来那笑带着哄人的意思,谄媚但不讨人厌,戚栖桐赏脸过来,要下床,叶清弋赶紧过来,碰过碗筷的手在衣摆上抹了两把才将他抱起。 两人到了饭桌,无话,叶清弋赶着填肚,吃得快但动静小,戚栖桐尝味道而已,慢条斯理地嚼,搅着瓷勺不时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都动嘴,但不说话,难得相安无事,待用完了宵夜,碗筷都清出去,叶清弋事赶事地帮戚栖桐按摩。 他不按,小羽也会进来按,戚栖桐由着他来,本来就该他来,他自己保证过。 按第一回 ,叶清弋努力回忆穴位和力道,按第二回就游刃有余了,透过寝衣看那骨肉,如前一世般欣长的身子,身架极好,就是瘦些,禁不住风雨的样子。 戚栖桐见他眼热似的不眨眼,心里有种很怪异的感觉,偏头打量起来,不过就几日没见,戚栖桐觉得叶清弋似乎变了,春猎时策马还见少年意气,现在瞧着成熟不少,像个男人了。 什么是男人?戚栖桐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抬眼跟叶清弋对上,心跳又漏了半拍,目光乱了方寸,他遮掩:“你怎么按这么重?” 是重,手指压下的地方按出一个小坑,叶清弋认真地解释:“总想把之前没按的补回来。” 戚栖桐定了定神,道:“你不欠我什么。”他不在,小羽在。 目光触及枕边的书信,戚栖桐又说了一次:“你不欠我什么。” 叶清弋抱怨他说话生分,借坡下驴:“那明日庭审,你自己去就够了,我不必去了。” 那怎么行?戚栖桐拐弯抹角:“沈寺正还在狱中。” “那怎么了?”叶清弋不以为意。 第187章 “他不是你发小么?” “是又怎么样。” 戚栖桐点头:“发小都不够格,不必说其他。” 叶清弋飞快看他一眼,“其他是什么?” “没什么。” 戚栖桐摆正枕头,要睡了,叶清弋不让,右手按着褪,左手扯住戚栖桐手臂,语气重:“其他是什么?” 腿上没知觉,手臂痛了,戚栖桐正眼看他,见他目光凶得恨,更不说,紧抿了嘴,目光却缩,叶清弋不肯放过他,扯住了手,又扳过了肩,两人正对,叶清弋才吐字:“其他是夫妻。” 叶清弋又说一次:“我们是夫妻。” 像牙牙学语的稚童,懂得了什么便反反复复地说,有些得意,反复确认又源于迟疑,之后是欣喜。 叶清弋高兴了,因为戚栖桐需要他。 【作者有话说】 廖鸿远是廖原(戚栖桐最开始想接近的人)的父亲,原尚书之职,他是二皇子亲信。(要开始谈恋爱了!) 第98章 发难 御书房内并无伺候的内官,季亭站在皇上身侧充作了执笔,在德高望重的薛晏面前,他十分的谦卑,低眉顺目。 薛晏行过大礼,便将今早提审元斌的结果简单说了:“根据长平君提交的账册,这一笔笔从凉州流入丹阳县的账款确实从嘉阳公主在世时就有了,做接济之用没什么问题,长平君从未到过丹阳县,也与元斌并无私交,元斌指控君上只为自保,并无实据。” 建光帝叹了一口气,慈爱又怜悯地看向了戚栖桐,“君上可放心了,朕会还你一个公道。”尽管他并非不知长平君复杂身世,但并不妨碍他施与温情。 戚栖桐也不嫌他关心太迟,动容地致谢,又道:“只是市井中流言纷纷,单靠薛晏一人恐难成事。” 薛晏点头,继续说道:“元斌此人不学无术,嗜赌成性,君上成亲当日他曾登门致谢,并借此机会向大将军夫人索要过五百两,经查实,系归还赌债无疑,此人劣迹斑斑,能力平平,而丹阳县私铸铜钱之祸有六年之久,管理如此大的工程绝不是元斌此人能胜任的,微臣与长平君的猜测一样,主犯另有其人。” 建光帝点头:“爱卿查到了谁?” “皇上且先看这份案卷,臣命人查案发时国库中以次充好的钱币,发现这批劣币在成色、新旧和样式上都大同小异,可此次入库的税银来自五州十六县。” 建光帝还算镇定,但额头已经冒汗了:“你是说朕的大盛……”早已被蛀虫蛀空了? “不,案发后国库早已清点过,此前并无数额如此之大的纰漏。”薛晏顿了一下,沉声道,“臣怀疑,此次丹阳县私铸铜钱一案被揭,并非偶然,而是刻意为之。” 薛晏话中有话,建光帝很快想明白了,丹阳县的丑事藏了六年之久,有人窥得其中一二想要检举也说得过去,可掉换入国库的税银,绝非一般人能做到,问起主犯,薛晏却先论及还未现身的原告,很难不让人联想到高位之争。 建光帝心中有数,脸色越发阴沉,薛晏虽然长久不涉朝事,但皇上的秉性脾气他摸得很熟了,眼下,他是不肯主动提起任何一个皇子的。 没提主犯,但薛晏讲起丹阳县这桩大案也足够骇人听闻。 “说丹阳县是个县,还不如说是一座主城。” 薛晏痛心疾首:“县前的驿馆就是一个哨所,驿长充当哨兵,寻常朝官路过借宿便罢了,若是有要入县的官员,就譬如这次的沈寺正,驿长便一面找机会拖延,一面传信进到县中,此时由知县下达指令,家家户户开始遮掩用具,倒锈水,藏铁屑,油膏,人犯充作良民,早就备好的账册无一丝错漏,外行人一时半会还真看不出来。” 建光帝有些难以置信:“家家户户?”天子脚下,他们岂敢如此行事? “并非微臣危言耸听。”薛晏沉声道,“丹阳县排外,已经五年不曾有过外乡人留居了,留下来的人不是参与铸假币,就是充作私兵日夜巡查,内外一体,说是铜墙铁壁都不为过啊!” “啪”一声,建光帝将镇纸重重地摔在了桌上,斥道:“丹阳县这样的鬼县竟也能存活六年之久无一人上报!朕看你们全都是废物!咳咳咳——” 薛晏看见季亭无声地推去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继续说道:“当真无一人察觉?微臣久不上朝,不知旁人如何,但就算没有知悉此事的人,也少不了避祸之人。” 建光帝正在气头上,立马就叫人把大理寺卿邹振抓来。 沈复已经拟词弹劾邹振,说他畏难退缩,难担大任,篡改文书,知情不报,以建光帝看,还没完。 作壁上观是不可能了,建光帝绕过案桌,抬脚便将邹振踹翻:“混账东西,丹阳县的事情你到底知道多少?还不如实招来?” 邹振重重磕头:“下官不知,下官不知啊!丹阳县的案子下官只听说过一二,恰巧成行前下官染风寒,便派沈寺正替臣前去,臣没想别的,只是想让沈寺正去历练历练啊!” “至于……至于篡改公文更是无从谈起,办案讲究人证物证,沈寺正拿不出来便往公文上写,这本就不合规啊皇上!” 邹振叫屈,薛晏冷眼旁观,建光帝气头上,思绪正堵着,也挑不出邹振话中的错,这时,季亭说话了。 第188章 “邹大人,在你家中搜出的贡山白玉可算物证?何解?” 邹振再次磕头:“远亲投靠,求下官为他侄儿指一条明路,贡山白玉便做敲门砖,皇上!下官有罪!下官不该收下那东西,求皇上责罚!” 季亭斥他:“百两的白玉便叫你动了心性!枉你为官数十载,古今多少贵臣就折在受贿上!” 邹振悔不当初,颓在地上,季亭也不看,转过身去,对上皇上,低声道:“邹大人有罪,但绝不可能是铸钱案主使,请皇上定夺。” 边上的戚栖桐瞧见了,听见了,差点抬手要给季亭鼓掌,好一记声东击西!两句话而已,就减了邹振的罪过,还为那块极为敏感的白玉找了理由。 如今正热的是铸钱案,受贿算不了什么,皇上烦得直拍扶手。 