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成为太子宠臣》 第1章 [古装迷情] 《被迫成为太子宠臣》作者:景戈【完结】 本书简介: 人人都道当朝太子陆酩矜贵不凡,皎皎君子清风霁月,最重礼仪纲常。 牧野心想,都他妈狗屁,陆酩就是一条疯了的狗,逮住他死死地咬。 因为他和妹妹牧乔的样貌相似,就逼他穿女装,逼他代替牧乔参加封后大典,甚至逼他接吻…… 士可杀不可辱,牧野跟太子从此不共戴天。 牧野手握兵权,性情恣肆,遭太子党谋害,被下药,陷在花街柳巷。 陆酩意外发现牧野的秘密,替其解毒一夜。 翌日醒来,牧野看见陆酩脖子上的斑驳,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哑着嗓子小心翼翼问:“我轻薄你了?” …… 陆酩冷沉着脸,咬牙一字一顿:“牧乔,闹够了没有?” 牧野的手被陆酩按住一路向下,牧野愣了,原来她没把儿? - 陆酩登基,封牧野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权倾一时,媒人踏破门槛。 牧野婉拒道:“我有一外室善妒,怕嫁进来的夫人活不过去。” 将军府多了一位小小姐,满月酒那日,就连不喜热闹的新帝也来参宴。 牧野笑吟吟对众人道:“这是我与外室所生。” 有大臣问:“何不借此机会,把外室扶正?” 牧野回绝:“我那外室见不得人。” 大臣们哄笑,不过是个娇蛮女子,还能如何见不得人。 唯独端坐主位的陆酩脸色阴沉。 宴罢,里厅屏风之后,映出两个交叠身影。 牧野的声音传出:“你还不高兴了?当初是你自己答应要做我的外室。” 有人撞开屏风,想要看看牧将军的金屋藏娇。 只见牧野醉眼朦胧,被圈在一袭明黄龙袍之中。 大臣们震惊地看着眼前一幕,牧将军的外室,怎、怎么会是当今圣上?! 排: 1.高冷禁欲为爱疯批,男主狗 2.女主女扮男装,因失忆导致性别意识错乱 3.sc/1v1/he 3.sc/1v1/he 内容标签: 破镜重圆 女扮男装 轻松 追爱火葬场 搜索关键字:主角:牧乔/牧野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高冷禁欲变疯批 立意:三十功名尘与土,英雄落幕又何妨 第1章 寒山寺,秋意正浓,银杏染黄了整座山头。 平日里香客往来热闹的寺庙,现下沉静寂寥,只有挺拔威严的侍卫,手握腰间佩刀,严阵以待立于寺外。 观音殿内,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子独自跪在蒲团之上,纤细白皙的双手合十在胸前,双眸紧闭,睫似鸦羽,盖下一片阴翳,映在如凝脂白雪的脸颊上。 铜鎏金送子观音像高高俯视着女子,庄严而静默,阴影冰冷地笼罩住她。 侍女绿萝望向殿外雾蒙蒙的天色,杏眸犹豫片刻,弯腰轻声道:“娘娘,您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了。” 随着她的出声,打破了寺中死水般的寂静。 牧乔的眼睫微颤,缓缓睁开双眸,平静道:“皇后命本宫跪至天黑,你不必在此陪着。” 她嫁进东宫三年,无有所出,皇后早已不满,借着由头刁难再正常不过。 皇后让太子殿下陪同太子妃一道前往寒山寺祈愿,只是殿下把太子妃送到寺前,便策马离去,留牧乔一人。 日落西斜,晚秋的凉意从地面透上来,草编的蒲团抵挡不住阴森湿气。 牧乔的膝盖跪得发麻,脑子却是清醒。 急促慌乱的脚步踩在枯叶上,发出纤维碾碎的声音,如游丝般微弱,传至殿内近乎于无。 牧乔的耳力异于常人,听出是陆酩的贴身侍卫谢治在向寺外走。 驻守在寒山寺的侍卫布阵开始变化,逐渐撤离,是要被调到哪里去呢? 牧乔睁开眼,温润无害的眸子里忽然闪过锐利的光芒,仿佛荒原里的野狼才能有那样警戒的眼神,如弯刀飞出殿内,割过竹林,又转瞬即逝,谁也没有注意到。 一阵风过,竹林发出飒飒声。 牧乔的指尖点在蒲团上,借力起身,膝盖传来钻心的刺痛,她仍面不改色。 她的身形高挑,骨肉匀称,精致瘦削的下巴微扬,正红色镶金边的华服和凤钗穿戴在她的身上,看上去竟比当今皇后还要有气势。 绿萝见主子起身,忙要去搀扶。 牧乔推开绿萝的搀扶,走出大殿。 “谢治——” 谢治正要离开,神色焦急,皱着眉回过头,拱手行礼:“太子妃何事?” “太子殿下人呢?” 陆酩的贴身侍卫不在其左右,却来寺中调兵。 “沈家被抄,沈姑娘被送去了皇城军营,属下特来调兵搭救沈姑娘,事出紧急,还望太子妃见谅。”谢治嘴上说见谅,语气并未见得有多客气。 绿萝质问道:“侍卫都调走了,娘娘谁来护?” 谢治脸上的焦躁越来越深,不耐烦地解释道:“寒山寺至皇宫一路皆设有路障,无人敢犯,还请太子妃宽心。” 牧乔将他的轻慢看在眼里,从谢治的态度里,足以看出陆酩对她的态度。 不过绿萝属实是多虑了,谢治和他手里的侍卫并不是这寒山寺主要的防卫。 真正在守着她们的,是陆酩的影卫,藏匿在树影屋檐之间,寻常人难以察觉。 第2章 牧乔嫁进东宫三年,陆酩的影卫就暗中监视了她三年,没有一刻对她放松。 只不过她一直假装没发现罢了。 牧乔看向谢治,淡淡道:“你去罢。” 谢治大手一挥,所有的侍卫皆跟在他的身后,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离开。 “娘娘……”绿萝怯怯地看向牧乔。 本就静谧的寒山寺,在侍卫撤走之后,变得更加清冷孤寂。 牧乔知道谢治口中的沈姑娘是何许人。 沈知薇是沈太傅唯一的嫡女,才貌双全。 沈太傅曾任太子师,沈知薇与太子算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 沈太傅一家遭难,是承帝下的令,陆酩此番举动,反抗的是承帝。 牧乔一言不发,在观音像前重新跪下,直到天黑。 她从寒山寺回宫,往未央宫走,向皇后复命。 没等走近,便听见殿内传出说话的声音。 皇后端庄地坐在主位,“沈太傅既然对你有恩,沈家如今落难,剩下沈知薇一人,太子若是想留在身边,纳了便是。” 皇后睨了陆酩一眼,悠悠道:“你知道分寸。” 沈太傅因死谏,惹怒了皇上,牵连沈氏一族,即使如今皇上气消了,就算心里知道这罪罚得重了,也不可能改口为沈氏开脱,更不可能令沈知薇名正言顺嫁进皇家,最多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陆酩养着便是。 皇后捧起茶盏,不品,只闻了一缕茶气:“你的宫里太冷清,是该多添几个人了。” “……”牧乔静静站在殿外,止住了宫人的禀报,她凝着地上的金砖,亮得能映出她的倒影。 她凝神细听。 等着殿里另外一人的反应。 许久。 只听见一道清冽低缓的声音传来—— “好。” 牧乔轻扯唇角,没让宫人通报,转身离开。 她在御花园里漫无目地走着,思绪纷飞,竟想起了三年前,她和陆酩初见时的事情。 那一日,是牧野班师回朝的庆功宴。 牧野攻破最后一片异域疆土,从此九州归顺。 无人不知牧野的威名。 但却从来没人见过牧野的真容,牧野的脸上永远戴着一张獠牙鬼面,仿佛地狱里爬出的厉鬼。 庆功宴上,承帝满脸笑意,赐婚牧野的胞妹,嫁给当朝太子。 承帝看似给了牧家极大的殊荣,让牧乔为太子妃,但其实是想以她为质,困在宫中,掣肘牧野。 牧野功高盖主,承帝生性多疑,太祖帝死后,他的兄弟皆一一暴毙,承帝对手足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一个外姓臣。 裴辞易容成她的副将,与她坐在同一席,向来稳重矜持的他,失手打翻了酒盏。 清凉的酒水流过她的小手指。 牧乔透过脸上的面具,和他对视。 裴辞微不可见地朝她摇了摇头。 牧乔收回了目光,走到大殿之中,途中,她与陆酩的眸子撞上。 那是一双清泠泠的眸子,似凉月似潭水,即使被赐婚的人是他,此时也平静无澜,不曾透露半点情绪,不喜不惊。 牧乔和陆酩的交集,在今日之前,只停留在往返燕北和奉镛两地的公文。 这两年来,承帝日益荒废政务,沉迷后宫,将朝中之事皆甩手,交给了太子。 牧野常年在外征战,不了解朝中情况。但也知道承帝执政期间,她军中的军饷粮饷,没有一次是给足了的,被上级至下级的官员层层克扣。 直到陆酩接手朝政,克扣军饷的情况才好了。 牧野记得那时陆酩曾往战场送过一封信。 陆酩的瘦金体写得极好,如行云流水,顿挫有力。 信里只有简单一句话。 “将军只管往前,从此再无后顾之忧。” 和信一起来的,还有一万担的粮饷。 那年冬天,牧野和将士们被困在蓟州山谷,已经饿了十日。 她带着陆酩的信,开疆拓土,荡平了九州。 不管她走得再远,军需永远跟得上,有时陆酩甚至提前就能预判到她要攻哪里,军需先她一步就到了。 牧乔想起她刚至宴会时,陆酩一身绛紫锦衣,墨发高束,面容俊朗不凡,温润清冽的眼眸望向她。 他的唇角含笑,问她:“牧将军,一路可辛苦?” 低哑徐徐的嗓音如酒香醇,如酒清冽,起初不过微醺,不知不觉已然沉醉。 陆酩在和她虚与委蛇时,那么清润,那么温和,这会儿承帝说要赐婚,就摆出一副冷然的面孔了,样子也不做了。 皇家的人,当真是好多副面孔,不像她,只有脸上那一张面具。 面具之上是牧野,面具之下是她牧乔。 牧乔觉得陆酩冰冷的眼睛好像能够看透她的面具,心中一悸,垂下眼,接旨谢恩。 庆功宴结束,走出皇宫,牧乔的升起酒意,头脑发胀,冷风一吹,额角疼起来。 她对裴辞说:“先生,我要嫁人了。” 裴辞静静看她,眼里的意味复杂不明。 “你会后悔的。”他说。 牧乔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早有耳闻,当朝太子殿下矜贵不凡,皎皎君子,如清风明月。 如今一见,当真不虚。 但她知道,陆酩现在坐的位置,本该属于裴辞。 第3章 她要替先生争回来。 第2章 牧乔幼时,父亲在外征战,过家门而不入。 哥哥牧野体弱多病,祖父请来神医为他调养身体。 裴辞是神医带在身边的关门弟子,神医对他的来历讳莫如深。 那时裴辞也不过十四五的年纪,行事便极为沉稳,不慌不忙。 后来神医云游,裴辞就一直留在牧府,不曾离开。 牧乔在哪,他就在哪。 蓟州山谷被围困的十日,牧乔食过裴辞的血肉。 裴辞对于牧乔来说,亦师亦父。 她不愿意掺杂其他的,弄脏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牧乔欠先生的太多,先生想要的,她给不了,只能换一种方式还给他。 承帝的赐婚,正好给了她机会,先生需要的东西,她会进宫替他找出来。 牧乔在宫里的这三年,也将东宫里的情报悄无声息地传递出去,在皇子之间周旋,暗中帮助各个党派,搅乱着朝中的水。 尤其是陆酩,为了牵制他,着实耗费她许多筹谋。 进东宫的这三年,牧乔也没想过和陆酩白头偕老。 与他不过是逢场作戏,取她的所需。 可不知为何,牧乔听见陆酩那般轻松地答应要纳了沈知薇,竟然升起一丝不快。 好像占据了巢的雀,对于即将到来的鸠不满。 牧乔意识到这一点后,忽然陷入了巨大的恐惧。 皇宫当真有这样的本事,能够将野兽驯化。 难道她做戏做着,竟当了真? 牧乔想起,她有许久不曾拿起刀剑了。 她摊开双手,盯着自己的十指,蔻丹染甲,镂金点翠的护指套在小指上,精致华贵。 牧乔的眸色沉沉,将小指上刺眼的指套扯下,金属的指套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蓄得极好的指甲,被她硬生生地掰断,攥在手心,尖锐的碎片割破了皮肤。 她在宫里三年,看来是待得太久了。 - 宫灯长明,牧乔派人去请陆酩,请了三趟没请到人。 太子内官向她解释:“沈姑娘今日在军营里受了惊,殿下正在安慰,请娘娘再稍等片刻。” 宫门已经落锁,陆酩这是摆明了要留人。 牧乔不知,陆酩是在做戏,还是对沈知薇真存了心思。 但今日她有的是耐心。 牧乔靠在外间的小榻里,随手拿了一本书,百无聊赖地翻看,看着看着,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忽然,耳畔传来一道低沉声线。 “在等孤?” 牧乔的耳朵眼里一阵发麻,还未来得及反应,她的腰间已经被一只手臂环住。 她睁开眼,对上了一双漆黑幽沉的眸子。 陆酩凝着她,“是怕孤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还连派三名内官来提醒。 牧乔一怔。 陆酩已经将她抱起,走向里间。 牧乔下意识抱住他的后颈,才想起来今天是他们行夫妻之事的日子。 陆酩在男女之事上,向来克制,除了按宫里规矩每月定下的日子,必须来她的宫里之外,他从来不会有多,不令自己沉迷于女色里。 但陆酩每月来她宫里的那两天,却每次都是积蓄已久,白日里克己复礼不再。 牧乔仰起头,盯着陆酩的侧脸。 陆酩的样貌生得极好,姿容出众如皎洁星辰,薄唇微勾,笑意却不及眼底,眉目冷凝,始终带着三分疏离,浑身透着与身俱来的矜贵之气。 陆酩将她放到床榻上,牧乔摔进柔软的被衾之中。 帷幔扯下,轻轻晃荡,狭小幽闭的空间瞬间染上旖旎气息。 牧乔闻到他身上浅浅淡淡的龙涎香,夹杂着突兀的蔷薇香。 沈知薇素爱熏香,尤爱蔷薇。 膝盖处传来一阵刺痛。 陆酩没有注意到她跪得红肿的膝盖,已然抬起她的双腿。 牧乔忍下疼,出声问他:“你怎么不去找沈知薇?”在逐渐升温的环境里,显得不合时宜。 陆酩的动作一顿。 牧乔仰着头,脖颈纤细修长,雪白细腻,美人骨下起伏有致,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动人的妩媚,只是眼底透着的淡漠,冰冷得透彻。 陆酩的眸子此时沉得更深,睥睨着她,半晌,手掌盖住了她的眼睛。 他的声音低哑沉沉,释放出上位者的威压,“收起你不该有的心思。” 牧乔的眼前一片黑暗,男人掌心的温度传了过来,热气氤氲,她却觉得浸满寒意。 她讥嘲地扯了扯嘴角,她不该有的心思可太多了。 陆酩凝着牧乔露出的半张脸,鼻尖挺翘,下巴瘦削精致,如一块精雕细琢的无暇美玉,只是唇角勾起的嘲弄刺眼。 牧乔被他蛮横地翻过身,背对他。 她的后背纤瘦雪白,肌肤如象牙般光滑, 唯独蝴蝶骨上狰狞可怖的瘢痕,仿佛白瓷上醒目的裂纹瑕疵,破坏了其中美感。 两年前,陆酩在家宴上遭秦王的人刺杀。 他不会武功,刺客手执短刃刺向他时,毫无招架之力。 牧乔扑到他身上,替他挡下了刀,匕首刺穿琵琶骨。 牧乔浑身是血倒在陆酩怀里时。 耳畔只传来他凉薄的一声轻叹:“你这又是何必。” 第4章 牧乔猜得果然不错,陆酩不躲不闪,就是故意的。 故意不躲不避,等着刺客伤他,好逼承帝废黜秦王。 而她破坏了他的计划,保住了秦王,让秦王继续和他分庭抗礼,削弱他手里的势力。 牧乔依靠这一次救他,得到了陆酩吝啬的一分信任,可以在东宫里畅通无阻,所有的宫殿都对她开放。 但陆酩这个人,实在深不可测,即使她为陆酩做到这般,监视她的影卫依然如影随行。 后背传来刺痛,像是在惩罚她的走神,陆酩轻咬住她肩胛骨上的瘢痕,齿间厮磨。 陆酩对每一处可以让她愉悦的地方都了如指掌。 牧乔觉得这一件事,大概算是她所需的其中之一。 意外的收获。 浪潮铺天盖地,将她裹挟卷入,让她不能再走神。 牧乔转身勾上陆酩的脖颈,任由自己最后一次沉溺。 - 斜阳从雕花檀木窗倾泄而入,帷幔在光影下翩跹旋舞。 牧乔醒来时,浑身酸痛。 身边的人已经不在,被衾冰凉,一如往常。 太子监国,政务繁忙。 绿萝听见殿内的动静,领着两名宫女进入。 床榻里的女人玉体横陈,薄衾遮不住雪白的手臂和大腿上的斑斑红痕。 帐内一夜风雨飘摇后的景象令绿萝脸红心跳,慌忙垂下眼,不敢去看。 牧乔撑起身,长眸微挑,嗓音沙哑携着残留的欲色,“几时了?” 绿萝抬起头,看向主子,忽然有一瞬的出神。 薄衾从牧乔肩上滑落,困在她的细腰间,勾勒出纤秾有度的曲线。 牧乔脸上携着倦意,眼尾还泛着红,五官精致深邃,将妩媚与英气融为一体。 只是这样的姿容,并不符合奉镛人的审美。 江南水榭环绕的都城奉镛,偏爱娇俏柔美,温雅内敛的长相。 太子妃则美的过于张扬,美的过于放肆,美得不知收敛,让旁人都失色。 绿萝想的出神,以至于忘了回话。 见她愣着发呆,牧乔不耐烦,指节轻敲床榻边缘,“想什么呢?” 绿萝一惊,忙道:“回娘娘,巳时了。” 牧乔睡过了给皇后请安的时间。 昨晚的陆酩失了分寸,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绿萝转身从一位端着红木托盘的宫女处接过药碗,小心翼翼地呈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草味。 牧乔扫过冒着热气的黑色药汁,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眉心不曾皱一下。 陆酩每次行完事,都会送上避子汤。 牧乔并不在意,她的身体在当年蓟州山谷时受过极寒,喝与不喝没什么两样。 牧乔更衣后,走到长桌案前,慵懒地坐在太师椅上,她冲绿萝命令道:“过来,我说你写。” 绿萝一怔,忽然觉得主子好像哪里不一样了,言行举止并不端庄自重,也不再自称本宫,好像这三年的宫中规矩被她忘了,和她刚入宫时那般不知规矩,而那轻慢的语气,甚至比那时还要有过之无不及。 绿萝她不敢揣度主子的意图,将心中所想抛之脑后,听话地拿起毛笔,铺开宣纸。 牧乔的手指微蜷,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一字一顿道:“太子妃牧乔,无子,善妒懒理,故与其和离——” 绿萝越写越心惊,手里的毛笔“啪嗒”掉在桌上,墨迹染脏了雪白的宣纸。 她扑通跪在地上:“娘娘,您就是给奴婢一万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写啊!” 牧乔斜斜睨着跪在她脚边的人,轻啧一声,“让开,我自己来。” 她练了三年的字,虽说不好看,但也能认出写的是什么。 绿萝后背全是汗,余光瞥见主子明媚的笑颜,觉得眼前的女人,是真疯了。 和离书写完,牧乔拿起来,轻佻地对着墨迹未干的纸吹了口气,然后又靠回太师椅上,两条腿抬起,放肆地搭在桌案上,翡翠色细折裙落下来,好像杨柳垂條,雅致全无,却透出一股别致的风情。 牧乔的余光瞥见绿萝悄然从房内出去,知道她是去找她真正的主子了,费不着牧乔命人去请,这东宫里遍布陆酩的耳目眼线。 - 陆酩下朝去未央宫请安,皇后一如既往,向他数落了牧乔许久,尤其今日不满更甚。 “你这位太子妃,长在乡野,以往不懂礼数规矩便罢了,她进宫已经三年,反倒越活越回去,请安不来也不知道遣人来告假。” 皇后想起早晨那帮后宫妃嫔假意替牧乔说情,实则看她笑话的嘴脸就来气。 陆酩微垂眸,看上去认真地在听,实际上却游离在外,指腹在白玉茶盏边缘来回摩挲,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不容易挨到皇后说累了,陆酩离开未央宫,看见绿萝派来的内官正扬着脑袋等他,支支吾吾请他回宫,问什么事,也说不清楚,只道:“绿萝姑姑说是太子妃的事,让奴才来请殿下快回去。” 陆酩不是没有察觉出牧乔昨日的异常,带着一股执拗,无声地和他在抗拒。 他没有主动提起,不想牧乔影响到他的行事和决断。 在未央宫请完安,陆酩还要去内阁处理政务,行至半路,他望着阴沉的天气,忽然难得想要休息一日。 - 第5章 牧乔缩在太师椅里,等得困倦,恹恹地打了一个哈欠。 忽然,身后伸出一双手臂,将她拢进怀里,耳畔传来男人低凉的嗓音:“在写什么?” 耳朵眼里激起一阵酥麻,牧乔浑身一哆嗦,想躲开,却抬不起头,男人的下巴抵在她的发梢。 陆酩的长眸眯了眯,待看清宣纸上的字后,眉心渐渐蹙起。 牧乔感受着陆酩身上的体温,还有那一股淡淡的檀香,将她包裹。 她屏住呼吸,趁着陆酩凝神看着和离书的功夫,解开了他的禁锢,从他的怀中逃出。 牧乔仰起头,和陆酩的目光对上。 桌上的绿釉莲花香炉生出袅袅细烟,升腾,萦绕,消散。 房间内忽而陷入长久的静默。 牧乔静静地等待他的反应,结果却令她很失望。 陆酩的表情平淡,像是没有看懂她写的字,修长的手指夹起那张轻飘飘的纸,不甚在意道:“你写的什么玩意儿,林师傅教你书法,你有好好在学吗?” 牧乔扯过他手里的纸,“那你写。” 她一字一顿:“和离书。” 陆酩给了牧乔机会,不想她不识趣,非要说出口来,他的脸色冷了三分,居高临下睨着她。 “理由呢?” “妇有七去,无子去,善妒去。我既没给殿下生孩子,也见不得殿下把沈知薇娶进门,索性我们和离了,也不委屈她等你三年。” 陆酩漆黑一团的眸子凝着她,仿佛极为浓稠的陈墨,将她一寸一寸地研读。 许久。 他呵笑一声,被牧乔给气笑了,字认不得几个,七去她倒是背的熟。 “你想要孩子,孤可以给你,但不是现在。”他的语气缓缓,难得耐着性子,“至于沈知薇,你该学着习惯,而不是以这样的方式和孤闹。” 牧乔轻扯唇角:“你以为我在和你闹?” “殿下若是不想和离,也可以写封休书。”她的语气淡淡道。 陆酩的眸色沉得不能再沉,凛冽的目光如炬,好像要将她烧灭。 他倾身朝牧乔压了下去,阴影将她整个笼罩住。 牧乔的腰抵住桌案,向后倒去。 陆酩抬起手,指尖掐住她的下巴,用了狠力,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掐碎。 他一字一顿缓缓道:“你以为孤不敢?” 第3章 牧乔被他掐得说不出话来,细腻白皙的脸颊上,很快掐出了红印。 若非是被他掐着,她可能会笑出声,在东宫三年,她终于看见了一次陆酩发怒的样子。 原来他也不是万年不化的寒冰,也有情绪变化的时候。 陆酩看见了她脸上的红印,迟疑一瞬,松开手,声音依然冰冷:“这件事到此为止。” 说罢,他拂袖而去。 牧乔静静凝视陆酩的背影,消失在了院里。 牧乔没想到陆酩会不同意,当年赐婚时,他大概也不情愿,如今一拍两散,他当乐得顺水推舟才是。 真是麻烦啊。 好在她并非一定要陆酩的同意。 牧乔从妆奁的暗盒里取出一枚玉坠,两条雕刻精致的锦鲤首尾相连。 玉坠如凝脂冰凉细腻,被握在她的掌心,捂出细汗。 这块玉是承帝赏赐给牧野的,以玉为凭,可应许一个愿望。 牧乔从太极殿出来时,手里的鱼玉没了,多了卷明黄的圣旨。 虽然是受了承帝不少的冷言冷语,说她僭越皇权,但总归是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没了让承帝忌惮的牧野,牧乔留在宫中,对他来说也没什么用处了,牧乔要走,便放了。 牧野归隐的这些年,兵权陆续被承帝给卸了,就算牧乔没有进宫,她也留不住。 这天下到底是姓陆,承帝也未做出如纣王那般荒唐事,她想要靠手里的兵权谋事,非仁义之师,难成。 牧乔虽然位处深宫,但行事确实比牧野容易。 毕竟牧野若是留在奉镛,盯着的人太多。 而牧乔在旁人眼里,不过是深宫里不知前朝事的宫妃,宫宴上太子殿下身边的美丽附庸。 就连陆酩,也对她掉以轻心了。 让她拿到了足以使他从云端跌进泥里的证据。 上月,牧乔终于在未央宫找到了那一封密令,若非要从皇后入手,她哪里会忍下皇后的百般刁难。 可牧乔拿到想要的东西以后,却没有立刻走。 幸好沈知薇的出现提醒了她。 牧乔想,一定是床上的事情影响了她。 这怎么能当真。 牧乔站在汉白玉砌成的台阶上,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殿宇,轩昂的宫殿高低错落,金色的琉璃瓦和红门萧墙,壮阔浩荡,重重叠叠,好像一道道牢门。 就连外头吹来的风,进了这宫墙,便被困在了其中,东奔西撞,也逃不出去。 牧乔想起燕北的寒风,燕北的大雪,还有万里无云的艳阳高照。 回去要和先生喝一壶酒。 她在朝中布的棋局,每一子都已经落下,就等先生亲自来下了。 - 燕北牧府。 大门紧闭,左边的石狮子缺了一颗牙,右边的石狮子头顶长满绿色的青苔。 台阶上满是枯黄的落叶,门可罗雀,无人问津。 一袭玄色锦衣的少年踏马而来,墨发高高束起,晃得自由洒脱,少年利落地翻身下马,三步并两步跳至门前,抬手捶门。 第6章 “阿翁——开门呐——”少年的嗓音干净清冽,尾音拖得很长。 知道老人家年纪大了,耳朵不好,少年不停地敲,敲得越来越大声,但不急促,一下一下,节奏缓而松弛。 过了许久,沉重的大门才缓缓开出一条缝,缝隙间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老人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少年的一瞬,从迷茫变成不可置信,眼睛也清明了,他惊喜道:“小野?!” 听见阿翁唤她的小名,又见他佝偻的身子,满头的白发,牧乔没忍住鼻头一酸。 “嗯,阿翁,我回来了。”她说的轻松,笑的开怀。 可牧乔却觉得她好像有一分是装出来的轻松。 牧青山见她的装束打扮,心中明了三分,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敞开门,重复道:“回来好啊,回来好。” 牧府里没有下人,牧乔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院子和回廊被牧青山打扫得干干净净。 牧青山负手,慢悠悠地走在前面,牧乔跟在他身后。 此时已经入秋,院里的树木染上金灿灿的黄色,偶尔有三两声的清脆鸟鸣。 牧乔已经许久没见过这样满目的秋色了,在奉镛,树木永远是常青的,没有凋零的时候。 牧青山道:“你那些旧部下,三天两头来烦我,要问你的消息。如今你回来了,我可算是清净了。” 两人走至花园,面朝平静无澜的池水。 牧青山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递给她,“原以为你再也用不上了,没想到还有物归原主的一天。” 牧乔接过面具,金属的质感沉重冰凉。 牧乔是牧家唯一剩下的孩子。 牧青山有五个儿子,五个死在战场,包括牧乔的父亲。 牧家的女人进门前,牧家的男人就已经写好了放妻书。 若有一天他们回不来,便不再耽误她们。 牧乔的娘在生下她和哥哥牧野不久,拿着放妻书,投池寻她爹去了,投的就是他们现在正对的池子。 牧野体弱,牧青山并不让幼时的牧野习武,只教最基本的防身之术,他学的是周公之礼,孔孟之道,良善温顺。 而牧乔却会偷偷捡起哥哥的匕首,躲在树后,偷看牧青山练武。 牧乔七岁时,被潜入牧府的殷奴人劫走,她用藏在怀里的匕首,比她小手臂还长的匕首,扎穿了那个殷奴人的脖子。 溅出来的血脏污了她雪白的小脸。 牧乔睁着乌黑的眼睛,将匕首刺进了死去殷奴人的心脏。 她的力气太小,双手握住匕首,拔出刺下,拔出刺下,几次才成功。 血窟窿里的血将她身上素白的孝服染成红色。 那时家中正在办她爹娘的丧礼,哥哥牧野因为看到了父亲的头颅,受到惊吓,高烧不醒,卧病床中。 殷奴派人来要杀了他们兄妹,绝掉牧家的后。 最先发现她不见的人是裴辞。 裴辞找到她的时候。 牧乔将殷奴人的心脏掏了出来,两只小手将将能捧住一颗心,正要送给重病的哥哥。 裴辞望着小小的牧乔,愣神好久,终于他回过神来,弯腰将牧乔抱进他的臂弯里,将她手里的脏物扔了,用衣袖擦净她的小脸,淡笑道:“你哥哥可经不起吓了。” 后来牧野还是死了。 牧青山为此一夜白头。 牧乔丢下怀里的布娃娃,小手笨拙地握住玄铁匕首,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软软糯糯地说:“阿翁,以后我就是哥哥。” 就这样,牧乔成了牧野,成了牧青山想要的牧野的样子。 牧野从小受牧青山的教导,行的是儒家之道,忠君报国。 牧野是按着牧青山的意愿长成的,但藏在暗处的牧乔,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野蛮生长着,只有先生见过她最阴暗的样子。 牧乔没有她要忠的君,就算有,也在蓟州山谷被困的十日里湮灭了。 牧乔盯着手里的鬼面具出神,没有戴上,而是收进袖中。 - 谢治这几日叫苦不迭。 渠州堤坝修建的监察工作本来他一人来便足够,也不知道太子殿下是怎么了,竟然亲自来视察,工程进度虽然是比预期慢些,也不至于罢免十几个地方官吧。 搞得剩下的渠州官员一个个诚惶诚恐,没日没夜地修建堤坝,恐怕没等殿下回奉镛,这堤坝就要建成了。 陆酩负手立于江水前,阴沉着脸,仍想着牧乔前些天同他争执的事。 吵完当天陆酩就去了渠州,想着冷她几天,等她自己想通。 陆酩思及牧乔嫁入东宫三年,这是她第一次和他闹。 陆酩并不觉得她是认真的,不过是因为沈知薇,想来试探他的底线。 毕竟,若离了他,牧乔还能去哪? 堤岸旁一名提篮村妇挽着她家汉子的胳膊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太子妃被陛下废了。” “啊?因为什么事啊?” “还能是什么事儿,生不出呗。”村妇两手比了比肚子,促狭地笑。 刻薄的议论声传入耳中,陆酩的眉心渐渐蹙起。 “谁准你们在此造谣皇家?”他的声线冷沉凛冽。 两人一愣,侧头看向江边的男人。 男人的容貌俊朗不凡,长眸冷肃,一股凌厉的压迫感裹挟而来。 第7章 村妇哪里见过这样姿容出众,优雅矜贵的男子,不由看晃了神,她觉出此人身份定不简单,忙不迭地摆手说:“哎呦,大人啊,我哪敢造谣天家啊,废太子妃的诏书已经告之天下,写得明明白白……” - 谢治正在驿站悠闲地喝茶,背后飞来一脚,将他踹的人仰马翻。 能用这样快的速度令他猝不及防的,也就只有他的主子了。 谢治踉踉跄跄站起身,扶着背,对上陆酩愠怒的眸子,打了个哆嗦,“殿、殿下。” “废太子妃的事为何不禀报?”陆酩向来喜怒不形于色,难得像今天这样将火气挂在脸上。 谢治低下头回道:“先前皇后娘娘确实传了信给臣,殿下向来以公事为重,皇后娘娘嘱咐臣等回了奉镛再禀明。” 加上殿下近日情绪不佳,谢治想着所幸不去触霉头,免得再殃及池鱼,没成想殿下还是知道了。 谢治从袖中取出一份信,毕恭毕敬地呈上。 陆酩一目十行读完了信,手里的薄纸被揉搓成一团,额上的青筋凸起,“太子妃人呢?” “诏书下的当天就回燕北了。”谢治回道。 他忽然想起什么,面色犹犹豫豫,嗫嚅许久,最终还是开口,“太子妃走之前也传了封口信,殿下您听是不听……” “念。”陆酩沉着脸,冷冷吐出一个字。 这次牧乔闹的着实过了,他倒要听听她能说些什么来求他。 谢治清了清嗓子,一字不落地复述:“太子妃说殿下嫌她的字丑看不懂,那就只传口信便好。她祝殿下和沈姑娘百年好合。她与殿下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简简单单三句话。 一句比一句刺耳。 陆酩轻呵一声,藏在袖中的手捏紧成拳,漆黑狭长的眸子眯起,幽幽的瞳孔背后深不可测。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她好大的胆子! 第4章 牧乔回到燕北,没有见到裴辞。 他的小院紧闭。 牧乔敲门,始终没有人应。 她闻见小院里传出的淡淡药味,知道先生就在院中,只是不愿见她。 牧乔不再打扰他。 先生若想见她了,自然会见。 之后的一连半月,牧乔都是在西郊草原上过的。 秋季的野鹿最为肥美,鹿角、鹿皮和鹿血都能卖不少钱。 牧野的军职俸禄,全都分给手下的将士和遗孀了。 而她从皇宫离开时,一件东西也没带走。 阿翁一个人时还凑合,加上她以后,日子过得紧巴巴。 牧乔从集市卖掉猎物,掂了掂手里的银袋子,这下够她和阿翁吃一个月的了。 她慢悠悠晃荡回牧府。 周围的行人皆捂着鼻子对她避而远之,投来嫌弃的目光,好好一个俊俏郎君,怎么这么邋遢。 这也怪不了她,换了谁扒完鹿皮,滋一身血,再半个月没洗澡,也能沤得这么臭。 没走到家门,牧乔就见远处一辆装饰繁复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车帘被侍从掀开,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眼前。 陆酩的身形挺拔修长,绛紫锦衣华服衬得他高贵冷肃,散发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压,在他身边的人好像自动矮了半截,皆对他俯首臣服。 他的表情淡漠,踩着杌子走下马车,狭长的眸子睨着跪在他脚边的阿翁。 牧乔眼睫微颤,原本勾笑的唇淡了下来。 陆酩怎么会来燕北? 牧乔银袋子收进袖中,转而取出獠牙鬼面,戴在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向前,伸手挡住了要迈步进入牧府的男人。 “——太子殿下留步。” 陆酩的耳畔响起一道清朗少年音,他微垂眸,眼前出现一只手臂,玄色的窄袖绑着皮质护腕,白皙纤细的手指指缝掺着黑泥和干涸的血迹。 陆酩蹙起眉,不动声色向后退一步,离远了些。 他的眼皮掀起,看向拦路者,青面獠牙的鬼面具分外醒目。 面前的少年一袭蓝色束袖衣袍,墨发高高束起,银质发饰缠绕其间,额前的碎发轻晃,黑面镂金革带紧扣衬得他的腰身精细有力,干练利落的打扮,透着一股恣意洒脱。 只是他浑身上下无一处干净整洁,血渍斑斑,肩上还扛着一只生鹿腿,散发出难以忽视的腥臭。 站在一旁的谢治干呕出声,跑到远处抱着柱子狂吐不止。 若不是见到真人,陆酩都要忘了,那个受万民敬仰的牧将军,还未满双十,不过仍是个少年。 牧野从会走路说话起,便跟着牧家的铁军出入战场,是尸山血河里养出的军事天才。 “牧将军。”陆酩默默屏息,从容地和他打招呼,声音低缓徐徐。 牧乔忍不住心头一颤,但很快恢复镇定,迂回逢源道:“牧某卸甲归田多年,早已不是什么将军。” 陆酩垂眸细细打量眼前这个打猎归来的男人,面具遮住了他半张脸,只余一双眸子干净澄澈,倒好像真如他自己所说的,归隐田园,不问世事。 陆酩倒也懒得去试探,他此行目的并非是牧野。 “牧乔人呢?”他问。 “死了。”牧乔面无表情回,她将跪在地上的阿翁扶起,让老人带着鹿腿先回府。 第8章 阿翁按住她的手腕,知道她的脾性,忍不住低声提醒:“别惹事。” 牧乔和阿翁对视一眼,微微点头似是应承。 直到老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她砰得一声阖上府门,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横出扫向外,冷声道:“殿下请回吧。” 抱着柱子将胃里吐干净的谢治擦了擦嘴角。 普天之下,也就牧野敢如此不敬皇威,将太子殿下拒之门外。 陆酩压根就没相信牧野的话,薄唇轻勾,低凉淡淡道:“牧将军说笑了。” 从前牧乔很喜欢他的声线,清雅别致,如醴泉潺潺,像是没有任何事情能掀起他的波澜。 就连说她死了,他也是这样漠然的反应。 牧乔的心口莫名发闷,她窜起火:“谁跟你说笑,她抱着石头投湖死了,就在牧府后花园的池子里,殿下要是想捞,还能捞出些骨头。”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不料肩膀被一只大手死死掐住,像是要把她的肩胛骨碾碎。 “你再说一遍?”陆酩的嗓音冷沉,一字一顿,听起来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牧乔却已经没了耐心,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一个过肩,将人往前摔去。 陆酩目色凌厉,反应极快的腾空翻身,抬脚就往牧野的身上踹。 震怒之下,他用了十成的力。 牧乔倒吸一口冷气,胸口柔软处传来剧烈的疼痛。 就算太久没有打架锻炼,身手是差了些,她却没想到能在阴沟里翻船。 方才若非顾及他不会武功,她哪会只出三分力,还让他反将一军。 原来陆酩连不会武,都是骗她的! 牧乔被这一脚踹飞,脑袋撞上大柱子,发出的磕碰声清脆扎实。 旁人听了都忍不住心里发颤,听这声音,得撞的多狠。 牧乔眼前金星闪烁,她颤颤巍巍指着陆酩,喘着粗气,咬着牙:“你、你给我等着!” 狠话放完,她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青色的石柱上,从她脑袋抵住的位置,蜿蜒曲折流下汩汩鲜血,很快会合成大片的红色浅滩,触目惊心。 …… 牧府门前,鸦雀无声。 谢治打了两个手势,躲在暗处的影卫立刻行动,处理看到刚才那一幕的无关人等,所幸牧府偏僻,平日也不敢有百姓前来打扰,除了从奉镛跟了一路的秦王眼线,并无旁人受连累。 若不是万分紧急的关头,太子殿下从不会暴露他会武的事实。 陆酩习武,而且不光会,还相当精进,师从青峰山剑宗。 朝中老臣都道太子殿下与先帝年轻时最像,将权谋玩弄股掌之间,就连多疑的性子,也是一模一样,非得手里留着许多底牌。 陆酩显然也是始料未及,看着血从昏倒在地的少年脑后流了出来,浸湿了地板。 “……” 到底是牧乔的亲兄,他现今来接人回宫,总不好还把她哥哥打伤。 陆酩抬手拧了拧眉心,道:“谢治,送医。” 谢治应了声:“是。”然后走到牧野将军身边,弯腰,将他扛在了肩上。 谢治掂了掂肩膀上的人,一愣,没想到牧野的体重比他想象中的要轻多了。 陆酩没有再管被他打得头破血流的牧野,推开府门,迈步进去。 牧府内没有下人,亭台水榭少有人打理,植被生长随性凌乱,杂草丛生,沿着回廊走到底,偌大的湖塘占据了牧府大半的空间。 陆酩盯着那平静的绿色湖水,眸色沉沉,抬手下令:“抽干湖里的水。” - 谢治到医馆后,医馆的刘大夫一见到伤者脸上的青色獠牙面具,神色闪动,提起衣袍就要往医馆外跑。 谢治拿起腰间佩剑,挡住他去路:“人还没治,跑什么?” 刘大夫急得跺脚:“滚开滚开,我要去请裴先生。” 他不认识谢治,只以为是牧野身边新来的兵,讲话也不客气。 谢治是太子殿下身边亲卫,出生亦是名门望族,家世显赫。若在奉镛,别说寻常大夫,就是太医院院士对他讲话也要客客气气。 他这还是头一次被除了太子殿下以外的人喝令滚开。 谢治的拇趾抵住剑柄,露出一截闪着寒光的剑身,问道:“裴先生是何人?你还治不了?” 刘大夫被那剑身的寒光震慑,无奈指了指门前小厮,派他去请裴先生。 他与谢治解释:“牧将军常年征战,身上伤病多,裴先生是将军专用的大夫,将军不喜生人近身,只有裴先生能替他看诊。” 闻言,谢治望一眼躺在诊塌上的牧野,他的双眸紧闭,脸色惨白,头上的血还在滴。 “他都这样了,还挑什么大夫啊,赶紧看了得了。” 刘大夫摇摇头,牧将军征战那些年,他随军当军医,不管多紧急的情况,牧将军都只认裴先生。 