主使是谁,建光帝心中已有猜想,正是这猜想让他隐隐有气淤之感,上回呕血前便是这般,脑袋重重地往下沉,脚却轻轻地飘,真是一帮孽障,惹出的祸事让他连吃了好几日的丹药都难气顺。 “薛大人,你可查到幕后主使?” 薛晏接下来要说的名讳太可怕,他再次行礼下跪,道:“三百枚五铢钱重新铸造,便可以得五百枚私铸的假铜币,其中利润颇巨,臣已查证过,铸假得到的数额二八分,其中十之八利润的流向还未查出,而剩下十之二则流入上京。” 戚栖桐紧紧盯着季亭的反应,见他十分沉得住气,面上并无表情,是做好收尾,有把握不被抓到把柄么? “臣已查到,这笔钱进到上京,流入群芳阁充作了股资!” 群芳阁,整个上京谁人不知群芳阁?此阁专门培植名株贵种,如今以重瓣葵和宝珠茉莉最为出名,而使这两种花名气大燥的,正是去年年底二皇子亲自主持的赏花宴。 薛晏话到嘴边,窥见皇帝灰白的脸,便又讲话咽了下去。 正在此时,大总管敲门请示:“禀皇上,叶校尉携本案人证求见。” “宣!”建光帝吼了出来。 这倒是让戚栖桐惊讶了,叶清弋怎么也搅在里头? 只见叶清弋快步进来,行了大礼,庄重到了连戚栖桐也不给眼色的地步,他高声道:“微臣要状告二殿下欺上瞒下,以权谋私,假铸铜钱敛财!” “莫要信口雌黄!” 建光帝厉声呵斥,叶清弋就势说道:“臣有人证,廖鸿远。” 戚栖桐眼见着季亭仍是面无惧色,但见他袖中一抖,往下一看,原来是抠破了手,像是呼吸都晚了一拍的,可真是心惊肉跳啊。 待廖鸿远缩在枷项中被拖进来,季亭的脸色就跟摸了层泥浆似的,戚栖桐瞧出滋味来,直勾勾地盯着看。 戚栖桐知道的,廖鸿远之子廖原生前不入仕,就是为了管理丹阳县的生意,可以说,是戚祚授意廖原去铸假币敛财,只可惜廖原死在了他手上,剩下个伤心欲绝的廖鸿远自断仕途,对戚祚没了助益,便被戚祚送出了上京。 此案如今天子过问,案发时又突然,戚栖桐猜测,戚祚匆忙收尾,转移重要的人和物,不重要的物可以毁,没用的人也可以杀,廖鸿远的命是一文不值了。 不知道叶清弋是怎么救下廖鸿远的,廖鸿远也算死过一次了,心中藏久的话便如泄洪一般了。 戚栖桐对廖鸿远的话没兴趣,左右顾着皇上和季亭的神情,皇上是越听胸口越鼓,像胀气的蛙,肚大眼睛也凸,季亭,他从不知道季亭脸上也会出那么多汗。 而接下来,二皇子的到来,让御书房里的场面更混乱了。 “父皇!” 二皇子快步走进来,梗着脖子咚地一声跪在地上,沉痛道:“儿臣正在陪皇祖母说话,不想父皇在御书房中已经定了儿臣的死罪!” 少不了文贵妃的,她的哭声从殿外传到殿内,进来见了那么些人直打哆嗦,抱着皇上的胳膊哭:“若是祚儿做错了什么,皇上关起来怎么教训都好,为何还要让这么多人来看祚儿的笑话?” 这话想大事化小,将这祸事转成家事,建光帝现在看到他们母子俩就烦,抬手便让人将文贵妃拖出去,他指着廖鸿远,斥道:“把你刚才的话,当着他的面再说一遍!” 廖鸿远头都不敢抬,谁也不敢看,发着抖,字不成句:“二殿下……丹阳县……” 叶清弋冷冷打断:“这些都已经听过了,你接着说,在二殿下进来之前,你说二殿下敛财用作何目的?” “我、我说……”廖鸿远摇摇头,难以启齿,“二殿下要用来……用来……” 二皇子打断了他:“廖伯伯!您看着我,看着我……” 二皇子跳过去,抓住廖鸿远的手臂,激愤道:“自您卸任尚书之后,我待你如初,你真的忍心昧良心伤害我么?” 二皇子的话如同雷鸣,廖鸿远被劈了一般顿住了,突然越过二皇子扑到了皇上跟前,幸亏叶清弋眼疾手快抓住他,他才不至于真撞到皇上鞋面上。 “皇上!千错万错都是草民的错,是草民与草民之子廖原利用职权偷铸铜钱!丹阳县中都是草民的人,是操心贪心不足,想着有皇子庇佑更能万无一失,便诱骗二皇子参与,以入股群芳阁为借口,拖二皇子下水!二皇子的确不知丹阳县的生意,他是去年才被草民诱骗上船的啊!” “你胡说!”叶清弋难以置信,皇上就在面前,他竟然敢当场翻供? 第189章 “叶校尉要定本王的罪?”二皇子气愤地瞪着叶清弋,一甩衣摆,伏在皇上面前,高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儿臣确实在去年年末知晓了廖家谋求的生意,但当时他们确实只跟儿臣提了群芳阁。” “也怪儿臣愚笨,见着廖原是一起玩大的伙伴也没了防备,可儿臣也没傻透,很快发现不对劲,去年年末便想着彻底解绑,恰逢廖原惨死,廖鸿远也跟儿臣提过要收手,儿臣已经此事已了,却不知道他至今还在铤而走险。” “儿臣做的儿臣认了,至于叶校尉想将铸钱的过错都怪在儿臣身上,儿臣绝不认,求父皇明鉴!” 建光帝抬脚就给他踹翻了:“你以为你这么说就算了?来人!给朕拖下去!” “父皇!父皇!儿臣所说句句属实!求父皇明鉴!” 二皇子被架着拖走,他大声地嘶喊、求饶,可就在建光帝转身的那一刻,他朝叶清弋露出了得逞的笑。 叶清弋几乎将后槽牙咬碎,眼睁睁地看着二皇子和廖鸿远都被拉走,他什么都不能做。 方才若不是薛晏提醒他,他就要将袖中藏的,廖鸿远画过押的供词拿出来了,他怎么会忘了,二皇子毕竟是皇上最宠爱的皇子,他穷追不舍只会适得其反。 “叶校尉并非此案主审,倒是热心。” 季亭似笑非笑地看着叶清弋,他脸上已经没有汗了,大局已定,他可没忘向“始作俑者”发难。 连皇上也看了过来,叶清弋若是回答不好,只怕会让皇上起疑,谁知一直一言不发地戚栖桐说话了,他驱动轮椅,挡在叶清弋身前,冷冷地看向了季亭: “叶校尉是为本君,这理由如何?倒是本君要问问季大人,为何要差人去给二皇子报信?” 戚栖桐竟然……季亭突然想笑,他扑通一声跪在皇上面前:“臣不曾差人报信,皇上明察。” 太晚了,二皇子进来的时候太心急了,一开口就暴露了自己对御书房内发生的事的了解,而且二皇子的反驳极有章法,他是有备而来。 其实戚栖桐不知道季亭到底有没有传信出去,不过看上去皇上开始怀疑季亭了,这就是他的目的,他成功了。 建光帝斜了季亭一眼,又面无表情地看向了叶清弋:“你说,你是如何得知廖鸿远的行踪并将他缉拿的。” 戚栖桐感到身后的叶清弋重重地呼一口气,那气息好长啊,连他听了都无端不安,他看着叶清弋绕过他,面对着日渐苍老的帝王,一丝不苟地说:“是太子的吩咐。” 嗒—— 戚栖桐没扣稳扶手,手背甩到了车轮上。 他察觉不到痛,他瞠目结舌,脑中一片空白。 【作者有话说】 我为你淌浑水,你为我涉乱局,两位别太爱了我说。 第99章 软肋 一天前,叶清弋曾见过太子。 两人约见在城中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叶清弋在院中等了许久,认全了院中要绽不绽的花,太子才姗姗来迟。 来时披了斗篷,领口遮住半张脸,一进院中便解下了斗篷,露出一张温文尔雅的脸,他歉意地笑:“叶校尉久等了,你也晓得,本宫尚在禁足,走动有些困难。” 他才在院中现身,便有侍卫在石凳上铺软垫,在石桌上摆果盆热茶,他从容地坐下,“叶校尉,请。” 看不出被禁足的模样,叶清弋坐下了,但没有碰戚裕推过来的热茶,心想,走动困难也没影响他在宫内外掀风浪。 戚裕知道叶清弋在想什么,他端起茶来喝,眼睛却一直看着叶清弋,他道:“叶校尉开金口相邀,本宫岂有不来之理?” 叶清弋不与他周旋太久,道:“明日便是庭审,太子可有把握让罪魁祸首伏诛?” 戚裕轻笑,似乎并没有太多顾虑:“这案子有父皇盯着,有薛大人坐镇,天网恢恢,哪里还用得着本宫操心呢?” “请太子殿下高抬贵手,放过不相干之人。” 戚裕怔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他故作不解:“叶校尉言重,本宫从没想过要牵涉无辜之人,是本宫那不懂事的皇弟做事没有分寸罢了。”没想到叶清弋这么快就示弱了。 戚裕认为自己没说错,最开始他的确没想过要把长平君拉下水,是他那好弟弟戚祚为了拖延,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让那不中用的元斌自愿顶去了所有的罪过,不过定是他暗示元斌,嘉阳公主之死是长平君心中难解的痛,这才有之后愈演愈烈的市井谣言。 可叶清弋查过,如今市井流言没有消停的痕迹,其中少不了太子在其中煽风点火,二皇子是始作俑者,太子也不无辜,他不去找证据灭二皇子的威风,却拿过去的事做文章——太子已经无计可施。 他现在还能稳坐,是因为他另有了算计罢了。 叶清弋私底下骂了太子几千遍,这才能心平气和地跟他喝茶,说话:“此案牵涉甚广,若能一击即中,对殿下百益无一害,殿下情愿放弃?” 戚裕笑而不语,低头喝茶,茶盏挡过眉,将脸上的不甘藏得严实。 他身边亲近的客卿已经旁敲侧击说过他冲动冒进了,可是不这样要他如何?春狩中差点丧命的是他,戚祚那混账心如蛇蝎却是一点事也没有,父皇吐血也是他招惹的,怎么是自己要禁足? 戚裕承认,偷换入库税银他确实冲动了,没收集够证据就发难,白白浪费了这绝佳的机会,他也属实没想到戚祚手脚那么快,短时间内就毁掉了重要的证据,还找到了替罪羊。 第190章 他不气闷么?但在知道长平君求见太后而不得之后,戚裕有了一个新念头,事实证明,船到桥头自然直,他这条路走对了。 “本宫的弟弟素来跋扈,本宫也很想惩罚惩罚他,不知叶校尉有什么法子能助本宫?” 太子循循善诱,有些紧张地看向叶清弋,叶清弋哪会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袖中的信件一旦送出,就要毁了叶瑾多年的坚持了。 叶家如今如履薄冰,保持中立也不见得就能平安无事,上一世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叶清弋不再犹豫,他将信封送去:“不知此人,能否助殿下一臂之力。” 太子很高兴,双手接过信件,眼中流淌着欣慰和欣喜,叶清弋看他手忙脚乱地拆信,心中竟有了一丝快感。 几日前与父亲不欢而散,不知父亲知道了他的决定,会是什么反应呢? 这信更是信号,代表叶家倒向太子,戚裕觉得这信有千钧重了,他终于是盼到了,但他见叶清弋神情并不凝重,心里有些不屑了,想着叶家人到底不是神仙,俗气得很。 但他是真高兴:“你竟能找到廖鸿远!” 太子用手按住了叶清弋的肩,喜不自胜,当即忘形,允诺了叶清弋万贯家财和无上荣耀,可叶清弋都不要,像个偏执的傻子。 “我要市井中的谣言立刻消失。” 只是这样?难以戚裕置信,就为了那点传言,改了立场,送上关键证人,戚裕开始觉得自己不劳而获了。 “你就这样看重长平君?”他的话透露出一丝揶揄。 叶清弋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了昨日夜半回房看到的。 送行延误了回京日期,叶清弋错过太多,白天,他要上值,趁间隙差人去打听外头的流言,有关铸钱案的真相,众说纷纭,叶清弋只能跟封骤一起查。 涉及戚栖桐身世,叶清弋在私下查案时听说了很多,从前不知道,上一世戚栖桐也没提起过,从外人那听来,总忍不住唏嘘。 夜里风凉,叶清弋心软,抓着烛灯挨住床沿时候更是——他瞧见了戚栖桐眼下未干的泪痕。 戚栖桐睡着,但睡不安稳,整个人都蜷在被褥中,手紧紧地抓着被角,似乎在做噩梦,额角湿着。 刚从宫门回来的那晚不是这般,那时戚栖桐捏着长平君的身份,不哭不闹,连外头的流言都不曾主动提起,现在想来他心头定是纷乱着,吹灯前看书不过是假装镇定。 叶清弋想不通,戚栖桐之前一点气也不肯受,怎么这个节骨眼与他疏远? 可对着戚栖桐发青的脸,叶清弋生不了气,甚至在他失神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抚上了戚栖桐的颊面。 一只手就能捧住的脸,一张被褥就能裹住的身,叶清弋从没觉得戚栖桐这么小,小得他想揣在兜里。 可以称之为怜惜的心情藏在深夜,叶清弋闭口不言,开口只说:“献上廖鸿远,与君上无半点关系。” “哦?”戚裕仍是笑。 叶清弋面无表情:“我所做,全为叶家。” 这话说的……戚裕笑不出来了,他将计就计继续散播流言,欺辱长平君,就是为了逼叶家求饶,叶家不可能不要颜面,今日叶清弋出现在这里也正是为了“求饶”。 不过眼下目的已经达到,有些小节不必拘,太子大笑道:“叶校尉放心,叶家今后会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叶校尉啊!虽说现在也不迟,但要是在春狩中你肯……便也不会有这一遭了。” …… 叶清弋与太子私下联手没人知道,在御书房内昭告才叫令人震惊。 叶清弋带来廖鸿远,引出太子,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叶清弋身上,尤以戚栖桐最为明显。 要不是皇上还在,他真想上去问问叶清弋,你疯了么! 叶清弋自然是没疯的,说话有首有尾:“丹阳县的案子或多或少与叶家有些关系,臣不能坐视不理,太子殿下在宫中听闻此案也是痛心疾首,恨不能亲自查案,殿下多有不便,就将收集到的线索委托于臣,让臣去缉拿廖鸿远归案。” 建光帝一听,哼了一声,双手背在身后,不悦道:“太子还在禁足就打听透案情了?叫他过来!” 太子来了,禁足多日长进不少:“儿臣知道皇弟涉案不深,求父皇开恩,放皇弟一条生路!” 建光帝闭眼道:“铸私钱是掉脑袋的大罪,你还敢替他求饶?唉……” 太子继续劝道:“父皇息怒,皇弟本性并不坏,他也知道要适可而止,只是身边总跟廖原这样的人,近墨者黑,难保没有犯错的时候。” 建光帝瞪眼:“他不是三岁孩童!如此是非不分!你叫朕怎么轻饶他?” 建光帝烦了:“都出去出去!薛爱卿留下吧。” 曾经宠爱的儿子已经毁了,曾经信任的近臣并非中立自持,建光帝心累,躺在龙椅上哼哧哼哧地喘息,嘴里喃喃:“爱卿,你定是看透才一直称病,不肯入朝……” 薛晏沉默地摇摇头,他是看透,看透了才做不到一直旁观。 