即使有一次为攻下城池,牧将军不慎腰部中了箭伤,而裴先生还在军队后方,他也是硬生生挺到了先生来为他医治。 燕北常年受蒙古骑兵侵扰,若非牧家三代护佑,牧野荡平九州,他们哪来这些年的安居乐业。 燕都人对于牧野的拥护与敬重之情,不是奉镛那群只知靡靡之音,娇娇美人,纵情于声色里的王侯贵戚所能理解的。 即使牧将军不省人事,他以往的习惯也要遵守,惟恐他醒来不悦。 第9章 谢治却觉得北地民风不光粗野,就连脑子也不灵光,不过看个病,还要那么多讲究。 他懒得再等什么先生来,将剑落回剑鞘,从腰间摸出一锭金子,放在药台上。 “人就交给你了,治好了送回牧府。”说完,他跨过门槛要离开。 刘大夫看着那沉沉的金锭子,眼皮跳了跳,刚才心里念着牧将军伤势,忽略了谢治的口音并非燕北当地人,而是操着一口南方官话。 虽然奉镛距离燕北千里之远,但废太子妃的消息早在月前就已经传到了燕北。 前有牧野将军被软禁府内,后有他的亲妹被废太子妃位。 在燕北百姓眼里没有皇权,谁护他们便敬谁,皇权亏待了他们敬的,那便连皇权也不敬了。 牧野将军在府里闭门不出已经三年,如今奉镛来了人,出来就破头见血,昏迷不醒。 刘大夫涌起一股怒,抄起药台上的金锭,用力朝谢治砸了过去。 “你算什么东西,哪个贵人的狗腿,也敢拿这脏玩意儿辱我的医馆!” 谢治的身手敏捷,躲开了从后面扔来的金锭,若是刘大夫光辱他便罢了,偏偏他还带上了太子殿下。 谢治黑了脸,转身拔剑拿下了刘大夫,等在医馆外的侍卫上前,将刘大夫带走。 刘大夫毫无惧色,双手被人压着,还要边走边骂:“奉镛来的人,真是好大的架子,来燕北作威作福!” 周围百姓聚了上来,皱着眉指指点点,有一个抱着小孩来医馆看病的粗布衣男人,瞧见刘大夫被抓了,直接冲了上来,不肯谢治带走人。 有了一个出头的,其他人也不再做看客,你一言我一语的骂,那骂里不光是为刘大夫,还暗藏了对奉镛的仇视,气他们欺辱牧将军和他的亲妹。 法不责众,谢治总不能把整条街的百姓都抓走了,在他被唾沫星子淹死之前,只能放了刘大夫,赶紧离开。 走时,人群里不知道是谁,朝他丢了一颗臭鸡蛋,砸在脑门上裂开,蛋清蛋黄混着臭味流了下来。 而燕北百姓在谢治走了许久,也还凑在一起骂,骂了谢治祖宗十八代,谢治这辈子都没听过那么多脏字脏词。 - 牧乔躺在医馆床榻上,头昏脑胀,失血过多令她浑身发冷。 她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眉心紧蹙,刚要睁眼去看,眼前忽然盖了一条白色绸带,冰凉柔软。 “别管了,睡吧。”男人的声音低缓,如那绸带一般温柔。 牧乔听出了是裴辞的声音,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她伸出手,扯住了男人衣袖,低声喃喃:“先生,好疼啊……” 裴辞为她解开束发的动作顿了顿,冷白修长的十指绕过她乌黑绸发,在其间停留。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牧乔喊疼。 尸山血河里爬出来的时候没喊过,去了一趟奉镛回来便喊疼了。 她在奉镛,是多疼啊…… 第5章 陆酩站立于湖边,望着湖水的水线渐渐下沉。两个时辰之后,侍卫打捞上来一具尸骨,白骨森森,沾了塘中淤泥。 左右无人敢言,就连呼吸也屏住,生怕沾染太子殿下的周身寒意。 陆酩凝着那具白骨,鸦羽似的眼睫盖住了瞳孔里的情绪,许久,他缓缓下令道:“去请仵作。” 谢治尚未归,同在陆酩身边护卫的赵阔应声,刚走出两步。 “等等。”陆酩叫住他,“找徐州衙门的仵作来。” 燕北包含蓟州、燕州与景州三州,徐州靠南,与燕北相邻,牧野的手还伸不过去。 “骑孤的马。” 赵阔跪下,诚惶诚恐地接命。 太子殿下的御马名为踏月,是极为珍贵的汗血宝马,通体雪白,可日行千里。 赵阔跨出牧府门时,和谢治撞了满怀,闻到他身上一股泔水味,忙捂住口鼻。 “你掉茅坑了?” 谢治知道殿下喜洁,他特意回了一趟客栈,洗净换了身衣服才回来复命,只是那鸡蛋也不知道坏了多久,令人作呕的味道实在散不去。 谢治一脸晦气不愿多说,问赵阔:“你干什么去?” “请仵作。”赵阔拉住谢治,“湖里真找出了一具尸骨,太子妃她莫不是……” 谢治狠狠剜了他一眼:“做你的事,少议论殿下的内事。” 赵阔噤声,离开牧府,骑上汗血宝马,赶赴徐州。 仵作在傍晚时分被赵阔提来,当着太子殿下的面,战战兢兢从木箱里取出验尸工具。 陆酩的目光淡淡,就那么盯着他动作。 仵作被盯的脊背发麻,一不小心,手里的头骨掉在地上。 陆酩的眸光沉下来,添了三分凉意。 仵作颤抖着手去捡那头骨。 陆酩先他一步,弯腰捧起那头骨,也不再交予仵作,而是抱在怀里。 他的手掌很大,单只便能拢住头骨的后脑勺,如玉如竹的手指在上面来回摩挲。 陆酩缓缓闭上眼,似乎是在回忆,将手中冰冷的头骨与他曾经捧起抚摸的头颅重叠。 仵作硬着头皮,心惊胆战的完成验尸。 陆酩问:“如何?” 仵作:“回禀殿下,死、死者是一具女尸,根据骨龄推测在十六至二十岁之间,死亡时间为三个月之前。” 第10章 “三个月,”陆酩的声音凉凉,“尸体便能变成白骨了?” 仵作:“尸首沉于湖底,若被鱼虾吃、吃食,淤泥加快肉身腐坏,也不是不可能……” “伤呢?” 仵作一愣。 “琵琶骨上。” 仵作了然,垂下眼继续回禀:“尸骨左侧琵琶骨上确实有磨损,应该是生前受过挫伤。”那琵琶骨上的挫伤严重,血渗透进了骨头,经久不散。 “……” 陆酩摩挲掌中头骨,指尖打转儿,长久无言。 - 绿萝跟随侍卫经过回廊,看见坐在湖边石凳上的太子殿下。 晚风吹起他浓墨般的乌发,绛紫色的锦衣长袍在暮色里更显矜贵,他阖着眸子,精致深邃的五官生得极好,眉眼里有与生俱来的尊者气质。 只是陆酩的手里捧着一个头骨,森森白骨,两眼凹陷出空洞,将他整个人衬托得妖异诡谲。 绿萝垂下眼,不敢再看。 她被带到太子殿下面前,余光注意到石桌上垫着一张干净的素锦,锦上整齐摆着余下的白骨。 陆酩问道:“你是太子妃的贴身宫女,太子妃近日有何反常?” 承帝废太子妃的圣旨早就昭告天下,但太子殿下如今还称废太子妃为太子妃,旁人也不敢出言提醒。 绿萝跪在地上,蜷缩成团,声音发抖:“奴婢蠢笨,未、未曾发现太子妃有何反常。” 陆酩的神色不变,依然摩挲掌中颅骨。 别说是绿萝了,在牧乔提出和离之前,他也没有觉出一分半点的异常。 他的这位太子妃啊,跟了他三年,最是安分。 除了礼数差了些,挑不出错处,即使王皇后对她诸多不满,甚至想让王家的女儿取而代之,陆酩也没有要换掉她的打算。 没成想,她自己倒是做的决绝。 三年时间,陆酩对她倒也不是没有感情。 不然也不会冷了她三个月,又亲自来了一趟燕北,他甚至带来了绿萝,想到回奉镛的路上,有人伺候她。 “是孤哪里做的不好吗?”陆酩忽然发问。 绿萝浑身颤栗,将脸埋得更深,几乎匐匍在地。 “殿下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能当太子妃,是寻常女子十辈子也修不来的福分,又怎么会有不好呢。” 陆酩没有看绿萝,垂眸凝着石桌上的森然白骨,他扯了扯唇角,若是好,还至于做到这一步。 许久。 他淡声道:“都退下吧。” 众人垂首倒退离开,湖边只剩下陆酩。 陆酩敛眸,和头骨空洞的眼睛对视,他忽然想,如果那天他从东宫离开时,回一下头就好了。 他连对牧乔的最后一面都模糊了,不记得是哪一眼,哪一面。 陆酩抱着头骨,静坐了一夜。 翌日。 谢治来报,奉镛生变。 承帝子嗣众多,陆酩虽为皇后嫡子,但朝廷党派与后宫妃嫔之间亲缘关系混杂,并非所有臣子都是坚定的太子党。 如今沈太傅被害,陆酩在朝中少了一部分助力,那些皇子们哪个不是虎视眈眈,都想在皇权上掺和一脚。 而承帝多疑,储君在未成为君主之前,永远是他的威胁,不得不防。皇子们的心思,承帝心知肚明,却袖手旁观,看他的儿子们,谁能斗赢到最后。 在皇家,没有兄友弟恭,只有成王败寇。 若陆酩败了,便只剩下死路,连带他的母族,还有那些太子党一并倾覆。 他在燕北花费的时间,耗费的心神,已经够多。 陆酩将颅骨放回那一堆白骨之中,敛下眸子,再次抬眼时,漆黑瞳孔已是一片清明,无其他情绪干扰。 “即刻启程,”他淡淡道,“太子妃的尸骨一并带走。” 他未曾说过要休妻,牧乔既然生是东宫的人,死也要死在东宫。 当他的鬼。 - 牧野醒来时发现自己不在医馆。 她躺在一张床塌上,眼前的青色幔帐朴素淡雅,素纱窗半开着,有清风吹进来,带着丝缕清竹香,将幔帐轻轻拂起。 牧野辨认出了空气里除了那君子竹的清香外,还有淡淡的血腥气,像是一滴赤墨落进澄澈湖海那么浅淡,却让她的神经瞬间紧绷,她倏地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像雪原苍狼般锐利孤绝的眸子,戒备地看着周遭。 牧野的手摸至腰间,没摸到藏在其中的短刃,她只穿了一件中衣,身上的各处暗器都被卸了。 “在我这里也睡不安稳?”窗外传来一道清雅声音,裴辞走过廊檐,推门进来。 牧野抬起眸,望着朝她走来的男人,一身月白色长袍,束银玉冠,身形颀长绰绰,他的眉眼柔和,笑吟吟的,如玉般温润。 牧野微愣,下意识叫他:“先生。” 她听见自己的嗓音哑得厉害,后脑勺的地方传来隐约痛感。 裴辞走到案边,往莲花香炉里又添了沉香。 牧野伸手摸到后脑勺,摸到了纱布,隔着纱布,她摁了摁,一阵刺痛。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于痛感已经麻木。 纱布渗出血来,沉香也盖不住那味道了。 “刚给你治好,你又手欠,真该把你的手绑起来。”裴辞走至床塌,解开纱布,替她查看伤势。 第11章 牧野喜欢痛感,痛感和血腥气能让她在战场里时刻保持清醒和警惕。 “我怎么会在你这里?”她问。 裴辞垂眸,撩开她的黑发,凝着那殷红的血块,温润的眸子沉了沉。 “我还想问你呢,脑袋怎么磕的这样厉害。”牧野和太子打的那一架,没有活人看见。 “……” 牧野低下头,乖乖任由裴辞碰她的脑袋。 头部是一个人最薄弱的地方,牧野的父亲便是叫殷奴人砍掉了脑袋。 牧野那时只有七岁,懵懵懂懂打开了送到牧府门前的锦盒,看到了里头血淋淋的脑袋。 她受了惊吓,大病一场,差点没死了,多亏裴辞的老师江神医相救。 虽然人活下来了,但吃了许久的药,江神医云游四方,将裴辞留在牧府,裴辞在牧野身边,一待便是十余年。 除了裴辞和阿翁,牧野从不让任何人近身,就算是碰到头发丝儿也不行。 随着后脑勺的疼痛加深。 牧野刚才还迷茫的状态渐渐清明,终于想起来, 他是牧野。 牧野收复九州已过了三年,此间一直隐居牧府,不问世事。 直到牧乔被废,回了燕北。 牧野不知道牧乔在宫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但想也知道那见不得人的地方。 不过现在她回来就好了。 牧野找来和牧乔身形相仿,年纪相仿的一具溺水女尸,沉于湖中,若是皇家问起来,便说牧乔死了。 因废了太子妃,燕北对天家颇有微词,若是传出太子妃殒命的消息,更是不利。 天家不会声张,牧野更不会,就这样牧乔便能真正做她自己,无论去哪里都好,九州大陆山川湖海,哪一样不比拘在那金丝鸟笼里强。 只是牧野没有料到,太子会亲临燕北,更没料到那小白脸看起来单薄的身板儿,能把他踹翻在地。 牧野恨的咬牙,后槽牙磨出声响,她伸手去扯中衣,想要去看胸前被踢成什么样了。 裴辞的眸色闪动,按住她已经扯掉一半中衣的手。 “我已经帮你上过药,不用看。” 牧野松开手。 裴辞将她的中衣拉回到肩膀,虽然别过了眼,但余光依然扫到了一片雪白肌肤,锁骨纤细深邃。 “牧乔呢,她被太子找到了吗?”牧野问。 裴辞站在她对面,琥珀色的眸子紧紧盯着她,牧野倒影进那一双眼睛里,仿佛被困于琥珀石里的一只蜻蜓,被细细观摩。 许久。 裴辞轻轻“嗯”了一声。 “找到了尸骨。” 闻言,牧野冷哼。 世人都说太子殿下绝顶聪明,一具尸骨,连是不是牧乔都辩不出,看来他对牧乔,是真不曾上心啊。 “太子还在燕北吗?” 裴辞将她的中衣拢起,手却搭在她的肩上没有离开,在听见牧野提及太子时,他的手收紧,掌心包裹着牧野的肩头,中衣被压出深深的褶皱。 牧野忽然闻到一股异香,眼皮瞬间沉沉,她轻眨了两下眼,最后撑不住,睡了过去。 - 裴辞的医术高超,牧野的脑袋伤得那样厉害,在床上躺了七天,就已经生龙活虎的了。 回牧府前,裴辞给了她一个青瓷小瓶,里面装了祛疤的药膏。 裴辞研制的祛疤膏疗效奇佳,不管是什么疤痕,涂上去都能消掉。 牧野对于留不留疤倒是无所谓,不过裴辞对于这件事一向坚持。 裴辞的住处与牧府相邻,中间的墙打通了,方便裴辞来回。 牧野晃回府时,经过湖塘,发现裴辞说抽干了的湖,此时已经恢复原状,一点看不出曾经被搅得天翻地覆。 这两天阿翁来看他时,说了那天情景,太子带走了牧乔的尸骨。 阿翁担忧尸骨被太子带走,时间久了会发现端倪,想要阻拦,无果。 牧野却并不怎么担心,太子日理万机,哪里会在意一个死人。 - 牧野走进她的院落。 一支羽箭划破空气,朝他凌厉地射来。 牧野面不改色,利落地侧身,羽箭擦着她的耳边,扎进了身后的树干上。 徐之槐站在院子里,转了转手中的弓箭,笑嘻嘻地说:“你这身手看着也还行啊。” 徐之槐是牧野的前锋,少数几个见过她真容的亲信,如今九州太平,徐氏在燕北是名门望族,徐之槐出了军营,做回了那个混不吝的纨绔贵公子,周身锦衣华服,玉冠环佩。 “听说你被太子打趴下了,这三年是不是缺练了?”徐之槐哪壶不开提哪壶,以前牧野操练他们的时候,狠的跟什么似得,竟然被奉镛的小白脸给踹晕了。 牧野没想到丢脸的事情竟然传出去了,黑了脸:“你怎么知道的?” 徐之槐见她脸臭,笑得更欢了。 “魏岿那天知道你回来了,特意去找你,没成想就撞见了。” 魏岿以前是军队里的密探,他要想隐藏自身,别说是太子的影卫,就连十万敌军到他脚下,也发现不了他。 “不过太子可真够狠的,把周围看见的人都给杀了。” “幸亏你妹妹跟他和离了,不然要是知道些他的什么秘密,报不准也灭口了。” 牧野没搭腔,这件事对她来说实在耻辱,她一个字都不想提。 第12章 牧野被裴辞按在床上躺了七天,早就躺得浑身不利索,她在院子的武器架上挑了一支长枪,扔给徐之槐,又拿一柄剑挥了两下,朝他刺去。 徐之槐咧嘴一笑,将长枪抵在地上,向后一跳,墨蓝色长袍随风掀起。 不到三个回合,红缨枪在空中翻飞,落在了远处。 牧野的剑尖指在了徐之槐的脖颈:“三年无战事,倒是把你养废了。” 徐之槐撇撇嘴,伸出两根手指,夹住剑锋,小心翼翼地推开。 “行了行了,是我缺练。” 现在的军营不像当年征兵无人,反而成了肥差,四海太平,空吃军饷,若是家里没点背景,都进不去。 牧野抿了抿唇,无言。 这时,从屋檐上翻身跳下来一个年轻男子,穿着粗布麻衣,头发用白色巾子随便扎起,他轻盈落地,怀里还抱着一只荷叶鸡,手上提着两坛酒,一滴未洒。 “徐之槐,将军还伤着脑袋,你跟他打,要是伤口裂了,回头裴先生知道了,毒死你。”魏岿笑道。 “你还说我,裴先生还不准将军喝酒呢,你带酒来,看他喝不喝。” 牧野的性子他们都知道,肆意妄为惯了,也就裴辞能劝住,但也得要裴辞在眼前盯着,不然什么叮嘱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牧野看见魏岿手里的酒和烤鸡,果然眼睛亮了亮,掀起玄色长袍,坐在了院子里的石凳上,她敲敲石桌面:“正好渴了,坐着喝吧。” 三人一边吃鸡喝酒,一边聊起来。 “对了将军,你都跑了九州哪些地方?逍遥的一次都不晓得回来,也不肯带上我。”魏岿啃着鸡脖子问。 这是牧青山对他们的说辞。 “不记得了。”牧野漫不经心仰头喝酒,指了指脑袋,“摔坏了,丢了这三年的记忆。” 魏岿瞪大眼睛:“啊?” “裴先生也治不好吗?” 牧野摇摇头:“说是有淤血,要等它自己慢慢消掉。”短则数月,长则经年。 徐之槐咬碎了鸡骨头:“狗太子!” “将军你是知道了那件事才和太子打起来的吧,换了是我也管他是不是太子,非得跟他拼命。” 魏岿在场时离得远,听不见牧野和陆酩的对话,只知道打了起来,但徐之槐猜到了原因。 徐之槐气愤道:“离废太子妃才过了多久,太子殿下就要纳新妃了。” 第6章 圣上为太子殿下指婚,对象是已故沈太傅的独女,沈知薇,预计来年春天举办大婚典礼。 陆酩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让承帝为沈太傅洗了冤屈,大概是舍不得让沈知薇无名无分地嫁进宫里。 沈知薇知书达理,才情与样貌在奉镛城中无人能及,堪配太子。 徐之槐从不骂女人,只逮着太子骂,净是些大逆不道的言论。 但他心里还是怕,不敢指名道姓,对着陆酩左一句小白脸,右一句小白脸。 牧野全程没有接话,只顾喝酒。 徐之槐见她如此,便也悻悻然,转了话茬,不再说扫兴的事。 魏岿带来的酒是桑落酒,温和醇香,不算烈酒,他们也不敢给牧野喝到烈酒,真要喝坏了或是耍起酒疯来,让裴先生知道,倒霉的还是他们。 两坛酒,牧野喝了一坛,魏岿和徐之槐分一坛。 喝完了,牧野尚不尽性,弯腰在地上抓了一把草,将手里鸡油蹭了个干净。 她站起来,在院子里左右看了看,朝着其中一棵桂花树大步迈去。 经过武器架,牧野挑了一柄月牙铲,搭在肩上,走至桂树下,开始铲土。 铲了好一会儿,露出了深埋地下的一坛酒。 牧野抓住那坛酒,因为埋藏的岁月悠久,泥土裹挟得扎实,她费了些力气,才把坛子拔了出来。 她笑了笑,朝魏岿和徐之槐晃了晃手里的酒,“继续喝这个吧。” 徐之槐猜到这么陈年的酒,一定是女儿红。 大概是已故的牧家长辈为牧野的妹妹埋下的,等着她出嫁那天,当作嫁妆带到夫君家去,与君共饮。只是不知是何故,这坛女儿红还留在牧府,没有随着牧乔进东宫。 “好啊,你在这里还藏了酒!”魏岿跟着笑道。 徐之槐轻啧,给他使了个眼色:“这酒你也敢喝啊?” 经他提醒,魏岿反应过来,忙摆摆手:“不喝了不喝了,有些醉了。” “才到哪儿,你就醉了。”牧野提着那坛酒,搁在石桌上,就要开坛。 女儿红除了夫君与妻子共饮外,还要送回给父母喝。 牧野敢喝便罢了,牧氏兄妹双亲早逝,长兄如父,但魏岿和徐之槐喝,便不合规矩。 虽然牧野的性子不羁,除了军规外,其他规矩都不看在眼里,不然也不会连自家妹妹的女儿红,都敢挖出来喝了。 徐之槐大胆揣测,牧野贪酒,那么一坛酒埋在院子里不能喝,他肯定是忍了好久,顺带还要拉他们下水。 他站起来,故意踉跄两下,“哎,我也喝不动了。” “魏岿,你家荷叶鸡味道不错,带我去铺子再买两只。” “买什么买啊,你要吃直接拿,我给你现做。”魏岿识相,跟着徐之槐一起跑了。 傍晚秋风扫过,荡起淡淡桂花香,转眼工夫,院子里就剩下牧野。 第13章 一个人喝酒没意思,牧野放开了那坛酒,回了房。 一坛桑落酒下肚,她有些晕乎,倒在暖阁的塌上便睡了。 夜深人静时,牧野睡得不安稳。 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如血般殷红的锦缎霞帔,袖摆上用金线刺了凤凰图,正红的裙摆拽地,拖过汉白玉的台矶。 而后出现了一个男人,明黄锦袍,镶金玉冠束发,面庞模糊,唯独那只手,他看得分外清晰,十指修长,白皙干净,不染纤尘。 男人的食指将红丝绦绕了两圈,动作缓慢,而后轻轻一扯,丝绦与红绸绫罗皆散开。 雕花床塌上,明黄缎子压着红绸,丝绦落在床边,垂了出去,随着床塌的震动飘摇不止。 牧野闭着眼,双腿紧绷合拢,蜷缩起来,忽然浑身颤栗了一瞬,意识渐渐清明。 她隐约还记得方才的梦,耳根发热发烫,没想到酒后竟做起了春梦。 醒来后,牧野头疼欲裂,比受伤时还要疼。 牧野忍了一刻钟,忍到后背发汗,实在忍不住了,咬了咬牙,起身出门,去找裴辞。 经过院子时,她余光瞥见石桌上的酒坛,想到这么晚了去打扰先生,多少过意不去,于是拿上酒作赔礼。 裴辞的住处靠着牧府东南角,穿过一道小门,就到了他的院中。 此时已是三更天,裴辞的房里还亮着灯,微光透过薄纱窗映了出来。 牧野没有刻意敛去脚步声,等她走近,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裴辞站在门里,他已换了常服,只着一件月白单衣,腰间系带随意打了结,未束发,满头乌发如浓墨。烛光照在他的脸上,颜如舜华,用俊美来形容已是不够。 牧野每每见到,都会想要戴面具的不该是她,而是裴辞才对。 “哪里不舒服?”裴辞侧身,让她进来,不用问,便知道牧野深夜来是为什么。 牧野跨过门槛,声音微哑:“嗯,头不舒服。” “给你配的药吃了吗?” “没有。”牧野心虚,找补道,“我以为已经好了,你医术那么厉害。” 裴辞走到一旁的斗柜边,拉开其中一格,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一颗珍珠大小的黑药丸。 牧野表面看没什么,但忍着疼到裴辞这里,已经是极限,她趴在方桌上,把脸埋进双臂里,心里把陆酩又骂了一遍。 “吃药了。”裴辞道。 牧野抬起头,刚才还紧拢着的眉心已经平了。 裴辞垂眸望她,即使牧野将她的疼痛之色掩饰得很好,但脸颊泛起的不正常红晕,额角细密的汗珠暴露出她的隐忍。 她忍疼一向厉害。 裴辞捏住药丸,食指隔着药丸,抵在她的唇畔。 “张嘴。” 牧野听话地张开嘴。 裴辞轻轻一推,药丸滚进口腔,指腹蹭到了那唇瓣柔软,他微蜷了指尖。 苦涩的药味蔓延开来,牧野将药丸直接吞下。 裴辞倒了一杯温茶,推至她面前,问道:“怀里抱着什么?” 牧野把藏在怀里的酒拿出来,献宝似的。 “先生,你还记得这坛酒吗?”她笑道,“小时候还说要一起喝呢。” 裴辞凝着牧野举起的酒坛,坛身还沾了泥土,此时已经干了,泥土碎屑掉在了桌上。 他轻扯唇角:“你要和我喝?我还以为你忘了。” “怎么会忘。”牧野伸手要去开坛。 裴辞按住她的手:“太晚了,改天再喝吧。” 牧野吃了药,头疼虽然缓解,但还是难受,困意也随之而来,迷迷糊糊里,被裴辞拉着手腕,躺到他的床塌上。 牧野抗拒,要坐起来。 “脏。” “什么脏?” “我还没更衣。”不换寝衣不能上塌,会被嫌脏。 “我又不嫌。” 牧野实在太困,听到裴辞说不嫌,又躺了回去,脑子里忽然闪过一瞬念头,那是谁嫌过她脏? 她想不起来,便懒得再想了。 裴辞蹲下,替他脱了靴鞋,白色罗袜包裹着的脚不及裴辞的手掌长。 牧野察觉出裴辞在帮她脱衣,张开双臂,好方便他脱。 裴辞垂眸,盯着床上的人,不设防的样子。 许久。 他发出一声轻叹,弯腰替她解掉革带,换下玄色外衣,露出里面的中衣。 中衣单薄,前襟松散,露出脖颈的肌肤,半截锁骨,幽深之处若隐若现。 裴辞的动作顿了顿,琥珀色的眸子沉得浓稠。 “怎么没穿小衣?”他问。 牧野奇怪道:“为什么要穿,那不是女人穿的吗?” “……” 半晌沉默,裴辞淡淡回:“是我说错了,想问的是亵衣。” 小衣与亵衣都是指穿在最里的近身衣,小衣多指女子穿的,亵衣则可以是男子穿的近身衣。 “出来急,忘了换。” 裴辞淡淡道:“小野。” 每次裴辞这么喊他,就是要说教了,牧野翻了个身朝床塌里,躲开他,小声含糊说:“知道啦知道啦,下次会记得。” 裴辞无奈,捡起床上的外衣,要替他挂起,外衣里叮叮当当掉出来一柄短刃,两枚暗器针,还有一折明黄诏令。 裴辞眉心微蹙,捡起诏令,问她:“这是什么?” 第14章 牧野撑开眼皮,看到他举到面前的诏令,轻轻“嗯”了一声。 “今年冬季围猎,圣上命我随行。” 承帝三年未诏过她,今年不知是何意。 许是南方倭寇作乱,朝廷连派两次兵都未能收复丢掉的城,现在想起她来了。 裴辞沉吟不语。 承帝忌惮牧野,将她视为凌驾于皇权之上的刀。 就算承帝受局势所迫,给了牧野兵权,等这把刀用完了,又要想着收场。 牧野的声望在民间盖过了皇家权威,燕北尤甚,只知牧野大将军,不知当今圣上为何人。 两次用之弃之,就算牧野无所谓,但挡不住民间不满,承帝沽名钓誉,自是不允许出现那样的局面。 裴辞想到的,牧野也想到了。 但她还是要去,因牧氏家训—— 忠君报国。 不管这个君是什么君,牧野都要服从,她不能辱没了牧家三代,不能让长辈们的牺牲成为笑话。 更重要的是她既有能力护住百姓,就一定要护。 裴辞知道眼前的人,就只是牧野了,干净正直的牧野。 他的神色复杂。 “我与你一起去。”裴辞说,“万一受了伤还有我在。” 牧野往床塌里又挪了挪,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睡姿。 “算了,奉镛都城里的那帮鼠辈,还没有人能让我受伤。” 裴辞深深凝着她,半晌,幽幽道:“未必。” 牧野闭着眼睛,笑了笑,没在意。 “我多猎几只白狐,带回来给先生做裘衣。” 顺便找个机会,要把太子废了,她的脑袋疼死了,此仇不报非君子。 裴辞坐到塌上,离她更近。 “你要一个人去,戴好面具。” 牧野困极了,裴辞又一直在她耳边说话,她伸手,捂住他的唇。 “先生好啰嗦。” 牧野没有像在白日里习惯性的压低嗓音说话,此时的声音携了三分柔软温存。 裴辞呼吸一滞,握住她的手腕,藏在衣袖里的腕子,是那样纤细,他忍不住攥紧了。 牧野已经睡沉,手自然垂了下去,感受不到那逼迫人的力道。 “小野——”裴辞低低唤她,浓浓夜色与静谧之中,尽显缱绻。 牧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得安静,只有微弱起伏的呼吸声。 随着动作,她的中衣滑到了肩膀。 裴辞盯着她,从枕下取出一根青色缎带,将缎带蒙上了眼睛。 随着眼睛被蒙上,只有朦胧的烛光闪烁,被衾摩擦的微弱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裴辞将榻上的人儿抱进怀里,褪去其中衣,轻薄布料堆至腰间。 牧野紧闭眸子,脑袋垂下,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乌发披散,落在后背大片雪白肌肤上。 裴辞的双手绕后,触到如玉细腻的皮肤,最后摩挲至那瘦削的琵琶骨。 第7章 北风冽冽。 围猎的队伍从奉镛出发,北渡繁河,抵达蓟州新修的御猎围场。 如今天下太平,承帝对于玩乐颇为重视,围猎相当于皇家一次声势浩大的出游,同时还会接受来自诸侯国的朝贺,彰显大霁国威。 围猎为期一个月,奉镛离蓟州八百里,王公贵族及其女眷不可能像行军打仗那般日夜不停的赶路。 绵延数里的车队,一路上走走停停,没走出几里地就要设帐歇息。 牧野骑着马,一身玄衣飒沓,革带将她的劲瘦腰身勾勒,身姿挺拔,她不喜带冠,墨蓝色发带将乌发随意束起,垂下的发带与发丝迎风招展。 她骑在围猎队伍的最前方,配上那极具辨识性的青面獠牙面具,威武不凡。 寻常人要是在圣上面前还戴着面具,定要被治不尊君的罪名,但牧野戴着面具却没有言官敢谏,承帝也未曾不悦。 牧野的面具是牧青山命他戴的。当年牧青山随太祖皇帝打下江山的时候,承帝还不知道在哪儿,自牧青山五个儿子死于战场后,牧野便继承父辈遗志,天下未平,永不以真面示人。 不过现在海内太平,当年的誓言早就实现,但牧野的面具依然戴着,众人敬她惧她,亦无人敢提摘面具的事。 就这样,谁也没有见过牧将军真容,也有人传言,那面具之下,定是一张奇丑无比的脸。 不过但凡参加过太子第一次大婚,见过前太子妃的人,都觉得不太可能。 牧野身后是两两并排的御林军骑,共是十二人,护着后头的金顶御车,御车庞大,如一间暖阁般大小,由六匹马共拉。御车周围是撑着龙纹黄金伞的内监侍从。 虽说蓟州属于燕北,但牧野不能就在燕北等着圣上光临,承帝为了彰显对她的重视,特意命她率领御林军,负责围猎队伍的安全。 车队里的金顶车总共只有两辆,一辆是牧野此时正在护着的,承帝与王皇后共乘。 另一辆在其后,是太子御驾,因沈知薇与太子尚未行大婚礼,太子独乘,沈知薇在车队中后段,与臣子女眷同行。 在太子御驾之后的马车是乐平公主乘坐,乐平公主是承帝与皇后所出,现下宫中最年幼的小公主,只有十二岁。承帝极度宠爱乐平公主,就连这车架的顺序,也先与其他宫妃和皇子公主。 繁河是燕北和南方的分界河,越靠近繁河,温度越低,习惯了都城冬天温暖气候的奉镛人受不了这寒冷,一个个都披上了裘衣,捧着手炉。 第15章 风雪随之而来,行军的速度越来越慢。 牧野驾着马,慢吞吞地走,马蹄踏踏。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伸手顺了顺疾风的鬃毛。 疾风从马嘴里吐出一口不耐烦的嘟囔气声。 牧野骑着疾风从燕北至奉镛,只用了一天,而给这支队伍做护卫,走了三天,还没走到路程的一半。 就连疾风也受不了这磨磨叽叽了,像是头拉不住的野马,在不停试探,想要脱离这缰绳,在雪原上肆意跑一跑,跑掉身上寒气。 牧野脑袋上的伤虽然已经痊愈,但头疼的毛病却落下了,每到夜晚就会头疼欲裂,只有吃了裴辞配的药丸才能缓解。 牧野试过一次不吃,她一向不喜欢任何形式的束缚,即使是每天吃一颗药丸,也让她觉得难以忍受。 后来她忍到痛晕过去,被裴辞发现,喂了药才醒来,嘴里全是无意识咬出来的血,被裴辞好一顿说。 现下寒风凛冽,牧野骑马迎风吹了一天,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除非是疼到难以忍受,牧野不会去碰那药。 队伍后面的御林军骑马而来:“圣上口谕,原地休整半个时辰。” 牧野勒停疾风。 疾风咕噜噜又吐出一口气,喷出口水。 牧野没办法,翻身下马,在疾风的马屁股上拍了一下:“野去吧。” 疾风仰起脖子,高兴的长鸣,蹬着马蹄转眼跑出了几里地,像一块黑炭似的滚进了白茫茫的雪地里。 牧野另骑了一匹马,带着左右御林军骑,沿着围猎队伍前后巡防。 - 小公主乐平听见有力的马蹄声,经过时震得马车都在轻晃,她放下抱着的纯金小手炉,掀开窗户帘子。 风雪朔朔,她只看见了牧野一个背影,被御林军簇拥着,也掩不去周身凌厉气度。 乐平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牧野,直到她驾马消失在尽头。 随行伺候的宫女明洱出声提醒:“公主,外面天凉,小心着了风寒。” 饶是如此,但明洱的眼睛也望着窗外,看见了少年将军那墨蓝色的发带翻飞,心也跟着去了。 乐平收回视线,看见明洱这个样子,轻轻哼一声:“你还说本宫。” 小姑娘年纪不大,自称本宫时满是娇憨,并不让人生厌。 明洱见被小主子拆穿,红了脸,垂首默侍,往公主的小手炉里添了新炭饼,重新放回乐平的小手里。 乐平抱着手炉,扭头看向马车里始终静坐着不为所动的陆酩。 “皇兄,蓟州离嫂嫂那儿是不是很近?围猎结束以后,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嫂嫂。”乐平并不知道牧乔殒命的事情,兴冲冲想要去找牧乔玩,说不定还能结识牧野将军。 陆酩的手撑在额前,指腹按着太阳穴来回摩挲,在听见乐平的话后,动作微顿,终于掀起眼皮,淡淡看一眼乐平。 明洱的脸色白了白,悄悄伸手去轻拽公主衣裙。 世人都知道太子妃早在半年前便被废了,谁都不敢在太子殿下面前提起。 如今的公主哪来什么嫂嫂,就算是有,那也还是没过门的嫂嫂,家也不在燕北。 明洱低着头,甚至不敢去看太子殿下的容颜。 马车里陷入片刻安静。 半晌。 陆酩缓缓道:“你嫂嫂没空。” “皇兄你还没把嫂嫂哄好啊?是不是她不高兴你立侧妃了。” 其他人不知道,乐平是知道的,父皇为了皇家颜面,对外只说是太子休妻,但实际上是嫂嫂不要她皇兄了。 陆酩垂眸未答,左手转了转右手无名指上戴着的骨戒,露出了骨戒上的氤氲血色,诡谲妖异。 他凝着那一抹血色,指腹细细摩挲。 仿佛曾经包裹着骨头的皮肉还存在着,女人的身体温暖如阳春,肌肤细腻雪白…… 乐平趴在桌上,抿着粉樱小嘴,眼珠子转啊转,好像是在替她的皇兄想办法,要怎么样才能哄好嫂嫂。 远处踏踏马蹄声响起。 乐平眼睛一亮,掀开车窗帘,脆生生地喊:“牧将军!” 牧野听见身后有人唤他,勒紧缰绳,停下马,回过头,看见半个身子都要探出窗外的小公主。 乐平公主虽然还是豆蔻年华,但样貌却生得极好,粉雕玉琢的一张雪白小脸,杏眸睁得圆圆,像是净透的琉璃,纯真无邪。 牧野想起了牧乔,在她这个年纪,也是如此这般娇俏,她策马靠近,拱手行礼,声音温和:“公主何事?” 乐平双臂撑在窗檐,笑得甜如桃花,“将军巡防完了?” 牧野颔首:“已巡防完毕,公主可安心在周边走动。” 乐平歪着脑袋,流苏金钗垂于窗檐。 “那将军也无事了?” “嗯。” “外面天寒,离启程尚早,将军可愿进马车喝一杯茶?” 牧野一愣,刚想拒绝。 “嫂嫂归家急,落了好些东西。”乐平道,一颦一笑里,让人难以拒绝,乐平虽然年纪小,但那皇家天生的气度却已经显露出来。 陆酩听见了乐平和牧野的对话,眉心微蹙,眼里含着责备地看向乐平。 乐平朝兄长吐了吐舌头。 牧野见乐平谈及牧乔,并未有避讳,猜测陆酩从燕北回奉镛后,按下了牧乔身死的消息,没有告知承帝与旁人。 第16章 她下马,没有踩内监放下来的脚凳,利落地翻上马车,玄色衣摆翩跹。 乐平掀起车帘等牧野,看见她上马车的姿势,眼里闪过明亮的惊艳之色。 皇家行事崇尚端庄持重,断不允许像牧野这样行事不羁。 乐平孩子心性,被拘得难受,反而愿意去亲近不守规矩的人。 牧野弯腰进了马车,才注意到马车里坐着的另一个人。 太子怎么也在车里,她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不过因为戴着獠牙面具,看不出来。 但她的面具凶恶,倒比她沉着的脸看上去还要严肃。 陆酩垂着眼,并不瞧她,只一味把玩那枚骨戒。 “请问公主,舍妹的东西在哪儿?”牧野没给太子行礼,直接问乐平,打算拿了牧乔的物件就走。 她的脑袋隐隐作痛,但不能现在就找陆酩麻烦,至少得看准一个夜深人静,月黑风高,谁也不知道是她的时候,再把陆酩打一顿! 非要叫陆酩知道,她燕北战神的厉害! 乐平“哎呀”一声:“嫂嫂的东西还在箱笼里收着,本宫这就命人去取,将军稍等。” 此次出行,除了路上要用的,其他物件都收在了箱笼里,跟在队伍最末,由专人看管,若要从里面找出东西,不知道要多久。 乐平请牧野坐下等,牧野没办法,只能坐下。 陆酩坐在正中主位,乐平和牧野分别坐在他的左右。 公主马车里的空间宽阔,中央还有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一副围棋和鎏金翡翠香炉,即使坐了三人,也并不拥挤。 明洱掀开车帘,交代内监去取东西,又怕内监不懂,弄乱了公主的行箱,跟着一起去了。 马车里一片沉默。 乐平从桌下伸手,扯了扯皇兄的锦衣袖摆,好歹说两句话啊。 陆酩不为所动,干脆阖上了眼,闭目养神。 牧野见他不知行礼,还指望他说些什么。 至于数月前,牧野被他打伤,那也是牧野动手在先,他不追究,已经是看了牧乔的面子。 乐平没想到皇兄那么冷淡,就他这样还想要嫂嫂回来呢,活该嫂嫂不理他。 她也不管陆酩,双手撑着下巴,眨眨眼望向牧野。 “将军,陪我玩一局赶围棋吧。”乐平不再自称本宫,像是个寻常人家贪玩的小丫头,撒着娇。 牧野七岁以后便没有碰过这些小孩玩的游戏,她的时间都用来了练武学兵法。 不过牧乔倒是喜欢,牧野记得她总是拉着裴辞玩,先生明明不爱这些,却肯耐着性子陪她。 牧野抬起眼,对上乐平公主的杏眸,清澈眸子里,竟然藏了两分怯怯,仿佛是怕她拒绝。 牧野轻轻抿唇,执起一颗黑玉棋子。 乐平笑起来,拿起了白玉棋子。 赶围棋不需要遵守传统围棋规则,甚至和围棋毫不相关,更像是两兵布阵行军,谁先到了目的地,就算谁赢。 乐平玩不过牧野,耍起小赖,时不时悔棋。 牧野每次都是笑笑,看她悔棋以后绞尽脑汁,不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办,偶尔还会好心点一点棋盘提醒。 牧野提醒了,乐平反而不高兴,看着她说:“我知道下这里!” 悔棋悔多了,一直置身事外的陆酩看不下去,出声教育她。 “你像什么样,落子无悔,谁教你这样耍赖的?” 乐平低着头,不敢跟皇兄顶撞,撅起嘴,玩儿也玩儿不尽兴了。 牧野觉得太子这个人极为扫兴,乐平公主不过是个小丫头,也要被他训得一板一眼。 “谁说落子无悔,做错了事,走错了路,当然要补救,难不成要一直错下去?” 牧野的声音不咸不淡,不卑不亢,半点不敬太子威严。 陆酩把玩骨戒的动作终于停了,他将目光落在牧野脸上,凝着那青面獠牙,唯独露出一双清朗的眸子。 他盯着牧野的眼睛,看了许久,许久…… 第8章 牧野没有躲闪,与他直视。 陆酩浑身散发出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息,少有人敢直视他那么久而临危不惧,且毫不掩饰眼神里的厌。 那一抹厌色,如此熟悉。 陆酩蜷起了戴着骨戒的手指。 牧野征战数年,战场上的尔虞我诈,熟记于心,与敌将对视一眼,便能看透对方心里弯弯绕绕的阴谋阳谋,但她惊讶地发现,她竟然看不透陆酩。 陆酩如沉墨的眸子,里面变幻似宇宙星河,又似黑子空洞,将所思所想隐藏得彻底。 乐平左瞧瞧牧野,右看看皇兄,双手紧张地攥在一起,担心起了牧野。 虽然她与皇兄亲近,但其实是有些怕他的,甚至比起父皇更怕他。 陆酩看似温和清雅,不喜欢动刀剑,但实则做事狠绝,杀人于无形,乐平知道好几位和皇兄不对付的皇子,最后死得都很惨。 乐平佩服牧野将军敢跟皇兄呛声,却也不想她因为自己得罪了皇兄,慌忙道:“皇兄,是乐平错了,乐平以后再也不耍赖了……” 牧野扫向乐平,小丫头抱着陆酩的胳膊撒娇,真就这么点出息,那么怕他。 她忽然想到牧乔,跟这么一个看不透的人相处,大概是很累的。 僵持之中,马车外传来一道女声。 第17章 “太子殿下。” 陆酩收回凝着牧野的视线,敛了敛眸,复掀起眼皮道:“何事?” 马车外站立的是沈知薇的侍女蓝意。 “沈姑娘听闻殿下近来失眠厉害,命奴婢给殿下送来她亲手调制的百合安神香。” 不及陆酩开腔,牧野先是冷哼一声,听着很轻,但在安静的马车内却是清晰。 她冷冷讽刺:“太子殿下这么快就新人入怀了。” 陆酩的目光泠泠,看向找茬的牧野,淡淡道:“若是牧乔还在,孤自会跟她解释。” 牧野轻扯唇角,讥讽道:“可惜她已经不在了。” 牧乔尸骨未寒,他倒是跟沈姑娘浓情蜜意。 乐平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面前的两人剑拔弩张的氛围更甚。 她攥了攥纱裙,开口替皇兄说话。 “牧将军,皇兄他对嫂嫂……” 乐平的话未说完,牧野打断道:“公主还请不要叫错了嫂嫂,牧乔与皇家再无关系。” 陆酩凝着牧野,漆黑眸色沉了沉。 乐平话到唇边,嗫嚅了两下,最终不再言语。 马车外的侍女蓝意许久未闻太子殿下回音,提高了些许音调问:“殿下,可允奴婢进入点香?” 乐平蹙眉,不高兴地朝车帘外道:“这是谁的马车?轮得到你说点香就点香?什么稀罕玩意儿,来本公主这儿现眼。” 她的声音娇蛮,穿透了车帘,令蓝意的脸色一阵红,分外难看。 