出了御书房,太子朝叶清弋点头示意,随后便跟着内官走远了,戚栖桐见状,回头看着叶清弋,很是不耐:“你还推什么?还不快去追随你的太子殿下?” “胡说什么?”叶清弋抓着把手不放,稳稳地推着轮椅,小声嘀咕,“又不是我夫人,我追他干嘛?” 第191章 都什么时候还说笑?戚栖桐咬牙:“你该给我一个解释。” 叶清弋不在意:“解释什么啊?你姓戚,我代叶家做的决定,为什么要给你解释?” 戚栖桐听完,忽如一夜春风来似的,眼神迅速冷下来,转回去,对一直跟着的纹景说:“你来推。” 纹景:“嗯?”还有我的事啊? “就你。”戚栖桐后靠在轮椅上,没好气:“不劳烦叶家人高抬贵手,本君消受不起。” 纹景机灵,很快看出二人之间是长平君说了算,嘴角念着恕罪恕罪,腰一扭,把叶清弋挤开了,推着长平君扬长而去,留叶清弋在原地哭笑不得。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戚栖桐还是不搭理叶清弋,听见叶清弋说他脾气大,他更是将脸转向窗外,不肯多看叶清弋一眼。 这就算脾气大么?戚栖桐觉得自己生气是有理有据的,叶清弋口口声声说他是夫人,又说他不是叶家人不必给他解释,自相矛盾,这就是把人当猴耍! 不过叶清弋后面那句话说对了,戚叶不两立,叶清弋要跟谁联手,与他戚栖桐有什么关系? 戚栖桐想通了,也没想通,对着街景还是不高兴。 路过茶摊,又听见路人在议论阿娘的旧事,戚栖桐难过,想往车里躲,却听见了街边更大的呵斥声。 “人都没了你们还议论,就欺负人没法反驳呗?你要有胆,把自己送走搁底下当面问问人公主有没有这回事呗?” “哎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啊!” “跟谁说话呢你?瞎了你的狗眼,敢呛?老子是市监所的!” 戚栖桐见那人阔面圆脸,竟是市监所的?看样子要打起来了,市监所的人体态都笨拙,应该是打不过的,叶清弋不插手么? 戚栖桐不肯回头,继续往下看,只见之前出言不逊的那两人摔了茶碗,大骂市监所都是孬货,下一刻,两拨人就扭打在了一起。 “老子想说谁就说谁,管得着么你?那臭女人做出这种丑事还不让说啊?” “就不让就不让!” 戚栖桐听说市监所的官职都是用钱买的,一个个都是少爷,跟人打起来,怎么打得过呢?都滚到路中间了,小心被马踩死啊。 戚栖桐正要叫池杉去帮忙,便听到了一阵喊叫声:“何人在此喧哗?” 是府衙的人,一队官兵团团将他们围住,哗一声抖落告示:“即日起,当街造谣生事者,逮捕入狱!” 话音刚落,方才那两名乱说话的人便被抓起来带走了,市监所的少爷们躺在地上胜利大笑,笑够了,一个搀一个地起身走了。 “噗嗤”一声,叶清弋笑了。 戚栖桐还是没回头,手捏着窗杆,指腹泛了白。 除了叶清弋,谁使唤得动市监所的人?能让府衙也插手管制,这是叶清弋向太子投诚的结果,戚栖桐觉得他不坦诚,为什么不说呢? “是你做的。” 叶清弋大方承认:“是我做的。” 戚栖桐回过身,看着叶清弋,口不择言:“那你去见太子……” 叶清弋抱胸挨着车壁,笑得不成样:“你该不会认为我是为了你吧?” “难不成你想让我告诉殿下,你是我的软肋么?” 【作者有话说】 晚安晚安~小叶不肯承认的,小戚有苦吃了 第100章 书信 丹阳县铸钱案轰动一时,主犯廖鸿远斩立决,县衙门一干人等及驿馆在册属官抄家流放,涉案人犯数百,男子投役,女子入贱籍,无一幸免。 这还是明面上的,宫中已然翻天覆地,二皇子涉案与庶民同罪,文贵妃打入冷宫,她以死相逼,才保得二皇子只是外放别宫思过的下场。 “思过?要不是季大人你及时劝住了本殿,只怕如今龙椅要换个人坐坐了。”戚祚身着素净灰袍,但他焦躁地很,在屋里打转。 案发时,他已经方寸大乱,想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反了算了,丹阳县的事被爆出来他只有死路一条,但季亭不同意,好说歹说才劝住他冷静下来静观其变。 是季亭告诉他,元斌是他早就埋好的一步棋,且先放元斌出来拖延时间,戚祚将信将疑,私下找人来问过,说是当年选址的时候,季亭特意选在了元家所在的方位,意在将元家也套进来,如此举动定是与元家有仇。 戚祚记得,早死的公主驸马元期,他跟季亭是同年在殿试中大放异彩的举子,私下来往甚密,不知怎的,竟结下了到死都不能抵消的仇。 不过这枚棋布得好,季亭拿捏元斌简直易如反掌,只需要许诺万贯财宝便能让元斌为他们所用。 “元斌处理干净了吧?” “殿下放心。”季亭应着,仍是低着头。 他从昨日开始就是这般了,从前他得皇上青眼正是因为他态度中立,而如今他的立场已经暴露,今后能不能再受倚重就不好说了,他接受不了也正常。 但戚祚没那么多时间给他浪费,他挠头大骂:“现在怎么办!难道本殿要一辈子待在这破地方吗!” “殿下……” 一道柔柔弱弱的声音传进来,戚祚忍着气让她进来,见她低眉顺眼的模样气不打一出来,抬手便将她端过来的茶盏挥开了。 茶盏碎了一地,戚祚尤嫌不够,抬脚便将她踹翻在地,“贱人!要不是你那短命父亲揭发本殿,本殿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还不快滚!” 第192章 廖三小姐颓在地上哭了起来,哭她丧命的父亲,哭她看错了人,当初在廖府,就不该听信庶母的话,为那些摸不着的富贵锦绣爬上二皇子的床,如今……如今她算是毁了…… “慢着!” 戚祚叫住她,从衣襟中翻出一个刻了她名字的玉佩扔了去,“你的脏东西,拿回去。” 也正是这东西,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止了廖鸿远,让戚祚保住了自己最大的秘密。 可他还是不甘心,他吼季亭:“你为什么要让我认下这案子?”在御书房中,如果不是季亭提示,他打从一开始就会据理力争,绝不沾这案子一分一毫。 戚祚从离宫开始就像个响不停地炮仗,炸得季亭脑袋疼,当下他也烦躁起来:“殿下以为审案的是谁?时间太短,我们留下的把柄太多,一旦让薛晏查出证据呈到御前,你我都没有活路,主动认错或许皇上还能相信你是被人算计。” 戚祚一屁股坐下:“那现在怎么办?” 季亭扫了他一眼,道:“案子还没查完,铸钱所得十之八,他们还没查出这些钱款的流向,绝对不能让他们查出来。” “这个节骨眼,殿下什么都不必做,做什么都招人怀疑,只需等一个时机。” 戚祚接受了现实,慢慢冷静下来,他咬牙咒骂:“好啊戚裕,你以为跟叶家联手就万事大吉了?” 戚祚阴恻恻地笑起来,笑得季亭侧目,又想起戚栖桐挡在叶清弋面前,向他发难的那一幕。 戚栖桐或许不会跟他站在一起,但他从来没想过,戚栖桐会跟叶清弋站在一起。 “你们夫妻二人齐力断金,这案子收得倒好。”封骤笑呵呵地看着叶清弋,见他颇有些无奈,笑得更放肆了,跳起来揪断了一截柳枝。 叶清弋提醒他:“此处是薛大人的私宅,你举止还是收敛些吧。” 