陆酩拧了拧眉,语气微沉:“乐平。” 他不满的是乐平没有公主的端庄样子,并没有开口放蓝意进来。 明洱取了公主要的物件,回来时正好撞见乐平在训人。 蓝意身边还站了一个女子,穿着白绫细折裙,没有穿裘衣,整个人显得瘦削纤弱,如一朵海棠,在风雪里静静伫立,此时的脸色比那茫茫的雪还白。 明洱心道不妙,公主讲话没遮没拦,竟被沈姑娘听了去。 太子除了前太子妃外,这些年未曾纳过姬妾,沈知薇日后入主东宫,虽为侧妃,但地位谁也不敢小觑,公主实不该得罪了她。 明洱是王皇后亲自为乐平挑的大宫女,虽然年仅十六,但行事比乐平要沉稳许多。 她赶忙上前,施了礼:“沈姑娘,可把香交予奴婢送进去。” 沈知薇颇为感激的看向她,谢她的解围,将一个藕合色的荷包递给明洱。 “有劳姑娘了,殿下近来思虑过度,此香有安神作用,公主若不喜,只点上香即可,不必言是我送来的。” 明洱点点头,接过荷包,缎面荷包上绣着鸳鸯戏水图,活灵活现,就是宫里最好的绣工也绣不成如此精致的图案。 明洱躬身进入马车,将取来的物件呈给公主。 物件被收在青缎锦袋里,看起来是形状细长的东西。 乐平拿起锦袋,放在方桌上,小心翼翼地推向牧野。 “牧将军,这是嫂、嫂嫂不小心遗落的折扇。” 牧野不让她叫,乐平却不知道除了喊牧乔嫂嫂外还能喊什么。 牧野向来话只说一遍,乐平不肯改口,她也就懒得再去纠正乐平了,她解开锦袋的抽绳,从里面取出折扇。 陆酩的目光落向她手中的那柄折扇,扇架与扇面皆由上好白玉制成,忽而眸色一沉。 明洱见乐平把折扇给了出去,出声道:“皇后娘娘让公主过去一趟。” 乐平一怔,面露难色,似是在纠结,不放心马车里坐着的两人。 陆酩扫她一眼:“还不快去。” “哦。”乐平讪讪道,明洱替她披上雀金裘衣,抽了个空,白日梦独家文赠礼,欢迎加入群寺贰二贰吴旧义寺七又从沈姑娘给的荷包里拿出一块香饼,放进桌上的鎏金翡翠香炉里。 香炉里升起细烟,婀娜袅袅,空气里散发出淡淡的百合香。 乐平抱上自己的小金手炉,吸了吸鼻子,道:“你焚的什么香,这么好闻。” 明洱看一眼牧将军,不敢当她的面回答,只道:“公主快些吧,娘娘该等急了。” 乐平被她催着下了马车。 明洱才敢告诉她那是沈姑娘的香。 乐平听了,轻哼一声:“让你自作主张了。” - 皇后将乐平叫来,是听说了她请牧野将军上了马车,把她训了好半天。 虽说公主年幼,男女之防还无须如此谨慎,但总归是不好。 “寻常男子就算了,那牧家跟你皇兄是什么渊源,你又不是不知道,非得往里掺和,给你皇兄找事。” 乐平撅着嘴不吭声,只低头盯着她的小手炉。 “以后切不许再去接近牧野了,听到了没?” “没听到。”乐平小声顶嘴。 王皇后一双明丽的凤眸瞪向小女儿,顾盼生辉,陆酩与乐平都生得像她。 乐平的双手抱紧手炉,手炉的温度灼热,她鼓起勇气问:“母后,乐平还要过三年才及笄,你能不能让父皇替儿臣先指了婚?” 都城里的女儿家,一半想嫁给她太子哥哥,另一半想当牧野的将军夫人。 她要不抓紧也占了位置,说不定就要被其他人抢了去。 皇室围猎,不光是为了围猎,圣上也会在其中物色青年才俊,为待嫁的公主婚配。 王皇后微怔,默了许久,盯着乐平,虽然心中有了猜测,却还是问出来确认:“你想指谁?” 第18章 乐平垂下眸,露出了小女孩的娇羞怯意,她轻轻说:“当然是牧将军。” 奉镛城里的贵族公子,除了她的太子哥哥,还有谁能比得过他。 她要嫁便要嫁这天底下最厉害的男子。 - 乐平离开后,她的马车里安静下来。 牧野拿起桌上折扇就要走。 陆酩倾身,按住折扇的另一端。 牧野使了使力,折扇纹丝不动,她竟然抢不过陆酩。 她沉声道:“太子何意?” 陆酩淡然道:“乐平大概弄错了,这柄折扇是孤的东西。” 牧野皱眉:“殿下如何证明?” 玉折扇的扇柄缀着墨绿色的缨络,缨络尾部坠挂了一颗祥云金坠子。 只是那缨络打得像是三岁小孩打出来的,粗糙不堪,线缕错乱,不像是尊贵的太子会用的东西。 “扇面上刻有孤的私印,将军不信可看。”陆酩松了手。 牧野拿起那柄折扇正要展开,耳畔响起陆酩清冷的声音。 “孤有一事始终未想明白,为何牧乔投湖,牧家三个月都不曾打捞?” 牧野的动作一顿,不由得谨慎起来,但语气却是平淡:“牧家不像殿下有那么多奴仆侍卫,只有我与阿翁一对老少,如何能像殿下那般,一天就能将湖水抽干。” “是吗。”陆酩笑笑,“孤还以为是特意留在湖中,等着孤来呢。” 他接着继续问:“牧乔死了多久,将军才发现她?” 牧野心存戒备,忽的音调提高,不悦道:“太子殿下现在是想反来怪罪牧家了?” 陆酩的眸子直直凝着她,其中藏了探究的意味,他不疾不徐道:“孤不过是想问清楚真相,牧乔的性子一向贪玩,说不定是与孤开了一个玩笑。” 陆酩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却令牧野大惊,心道果然陆酩没有那么好糊弄。 说不定从一开始,陆酩就没有信她做下的局。 牧野握紧了手中折扇,须臾慌神后,沉下心来。 “即便是个玩笑,那又如何?”她的唇角扯出一抹轻嘲。 “太子殿下难道忘了,废太子妃诏书已经昭告天下,殿下与舍妹已经是陌路人。” 难不成是皇家听不懂人话,她与乐平说了一遍,陆酩也是听见了的,还要她再费口舌。 陆酩许久无言,空气里百合安神香的气息浓烈,他端起桌上茶盏,往香炉一浇,熄了那香。 牧野将折扇扣回桌上,也不再去确认其中是否有陆酩的私印,既然牧乔离开东宫的时候没有带上,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不过一件手上的玩物,陆酩要,就随他拿去。 马车帘掀起,北风凛冽,带走了车内的暖意和那百合香气。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雪被风带了进来,落在陆酩眼睫上,如乌黑鸦羽沾了点白。 他凝着牧野离开的背影,直到那一抹玄色衣摆彻底消失,而后缓缓闭上眸子。 马车的角落里放了火笼,很快车里的温度重新升高,那点雪白很快融化,成了无色无味的微小水珠,最后消失无踪。 一个活生生的人,也能那么消失无踪吗。 陆酩重新睁开眼,漆黑幽沉的眸子里讳莫如深。 在燕北时,他的思绪乱了,今日见到牧野,终是察觉出端倪。 陆酩摘下那枚把玩了数月的骨戒,食指与拇指捏住,他眯了眯眸子,唇角升起讥讽意味,他将骨戒握于掌心,以内力震碎。 骨戒碎成粉末,陆酩轻啧一声,脸上露出嫌恶之色,从锦衣里取出巾帕,将掌心里的粉末擦了个干净,最后连着锦帕,一起扔进了火笼里。 陆酩拿起桌上折扇,折扇精巧,玉质清透,他的大手一握,便能将折扇整个包裹进去。 他将折扇越握越紧,好像这柄玉扇还残存着留在女人身体里的温度,湿润了折扇。 第9章 牧野不懂,如此精巧尺寸的折扇,其实是做给女子用的的,怎么也不该是太子的东西。 牧野不懂的,牧乔自然也不懂,她只以为是奉镛人附庸风雅,掌中扇如那盘玉一样是拿在手中把玩的。 这玉扇,是从昆仑山的石块里取出质地最润的玉制成。 每一块合适做扇的玉,都是她亲自一点一点凿出来的,凿了不知多少车的石头,凿的虎口被工具磨出了血,才收集齐制扇的玉料,交给了工匠雕刻加工。 牧乔难得仔细,还去找了乐平公主,请公主的女红老师教她打缨络。 她精心准备送给太子的贺礼在皇室家宴里要拿出来时,被乐平公主看见,经过她的提醒,才知道那折扇送的不合规矩,但所幸礼物尚未送出,避免了当众送错礼的窘迫尴尬。 牧乔将折扇从红木匣子里取出,放了一枚身上用作装饰的玉坠。 陆酩看到匣子里的玉坠时,脸上的表情淡淡,不惊不喜。 陆酩出生皇家,又是皇后嫡子,七岁便被立为太子,什么奇珍异宝没有见过。 牧乔忽然觉得她临时改送了玉坠挺好,总比她送出耗费了许多精力制作的玉扇,最后却只得到陆酩这样不咸不淡的反应要强。 家宴结束,陆酩承了不少酒,纵使他平时喝酒并不上脸,脸上也泛起了很浅淡的绯红,令他本就极美的容貌里添了一抹艳色,清泠之感亦敛去了。 第19章 回去的路上,陆酩与牧乔共乘轿辇,他便一直沉默不语,阖着目,她送的那枚玉坠连通其他皇子嫔妃送的礼物一起,径直入了库房。 行至东宫,牧乔下辇,陆酩则去了内阁,商议政事。 自太子弱冠,承帝便当起了甩手掌柜,整日醉生梦死,求仙问道,不管国事。 陆酩代管国事,看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威风凛凛,却并非是个好差事,既不能行差踏错,更不能锋芒毕露,惹得承帝猜忌。 还要防着那些如狼似虎的兄弟,时不时要来绊他一脚,到承帝面前给他上眼药。 陆酩每日的政务繁忙,即使是生辰这天也不例外。 牧乔回宫后,便沐浴更衣准备休息了,在宫里待了许久,她还是没有习惯被伺候,有手有脚怎么穿衣脱衣还要人代劳。 她沐浴时屏退宫人,沐浴到一半时,困得在浴斛里睡着了。 她手笨,缨络总是打不好,打了拆,拆了再打,前一日更是熬了一宿,最后也还是没打好。 陆酩进入耳房,入目是一扇花鸟翠微屏风,隐隐约约能够透出屏风里的模糊轮廓,空气里水汽蒸腾,一呼一吸里有隐约淡香。 屏风前摆了一张紫檀木长桌,陆酩的目光微垂,落在桌上的那柄玉折扇上。 墨绿色缨络垂于桌外,流苏轻晃。 陆酩拿起那折扇,拇指抵在扇柄处,来回摩挲。 牧乔即使睡着了,依然保持着习惯性的警惕,陆酩拿起折扇时与紫檀木桌发出的微弱摩擦声,让她清醒过来。 她缓缓睁开眼,看见了屏风那头的身影,修长挺拔,长身玉立。 牧乔张了张口,嗓子眼里哑了瞬,她将手臂放回了水里,细小水流声,在安静的耳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酩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他高高站着,清冷的眸子睨着她。 牧乔虽然看不透他,但陆酩若是想让她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他的眉眼里亦会透露。 牧乔盯着他,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不悦。 她不解。 “殿下在不高兴什么?” 牧乔不喜欢皇家人说话都藏着掖着,要么不说,要么只说一半,她明白陆酩为什么不悦,而且这不悦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陆酩未答,只凝住她,浴斛面上浮了玫瑰花瓣,遮住了水下旖旎,隐隐绰绰。 牧乔往水中躲得更深,只露出白皙的肩膀,肩润背薄,眼眸湿润,卷翘乌黑的睫毛缠结在一起。 陆酩抬手,展开手中的折扇,那玉扇小巧,即使疏展开,也只比他的巴掌大出一点儿。 “你这扇子怎么没送了。” 牧乔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不过转念她又了然,这东宫里的事情,他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牧乔心底轻啧一声,那树上的影卫,真是够闲的,怎么这么点事儿也要上报。 “女子用的物件,你又带不出去。”她小声嘟囔。 陆酩当着她的面,更起衣来,动作慢条斯理,不紧不慢。 牧乔怔怔地望着,直到陆酩进入浴斛之中,腿碰到了她的膝盖。 她下意识的向里蜷缩。 这一蜷,令陆酩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将牧乔抱进怀里,在浴斛里坐下。 浴斛的空间不小,牧乔一个人用时还觉得空荡,但多了一个陆酩,便拥挤了起来。 他们以前不是没有一起共浴过,陆酩要的多,一晚上要两三次水,有时嫌麻烦,有时牧乔实在累的没力气,就会跟他一起沐浴。 明明该见过的都见过了,但牧乔还是觉得不自在起来,她的后背紧贴着男人的胸膛,如火般滚烫,灼得她也烫起来。 牧乔一动不敢动,心脏却跳得像要离开身体。 陆酩躬身,他们贴得更紧,连水都渗透不进去。 牧乔的身体僵硬着,感觉到温热呼吸喷洒在她颈窝,耳畔响起男人清冽好听的声音。 “既然是做予孤的东西,该送就送。” 陆酩的嗓音忽沉,低哑轻喃:“带不出去,也有别的用处。” 牧乔觉得耳朵眼里一阵酥麻,泛起滴血般的红。 翌日牧乔醒来时,陆酩已经不在,青釉刻花枕边放着洗净的玉扇。 牧乔的脸瞬间通红。 陆酩这个人,看着清冷孤傲,但晚上灯一熄,就没完了,仿佛将他白日里的收敛全都放肆妄为在了她身上。 牧乔不忍直视那玉扇,拿了锦袋装起,想要找个地方处理了。 途径御花园时,遇见了乐平,两人在亭子里闲聊了两句,不知怎么那玉扇便遗落了,被乐平收起来。 只是乐平这丫头孩子心性,捡了便忘了,直到牧乔离宫,她才想起还有一柄折扇没还给牧乔 这次围猎去的蓟州,乐平想着也许有机会能还给嫂嫂,于是便将折扇带了出宫。 - 乐平是哭着回到马车里的,见到皇兄,哭得更委屈了。 陆酩将手里的玉扇收进袖中,问:“被母后说了?” 乐平含着哭腔“嗯”了一声,小脸都哭花了,她觉得丢脸,没让明洱进来伺候,又找不到帕子放在哪里,直接拿起袖摆擦脸,眼泪鼻涕全擦了上去。 陆酩微微皱眉,却也没想把他自己的帕子借给她用。 “为的何事?” 第20章 乐平看了一眼皇兄,不敢跟他说实情,只说是母后生气她把牧将军请进了马车。 陆酩轻嗤,淡淡道:“该骂。”胳膊肘都往外拐了。 乐平晓得她皇兄的脾性,能从他嘴里听见安慰的话才是见鬼了,也不反驳,只抽抽噎噎自顾自的哭。 陆酩忽然想起,他见过许多人在他面前哭,母后常跟他哭,是想抱怨父皇对她怠慢,沈知薇对他哭,是想要他替沈太傅洗冤。 还有那些出身望族的家主,跪在他面前哭的时候,半点没有家主的样子,哭得那叫一个难看,想求他手下留情。 可唯独,他好像没有见过牧乔哭。 陆酩听乐平哭听得烦了,本来就连日失眠,如今更是头疼起来,他抬手按了按额角,不再管乐平,起身离开。 下了马车,陆酩对守在车下的内官道:“把谢治叫来。” 围猎队伍的休息途中,在路边支了黄幄与皇帐。 承帝召了黎贵妃进帐,将原地休整的时间又往后推了半个时辰。 牧野无奈,只能再领一队御林军,在队伍之间来回巡逻戒备。 疾风已经从外面野够了回来,看见牧野骑着其他的马,不高兴了,从鼻子里哼哧哼哧冒出白气。 牧野骑回疾风巡逻,疾风像是为了跟那匹马较劲,跑得生快,硬是甩掉了左右的御林军骑。 陆酩站在路边。 牧野踏马疾驰而过,飒沓如流星。 也不知道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牧野的马鞭挥下时,正正打在了距离陆酩脚边一尺不到的距离,扬起一阵粉雪。 陆酩眼见着她的马鞭扬下,却波澜不惊,岿然不动。 牧野觉得没劲,和他对视了一眼后,策马离去,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谢治跟在太子殿下身边多年,还从未见过有谁敢在殿下面前如此嚣张。 可那是牧野。 牧家三代,先是为太祖皇帝打下江山,立了汗马功劳,牧野更是将大霁的疆土翻了一番,为大霁创下盛世太平。 即使牧野不敬皇威,也无人敢明着说他僭越。 陆酩凝着牧野的背影,眸子里闪过了冷意,许久,他收回视线,交代谢治。 “命人监视牧府的一切动向、人员来往,让沈凌暗中跟着牧野。” 谢治微微吃惊,沈凌是影卫里身手最好的,太子每次让他出的任务永远是最重要的。他心道,虽然牧野是放肆了些,但他早没了实质的兵权,就如同折了翅的雄鹰,看起来没有那个必要去忌惮。 陆酩顿了顿,继续道:“如果沈凌发现太子妃的踪迹,立即回报。” 闻言,谢治抬起眼,看向他的主子。 “太子妃不是已经……” 陆酩在袖中把玩着那柄珍巧折扇,疏展又合上。 普天之下,皆是王土,他不信就找不出一个牧乔来。 要是牧乔敢真死了,他不介意让牧野下去作陪。 第10章 一个时辰之后,承帝终于从皇帐中出来,黎贵妃的发髻换了一款样式,衣裙的颜色也从藕荷色变成了石榴红,脸色红润,走起路来摇曳生姿。 黎贵妃弱柳扶风,攀附在承帝身上,如水般化了似的。 承帝穿着明黄色的团龙纹长袍,身型魁梧挺拔,脸上亦是龙光焕发,好似比方才进帐前要年轻了几岁。 内官宫女与侍卫纷纷垂首默伺,无人敢去看。 围猎队伍重新启程时,承帝未乘御驾,而是进了黎贵妃的马车,很快温言软语,莺歌燕啼从那车帘里透了出来。 王皇后独坐御驾,面不改色,甚至命人将陛下惯用的坐垫靠枕送去。 因为帝后分了马车,牧野只能在两辆马车间来回戒备。 王皇后坐在马车里,安静无声,像是一尊佛。 承帝与黎贵妃的马车里,则是荒唐放纵之声,马车外的左右均退到了十丈以外,独留御林军。 牧野听着女人的娇喘微微,目光远眺,看向了前方第二辆黄顶马车。 她在想,若是陆酩日后成了君主,怕是也要跟他老子似的,后宫佳丽三千。 而牧乔也得像那王皇后,被宫廷驯化得端庄持重,将一生年华葬送在那脏得见不得人的后宫之中。 牧野不由庆幸,幸好牧乔终于脑子清醒了,早早离了陆酩,如今在九州四海游历,虽连她也不知牧乔去向,但总比拘在那金丝鸟笼里活得自在。 围猎队伍在路上又走了两天,渡了繁河,繁河在寒冬时节,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冰,车马踏冰而上。 繁河一过,便是蓟州。 蓟州百姓听闻皇家围猎的消息,纷纷拥在繁河边。 他们等的不是有幸瞻仰圣上尊容,而是牧野。 百姓们从家里拿出藏了许久的鸡蛋和糕点,甚至还有抱着一只大母鸡的,想把这些东西都送给牧将军。 蓟州是大霁朝最后一个收复的州郡,离北方草原最近,历代以来,常年受殷奴人的骑兵侵扰。 殷奴人侵占城池时,手段狠绝,烧杀抢掠,奸淫掳掠无所不做。前朝多次出兵讨伐,但殷奴人擅长骑射,打不过便跑,跑完了趁其不备便再来,蓟州百姓苦不堪言。 三年前,牧野灭了统领殷奴的最大部落阿拓勒,砍下了阿拓勒可汗的头颅。 可汗的长子哈克继位,哈克没有他老子的半点骨气,转头便派了使者求降,成了大霁的附属国,蓟州百姓才终于有了安稳太平的日子,所以对牧野更是千恩万谢。 第21章 来迎牧野的百姓众多,却没有影响到围猎队伍的行径,百姓们知道不给牧将军添麻烦,仅远远的站着。 牧野离开了队伍,骑马靠近他们,挥手道:“天寒了,快回去,东西也快拿走。” 陆酩坐在马车里,阖着目,听见了外头喧嚷的动静。 他缓缓睁眼,抬手掀起车帘向外看去,目光正好落在了远处被百姓簇拥着的牧野身上。 牧野骑在马上,身姿挺拔,脸上戴着可怖的鬼面具,玄衣猎猎,墨蓝色的发带随风飘舞,威风凛凛,却没有一位百姓惧她怕她,反而将她团团围住。 陆酩听不见牧野说了什么,只见她下了马,将一位跪在她马前的耄耋老人扶起。 他眯了眯眸子,凝着牧野的动作,一般人扶起跪着的人,不过是弯腰伸手,托着对方的双臂。 而牧野扶那老者时,右膝曲起,离地仅有两三分的距离。 陆酩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皇后携太子妃于寒山寺布施放粥。 布施一共七日,皇后除了第一日在,后面的布施便交给了牧乔。 陆酩印象里,那几天牧乔出宫时,去时满头的金簪玉钗,回来时一根也没有了,素素净净。 最后一日,陆酩政务得闲,左右无事,便去了一趟寒山寺。 他走到布施的地方,差点没有认出牧乔。 牧乔穿着寻常民间女子的装束,粗布麻衣,头发随意地挽起,紧袖窄口便于干活,在布粥的档口处忙碌。 排队喝粥的百姓之中,男女老少皆有,此时讨粥的是一个蓬头垢面的邋遢乞丐。 乞丐抓住木红色陶碗时,脏兮兮的手还碰到了牧乔的,一黑一白,一粗糙一细腻。 最后牧乔的手也被蹭上了黑灰。 陆酩眉心微蹙,走了过去。 他一经出现,那排队讨粥的百姓们便怯怯起来,踟蹰不敢再往前,好似生怕出了差错,冲撞到贵人,丢了性命。 牧乔低着头,用木勺把小米粥装进碗里,双手捧起递出去时,见半晌无人来接,抬起眼,才看见站在她面前的陆酩。 陆酩拿出随身的帕子,搁到了她面前的桌上,淡淡问:“怎么穿成这样。” 牧乔笑道:“穿成像殿下这样,就没人敢来了。”一身锦衣华服,布粥也布得高高在上,像什么样。 陆酩抿唇,余光瞥见旁边的一屉碎银,刚才的乞丐走时拿了一两。 “这些银两是哪来的?” “当了一些钗钏。” 陆酩轻嗤:“出息,想要银子,直接去库房支取不就好了。”他是有多亏待她,还要她去典当首饰。 牧乔眨眨眼看他,不遮不掩道:“这是我陪嫁来的东西,做的是我们牧家的功德。” 也不知她这句话是哪里触到了他的眉头,陆酩听完,脸便沉了下来,冷哼一声:“你倒是分得清楚。” 陆酩当即拂袖离去。 牧乔不明所以,才想起来她忘了问他来是干什么的。 陆酩走到山门前,侍卫牵来马。 他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马踏两步,转身面向寒山寺,透过朱红色的拱门,他望见了重新忙于布粥的牧乔。 牧乔抓了一把碎银塞给一位带着小儿的老妇。 老妇感激涕淋,拉着孙儿扑通跪下来。 牧乔将他们扶起来时,也是如牧野这般,右膝弯曲,贴的离地很近,与跪她的人平齐,不愿承对方的跪。 …… 陆酩盯着牧野的背影,仿佛透过他,看向另一个人。 - 围猎队伍在傍晚时到了皇家禁苑,设帐休整。 禁苑内修建了一座行宫,虽然比不上宫里,但奢华程度也是蓟州当地最好的了。 夜里,承帝在行宫主殿内设宴,宴请群臣与外藩各部。 大霁朝共五个附属国,其中三个是被牧野打屈服的,另外两个是主动臣服。 附属国里,最老实的属西南的夏国。 西南多植被山林,夏国人纯真朴实,崇尚山神与巫术,历来就习惯于依附强国,上贡奇珍异宝,以求庇护与安宁。 夏国人习惯了西南温暖潮湿的气候,这次来朝觐见,跟着来了蓟州,冷得够呛,觐见时浑身里三层外三层。 夏国人个子多娇小,裹得像是一团团毛球,憨态可掬,惹得坐在一边的乐平公主哧哧地偷笑,被皇后瞪了一眼才收敛。 而附属国里,最张扬跋扈的,当属那些殷奴人,清一色腰间配着红宝石短刃,到了殿前被才被勒令卸下。 殷奴人互相轻蔑笑笑,解了短刃,丢给了内监。 其中一位不忘骂一句:“假娘们玩意儿,管的挺多。” “那海。”为首的男人回眸睨他一眼,冷冷开腔,含着三分警告。 叫那海的殷奴人立刻收敛了乖戾态度,在男人面前老老实实。 牧野坐在殿内,自殷奴人来了,她便注意着,走在最前方的男人身形高大,本身殷奴人就是魁梧的体格,他竟然比其他殷奴人还要高出半个头。 男人穿着干练的骑装,黑发披散,左侧辫了三股细辫子,最后合成一股。 右耳戴了一颗方形红玛瑙坠子,衬得他的肤色白如雪,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女气,反而更显得散漫不羁,透着一股野性。 牧野虽然不问世事了三年,又丢了三年记忆,但这段时间,她从裴辞那里得知了殷奴人的动向。 第22章 现在统领殷奴的部落依然是阿拓勒,殷奴原本有三大部落,全都被牧野打散了,如今只剩下阿拓勒,阿拓勒的新可汗哈克是个废物,但他的儿子莫日极却颇有当年老可汗的风采。 在这三年内,就已经将那被打散的另外两个部落吞并。 牧野凝着进殿的殷奴人,对上裴辞给她的画像,认出了为首的男人便是阿拓勒的世子莫日极。 她伸手,摸上了腰间的短刃,指尖摩挲,升起一股杀意。 牧野进殿带兵刃,是被太祖皇帝特许的,太祖皇帝给了牧氏极大的殊荣,凡是牧家子弟,面圣无需卸刃。 莫日极在大殿之中忽然感知到了一股近似于野兽的目光,他抬眼,朝牧野的方向看去,对上了鬼面后的那一双疏朗眸子。 牧野的杀意在瞬间敛去,上一息还波涛汹涌的海水此刻平静无澜,与莫日极静静地对视。 莫日极望着她,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森然笑意。 牧野和莫日极算起来,是带了世仇的。 老可汗砍了牧野她爹的头颅,牧野替父报仇,砍了老可汗的头。 不过她没有老可汗那么贴心,还用锦盒装了送回牧府。 牧野把老可汗的头颅挂在了燕都的城门上,挂了三年,即使成了枯骨,也还是在那随着风晃。 牧野有时睡不着,便会站在那城门下,听着那骨头咯咯作响,才觉得心安。 莫日极为承帝献上了十二位异邦美人,金发碧眼,曲线婀娜。 承帝龙颜大悦,又因莫日极说了一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承帝思索片刻,美人太多,他确实也消受不过来,尤其还受了黎贵妃的颦眉白眼。 承帝索性大方地送给了太子两位异邦美人,点了三位大臣并两名言官,各送了一位,惹得那两位言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不敢拒绝。 陆酩只淡淡谢了恩,并未看那异邦美人一眼。 牧野冷冷看着承帝与莫日极谈笑风生,两国交战,不可能将对方杀尽杀绝,即使灭了军队,还有无辜百姓,只能将统治者打服。 但即使是打服了,也不能掉以轻心,要放着养在手边的弱狼养精蓄锐,再反咬一口就不好了。 牧野从来没有相信过殷奴人是真的臣服了。 莫日极坐到位置上,与牧野相对而坐。 中间是十二位异邦美人在起舞,水袖纱幔翩跹,圣上贪恋美色,底下的群臣有样学样,看得眼睛都直了。 莫日极单手撑着下巴,耳边红玛瑙的坠子艳得如血,他笑看着这大霁朝的醉生梦死。 宴会的空气里满是酒气与淫靡声色。 牧野觉得胸闷,她恨殷奴人恨到了骨子里,为了打走殷奴人,牧家的祠堂里多了不知多少牌位。 如今,奉镛的权贵们却与这些殷奴人友好相处,不带警惕。 牧野心中有愤怒之气,但她也清楚的知道此时她的愤怒是出于私情,但国与国的利弊权衡,不能只靠愤怒与私情。 一曲舞毕,那十二位异邦美人们被承帝命去她们的新主身边伺候,布菜斟酒。 两位异邦美人一左一右坐在了陆酩身边,像是蛇一般缠上去。 其中一位拿起案上的矾红龙纹酒杯,抬手凑到太子唇边,水袖滑落,露出一截雪白如羊脂的腕子,散发出隐约淡香。 陆酩的眸子如墨般漆黑幽沉,瞳孔里倒映出那美人的身影。 西域美人亦看向他,被眼前男人俊朗的眉目吸引,暗暗庆幸自己被分予了霁朝太子,她含羞的垂下眼,复抬高了腕子。 陆酩抓住了那只腕子,酒杯凑到唇边。 牧野盯着陆酩,将她的愤怒具象化了,不管其他搂着美人的承帝与臣子,只针对陆酩。 她瞧着陆酩美人在怀的模样,嗤之以鼻,像是看什么脏东西。 忽然间,陆酩一脚踹开身边的美人,他毫不怜香惜玉,纤细美人如落叶,被他踢到了三丈之外。 酒杯应声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陆酩的眸光凌厉,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是谁命你在酒里下药!” 第11章 承帝闻言,径直站起来,挥了挥手,左右侍卫直接将刀架在了美人脖子上。 他的神色紧张,忙道:“传太医!” 宴会上的大臣们也震惊了,当即便有一位站起来,指着莫日极的鼻子骂:“好你个北蛮鞑子,竟敢包藏祸心!” 莫日极还未说话,站在他后面的那海便怒冲冲地骂了回去:“你敢对世子不敬!”他下意识想抽出弯刀,要砍了那大臣,而后才发现刀已经在殿外卸了。 莫日极端坐案前,拿起面前的玉盏饮了一杯,大霁的酒杯丁点儿大,喝上一杯,一口就没了,真是无味。 待他喝了酒,莫日极才开腔道:“定是有谁栽赃嫁祸,若真是我们所为,怎么会做的那么明显。” 他站起来,走到那美人身边,微微弯腰,狭长阴冷的眸子紧紧盯着她。 莫日极的身形极为庞大,阴影如金钟罩般,将那娇小美人整个笼罩住。 美人早就吓得花容失色,瑟瑟发抖,见了莫日极,像是看见救命稻草般攀附上去,双手抓住莫日极的大掌。 “世子救奴——” 美人的眼泪落在他的虎口。 莫日极拧眉,眼里染上嫌恶,低低地骂了一句:“蠢货。” 第23章 他双手捧住美人的头颅,轻轻一折,便折断了她的脖子,美人的脸朝向背后,瞳孔瞪得像是铜铃,死得猝不及防。 莫日极处决了那美人,单膝跪在殿下,向承帝赔罪。 “陛下明鉴,此事绝非阿拓勒所为。” 承帝冷哼未应声,而是看向太医,“如何?” 太医蹲在地上,检查那被打翻了的酒,食指和中指并拢,沾了沾些酒,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眸色微变。 他俯身跪地道:“回圣上,酒中确是下了药,乃合欢散……” 承帝一愣,脸色从方才的冷肃一转,哈哈大笑了起来。 承帝对于合欢散并不陌生,偶尔他也用一用,能给房中事添不少乐趣儿。 阿拓勒若是真想要在宴会上谋害君主或储君,哪里会用的合欢散。 这合欢散过于上不得台面,底下听到的大臣们没有承帝那么放得开,像是听了什么腌臜污秽词儿,纷纷垂下眼,恨不得耳朵聋了,以示清白。 承帝调侃:“这美人也太心急了,合欢散发作起来可生猛了,哪能在宴会上就用。” 莫日极见承帝并未动怒,开口道:“美人自作主张,也算是我之责,请圣上责罚。” 承帝不愿再追究阿拓勒的责任,他挥了挥手,命左右撤了架在美人脖子上的刀,又将身旁美人捞进怀里,蹭了蹭她的鼻子,调笑道:“你没在酒里下那药吧?” 美人见到方才还和她一起舞蹈的同伴身首异处,吓得脸色惨白,忙不迭地摇头。 承帝望着异域美人深邃迷人的脸,心底轻叹了一句可惜。 虽然合欢散无伤大雅,但自作主张的美人是不能留了。 他的兴致去了,摆摆手:“都退下吧,刘停,好生安置她们。” 刘停是承帝身边的内监总管,跟了承帝几十年,圣上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便能领悟其意。 承帝多疑,一个美人出了问题,难保其他美人不会有问题。 他应了声诺,领着美人离开大殿。 牧野冷眼旁观着这一场闹剧,至于那合欢散,他全程盯着那美人对陆酩献酒,看的清清楚楚。 若酒里有合欢散,下药的必然另有其人,且在此之前酒里就被下了药。 牧野不动声色地观察陆酩,注意到他的脸色如常,应是没有饮下那掺了合欢散的酒。 只不过陆酩这一出,倒是把莫日极送来的玩意儿,一次性清了干干净净。 牧野望着跟在刘停身后的十一位美人,袅袅婷婷,还不知道她们将会走向何处。 死去的美人也被两个侍卫抬起,她的头吊在半空,脖子断了,只有皮肉连着,晃啊晃啊晃…… 牧野自然明白这些美人是都活不成了,但她的心硬,对于可能是送到皇宫和大臣后院里的眼线,宁可杀错,不能放过。 如此,她才睡的安稳。 待美人们离开,大宴继续,歌舞升平。 从始至终,承帝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问过陆酩。 承帝方才的紧张,更像是怕美人不仅给太子下了药,更给他下了,他紧张的是他自己。 牧野望向陆酩。 陆酩脸上的表情淡淡,无波无澜,仿佛刚才摔杯震怒的太子殿下是他的一张面具,比牧野脸上的面具要更活灵活现。 似乎是感受到来自他的目光,陆酩眼眸微垂,两人的视线隔着遥遥大殿交汇。 承帝失了西域美人,召黎贵妃,黎贵妃称身体抱恙,无法来参宴,承帝悻悻,换召了蓉嫔,继续饮酒纵乐。 大臣们也跟着你一眼我一语,哄圣上开怀,将方才闹剧抛之脑后。 灯火辉煌的大殿,声色犬马,觥筹交错,所有人都醉在了温柔乡里。 唯有牧野和陆酩两人长久对望,看见了彼此眼里的清明。 陆酩缓缓举起杯盏。 牧野沉默半晌,终于也拿起她面前的杯盏,和陆酩隔空对了一下。 国在家之前,她和陆酩之间虽有恩怨,但对外是一致的。 - 宴会进行到一半,牧野离席,到外面去透气。 她走到无人的静处,隆冬时节,草木枯竭,覆了厚厚的雪,在黑夜里闪出荧荧白光。 寂静里,牧野隐约听见了哭泣声,如琵琶幽涩。 她顺着回廊往里走,在白雪覆盖的假山树丛间,看见了一位女子的身影。 女子穿一袭白衣,在白茫茫的雪里,干净到了一处去。 牧野本想安静识趣的离开,不想一只野猫从旁边的矮丛窜出,发出一阵响动。 那女子听见响动,立即止住了哭声,转过头来,看见了站在那里的牧野。 清冷月光之下,牧野的面具青面獠牙,发出银亮的光,女子吓了一跳,攥紧手中的帕子,怯怯地望着她。 牧野的眼睛受过特殊的训练,在黑暗里也亮如白昼,看得清楚事物。 女子的容貌生得极美,面如白海棠般素净雅致,一双还沁着泪珠的眸子楚楚动人。她的身形纤细,在苍茫白雪里更显得脆弱易折,惹人怜惜。 牧野看愣了一瞬,觉得眼前女子比莫日极献上来的美人还要美上许多,纤弱上许多,那是属于奉镛特有的女子之相,弱小得如金丝雀,只能被养在笼中,好生爱护。 牧野垂下眼,自觉再待在此处并不合适,正要转身时,女子却忽然出声叫住他:“将军留步。” 第24章 黑暗之中,沈知薇只看得见那鬼面具,知晓面前站着的人是牧野将军,她咬咬唇,从假山里走了出去,走近那一团黑雾般的人。 她的表情故作淡定,其实慌张的不行,走路时没有注意到脚下的枯枝败叶,被枯枝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栽去。 牧野犹豫了一瞬,伸手扶住了她,女子的腕细得如春竹,细腻如凝脂。 沈知薇感受到牧野掌心的温度,将她灼得发烫,她的脸颊升起绯色,小声道:“多谢将军……” 见她稳住了身形,牧野很快收了手,向后退了两步,与女子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姑娘何事?” 沈知薇抿了抿唇,垂眼道:“我是已故沈太傅之女,沈知薇。” 牧野四处征战,又久居燕北,在奉镛的日子屈指可数,却也早就听闻她的名字,这位奉镛第一才女,写的诗连圣上都夸赞过。 沈知薇除了才情出众,据闻容貌也是十分出众,尚未及笈,求娶的媒人就已经踩断了太傅府前的门槛。 沈知薇仰头,盯着那鬼面,在雪的映衬下,透着寒光,凛冽威严。 她咬了咬牙,开口道:“知薇听闻了太子妃的事情……望将军节哀。” 沈知薇说完,便后悔不及,她知道以她的立场,说出这些话,实在是讨人嫌。 牧野倒没有嫌沈知薇,而是觉得陆酩当真对沈知薇不错,牧乔殒命的消息他连皇家都隐瞒,却跟她说了。 沈知薇继续道:“我知道将军一定是厌极了知薇,若非我,太子妃也不会那么决绝。不管将军信是不信,我从来没有要取代太子妃的打算。” 只是她身为女子,在父亲死后,她便如水中浮萍,无依无靠,嫁给太子殿下,是她最好的选择。 “但事情确是因我而起,是我对不起牧乔姐姐,对不起将军。”沈知薇说完,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她圆润洁白的额角,当即冒出血来。 牧野甚至感觉到了青石板的震荡。 沈知薇犹嫌不够,还要继续去磕,然而下一瞬,却磕在了牧野的掌心里。 她僵在原地。 牧野的手背被她撞向青石板,磨破了皮,掌心里亦是一片濡湿。 若非她阻拦,沈知薇怕是想给她磕死过去,当真是有沈太傅的决绝和风骨在身上。 “沈姑娘不必如此,舍妹与太子的事情与你无干,我也从未厌嫌过你。” 牧野当然知道在当朝,女子的处境艰难,在家中靠父兄,出嫁后便靠丈夫,一生命运皆受他人左右。 她所针对的向来只有一个陆酩,不过长了一张好脸,就叫牧乔昏了头。 牧野将沈知薇扶起,迎着月色,看见她额角殷红的血顺着流下,将她的脸颊衬托得更加苍白。 沈知薇恍若浑然未觉,只注意到牧野的手被她的血弄脏,拿出随身的雪帕,又碍于男女之防,踌躇犹豫。 牧野长在燕北,民风开放,并没有奉镛人那般多的规矩礼仪,她见沈知薇楞楞站着,从她手里抽出帕子,团成一团,按在了她的额角。 沈知薇睁大眼,微微后仰。 “别动。”牧野道。 沈知薇被她说后,一动不敢再动了,任由牧野擦净她额角的血,又从革带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的药粉倒在了伤口上,很快伤口便止住了血。 止血药碰到伤口,沈知薇疼得流出了眼泪,眼尾红红。 牧野惯不会安慰人,反道:“现在知道疼了?活该。” 沈知薇连哭也不敢了,怯生生地问:“将军当真不怪我?” “怪你干什么?” “若太子与你是真心相爱,那反而是牧乔不识趣了。若你是看重他的权势而去依附,也是无可奈何,就算没有你,太子身边也会有其他女人一个接一个出现。” 沈知薇怔怔凝着牧野,原本以为她会受到好一番冷嘲热讽,却没想到牧野竟然从未怪过她。 牧野见她还一副痴痴的模样,怕她还没想明白,继续道:“依牧乔的性子,离开太子是迟早的事,你不过是个引火索,不必太放在心上。” 沈知薇听完,隐约觉出了不对。 她一直以为牧乔被废的原因,如承帝召告天下的文书里写的那样,是因为善妒不容人,加上三年没有为太子生子而被废。 不过沈知薇何等聪明,从牧野的话里,推断出了其中真相也许并非如此。 牧野说的是离开太子,暗含了主动而非被动的意思。 如果她是牧乔,坐在太子妃的位置上,便一定死死会守住这个位置。 太子殿下的庇佑,如一把煌煌伞盖,她站在荫蔽里,谁也不能再将她欺辱。 离开太子,她想都不曾想过。 “这、这如何那么想不开。”沈知薇难以理解。 牧野也难以理解:“这如何叫想不开,人生短短数十载,只待在那个见不得人的地方,不曾游历过四海,又有什么值得开怀的?” 沈知薇细细揣摩着牧野的意思,她抬起头,对上一双朗朗如繁星的眸子,心中忽然一悸。 “将军你曾游历四海,那四海是什么样的?知薇也想去看看。” 牧野笑了笑:“外面的世界对娇杏来说太危险了。” 她这话不经思索,将沈知薇比作娇杏,但并不含一丝轻浮之意。 第25章 沈知薇在黑暗里却微红了脸,嗔恼道:“将军莫要小瞧我。” 牧野刚要再说什么,却被一道年轻男声打断。 “好啊,牧将军竟敢深夜私会宫中女眷!” 牧野回过头,看见了廊檐下站着的十六皇子,还有他身后的陆酩。 第12章 十六皇子陆昭如今十五岁,为齐妃所出。 齐妃的母族在奉镛的势力强盛,齐妃却并不善于争宠夺权,多年来吃斋念佛,不问世事。 但她养出来的皇子是个性子顽劣的,不过虽然顽劣,却也没什么野心,从四五岁起,就喜欢跟在他太子哥哥后面。 陆酩隐在阴影里,表情看不真切。 反倒是陆昭不嫌事儿大的喝道:“深更半夜,牧将军拉着我皇兄未过门的太子妃在做什么?” 陆昭手里提了盏宫灯,他眼睛尖,把宫灯往前抬了抬,看清了沈知薇额角的伤。 沈知薇偏过脸,躲开了那束探究的灯火。 牧野知道沈知薇不想被人瞧见此时狼狈,尤其是被陆酩,于是侧过身为她挡住了光。 “十六皇子莫要平白无故坏了沈姑娘的名声,这行宫拢共就那么两三条路,不过是碰巧遇见罢了。” “碰巧遇见?那怎么我嫂嫂的额头还伤了,是不是牧将军你想要趁着无人,行不轨之事?”陆昭像是一条癞皮狗,死咬住了就不放。 听见陆昭口里说出“嫂嫂”这两个字时,陆酩终于皱了皱眉。 “十六,走了。”他淡淡道,表情冷漠,甚至没有抬眼去看一看沈知薇,也不关心她额上的什么伤。 牧野觉得陆酩冷的像是一块寒冰,难到以前他也是这么对牧乔的? 沈知薇似乎早就习惯,垂下眸子,对着太子和十六皇子的背影乖顺地行了礼。 牧野望着她,想到过去牧乔也受过这般冷漠对待,忽然心软起来,问她:“路上黑,有没有人来接你?” 沈知薇温声道:“我的侍女蓝意在远处等着。” 陆昭跟在陆酩后头,听见了牧野和沈知薇在园子里的对话,凑到陆酩耳边嗤笑道:“牧将军倒是关心沈姑娘,别不是想撬皇兄你的墙角。” 陆酩面无表情,不搭他的腔,转而问了另一件事:“黎贵妃那边处理好了吗?” “放心吧,已经派人过去了,连东西都给那太监准备了。”陆昭回道。 他的眼睛转了转,压低声音:“皇兄,要不要我给你也叫个人来?保证干干净净。” 陆酩刚才不叫沈知薇,他理解,毕竟沈知薇是正经人家的姑娘,还未过门做那些事确实不好,但要找个宫女通房那还不容易。 陆酩垂眸,睨他一眼。 陆昭担心道:“皇兄,合欢散不找人解了,要忍好长时间,何苦那么难受。” 方才在宴会上,陆酩早便喝了那酒,觉出酒中有问题,一直靠内力压着,才不至于失了神智。 合欢散无药可解,要么与人消解,要么就要熬到药性自己散了,但这种方式散得慢,合欢散对身体的影响会持续很长时间。 陆酩的掌心里拢着的玉扇被潮热的汗渍润湿。 “不必,你回宴上吧。”他的嗓音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 牧野回到大殿上时,正好宴会散了,群臣陆续走出宫殿。 殷奴人在其中里显得格外瞩目,身上的服饰颜色鲜艳,坠着张扬的彩色玛瑙与宝石。 莫日极被随从们簇拥着,走起路来散漫随性,他勾起一侧唇角,狭长眸子微挑,如蛇般阴测测,看谁都透着玩世不恭,看谁都像是在看将死之人。 牧野往里走时,与莫日极对上,殿前的路宽阔,偏他们谁也不肯绕道相让。 牧野一身玄衣,对上十几名高大殷奴人,依然身姿挺拔,气势上没有输了半分。 莫日极垂下眼,肆无忌惮地打量起牧野。 他摇摇头,觉得失望极了。 老可汗竟是被这样一个身板瘦弱的少年将军打败? 阿拓勒部落里流传了许多关于牧野的传闻,今日一见,莫日极只觉得他的阿布是个窝囊废,竟然怕成那样。 莫日极盯着牧野露出来的那一双眼睛,清澈的像是草原上的呼伦湖,看向他时,却又透着丝丝冷意,如湖上落的白雪。 莫日极征战时,觉得砍头麻烦,喜欢挖人的眼睛,那样回去算战功时,带起来方便。 他见过许多眼睛,凶残的,贪婪的,色相的,冷漠的。 唯独他从牧野的眼里看不到分毫杂质,至纯至真,干净的他想要亲手把这一双眼睛挖走。 不过在此之前,莫日极想要看看盛着这双眼睛的容器。 莫日极伸手到牧野的脸前,碰到了那冰凉面具。 牧野的眸色一紧,反应迅速地扣住他的手腕。 莫日极的视线移到他的手腕处,一经碰触,他才发现,牧野的手竟然比他的要小上那么多。 手指纤细白皙,骨节匀称,连习武之人因为拿剑弯弓造成的茧都没有了。 莫日极勾唇挑眉:“牧将军的手怎么这般秀气,软得跟女人似的。”箍他箍得一点力气也没有。 牧野沉了脸。 找死。 一道骨节错位的声音响起,牧野直接卸了莫日极的手。 莫日极的手和手腕分离,手软绵绵地垂下。 第26章 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莫日极却仿佛无知觉那般,灼灼的目光紧锁住牧野的眸子,终于从那海一般的眼睛里看到些许波澜和恼意。 莫日极满意了,左手包在右手的腕子上,用力一按,把错位的手接了回去。 他不怒反笑,玩味道:“牧将军真是无趣,这点玩笑开不得。” - 夜深,牧野用轻功在行宫里走了一圈,将行宫的布局在心中绘了图。 行宫内的布防并不归她管,承帝命她在围猎途中负责安防护卫,不过是做给沿途百姓看的,但真要她负责御苑内的安防,承帝就又不放心了。 牧野踩点行宫不过是出于习惯,对于周边环境一定要有所掌握。 围猎禁苑的行宫不大,只供帝后和太子住下,其余的就连公主和嫔妃也是住在帐子里。 牧野的身手矫健,一路过来,竟没有被巡逻的侍卫察觉。 她到了太子住的侧殿时,发现东暖阁里点了灯,外头竟然无人把手,甚至连伺候的宫女内监也无。 牧野忽然想到,这不正是个月黑风高,夜半无人时的报仇机会吗。 她轻飘飘落在那暖阁的屋檐上,揭了半片瓦,往里看去,暖阁里的光线昏暗,只有床塌边的黄梨木方桌上点着一盏灯,灯烛明灭,映在了床上的人脸上。 陆酩躺在榻上,紧闭着眸子,脸色泛着潮红,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他的唇角流出殷红鲜血,被他冷白肤色衬托,透出一股妖异。 暖阁内非常安静,仿佛连灯烛燃烧的声音也能听清。 微弱的一声啪嗒,殷红血珠滴到了他手中的玉扇上。 陆酩缓缓撑起眼,见到血污了玉扇,平时那样喜洁的人,却直接用起衣袖去擦。 牧野见状,心里大概猜出了七八分,想是方才宴会上陆酩早就中了合欢散,如今那合欢散发作起来了。 她抿了抿唇,君子不乘人之危,今夜还是作罢吧。 牧野这么想着,正要离开,却看见暖阁的窗户外闪过一道黑影,那黑影悄默声息,翻窗进入了暖阁内,手里的刀在黑暗里闪出寒光。 牧野的神色一凛,转头看向陆酩。 陆酩自擦干净了玉扇上的血后,又重新阖上了目,仿佛浑然未觉危险的接近。 牧野犹豫了一瞬,跳下屋檐,落地时未发出一丝声音,她想要活捉刺客,于是紧跟在他之后,从窗户翻进去。 黑衣人靠近床榻边时,用内力将烛火熄灭,同时高高举起刀,往陆酩身上刺去。 牧野从后面猛地握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 黑衣人大惊,甩开他的手,又从衣襟里抽出一把短刃,向牧野扫去。 牧野偏过头,短刃擦过,割断了她面具的系绳,鬼面倏得坠地。 黑衣人越过牧野,继续朝陆酩扎去。 牧野顾不上面具,挡到陆酩身前,正要拿起从黑衣人那夺来的刀与其相抵,忽然,腰间突然多了一双手,将她往后一拉。 陆酩此时的眸子凌厉清明,展开玉扇往前一挥,五根细细的银针飞了出去,其中两根扎在了黑衣人身上。 黑衣人顿觉不妙,立刻抽身,向后一跳,翻窗逃离。 牧野当即要去追,手腕却被人锢住。 “不用管。”陆酩的声音嘶哑沉沉,“要孤说几遍,这些刺客伤不了孤,用不着你挡在孤前面。” 牧野一阵无言,敢情是她多管闲事了。 “行行行,太子殿下威仪,是臣自作多情,臣告退。” 陆酩凝着黑暗,眼前的人轮廓模糊,却又那么熟悉。 他的眸子里清明消失了,声音也弱了下来,把牧野按进怀里。 “牧乔,那里疼得厉害,你帮帮孤……” 第13章 牧野没想到陆酩竟把她当成了牧乔,她心中一惊,想要挣开他的束缚。 不想陆酩的力气大得惊人,将她禁锢住,她越挣扎,反而被囚得越紧。 陆酩的手覆上了牧野的胸前,轻喃道:“怎么瘦成这样。” 牧野没想到他动手动脚还挺快,气得直呼他名讳:“陆酩,你给我放开!” 陆酩在这些事情上很少强迫牧乔,在她的恼怒声里,他停下了动作。 “你还在不高兴?”他的声音哑极了,处于极度忍耐的境地。 “沈太傅是孤的老师,于孤有恩,他临终唯一嘱托便是要孤照顾沈知薇,孤也是不得已。” 牧野讽刺道:“你倒是说的冠冕堂皇。”说不得已的是他,占了便宜的不还是他,照顾又不是只有把沈知薇纳进东宫这一种办法。 像是不满她话里带刺,陆酩忽然用力,将牧野要怀里按得更深。 牧野的脸紧贴他的胸膛,头顶上方传来男人沉沉的声音。 “你离开孤,说不想看孤纳其他人,不也是冠冕堂皇,不过是想自己一个人过自在日子罢了。” 陆酩冷哼:“别以为孤不知,你早就不知道多想出去野了,都是跟你那个不着调的兄长学坏了。” 牧野:“……” 陆酩一边说话,一边解开了牧野的外衣,摸到了她腰间藏着的两枚暗器。 夜探行宫时,牧野没带看得见的武器,免得万一被御林军撞见了,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陆酩并不问那暗器来历,顺手把暗器放到了软枕下面。 第27章 “你这习惯是怎么养出来的,东宫还会有人害你不成?成日带这些暗器,枕头底下还要放匕首才睡得安稳,你又不跟你哥哥似的皮糙肉厚,划伤了怎么办。” 牧野没想到陆酩今天晚上的话竟然那么多,比她以前总共听陆酩说话的次数加起来还要多。 许是因为合欢散的作用,饶是泠泠如高山之雪的陆酩,发起情来,也要化了。 而且说牧乔就说,老带上她做什么? 怎么她就是不着调、皮糙肉厚了? 不过她来不及多想,陆酩已经在扯她的中衣了! 牧野气恼里又参杂了一分羞愤,费力地抽出一只手,抄起床榻边的烛台,朝他的脑袋砸去。 “别碰老子!” 陆酩明明神智不清醒了,拦她的动作倒是快,他的手很大,将牧野的手整个包裹住,又轻松卸掉了她的力,从她手里拿走烛台,放回黄花梨木桌上。 “张口闭口就是老子老子的,皇后听见又要念你,回了一趟燕北,又学回去了。” 牧野忽然觉得陆酩刚才说牧乔是自己不想跟他过了,可能是真的,换谁谁受得了这念叨。 她挣扎得更厉害了,想要赶紧离开,留陆酩自己待着。 偏偏陆酩中了合欢散,又因为长时间的压抑,简直像是恶狗咬住肉,死死咬住牧野不放,他埋进牧野的颈间,“你要不高兴,孤不做就是了,可是会坏了的。” 牧野一愣,没听懂。 陆酩抓住她的手。 “牧乔,你帮帮我。” 陆酩这时候不再自称孤了,有求于她的时候架子也不端了。 牧野不习惯陆酩离她那么近,皱紧眉:“你看清楚,我不是牧乔!” 陆酩把脸埋进了怀里人的颈窝处,闻着那熟悉的浅淡香味,他低哑地“嗯”了一声。 “你不是,你是孤的太子妃。” 男人的嗓音低沉带磁,一直酥到了牧野的耳朵眼里。 “……”牧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一个应激,张嘴就咬在了陆酩的脸上。 陆酩却不躲不闪,由着她咬,咬完了才幽幽道:“你属狗的,动不动咬人,急什么,还有那里呢……” 忽然,陆酩带着她的手,往他腿间碰去。 黑暗里,牧野看不见被衣物和被褥覆盖住的地方,却只觉得滚烫,好像要把她的皮肤给灼掉了。 暖阁的窗户漏了一条缝隙,朔风钻了进来,却丝毫带不走暖阁里的暖意。 牧野不知道碰到的是陆酩哪一处,竟如此的烫,但她记得先生与她说过,两腿之间的位置是极为脆弱的地方,就像头和心脏,绝对不能暴露给旁人。 牧野想到这里,眼底闪过一抹狠光,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将陆酩塞到她手里的东西用力一握! “!” 陆酩发出一声极为痛苦而压抑的闷哼。 他的额角迅速地渗出细汗,薄薄的耳垂涨得如玛瑙般鲜红。 牧野见他这般大的反应,心中一喜,先生果然没有骗她,那个地方当真脆弱,不能叫人碰。 趁着陆酩弓起背,满脸痛苦之色时,牧野终于脱身,下床时踢倒了黄花梨木桌,发出一阵声响。 她低下头,发现手上沾了不知名的液体,还是热的。 牧野在战场上徒手砍下人头,浓稠滚烫的鲜血洒满她的手时,都没有此刻的湿黏令人难以忍受。 牧野皱起眉,顾不上想太多,拿起陆酩锦衣的下摆,嫌恶地擦掉了手上的脏污。 陆酩此时还蜷缩着,忍着某种剧痛,连呼吸都变得极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牧野没想到自己那么一握,杀伤力那么大,别不会真把他弄死了吧。 牧野抿唇,犹豫片刻,抬起脚踢了踢陆酩的胳膊。 原本一动不动的陆酩突然抬手抓住她的脚踝。 “牧乔!”他的声音嘶哑极了,仿佛受伤的野兽在嘶吼。 牧野吓得立马甩脚。 好在陆酩还没恢复,她一甩,手就松了。 牧野捡起落在地上的鬼面具,飞快逃离现场。 -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床榻上,照在陆酩的脸上。 他的意识逐渐清醒过来,恍惚想起自己昨夜里做了一个梦,荒唐至极,将平日的克己守礼抛之脑后。 陆酩缓缓睁眼,头痛欲裂,他撑起身,看到榻间一片狼藉,抿起唇,脸色难堪。 暖阁外传来敲门声。 “皇兄——”陆昭不放心,一大早就来看望他。 陆酩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才去开门。 门一打开,陆昭立即瞧见了陆酩下巴上的咬痕,整齐密密。 他眯起眼睛,咧嘴一笑,揶揄道:“皇兄你昨晚找人了?我就说嘛,中了合欢散哪里能忍得过去。” “你是不是把人给弄疼了,不然哪个小娘子胆子那么大,敢咬你的脸,一会儿到围场被父皇和那帮老臣们看见了,要怎么交代啊?” 陆酩晨起的心情不佳,听陆昭这么一说,拧了拧眉,抬手摸上脸,指尖碰到下巴,有微弱的刺痛传来。 他回到房中,走至铜镜前,看清了下巴处的咬痕,泛着浅淡的粉色。 “……”陆酩凝着那一枚小小咬痕,咬痕的形状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他的眸色忽地深沉。 陆昭站在门外,不敢进去,怕撞见小娘子惹她羞臊,但又实在忍不住好奇,余光瞥向床榻,只见榻上除了散乱的绫罗锦被,并无其他人。 第28章 陆昭这才走进暖阁,问道:“皇兄,你昨晚找了谁?还藏着掖着呢,一大早就把人送走了。” 陆酩审视起床榻周围的狼藉,地上的烛台和翻倒的黄花梨木桌也一一细看。 陆昭见他阴沉着脸不言语,不敢再开玩笑,正色道:“昨日的刺客被捉到时,咬了牙齿里的毒药自尽了,皇兄你说这刺客跟下药的是同一个人吗?” 闻言,陆酩的眼皮倏地掀起,他终于想起关于昨夜的零星片段,还有那个挡在他面前的模糊身影。 陆酩原以为昨夜的那些荒唐,不过是他中了合欢散后做下的黄粱一梦。 他大步走到床榻边,手伸进软枕下,摸出一枚做工精致的十字镖,金属的质感冰凉,镖上刻了一个纂书写的牧字。 陆酩攥紧了那枚暗器,眸色沉得愈加稠浓,随即他冷声道:“把谢治和沈聍叫来。” 第14章 昨夜下了一场雪,院子里白茫茫,除了陆昭走来时落下的脚印,并无其他人的。 陆酩一身墨蓝色锦衣,披着紫貂裘,站在风口里,凝着那一道脚印,直到谢治和沈凌进到院子,将雪地踩得更乱。 陆酩未开腔,是陆昭代他训斥的。 “谢治,你怎么做的护卫,昨夜为何能让刺客进入暖阁?” 谢治早知道躲不过一场训,又有苦说不出,明明是殿下让他们退到殿外,护卫人手有限,加之他们对行宫还未熟悉,难免有遗漏之处。 不过谢治了解太子殿下的脾性,与其多做解释,不如老老实实认罚。 他跪地道:“是属下失职,请殿下责罚。” 陆酩由谢治跪着,并未言及惩罚之事,转头看向沈凌。 “昨晚牧野都去了哪里。” 沈凌脸色微变,紧跟着跪在地上道:“昨晚黎贵妃的事情紧急,沈仃前些日子出任务不慎受伤,轻功不便,属下见牧将军回了大殿,便去帮沈仃的忙了。中途有一个时辰未跟住,属下擅作主张,请殿下责罚!” 陆酩冷哼:“你和沈仃一起去领罚。”说罢,便拂袖而去。 - 皇家围猎的第一日举行了一场骑射比赛。 参与比赛的有霁朝的王公贵族,还有承帝钦点的朝中青年才俊,以及诸侯国派出的代表,总共三十人。 近年来四海太平,朝中武将稀缺,年轻的将军更是屈指可数,就算有也都是靠关系走后门得了的军衔,真正有本事的,除了牧野便也没别人。 武将们觉得平时在朝堂上,被文臣言官压了风头便罢了,围猎上那可是他们的主场啊,绝不能还输给那帮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皇子文臣。 牧野原本并不想参加什么骑射出风头,但拗不过那帮老将,瞒着牧野,直接把她的名字推了上去,他今天早上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儿,想不上都不行了。 除她以外,七皇子陆霄、十六皇子陆昭、莫日极的手下那海,还有新科状元郎江骞行也在其中。 太子陆酩尚文,不会武,并未参与。 牧野来之前还听老将们大胆揶揄,说幸好太子殿下没有参加,不然怕是连弓也拉不弯。 二十多年前,霁朝开疆扩土的时候,武将大出风头,得罪了不少文臣,如今用不到武将了,那帮内阁大臣就开始想方设法削弱武将手里的权力。 而太子党多是文臣,武将们自然把矛头对准了太子,背地里时常抱怨,反而对于习武的七皇子陆霄赞赏有加。 牧野骑在马上,从骑射场往远处的皇帐望去,看见了端坐上位,锦衣随风翻飞的陆酩。 她攥紧了缰绳,蜷起的掌心泛着红。 陆酩昨夜里对她时的那一身力气,别说把弓拉弯,就是拉断了也轻而易举。 陆酩的姿态挺拔,举止沉稳持重,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雅,不冷不热,当真是皇家风范。 牧野冷冷扯了扯唇角,白日里他倒是人模人样了。 牧野的手里到现在仿佛还残留着灼烧般的触感。 看来昨夜她下手还是轻了,那么快就恢复了,下次她还往陆酩那里打! 骑射比赛开始,那帮老头给牧野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夺头筹,不然指不定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念她呢,说不准还会跟阿翁告状。 没办法,牧野从一开始便没有收着,一马当先,每一箭都正中靶心。 七皇子陆霄和那海紧跟在她后面,但随着时间推移,也跟不上了,渐渐落在了后头。 在场外高台上观看的不光有大臣,还有嫔妃公主,臣子女眷,女眷们的目光无不黏在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身上。 最后毫无悬念的,牧野拔得头筹,七皇子陆霄第二,状元郎江骞行成了文臣里的一匹黑马,超过那海,得了第三。 承帝见大霁远胜诸侯国,占了前三,龙颜大悦,大手一挥,赏赐了许多。 其中赏赐里最贵重的,是牧野得的一支镀金点翠如意纹蝴蝶簪,点翠碧绿如嫩叶,用七彩玉石和玻璃做的蝴蝶落灵活现,翅膀薄如蝉翼般清透。 牧野在圣上面前谢了恩,拿了恩赏,回帐途中,遇到了沈知薇。 沈知薇的眼睛还是红的。 牧野心想,难怪都说女子是水做的,而且还是清早的晨露,不多不少,光那么一两滴,就足够我见犹怜的了。 沈知薇不想每次她独自难过时总是被牧野撞见,别过脸,把脸藏在了乌发里。 第29章 牧野轻叹,将拿在手里把玩的簪子递给她。 面前出现了一只精致的如意蝴蝶簪子,沈知薇一愣,缓缓抬起头来。 “送你吧。”牧野笑了笑,“希望沈姑娘日后事事如意,自由自在。” 沈知薇望着牧野,明明戴着一副冰冷的鬼面,可那一双眸子里含着的笑意却如朗朗暖阳。 她忽然呆住了。 牧野以为她是伤心得痴傻了,半天不晓得接簪子,于是抬手,将那簪子插进了她的乌发里。 “天冷风大,快回去吧。” 说完,她越过沈知薇,回了帐子里休息。 牧野昨夜没有休息好,困得够呛,过会儿还要围猎,得抓紧时间补补觉。 直到牧野消失不见,沈知薇才回过神来,她抬起手,碰了碰头上多出的簪子,玉石的触感温润,还沾着方才人指尖的温度。 沈知薇恍惚地走回贵女们坐的地方。 乐平公主坐在最尊贵的位置,高高地睨着她,目光在她头上的簪子处停留。 乐平的眉头猛地拧起来,随即便起身,气呼呼地找她皇兄去了。 陆酩和陆昭正坐在桌边饮茶。 乐平公主挤走了陆昭,坐在了陆酩对面,不高兴地告状:“皇兄,你管一管沈知薇吧,她也太不知安分和检点了。” 陆酩慢条斯理地品茶,淡淡道:“沈知薇怎么惹你了?” “你看她啊。”乐平公主眼神朝女眷坐着地方瞥去。 陆酩抬眸,找到了坐在其中的沈知薇,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显然是没看出问题。 乐平忍不住说:“你看不见她头上戴的簪子,是父皇刚刚赏赐给牧将军的吗?” 站在一边的陆昭听她那么一说,朝沈知薇望去,见她原本素净的发髻里,果然多了一支彩色的簪子,平添了三分冶艳。 “还真是啊,牧野这是前脚拿了赏赐,后脚就来撬皇兄你的墙角?” 陆昭想起昨晚见到沈知薇和牧野在行宫园子里私会,更加坐实了他们之间有什么,气愤道:“牧野好大的胆子,简直不把皇兄你放在眼里!” 乐平只是想告沈知薇的状,不想把牧野扯进来,她瞪了陆昭一眼:“牧将军为人率真,肯定是沈知薇那个狐媚子勾引的!” 陆酩终于皱眉,沉声道:“乐平。” “你跟谁学的这些不干净的词,是你该说的吗?母后是把你宠坏了,没有一点公主样子。” 乐平被皇兄一顿训,委屈地撇了撇嘴。 “那皇兄你管不管嘛。”她问。 陆酩抬眸,复看向沈知薇,盯着那根簪子思索。 - 围猎开始,承帝年迈,并未亲自参与,而是在皇帐里拥着黎贵妃调笑。 黎贵妃今日起的迟了,承帝向来宠她,又听闻她身体不爽,特命她好好休息,到了晌午,黎贵妃才起。 因她没有赶上早晨的骑射比赛,承帝正饶有兴致地转述。 参与围猎的皇子贵戚,诸侯国使臣,每人左右都还带了三到五名侍卫,虽说隆冬时节,凶猛的野兽大多进入冬眠,但保不准遇到饿急了的猛兽,伤到贵人便不好了。 牧野没带侍卫,因嫌他们骑马太慢,反而拖了她的后腿。 除了牧野,莫日极也没有带,他的那帮手下们进了猎场,就像野狼进了森林,一个个放肆屠戮,莫日极懒得管,随他们去了。 陆酩的侍卫带的是最多的,王皇后担心他的安危,临了又增派了十名侍卫。 众人看着太子殿下骑着马,晃晃悠悠进了猎场,左右浩荡,好大的架势,而后才跟在他后面进入猎场。 猎场里马蹄声震震。 第一天的围猎,贵族子弟们都卯足了劲,想要在承帝面前表现一番,以此得到圣上青睐。 牧野在骑射比赛上已经出过风头,围猎并不上心,只不过想要猎上两头白狐,回去好给先生做裘衣。 白雪覆盖的围猎场内,要找到白狐变得更加不容易。 牧野绕了半个围场,终于遇到了一只白狐。 她拉弓瞄准了后,发现那是一只母狐狸,母狐的身形胖硕,应该是怀了孕,为了肚子里的宝宝,不得不冒着天寒与危险出来觅食。 牧野薄唇轻抿,放下弓,就在这时,森林里另一个方向射出一支利箭,直直扎进了母狐的后腿。 牧野扭头,看见了高坐马背上的莫日极。 莫日极手里拿着弯弓,箭已经离了弦。 那母狐被箭射中,发出一声刺耳嘶叫,殷红的血染上了它雪白毛皮,母狐挣扎着要逃。 莫日极望着那母狐,颇为享受地看它残喘的模样,直到那母狐爬出了三丈远,他终于失了玩乐的耐心,从箭袋里复抽出一支箭来。 莫日极眯起一只眼睛,箭头对准母狐的腹部,猛地射过去。 牧野同时举弓放箭,逆着莫日极的方向,箭尖对箭尖,打掉了莫日极朝母狐射去的箭。 两支箭在离母狐不远的地方坠地,母狐趁机钻进了一旁的草丛,重新隐匿进了白雪里,不见踪迹。 莫日极看向牧野,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儿,忽然大笑道:“牧将军竟然如此妇人之仁?” 牧野极为看不上莫日极和殷奴人的行径。 殷奴人侵犯他国城邦时,奉行斩草除根,手段残忍,对妇孺幼儿也不放过,掏心挖肺,以此为乐。 第30章 他们对于人尚且如此,又怎么会懂得怜惜一只狐狸。 牧野不愿与他多言,扯了扯缰绳,调转马头离开。 莫日极从牧野的目光里,看出了她毫不掩饰的厌恶,她的目光里看向他时,像是在看一头不通人性的野兽,既然是野兽,那么便是连对话的必要也没有了。 莫日极阴沉下脸,策马往前了两步,捡起被牧野打落的箭,他举起弓,对准牧野的后背,瞄准她心脏的位置。 少年将军玄色衣袍在马上翻飞。 莫日极的弓举了许久,直到那抹玄色身影消失。 他徒手折断了未射出的箭,留下那尖锐的箭矢,拇指指腹抵在箭尖上,用力一按,箭尖刺破了皮肤,冒出血来。 莫日极将箭矢握在掌中,抿了抿指尖上的血,血腥的味道让他分外清醒。 迟早有一天,他要在战场上,让牧野亲身感受被野兽撕咬的滋味。 折断她的脖子,挖出她的心脏。 - 牧野想要去找那只被莫日极射伤的白狐,在那附近绕了好几圈也无果。 最后要放弃时,她听见一阵窸窣声,从密密的树林里,有一人踏马而来,马的速度很慢,像是在林间漫步。 牧野顺着声音看过去,先是看见了一匹月白色的汗血宝马,此时阳光正好,汗血宝马身上反射出粼粼光波,四肢修长有力,肌肉匀称,随着动作流动如江河。 牧野看了眼馋,抬起眼,再看到马背上的男人,瞬间收回了那看直了的眼神。 陆酩端坐在那汗血宝马之上,身着墨蓝色锦衣,绣着红青色暗花团龙纹,他的怀里抱着一只白狐,右手搭在白狐的后颈,漫不经心地轻顺。 牧野注意到这白狐就是那一只怀了孕的母狐,受伤的后腿已经处理过,扎上了白色绷带,并不明显。 见到牧野,陆酩脸上的表情平淡,熟视无睹,并不理睬,他将白狐递给身侧的侍卫,“送出猎场,给乐平玩玩。” 牧野收回视线,心道原来是要拿去哄公主高兴,不然陆酩怎么会那么好心平白救一只狐狸。 不过如此寒冬,白狐又受了伤,若在猎场,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连带肚子里的小狐狸也要死在腹中。 送出去给公主,虽然被拘了自由,成了玩物,但至少保住了命。 白狐被侍卫装进了马鞍边的行囊里,挤出一个脑袋,盈盈的眼睛望向牧野,发出轻轻的嘤声,似乎并不情愿被人带走。 一只狐狸竟然把自由看得比性命更为重要,情愿在天寒地冻里残喘,也不愿意被人抓去,好吃好喝的供养。 牧野没吭声,默默看着侍卫驾马离开,带走了那只白狐,还是先留着性命吧。 “皇兄——”远处十六皇子陆昭坐在马上,像风一样的跑过,“我刚看见了一头好大的野猪往里头去了!” 说完,陆昭转头便不见了人影,他身边的侍卫早就不知道被甩到了哪里去。 陆酩眉心微蹙,命令左右:“你们都跟过去护着。” 野猪凶猛,身经百战的猎人都不敢一个人硬碰硬,七八个人也不一定能制伏,就陆昭那三脚猫的功夫,别说猎杀野猪了,能在猪嘴下逃出来都难说。 “是。”陆酩的侍卫齐齐应声,驾马紧跟上十六皇子。 随着侍卫们的离开,周围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牧野和陆酩。 陆酩并不打算留在原地,策马往猎场深处去。 牧野盯着他的背影,眸光微动,忽然觉得现下简直是再好不过的报仇时机。 她紧跟在陆酩之后,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陆酩走出一段距离,很快察觉到了牧野在跟着他走,缓缓放慢了马速,“牧将军为何一直跟在孤后面?” 牧野扬声道:“太子殿下将侍卫都派去保护十六皇子了,殿下不会武,臣恐殿下安危,故而随行。” 陆酩听完,轻嗤一声。 自从牧乔回了燕北后,他还是头一次听牧野对他讲话那么恭敬,恭敬得诡异。 “牧将军莫不是忘了,你与孤交过手。” 虽然只有一招半式,但牧野足以知晓他会武的事实,实在不用在这里跟他装腔作势。 牧野咬了咬牙。 陆酩分明是故意来气她,提醒她不要忘了,她那时的狼狈,大出洋相。 牧野从牙齿里挤出一句:“臣怎么会忘,太子殿下深藏不露,竟然有一身好功夫。” 陆酩听出了背后人声音里的咬牙切齿,勾唇笑了笑道:“比起牧将军还差远了。” 语气里清清淡淡,话是恭维的话,但却满含讽刺意味。 牧野觉得陆酩这个人,真是有本事两三句话里就把她一脑门子的火引出来。 陆酩那时腾空踹她的那一脚,真叫一个疼啊。后来好几天,她咳嗽里都带血,吃了裴辞的药调理才好了。 牧野讥讽道:“还是殿下的轻功略胜一筹。” 陆酩没什么耐心,懒得跟牧野兜圈子,就牧野那点城府,虚与委蛇,都不够在他这里看的。 他停下马,开门见山:“牧将军是想要跟孤再打一架?” 陆酩那么直接,反倒是牧野愣了,她否认:“臣不敢。” 陆酩:“有什么不敢的,在燕北时你不是挺敢的。” 明明是牧野以下犯上,攻击他在先,吃了亏就记仇到现在。 第31章 陆酩:“你若想报仇便来,真不敢,就滚。” 牧野:“……” 她浑身的胆子都被激起来了,撸起袖子就要干架。 “但孤有个条件。”陆酩掀起眸子,凝着牧野,“孤要知道牧乔的下落。” 第15章 “牧乔死了。” 牧野不管陆酩信是不信,从她的嘴里,永远只能得到这个答案。 陆酩紧紧盯住牧野,如幽潭深邃的眸子里,终于升起了一丝愠怒。 他扬起马鞭,朝马臀抽了下去,踏月嘶鸣一声,往猎场更深处去。 牧野反应很快,紧随其后。 虽然这附近相对偏僻,但仍然能听见马蹄声,要打架,还是找个僻静处干净。 踏月跑起来的速度很快,疾风难得遇到和它相当的对手,也不肯落后,紧紧咬着踏月不放。 仅一刻钟的功夫,两匹马就带着各自的主人进到了猎场最深处,周围杂草丛生,没有人到过的痕迹。 苍茫大地里,只有两匹马疾驰留下的蹄印。 此时天又下起了雪,更添一层寒意。 陆酩和牧野相继下马。 牧野弯下腰,攒起一捧雪,擦了擦右手,从见到陆酩开始,他曾经在她手里的触感就变得无比清晰。 牧野的怨气从昨晚一直积压到现在,她攥起拳,径直朝陆酩挥过去。 陆酩迅速地向后一闪,牧野只碰到了他冰凉的衣角。 陆酩轻扯唇角:“牧将军那么急,不找一件趁手的武器?” “刀剑无眼,太子殿下金枝玉叶,臣怕伤了殿下。” 牧野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的是她不用刀剑,也能把陆酩打得满地找牙。 松树上积压的雪扑簌扑簌落了下来,寂静的林中,除了雪落声,便是拳风飒沓的利落声响。 只不过在和陆酩交手七八个回合之后,牧野发现陆酩的武功竟然和她的武功不相上下。 陆酩并不主动攻击,一招一式却将她凌厉的拳风一一化解。 就在他们打得不可开交之时,疾风和踏月在无聊地踢马蹄。 疾风想往踏月身上亲近,鼻子里喷出热气,踏月跟他的主人一个性子,一身傲气,理都不理它。 疾风恬不知耻正想再凑过去时,长久以来跟随牧野在外征战练就的敏锐性让它一顿,眼睛往不远处的密密丛林里看过去。 白雪覆盖的丛林里,藏匿了一只白虎,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摸声的出现,一双金色瞳孔锁住了疾风。 白虎见猎物发现了自己,立即朝疾风猛地扑了过去。 疾风激烈地嘶鸣,马蹄凌乱,随即落荒而逃。 白虎见没有扑到疾风,立刻转扑向踏月。 踏月见状,跟在疾风后面,一起跑了。 陆酩背对着那头白虎,忙着接下牧野的招式,即使听见了后头两匹马的动静,也腾不出空回头去看。 牧野却是余光瞥见了那头硕大无比的白虎,扑向踏月时,那身长比两个成年男性加起来还要长,白虎的阴影将踏月整个笼罩住。 白虎追出一段距离,发现追不上疾风和踏月,猛地止住脚,回身看向剩下的两个猎物,虎视眈眈。 它像是饿了许久,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尖锐的巨齿。 牧野知道没有了马,光凭跑,是跑不过这庞然大物的,她当机立断,踏着一旁的松柏,飞身上树。 陆酩一怔,顺着牧野的目光回过头,看见了向他扑来的白虎,白虎跑动起来,如地动山摇,松柏的积雪簌簌抖落。 牧野坐在树上,晃着腿,悠哉笑道:“殿下小心啊。” 陆酩抬起眼,目光投向他,沁着三分的凉意。 忽然,他抬起手,没有想与白虎肉搏,反而是一掌打断了牧野坐着的那棵树。 牧野的眸色一变,在树倒下之时,跳回了地上,免于被树压死。 陆酩趁这个空档,已经轻功跑了老远。 牧野望着陆酩的背影,又看向朝她一步步走来的白虎,忍不住在心里破口大骂,陆酩这个狗东西啊! 白虎发出吼叫,震得仿佛整座山都在晃动,它朝牧野冲了过去,伸出尖利巨大的爪子。 牧野从地上打了滚,艰难躲开了白虎的攻击,颇为狼狈地爬起来,跟在陆酩的后面跑了起来。 转眼的功夫,陆酩已经跑的只剩一个影子。 牧野咬牙切齿,却腾不出空来骂他,身后的白虎张牙舞抓,但凡她有一个松懈,随时就能将她撕碎了去。 突然,跑在前面的陆酩猛地停住,路的尽头是足足有十丈宽的断崖。 虽然牧野现在的处境比他还要差上许多,但他见陆酩无路可逃了,笑起来,喊道:“殿下怎么不跑了?快跑啊。” “我这皮糙肉厚的,不好吃,哪有殿下的皮肉香啊。” 牧野为了讽刺陆酩这两句话,跑得气不顺,慢了一息,被白虎撕碎了一角衣摆。 陆酩立于断崖边,狂风吹拂起他的衣摆,大雪模糊了视线,只能看清牧野在那庞然大物之前,亡命奔跑,危在旦夕之间,还不忘嘴欠调侃他。 陆酩淡定自若地站着,临危不惧,凝着牧野的身影,忽地走起了神。 他竟然在此千钧一发的时刻,想起有一年的元宵宴会,秦王谋划了一场刺杀,想要除掉他。 陆酩早在三天前便从影卫处得到了密保,秦王自以为设计的天衣无缝,但其实每一步他都了如指掌。 第32章 秦王想杀他,陆酩索性顺水推舟,秦王以为能将自己摘得干净,殊不知他多的是证据可以证明是他所为。 陆酩连受伤的位置都想好了,往心脏上方稍偏两寸,扎些血出来看着严重就行了,饶是这样,为一个区区秦王,他还觉得亏了。 他做事一向算得精准,不差分毫,只是唯一他没有预料到的是牧乔。 他的太子妃,本该如花瓶摆设一般存在的人。 牧乔大概知道他喜洁,蝴蝶骨都被人刺穿了,还要离他远远的,不让血弄脏他的衣裳,明明忍着疼,还要笑着调侃他。 “殿下的反应怎么那么慢,剑都刺过来了,都不知道躲。” 仿佛越是危难存亡的关头,她越是不当一回事。 这一点,牧野倒是跟她一个样。 远处传来马蹄声。 陆酩的鸦睫轻颤,抬起眸子,看见了朝他奔来的踏月。 踏月的速度极快,月白马身化成一道幻影,奔向陆酩时没有丝毫减速。 陆酩翻身上马的同时,踏月双蹄用力向后蹬,腾空而起,如流云轻盈,朝着那断崖另一边跃去。 陆酩从马上拿起弓,抽出箭矢,在悬崖之间,回眸拉弓放箭,一气呵成。 在白虎的爪子要扑倒牧野的那一刻,箭矢直直地扎穿了白虎的左眼。 牧野知道自己是跑不掉了,咬了咬后槽牙,猛地停住脚步,在白虎因刺痛而发出震天吼叫时,抽出腰间的匕首,转身高举手臂,扎向了白虎的另一只眼睛。 白虎的血喷出,溅在她的鬼面上。 白虎双目失明,变得更加凶狠,漫无目的地四处撞。 牧野翻身坐到了白虎的背上,匕首再一次扎进它的后颈。 白虎的皮肉很厚,匕首卡在了肉里,它痛得翻滚起来。 牧野死死抱住白虎的脖子,绝不被它甩下去,她忽然想到,找不到白狐,猎一头白虎回去给先生做裘衣也不错。 陆酩乘马立于断崖的另一边,朝正与白虎肉搏的牧野看了一眼,而后扯了扯缰绳,缓缓离开。 牧野在白虎背上,等着白虎发完疯,消耗掉体力,腾出空瞥向断崖,陆酩骑着马,只给她留了一个背影,身姿挺拔,优雅矜贵,半点没有刚刚从虎口脱险的惊慌。 不像她,冠发凌乱,浑身溅满了白虎腥臭的血。 牧野吐出嘴里吃进去的虎毛,气急败坏地喊道:“疾风!给老子死哪儿去了!” 马比马,气死人。 牧野与白虎缠斗了足足一个时辰,白虎的体力终于被耗尽,轰然倒地。 而疾风也终于回来。牧野累得气喘吁吁,不忘数落道:“现在知道回来了?你看看人家踏月,再看看你!真是出息,不就是一头小老虎,吓成那样,丢不丢人。” 疾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转了个身,马屁股对准牧野,尥蹶子不干了,又要走。 牧野:“你回来!” 疾风不理,自顾自走出了几丈远。 “我错了,不说你了,你快回来。” 牧野这个头低的很快,没有办法,她还得指着疾风把这头白虎带回去呢。 见主人服了软,疾风这才咕叽咕叽地走回来。 牧野将白虎的四肢用绳子捆住,绳子另一端系在马上,她想了想,又怕这一路把白虎的皮拖坏了,影响做裘衣,于是费力地拖拉硬拽,把白虎放到了疾风的马背上。 虽然是一只死老虎,但疾风出于本能,十分的抗拒,被牧野按住了马头才勉强不再挣扎。 牧野虽然面上没再说疾风,但心里已经下定决心,等围猎结束,回到燕北要好好练一练疾风,这三年都给养废了,一副窝囊样,连在皇宫里被娇惯养出来的踏月都不如。 - 牧野还没走出围场,就被其他在围场里打猎的陆昭看见了。 陆昭野猪追丢了,一无所获,正悻悻地往外走,见到牧野牵着一匹黑马,马背上压着一头庞然大物,白虎即使已经死了,那血盆大口和獠牙足够让人胆战心惊。 陆昭顿时瞪大了眼睛,赶忙骑马出了猎场,直接到了承帝跟前,咋咋唬唬道:“父皇,牧将军猎了一头白虎!” 闻言,承帝惊讶地站了起来,“白虎?” 他哈哈大笑:“好啊好啊,朕要亲自去看看!” 黎贵妃跟着要起来,随行伺候,刚站起,她的腿便一软,面颊如胭脂般红润。 承帝忙扶住她,又在如羊脂玉细腻的柔荑摸了一把,温声道:“爱妃身体不适,外头风雪大,就在帐里歇息吧。” 黎贵妃含羞带媚的眼眸轻抬,娇娇细语:“谢皇上。” 陆昭看着他父皇哄着比乐平公主不过大了几岁的年轻贵妃,压下了心里一股别扭情绪,余光下意识瞥向站在一旁垂首默侍的内官。 内官的长相清隽,敛着眉目,很知分寸,帝妃在调情说笑时,无动于衷。 这内官名叫祁茫,是太监总管刘停的干儿子,很得刘停赏识,入宫没两年便被他提拔,调在了承帝跟前伺候。 若不是皇兄不许他去探究,陆昭实在好奇,昨天晚上贵妃和这去了势的东西,究竟是如何云雨。 陆酩早已从围猎场出来,坐在席上,见陆昭的眼睛不干净,在他脑袋后拍了一下。 陆昭哎呦一声,正要骂,抬起头看见是皇兄,捂着脑袋不敢吭声了。 第33章 皇帐设的地方离围场有些距离,承帝年迈,不想路上遭风,乘的是轿辇。 陆酩骑马在轿辇前方。 - 牧野牵着马出了围场,看见沈知薇站在围场入口前。 沈知薇一袭烟紫色裙装,披着白貂裘衣,头上插着那支鎏金如意纹蝴蝶簪,在皑皑白雪里,好似一朵飘摇纤弱的鸢尾兰。 陆酩早一个时辰前从猎场归来,沈知薇得知,为他煮了驱寒的姜茶,送去时,听到陆酩吩咐谢治:“牧野在林中遇险,你带人去看看死了没,没死再救回来。” 闻言,沈知薇失手打翻了姜茶,受了陆酩一阵审视,她借口重新去煮一碗,这一煮,便再也没有回去。 沈知薇在大雪里站了一个时辰,浑然未觉,伸着细长雪白的脖子,往围场里看,直到看见了牧野的身影,眼眶瞬间红了。 牧野见怪不怪,每次遇到沈知薇,她都在掉眼泪。 方才大战白虎,令她精疲力竭,只扯了扯唇角,揶揄笑道:“这里人多,你找了这么个地方哭,不是让人看笑话。” 沈知薇的眼睛更红了,仰头盯着牧野,青面獠牙的面具此时沾满了鲜血,可怖极了。 她拿出随身的帕子,踮起脚,替牧野擦掉面具上的血渍,白帕子染上了血。 牧野向后躲:“不用擦,脏了你的帕子。” 沈知薇的情绪复杂,明明知道她不该出现在围场,也不该做这些举动,但却还是做了。 她恼自己,又将这一股恼迁怒给牧野,带了怨气地说:“脏了就脏了。” 陆酩骑马在前,眯了眯眸子,望着远处,目光落在围场口的两人。 沈知薇正在为牧野擦面具上的血,整个人几乎贴到了牧野身上。 陆酩虽然不在意他们两个人之间是不是有些什么,但当着承帝和大臣的面,好歹该收敛些。 趁着其他人还没有看到,陆酩藏在袖中的手上多了一枚四方手里剑,朝牧野的方向扫去。 手里剑的速度极快,反射出一道微弱寒光。 牧野眼皮微掀,捕捉到了飞来的手里剑,随即推开面前的沈知薇,她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不想正好撞上了手里剑。 手里剑锋利异常,回旋的过程里,割断了牧野一缕碎发和勾住面具的细链。 鬼面忽然松了,沉沉落进了雪地里—— 转瞬的功夫,承帝与众大臣已经到了围场入口。 所有人都看到了掉在地上的面具,还有牧野的一张脸。 少年将军一身玄色劲装,挺拔干练,如松柏常青,身后的疾风扛着硕大白虎,却一点没有抢走牧野清朗卓绝的气质,不怒自威。 这一股气质在牧野遮面时便存在了,但当她拿掉面具,威严一下就淡去了,让人的目光只能落在那张脸上。 简单用清俊这个词来形容已经不够,她的眸子清澈,皎洁如月华,长眉如黛,透着三分英气,但光这英气,却不足以掩盖她容貌的冶艳,微微上挑的眼尾,薄唇晕出淡淡胭脂色。 