封骤哼哼两声,不大在意,叶清弋不懂也不能怪他,从前他在薛晏面前才叫不知收敛。 “话说,你是怎么抓到廖鸿远的?”叶清弋想不通,这案子的关键就是廖鸿远,但此前谁也不知道廖鸿远竟然知晓那么多秘密,封骤怎么知道廖鸿远有用? 封骤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问,嗯嗯啊啊半天,突然指着内室:“薛大人来了。” 在薛晏面前,叶清弋不敢造次,赶紧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他是真心要感谢薛晏,如果不是他自请主审这案子,断案公平,指不定叶家要被人诬成什么样呢。 薛晏点点头,让叶清弋不必多礼:“我出面,也并不仅仅是因为我跟你爹的关系,如今的朝堂早已经不是我离开时候的朝堂了。” 这话叶清弋是听不懂的,封骤却变了脸色,无声地盯着薛晏。 薛晏视而不见,只对眼前年轻气盛的青年笑:“你做的决定,你父亲应该还不知晓吧?倒是奇怪,你父亲那样的人竟能养出你这样的儿子。” 叶清弋想了想,道:“听上去不像褒奖。” 薛晏忍俊不禁,无奈地摇摇头:“罢了,焉知你的抉择不是对的呢?” 封骤蹙眉:“二皇子不怎样,太子就好了?小叶子你可得想清楚了,你这么选,可就没有回头路了啊!”照他对叶瑾的了解,叶瑾知道了至多沉默几天,之后定然会默许叶清弋所为,叶家追随太子,可不是过家家。 叶清弋没说话,薛晏先用拐杖敲了敲地面:“你也不过比叶校尉虚长几岁罢了,换做是你,你又能比他高明到哪里去?” 封骤不服气:“死老头子,”你是说我不如这毛头小子? 被叫毛头小子的叶清弋可机灵,一看他两人说话的劲就知道他们二人很是熟络,便很有眼力地退了下去。 外人不在,薛晏说起话来不顾人颜面:“你当初说走就走,十几年了也不见踪影,这很高明么?”他借机宣泄,亦是求解。 “我出走的原因你心知肚明。”封骤不叫他好过,嘴巴厉得很,目光也冷,还是对过去的事耿耿于怀。 当初,封骤通过武举入仕,张扬又耿直,官场上鲜有人把他当回事,唯有当时还是大理寺卿的薛晏把他当宝,还有元期。 元期小地方来的,木讷得并不让人讨厌,封骤爱与他来往,还带着他一起去见薛晏。 榕树下,薛晏说如今的朝堂为皇戚把持,正缺少周丰和元期这样人,他还说自己的宏图,说君臣有义、君仁臣忠是他的理想,为此他一直恪尽职守,恩怨分明,最恨两面三刀之徒。 可是后来呢,元期被人攻讦春试舞弊时,薛晏却不肯出面担保。 周丰势单力薄,薛晏只说科场舞弊是新帝大忌,如果元期真的没做过,总会水落石出。 周丰四处奔走,发现朝堂确如薛晏所说,是非不分,元期这样没有背景的人,不过是他人前进路上的垫脚石,可薛晏却不是自己之前说的那般正直,他只想明哲保身。 最后是嘉阳公主出面施压,要求重审舞弊案,才让元期重获自由,这是皆大欢喜的事,周丰却从此与薛晏疏远了。 之后,他见多了官场上以权谋私的人,看不见薛晏描述过的蓝图,他混沌度日,终于,他受不了了,死遁逃离,化名封骤开始潇洒度日。 在他开始疏远薛晏的时候,薛晏曾提醒他,他太固执太不知变通,官场不是非黑即白,灰色并没那么难以接受。 第193章 这道理封骤明白,但在那时从薛晏嘴里说出来,难以让他信服。 改变不了就逃,封骤是这么想的。 薛晏也知道周丰是强求不得的,但几年之后退隐的决定,又实实在在地表明,薛晏对封骤的离开十分介怀。 时至今日,薛晏仍想给当年的周丰一个交代,他借铸钱案复出,庇护元期后人,就为了以身作则告诉封骤:“逃避不是唯一出路,或许我们有能力改变。” 封骤笑笑,漫不经心,还将柳叶衔在嘴里乱嚼,讲出的话却不乱:“你是为了开解我,还是为了让你自己心安?” 元期早就死了,世事作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封骤怎么看着,薛晏还留在原地? 薛晏笑:“人老了,不就是这样么?” 两人相顾无言,唯有柳树枝头哗哗作响。 从薛晏的私宅出来,叶清弋回了叶府。 如今事情已经了结,戚栖桐可以安心了,总不会偷偷抹泪了吧?这么想着,叶清弋蹑手蹑脚地走进自己的小院。 迎面碰上小羽,叶清弋嘘声,接过了他递来的请柬,翻开看了两眼便别至后腰,继续往前走,过了拱门,远远便看见戚栖桐坐在石凳前写东西。 叶清弋走过去,走之前从枝头上拈了瓣红的,那点零星的红走两步便碎了,留在指腹的馨香却持久,戚栖桐一下就闻到了。 “你干什么?” “啪”一声,戚栖桐张开双手捂住信纸,仰着头向后看,鼻尖下巴尖至喉结连成一线,叶清弋的目光不由地滑进了戚栖桐衣领间。 “在我院里还躲躲藏藏的……”叶清弋宽以待己,不提自己窥人胸口春色的事,念着戚栖桐指缝间漏出来的字:“清弋待我极好,勿念……” “无礼!”戚栖桐低头去折信纸,墨迹还没干,字迹糊成一团,手也脏了,他气恼地让叶清弋走开。 叶清弋哪能让他如愿,在他身侧的石凳上坐了,送去一杯冷茶让他将就净手,道:“去信给四时宫,好让她们放宽心?写得不错,我叶家待你的确是好,不过你什么时候也跟信礼写的一样,唤我声清弋?” 戚栖桐瞥他一眼,“你想得美,待本君好?不是说你与太子联手只是为了叶家么?” 不知怎的,戚栖桐听那话气闷得很,什么不想让太子以为他是他叶清弋的软肋,若真要撇清关系,也不必让市监所的人出面处理谣言了。 叶清弋真是为了叶家,但又不愿细想,这么做是否还为了别的什么,只岔开话:“四时宫给你寄来的,除了账册,似乎还有一封旧信。” 大概是自己看信入了迷,没收好才让叶清弋瞧见了,戚栖桐没瞒他:“是我爹的遗书。” 元期?叶清弋哦了一声,不便多问,只问:“你爹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街坊传言说元期做了驸马之后,一味地受气,公主不愿同他回乡祭祖,连生出来的孩子都不肯用他的姓,这些流言听起来,元期该是个满腹怨气的人。 可戚栖桐却说:“他是个很好的人,待我阿娘很好,对下人也和气,生前受病痛折磨时也不会失了风度。”说着,他从桌上找出了那封遗书。 叶清弋掂量着,接过了元期的遗书。 其实这封遗书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遗书,元期不像是在交代后事,更像是在为嘉阳公主离经叛道的举动找借口,说公主不随自己回乡是因为孕期不便,说孩子今后随母姓是应该的,自己短命无法为孩子做什么,说自己十分感激公主,只因她愿意长久庇佑丹阳县元家。 这封遗书从四时宫寄来,恰好解了戚栖桐的燃眉之急,也让元斌无地自容,当庭翻供。 不知怎的,叶清弋总觉得戚栖桐提起元期的语气很是陌生,但很快想到,元期在戚栖桐出生前就病死了,没接触过见过,自然也就陌生了。 “你爹娘举案齐眉,当真是一段佳话。”叶清弋将遗书折好,送还给了戚栖桐,惋惜道,“你爹娘要是也能来吃一盏喜酒就好了。” 这话算是踩着戚栖桐的痛楚了,他哼道:“要是我阿娘在,不会让我嫁进叶家。” 叶清弋从衣襟中抽出一方帕子,不顾戚栖桐挣扎,非要帮他擦干手:“怎么了?我们不算举案齐眉了?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外头不会被传成一段佳话啊?” 戚栖桐手劲没他大,只能由着他擦拭,他怪道:“你胡说什么?谁会传跟一个男妻……” 叶清弋笑着抽出后腰上别的烫金请柬,道:“太子殿下有心,宴请了城中适龄的男女,至于你我出席此宴……是为了作琴瑟和鸣的表率!” “夫人意下如何?” 二十岁的青年,轮廓越发清晰,笑时眉目深邃,眸光因眼前人生辉,戚栖桐觉得自己好似看花眼了,他竟觉出千万情意来。 【作者有话说】 晚安晚安! 第101章 赴宴 一夜无梦,叶清弋睁眼看见身侧的戚栖桐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许是东升旭日难以入帐,床帐之中昏黄迷蒙,叶清弋没有入夏之感,所见只有春色无边。 他看见戚栖桐的胸膛微微起伏,嘴唇晕了层桃色的光,脸颊浮了层薄薄的红,凑近了,能看见脸上细小的绒毛,戚栖桐像镀了一层光晕。 他在安睡,这让叶清弋觉得很奇异。 第194章 戚栖桐自然是不知道上一世的事的,顺其自然之下,他们的初见并不愉快,所以从一开始戚栖桐对他的态度毫不掩饰。 叶清弋想到这,枕着手侧过了身子,正巧,手心接了漏进床帐中的光束,细微的暖意起初让人忽略,久了便有痒意。 戚栖桐的态度就是如此,叶清弋再迟钝,也能意识到,如今戚栖桐能容忍自己睡在他身侧,是因为不厌恶。 也仅仅是不厌恶罢了,戚栖桐昨夜还跟小羽说,“也该提前收好过冬的衣服了,省得六月整理起来忙乱。” 六月为期,想必戚栖桐是日日掰着手指头算还有多久能离开的,叶清弋这么想着,便觉得心口似乎泡在了烈日下的隔夜水洼里。 这会,叶清弋似乎清醒了一些,将目光从戚栖桐脸上离开,但很快便看见了架子上的衣衫。 宝蓝和蓝黑相得益彰,两人衣衫相互堆叠,亲密无间,叶清弋没法再躲避,他想,过了六月,只要过了六月叶家还平安无事,或许…… “你干什么?” 戚栖桐刚醒,说话声含糊成呢喃声,听起来没什么威慑力,更像嗔怨,他鼻头皱着,伸手将床帐合上,挺腰又陷在软枕中,“你要弄瞎我么……” 叶清弋笑了一下,推推他手臂:“今日要去赴宴,你忘了?” “要去你自己去。”戚栖桐重新闭上眼睛。 “那怎么行?帖子上指明要你我一同出席。”叶清弋坐起来,发尾扫过戚栖桐鼻尖,道,“你不去那我也不去,就跟太子说,下官与内子缠绵床榻,去不了了。” 这叫什么话?戚栖桐睁眼瞪他,见他一副不知羞耻的赖皮样,一掀被褥,唤道:“小羽,更衣!” 戚栖桐坐起来了,背对着叶清弋,却不想被他从身后揽住。 “更衣而已,我也能帮你。” 戚栖桐根本拒绝不了,力气又不够大,再扯寝衣都要烂了,想着更衣而已,也就由他了,但不知怎的,戚栖桐莫名不自在。 都怪叶清弋,戚栖桐想着,他之前又不是没有帮着自己穿衣过,怎么会这么不自在?褡裢都抓不稳,笨手笨脚得很。 可是小羽怎么说?竟然笑着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叶清弋对他好,这就算好了? 再是用早膳的时候,叶清弋偶尔给他夹自己觉得适口的糕饼,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怎么小羽笑得如此怪异? 临到了出门的时候,戚栖桐捂着披风在府门等,叶清弋亲自去马厩牵马去了,又有仆妇笑,说少爷待君上好,什么事都肯做的。 戚栖桐看了那仆妇一眼,吓得那仆妇心颤,支吾一句:“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戚栖桐想,从前叶清弋不是这样,知道他杀人反过来威胁他,拦嫁求娶他欺辱他,总是百般阻止想坏他的事,怎么好了? “想什么呢?” “没什么。”戚栖桐摇摇头,在叶清弋拦腰将他抱起来的时候,抬手圈住叶清弋的脖颈。 两人近在咫尺,戚栖桐很快捕捉到叶清弋脸上一闪而过的笑:“笑什么?” 叶清弋摇摇头,也不肯说,戚栖桐好似猜出了他在笑什么,攀着他肩膀的手突然蜷成拳,果然见叶清弋笑了,这是在笑话他太过主动呢! 可是他不是自己上不了车么……戚栖桐说不出口,反倒觉得叶清弋欺负人,不与他说话,坐好了便往窗外看,一看便愣了。 小羽没上车,扯着个老妇往角落躲去,那老妇矮胖,带着旧头巾把脸裹得严严实实,手上还挎着一个包袱,她死死地抓住小羽,往小羽身上缩,很是惊惧的模样。 “发生什么事了?” 叶清弋跟着看出来,与此同时,小羽将那名老妇推到了墙后,僵硬地按着肚子,笑着说:“君上,小羽肚子疼,就不跟您一起去了。” 那笑是带着恳求的,对上叶清弋又故作镇定,戚栖桐明白了,将窗帘放下,“小羽身子不适,留在府里休息。” 叶清弋没察觉什么,又坐回去了,翻了请柬细看,道:“说起来,我还有三天满二十,比某些赴约的贵门子弟都还小些呢。” 戚栖桐缓缓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还想着方才小羽遇到的状况,叶清弋见他走神,不乐意,又道:“我没跟你成亲的时候也算青年才俊,良配应该是今日赴宴的各家小姐才对,现在怎么……” 说一句瞄一眼戚栖桐,他又道:“君上身份尊贵,怎么身边也没几个贴身伺候的人什么的。” “吁——” 到了,戚栖桐稳住身形,朝叶清弋伸出手。 这时候倒是自觉,叶清弋无奈地跳下地,伸手将戚栖桐拦腰抱起,池杉在这时候将轮椅搬了下来。 在数十级阶梯下,三人面面相觑,接应的内官笑道:“殿下特意挑选此处,就是希望大家能够返璞归真,享受野趣。” 叶清弋认了,抱着戚栖桐上了台阶,说不上健步如飞,走得极稳,到了地方,气也不喘。 正好,池杉也带着轮椅上来了,谁曾想戚栖桐不愿下来,勾着叶清弋的脖颈,哼道:“你明知道我怕水!” 叶清弋这才反应过来,这别庄名叫花溆,繁花在汀边拥簇,过了门,触目都是水,要走好一段廊桥才到岸边。 轮椅能上廊桥,但免不了左右摇晃,戚栖桐不愿下地,叶清弋受累,故意发怨:“你长在我身上得了。” 第195章 “废话少说。” 叶清弋肩上一重,低头看去,发现戚栖桐脸都白了,垂着头不去看两旁流水,想是落水那一回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如今太子陆续接手宫中事务,忙里偷闲办了这场宴,他顾不上小事,主持的桑嬷嬷资历可老,也不懂规矩么! 不知长平君落水,还不知他坐轮椅吗,又是高阶,又是水汀,膈应谁? 叶清弋只管气,戚栖桐只管避,都神游,谁也没注意到岸边渐渐升起的人头,不过很快他们就会听到人群中发出的喧哗声。 其中最安静的就是叶望璇。 “璇儿…你哥和君上一直都是这么恩爱呀…” 有么?叶望璇想起叶清弋脸上有过的巴掌印,曾经君上的疏远冷漠,本想摇摇头,看见周围女孩的红脸,只好含糊地嗯了声。