绷紧的银色链条断裂时,在牧野的脸颊处划了一条细细的血线,非但没有破坏那一张脸的美感,反而平添了一抹诡艳。 没有人再记得去看那一头白虎,而是将视线齐齐落在了牧野身上。 陆酩盯着牧野的脸,眸色沉沉,仿佛要将她戳穿成洞。 第16章 陆昭眼里闪过惊异,凑到皇兄身边,小声怪道:“真像啊……” 但凡是见过前太子妃的人,无不震惊,他们没想到牧将军和太子妃长得那么相像。 真不愧是双生子,五官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若说是同一个人,又绝对不可能。 牧野军武出身,举手投足间都是端正如松,挺拔凛然,与娇娇太子妃的柔弱完全不同。 谁也没想到牧将军的面具戴了十多年,却在这样的情况下不慎坠落,就连承帝也失声了。 场面陷入僵局,无人敢言。 都在想要不他们闭上眼睛,当作没看到? 沈知薇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许久才回过神来,她蹲下捡起面具,递给牧野。 牧野微微耸肩,摇头没有去接,笑了笑道:“正好戴腻了,不戴了。” 场上人那么多,该看到的都看到了,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反而显得拘泥。 承帝哈哈大笑,接话道:“难怪牧将军要戴面具,顶着这么一张俊俏的脸,确实那帮兵蛋子难服。” “不过如今四海太平,牧将军也不必再以面具遮面了,平白浪费了这脸,若是被奉镛城那些女娘看见,说亲的媒人怕是要踏平将军府了。” 承帝此话一出,算是下了令,命牧野以后以真面示人。 “不说朕倒忘了,牧将军还尚未婚配吧?正好趁着围猎这几日,看看有没有心仪的姑娘。”承帝忽然饶有兴致起来,“朕来做媒人!” 沈知薇垂下眼,早便退到了人群之中,她藏于袖中的手里还拿着青铜鬼面,面具外侧,牧野的血未擦净,沾在了她的指尖上,湿黏浓稠,不可与人道。 陆昭除了一开始吃惊外,很快就被那只巨大的白虎吸引,他走到疾风身边,细细打量白虎,用手戳戳它的利齿,又顺顺皮毛。 白虎的皮毛洁白无暇,光滑细腻,若是做成裘衣,一定很华彩。 陆昭兴致勃勃,难得好声好气地与牧野说话,同她讨要。 第34章 “牧将军,这白虎皮你送予本王吧,本王猎了两只白狐,与你换。” 牧野不卑不亢地拒绝:“殿下见谅,这白虎的皮毛我已有打算,家师畏寒,白虎皮厚重保暖,要做成裘衣送给他。” 陆昭大概从来没有碰过壁,遭过拒绝,脸立马垮了下来。 承帝也皱皱眉,牧野拒绝十六,多少是拂了皇家的面子,别说是一头白虎皮,这整个天下都是姓陆的,便是不问自取都使得,哪还轮得到她牧野说不。 但老十六也是丢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会儿就兴兴找人要,还两头白狐换一只白虎,哪有那么明着占便宜的事。 “牧将军的家师是何许人?” 方才一直沉默的陆酩开腔问,声音清淡极了,听不出他此时的情绪。 牧野回道:“家师闲云野鹤,说了太子殿下也未必知道。” 闻言,簇拥在承帝和太子周围的文臣皆是一惊,没想到牧将军对太子殿下如此不恭敬,竟避敢而不答。 不过这也实在怪不了牧野,她讲的是实话,裴辞淡泊名利,没有入仕之志,这么多年来都只待在他的小院里,修身养性,一身精绝医术,谋略之才也少有人知。 牧野长在乡野,混迹军营,军营里说话都是直来直往,哪有那么多尊卑秩序,她在承帝面前已经很注意用词了,但听起来却还是放肆了。 然而陆酩并未动怒,只深深看了牧野一眼。 因今日围猎收获颇丰,承帝大悦,设宴款待众臣。 莫日极那帮殷奴人一直到傍晚才从猎场里出来,尽兴而归,换了身面圣的干净衣裳,晚宴已经开始多时了。 承帝并没有怪罪,请他们落座。 莫日极刚坐下,掀起眼皮,就瞧见了坐在他对面的生面孔,失神了一瞬。 他想不出什么好听漂亮的词语形容,只觉得惊艳。 站在后头的那海也看呆了。 虽然殷奴人不像是霁朝,喜欢评些什么第一美男,第一美女之类的称号。但莫日极却是大家默认部落里长得最好的,不同于殷奴人普遍粗犷的长相,他的容貌粗中有细,剑眉星目,五官深邃,野性里又透着精致。 不过关于长相的事,部落里没人敢拿到明面上说。 阿拓勒人崇尚武力和野蛮,夸对手长相好是一种侮辱人的方式。 那海原本以为不会有谁能跟世子比高下,不过来了一趟大霁,倒是发现有好些跟世子不相上下的。 比如那高傲的霁朝太子陆酩,不过多半是中看不中用罢了,那海不屑地想。 此前,那海早就把参加围猎的人探查了一遍,对面的人不管是气质还是长相,都极为出众,按理他不可能会忽略掉才对。 “对面坐着的是谁?”果然莫日极问起了他。 那海垂首答不出来。 莫日极骂他一句:“废物。” 那海忽然想到霁国人很重视规矩礼仪,一般宴会安排的座次顺序都是固定的,轻易不会变动。 他抬起眼,不敢置信地复看了看对面,而后左右张望,没有看到戴着青铜面具的人,心中的猜测已落了七八分。 那海在莫日极耳边小声言语,听罢,莫日极的脸上闪过惊异,他挑了挑眉,目光紧盯着对面。 莫日极将牧野从上到下的打量。 牧野雀羽似的眼睫盖下,在晚宴通明的烛光里,撒下一片阴翳,映在雪白的皮子上。 真是白啊。 比那刚做出来的羊奶冻还要白还要嫩。 因为是晚宴,牧野不像平时只随意扎一根墨色发带,而是束了冠,平添了三分斯文,朱唇玉面,莫日极怎么也没办法把她和让阿拓勒闻风丧胆数年的鬼面将军联系上。 莫日极缓缓闭目,藏于案下的左手张开又虚拢,回忆起昨日握住的那一截手腕。 真是细啊。 比阿拓勒最娇最弱的女人还要细。 莫日极问:“那海,你在奉镛那两天,是不是去了南风馆。” 那海脸色一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莫日极淡淡扫他:“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又不骂你。” 那海嘿嘿一笑:“没见识过,觉得新鲜,就去了。” 莫日极:“滋味儿如何?” 那海回答得直白:“除了地方不一样,跟女人差不多。” 他见主子感兴趣,凑到跟前说的更多了,“有的小倌啊,还有会做女人的打扮,那腰扭起来跟蛇似的,缠起人真要命。” 那海觉得不能再回忆了,再回忆他就要起火了,赶紧住了嘴。 莫日极沉默良久,想了想,忽然决定以后不早早杀掉牧野了,等在战场上赢了她,带回阿拓勒先玩玩。 比起杀掉一个人,用尽办法的折辱,才能真正摧毁对方。 - 牧野敛着眸,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探究视线,她没去看,自顾自把玩着手里的白玉酒杯。 由于盯着她看的目光实在太多,牧野现下属实有些悔了,她没想到怎么她摘了面具,竟比她戴着那能吓哭孩童的面具时,还要吸引视线。 牧野想,大概是她刚以真面目示人,众人正是稀奇的时候,过几天便好了。 牧野此时早就不记得出发前裴辞对她的交代,让她戴好面具的事情。 她反而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她要戴一个冷冰冰的面具戴那么多年,除了装腔作势根本毫无用处嘛,吃饭饮茶时还很不方便,如今摘了面具,她想喝酒便喝酒了。 第35章 皇家晚宴上供的酒都是各地进贡的上好酒酿,没有裴辞看着,牧野不知节制,饮得尽兴。 晚宴结束,牧野归了帐,她不喜欢帐外有人守着,屏退分给她的侍卫,还没有人胆子大到敢来夜袭她的军帐。 牧野就算在梦里,长久以来身体练出的肌肉记忆也能把对方杀了。 牧野喝多了酒,头又开始疼了,甚至疼痛感比平时更加剧烈。 她忍到两更天时,实在受不住,翻出裴辞给的药瓶,从里头一下倒出两颗,生吞下去,嗓子眼里立即冒出来一股苦涩药味。 许是酒冲了药性,牧野头疼缓解得少,药让人昏沉的副作用倒是愈发明显,但头疼却让她想睡睡不着,在清醒和模糊的状态里来回拉扯。 忽然,牧野感觉到有一只冰凉的手在碰她的脸颊,额头。 她浑身发热,仿佛踽踽独行于大漠之中,此时出现了一股清泉,流经她的肌肤,带来清凉。 牧野闭着眼睛,偏过头,把脸贴得离那只手更近,轻喃道:“先生,你的药不好使了。” “什么药?”男人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低缓沉沉,好听极了,将她耳朵眼里激起一阵酥麻。 牧野恍惚一瞬,很快惊觉,在她榻边的人不是裴辞! 牧野倏地睁开眼,看见了面前一张离得极近的脸,轮廓立体深邃。 她恍惚一瞬,认出了是陆酩。 不过牧野才不管他是谁,深更半夜潜到她的营帐里,都该死。 她朝陆酩抬手打去,陆酩向后撤,躲过了她的攻击。 牧野另一只手紧接着下一个手刀,但她吃了药,浑身发软,力度和速度都比平时弱了一半,不仅没有对陆酩造成威胁,反而被她握住了双腕,按回榻上。 围猎设帷幄时,比行军打仗时的条件好多了,还设有矮榻当作床睡卧,不过这给贵人们睡的榻,经不起折腾,牧野和陆酩一番打斗间,这榻就散了,木板散落一地。 随着床榻的散架,牧野整个人有一瞬间腾空,很快摔到地上。 中间留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很短,陆酩的手想伸到她的脑后,替她挡住撞击,已经来不及了。 牧野的脑袋重重地磕到地上的木板。 陆酩没有支撑的地方,整个人压在她的身上。 这榻虽然搭得不结实,但木板的用料是扎扎实实,邦邦硬,牧野眼前一阵白。 牧野此时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她跟陆酩是真的不对付,怎么每次都能精准的让她的脑袋遭殃,真是痛极了。 陆酩这次不像上次那样无动于衷,听到那沉闷撞击的响声,悬在空中的手顿了顿,脸上升起复杂表情。 他握住牧野腕子的手紧了紧。 陆酩闭上眼,许久不松开,仿佛想通过碰触的感觉,回忆着什么。 牧乔的手腕,大抵也如这般细,骨肉匀称,像是一折就能断了。 谁能想到,堂堂牧将军,在这件玄衣之下的身体,竟然如此单薄。 陆酩摸上了牧野的脖子,那脖子还是一样的细,他一只手掌便能轻轻拢住。 他的掌心磨蹭到了一块凸起的地方。 陆酩蹙眉,手指在那块凸起处来回摩挲,像是想要把凸起的喉结去掉。 喉结的触感真实,拿不掉,陆酩仍不罢休,他的手往下,脱起牧野的外衣。 第17章 牧野今晚头疼发作,并未换上寝衣,外衣松散开,露出里面白色里衣。 她没想到陆酩上来就动手动脚,脑子嗡嗡炸开。 牧野从枕头下摸出藏着的匕首,趁陆酩不防备,一个翻身,将他摁在了地上,两个人的位置调换。 牧野将匕首抵在陆酩的脖子上,匕首锋利,立刻划出一条血线。 “太子殿下是爬错床了?殿下该不会是将臣当成牧乔了吧。”她咬牙冷声道。 牧野知道她和牧乔长得七八分神似,但陆酩也不该跑来她的营帐里发疯,当真以为她会是牧乔。 陆酩并不反抗,凝着眼前的人,帐内的光线昏暗,看不清牧野的脸,但那微沉的嗓音,明显不是牧乔。 脖颈间传来的刺痛令他清醒了。 他轻扯唇角,像是自嘲。 “嗯,你和牧乔很像。” 见陆酩毫不避讳的承认,牧野将匕首尖抵得更深,血珠冒了出来。 “若殿下不是储君,这匕首便穿进去了,不要再提她的名字,你也配?不过是一件穿过的衣裳,再矜贵,再镶了金丝,绣了蟒纹,那也是一件旧衣。” 他们牧家的人拿得起放得下,对旧东西的态度弃之如敝屣。 陆酩沉了脸:“这话是她说的?” 牧野不否认:“真不知道牧乔之前怎么看上了你。” 陆酩冷呵一声:“牧将军现在说这些,当初又为何要同意皇上赐婚。” 牧野:“但凡是正常的人家,谁愿意把娇生惯养出来的女儿送进那见不得人的地方。” 陆酩的眸色深了,眼底晦暗不明,“见不得人的地方?” “难道不是?”牧野反问他。 陆酩沉默不语。 牧野继续道:“要不是牧乔在我的庆功宴上见过你后,就非要嫁给你,你以为我会舍得把她送进宫?” 她虽然话说的笃定,但却也是从先生那里道听途说,牧野对牧乔为何愿意同意皇帝赐婚的具体原因并不知晓。 第36章 但若是牧乔不愿意,当年她也并非没有违抗皇命的底气,不可能委屈了牧乔。 想到此处,牧野嫌弃地看着陆酩:“牧乔的眼光真是够差的。” 牧野因为带了许多私怨,这话说的其实并不厚道。 陆酩的这一张脸放在整个霁朝,也找不出比他更俊朗的人了,但牧野是不会承认的。 “你的庆功宴?” 陆酩眉心微蹙,记忆里他的确出席过牧野当年大胜归来的庆功宴,但他想不起来在那时见过牧乔。 他只记得第一次见牧乔,是在大婚那天。 陆酩对牧野强买强卖给皇家的这一场婚事并不满,交杯酒也未喝,便合衣上塌,闭目就寝,想着冷一冷她。 然而没过一刻钟,牧乔就提着繁复的裙袍,走到榻边,手里端着两杯酒,笑盈盈地说:“殿下,我敬你一杯。” 她的架势不像是在喝交杯酒,更像是在划拳比酒。 刚嫁进宫里的牧乔,当是真的一点规矩不懂。 陆酩想起那天牧乔的反应,唇角竟微微勾起,但很快又转念起了恼意,恼牧乔闹的差不多得了,怎么到现在还要躲着他。 在他出神的时候,牧野已经从他身下脱困,双手抱臂,将外衣合拢,警惕地看着他。 陆酩自觉再在牧野这里,已没什么意思,起身要走。 牧野见他一身夜行衣,讽刺道:“太子殿下记得下次别走错了,沈姑娘的帐子在西边。” 陆酩的脚步顿了顿,什么也没说,掀开帐子离开。 - 陆酩回到行宫,沈仃秘密请见。 沈仃隶属于陆酩手里的影卫组织。 沈仃禀告道:“黎贵妃的药是蓉嫔买通了贵妃身边的宫女下的,在宴会当值的宫女有一位曾伺候过蓉嫔。属下怕打草惊蛇,并未将她提来拷问。” 陆酩淡淡“嗯”了一声:“你继续盯着蓉嫔,让谢治去查陈府。” 蓉嫔的父亲是兵部尚书陈宥,难保他也牵扯在了其中。 单一个蓉嫔为了争宠,对黎贵妃下手便罢了,不可能会有这个胆量,敢把主意打到他的头上,其始作俑者一定还在她的背后。 陆酩缓缓闭上眼,脑子里并未再想蓉嫔的事情,而是回忆着当年的那场宴会。 许久,他睁开眼,命令道:“把沈凌叫来。” 沈仃想是太子殿下有其他事要交代沈凌去做,垂首应声,倒退出去。 他们影卫之间不允许谈及自己手里的任务,除非是有交叉的,才会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只有沈凌是影卫里的头,他清楚影卫里所有人的任务,串联彼此。 很快沈凌进入殿内。 陆酩道:“你回奉镛之后,去找出明正三十年,五月初九那天在昭和殿为牧野举办庆功宴的记录,我要所有参与宴会者的名册,包括内监宫女。” 陆酩有一处天赋异禀的地方,便是过目不忘的能力,不管时间过了多久,他都能回忆起来过去任何场景里发生过的一切细节。 他很确定,在他的记忆里并没有牧乔,连身形像她的都没有。 若是牧乔当真参加了那场宴会,他不可能会不记得。 闻言,沈凌一愣,没想到主子会让他调查一个三年前的宴会,他不明白其中用意,却也不敢多问,回道:“是。” - 原本为期一月的围猎,在承帝意外感染风寒后,提前结束。 蓟州的严寒温度,对于习惯了温暖潮湿气候的奉镛人来说,也属实难熬,随行的大臣听闻要回都城,也都暗暗松了口气,他们一把老骨头,实在是冻不住了。 然而,回程那天的黎明,却出了事,沈知薇被人劫走。 沈知薇被劫走时,悄无声息,帐子里便不见了人,只留下一张字条,写明了赎人的地点,在距离围猎场数十里外。 沈知薇的婢女蓝意拿着字条,慌乱之中去找太子殿下,正好遇见谢治正与牧野做交接。 行宫和围猎场里的安防是由谢治负责的,回程路上的安防则是牧野负责。 谢治接过蓝意递来的字条,看完之后,眸色一紧,拿着字条立刻转身去找太子殿下。 牧野见他神色有异,问蓝意:“纸上写了什么?” 蓝意望着一身玄衣飒沓的牧将军,眉目清朗,竟然跟太子殿下不相上下。 也难怪她家主子像是失心疯了,不去太子殿下跟前讨好,天天手里捧着鬼面具,痴痴地出神…… 蓝意抿了抿唇,摇摇头,垂眸什么也没说。 她这是为了主子好,既然主子她已经与太子殿下订了婚事,其他的还是别再想了,否则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牧野见状,疑惑地审视着蓝意。 谢治拿着字条走到一半,忽然停住脚步,他展开信,重新阅了一遍,觉得这字条的目标太过明确,显然是冲着太子殿下去的,就等着殿下去救沈知薇。 谢治没忘记上次沈知薇遭难,太子殿下亲自营救时,险些中了冷箭。 如今他们远在蓟州,人手不像在奉镛时调动方便,定是比之前那次要更加危险。 他犹豫半晌,最后将字条捏成团,攥紧在了掌心。 太子殿下看重沈知薇没错,但沈知薇若被他人视作是殿下软肋,一次两次拿她做威胁和筹码,掣肘了殿下,日后必成大患。 第37章 蓝意见谢治行至一半又折返回来,着急问他:“谢大人怎么还不去禀告太子殿下?” 谢治眼神里含了愧,解释道:“如此明显的圈套,一定是针对殿下的,不能令殿下犯险。” 牧野听了一耳朵,更加好奇了,忍不住问:“什么事儿是圈套啊?” 蓝意见谢治不肯帮,气极了,从他手里抢回那张纸条,铺平展开递到牧野面前,含着哭腔道:“牧将军,求您救救我家小姐吧。” 牧野一目十行看完了纸条,皱起眉。 “人什么时候不见的?”她沉声问。 蓝意摇头:“不知道,昨夜小姐说心情不好,想要一个人就寝,奴婢早晨进帐时才发现人不见了。” 闻言,牧野眉心蹙得更深,看向谢治,问责道:“你就是这么做围猎场内安防的?” 连被劫了人都无知无觉。 “……”谢治望着牧野看他的目光,眼神里像在骂他是废物,他沉默,无言以对。 此事的确是他失职。 牧野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小的竹笛,吹了两下,发出悠长声响。 疾风从远处跑来,粉雪扬起似烟尘。 牧野带着御林军的一个小队十人离开,护送围猎队伍的工作暂时交给了谢治。 御林军其实并不直接受牧野的管辖,但他要人时,御林军里的士兵一个个上赶着要去。 毕竟牧野的名号太大了,谁都想跟在她身边,见一见传说中的燕北战神。 当牧野赶到对方指定的地点时,果然看见一群人马,沈知薇被一个黑衣人禁锢在马上,双手被绳子绑住,娇嫩肌肤磨出了红痕。 黑衣人的匕首抵着她的脖子,沈知薇的嘴里被塞了棉布,一双仿佛沁着春水的眼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红。 见到来的人是牧野,沈知薇拼命摇头,想让他快跑,却发不出声音,急得眼泪流出更多,落得像是珍珠。 牧野看她这样,以为是害怕的,扬声对劫匪道:“挑一个女人下手,也不嫌丢人。” 黑衣人并不怒,讽刺地笑道:“不及牧将军是整个霁朝的英雄。” 说完,黑衣人策马扬鞭,带着沈知薇便朝后跑了去。 牧野拉弓射箭,因着黑衣人拿沈知薇做肉盾,她一箭只射中了黑衣人的胳膊。 黑衣人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很快弃马,与同伴共骑另一匹马而去。 被他弃了的马忽然嘶鸣一声,不受控制地暴走起来,沈知薇被绑着手,受惯性跌在了马背上。 牧野看见马脖子上插着的匕首,心里沉了沉,呵了一声:“驾!” 很快疾风追上了那受惊的马,牧野挥起马鞭,绕上了沈知薇的细腰,用力一拉,就将沈知薇拉到了她的马上。 疾风复跑了几步,牧野勒停了马,解开绑住沈知薇的绳子,取走了她嘴里的棉布。 沈知薇的眼角划过一滴泪,我见犹怜,她柔弱的一声叹息:“将军你不该来的……” 牧野的神色如常,淡淡道:“我知道。” 牧野圈着沈知薇的腰将她抱下马,交给了后来跟上的御林军,随后立即重新上马,往回赶。 她看黑衣人劫持沈知薇时的反应,便知道了,这怕是一招声东击西。 - 谢治骑着马在围猎队伍最前,心情复杂,想起牧野临走时刺他的那一句,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 忽然,围猎队伍后面发出尖叫和刀刃相碰的声音。 谢治回头,看见了远处内监被人一刀抹脖,血从脖颈处喷射出来,溅满了黄帐。 他的眸色一凛,大喊道:“护驾!” 围猎的队伍里,兵荒马乱,埋伏在雪地里刺客,从四面八方涌来,目标很是明确,都冲着最前面的那两辆黄盖马车。 混乱之中,太子的马车突然脱离了队伍,朝东北方向奔去,欲引开刺客。 刺客们见状,果然劫走了御林军的马,追了上去。 刺客人数分散,留下来刺杀承帝的黑衣人很快被伏诛。 承帝吓得脸色发白,将黎贵妃推到身前当肉盾,生怕刀剑无眼刺伤了他。 待刺客伏诛了,又把黎贵妃抱进怀里,好声好气地安抚,如以往一样万般宠爱。 黎贵妃花容失色,躲进他的怀里,哭得令人怜爱。 承帝恨不得立马把黎贵妃好好宠幸一番,压一压他的惊。 谢治本想立刻带上人马去救援太子殿下,但承帝不允,命他护驾先到十里外的青州,再救太子。 承帝老了,把他自己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至于太子,他的儿子多的是。 谢治骑着马,听见了黄盖马车里传来承帝粗粝的调笑声和女人的娇喘微微,抓住缰绳的手紧了又紧。 - 牧野将沈知薇交给了御林军小队,自己策马赶回,路上撞见陆酩的马车。 马车在空旷雪地里疾驰,不停有刺客往车上跳。 马车夫的身手不凡,将刺客一个个砍落,车辙拖出两条血线。 牧野暗道不妙,追了过去,顺手解决掉两个刺客,她骑马靠近马车,大声问道:“圣上现在何处?” 狂风呼啸,马蹄声阵阵。 陆酩掀开车帘,露出一双冷然的眸子,静静地凝着牧野。 一道冷箭射了过来,擦着陆酩的侧脸而过,扎进了他身后马车模板上,陆酩依然岿然不动,目光泠泠,盯住牧野的脸。 第38章 不断有刺客杀上来,牧野疲于应付,眉心染上焦急之色,继续问:“圣上可无恙?” 牧家忠君,向来分得清楚,紧要关头,他忠的是哪个君,最要护的人是谁,牧野不会搞错了。 陆酩轻扯唇角,淡淡道:“将军可自去确认。”他的声音清冷,比那刀剑相碰的声音还要凉上三分。 牧野闻言,直接收紧缰绳,掉头便走。 陆酩余光只看到一抹玄色衣摆,被风鼓得猎猎。 刺客拔剑从车窗刺入,陆酩伸手直接扭断了他的头,像扔脏东西一样扔出了窗外,而后拿出帕子,不停擦手。 - 牧野追上围猎队伍时,发现队伍里井然有序,御林军层层守护,已经能远远看到青州城门了。 见承帝无虞,牧野松下一口气,这才在意起陆酩的处境,她犹豫片刻,终是决定赶回去帮陆酩。 牧野沿马车在雪地里留下的痕迹,最后在一条湍急的河边找到了马车残骸,还有十几名刺客的尸体。 血将河流染红。 牧野顺着河流的方向追,很快,在湍急河水里看见了一抹明黄身影。 一身黑衣的刺客与他缠斗在一起,陆酩借着水流和周围嶙峋的石块,将刺客的脑袋狠狠撞向石块,血珠溅在他的眼角,陆酩凌冽的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刺客的尸体很快被湍急的水流冲走。 陆酩埋进水里,河水带走了他脸上的血污,然而,他此时的状况比死去的刺客好不到哪里去。 河岸两边陡峭险峻,没有能让他借力爬上来的地方。 陆酩听见马蹄声,抬起眼,看见了河岸边的牧野,他脸上的表情平淡,不惊不喜,也未出声求救,任由自己顺着水流被冲走,并不期望牧野会来救他。 牧野虽憎恶陆酩,却从没有想过要他死,她想也不想,从岸上折断了一根树枝,朝陆酩的方向够去。 树枝有两米多长,牧野抓着一端,控制不好另一端,树枝摇摆不定,在陆酩的头上当当敲了两下。 陆酩:“……” 牧野:“……” 牧野赶紧轻咳一声,喊道:“殿下抓住树枝,臣拉殿下上来。” 说话的时候,她坐在疾风身上,跟着水流继续跑,那树枝又狠狠敲在了陆酩的头上。 不像是在救人,倒像是痛打落水狗。 “……”牧野想笑不敢笑,嘴角抽搐。 陆酩漆黑一团的眸子凝着她,终于,他从水里伸出手,反抓住树枝,一个用力,竟然把牧野从马上拉下来,一同拽进水里。 牧野刚才忍笑忍得走神,怎么也没想到陆酩会对她发难。 扑通一声,她掉进水里,刺骨的水立刻裹挟住她。 牧野被呛了一大口水,发不出声音,眼睛里也是一阵刺痛。 她想骂骂不出来,身体不断向下沉。 狗娘养的陆酩,她不会水啊! 牧野在水里上下扑腾,玄衣蓄满了水,身体越来越重,周围湍急河流仿佛一双无形的手,拉着她往下。 牧野的耳畔响起嗡嗡蜂鸣声,恍惚间,夹杂着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好像是她将死之时,重新回到了金戈铁马的战场。 陆酩望着被他拉下水的牧野,几乎是瞬间就沉到了水底,许久不见人上来。 他皱起眉,等了半晌,最后深吸一口气,扎进水里,逆着水流往河底游去。 牧野被水流推着,忽然感觉撞上一堵墙,有了依仗的地方。 她艰难地睁开眼,看见了陆酩的脸,水上的阳光刺透进来,粼粼金光映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深邃的五官,薄薄的嘴唇微抿着,里面存满了空气。 牧野觉得她的肺快要憋炸了,她想也不想,用力咬住了陆酩的嘴唇。 要死一起死! 第18章 牧野从陆酩的嘴里抢来了些许空气。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不合时宜的想法—— 陆酩的嘴唇,竟然出乎意料的软。 陆酩没想到牧野如此举动,再清泠的眸子也出现了一丝碎裂。 水流冲散了牧野额前的碎发,露出一整张白皙的脸,离得他极近。 因着这一张像极了的脸,陆酩有一瞬间的恍惚,随之而来的是暴怒。 他的水性好,利落地翻身,抬脚狠狠踢上牧野的胸口。 牧野好不容易抢来一星半点的空气,从肺里被他生生踹了出去,胸口传来剧烈疼痛。 谢治带着人马赶到时,看见水中明黄与玄色的锦衣,交缠在一起,至于水下发生了什么,在激荡的水花里,他看不真切。 谢治赶紧挥手,手下的人接二连三跳下河,护着陆酩上了岸。 陆酩铁青着脸站在岸边。 谢治忙解下身上裘衣,想给太子殿下披上。 陆酩摆手拒绝,冷沉的眸子只盯着还在河里挣扎沉浮的身影。 谢治清晰地看到了太子眼中的杀意,立刻噤声不敢言语。 眼看着牧野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越沉越深,就要被河水冲到下面的悬崖里去,陆酩才缓缓开口:“把她拖上来。” 陆酩只交代了把人拖上来,于是谢治把牧野拖到岸边就不再管了。 牧野躺在河岸边,细碎的石子硌在她身上,胸口还隐隐作痛。 她呛了水,猛烈地咳嗽,咳得五脏六腑都要震碎了。 第39章 耳边成群的马蹄声渐远,只有疾风凑过来嗅了嗅,怕主人死了。 牧野冷得牙齿发颤,哆哆嗦嗦爬上了疾风的背,抱住疾风取暖。 她的肺火辣辣得疼,快气炸了。 以后她要是再管陆酩的闲事,她牧野就是狗! - 皇家围猎队伍在青州休整,此次遇袭,共有三名朝中官员遇害,御林军也折了三分之一。 承帝震怒,下令彻查此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来行刺皇帝。 如今就算到了青州,承帝也觉得不踏实,命翌日便启程,加紧回京,同时调各州驻扎军队沿途护卫。 这一晚,当地州府安排了所有人的住宿。 牧野骑马到青州时,天色已经很晚,所幸赶在了城门关闭之前进了城。 她身上的水珠早就冻成了冰碴儿,要不是常年习武身体好,换了其他人早就遭不住,冻死在了路上。 城门周围的光线昏暗,牧野看见在城根处站着一个纤瘦身影,提着一盏雕花素灯,月白衣裙被风吹得窸窣,在茫茫暮色里分外扎眼。 “将军!”沈知薇提着灯朝她跑来。 牧野躬着背,浑身已经冻得像是石头一样麻木,她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沈知薇,半晌,才哑声说出一句:“沈姑娘,这附近可有客栈?” 沈知薇迎着微弱的灯光,看见牧野脸上和睫毛上凝结成的冰霜,不由紧张起来。 “没有了,客栈里已经安排满了。” 青州的客栈不多,只有女眷和朝廷重臣住了进去,其他人还住的是帐子。但牧野此时的情况,急需进到温暖的地方休整。 沈知薇攥紧了手里的提灯,看向周围,而后犹豫片刻道:“将军跟我来。” 牧野进入青州,神经放松了些,她踢了踢疾风的肚子,示意它跟好,便趴在它身上,眯上眼睛。 沈知薇带牧野回了府。 沈太傅曾经在青州当过知州,在青州置办了家宅和田地。 如今田地已经被沈氏支族给占了去,但碍于太子的威望,沈氏支族不敢做的太过,欺沈知薇一个孤女,最后将老宅子留给了沈知薇。 沈太傅一生为官清廉,家宅也是简简单单的院落,如今只剩下一个老奴仆不肯离去。 沈知薇在青州度过了她幼年的时光,对这里很有感情。 张妈妈知道小姐回来了,更是上上下下忙了一天,把院落里里外外收拾的干干净净,好迎小姐归家。 谁知道沈知薇刚归家没多久,便出门不知上哪里去了。 张妈妈担心,站在府门前翘首张望,眼见天色越来越黑,着急起来的时候,就看见了沈知薇牵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回来了。 张妈妈定睛一看,马上竟然还趴着一个男人! 她顿时心惊胆战,这要是被谁看见了,就出大麻烦了。 张妈妈赶紧将沈知薇推回府,自己牵着马,带牧野从后门进府。 疾风跨过门槛时,没轻没重,忘了身上还驮着主人呢,下意识抖了抖身上的雪。 要不是牧野虽然在闭目养神,但还留了一丝精神在戒备,真就要被这傻马甩下去了。 牧野稳住身形,狠狠拍了疾风一脑袋。 疾风用鼻子发出不满的声音,吓得在前面牵马的张妈妈松开手,往前跑了两步,等她回过头,正正对上了一双极为清朗的眸子。 沈知薇也从前门赶到了后院。 张妈妈拉着沈知薇离牧野和疾风远远的,怨道:“小姐,你怎么带了个男人回来。” 她家小姐明明向来是最知礼数的,定是知道此番举止有多不妥当。 沈知薇看向张妈妈,轻轻说:“妈妈,这是牧野将军。” 闻言,张妈妈愣了愣,抬起头,望着马上的牧野,下一瞬,便跪在地上砰砰得磕头。 牧野踉跄下马,扶她起来,笑道:“老人家,您这么磕,也不怕我夭寿。” 张妈妈颤颤巍巍地起身,手反握住牧野的胳膊,紧紧握着。 她握住牧野胳膊时,闪过了一息念头,在她想象里应该如天如地般威严的牧将军,竟然还是个少年,手腕子瘦得那么细。 张妈妈的眼睛里涌出泪,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得好伤心,不停地说:“打得好啊,打得好。” 十几年没有人像牧野这样打得一手好仗,打跑了殷奴人,替她的丈夫和儿子报了仇。 若是她的小儿子平安长大,现在的年纪,该和牧野差不多大。 沈知薇找来了父亲的旧衣,张妈妈烧了热水,又在偏房里烧了两盆碳,把房间热得暖乎乎。 牧野泡在浴桶里,感觉冰冻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终于活了过来。 她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沈知薇给她的一件墨蓝色的锦袍。 牧野已经很多年没有穿过除了玄衣之外,其他颜色的衣服了。她习惯穿玄衣,因为若是有血溅到上面,只有玄色看不出来。 牧野穿着一身蓝衣出门,遇见了端着姜汤的沈知薇。 沈知薇望着她,微微怔了怔。 平时牧野穿玄衣,将她的气场压沉了,如今换了稍微明亮的颜色,仿佛整个人都明朗起来,眉目清隽,真真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沈知薇回过神来,垂下眼:“将军,喝碗姜汤,去去寒。” 第40章 牧野闻着空气里姜汤辛辣的味道,皱皱眉:“能不喝吗?”那样子竟像是怕喝药的孩子。 沈知薇忍住笑,复举高了茶托到他的面前,一副不能商量的模样。 牧野被沈知薇盯着,喝完了姜汤。 沈知薇端着茶托回了小厨房,再出来时,牧野已经走了。 落雪的院子里,甚至连她的脚印也没有留下。 沈宅现下只有两三女眷,牧野回了暖,再留下来便是不妥,又怕沈知薇和张妈妈劝留,索性不告而别。 屋檐上新挂了两盏灯,火光氤氲,在夜色里蔓延开来。 府里的廊檐四处都是黑黢黢的,张妈妈年迈,行动不便,想挂灯也心有余力不足。 沈知薇站在檐下,盯着那两盏灯看了许久。 张妈妈几次经过,几次无奈地轻轻摇头。 - 翌日,围猎队伍天不亮就要重新出发。 青州驻军浩浩荡荡,把队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负责安防护卫的工作交给了青州军的将领。 牧野前一晚腆着脸,借宿在了一个孤寡老人的家中,老人家里的其他男丁都死在战场上。 茅草屋破旧不堪,屋内东面的墙上,挂着一张画像,画上画着一个身形魁梧,身着玄金战甲的男人,脸上戴着吓人的鬼面具。 画像前摆着供炉,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的小山堆,此时还燃着一根香,如奉神明。 牧野见了,羞愧地移开眼。 她深知,百姓真正该敬该谢的,不是她这个苟活者,而是千千万万马革裹尸的将士。 老人许是一个人寂寞惯了,有人晚上留宿,不知多热情,忙前忙后,将空了许久的屋子收拾出来,给牧野住,又怕她冷,将睡炕烧得滚烫。 牧野白日落了水,寒意入了骨,觉得这温度正正好。 夜里,牧野睡得不算安稳,明明身体是暖和的,脑子里却还记得落水时挨的冻。 牧野梦见自己在水里沉浮,几乎窒息。 在她觉得快要淹死的时候,有一只手抓着她的衣领子,将她从水里拽出来。 牧野抬起头,水珠滚进她的眼角,面前是陆酩那一张清俊的脸。 陆酩一袭锦衣,玉冠束发,声音温润含着笑意:“怎么那么笨,教了你这么久的凫水,还是学不会。” 说完,便又把她扔回了水里。 牧野一整夜都在水里浮浮沉沉,一次次窒息,又一次次被陆酩捞起。 她醒来时,从头皮一直到脚跟都是发麻的,恨得牙痒。 清晨。 牧野离开时,把身上所有的银钱都留给了老人家,还把水缸里的水添满。 牧野脱离队伍一整日,她回去时,原以为会被问一问,没成想御林军看她的眼神透着诡异。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长枪长剑架满了脖子。 陆酩骑在雪白踏月上,薄唇抿成淡漠的一线,目光清泠泠地睨着她,缓缓道:“牧野涉嫌通敌,意图谋逆,押回京中候斩。” 第19章 牧野被押上了牢车。 原来,御林军在昨日的刺客身上搜出了一封通敌信,其中包含有御林军的布防图,信上印了牧野的私印。 而牧野在围猎队伍受到袭击时,人却不在,更加显得她在这件事情里摘不干净。 所有的刺客在被抓到的时候,都咬舌自尽了,唯一找到的证据,就是这封信。 牧野坐在牢车里,安然自若,淡定得不像是待审的犯人。 她行得正坐得端,不是她做的事情,她并不怕。 对牧野的审问要等到了奉镛之后再进行,御林军尊上命,将牧野关在牢车里限制了自由,除此之外并没有太多为难。 牧野在牢车方寸之地里束手束脚,无聊得要发霉了。 她靠在栏杆上,无聊到开始数人头。 数着数着,牧野在人群里忽然看见了一个很熟悉的背影,像极了裴辞,在庸碌之辈里显得分外扎眼,一袭青衣,如修竹松柏挺拔。 牧野的目光凝在他身上,疑惑地皱起眉。 对方似是感受到了她直白不遮眼的目光,缓缓回过身。 牧野看清了远处男人的样貌,果然不可能是裴辞,而是今年的新科状元江骞行。 江骞行的目光静静和她对视。 牧野是第一次认真看这一位新晋状元郎。 江骞行是霁国立朝以来,第一位连中三元的状元,他也因此名声鹊起,说霁朝出了百年一遇的人才。 江骞行的身边围着其他青年才俊,却没有一个人的气质能比得上他,那般清雅出尘。 牧野忽然想,若是先生也入仕途的话,不过是连中三元,想必对于他来说也是轻而易举。 只不过宦海沉浮,比那臭水沟和粪坑还要污浊,再干净的青莲也要染污,不知道眼前的状元郎能坚持到几时。 两息之后,牧野和江骞行心照不宣,互相移开了眼。 牧野垂下眸,轻轻叹一口气,开始有些后悔,后悔没有听先生的话。 早知道便找个借口,不来这什么围猎了,竟没有一件事情是顺的,不如留在燕北清闲自在。 - 乐平听闻牧野涉嫌通敌,被押在牢车里,趁着队伍中途休息时,闹着陆酩带她去看望。 陆酩一开始不肯,但耐不住乐平在他耳边小鸟儿似的叽叽喳喳,吵得他头疼,最后终于同意了。 第41章 乐平靠近牢车时,看见牧野不知从哪里拣来三颗石子儿,蹲在牢车里扔石头玩,两颗石头高高抛在空中,剩下一颗石头被她拿起,丢向空中时紧接着又接住落下的石头。 陆酩盯着牧野玩石头的把戏,手指灵活,动作娴熟,他的眉心微蹙,看了许久,神情变得复杂。 他记得牧乔以前参加宫中宴会,觉得无聊时,也会找来三颗玉石,偷偷在桌案底下扔着玩。 乐平走到牧野跟前,指着小石头,兴致勃勃地说:“嫂嫂玩这个也很厉害。”她跟牧乔学了好久也没学会。 牧野抬眼,看见走来的是乐平,笑了笑道:“她就是我教的。” 乐平的脸贴到了牢车的木头栏杆上,睁着乌黑明亮的眼睛,“牧将军你也教教我吧。” 牧野将空中的石子儿抓回手里,又放回地上,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从腰间玉佩坠着的缨络上扯了三颗装饰用的圆形玉珠。 “石子脏,用这个玩儿吧。” 乐平望着牧野朝她摊开掌心,掌心里落着三颗玉珠,乐平雪白的小脸泛起淡淡粉色。 不过乐平和牧野玩了没多久,陆酩站在远处,食指轻抬,示意宫女把她领回来。 乐平身为一名公主,蹲在囚犯的牢车前,多少不像样,就算有陆酩的默许,其他人不敢说些什么,也不能太由着她胡来。 乐平还没学会丢石子,撇撇嘴不高兴,瞪了一眼扫兴的宫女,依依不舍,拿走了牧野的也玉珠,宝贝儿似的装进了锦袋里。 牧野觉得乐平和陆酩一点不像兄妹,小公主性子鲜活,比陆酩要讨喜多了,瞧她笨手笨脚的样子,算是给她解了闷。 - 围猎队伍走了一天,还没有到下一城。 即使有重兵护卫,承帝还是怕途中再有埋伏,下命连夜继续行路,等到了城里,再做休息。 夜里没有阳光,温度更低,牧野坐在牢车里,牢车四处透风,她吹了一天风,头疼发作起来。 裴辞先前给她的药,在前日落水时便丢了,如今没有药,她只能硬忍着疼。 牧野疼得靠不住牢车,躺在地板上,蜷缩成一圈,额前渗出密密的汗,嘴里咬出血。 负责押送的御林军见牢车里牧野的动静有异,用剑柄碰了碰她。 牧野的手在瞬间攥住了他的剑柄,快得御林军都来不及看清她的动作,便被牧野缴了械,被一个困在牢车里的人。 牧野下意识的防备用完了她全部力气,沉沉的铁剑掉在地上。 御林军拿回剑,犹豫片刻,最后别开眼,没有去管。 夜里下起雪。 谢治来到队伍最末巡逻时,看见牧野浑身被雪覆盖,像是头奄奄一息的野狼,怕是等不到回京,就冻死了。 牧野通敌罪名来的蹊跷,所有的刺客全都查不到来处,却偏偏搜出了一封牧野的信,反而更像是栽赃嫁祸。 承帝当了那么多年皇帝,虽然老了,但帝王心术可没丢,不可能看不明白其中蹊跷,却仍把这罪名直接扣在了牧野的头上。 陆酩知道承帝是动了想除牧野的心,来时路上,迎接牧野的百姓浩浩荡荡,当真是压过了皇家的威风。 他这位父皇的眼里,可不容人。 通敌叛国和谋逆的罪名不是小罪,光是问斩不够,还要牵连九族,若是如此,势必会累及牧乔。 陆酩主动接下承帝逮捕牧野的命令,想把审问权留在他的手中。 确认完牧野的情况,谢治掉转马头,往队伍前方去。 陆酩听了谢治的禀告,拧了拧眉心。 他今日漱了不知多少次口,那柔软的触感仿佛还在他唇畔残留,久久难以散去。 若非牧野是牧乔兄长,而北方殷奴人还贼心不死,牧野的确该死了,那条河就是她的葬身之所。 陆酩最后还是去请见了承帝,劝说承帝,事情尚未调查清楚,将牧野关押在牢车里,被沿途百姓见了,恐众人议论,民心不定。 承帝虽面色不善,但到底怕悠悠之口,让了步。 - 牧野听见锁链撞击的声音,牢车的门打开了,御林军带她上了一辆马车,又怕她逃,用锁拷将她的手和马车内部的横栏拷在一起。 马车里没有烧炭,也不算暖和,但比起四面漏风的牢车,已经好了不少。 牧野紧闭着目,忍住头疼,想要赶紧疼晕过去也好,这样就感觉不到疼了。 不知过了多久,围猎队伍在子时抵达城里,因次日又要早早出发,大部分人都留在队伍里,原地休整。 牧野越疼反而越清醒,马车里的横栏都快被她握断了。 她感觉到马车悠悠停下,周围有人走动的声音,很快又安静下来。 经过一天的舟车劳顿,除了巡逻的护卫,其余人都找地方休息去了。 没了车马声的遮盖,牧野觉得头疼的更加无所遁形,脑子里像是有千百只蜈蚣在爬行和撕咬,连带她的五脏六腑都疼了。 忽然,牧野感到一阵转瞬即逝的寒意,厚重的车帘被掀开,从外面进来一个人,无声无息。 牧野艰难撑起眼皮,面前是一抹青色衣摆,空气里散发出一股淡淡青竹香。 她想要继续往上看,男人微微侧身,整个人靠在了车窗前,挡住了帘外透进的光。 马车里的光线黑暗,她夜视能力虽好,但密不透风的室内,加上头疼让她眼花,看不清男人的脸庞。 第42章 “怎么又不好好吃药?”男人的声音低缓,在狭窄的车内回荡,振得牧野耳膜发麻。 牧野听出是裴辞的声音,来不及惊讶,没有被锁拷扣住的手抓上他的衣摆。 “先生。”牧野的声音嘶哑极了。 “我把药丢了。”她的语气里含了许多的委屈,还有三分的怨恨。 牧野在疼得死去活来的这段时间,脑子里没少把陆酩千刀万剐。 “这么粗心大意,药是能丢的?”裴辞还在不紧不慢地训她。 牧野紧紧攥住他的衣摆,把他的衣裳都扯皱了,什么也听不见去。 “药,给我药。” 裴辞的手指按在牧野的额角,指腹微凉,打着转儿,不过只帮牧野按摩了两下,那清凉的手指便离开了,顺着额角缓缓下移,最后拢上牧野的脸。 男人的大掌将那张精致隽秀的脸拢得严丝合缝,只露出一双湿润的眸子,像是一头受尽折磨的小狼,野性全都被磨了去,可怜兮兮,求主人垂怜。 “先生……”牧野低喃,声线是平日里不曾有过的软绵。 裴辞却并不心软,淡淡问:“知道错了吗?” 牧野连忙点头,又怕黑暗里他看不见自己的动作,扑到裴辞身上,凑得极近说:“知道了。” 她的手不老实,在裴辞身上摸索,想要找药吃。 裴辞不动了,由着牧野摸,感受着她纤细的手指,隔着衣物布料,蹭过他的腰间。 牧野找了半天也没有摸到药瓶,脑袋顶住裴辞的胸口。 “先生,好疼啊,给我吧。” 裴辞张开双臂,将她搂进怀里,牧野蜷缩成一团,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裴辞将她脸上被汗浸湿的碎发撩开,露出一张苍白脆弱的脸。 他缓缓道:“忍着吧,疼过了才长记性。” 放出去的小狼不乖,玩野了,让她不要摘面具,倒是忘得一干二净,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摘了。 该罚一罚。 牧野疼极了,又气裴辞不肯给她药,张嘴就在裴辞的脖颈处咬了下去,血染红牧野的唇角。 裴辞的颈处传来一阵刺痛,他轻轻笑了笑,差点忘记小狼也是会报复的。 裴辞抬起手,按住牧野的后脑,按向自己的颈窝,让她咬得更深。 两条彼此缠绕的细蛇,从裴辞的袖中悄无声息地钻出,一条银色,一条黑色,如手指般长短。 黑蛇闻到血腥味,舔舐着裴辞脖颈流下的血。 银蛇则推开牧野一层层的衣裳,冰凉湿滑的蛇身紧贴她的肌肤,沿锁骨往深处滑去…… 第20章 牧野第二天醒来的时候, 头疼已经好了,如果不是摸到腰间多出一个药瓶,她还以为昨夜见到裴辞是她疼出了幻觉。 先生总是有能力神出鬼没, 救她于危难。 不过先生也真是够狠心。 为了罚她,药都不肯给她吃。 牧野是疼怕了, 虽然她一只手还被拷着, 仍单手摸出药瓶,艰难地倒出一粒药丸,生吃了下去。 围猎队伍归程比去时要快得多, 日夜兼程, 十日便到了奉镛。 一至奉镛,牧野就被投进了刑部天牢。 朝堂之上,武臣们全都站了出来,替牧野开罪, 就连平日里和这些武将不算对付的文臣, 也有不少人出来上奏说情。 承帝望着跪满大殿的臣子, 脸色难看极了,挥袖径直退朝, 没有松口放了牧野的意思。 既然不能只凭一封书信证明牧野有罪, 但若仅凭臣子们悠悠众口, 便认牧野无罪, 那皇家颜面何存? 不过这满朝文武, 不惧皇家威严的, 未免多了些。 翌日。 一半的武将称病告假, 另一半武将直接递了请辞的折子。 承帝龙颜大怒, 直接摔了手里的折子,下令把这些逆臣全都拉到午门打板子。 虽说武将皮糙肉厚, 但耐不住许多都年岁已高,又都是股肱之臣,曾随太祖皇帝出生入死,德高望重,午门打板子实在太难看。 所以这两日一直未表明态度的陆酩终于站出来劝阻。 承帝方才怒极,稍稍冷静下来后,也知道于礼也不能动这些老家伙们。 但对于牧野,承帝是起了杀心,若非这件事,他竟不知道朝中有那么多人心向着牧野。 早朝散了,陆酩单独留下未走。 承帝靠在龙椅里,眯了眯眸子:“你也要来劝朕?” 陆酩不置可否。 承帝冷哼一声:“不过一把刀,用过就该弃了。” 陆酩却道:“外患未除,刀不能丢。”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陆酩也能想到做那么一出局的会是哪一方。 如今尚有能力与霁朝抗衡的,只有近年日益壮大的阿拓勒,殷奴人的野心从来没有灭过。 陆酩也忌惮着牧野,但他不蠢。 对方越是想要借皇家的手除掉牧野,他便偏不让其如意。 “你想用他?”承帝高高端坐上位,狭长的眼眸盯着陆酩审视。 承帝忽然想到,若是围猎遇袭之时,他真的遇难,他底下这个好儿子,用不着再熬到他死,就可以是名正言顺的皇帝了。 陆酩对上他的视线,一下看清了承帝眼里的猜疑。 第43章 承帝是真老了,疑心病越来越重,不光忌惮牧野,竟然连他也怀疑上了。 陆酩觉得可笑,难道承帝还以为他有许多日子可活吗。 承帝常年服用长生丹,纵情声色,身体早就日益亏空。 太医在他面前不敢明言,但陆酩知道,皇帝活不过明年冬天了。 若是承帝去了,朝廷免不了一阵乱,殷奴人必定趁虚而入,到时候内忧外患,他可不想焦头烂额,收拾烂摊子。 留着牧野,确实有用。 - 陆酩离开太极殿,看见了守在殿外等着的乐平。 乐平被内监拦着,只能踮起脚,探出脑袋张望,见了陆酩,喊道:“皇兄!” 陆酩眉心微蹙,走了过去。 “你来太极殿做什么?”陆酩抬手屏退拦住乐平的左右内监。 乐平的眼睛里满是焦急,揪着手里的帕子,问道:“皇兄,牧将军什么时候能被放出来啊?” “天牢里的环境是不是很差,刑部那些人会不会对牧将军用刑?”乐平越想越担心,松开手帕,下定决心,“不行!我也要去求父皇!” 承帝现在最不想听的就是有人来替牧野说情。 陆酩:“朝堂之上的事,你管不了,没必要去讨父皇的骂。” 乐平:“那怎么办呀?皇兄你也认为围猎遇刺和牧将军有关吗?”她才不相信牧野会做什么谋逆叛国的事情。 乐平忿忿地说:“如果不是牧将军为了去救什么沈知薇,也不会擅离职守,那个沈知薇,怎么那么麻烦,天天需要人救。” 她忽然想到,看向皇兄,轻轻嘀咕道:“会不会是沈知薇和敌国串通……” 没等她说完,陆酩沉声一句:“陆安阳。” 乐平很少听皇兄喊她的全名,她小小的身体打了个哆嗦,意识到是她说错了话,低下了头。 沈知薇很快便要嫁给皇兄,若她和通敌叛国扯上关系,牵连到的是皇兄。 宫里人多嘴杂,乐平随口一言,都可能被当作有其事传开来。 乐平看了看两边,宫女内监都在远处,并没有听见她说了什么,才放下心来。 她扯了扯陆酩的衣角,拖着软软绵绵的嗓音撒娇:“皇兄,乐平说错话了,你不要生气。” 陆酩垂眸,望向不及他胸口高的乐平,穿着桃红绫袄,彩绣锦裙曳地,面若春桃,透着女儿家的娇憨。 他忽然想起,好像从来没有听过牧乔像是乐平这样跟他撒娇。 若是牧乔还在宫中,知道她的兄长出事,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变得像乐平这样,乖顺地求他。 陆酩的薄唇轻抿,想起牧乔,像是心里扎了一根刺,不痛不痒,但就是扎在那里,令人情绪不佳。 陆酩上午处理完公务,下午去了一趟刑部,他在刑部门口遇见了沈知薇。 沈知薇看见陆酩从马车下来,脚步踟蹰,袖中的手指缠绕在一起。 只需要一眼,陆酩就知道沈知薇在刑部等他是为了什么。 牧野倒是有能耐,让乐平和沈知薇都围着他转。 沈知薇朝他微微拂身,还在犹豫,她也知道不该当他的面替其他男人求情。 不过陆酩并不在意,他缓缓收回视线,没有去管沈知薇。 沈知薇望着陆酩的背影,缓缓跪了下去。 陆酩在刑部待了两个时辰,除了牧野的案件,他还有其他案子的卷宗要看,多年以前的旧案,光是从成堆积灰的卷宗里找出来就废了许多时间。 等他从刑部出来时,沈知薇还跪在那里,于沉沉暮色里,她的身影朦胧。 - 一只纯白色的海东青在覆盖了白雪的广阔草原上方翱翔,眼睛锐利而深沉,盘旋了两圈之后,以极快的速度扎向大地,飞进了阿拓勒部落。 莫日极从海东青的鹰爪上取下竹制信筒,展开里面的纸条,看完之后,抬脚踹向了一旁的那海,将他踹翻在地。 “蠢货!”莫日极怒骂道,“谁准你擅自行动的?” 那海感觉五脏六腑都被他主子踹碎了,却不敢爬起来,整个人跪在地上,额头贴地。 信飘飘落到了他面前,那海大着胆子看了两眼,心中疑惑,虽然他派人行刺失败了,但牧野入狱,这不是好事吗。 围猎之行,莫日极见了霁朝的王公重臣,奉镛的山水确实养人,放眼整个奉镛,除了那个霁朝太子看着是个聪明人外,其余的尽全是蠢货。 他的确有意想要挑拨陆酩和牧野的关系,这两人若是和睦,霁国不好打。 只是这么明显的挑拨,陆酩是个聪明人,又怎么会看不出来,说不定反而更加看重牧野,就算他本来想动牧野的,也不动了。 莫日极瞧那海呆头呆脑的模样更来气,连打草惊蛇的道理都懒得跟他解释了。 他想踹那海的脑袋一脚,又怕踹完更蠢了,换了个位置,照着他的虎背补了一脚解气。 - 牧野在刑部里没有吃什么苦,甚至连提她审问和用刑也一概没有,便被放了出来。 刑部尚书陈朗连续两日都在朝堂之上替牧野说情,自然不会让她在天牢受罪。 牧野听说了早朝上的事情,为那帮替她说话的老家伙们而感动,前脚刚出牢,后脚就去了郑国公府上拜谢。 第44章 武将集体请辞就是郑国公带的头。 郑国公王衷是当年随太祖皇帝征战的武将里唯一封了国公的异姓爵。 不过也有传言这个爵位,是牧青山让给王衷的,因为真要按论功行赏,牧青山当年的功劳远比王衷要大。 牧野到了郑国公府上,不想这一日正好是郑国公的小孙女王湫的生辰。 她原本一刻也不想在奉镛待了,打算谢了王老头就走,结果倒是被硬留了下来参加宴会。 王衷只有一个嫡子,两个孙儿和一个孙女。 跟随太祖皇帝打天下的这些武将,膝下儿女都不多,老头们私下闲聊,都说是因为杀孽太多,作了业障,累及子孙。 王衷对这个唯一的小孙女宠得不像样,生辰办的规格快赶上皇家给公主办生辰时的派头了。 生辰宴时,男宾和女眷分在两处设宴。 郑国公指名要牧野坐在他下方的位置,絮絮叨叨把她好一顿数落。 “三年没打仗,学的兵法全都吃到肚子里,变成屎拉出去了?那么明显的调虎离山计,非要往里跳,怎么你就那么想要英雄救美啊?” 郑国公虽然袭了几十年的爵位,但说话还是那么粗俗直白。 牧野咽下嘴里还在嚼的羊肉,吃出了一股膻味。 “这奉镛的羊肉,还是不如燕北的新鲜,等我回了燕北,亲自猎一头黑山羊给您送来。” 郑国公瞪她一眼,对牧野的态度比对他那两个孙子看起来要更随意亲切。 “少跟我这里转移话题,我要吃自己去找老牧,用不着你小子献殷勤。” 牧野连连点头,老实得也跟孙子似的。 这事儿确实赖她,过了几年安乐日子,想事情想的浅了。 牧野本来以为绑架沈知薇的人是冲着陆酩去的,没成想,竟然一开始就是冲她来的。 酒宴进行到一半,从女眷宴会上传来消息,说是有位姑娘突然昏倒了要请医。 “哪家的姑娘?”郑国公问。 前来禀告的丫鬟答:“程侍郎家的沈姑娘。” 沈太傅已经故去,沈知薇成了孤女,如今投奔了外祖母李氏,借住在程家。 沈知薇的两个大伯在朝中为官,但官职都不大,平时多受沈家照拂。 郑国公的小孙女最爱沈知薇的诗词,盛情邀请她来赴宴。 只不过沈知薇一向不喜出席这些宴会,本不愿来参加。 但请帖送到了程家,程二婶娘想让程家的姑娘跟着沈知薇一起参加郑国公的宴会,露露脸,说不定有机会结识一些贵族公子。 若非沈知薇,程家是不够资格参加这样的宴会的,出于无奈,沈知薇只能同行。 郑国公一听是沈知薇,一是敬重沈太傅过去为人,二是同情沈知薇孤苦伶仃,又想起小孙女平日里总在他耳边念叨沈知薇,现在好不容易把人请来府上做客,可千万别出了岔子。 他忙道:“快去请王太医来看。” 半个时辰之后,王太医看诊结束,开了药,来复命。 “姑娘是感染风寒,身子骨又弱,需要好好调养一番,不慎要紧。” 闻言,郑国公若有所思,半晌,叫人给了王太医赏钱,又请他留下吃宴。 牧野想起沈知薇那纤瘦的模样,确实该好好养一养,回头要是猎了黑山羊,也给她送一头吧。 随即牧野又觉得还是算了,很快沈知薇就要嫁进皇宫,成了太子妃,要什么有什么,哪还看得上什么黑山羊。 郑国公朝牧野扔了一只筷子。 牧野回过神。 郑国公勾勾手指,叫他凑近了。 牧野挪了挪位置,坐到了郑国公身边。 郑国公沙哑低语:“我听闻沈姑娘昨日在刑部跪了两个时辰,这风寒怕就是因为这个染上的。” 沈知薇的举动颇受朝中众臣的赏识,说她有沈太傅的风骨,非一般女流之辈,若是沈太傅还在,想必也会死谏力保牧野。 “太子殿下昨日也去了刑部,却只是由她跪着。”郑国公无奈摇摇头,“沈知薇若是男子,应当入仕不该入宫。” 别说正常人家的女子不该掺和政事,沈知薇既然是要入宫,更不该管前朝的事,惹太子殿下不悦。 牧野也没想到陆酩竟然就那么让沈知薇跪着。 她还以为沈知薇和他是青梅竹马,也许会不一样,没想到陆酩对谁都是这样漠然无情。 牧野心想,若是换成牧乔跪在刑部替他求情,陆酩恐怕也一样是无动于衷。 - 宴会举行到一半,不知谁起的话茬,竟想要行酒令。 场上唯二两个肚子里没墨水的就是郑国公和牧野了。 郑国公仗着年纪大地位高,自然是不用加入到行酒令当中,只看着他们玩便可。 但牧野可就不能不参加了,可以她的水准,行酒令里保准一个屁都蹦不出来。 郑国公看了牧野一眼,摆摆手,找了个理由,让她滚了。 牧野如获大赦。 郑国公府实在太大,牧野沿着回廊绕了许久,结果却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经过回廊转角处,她遇见了沈知薇。 第45章 沈知薇站在一池枯萎的荷花池旁,盯池里的枯枝败叶发呆,听见脚步声,才回过神来。 她抬眸看见了走来的牧野,愣了愣,眉眼间的神情复杂,下意识朝牧野迈步,却在中途停住。 牧野见她的脸色苍白,病容明显,想起郑国公所说,心中愧疚。 因她的事情,不仅牵连了朝中众臣,连沈知薇也为她如此。 牧野知道此时在郑国公府内,人多眼杂,她不好跟沈知薇过多攀谈,隔着三丈远的距离出声道:“多谢沈姑娘。” 沈知薇浅浅摇头:“将军不必在意。” 荷花池边的楼阁之上,陆酩坐在窗边,目光落在池边的两人身上。 陆酩不知道牧野谢她什么。 出力授意文臣说情,又被承帝忌惮的是他,牧野倒是只知道感谢沈知薇。 今日陆酩前来国公府,是想请郑国公推荐几位将才。 承帝有一点说的没错,刀用过了就该丢,只是如今朝廷手里好用的刀只有牧野一人,迫于形势,他不得不保牧野。若是他手里再多几把刀,用旧的刀丢了便丢了。 与郑国公谈完正事,陆酩不愿在宴会上出现,左右无事,便在国公府花园的观景楼内闲坐,不想竟然让他撞见了眼下这一幕。 牧野和沈知薇之间陷入沉默,也不便再言。 牧野转身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沈知薇的询问:“将军是不是要回燕北了?” “嗯。” “何时?” “此时。”奉镛牧野是一刻待不下去。 “……”沈知薇的眼里暗淡下去,又是一阵无言。 牧野察觉出她的低落,印象里好像沈知薇就没有高兴的时候,眉间总是藏着愁容。 望着沈知薇,牧野又念及她的父兄均已不在,总是心生怜惜,却不知能说些什么安慰,只能道:“若是将来有机会,沈姑娘到了燕北,一定带你好好玩玩。” 沈知薇凝着他,许久,轻轻问:“牧将军可愿带我一起回燕北。” 牧野一怔,认真地望向沈知薇。 半晌。 她笑了笑:“走吧。” 幽静的阁楼里,陆酩忍不住也勾唇轻笑了,那笑意透着森森凉意。 牧野的胆子可真是够大。 - 牧野和沈知薇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陆昭坐于陆酩的对面,摔了手里的茶盏,不平道:“皇兄,这你能忍?牧野这小子找死!” 此次郑国公府之行,陆酩带了陆昭一起,想请郑国公当陆昭的老师,教他兵法和用兵。 霁朝的老将都年事已高,年轻的将领经验又不足,陆昭现在的年纪也不小了,日后也该担当一份责任。 虽然所有皇子都有专门的老师教习,兵书也读了不少,但是肯定比不上郑国公这样的大将名将。 陆酩余光扫一眼地上狼藉的瓷片茶水,淡淡道:“郑国公刚说你的就忘了?勿急勿躁。” 带兵领君的将帅最忌情绪不稳定,很容易因为冲动而误入敌方陷阱。 郑国公本不想教陆昭,在他看来,这些锦衣玉食的皇子皇孙,没有一个是中用的。 要是让他们上战场,反而会害千万将士丢了性命。 若非陆酩亲自登门,又带了拜师礼,礼数极为周全,给足了郑国公面子,令他不好驳了陆酩,才勉强答应教陆昭。 “这还怎么能勿急勿躁!”陆昭不明白怎么皇兄能如此淡定,难道就真让牧野把沈知薇带走了? 陆酩抿一口茶,半晌,才缓缓开口:“随她去。” 陆昭了解他皇兄的性子,除了手里的权势,其他的都并不在乎,冷漠到几乎不近人情。 但皇兄无所谓,不代表他也跟着那么干看着。 牧野未免也太嚣张,前脚刚从天牢里被放出来,后脚就来勾搭他皇兄的女人,简直不把皇家放在眼里! - 牧野把沈知薇送到了程府门前。 沈知薇何等聪明,看着牧野的眼睛,便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牧野不可能将她带去燕北,只不过是不想让她提出那样要求时难堪,才带她走了一路。 若真去燕北,那样既害了她,也害了牧野。 沈知薇不愿让牧野为难,敛下眸子:“将军保重,一路顺风。” 牧野不知再说些什么好,只道了一句:“沈姑娘保重。” 沈知薇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转身回府,走进那幽深的庭院。 牧野望向她的背影,心中轻叹,女子的命运当真如浮萍般无所依。 牧野骑上疾风,打算趁着天色还未黑,去一趟东市,给阿翁和先生买些手信回去。 买手信的时候,牧野忽然想起她的白虎皮。 说好要给裴辞做披风的白虎皮,在围猎队伍遇袭时,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失了,后来牧野又坐了一路牢车,没有机会去找,等她想起来,就再找不到那白虎皮了。 不过牧野猜测,白虎皮大概是被十六皇子陆昭拿去了。 陆昭惦记着她那张白虎皮不是一天两天,在围场的时候,就天天派人来游说,想花大价钱买去。 只不过牧野没证据,就算找上陆昭他也不会承认。 第46章 牧野在东市买了夜行衣,决定夜里潜入睿王府,直接把白虎皮拿回来。 - 陆昭跟了牧野一路,看见她把沈知薇送回程府,又在东市买了夜行衣。 陆昭不知道牧野打的什么主意,是想等月黑风高,再把沈知薇带走? 牧野想得美! 陆昭转了转眼珠子,生出一计,决定要好好收拾牧野一顿。 牧野逛了东市一圈,买了些手信,要走时撞见了陆昭。 “这不是牧将军嘛。”陆昭一身贵公子的打扮,腰间的碧色玉佩一看就是上等货色,东市里的小贩都盯着他想要赚一笔。 “将军买这么多东西,是要回燕北了?”陆昭问。 牧野对于陆昭的印象就是一个纨绔公子,因着和太子的关系亲近,成日里做事不着调,肆意妄为。 她不愿与陆昭多做攀谈,只点头,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 陆昭:“将军怎么不多留几日,在奉镛没待多久便要走,怎么是嫌奉镛不如燕北?” 牧野:“十六皇子玩笑了,只是家中阿翁年事已高,我想早些回去照顾。” 陆昭抬头看了看天,“那也不急这一日两日的,现在天色已晚,途中赶夜路恐不安全,不如再多留一夜,明日启程也不迟。” 牧野默默地看他。 本来她就打算明日启程,今晚是要去他府上拿白虎皮的。 陆昭凑近牧野,笑道:“牧将军,本王在妙玉阁存了两坛上好的九酝春酒,可否赏个脸面,同本王一起喝酒。” 九酝春酒产自毫州,向来只作为贡品进贡至皇家。 牧野早有耳闻,却一直没有机会喝。 她思忖片刻,正好借此机会,品一品九酿春酒,顺便把陆昭放倒,再去他府上取走白虎皮。 夜色氤氲之时,牧野和陆昭来到妙玉阁。 只不过牧野没想到,所谓妙玉阁,原来不是吃饭的酒楼,而是一家青楼。 奉镛人还真是爱附庸风雅,青楼便青楼,却非得起一个那么清雅的名字。 妙玉阁坐落在映月湖旁,楼阁张灯结彩,还有一艘华丽双层的游船靠在楼边。 陆昭是妙玉阁的常客,他虽年纪比陆酩要小许多,但风月之事倒是接触的早,府上还有个小妾,就是他从妙玉阁里抬进去的。 牧家领兵,向来军纪严明,也不曾在军中养什么军妓,干干净净。 不过牧野十五六岁的时候,受军队里的将士撺掇,上过一趟青楼。 只是还没等她迈进楼里,摸到姑娘娇嫩嫩的小白手,就被得了消息的裴辞带回去。 自从脑袋受伤以后,牧野除了忘记这三年的事情,对于以前的事情,记忆也变得有些模糊。 她记不太清裴辞具体对她做了些什么,总之印象里是好一顿的罚,罚到她后来再也不敢进青楼。 加上牧野以前一门心思都扑在行军打仗上了,以至于到现在,她对于男女之事不甚了解。 牧野站在岸边,脚步迟疑,在犹豫要不要上这游船。 陆昭笑了笑,揶揄道:“怎么牧将军没来过这些风月之地?” 被陆昭一激,牧野双脚迈上了游船。 反正天高皇帝远,她就算真进了青楼,先生也不会知道。 游船一层是半开放的宴厅,二层是两个私密的厢房。 陆昭是妙玉阁的贵客,妈妈将最好的姑娘都送上了船。 船行至映月湖中央,莺歌燕舞不绝。 陆昭点了其中最美的一个姑娘,名叫柳茵茵,让她好生伺候着牧野。 柳茵茵是妙玉阁的头牌,弹得一手好琵琶,惯会察言观色,听闻陆昭称呼牧野为牧将军,很快便猜到眼前的人,正是那名震天下的牧野将军。 柳茵茵悄悄打量起牧野,眼里闪过一瞬的讶异。 她没想到传闻里凶恶慑人的鬼面将军,竟然不过是个翩翩少年,而且举止那般随和。 她故意顺着轻晃的船身崴了脚,牧野眼疾手快,将她扶住,甚至朝她笑了笑。 柳茵茵恍了神。 她见过许多男人,也见过许多种笑,很少有人的笑能让她印象深刻。 除了太子殿下,便是牧野。 太子殿下来妙玉阁,从不碰阁里的姑娘,只是与权贵们觥筹,就连笑,也像是映月湖的水那般,清泠泠,浸着寒意,又似湖水里的月光,可望而不可即,一经惊扰便消失了。 而牧将军的笑却更像是春日里的朝阳,透着和煦暖意,甚至令她怀疑,这样清朗的人,当真是那个杀人如麻的鬼面将军? 柳茵茵藏在水袖里的手紧了紧,掌心里渗出了细汗,微微浸透了包着药粉的纸。 她顺势倒进了牧野的怀里。 温香软玉,没有男人会拒绝。 牧野的身形微微一顿,似是在迟疑,最后没有推开她,但也没有对她动手动脚,不过是自顾自地饮酒,也不要她斟酒喂酒。 烈酒入口,牧野眯了眯眸子,九酝春酿果然名不虚传,够辣,够烧喉烧胃。 柳茵茵主动为牧野填了一盏酒。 牧野一饮而尽,嫌弃奉镛人喝酒也喝得小家子气,小小的白玉盏,只装下一口酒,连味道都尝不出。 第47章 陆昭见牧野一杯一杯喝酒,也嫌弃燕北人民风蛮横,这样囫囵吞枣地喝,哪里品得出酒的醇香和回味。 不知是这九酝春酒太烈还是什么原因,向来酒量很好的牧野在喝了三四杯酒后,便觉得昏头脑涨,醉意涌了上来,眼前也是一片模糊,舞娘和歌姬曼妙身姿和翩跹裙摆如彩墨,晕染成了一团。 耳畔传来柳茵茵娇软的嗓音:“将军醉了,我扶您上楼歇息。” 牧野想推开她,身上的力气好像全都化进了那酒气里,温香软玉贴着她,将她扶上了楼。 柳茵茵将牧野带到楼上的厢房里,点了牡丹花钿的眉心微微蹙着,盯着睡得不算安稳的牧野看了许久,最后她轻轻咬唇,退出了房,将门带上。 陆昭此时站在门外,挥挥手让她退下。 柳茵茵注意到他身后还站着一个女人,浓妆艳抹,散发出一股劣质脂粉香。 那是妙玉阁前些日子赶出去的姑娘,因为染了那种病,不再能接客了。 陆昭瞥一眼紧闭的门,笑着对女人吩咐道:“好生伺候。” 柳茵茵垂下眼,水袖里的双手握紧,汗渗得更多了,迈着细碎的步子,匆匆离开。 她不过是任人驱使的奴隶,即使不愿去做害人的事情,为了自保,也不得不做。 游船靠岸,陆昭站在码头,翘首以盼,终于把陆酩请了来。 陆酩的脸色不善,他生性洁癖,一向不喜这些风月之地,嫌其中的空气都是污浊腌臜。 但有些时候,这些地方又是许多消息的流通处,那帮大臣们平日里端着人模人样,在姑娘面前,本性就全都露了出来,最好套话。 陆酩从不踏进妙玉阁的主楼,这游船便是专为他准备的,隔绝了过多的脂粉气,今日陆昭登船,也是借了陆酩的名义。 陆昭兴冲冲道:“皇兄,我带你去看一出好戏。” 陆酩语气微沉,情绪不佳:“最好是好戏。” 陆昭带陆酩上了游船二楼,进到另一间空着的厢房里,八仙桌上备了精致的点心酒水。 陆酩方坐下,便听见隔壁传来说话声。 女人掐着细细的嗓子说:“将军,奴家帮您宽衣。” 牧野觉得浑身上下都热得慌,只想一个人待着,她拒绝:“不用,你出去。” 陆酩皱眉,听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他看向陆昭,“你在做些什么?” 陆昭嘿嘿一笑:“牧野胆子太大,竟然敢打沈姑娘的主意,我送了牧野一包合欢散,又特地找来一个染了花柳病的女人去伺候。等会儿我就把沈姑娘请来,让她亲眼看看,她看上的男人现在有多脏。” 陆酩眉心拧得更深,虽然他不是什么正大光明之人,但陆昭这一出,实在过于下三滥了。 他刚想开口训斥陆昭,隔壁又传来了对话声。 “你身上臭死了。”牧野闻到女人身上的脂粉香,觉得脑子更混沌了。 女人调笑问:“将军不喜欢奴家的香,那喜欢谁的香?” 被她那么一问,牧野睁开眼,凝着面前月白色的床帐,薄纱帐子清凉如月华,拂过她的鼻尖。 “太子身上的香好闻。” 虽然她跟陆酩结了仇怨,但陆酩身上的那一股沉香,的确是很好闻。 游船两间厢房中间的墙做了特殊处理,牧野所在的厢房里发出的声音,在另一间厢房能够被清晰的听见,而陆酩所在厢房的声音,隔壁则听不见。 牧野的话一出,陆昭愣了。 怎么牧野吃了合欢散,不想女人,竟然在想他的皇兄,还敢大言不惭说皇兄身上香? 陆酩的脸此时彻底黑了。 他站起身,大步迈出厢房。 隔壁厢房的门被突然踢开,里头的女人吓了一跳,回过头来时,正对上陆酩一双冷沉凛冽的眸子,瞬间吓得打了个寒颤。 “滚。”陆酩冷声道。 女人被他逼人的威压震慑,浑身颤抖,连滚带爬下了床。 陆昭跟了过来,要走进厢房时,陆酩抬眸睨着他。 “你也一起滚。” 陆昭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厢房的门就被陆酩关上。 牧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又热又渴,五脏六腑像是有一股火在烧,窜来窜去,她仿佛置身悬崖之中,不断下坠。 她的意识飘忽,甚至没有注意到厢房里的那些动静,躺在塌上,身体卷着被衾蠕动,却又不得其法,难受但不知道为什么难受。 陆酩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凝着床上的人。 牧野的外衣已经被方才的女人扯散,露出里面白色中衣。 感觉到面前罩下一片阴影,牧野抬起头,看见了陆酩那一张清俊的脸庞。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闭上眼又睁开,陆酩还站在原地。 牧野出声恼道:“怎么每次见到你都没好事。”只是她的声音嘶哑,一点气势也无。 陆酩觉得这事陆昭做的太难看,轻咳一声,好意提醒道:“你中了合欢散,自己纾解一下就好了。” “什么纾解?”牧野迷茫地望着他,原本清朗的眸子里含了雾气,嘴唇泛着绯红和湿润,竟然透着一股撩人的意味。 陆酩看着这一张和牧乔极为相似的脸,心中升起奇异之感,他别过眼不再看。 第48章 直到过了半晌,他见牧野不行动,才问:“你不会?” 牧野的脸烧得通红,她埋进被子里,被子里也早就被她蹭热了,她的脑子糊涂,直接伸手去扯住陆酩锦衣的下摆,往脸上贴。 陆酩往后躲,没躲掉,被她缠了上来。 牧野觉得陆酩身上无比的清凉,整个人又往上贴了贴。 陆酩脸上的表情嫌恶:“别摸错地方了。” 说着,他扣住牧野往他身上摸的手。 陆酩微怔,倒是没想到,牧野的手被他拢着的时候,竟被衬得那么小,指节细得如芝兰。 陆酩带着牧野的手,一边往下按,一边嘲弄:“牧将军原来那么纯情,连怎么纾解都不懂?” 牧野早就意识不清,眼神迷离,怔怔地望着他。 忽然,她紧绷了一瞬,发出一声轻吟。 陆酩的动作猛得顿住,漆黑瞳仁里尽是震惊。 第21章 陆酩的指节泛白, 停留在那一处虚无柔软地。 他的手指仿佛不是他的了,僵硬在那里。 陆酩的指尖微微颤抖,不可置信地凝着眼前半阖着目的女人。 是的。 女人…… 陆酩细细审视着牧野的脸, 不放过她脸上每一寸的肌肤和纹理。 怎么他会想不到,长相那么相近的两个人, 怎么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那天在围猎场的帐篷里, 他怎么没有继续往下探究? 陆酩的目光下移,停在了牧野的脖颈间,他的双手拢上那白皙脖颈, 纤细修长, 好像他轻轻一折便会断了。 掌心里喉结凸起的触感明显而真实。 陆酩听闻有一种专门用来做人面具的材质,贴在皮肤上,就像是真实长在皮肤上的肉,用火烤才会掉下来。 牧野的喉咙被扼住, 她本能地挣扎, 伸手反掐住陆酩的脖子, 眼睛狠狠睁着,又因为中了合欢散, 瞳孔发散, 眼白泛着殷红血丝。 她的双手触上陆酩的脖颈, 从他身上传来一阵清凉, 透过掌心, 手腕, 一直蔓延到心脏, 好像灼灼烈日下, 荒芜大漠里的一捧溪水,能解她的渴。 牧野疑惑不解, 手里的力道却轻了,不光是她掌心里的凉意,还有陆酩碰着她脖子的手,就在她颈动脉上,源源不断的清凉,将她几乎沸腾的血液压制。 陆酩拿起床榻边的锦带,捆住牧野的右手腕,绑在了靠里的床柱上。 他起身放下帷幔,床榻里的凌乱景象被掩藏,遮进了那瑰丽的绫罗纱幔之中,只有隐约的影子透出来,如一条柔软的美人蛇。 陆酩的眸子沉如松烟墨,他走到门前,打开门。 陆昭侧耳贴在门边,和他撞了个正着,他尴尬扯扯嘴角,怕陆酩责骂,赶紧道:“皇兄,这件事是我欠考虑了,我叫了个干净的女人,一会儿就上来给牧将军解药。” 陆酩冷声道:“任何人不许靠近,去取烫伤膏来。” 闻言,陆昭一愣,抬头看向陆酩。 陆酩此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眸阴沉深邃,但熟悉他的身边人都知道,陆酩越是这样的面无表情,实则越是可怕,如飓风到来之前的平静。 陆昭不知道牧野是不是又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惹了他皇兄,余光想要往厢房里看。 陆酩只开了半扇门,他的身形挺拔,将房内景象全部挡住,陆昭只能瞥见垂下的帷幔一角。 窗户未关严实,那轻飘飘的帷幔随着湖畔吹来的晚风轻晃,即使是这一隅,也将房内染上了旖旎之色。 陆昭不敢多言多问,转身去取药,很快他将药取来。 陆酩拿了烫伤膏,关上了门。 陆昭盯着那紧密的门扉,心中疑惑不解。 厢房里安静异常,只有锦衾布料的摩擦声。 八仙桌上的灯烛明灭,飘摇如杨花绿柳。 陆酩拿起铜烛,走到榻边,缓缓掀开帷幔。 躺在床榻上的女人蜷缩成一团,绣着绿色鸳鸯团纹的大红锦被缠在她腿间。 牧野不喜欢被绑着手,不停挣扎,中衣袖子滑到肘部,露出藕节一般的小手臂,雪白腕子被勒出了一圈红痕。 陆酩眼眸收紧,很快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他倾身,将蜡烛凑近了牧野的脖子,火光扑朔,如幻影般舞动。 陆酩一开始将蜡烛离得牧野不近,喉结岿然不动。 他薄唇轻抿,复将蜡烛靠近了牧野。 火光灼烧着,灼烧着,烫掉了喉结,一块指节大小的肉掉了下来。 随着那块肉的掉落,陆酩心中早就有的答案又更确定了三分。 蜡烛微微倾斜,滚烫的烛油滴下,滴在了牧野的颈窝处。 牧野被烫得一激灵,发出一声低低的“啊”。 假喉结似乎还有改变音色的作用,牧野的声音变回了她本来的音色,不再那么低沉,柔和了几分,因中了合欢散的缘故,甚至还比她原本的音色更加软绵。 牧野艰难撑起眼皮,湿润的眸子瞪着陆酩。 “你拿蜡烛烫我干什么?” 她扯了扯被绑住的右手腕,恼道:“快给我解开!” 隔着门扉,还留在外头的陆昭没有辨出牧野声音的变化,却听清了里面的人在说什么,吓了一跳。 第49章 奉镛城里养姑娘小子的不少,他不是不懂那些,思及刚才皇兄要的烫伤膏,脑子里瞬间闪过许多不该出现的画面。 陆昭后跳一步,瞪大眼睛,甚是惊恐,皇兄他、他…… 陆昭没想到,皇兄竟是如此厌恶牧野,要做到这样地步。 可、可这又何必亲自上阵…… 他想起牧野的那一张脸,酒气上来时,如桃花映面,抛去牧野威震四海的鬼面将军身份,还真像是可任人亵渎的小爷。 陆昭不敢再浮想联翩,猛地摇摇头。 他现在打死是不敢往厢房里去,一番挣扎后,转身离开,又让所有人都不许上二楼,将游船驶到了映月湖中央。 游船行至湖心,远离了闹市喧嚣,灯火辉煌。 铜烛在牧野挣扎时被打掉,摔在地上灭了。 夜色寂静,厢房淹没进黑暗,只有窗外凉凉月光透过缝隙照入。 牧野越来越难受,左手攥住中衣衣领,揪在一起。 她瞪着陆酩怒道:“你滚。” 陆酩垂眸,平静和她对视,像是终于找到了猎物的狮子,至此不疾不徐,游刃有余。 “我走了,你想要谁来为你解药?” 他俯身贴近牧野,如墨如缎的黑发垂下,落在牧野的脸上,带着幽幽的沉香。 “嗯?” “牧乔。” 牧野拧着眉,陆酩跟她说话凑得极近,温热呼吸喷洒在她耳边,耳内一阵酥麻,酥得她没有听见陆酩最后一声“牧乔”。 她浑身轻轻颤栗,攥住中衣的手微松。 陆酩伸手碰上她中衣的衣领,要去解开。 牧野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抗拒道:“别碰我。” 因她动作和言语上的抗拒,陆酩耐着性子道:“你身上太烫了,要把中衣脱了散热。” 牧野早就想解了中衣,但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和长久以往形成的本能让她没有那么做。 “先生说了不能当其他人的面宽衣。” 闻言,陆酩一怔,随即沉下脸,问道:“先生是谁?你那个老师?” 他没忘记围猎时,陆昭找牧野讨要白虎皮时,她拒绝得直接,说要将白虎皮拿去给她的先生做裘衣。 陆酩胸口升起一股火气,咬牙问:“你在他面前宽过衣?” 牧野忍耐着躁意,早已不耐烦,呛道:“你是我谁啊,管那么多,赶紧走行吗。” “我是你谁?”陆酩的脸色已经沉得不能再沉,比那无垠夜色更黑,他压住牧野,和她脸贴着脸,“你仔细看看,我是谁?” 牧野不知道为什么,陆酩突然靠上来时,荡起了一阵清风,仿佛燕北春日里漫天的柳絮,将她裹挟,连带那浓烈的躁意也消失了。 她本意想推开他,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主动靠近,攀附上去。 中衣松散,从她的肩头滑落。 陆酩眯了眯眸子,将她的中衣扯下,里面没有穿小衣,雪白肌肤直接敞露。 他的手摸到牧野的后背,蝴蝶骨的位置上,曾经那块凸起的疤痕此时已经变得平坦,找不到一点痕迹。 陆酩冷哼,凉凉低语:“你就这点小聪明,以为将疤痕抹没了,孤就认不出你?” 牧野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手,如薄荷般清凉。 陆酩倾身,埋进她的颈窝,齿间厮磨,咬着她薄薄的耳垂,耳垂瞬间变得比玛瑙还要血红。 感受到怀里的人如临风飘摇的海棠轻颤,陆酩轻扯唇角:“你连欢喜的地方都还是一样。” 牧野紧闭眸子,耳畔男人的声音忽近忽远,她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了,意识在他的牵引下,坠入深渊。 长夜无尽绵延…… - 牧野醒来时,头疼欲裂,浑身酸疼,好像在炼狱里走过了一遭。 她缓缓掀起眼皮,面前是一片宽阔赤露的胸膛,肌肉匀称白皙,随着呼吸起伏,触上了她的鼻尖。 牧野怔了怔,脑子里嗡得一下,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手撑在了男人的胸膛,待看清了男人的脸时,那嗡嗡声变成了炮仗,砰得炸开了。 陆酩怎么会在她身下??? 牧野的表情像是吃进了一只苍蝇般难堪,尤其是看见陆酩脖颈间的斑驳狼藉,脸红一阵白一阵。 许久,她憋出一句:“昨夜我轻薄你了?” 陆酩:“……” 牧野望着陆酩比她还要难看的脸色,乌沉沉,携着山雨欲来之势。 她不动声色往床塌里挪了挪,在想要接下来要怎么才能打过陆酩,逃回燕北,接上阿翁和先生逃亡天涯。 在牧野脑子里千回百转的时候,陆酩将她的后撤和眼神犹疑看得清楚。 “牧、乔。”陆酩黑着脸,一字一顿,语调里似乎要把她的名字碾碎了吞食。 “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陆酩的嗓音低哑,似千年不化的寒冰。 牧野迷茫地看着他:“演什么演?我是牧野,不是牧乔。” 她破罐子破摔,不怕死地道:“太子殿下要是认错了人,这牺牲未免太大了。” 陆酩的眉心拧得如山峰连绵,死死盯着她。 牧野感到从脖颈后方升起一股凉意,将身上松散的中衣拢了拢。 第50章 不料陆酩忽然发难,扯着她的胳膊,将她连人一起带下了床榻。 牧野赤着脚,踉跄了两步,身体重心不稳,倾斜出去,只能被他带着往前走。 