“ “姑娘们!” 桑嬷嬷笑着打趣:“寻常夫妻也是这样恩爱,姑娘们何必如此稀奇?” “就是!做什么大惊小怪?”有女孩不满地嘟囔着。 叶望璇转头看着容婵,低声道:“婵姐姐,你怎么了啊?” “没事。”容婵转身离开,高马尾甩在了叶望璇脸上,叶望璇抚着脸,有些莫名其妙。 容婵是兵部侍郎容辉的妹妹,平日多见将士侍卫,也沾染几分飒爽之气,直肠子,心里的不畅快藏不了多久,瞄了叶望璇一眼,嘀咕:“从前还说想我做你嫂嫂呢……” 她不住地打量长平君,叶清弋也注意到了她——的哥哥,眼中闪过一丝怨恨。 上一世叶望璇便是低嫁了容辉。 容辉原配去了,但他也有三十好几了,来赴宴混迹在年轻男子中,也好意思!再说,他院里一堆小妾,嫁过去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如果不是为了让他在前线能好过些…… “君上,叶校尉,这边请。” 为了避嫌,男女都分聚在屋内外,以屏风阻隔,女子作画吟诗,男子比射,两边相互能听见动静却看不清人,别有一番朦胧之美。 叶清弋是武状元,自然要去看射箭,戚栖桐觉得没趣,只想去歇息,便找了一个小厮带路下去休息了。 正好,桑嬷嬷让两边稍作歇息,吃些瓜果糕点,也可以相伴游湖。 就一眼的功夫,叶清弋就看不见叶望璇了,也不大在意,自去找沈荣铮去了,结果沈荣铮也不在,问了小厮,循着小路找去了。 小厮指的路爬满了藤条,两侧的墙上垂下很长的柳枝,看起来光线很暗,走近便能感受到寒气,如果不是发现了地上的脚印,叶清弋会马上掉头离开。 但地上的脚印很乱,显然不止一个人,叶清弋犹豫片刻,走了进去。 刚走近,便能听到沈荣铮的声音,“容大人!下官正要找您!” “容大人?里头什么都没有,我看不清,我们还是出去吧?” 不一会,沈荣铮和容辉就出来了,他们显然没料到叶清弋会在这里,都愣了一下,最反常的是容辉,他目光闪躲,很是心虚的样子。 再看沈荣铮,他满脸都是汗,目不转睛地看着叶清弋,似是有口难言,叶清弋心道不好,飞快跑进去。 果不其然,从最里面的角落里揪出叶望璇。 叶清弋大骂:“你在这里干什么?” 叶望璇挥掉他的手,委屈大叫:“你那么凶干什么?是容婵叫我过来的!我怎么知道来的是他哥?我也吓了一跳!” 叶清弋没有恍然大悟之感:“那容婵在哪里?” 与此同时,容婵正推着戚栖桐,飞快地向湖边跑去。 【作者有话说】 晚安晚安 第102章 自问 小羽不在身边,带路的小厮帮戚栖桐推轮椅,他也不是傻子,中途换了人他立刻就察觉到了。 突然偏离石板路,轮椅被推到了砂路上东倒西歪地前行着,戚栖桐差点往地上栽,他的双手紧紧地扣住扶手,刚想训斥便怔住了,他看见湖水上涌淹没沙岸,拍岸声刺耳非常。 池杉在第一时间赶来,拦在了轮椅前:“放开君上!” 戚栖桐看见池杉,心定了些,他看见上涨的湖水触到鞋底,衣角被浸湿,他悄悄地往后缩,后背贴住了轮椅。 “你……你想干什么?” 他还没问完,身后那人便绕到了他面前来,踩着湖水,绯红的裙裾大半泡在了湖水中,因为她蹲下来了,她在请安,也算是请罪。 “我叫容婵,是兵部尚书容辉的妹妹。” 戚栖桐不认识她,也不愿意给好脸:“你是在告诉本君,不能随意责罚你。” 容婵站直了,低头看着戚栖桐,压着嗓子道:“我是在告诉君上,我有跟君上对话的资格。” 戚栖桐这才正眼看她,见她不过十五六七的年纪,连怨怼都那么稚嫩青涩,让戚栖桐想重罚她都怕落个小肚心肠的名声。 “你想跟本君说什么?”池杉在,她不敢胡来,再说一个小姑娘,能做什么? 没想到容婵年纪不大,胆子不小,直言不讳:“君上配不上叶哥哥。” 戚栖桐反应了一会才知道她口中的叶哥哥是叶清弋,想通了便觉得好笑,这丫头怕是说反了吧? 戚栖桐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说:“你可知当初叶清弋拦嫁求娶本君,惹太后娘娘大怒?” 第196章 说得再明白点,叶清弋不懂事,叶瑾懂,他将冒犯至极的叶清弋打得皮开肉绽,言下之意,是叶清弋配不上他。 容婵知道这些,正是因为长平君身份尊贵,叶清弋才不得不对他毕恭毕敬,好好的将帅之才只能当个鞍前马后的小厮,为此,她愤愤不平:“君上与叶哥哥绝非良配。” 配不配岂是她一个人说了算?戚栖桐不想跟她拌嘴,讽道:“难道你跟他就是良配?” 谁知容婵也不扭捏,配不配的,她真有说辞:“叶哥哥是大将军之子,我是侍郎大人之妹,叶哥哥从小习武,志向远大,而我,除了身份家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除此之外,我喜好阅读兵书史书,虽然不是常年习武,但也能舞剑骑射,我见不惯京中世家中的浮靡之气,唯有叶哥哥与他们不同。” 还以为她要说她与叶清弋有交情,戚栖桐越发觉得没意思,便说:“你想做叶清弋的侧室?” 容婵拧起秀眉:“容氏女眷,岂能甘为侧室?” 原是怨他占了位,要他离开,他确实要走,就在望得到的六月,但戚栖桐不会告诉她的,并且有些不舒坦起来,难不成等他六月一走,这容小姐就要入主叶家不成? “你所言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戚栖桐手心出了汗,为自己萌生出的较量之心。 “君上不喜欢叶哥哥,拿他当马夫、小厮,君上要人伺候不假,但要叶哥哥做这些,太大材小用了吧?” 戚栖桐脸沉下来:“本君没让他做这些。” “君上说他自愿?怎么会?除了一直跟着的奴才,谁会愿意守在君上身边做些费事费力的小事呢?” 可是叶清弋就是自愿!戚栖桐起了无名火,他没让叶清弋伺候他,每日泡脚按摩是他自己要做的,戚栖桐没计较过,是他一直记着,漏了也要补回来。 至于出门,有池杉在,他不用费力做这些,戚栖桐更没强求过,是叶清弋不肯让旁人动手。 “君上可想过,叶哥哥为什么肯做这些?” 为什么?戚栖桐想不明白。 他好似习以为常了,从前伴在他身边的小羽、伍嬷嬷和秋澜,她们都十分有耐心,久而久之,他便认为伺候他的人都是这样,他从来没想过叶清弋为什么也这样对他。 府里拆掉额门槛石阶,到处新设缓坡,屋外的秋千架和躺椅从来没见叶清弋用过,这些都是为了他。 叶清弋为什么要这么做?戚栖桐想不出来,又或许是想出来了不敢认,攥紧的手心开始冒汗。 容婵心狠,告诉他:“是因为你的身份。” 一方领主,叶清弋岂敢怠慢?戚栖桐猛地抬头,墨瞳剧烈颤动,他不自觉地扣住了扶手,但还是让一丝失落从心尖滑过。 “看来君上有自知之明。” 戚栖桐想,不然呢?谁会愿意长久伺候一个残废? 容婵还有话说:“君上也不喜欢叶哥哥,为什么要霸占他?” 容婵咄咄逼人,戚栖桐无从反驳,他呆呆地看着面前年轻气盛的姑娘,突然哑口无言。 他要怎么回答?“也”是什么意思,“霸占”是什么意思,“喜欢”又是什么意思? 哗——上涨的潮水淹过了戚栖桐的鞋面,他又一次像溺水求生一般,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深究一件事,找寻“喜不喜欢”的答案就像求生的本能,戚栖桐陷进水涡里。 