很快她的身体抵在了桌前,上半身被陆酩按着,贴到一面玻璃全身镜前。 随着动作,中衣散开,从她肩头滑落,镜面冰凉触感透过她的左肩传来。 “你自己看看,到底是谁干谁。” 陆酩二十多年来,克己复礼,没说过那么粗俗的话,这会儿却被牧野给气出了深藏不露的原始本性。 牧野望着镜中景象。 她只着一件单薄中衣,满是皱褶,不知昨晚经历了怎么样一番遭难。 随着陆酩在身后压住她,她的身体倾斜,锁骨间的肌肤若隐若现,如白雪映红梅,其中红梅星星点点,触目惊心。 牧野睁大了眼睛,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虽然她对于男女之事不甚了解,但瞧陆酩这样的反应,又将她轻易地压制于身下,她想要挣扎,却毫无还手之力,双手还被他别在了身后缴在一起。 在铜镜里,他们的体型差被放大,牧野才发觉陆酩比她要高大出许多,阴影将她整个罩住,透着十足的压迫感。 牧野身体里的血在瞬间涌到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今天不是她死,就是陆酩死! 第22章 牧野用尽力气, 挣脱开陆酩的束缚,一拳砸碎了玻璃镜,玻璃在瞬息间裂成千百条纹路, 裂成边缘锋利的碎片,扎进她的手背里。 牧野直接用手抓起一块尖锐的玻璃片, 朝陆酩的脖子划去, 快准狠,带着十足杀心。 陆酩眸色收紧,反应迅速地向后撤。 厢房内的空间狭小, 不足以让他们打斗, 桌椅板凳打翻,闹出好大动静。 牧野死死盯着陆酩。 陆酩起初还只是防守,并不愿和她交手。 但牧野步步紧逼,每招每式都藏着凛冽的杀意。 牧野手中的玻璃朝陆酩直直刺去, 陆酩偏过身, 险险躲开她的攻击, 侧脸划出一道细细血线。 陆酩的眸色沉了沉,不敢再怠慢, 反手朝牧野攻去, 想要将她制服。 牧野的后背抵住八仙桌, 八仙桌承受不住他们两人的重量, 向后翻倒。 他们两个人一起朝后仰摔。 牧野根本不管身后, 眸光闪过狠绝之色, 高高抬起手, 将玻璃对着陆酩的脖颈, 毫不犹豫地扎去—— 一夜未眠的陆昭枯坐在游船一楼,眼下青紫, 听见楼上的动静,脸上已经从震惊,不可置信变成了麻木,呆滞。 昨晚的动静可是闹到后半夜才刚消停,怎么又开始了…… 游船上除了陆酩的影卫,他命令原地不动外,其他侍从和妙玉阁的姑娘全搭着小船,被他轰回了岸上。 如此皇室辛秘,他可得好好守住不准外泄出去。 游船一层空空荡荡,陆昭望着从湖面升起的旭日,心里拔凉拔凉。 他的皇兄,好好一位储君,天上人,怎么就……怎么就!哎啊! 陆昭仿佛一切都找到了答案。 为什么牧乔嫁进东宫三年还未有身孕,为什么他从来没见过皇兄和哪个女人真正亲近,就算是对沈知薇,也是不冷不热。 这、这以后皇家血脉该怎么延续下去? 该不会以后要把他的儿子过继给皇兄吧? 难怪去年他第一个儿子满月的时候,皇兄送来了那么大一份满月礼…… 陆昭神思到了老远,直到楼上传来脚步声。 陆酩站在楼梯上,沉声命道:“十六!速召王太医。” 陆昭回过神,瞪着眼睛望向楼上的皇兄,额角抽了一下。 不是吧。 这是把人玩、玩伤了? 陆昭只敢脑子里胡思乱想,却不敢问,应了一声,扭头出去叫人。 - 陆酩没想到,牧乔在宫里时那般乖顺,变成了牧野,竟像发了疯般,他拉也拉不住。 在牧野用玻璃扎向他时,陆酩终于找到她的防守可乘之处,一个手刀把她打晕。 若不然,当真今天非要杀到你死我亡的地步。 在等王太医到之前,陆酩已经替她穿整齐了衣裳,手上被玻璃割破的伤口也简单包扎过。 陆酩站在榻边,凝视床上的人,漆黑眸色里的情绪复杂难辨。 王太医搭小船从岸上来到湖心,进入船中。 他是独自上的二楼。 陆昭跟在王太医后头,想一起上去,被陆酩冷冷的眼神拦在了下面。 陆昭余光瞥见皇兄的月白色锦衣下摆沾着点点血渍,殷红刺眼,心里咯噔一下,头皮发麻。 得亏请来的太医是王沉,陆酩从幼时起,大病小病都经由他诊治,深得陆酩信任,否则换作别的大夫,出这一趟诊,得把小命搭进去了。 陆昭站在半截台阶上,虽然不能上楼,但还是忍不住目光朝那厢房一隅瞧去,不过他什么也没看见,厢房的门就被紧紧阖上,留下他一个人抓心挠肝儿。 王太医进到厢房,看见了床榻上的帷幔落了下来,从层层叠叠的帷幔里露出了一只手,纤细雪白,只是掌心缚着的白色帕子染了深红色的血。 第51章 王太医未想太多,下意识里便认定那是一只女人的手。 他看一眼陆酩,陆酩让出床边位置,微颔首示意。 王太医这才上前,从肩上取下药箱打开,重新处理牧野的手伤。 手伤处理完毕,他习惯性把了把脉,随后眉头紧锁,在那脉象里停留许久。 陆酩看着王太医。 终于,王太医结束把脉,一边摸了摸下巴上花白胡子,一边起身,向陆酩禀告。 王太医开口时微顿,因不知榻里女子的身份,不知如何称呼,想称呼姑娘,又怕里头真是妙玉阁的另一种姑娘,最后索性含糊掉了称呼道:“回殿下,这手上的伤已经处理完毕,每日换药,小心不要沾水,月余便会痊愈,只是这伤口割得深,日后会留下疤痕。” 陆酩轻抿唇,看向床榻,帷幔之上映出隐约人影。 他想起过去牧乔替他挡剑,最后在后背留下的那块疤痕,如今已经不知踪迹。 那时王太医也说伤口刺得深,会留下疤痕。 陆酩派人找来许多祛疤药,也不见效果,后来才作罢。 他敛眸,又思及当年牧乔嫁进东宫的那一夜,袖中的手拢了拢,仿佛在回忆那时他掌心抚摸过她每一寸肌肤的触感。 若牧乔真的是牧野,身上怎么会少得了伤疤,也不知她是用了什么方法,将那些疤痕都祛除了。 这次陆酩没再问王太医有什么祛疤的法子,只点了点头。 王太医继续道:“不过她脑中的淤血凝结,恐怕一时半会不好治愈。” 闻言,陆酩皱眉:“脑子怎么了?” 他打晕牧野的时候,手下也没有用狠劲,怎么就有淤血了。 王太医:“这淤血应该有些时日了,滞留在脑内不散,殿下可知病人的头部曾经是否受过重伤?” “……” 陆酩很快意识到这伤的可能来历,并未回答,转而问:“淤血不散会有什么害处?” 王太医忖度片刻道:“也许思维会不那么灵活,或者日常行动受到影响,也可能造成记忆缺失,若要细查,需等她清醒了,进行问诊才能进一步判断。” 陆酩:“你是说会导致失忆?” 王太医:“不尽然,淤血的大小应该不至于到失忆的程度,只是可能会缺失过去某一段的记忆。” 陆酩沉默半晌,开口问:“除了记忆缺损,有没有可能出现认知障碍?” 王太医一愣,不甚解,“殿下可有更详细的症状?” 陆酩凝着帷帐上映出的影子,缓缓道:“比如忘了她原本是谁,却把自己当作另一个人。” 王太医此前虽未听闻如此症状,却也不敢妄下断论,回道:“脑内受伤,情况最为复杂,也并非不可能。” “那要如何治?” 王太医顺了顺胡子,面露难色,坦诚道:“难治。现在只能开些活血化瘀的药,让那淤血自己慢慢散开。” “多久能好?” “短则数月,长则数年,才能慢慢恢复到正常。” “……” 陆酩思忖半晌,开口道:“开药吧。” 王太医写下药方,恭敬地交予陆酩:“每日一次煎服即可。” 陆酩抬手接过药方,雪白绢纸瞬间氤氲出红色指印。 他翻手,才发现掌心被血浸透,从袖中绵延出一条细细血河。 王太医大惊,忙替他查看。 原来陆酩的右肩后侧扎着一块尖锐的玻璃,背上锦衣被血染红大片。 王太医惊怒,刚要脱口询问何人胆敢行刺太子殿下,但他随即想起方才女子手上的伤,他朝榻上一瞥,将要问的话吞回腹中。 陆酩让王太医到另一间厢房为他治伤,免得扰到牧野。 王太医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太子伤势。 玻璃入肉足足两寸深,因许久未处理,血已部分干涸,若是玻璃再靠近颈部一寸,就要扎穿动脉,后果不堪设想。 王太医心有余悸,大着胆子多了一句嘴道:“症有急缓,殿下万金之躯,应让臣先替殿下诊治才是。” “……”陆酩敛下眸子,鸦羽似的眼睫掩盖了瞳仁里晦暗的情绪,他的语气淡淡,“方才未注意。” - 伤势处理完毕,陆酩与王太医下楼,待王太医离开游船,陆昭张了张嘴,早就迫不及待,有许多想问的问题。 不过未等陆昭开口,陆酩先问道:“十六,你手头有能让人无力的药吗?” 牧野实在太能打,等她再醒来,恐怕又是不得消停。 陆昭一愣,没明白皇兄要这种药干什么,难道是要对牧野用? 见陆昭傻愣在那许久,陆酩抬眸看向他。 陆昭回过神,赶紧点点头:“有有有。” 他从袖中摸出一堆用纸包起的药粉,纸包的颜色深浅不一,翻找起来。 陆酩眉心微微蹙起,嫌道:“你一天天随身带着乱七八糟,下三滥的药,像什么样。” 陆昭挑药的动作顿了顿,心道,皇兄还好意思说他,感情正在找他要下三滥药的不是他。 最后陆昭从那一堆药里挑出了一包药,给了他最正人君子的皇兄。 第52章 陆酩接过药粉,确认道:“这药吃了对身体可有损害?” 陆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探着脑袋,好奇地问:“皇兄你是想要有,还是没有?” 陆酩的目光冷冷睨着她。 陆昭很快缩回了脖子,摇头道:“没有没有,没有副作用,就是软骨散。” 闻言,陆酩拿着药,转身上楼。 陆昭盯着皇兄的背影,转了转眼珠子。 只不过他的软骨散,可不是普通的软骨散,是西域传来的药,西域叫它女儿酥,药效会持续很长时间,他的皇兄可以受用好长时间了。 - 牧野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蹙了蹙眉,悠悠转醒。 她凝着眼前的床榻,红木雕花,简里有繁,帷帐不再是那庸俗的艳色,换成了素雅干净的绀青色。 牧野怔了怔,有一瞬间的呆滞,不明白自己上一息明明还在和陆酩厮杀,怎么突然便换了地方。 半晌,她终于回过神来,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咬牙切齿道:“陆酩!” 只是她起得猛了,头晕脑胀,手肘撑在床榻上,跌了回去。 陆酩端着药进门,就听见她带着恨意地喊他的名,他走近床榻,不咸不淡道:“你现在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成日就知道直呼孤的姓名。” 牧野的手心按在额角,终于缓过神来,她迅速左右张望,想要找个趁手的利器,却发现这个房间里什么锋利坚硬的东西都没有。 她握紧拳头,徒手朝陆酩打去,却发现自己身上没有任何力气,砸在他心口的拳头,软绵的像是小猫儿在挠痒。 陆酩攥住她的手腕,单手将她两根手腕拢在一起。 牧野整个人依靠在他身上,察觉出她的异样,瞪着眼睛怒道:“你给我下了软骨散?” 陆酩将她带回床榻里,注意到她手掌上好不容易止住血的伤口又裂开。 他将药碗放到旁边桌上,找来干净的纱布和止血药。 牧野想要挣扎,却拧不过他,被陆酩紧紧扣着手,重新给她上药包扎,动作算不上熟练,但有条有理。 “刚刚我是哄你的,我们什么也没发生。”陆酩的语气难得温和,可以说是第一次用那么温和的态度和她说话,牧野听得却毛骨悚然。 陆酩是疯了吗,竟然对她用“哄”这个字? 牧野咽了咽嗓子,属实吓到了,半晌才问:“那我的合欢散是怎么解的,难道是茵茵姑娘……” 陆酩抬起眸子,对上她的目光,握住她的手的力道紧了又松,许久,他淡淡“嗯”了一声。 陆酩替她包扎好手,端起桌上的药碗,递到牧野面前,“把药喝了。” 牧野看着药碗里黑色的汤药,眼神戒备地望向陆酩。 “这是什么药?” 陆酩:“解你软骨散的药。” 闻言,牧野半信半疑,伸手去端药碗,但她身上还中了软骨散,就连手指也没有一点力气,差点把药碗打翻。 好在药碗一半还在陆酩手里,被他端稳,只是洒出了两滴汤药,落在陆酩的锦衣之上,留下一块显眼的黑色污渍。 陆酩喜洁,此时却神情淡淡,并未因为衣袖上的脏污而恼,将汤碗喂到了牧野嘴边。 牧野下意识向后撤了撤,后背抵上了床板,退无可退。 她心底升起一股异样,还没来得及细想,那药碗的边缘已经碰到她的唇。 牧野只能张开嘴,把药喝了进去。 牧野喝药的时候,陆酩就那么盯着她,她喝药喝得一饮而尽,利落干净。 就像以前那样,避子汤摆到牧乔面前,她向来是眼睛不眨地喝掉,不吵不闹,很给他省事。 牧野的药喝完了,发现陆酩还倾着碗,往她嘴里顶,她闭紧唇齿,抬手推他,没什么力道,推不动。 不过陆酩总算是回过神,放下了药碗。 牧野觉得今天陆酩对她的态度极为诡异,客气的有些不像话。 难不成以为这样,昨天的事就翻篇了,她就不跟陆昭计较了? 牧野这时已经回过味来了,昨夜分明是陆昭给她做了局。 此仇不报非君子。 她张开十指又合上,发现还是没有力气。 陆酩从袖中拿出素色帕子,抬手替她擦净唇边药渍。 帕子柔软,布料轻薄,牧野甚至能感受到陆酩指腹的微凉,那触感令她的嘴唇僵硬,好一阵不能发出声音,也忘了接下来她要说的话。 牧野怔怔凝着陆酩,心中异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却又想不明其中缘由。 许久,她清了清嗓子,讷讷道:“这、这个解药什么时候能起效?” 牧野一向吃软不吃硬,陆酩的行为举止突然转变,让她一时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应对了。 陆酩轻抿唇,开口道:“月余。” 陆昭这小子,等他给牧野用完药,才派人送信到他府中,告知了女儿酥的详情,陆昭也知道躲,自己人不来。 女儿酥药效会持续一个月,就算是喝了解药,也只能缓解半日。 不过陆酩思忖之后,觉得如此也罢,反而能让她老老实实待着。 第53章 牧野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酩解释道:“围猎行刺案出现了指向你的新证据,需要重新审理,这段时间只能委屈牧将军在这间别院里小住。” 牧野算是听明白了,陆酩说得好听是小住,但实际上不过是变相的软禁,和她先前住在天牢里没什么区别。 她冷哼一声,原来陆酩这是先礼后兵啊。 “除了这间院子,我哪里也去不了吗?”牧野脸上并未有太多的波澜,像是很快接受了被软禁的事实,她平静地问。 陆酩对上她的眸子,清澈的能够映出他来,但眼里却丝毫没有他。 明明眼前的人陆酩知道就是牧乔,可他却找不到半点牧乔的影子,除了昨夜她因为中了药,失了意识,还有那么一分温存。 如今清醒的牧野,看向他时,曾经的温柔缱绻尽无。 陆酩压下心中复杂情绪,“以后在奉镛没人能限制你的自由,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牧野扯起唇角,眼底冷得近乎寒潭刺骨的水,她嘲弄道:“殿下既然给臣下了软骨散,又何必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陆酩漆黑一团的眸子深深望着她,沉默不语,许久,他从床榻边起身,径直离开。 - 牧野发现陆酩确实没有诓她。 待软骨散的解药起效,她恢复力气,走出别院时,左右站着的两名侍卫低眉垂首,并未出声阻拦。 不过虽然明面上没有人跟着,但藏在屋檐和树里的影卫却是不少。 牧野随意一扫,就找出了三个人。 影卫似乎也并没有刻意隐藏踪迹,不叫她发现,牧野和其中一个对上视线。 沈仃朝她挥手笑笑。 牧野面无表情收回目光,没想到陆酩手底下还有那么楞的。 牧野虽然不记得昨夜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不能做了委屈姑娘的事,就那么一走了之。 她决定再去一趟妙玉阁,找柳茵茵问清楚。 第23章 别院的马厩里, 疾风吃草吃得正欢,马草是上等的紫苜蓿,疾风的马屁股直朝着牧野, 半天也没发现主人到它的跟前了。 昨天牧野把疾风拴在东市,也不知道它是跟谁来的别院, 几株紫苜蓿就让它忘了主子。 真是出息。 牧野本来就一肚子的不爽, 走上前,一巴掌拍在了疾风的脑袋上。 不过她手里没力气,反而被疾风的鬃毛扎了一手。 “怎么现在谁都能把你牵走了?” 疾风的鼻子里出气, 心虚地发出哼哧声。 牧野左手抓住缰绳, 想要上马却失败了,虽然她吃了女儿酥的解药,可以正常走路,但脚下还是虚浮。 沈仃从树冠上跳下来, “牧将军, 院外有马车可以使用。” 牧野黑着脸, 不情不愿却无可奈何,只能坐上了马车。 沈仃负责驾车, 听到牧野说去妙玉阁时, 眼神飘忽了一瞬, 又很快恢复, 驾车往妙玉阁的方向去。 牧野这张脸和名号在妙玉阁并不好使, 另外她很穷, 两袖清风。别说就算是有银子了, 她也不能像昨天陆昭那样, 把柳茵茵和那一群姿色最为出众的姑娘请到船上,那靠的不是钱。 沈仃见牧野被小厮拦在外头, 出声提醒:“牧将军,你给妈妈看一眼玉佩。” 牧野疑惑:“什么玉佩?” 沈仃手指了指她的腰间,“这块啊。” 自牧野从别院房里出来时,他在树上就看见了,沈仃揉了好久的眼睛,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有这一枚玉佩,别说是妙玉阁了,整个奉镛,甚至连军机处,牧野都能畅通无阻。 牧野顺着沈仃指的方向,低头,才看见了不知什么时候别在她腰间的玉佩。 她从腰间解下那一枚玉佩,莹光透白的玉,摸上去掌心里传来一股热,是极为稀有的暖玉,玉佩上雕刻有龙纹,盘踞缠绕,栩栩如生。 刚才还对牧野爱答不理的小厮见到牧野手中的玉后,顿时眼睛直了,诚惶诚恐地把牧野请进了妙玉阁,坐进了阁内风景最佳的厢房,从厢房的窗户往外看,整个映月湖尽收眼底。 牧野把玩着手里的玉佩,转头想问沈仃什么,身后已经没了人。 她抬起头,看见了挂在房梁上的沈仃,和黑暗融为一体。 牧野:“……” 她懒得再去问沈仃,有资格能在玉佩上用龙纹的,普天之下也就两人,除了承帝,就是陆酩,想来这枚玉佩应该是陆酩的东西。 不过牧野不明白陆酩突然给她一枚玉佩是什么意思,还怪膈应的。 没等她细想,很快妙玉阁的妈妈就领着一众如蛇般扭着腰肢的姑娘过来,对着牧野连连赔罪,揪着那拦门的小厮一顿臭骂。 牧野对于势利场里变幻莫测的嘴脸厌烦,摆摆手,让妈妈带着姑娘们都退下,只点名要了柳茵茵。 柳茵茵今日称身体不适,并未接客,不过真正有贵客来了,哪还轮得到她说不接客就不接客的,妈妈笑着应道:“大人稍等,茵茵马上就来。” 牧野坐下没等一刻钟,柳茵茵便从外面进来,穿着一身烟紫色长裙,露出一截脖颈雪白纤细,微微垂目,眉眼间的媚态浑然天成。 第54章 柳茵茵进 第55章 牧野起 第56章 牧野回到别院时,已是傍晚,沈仃不肯柳茵茵进院,牧野只能让她在马车里等,先进了院中。 她走近膳厅,发现陆酩果然回了别院,此时正端坐在桌后,桌前摆着精致的吃食,全部用银质餐具码放,他尚未动筷,听见门外动静,缓缓掀起眼皮,静静和牧野对视,不急不躁。 “回来了。”陆酩淡淡道,声音低缓而清雅,“来用膳吧。” 侍女在陆酩对面添了一副碗筷,请牧野坐下。 牧野盯着那侍女,长相是淹没在人群里便再难让人记得的脸,只不过就算是那样普通,牧野也记得她离开别院时,院子里还一个女人也没有。 在牧野的印象里,她就没见过陆酩身边有跟过女人,就连左右侍从也都是清一色的男仆侍卫。 她不由对着眼前的侍女多看了两眼。 侍女和牧野对视,眼里闪过一瞬的惊讶,很快又恢复如常。 陆酩开口道:“绿萝以后会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绿萝对牧野行了一个她没有见过的礼,“将军。” 若是牧野清楚皇宫里那些繁琐的礼仪,就会知道绿萝行的礼,是宫女对太子和太子妃所要行的叩安礼。 牧野拧了拧眉,看向陆酩,“我不需要人来照顾。” 陆酩轻扯唇角,漆黑深邃的眸子里透着不明的情绪,“怎么是觉得孤为你找的侍女不如柳茵茵?” 他已经知道了牧野在妙玉阁做了什么。 牧野:“茵茵不是来当我侍女的。” 陆酩凝着她,这就叫上茵茵了,叫得真是亲昵。 膳厅内的气氛凝滞。 半晌,陆酩忽然笑了,笑意里掺着冷意。 “不是侍女,难道是妾侍,你是想对她负责?” “不是妾。”牧野否认道,她的语气坚定,“如果她愿意,我会娶她为妻。” 第24章 牧野觉得如果柳茵茵想要她负责, 她一定会负责到底。 陆酩许久不曾言语,只越来越沉默地看她,眼底情绪意味不明。 牧野不耐烦地用食指敲了敲桌子, “那案子什么时候能结?殿下要是找不到指向我的证据,我想尽早回燕北, 省得我和茵茵两个生人扰了殿下的清净。” 陆酩并没有因为她话里的阴阳怪气而恼, 依然不疾不徐道:“刑部正在调查,将军稍安勿躁,就在别院里住着, 孤会安排其他地方让柳茵茵住。” 牧野知道陆酩是在隔绝她身边的人, 不过她现在自身难保,说不准什么时候又要被扔进天牢,自然也护不了柳茵茵。 “送她去燕北。”她说。 陆酩和她对视许久,执箸, 为她夹了一筷子的青笋鸡丝, “把菜吃了。” 牧野要与陆酩提要求, 不愿现在就与他起冲突,她抿抿唇, 拿起筷子, 从碗里把青笋挑出去, 只吃了鸡丝。 “送她去燕北。”她重复。 陆酩看一眼被剩在碗里的青笋, 回道:“好。” 柳茵茵去燕北之前, 牧野写了一封信给柳茵茵, 还没给出去, 就被沈仃扣了, 说要等陆酩回来看过才行。 陆酩拿到信时,刚看了两眼, 便轻嗤道:“你这字写的,真是越写越回去了。” 牧野知道自己字写的丑,却无所谓道:“看得懂就行了,要那么好看有什么用。” 信是牧野写给牧青山的,请他帮忙照顾柳茵茵,除此之外,她在结尾写了一句:“问先生安。” 陆酩看完信,脸上没什么表情,将信折起,动作慢条斯理,“孤会转交给柳茵茵。” 牧野耸耸肩,陆酩虽然答应了送柳茵茵去燕北,但却也不再让她和柳茵茵见面。 毕竟她现在本质上跟坐牢没什么区别,让她住在别院里,大概也是为了在最后定案之前,传出去不那么难听,给她和皇家都留下脸面。 奉镛这几日难得下起了雪,南方的雪落下后很快化了,又结成冰,外头阴冷阴冷的,透着一股萧瑟颓败。 牧野虽然每日都喝解药,但那解药最多也就只能维持三四个时辰,到了夜里,她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连喝水都要让绿萝进来帮她。 拖着这样一具身子,加上外头温度冻人,牧野索性连门也不出了,整日窝在房里看兵书。 别院的书房里,竟然有许多失传已久的兵书,牧青山以前也只是口传相授,有些地方不及书里讲的清楚,牧野时常一看就看一天,忘记了时间,被困的日子也显得没那么难熬。 唯一有些烦人的,是陆酩每天傍晚都要在别院里用膳。 这一天,奉镛又下雪了,从早落到晚,空荡荡的院子外积了厚厚一层雪。 牧野不让其他人去踩,嫌他们把雪踩脏了,反正在这别院里当值的侍从,一个个都会轻功。 她靠在塌上,半开着窗,望见白茫茫一片,仿佛回到了燕北。 傍晚时,这片白多了一串足迹,是被陆酩踩出来的,他穿着一身墨色锦衣,紫貂裘上蓄满了雪,进到房里来时,带进了一阵寒意。 牧野掀起眼皮,嫌弃地皱皱眉,并不开腔理他。 晚膳是在暖房里用的,牧野懒得动弹,脚边靠着炭盆,手里捧着手炉,陆酩让绿萝将膳食端到塌上的小桌上。 第57章 她随便吃了两口就停筷了。 陆酩也放下筷子,问:“就吃那么些?” 牧野靠回了锦枕里,语气不善地呛他:“你管我?” 静立一旁的绿萝将头埋得更深。 这几日牧野对于陆酩是越来越不客气,偏偏陆酩又不跟她计较,若是换做其他人,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虽然牧野沐浴更衣从不让人伺候,但绿萝曾经贴身伺候了牧乔三年,性子又心细如发,加上陆酩派她来别院时便已经提点过她,很快绿萝对于牧野的身份了然。 但牧野显然已经完全不记得她,绿萝不明缘由,更不明白为什么她曾经的主子,会变成人人敬畏的大将军。 不过绿萝知道自己的本分,不管是牧野还是牧乔,都是她的主子,她尽兴尽力的服侍,严守她的眼睛,她的嘴巴,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 用过膳,陆酩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就走了,而是他靠在软塌的另一边,手支着额角,拿起牧野看了一半的兵书继续看。 牧野疑惑:“你怎么还不走?” 陆酩斜斜睨她一眼,漫不经心道:“你管我?” 牧野:“……” 牧野不再说话了,她靠在窗边,傍晚停下的雪又开始下了,把陆酩踩过雪而留下的脚印重新覆盖。 大概是被风吹的,奉镛阴冷的天气让她的头疼变得频繁起来,白日里还能忍受的疼,到了晚上愈发剧烈起来,而却以前只要吃一颗药就能压制的头疼,最近需要加量才能起效。 牧野疼得实在忍不住了,从身上摸出药瓶, 她想要拨开药瓶,只是晚上软骨散的作用也起了效果,她没有拨开瓶盖,反而让药瓶从手里滑了出去,在塌上滚远,滚到了陆酩手边。 陆酩拿起那青色小瓷瓶,在手里把玩。 “这是什么?” “补气血的药。”牧野道。 陆酩单手拨开了瓷瓶的盖子,凑到鼻尖闻了闻,闻到一股微苦的药味,眉心微微蹙起。 牧野轻啧,伸手要:“还我。” 陆酩关上瓶盖,将瓷瓶拢进掌心,“这个药先别吃了,我让太医看看,免得和白日吃的药冲了药性。” 牧野挨着窗边,吹着风,天寒地冻里,后背还渗出了细细薄汗,她脸上的表情还算正常,但实际上头疼已经到达了极限,只不过她不想在陆酩面前表现出来,将她的弱点暴露,强撑着罢了。 “里头都是些温补的药,冲不了药性,不用麻烦太医。” 陆酩从榻上起身,将窗户阖上,锦衣的袖摆掠过牧野,并未应她委婉的拒绝。 牧野的指尖发麻,轻颤,攥住了他的衣摆,又由着那衣摆从她手心滑了出去。 手里能使出来的力道仿佛捏着蝴蝶翅膀,蝴蝶也能轻易挣脱出去。 陆酩拿着药瓶准备离开,似乎察觉到她还有话要说,垂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两秒。 牧野挣扎半晌,最后别过脸,不再看他,藏在繁复衣摆里的手攥紧了,指甲深深抠进了肉里,以此来转移痛感。 - 王太医今日在宫里当值,陆酩回了东宫,便召他前来,将药瓶给他。 王太医从药瓶里取出一颗药丸,捏着放到鼻子前嗅了嗅,又取出一条素帕,把药丸在帕子里用银针碾碎,眯着眼睛看了看,确认银针的颜色不变,药丸无毒后,沾了一些黑色药末放进嘴里。 他紧锁眉头,思索许久,最后在陆酩面前跪下。 “启禀殿下,这药丸里的成分复杂,臣只能初步推断出几味药材,还需要进一步提取,尚不能直接判断此药与化脑内淤血的药是否药性相冲。” “不过,”王太医顿了顿,开口道,“此药丸内有两味药材的功效主要是凝血止痛,药效与臣开的药恰恰相反。按殿下之前所述,病人记忆出现混乱,可能与此药的药效起作用有关,保险起见,还是暂且停用此药为好。” 闻言,陆酩把玩着掌心里的药瓶,抿唇沉思。 夜深。 牧野蜷缩在床上,额角满是密密的细汗,浑身发冷,上下牙齿不住地打颤,她裹紧了被子,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绿萝睡在外头的小榻上,听见里间时不时传来被衾摩擦声,她睁开眼,犹疑片刻,掀开被子走近里间,轻声问:“主子,是炭炉不够热了吗,可需要再添些炭?” 牧野强撑起眼皮,艰难发声问:“几更了?” “刚刚过了二更。” 牧野重新闭上眼,怎么才过了二更,她紧紧锁着眉,这头疼越到夜里,疼得越厉害,若是熬过晚上,到了白天也就没那么严重了。 绿萝站在外间等了很久,没有再听见里头的动静,她不放心,从旁边的矮桌上拿起一盏灯,轻手轻脚往里间走,她赤着脚,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牧野抬着手臂,挡在了眼睛上,没有感知到光线变化。 绿萝的余光瞥向床榻,注意到了牧野摊开的掌心里满是指甲嵌出的抓痕,唇角也咬出血,在明灭的烛光映衬下,殷红刺目。 绿萝大惊失色,捂住了嘴,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惊呼。 牧野闻声,动作迟滞地拿开眼前的胳膊,缓缓睁眼,她的眼睛发红,静静和绿萝对视。 第58章 “出去。”牧野开腔,嗓子里如掺了砂石般嘶哑,她不愿意让人看见她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 绿萝懵在那里,愣了一瞬,随即慌忙将灯盏放到一边,猛地转身,往外跑去:“奴婢这就去请太医来。” 牧野轻扯唇角,想叫住她,却再也发不出声音,脑子里如被千万只蜈蚣啃食。 若是连先生都没办法的疾病,只能用药压制,那请其他太医也治不了。 绿萝跑出房,沈仃靠在树上,见她神色有异,抖了抖身上的雪,跳下树来。 “出什么事了?”他问。 绿萝不清楚这院中其他人对于牧野身份知道多少,若是贸然请太医来看诊,恐怕不妥。 她嗫嚅两下,问道:“将军有急事,能请殿下来一趟吗?” 沈仃皱皱眉,不为所动,“都这么晚了,宫门早就落锁,有什么急事等明日再说吧。” 绿萝气得跺脚道:“明日就来不及了!” “何事来不及了?”忽然,一道低沉男声传来。 陆酩逆着风雪,从昏暗尽头走进远中,长身玉立,风扬起他的锦衣下摆。 - 牧野望着绿萝消失的背影,无奈叹气,只能闭上眼,继续忍着疼,想着赶紧疼晕过去也好。 忽而,她听见一道不急不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辨认出那不是绿萝的脚步声,心中刚刚升起疑惑,便感觉到床榻微微向下一沉,额角碰触到一片冰凉帕子,是谁在帮她擦额角的汗。 牧野睁开眼,房内的熄了灯,光线昏暗,唯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陆酩身上拢了一层月华。 陆酩凝着她,在她唇瓣上停留,看见了那抹殷红血色,眼眸微沉。 牧野有一瞬以为自己是痛得出现幻觉了,很快唇边擦着男人指腹的触感,让她回过神来。 陆酩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腹上沾了血,食指和拇指摩挲了两下,那血的范围氤氲得更开。 他刚刚把牧野唇上的血擦干净,很快新鲜的血又从唇瓣上那块咬痕里渗透出来。 “自己咬的?”陆酩问。 牧野瞪着他,艰难伸出手,攥住他的衣摆,开口道:“药还我。” 陆酩将她侧脸汗湿了的碎发别至她耳后,不急不缓问:“你的药是哪里来的,谁为你开的?” 牧野并不配合他的一问一答,不耐烦地呛道:“关你什么事?” “药呢!”她提高了音调,不过此时她的状态,即使怒极,嗓音依然虚弱,半点气势也无。 “没了。”本来药瓶里就不剩下几颗,王太医都拿走去分析其中有哪几味药材了。 牧野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陆酩的手指按在她的额角,缓缓打着转,“那药吃了不好,头疼很厉害吗?” 牧野想要躲开他,却被他钳制着,没有力气挪开,只能由着陆酩在她两边额角按摩。 她怒道:“好不好又不是你吃,我吃我的,你管那么多干嘛?” 痛得死去活来的又不是陆酩,现在药没了,她又被困在奉镛,难不成以后每天晚上都要这么熬过去。 陆酩知道她忍疼一向厉害,以前剑扎穿她的蝴蝶骨也不见她叫疼哭喊,现在如此情景,怕是疼狠了。 他的薄唇轻抿,安抚道:“明日我命王太医再配一些。” 牧野冷哼:“先生配的药,可是寻常太医能配出来的。” 太医院里汇聚了九州之内最好的名医,到了牧野的嘴里,便只当了寻常二字。 陆酩已经不止一次听见牧野提她的先生,他沉了沉脸,问:“你的先生是医者?” “何止医者,命相卜山医,就没有先生不精通的。” 若是裴辞在,她还哪用得着吃这个苦头。 牧野疼得实在没精力再跟陆酩废话,把脸埋进被衾里,蜷成一团。 陆酩坐在榻边,许久未动。 牧野的意识渐渐模糊,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血液凝固结冰。 她隐约感觉到有人将她抱起,贴着一片温暖胸膛,还有一只大掌,在她后背轻拍,动作轻柔,令她冰冻的血液渐渐融化。 牧野张开双臂回抱住他,胳膊挂在了他的腰上,轻声呢喃:“先生……” 她的嗓子眼里含着湿润的水汽,柔软温顺许多,半点不似与陆酩说话时那般冷硬。 那只轻拍她的手瞬间停了。 牧野闻到空气里一股淡淡的沉香,沉稳内敛。 不是先生的味道。 牧野皱皱眉,脸在男人的胸膛蹭了蹭,抬起头,睁开迷朦的眸子,映入眼帘的脸庞清俊不凡,眉眼里透着泠泠的光。 “陆酩?”牧野怔了怔,神情错愕。 很快脑袋的疼痛让她发出一声轻嘶,她扶着额,无奈道:“我跟你已经没有关系了,和离书你没看吗,为什么要来燕北?” 陆酩双眸直直盯着她,仿佛漆黑的夜攫住她:“你记起来了?” 牧乔拧了拧眉,陆酩害她摔的那跤,可真狠啊,她的头现在疼得快裂开了。 想到这里,牧乔的眼底闪过一丝狠绝。 她从床边桌案上拿起烛台,铜制的烛台。 红烛燃到近乎于底,露出尖锐的利刺,朝陆酩的心口扎去—— 第59章 第25章 陆酩没有料到她这般突如其来的举动。 陆酩的眸色一凛, 向后撤去,却不及牧乔攻击的速度快。 烛台的尖端已刺进他的胸口。 熟悉的血腥气蔓延开来,粘稠滚烫的血流过她的手, 让牧乔的神经兴奋不已,她扯起唇角, 竟然笑了, 眼底透出残忍的肃杀之意。 陆酩从未见过牧乔此时这样的表情,瞳眸不再清澈,泛出猩红, 仿佛一头失去了人性的野兽。 牧乔紧握烛台, 想将烛台往陆酩的胸口推进更深。 陆酩隐忍地发出一声闷哼,反扣住了她的手,不敢置信地道:“你竟如此恨孤?” 牧乔并不恨陆酩,这不过是还给他的, 她头上的伤不能白受。 她不喜欢被欠债, 每一笔债, 她都要亲自去讨。 殷奴人是,陆酩也不例外。 以前牧乔与陆酩虚与委蛇, 他做的很多事情, 都忍着不与他计较, 如今离了宫, 她便再也不压着性子, 睚眦必报。 牧乔将烛台推入, 血肉受挤压发出汩汩声, 她一字一顿道:“是你先来惹我的, 给我滚出燕北。” 陆酩的血将燃烧的红烛浸透,淹灭。 烛光散了。 房内瞬间一片漆黑。 随着眼前一黑, 牧乔的眼皮变得很沉很沉,意识也渐渐淡去。 陆酩眉心蹙起,捏着她的下巴,让她仰起头对着他,用力一掐。 他沉声道:“牧乔!” 她被迫重新撑开眼。 陆酩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和离与否不是你能说了算的,孤没放你,你敢走?” 牧野重新睁开眼,她愣神了两秒,疑惑地看他,最后强撑着精神道:“这话你自己跟牧乔去说,跟我发什么疯?” 说完,她终于耗尽了气神,因头疼而昏过去。 “……” 陆酩垂下眼,凝着额头抵在在他肩膀上的牧野,整个人隐在阴影里,看不明情绪。 - 陆酩从牧野的房中出来时,一身血,惊吓到了院外众人。 陆酩的脸色阴沉,下了两道命。 第一道对绿箩:“进去替她收拾干净。”牧野的身上,寝衣和被褥满是他的血。 第二道是召沈凌。 沈凌正在外出任务,是沈仃去找的他。 沈仃不知道殿下在牧将军的房中发生了什么,出来时竟受了那么重的伤。 夜里寒风阵阵,他在屋檐上疾飞,冷得瑟缩了一下,他知道牧野的命怕是保不住了。 王太医从梦中被叫醒,连夜赶到太子在宫外的府邸。 王太医跟随太子多年,深知陆酩精于谋算,身边又有影卫护佑,能近他身行刺,难于登天。 因此他从未见过陆酩像现在这样,在短短几日内,连受两次伤。 而这一次受的伤,比上次在妙玉阁中要重上许多,一点余地也不曾留。 王太医能在陆酩左右做事,何其聪明,看见是烛台作凶器,心中已有三分猜测,烛台乃榻边之物,能上太子殿下床榻的,只怕又是那日妙玉阁内的小娘子所为。 若不是牧野有女儿酥在身,体软无力,烛台能扎得更深。 好不容易止住血,伤势治疗结束,王太医重重地跪在地上,近乎涕下,苦口劝道:“太子殿下既为储君,当以大局为重,切不可耽于美色,受其所害啊!” 陆酩靠在榻间,锁着眉,唇色此时显得苍白。 “孤自有分寸,你退下。” 王太医不肯退去,抬起头,看向太子,“殿下难道忘了太祖帝的教诲了吗?既受牵绊,便该杀之!” 陆酩抬起眼,漆黑的瞳仁里幽沉可怖。 “你在教孤做事?” 王太医被他的目光攫住,呼吸因恐惧而停了,他弓下背,战兢道:“下臣不敢。” 陆酩淡淡吐字:“滚。” 王太医出来,早在房外等候多时的沈凌进。 一刻钟后,沈凌从陆酩的书房出来时,双手交叉在胳膊上来回搓了搓,院子里的穿堂风吹过来,他竟然觉得比房里的温度还要暖和。 沈凌接到新的任务,连夜赶去燕北,调查一个人,关于牧野的先生,线索很少,但这世上,就没有影卫找不出来的人。 但沈凌回想起方才在书房里,殿下提及此人时的神情语气,他已经把那个要找的人当作死人了。 - 翌日一早,陆酩下了朝,便再次把王太医请出宫。 牧野尚在昏睡,绿箩放下床榻上的纱幔,只露出她一只手腕,由王太医诊脉。 王太医余光看向绿萝时,愣了一愣,认出了她。 王太医官居太医院院判,常年在宫中当值,又因为医术高超,尤其擅长妇女疾病,常被后宫的娘娘们请去看诊,请平安脉。 过去,前太子妃嫁进东宫三年,肚子始终不见动静,皇后便常常请他去为太子妃号脉。 王太医三天两头就往东宫去,自然认得绿萝是前太子妃的贴身婢女。 然而皇后着急的事情,他却心知肚明,问题并非出在太子妃身上,而是太子殿下请他开的避子汤,至于皇后那里,他便只能找些不轻不重的借口安抚。 第60章 王太医疑惑,伺候前太子妃的宫女,怎么会到这里来,难道是专门为了伺候那床榻里的女子? 王太医上一次为其诊脉是在妙玉阁的游船上,而这一次是在太子殿下的宫外别院里。 昨夜殿下伤势如此之重,为了不被外人察觉,今日依然强撑上朝。 方才心口的伤又裂开,他止住血,才来此屋。 王太医猜测帷幔内女子的身份,想来她是太子殿下养在外头纵情取乐用的。 烟尘女子上不得台面,抬回府中难看,不少王公贵族家的老爷少爷,便当作外室养,养那三四个也不是新鲜事儿。 只不过王太医原以为按太子殿下的脾性,是不会被那烟花地出来的女子所迷惑,失了皇家身份,甚至还日日以女儿酥囚困住对方…… 如此女子,留着当真是个祸害。 隔着帕子,王太医搭在牧野脉上的手往下深按,心中长叹一息。 他不敢再去想,更不敢再妄议太子殿下,只道若是太祖帝还在便好了。 许久,王太医终于松开了手。 把完脉,绿箩立即上前,将牧野的手藏回了榻内,领着太医去了外厅。 王太医诊治时,陆酩没有进去,而是端坐在外厅,脸上的表情淡淡,问道:“如何?” 绿箩垂首,静立于一旁,有些摸不准太子殿下的态度。 说殿下不上心,也不会一大早就请了太医来,说殿下上心,但他的行为举止,又显得颇为冷漠,不曾再进里屋看一眼牧野。 王太医禀告:“从脉象上看,病人脑内淤血散的很慢,淤血散开时伴随严重的头疼是正常现象。想必开那药丸的大夫是以缓解病人疼痛为主,若是受损的记忆不影响日常活动,倒也无妨。” “只是……”王太医顿了顿,“若这药丸服用久了,淤血再想散开,恐怕便不是数月或是数年能散开的了,缺损的记忆大概会永久丢失。” 闻言,陆酩沉默不语,半晌,开口道:“那药丸的成分弄清楚了吗,可否再配出来?” 王太医摇摇头:“配药之人的医术高超,其中有两三味药,臣翻阅古籍也没能找出来源,功效更是不知,不敢贸然配药。” 