数次遇险,救他的是叶清弋,逗他笑哄他,抱他上下车,戚栖桐记住了叶清弋胸口的温度和臂弯带给他安全感。 还有猎场中带着他骑马,后背贴前胸,叶清弋曾给与他汹涌波涛般的心跳,他甚至能忆起青草的芳香,还有……还有自己的心跳。 容婵不肯放过他,非要他给一个说法,戚栖桐答不出来,低下头去看浸水的衣角,伸手提了提,沉甸甸,他的心也是。 他有些委屈,但在一个小姑娘面前,他不肯露怯的,只好一直沉默,长平君没有威严了。 这幅避而不答的模样落在容婵眼中,挑衅一般,她性急,伸手去碰轮椅,池杉冲过去要拦住他,有人更快。 “你在干什么!” 拦住容婵的是叶清弋,怒不可遏的叶清弋,戚栖桐抬头看着他,痴傻一般。 叶清弋的气息很乱,不知从哪过来,裹挟冷风和潮气,戚栖桐轻轻嗅着,嗅着嗅着,鼻头泛起了酸意,他突然抬手扯住了叶清弋的衣袖。 他不知道自己鼻尖和眼眶全都红了,只知道叶清弋被他吓了一跳,踩着水蹲下来,扶住了他的手臂,很迫切地问他怎么了,让他别吓唬人。 戚栖桐轻轻摇摇头,还是说不出来话,喉间好像有什么要涌出来,却是眼眶先湿。 他看见叶清弋怔住了,后训斥容婵放肆,说了好些不可挽回的话,戚栖桐再次拉住他,本想告诉他没什么,却不想叶清弋误会了,以为他想离开,不由分说地抱起他。 又是拦腰抱起的姿势,戚栖桐如愿圈住叶清弋脖颈。 “你来了……” 他终于说出话来了,哽咽得厉害,叶清弋听出来了,脚步停了一瞬,随后更快向岸边跑去。 “我来晚了。” 回程的马车上,叶清弋一直在教训叶望璇。 “谁让你乱跑?那么多人看着,万一被人看见你跟容辉在一起,你的名声还要不要?” 第197章 叶望璇梗着脖子骂回去:“我不害怕么?我在石头缝里躲着不敢出来,也不是我的错啊!约我的是婵姐姐,我怎么知道来的是他哥?” 还敢顶嘴,叶清弋忍不住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又凶:“还敢提容婵?我差点把君上弄丢了!” 叶望璇扁扁嘴,不敢回嘴了,如果不是她出状况,哥哥就能一直陪在君上身边,就不会出事了,她心虚地偷瞄戚栖桐,见他靴子衣摆都湿了,脸色也难看,低着头认错了。 “我也不知道婵姐——容婵会这么做……” 提起容婵,叶清弋气不打一处来:“无冤无仇的。” 他又问戚栖桐:“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好多,但那些话戚栖桐怎么说得出口,只能说没什么。 “我不信。”叶清弋抱胸斜眼看他,“我问池杉去。” “不行!”戚栖桐喊完就后悔了,他这么说只会让叶清弋更好奇,但谁让池杉是他的人呢?“他不会告诉你的。” 叶清弋其实也不是很好奇,他比较在意戚栖桐的腿,眉头皱起,道:“大夫说你的腿不能受凉。” “嗯?” 叶清弋打了个响指:“回去立马泡热水。” 刚停车,叶清弋吩咐下去让备热水,下车前不解气地又敲了叶望璇一个脑瓜崩,叶望璇捂着脑袋喊痛,想打回去,看在戚栖桐的份上才忍住了。 她眼看着哥哥抱君上下车,心想别人还真没说错,他们看起来感情真的很好。 旁人说羡慕,说多了,叶望璇也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想起了今日替她解围的沈荣铮,发觉侍女盯着她的瞧,她赶紧捂了脸跑起来:“我也要泡脚去!” “砰——” “小姐啊!真是对不住啊!老奴正赶着去见少爷呢,宫里来人啦!” 叶望璇揉揉左肩,抱怨:“来就来了,慌慌张张做什么?”见她着急,挥挥手让她走了。 谁想梅开二度,她刚穿过拱门,就又被人撞了,这回是右肩,她立刻咋呼起来:“谁啊!” “小姐对不起!” 叶望璇看了一眼就认出了面前戴着面纱的女使,她是君上带在身边的人,她今日怎么没跟君上一起出门啊。 看她匆匆忙忙的,想是有什么急事,叶望璇没为难她,让她走了。 小羽谢过便小跑起来,一直冲进院里,跟前厅传话的嬷嬷擦肩,撞进屋里的时候,叶清弋正拿着手帕擦手。 “正好,你来了,继续伺候你家君上泡脚吧。” 小羽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走到戚栖桐身边,等不及叶清弋走远了,凑到戚栖桐耳边说道:“那老妈妈是君上的乳母,说自己被人盯上了,想让君上助她脱困。” 戚栖桐怀疑自己听错了:“乳母?” 小羽叹了口气,道:“确实是乳母不假,他知道君上真正的生辰是七月三,并非九月三。” 戚栖桐听了差点咬破舌,他想了一会,道:“让池杉备好车马,送她离开。” 这是最好的办法了,戚栖桐在小羽离开前再次叮嘱:“越快越好,千万!不能让叶清弋知道……” 【作者有话说】 小戚意识到自己对小叶的感情之后,第一个感觉是自卑-- 第103章 搬家 戚栖桐的双脚泡在汤药中,那药黑乎乎一盆,不知是用什么熬出来的,但映上的人影却清晰。 受了回惊吓,心里还多了好多念头,戚栖桐乏了,脸色极差,他不是在意相貌的人,却在此时抚摸起自己的脸来。 他这张脸是阿娘给的,他不曾觉得难看,旁人的赞叹也听了许多,但从没听叶清弋说起过,还有自己的身量,也太单薄了些,最差便是这双腿。 汤药已经凉了,戚栖桐等不及,弯腰自己擦干脚。 他的动作很快,把双脚抬放在脚踏上,再用干帕子一卷就算擦过了,他弯压腰腹,再套上白袜,直到看不见太过细瘦的双足才终于好受些了。 刚直起腰,戚栖桐便看见了地上的点点水痕,这是叶清弋留下的,他的鞋袜也湿了,还没换就出去了。 戚栖桐环顾一周,拖着腿坐到轮椅上,双手滚着车轮一直滑到衣柜前,打开衣柜,他立刻就看到了叶清弋的寝衣和袜子。 他想拿,但手上沾了车轮上的泥污,他用衣摆搓了搓手,再伸手的时候还是犹豫,他从不体贴叶清弋,这样是不是太过殷勤了? 转念一想,叶清弋待他不错,只是帮拿出寝衣和长袜而已,这没什么,大不了就说,是在找自己衣服的时候顺手拿出来的。 “君上!” 戚栖桐飞快把手缩了回来,回头看,有些惊惶:“怎么了?” 小羽火急火燎地跑进来,推着轮椅把人带走,便推便喊:“不好了!我没看住,人跑了!好死不死被叶清弋逮了个正着!” 戚栖桐一阵恍惚,很快开始紧张起来:“再快些!”不知道她会不会跟叶清弋胡说什么。 总有办法挽回的,说这老妈妈来讹钱,不然就说她受了刺激说的话都不作数,总之不能让叶清弋知道他的身世。 但戚栖桐还是来晚了一步,他赶到的时候,那老妈妈已经在叶清弋身后躲着了,见着他就像见到阎王一样。 还有叶清弋的眼神,盯着他,欲言又止的,想必不该知道的也知道了,戚栖桐不安起来,但并不想让叶清弋看出端倪,他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道:“本君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