陆酩想起昨夜牧野对她那一位先生的评价,唇角抿成一条线,食指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敲。 王太医问:“殿下可决定好要如何治,是堵还是疏?” “白日喝的药照常用吧。”陆酩道。 王太医了然,点头道:“即使如此,那每日傍晚再多服一剂止痛药,能适当缓解纾通淤血带来的疼痛。” 绿萝拿着王太医写好的药方去抓药,陆酩屏退了左右,独自进到里间,掀开了床榻外的帷帐。 牧野睡着的时候,盗汗得厉害,清晨时绿萝为她换了一身衣裳,此时又湿得像是水里浸过一般。 因怕她吹了风受寒,房内门窗紧闭,空气中似还残留着昨夜的血腥气,提醒着陆酩。 牧乔伤他,比牧野伤他,更让他的胸中发闷。 陆酩以为,牧乔只会替他挡剑,却不想,她如今也是会亲手将剑刺进他的心口。 陆酩垂眸静静凝着她,目光从上至下,经过她紧皱的眉心,苍白的双唇,唇上被她自己咬出的伤痕此时已经结痂,成了一块深色印记。 今日早朝过后,他理应去内阁处理政事,结果却还是先来了别院。 陆酩已经意识到他来别院的次数太多了,就算是以前,他也不会天天往牧乔的寝宫里跑。 他一向是做什么事情都很节制,因着牧野的关系,对牧乔更是刻意疏离,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牧野和牧乔竟是同一个人。 陆酩盯着眼前的人,如绸缎般顺滑的乌发散开,将那雪白的脸衬得立体而精致,穿着一身干练的玄色男装。 绿箩怕她盗汗闷着,没有将里衣系紧,衣领松散,露出一截修长纤细的脖颈,在衣领深处,锁骨若隐若现,其中落着一枚淡粉色的吻痕,刺眼晃目。 那一夜吻痕留下时,他下力极重,即使过了数日,还未曾消去。 许久。 陆酩敛眸,神色复杂难辨。 - 牧野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天色已经昏暗。 她虽然一日未进食,却没什么胃口,绿箩为她端上来了清粥小菜,今天晚膳时,陆酩没来。 牧野觉得幸好他没来,不然她真的是很难给出好脸色。 饭后,又多了一碗汤药。 牧野未动。 绿箩解释道:“这是缓解头疼之症的药。” 自柳茵茵离开奉镛,再慢现在也该到燕北了,若是阿翁看了她的信,知道她被困奉镛,应该会去找裴辞。 不用她信上多说,裴辞也会为她绸缪,及时托人送来药,左右就是这几日的事情。 只不过牧野没想到陆酩多事,非要把她的药拿走,害她吃了一晚上的苦头。 傍晚过后,牧野的头疼又开始明显起来,总不能日日都是疼一晚上睡一白天,虽然不知这汤药比起药丸有没有作用,但她实在不想再挨昨晚那一遭罪了。 第61章 牧野将信将疑,把汤药喝尽。 虽然汤药的作用不及药丸,能让牧野吃完后立刻不再头疼,但也的确缓解了一些,头疼的感觉不再那么剧烈,至少是在能够忍受的范围内。 服完药,牧野看了会儿兵书,便回房睡下。 头疼像是有人始终在扯着她脑袋里的弦,不断拨弄,令她难以入睡,外头的一举一动,声音格外清新。 忽然,牧野听见房外传来呼喊声。 “走水啦!走水啦!” 外间的绿箩睡得很沉,没有反应。 牧野拧了拧眉,从榻上起身,拿起外衣穿上,走到房外。 别院西北角的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把整个天边都照亮了,在她的小院里值守的侍卫却面无表情,不为所动。 牧野问:“你们不去救火吗?” 侍卫站的挺拔如松,面目肃然,闭口不答。 牧野耸耸肩,从她住进别院起,就不见这些侍卫开口说过一句话,比那木桩子还木桩子,换岗的时间每日也不同,不露出丝毫破绽。 陆酩倒是把他手底下的人训练得好,不过只用来监视她,真是浪费了。 牧野这么想着,耳边微动,忽听见两道冷箭发出,掩藏在大火和人声喧哗下。 刚刚还站在她对面的两名侍卫随即倒地,她一愣,只见一群黑衣人身手利落,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院墙。 黑衣人的反应迅速,放倒了在各个角落的侍卫,对于别院内的布防颇为熟悉,为首的黑衣人直直朝她奔来。 牧野眉心一蹙,从面前倒地的侍卫身上抽出一把剑想要自卫。 但她忘了自己身上还中着女儿酥,沉沉的铁剑拿到手里,剑尖便砸在了地上,她只能拖着剑戒备。 转瞬黑衣人到她的身前,手里亮出一块腰牌,迎着映天的火光,牧野看清了那块腰牌,木质的腰牌,边缘被磨得很润,中间刻了一个“慎”字。 牧野很快认出这块腰牌,腰牌是裴辞的,慎是他的字,慎之。 裴辞弱冠那年,牧乔亲手为他做的腰牌,慎字刻得歪七扭八,还觉得费了好大一番功夫,非得让裴辞戴的时候记住是她做的,在腰牌背面又刻了她的名字。 黑衣人沉声道:“公子命我等带小公子走。” 牧野看到腰牌时,瞬间没有丝毫的疑虑,丢下手里握着的剑柄,要跟黑衣人离开。 然而这时,树下跳下来一个人影,沈仃来回揉着手,发出骨节咔哒的声响,“太子殿下的别院岂是你们这帮宵小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其他影卫也随他的现身,从隐藏处纷纷现身。 陆酩的影卫平时掩藏极好,若不是牧野的侦察能力极强,或者沈仃并不介意被她发现,寻常人根本注意不到他们。 黑衣人吃了一惊,没想到院内还有其他守卫,很快两拨人刀光剑影,打斗起来。 沈仃平日里看着愣头愣脑,身板儿清瘦,但力气却大得像牛,能够以以抵十,还绰绰有余。 黑衣人们招招都是杀招,沈仃应对自如,很多次有机会反击时都手下留情,牧野看出他是想要留活口。 她的脸色微沉,怕黑衣人被生俘,腰牌落到影卫手里,反而害了先生。 在为首的黑衣人被沈仃压制得步步后退时,牧野从旁边几架花盆里抓起一把细土,朝沈仃洒去。 沈仃的反应机敏,以为是什么暗器,立刻躲开。 牧野朝黑衣人道:“走!” 黑衣人看她,对视一瞬,当机立断,抬手吹一声哨,黑衣人紧随他往院外逃。 沈仃领的任务是监视牧野,追逃兵不是他的任务。 黑衣人一逃,院内的影卫并不去追,他们影卫之间有特殊的通信方式,在刚才已经有影卫向外传信,自有其他分卫去追捕黑衣人。 很快新的一波侍卫到来,将院落里撂倒的侍卫清走,就连地上的土也扫干净了,院子里恢复如常,仿佛那帮黑衣人没有来过一般。 沈仃望着黑衣人消失的影子,回过头,看了一眼牧野。 牧野平静和他对视,神色坦然道:“我不认识他们。” 沈仃:“……” 他是楞,不是傻。 得亏牧野今天运气好,赶上了殿下不在奉镛,随皇后前往青山寺祈福去了,不然他指定要立马去打小报告。 沈仃哼哼一声,摸着袖里从黑衣人身上顺来的腰牌,重新跳回了树上。 子时的时候,牧野披着外衣,从屋里出来,抬头问树上:“人抓到了吗?” 树冠摇晃,落下两片枯叶,表达着沈仃的不满。 牧野放下心来,重新回房。 第二日,出乎牧野意外的是,陆酩一整天都没来,不过转念一想,他现在代为理政,整日多的事情要忙,像之前一样天天在她眼前晃悠才是奇怪。 院外的侍卫翻了番,来来回回巡逻,牧野看着眼烦心乱,关了窗户,闭门不出,也不知道行刺案到底审得怎么样了,若是顺利,先生应该不会派人来救她。 第62章 夜里,牧野睡得不那么安稳,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 她翻了个身,睁开眼,一下看见了悄无声息站在榻边的陆酩。 陆酩整个人隐在阴影里,金玉发冠在暗处发出泠泠的反光,牧野看不清他的表情,仿佛一尊压迫感十足的雕像。 牧野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发出一声啧,毫不遮掩她的厌烦。 “晦气。”她哑着声音嘟囔道。 陆酩权当作没听见她的抱怨,阴沉着一张脸,往榻上扔了一件太监穿的蓝色宫服。 “穿上,跟孤回宫。” 第26章 牧野没有注意到在陆酩的措辞里, 他说的是“回宫”,不是“进宫”,但这一句话, 已经足够让她心中一惊。 她皱起眉,警惕地问道:“为什么?” 陆酩冷冷地睨着她, 轻扯唇角:“牧将军在宫外好大的势力, 还有同党营救,让孤怎么放心把你放在这里?” 牧野觉得陆酩这个说法简直可笑,除非皇室血脉, 后宫嫔妃, 她还没听说过囚人往皇宫里囚禁的。 “那殿下不如让我回天牢待着,何必要进宫。” 陆酩不为所动,似乎铁了心要把她带进宫去,淡淡道:“牧将军可是不满意这身太监服?若是不喜, 穿宫女的衣服也未尝不可。” 牧野瞪大眼睛, 她咬着牙道:“陆酩!你不要欺人太甚!” 陆酩已然没了耐心, 淡淡道:“再不动,孤亲自帮你换。” “……”牧野忽然意识到, 从她住进这个别院里开始, 陆酩也许就没有放她出去的打算。 若她进宫, 一旦身份被发现, 陆酩也一样能够以擅闯宫闱, 治她的罪, 也是死路一条。 牧野仰起脖子, 反抗道:“行刺案始终悬而不决, 也未见刑部提我去审问,案件进展如何我也不知, 殿下究竟是想调查真相,还是想找恰当的时机来治我的罪?” 陆酩垂眸,和她对视,看清了她眼里的果决和抗拒,他抬手往榻上丢了一块木牌。 木牌磕在床沿,发出清冷声响。 牧野一愣,朝榻边看去,不是别的,正是先生的腰牌。 陆酩沉声幽幽道:“将军不妨解释一下,昨夜黑衣人是何来历,受何人指使,孤可要怀疑对方与行刺案有关?” 牧野没想到这腰牌竟然还是落到了陆酩的手里。 她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若是只有她一个人,生死由命便罢了,但她不能牵连了裴辞。 牧野垂下头,不再去看陆酩,缓缓伸手,抓住了榻上的那件黛蓝色太监服。 她紧紧攥着那件太监服,手背青筋凸起,指尖泛白。 陆酩见她屈从,心里并未升起多少快感,反而眉眼里的冷色更深。 他倾身,拿回榻上的木牌。 牧野伸手去抢。 陆酩抬高手,躲开了她,“怎么,将军认得这木牌的主人?”他的指腹抵在木牌的背面,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写着牧乔。 他在刻字的地方摩挲,力道仿佛想要把那两个字给抹掉。 牧野狠狠瞪着他,眼睛猩红,许久,才挤出一句:“不识。” 陆酩冷笑:“既然你不识,那这木牌也没什么用处了。”说完,他将木牌随手一扔,扔进了榻边的炭盆里。 一阵炭灰飘起,夹杂着溅起的星火,炭盆里的火舌很快缠绕上了木牌。 牧野盯着木牌,火光映进了她的瞳孔。 陆酩直到木牌烧成了灰烬才离开。 牧野换上太监的服饰,虽然她的身形不算娇小,但这墨蓝色的衣服背后代表的含义,仿佛天然就比正常人要矮了半截。 她努力地直起背,挺起胸,将袖摆理了理。 牧野打开门,迈出去时,陆酩正背对她,负手立于回廊,夜里下起了雪,宫灯长明,风将他的锦衣下摆扬起,浑身散发出一股凛然威压。 听见身后的动静,陆酩回过身,目光落在牧野的身上,上下打量。 没有了青面獠牙的面具遮挡,牧野的长相本来就显得清秀,而平时她只穿玄衣,如今换了亮些的颜色,将肤色衬得更加白净。 陆酩眉心微蹙,对她这身打扮似乎还不满意。 牧野咬着后槽牙,眼睛里透着森森的恨意,毫不遮掩,若非她身上中了女儿酥,如何能这般受陆酩的钳制。 陆酩眯了眯眸子,被她的眼神刺到,大步往前,走到她的面前,修长的阴影将她整个罩住。 他伸手捏住牧野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 “劝你老实点,别再动其他的心思,不要考验孤的耐心。”一次两次的想逃,既然她进了皇家的门,就别想着能在这重重宫闱之中全身而退。 他走不了,她也要留在这个见不得人的地方,陪他到死。 牧野被他捏的下巴一阵刺痛,她想要挣脱,却被他捏得更紧,一股比她穿上太监服还要强烈的屈辱感升起。 “殿下到底想做什么?” “若是殿下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如今殿下是刀俎,我为鱼肉,直接杀了我便是,何必大费周章将我带进皇宫。” 陆酩轻呵一声: “牧将军放宽心,孤不会杀你,不过是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让牧将军好生休养。” 第63章 “……”牧野一点不相信陆酩的话。 但她也不明白陆酩如此困住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陆酩俯身下来,鼻尖靠得她极近,温热呼吸喷洒在她的侧脸上,牧野却只觉出了阵阵寒意。 陆酩眯了眯眸子,开口问:“那一块木牌,是你那一位先生的?为何背面会有牧乔的刻字?” 牧野只知道那一块刻了“慎”字的木牌是先生一直随身带着的,却不知道背面牧乔还刻了字,她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陆酩掐住她下巴的手指加重了力度,几乎把她的下颌骨掐碎,他的嗓音被寒夜里的雾气包裹着,缓缓道: “牧乔与他是什么关系?” 牧野忽然明白了。 陆酩困住她是为了什么,他不是不肯放过她,是不肯放过牧乔,因而将她囚禁,想要以此来胁迫牧乔。 牧野不会让他如愿。 “殿下觉得他们会是什么关系?”牧野和他对视,反问道。 陆酩的声音阴沉瑟瑟: “依孤看,牧乔和他,倒是比和孤还要亲近。” 牧野面色从容:“我与牧乔一同受先生教导,先生对她来说,如父如兄,自然比殿下要亲近。” 什么父兄,陆酩听着觉得分外刺耳,“女子出嫁随夫,牧乔既已嫁给孤,父兄也该居于后。” 牧野的语气不轻不重,提醒道:“殿下忘了?你与牧乔已经和离。” 陆酩漆黑瞳仁将她攫住,深深地望着她。 许久。 他扯起唇角:“是啊,若既已和离,牧乔参与行刺案,孤也不会受到牵连。” 闻言,牧野锁紧眉头:“牧乔跟这件事毫无关系,殿下何必牵连她!” 陆酩的脸色如常,并不接她的话,转而慢悠悠地说:“以后进宫了,就叫你小野子。” “……”牧野知道,陆酩现在是以牧乔相威胁了,用她钳制牧乔,又用牧乔来钳制她。 半晌。 为了牧乔,她缓缓垂下眼,不再挣扎,只是讽刺道:“我还能有什么选择吗?” 陆酩凝着她,牧野的眼睫密如鸦羽,藏住了她瞳孔里的情绪,只有微微抿着的薄唇最后倔强。 终于,他松开了掐住牧野脸的手。 - 离开别院时,陆酩解开紫貂裘衣,搭在了牧野身上,还扯起兜帽,罩住她的脑袋。 牧野浑身僵硬,裘衣里还携着陆酩的体温,温暖厚实,在冬夜里的确御寒,就连隐隐的头疼也缓解了。 她扭头问:“宫里有主子给太监披裘衣的规矩吗?” 陆酩斜斜睨她一眼,今夜第一次勾了勾唇,轻嗤道:“宫里的规矩都是孤定的,孤想如何便如何。” 牧野的脚步微顿,这宫里真正定规矩的人还活着,陆酩却敢这样说,当真是胜券在握了? 若等他日陆酩坐上那个位置,她和牧乔可还有安生日子过? 夜深人静。 别院外停了一辆马车,车顶累积了厚厚积雪。沈仃坐在驾车的位置,晃着腿,看见陆酩和牧野出来,跳下马车,搬来杌凳。 陆酩站在杌凳旁,侧身让牧野先上。 牧野从院里走出来这一路,已经有些累了,女儿酥的解药她每天喝,见效却缓慢,换作平时,牧野是不会用杌凳的,如今却只能踩着杌凳上马车。 沈仃做事毛手毛脚,杌凳没有放稳,其中一个凳脚压了一块圆润的石头。 牧野一踩上去,杌凳晃动,她的身形不稳,往前栽去。 陆酩眼疾手快,握住她的胳膊,将她往回拉,牧野原本已经想好了怎么稳住重心,却不想后面被陆酩那么一扯,反而害她又向后倒。 杌凳翻倒在地,她的后背撞进一处结实胸膛,腰上随之一紧,陆酩的手臂将她紧紧箍住。 下一瞬,眼前掠过不知是她还是陆酩的黑发,擦过她的侧脸,冰凉轻盈,她的双脚腾空,被陆酩直接抱上了马车。 沈仃看得目瞪口呆,直到车帘掀起又落下,半晌,才回过神来,赶紧捡起倒掉的杌凳,驾起车来。 他紧锁眉头,脑子里刚才一幕始终挥之不去,觉得哪里感觉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 沈仃想不明白,摇摇头,索性不去想了。 马车里,牧野和沈仃一样想不明白。 她脸上的表情复杂,腰间被陆酩箍住的触感仿佛依然清晰,令她浑身到现在还是僵硬的。 陆酩却好像无事发生,修长手指撑着额角,阖上了目。 马车碾过雪地,在宵禁的夜里,一路畅通无阻,从无人的城中进了宫门。 牧野坐在马车里,听见隔着马车,从外面传来宫门落锁的声音,锁了一道一道。 她掀起车帘。 朱墙琉璃瓦,在长明的宫灯照映下,金碧辉煌,好一座世间最为华丽的囚笼。 牧野站在东宫前,宫殿巍峨,森然肃穆,殿内垂首站立的太监低眉顺眼,朝陆酩行跪礼时,头也不曾抬一下,绝没有半点僭越。 牧野庆幸他们没有抬头,不然她大剌剌跟在陆酩身后,还披着他的裘衣,怎么看怎么不像样。 她把脸往兜帽里藏得更深。 牧野跟着陆酩在东宫里转了几转,终于在东处的一间房前停下,她发现绿箩竟然早在殿外等候。 第64章 绿箩换回了一身宫装,牧野认得她宫装上的纹样,在宫女里的品级很高,大概是陆酩的贴身宫女才能到的品级。 牧野惊讶地看着她,没有想到这段时间,陆酩竟然派了他的贴身宫女来监视她。 绿箩站在屋檐下,望着他们踏雪而来,陆酩的衣摆和牧野的衣摆被风吹得重叠在一起。 她有一瞬的恍惚,仿佛这段时日什么也没有发生,她依然伺候的是东宫里这一对主子。 很快绿箩回过神,撑开手里的伞,踩着白玉石阶,走到院中,对陆酩微微拂身行礼,随后走到牧野身旁,替她打伞。 牧野更加吃惊了,暗道绿萝这姑娘是不是脑子不好使,怎么那么没有眼力见,陆酩在前头,怎么给她撑伞。 她往侧边多走了一步,离开伞下,绿萝却跟了上来,还帮她拍起了身上的积雪。 牧野拒绝道: “我不打伞,你去给你的主子打撑伞吧。” 陆酩走在前面,听见了她的话,微微蹙眉,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牧野,开口道:“你过来给孤打伞。” 绿箩一怔,手中的伞忽然变得烫手,却只能按照太子殿下的吩咐,交到牧野的手里。 牧野握着伞柄,让她给陆酩打伞?他也配! 她板着脸,手一弯,伞歪落到地上。 牧野还不解气,两只脚在伞面上踩了踩,将伞踩烂了,也不给他打。 陆酩瞧着她跳脚的样子,倒像是一只生气的野猫,轻嗤一声。 牧野听到他的笑声,却更恼了,正要再多踩两下伞时,陆酩的大掌忽然覆盖在她的兜帽后面,推着她往台阶上走,进到屋檐下避雪。 绿萝上前帮牧野解开裘衣,退到一边,抖掉紫貂毛里的积雪。 殿前立侍的太监将殿门打开,里头一股热气散了出来。 陆酩迈进殿,牧野站在门外,问:“晚上我睡哪儿?” 陆酩回头看她,命令道:“跟孤睡一间。” 第27章 牧野皱眉问:“为什么?” 陆酩看着她, 不咸不淡道:“省得你夜里不老实。” “……”牧野别过眼,小声嘟囔,“跟你睡我才会不老实。” 跟陆酩在一起待半刻钟都让她受不了, 更别提晚上跟他睡一间寝殿,牧野很怕她夜里忍不住, 趁他睡着, 对他做些什么。 陆酩听见了她的嘟囔,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孤不介意。” 牧野:“……” 陆酩的寝殿分了里间和外间, 外间摆着一张小榻, 是平时太监值夜时小憩用的。 牧野自觉走到榻边,拿起榻上的软枕,拍了拍上头的灰尘。 陆酩眉心微蹙,“你要睡那?” “不然呢?”牧野奇怪看他, “难道跟殿下您睡一张床上去?若是殿下愿意把床让给我, 自己睡这小榻, 我也不介意。” 陆酩盯着她,半晌, 收回视线, 轻哼:“你想得倒美, 孤本意是想让你睡地上。” 牧野攥住软枕的手紧了紧, 她忍。 陆酩嫌她睡太监睡过的枕头被子不干净, 把绿萝叫进来, 让绿萝换了干净的枕褥, 被衾的质地比旧的要好出几乘。 不过牧野是个习惯了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糙人, 分不出好坏,睡草席和睡丝绸, 都一样。 绿萝在外间也放了一盆炭后,退至殿外,寝殿内又只剩下她和陆酩。 牧野不想对着他大眼瞪小眼,正要脱下身上那件晦气的太监服,上榻歇息。 陆酩瞥她一眼,出声道:“过来为孤宽衣。” 牧野当作没听见,脱了外衣,钻进被子里,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住了,眼睛一闭,不卑不亢道:“殿下自己有手,还是自己宽吧。” 陆酩望着外间小榻上鼓起的一个小山包,微微摇了摇头。 以前牧乔可比现在听话多了。 虽然笨手笨脚,不管是宽衣还是穿衣,最后都要他重新理一遍,但也不曾这样大胆地呛他。 陆酩的眸色深沉下来,他不知道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是牧乔还是牧野…… 牧野不肯来帮他,陆酩也不愿叫宫人进来打扰,只能自己宽衣。 他的左肩和心口处还有伤,左边胳膊不便抬起行动,只用一只手脱衣,动作迟缓。 牧野闭着眼,听见里间的动静持续了许久,她睁开眼,隔着一层珠帘,看向里间。 陆酩背对着她,刚把上衣脱去,露出宽阔的肩膀,瘦薄的脊背,一截若隐若现的小腹,肌肉线条紧致结实。 只是在这近乎完美的身体上,在肩膀和胸前缠绕着两条纱布,肩膀后侧和心脏处有两处出血点,随着陆酩换衣的行动间,复出了血,血色向外蔓延。心口处的位置出血量明显更多,染红了半条纱布。 牧野记得陆酩肩膀后侧那一处伤是她用玻璃扎出的。 她因着一瞬间的犹豫,没有往陆酩的颈动脉扎,手下留了情。 但陆酩心口处的新伤,比她下手要重的多了,看起来像是奔着要陆酩的命去的。 牧野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活该! 仿佛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陆酩换上素白寝衣,回眸睨了她一眼。 第65章 “看什么。” 牧野出声讽刺道: “殿下的影卫那么有本事,怎么还会遭人行刺。” 陆酩沉默无言,并未接她的话,只深深地凝望她,漆黑的瞳眸里含着的意味令牧野看不明白。 牧野见陆酩不怒也不恼,觉得没甚意思,扯起被子,蒙头睡觉。 - 牧野躺在外间的榻上,睡得正香,听见珠帘轻碰的微弱声响,惹得她皱了皱眉,拿起枕头底下的十字镖就朝发出声音的位置扔去。 十字镖的镖头锋利,掠过空气,将陆酩的朝服下摆划出一条显眼的口子。 “……” 陆酩从里间缓步迈出,抬起眼,朝始作俑者看去。 牧野闭着眼睛,浑然不觉,酣然入梦,她睡觉的姿势蜷成了一团,侧脸被压得变形,白里透出淡淡绯色,比起醒着的时候,整个人更加温和柔软。 只是手依然搭在枕下,摸着暗器,刻在骨子里的防备,不管身处何地,没有人能让她放松下来。 陆酩盯着她看了许久,而后垂下眼帘,静静离开,由她继续去睡。 牧野醒来时,已经日晒三竿,榻边的矮桌上放着一枚十字镖。 她一阵疑惑,摸了摸枕下,不记得十字镖是什么时候换到了桌上的。 殿内安静无人,里间的床榻边有两条换下来的旧纱布,散发出浅淡的血腥味。 牧野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并不在意,她隔着窗,看着外头的亮色,估计陆酩是早就上朝去了。 牧野打一个哈欠,起身往外走。 陆酩不在,她要是一直呆在他的寝殿,总觉得怪怪的。 绿萝早就在殿外等候,见她出来,带她去了膳房用饭。 用完早膳,温热的汤药紧接着端上来。 牧野盯着碗里黑漆漆的汤药,思索片刻,道:“先放这里吧,我等下喝。” 绿萝端着汤药,轻声劝道:“一会儿就凉了。” 牧野也不绕弯子,跟她坦言:“我不想喝了。” 陆酩跟她说这是软骨散的解药,但她都喝了十多日,也不见明显效果,反而越到晚上越没力。 牧野现在怀疑陆酩就是在诓她。 若是没有这软骨散拖累,别说一个皇宫,十个皇宫在她前面拦着,她也能出去。 绿萝面露难色,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牧野平静道:“我不会为难你,等你主子回来我自己跟他说。” 绿萝也摸不准现在太子殿下的意思,换做以前,那碗避子汤,她是无论如何都要看着太子妃喝下去的。 那时她还以为太子殿下是不喜太子妃,不愿其诞下皇长孙,可直到太子妃真的离开,她又随殿下去了燕北,见过殿下独坐湖边一夜。 加上这段时日她的观察,觉得太子殿下比起以前,更上心了不少。 绿萝思忖片刻,不敢再坚持,眼睫扑扇,敛下眉目,端着那碗未动的汤药告退。 -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牧野觉得在宫里的时间比在宫外要过得慢上许多。 她虽然身上穿着太监的衣服,但在这东宫里,自是没人敢使唤她做事,把她当真的太监。 尤其是清晨时,站在殿外值守的太监们,可是亲眼目睹太子殿下从殿内出来,而本该在外间值守伺候的牧野依然呼呼大睡。 好在东宫里,陆酩留在近身伺候的太监宫女都是嘴巴严实的,虽然对牧野的存在心中好奇,却绝不会私下议论。 在这个东宫,要想活下去,嘴和眼都要紧紧闭上。 牧野坐在回廊的阑干上,抱着绿萝给的银制小手炉,望向庭院里纷纷扬扬的大雪,冷风钻进衣服里,她缩了缩脖子,她感觉就连温度,宫里也要比宫外更冷些。 午时过后,未央宫的嬷嬷来了东宫,皇后命绿萝过去问话。 绿萝走后,牧野更没人可搭话,百无聊赖,在偌大的宫殿里,像是透明一般的存在。 手炉凉了后,她站起身,在殿里晃荡,一圈下来,把东宫的结构弄清楚了,令她感到神奇的是,东宫里明明回廊小路弯绕复杂,她走在任意一条路上时,却总是能猜到路的尽头是通往哪里。 许是常规宫殿的构造都八九不离十,牧野没有太在意。 牧野走遍了东宫每一处角落,唯独一间侧殿进不去,殿门紧闭,看起来许久未曾启用,殿门都生了灰,从外看像是一处废殿。 只不过这样的废殿,外头还有两名宫人守着,她刚走近,就被殿外太监拦下,不准靠近。 牧野耸耸肩,换了个方向继续闲晃,不知不觉,走到了东宫正门。 她犹豫一瞬,跨过高高的门槛,一只脚踩出宫门,而后又看了看左右值守太监。 太监低垂眉目,没有出声阻拦。 牧野挑眉,两只脚都跨出了宫门。 因为大雪的关系,后宫里的娘娘公主们大都在自己的宫里避寒,宫里清冷萧瑟,很少见到人。 牧野知道她不懂宫里规矩,也不想遇到什么贵人皇子,还得做什么磕头行礼的事儿,所以都尽量避着人行径,挑的都是山石树林多的路走,好隐匿行踪。 第66章 经过御花园,有一个太监和一个打着伞的宫女从对面走来,牧野闪身躲进一旁的假山之中。 待他们走到近处,两人的对话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太监的声音微微发尖,压着嗓子道:“今日我在太极殿值守,听见早朝时,太子殿下将行刺案调查得水落石出了,什么牧将军的通敌信,原来是殷奴人搞的鬼!想要栽赃陷害呐!” 闻言,宫女愤愤道:“我就说嘛,牧将军怎么可能会做通敌叛国的事情,刑部可是吃干饭的,这么久都调查不出来,还要劳烦太子殿下亲自审理……” “嘘!”太监立刻止住了她的话,“朝堂上的事,哪里是我们可以妄议的,当心你的脑袋。” 宫女瞧一眼太监,不满回嘴:“那还不是你先说的!” 太监嘿嘿一笑,忙哄道:“是我不对。” “对咯,今日早朝,我看见太子殿下穿的是夏季朝服。”太监转移话题,说起无伤大雅的,他缩了缩脖子,“这么冷的天,太子殿下可真不怕冻啊。” 牧野蹙眉思索,若说行刺案的主谋是殷奴人,她倒并不吃惊,反而在这之前就已经考虑过会不会是殷奴人做的。 看来殷奴人消停了没几年,又开始不安分了…… 牧野沉思的入迷,没有注意到假山后面有人走来。 “哪来的小太监鬼鬼祟祟猫在这里!”背后传来一道掐着嗓子,略显尖厉的女声。 牧野回过神,暗道不好,转过身,只见迎面走来了一位身着华服,满头插满金玉首饰的女人。 女人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波斯猫异瞳的两只眼睛,如宝石般发出幽光,慵懒地嘤叫。 女人身后跟着一排宫女,每位宫女手里都拿着伺候她用的物件。 质问牧野的是最前排站着的宫女。 牧野认出了面前的女人,在围猎宴会上见过,她是承帝的妃嫔,蓉嫔。 牧野不想给自己找事,她学着记忆里太监对嫔位的妃子行的礼,做了个揖,“我奉太子殿下的命,来御花园摘两支梅花回去。” 理论上,太监在主子面前,一般自称奴才,但牧野一身傲骨,实在说不出口,总觉得看似一句轻描淡写的奴才,但若是说了出来,就再也摆脱不掉了。 蓉嫔自然也听出了她不规矩的地方,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心想不过是一个太监,竟然如此不把她放在眼里,还敢话里话外拿太子压她? 就算是太子的人又如何? 蓉嫔虽心中不满,面上却未流露分毫,她轻扯唇角,笑道:“巧了,本宫也是见这儿御花园的腊梅开得正好,想来摘上一两支,不如有劳公公一起摘了吧。” “……”牧野无奈,她不过是胡诌了一个理由,但既然蓉嫔都这样说了,她只想赶紧应付过去。 假山旁就有一棵腊梅树,牧野伸手就去摘。 蓉嫔开口打断:“不要下面的,要最高处的梅花,那才开的好,你爬到假山上去。” 牧野皱了皱眉,这蓉嫔的事还真多。 假山内砌了绕到山顶的环形石阶,到了最顶,和地面有一丈余的距离。 假山顶堆了厚厚一层积雪,脚踩上去,滑溜溜的。换做平时,这么点儿高度难不倒牧野,但她身上还中了女儿酥,腿浮沉发软,走到假山顶边缘时,牧野蹲下来,放低重心,免得不慎打滑栽了出去。 蓉嫔在假山底下道:“你蹲着摘到的梅花还是不够高,本宫要最上头的。” 牧野忍住了想要翻白眼的冲动,这梅花在她看来长得都一样,高高低低有什么区别。 她的动作微顿,表情故作为难地看向蓉嫔:“可太子殿下也特别嘱咐了,要开在最上头的梅花,这该如何是好……” 蓉嫔嘴角动了动,半晌,缓缓道:“既是如此,本宫自然不能夺太子殿下所爱,你且摘吧。” 牧野手上利索的折断两支梅,抱在怀里,转身正要从假山下去。 蓉嫔出声:“哎,你这公公,怎么光记得摘本宫的花,太子殿下的忘了摘。” 牧野答:“蓉嫔娘娘在等,自然是先紧着娘娘,免得娘娘在风里站久了,受着寒。” 她说完就反应过来,怎么人一旦进了宫,就变得满口鬼话和虚与委蛇,不用学,自然张口就来。 蓉嫔皮笑肉不笑地道:“不打紧,本宫等你摘完。”她戴着靛蓝色护甲的手抬起,摸了摸怀里的波斯猫。 牧野还发现了,这宫里人,怎么都有一样的特性,带着一种没必要的坚持,三言两语就能把她整烦了,跟陆酩似的。 见她不动,蓉嫔催促:“快些,本宫还要去给皇上送汤,你胆敢耽误本宫?” 说到底还是牧野的道行不够,她没耐心再和蓉嫔对上两三个回合,走到假山顶的边缘,伸手去摘梅花。 最高处的梅花长在半空,离假山有些距离。 牧野半探出身子去够,在抓到那一支梅花时,忽然她听见一声嘶叫,蓉嫔怀里的波斯猫突然炸毛,从她怀里跳了出去,直接跳到假山上。 第67章 牧野下意识微微侧身,给它腾出位置,免得它没地方落地摔下去。 不曾想那猫似受了惊,来回地打转翻滚。 牧野本来在移动时就还没稳住身形,被它撞了一下,往假山外歪去,整个人就摔进梅树里,纵横交错的枝条,细细柔韧,抽得她生疼。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体会那股疼,整个人已经摔到了地上,后背连着肩膀一阵钻心剧痛。 牧野拧着眉,蜷缩在雪地里,耳畔只听得见嗡嗡声。 蓉嫔不知什么时候屏退了左右的宫女,一脚踩在了牧野的肩膀上。 牧野摔下来时,撞到了头,眼前一片白,顾不上蓉嫔,等她缓过劲来时,眼里闪过一瞬迷茫。 她怎么又回到宫中来了? 这段时日的记忆好像潮水涌进她的脑中。 蓉嫔见她许久没有反应,加大了脚上的力道,几乎要把牧野的肩胛骨碾碎。 牧野不再细想,决定先处理眼前的事情,她起手,握住蓉嫔的脚踝,使出巧力,拧折了她的踝骨。 蓉嫔摔倒在地上,还未来得及发出尖叫,就被牧野捂住嘴。 蓉嫔拼命挣扎,染蔻的指甲扎进牧野的手背,死死抠着她。 牧野蹙起眉,甩开她。 “你敢如此放肆!不要命了!”蓉嫔当即大喊,“来人啊!” 牧野冷笑,压住蓉嫔,扯乱了她的鬓发,撕碎她的华服。 牧野漫不经心威胁道:“娘娘倒是叫人啊,侍卫来了,我便说是娘娘在与太监对食。” 不管真相与否,若蓉嫔此时的样子被人撞见,承帝可还会让她活? 蓉嫔吓得花容失色,瞬间闭了嘴。 牧野瞥了眼自己手背上被蓉嫔抓出的狰狞血痕,从雪地里摸到一根带刺的荆棘根,对着蓉嫔无暇的脸划了下去。 划出的长度和蓉嫔十根指甲扎进她手背肉里连起的长度一致。 蓉嫔捂着滴血的脸,唇色惨白,恐惧地瞪着眼前的小太监,仿佛她不是太监,而是从地狱里爬出的厉鬼。 牧野此时头疼得厉害,听烦了蓉嫔因恐惧而剧烈的喘息声,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吐出一句:“滚。” 蓉嫔将宫中礼仪全然丢去,一瘸一拐,拖着一条被牧野拧断的腿,慌不择路地逃走,好像身后有野兽在追她。 牧野解决完蓉嫔,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从假山上摔下来时,令她五脏六腑都像是被震碎了。 她倒在雪地里,仰头看着雾蒙蒙的天,眼皮越来越沉,失去了意识。 在她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息,牧野灰暗下去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光。 牧野咬牙切齿,发出一声喃喃。 “陆酩……” 第28章 牧野不知道躺了多久, 等缓过劲儿来,硬撑着坐起来时,周围已经没了蓉嫔的人影, 天色也暗了下来。 她锁起眉,头疼得厉害, 最后一息记忆还停留在她在躲蓉嫔的那只猫, 然后便摔晕了过去。 牧野摔下来时,手里还攥着那支最高处的梅花,红梅冶艳, 同她此时瞳孔里的血色相映衬。 她摊开手, 发现手背上印着十枚月牙指痕,刺穿了皮肉,此时血已经结块,不知蓉嫔是什么时候掐上去的。 牧野浑身得疼, 尤其撞到山石的肩膀, 好在室外的温度够低, 低到将她的血液凝结,肩膀冻住, 就感觉不到疼了。 她带着用惨痛代价摘到的红梅, 行路迟缓, 艰难地回到了东宫。 东宫门口值守的小太监见了她, 立马回身往里头跑去禀告。 牧野迈进宫门, 看见路上的太监宫女跪了一路, 气氛紧张凝滞。 绿萝得了小太监的消息, 立刻迈着碎步迎了过来, 面带焦急之色:“殿下找您找了好久。” 她垂眸,瞧见了被牧野捧在怀里的梅枝, “怎么还摘了梅花回来。” 牧野走了一路,身上疼得不行,不想讲话。 绿萝也顾不得再问,推着她进了陆酩的书房,她要是再晚回来些,这宫里伺候的太监宫女,都得遭殃。 书房里,陆酩正坐在长案前,案上齐齐整整摆着三堆明黄奏折,他的手里执着朱笔,在奏折上圈圈点点,下笔力透纸背,眉心始终皱着,不曾舒展。 听见开门的动静,他的笔顿住,掀起眼皮,目光看向进来的牧野。 绿萝退后,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牧野见到陆酩,又想起方才听见那两个太监宫女的对话,急切切地脱口问:“行刺案是不是破了?我是不是能走了?” 她这在宫里才待了一天就这样,再待下去,真要她的命不可。 陆酩并不回答,目光在她怀里的红梅上停留一瞬,很快又移开。 他的语气平静道:“上哪野去了?” 牧野本来在蓉嫔那里就受了一肚子气,回来还要受陆酩的审问,也跟他甩起了脸。 “我爱上哪上哪去,既然行刺案结了,殿下也没有再□□我的必要了。” 陆酩冷哼:“今日朝堂之上,行刺案方才水落石出,你在后宫里竟然能那么快得到消息,看来牧将军身后的人,手伸的够长啊。” 第68章 牧野才懒得跟他废话,将怀里的腊梅丢到地上:“放人放人!” 她开始脱身上的太监服,这破衣服,真是一刻也穿不下去。 陆酩索性也跟她撕破了脸,直截了当道:“放人,不可能,孤劝你死了这条心。” 果然。 牧野扯起唇角,冷冷地看着陆酩。 “殿下关着我,根本不是因为行刺案,是想要用我来威胁牧乔,逼她现身?” “我劝殿下死了这条心,牧乔这辈子都不会再跟你有任何瓜葛。” 陆酩漆黑的瞳眸幽沉,仿佛寒潭里的水,直直地凝着她。 “你是这样想的?” 牧野回道:“不然殿下这样关着我,究竟所为何目的,要如此折辱我?” 陆酩扯起唇角:“你觉得这样叫折辱?” “牧、野。”他的声音低沉,仿佛将这两个字在齿间反复厮磨,“很快你会知道这是你自己选择的。” 从她选择嫁进东宫,嫁给他,就没有她说一句不玩了,便能退出的。 这么华丽的金丝鸟笼,再野的鸟儿进来了,哪一只不是被关到死。 他出不去的地方,她也别想独自自在。 牧野对上陆酩的眸子,漆黑如稠墨,仿佛将她吞没进去,她的后背忽然发凉,一时不知言语。 陆酩迈步走近她,身形挺拔修长,那浑然天成的威压,如一道无形阴影将她裹挟。 他垂眸,看着她脱到一半的太监服,轻呵一声:“反正孤也看厌了这身衣服,不喜欢穿太监服,那就换件宫女穿的罢。” 牧野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觉得受到了莫大的羞辱,她咬牙道:“陆酩!你别太过分!” 牧野抄起桌上的白玉茶壶,朝他砸去。 陆酩抬手握住她的手腕,牧野的手随即一软,茶壶哐当掉到地上,发出清脆声响,茶水溅了一地。 空气里弥漫出一股微苦茶香。 此时已是傍晚,牧野受软骨散的影响严重,连一盏茶壶都拿不住,她脸上的表情愤慨,骂道:“卑鄙小人!你给我喝的根本不是软骨散的解药!” 哪家的软骨散,解药吃了十天半个月还不好。 陆酩将牧野脸上愤怒的表情一寸一寸地看过去,牧乔以前从未如此对他动怒,也从未用如此怨恨的眼神看过他。 过去的相敬如宾,耳语厮磨,难道都是她装出来的吗? 许久。 他才缓缓回道:“牧将军太有本事,不用些方法,困不住你。” 牧野气极:“太子殿下堂堂储君,怎能做出如此厚颜无耻的事!” 陆酩扣住她腕子的手一紧,已然没了耐心,“对付孤自己后院里不听话的野猫,要什么正人君子?” 他拽着牧野,一路到了长案前,扫掉案上的奏折,将她按倒在桌上。 她的肩膀被陆酩压住,压在了从假山摔下来时产生的伤处,一阵剧痛。 牧野的后腰抵在桌案边沿,双腿腾空,她觉得身体的肌肉像是成了棉花,甚至比先前软骨散作用的感受更加厉害,竟然一丝反抗之力都使不上来,仿佛整个人成了一滩水,化在了这张紫檀长案上。 即使陆酩走开了,她也使不出一点力气,从案上撑起身来,保持着极为屈辱的姿势。 牧野的两只手都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紫色的经脉喷张,双目通红如血色。 她听见耳畔传来陆酩缓缓的脚步声,走远又走回,一件藕粉色的宫裙被他扔来,落在她身上。 牧野挣扎着逐渐往桌下滑,陆酩锢着她的腰,将她重新抱回案上。 “陆酩,你他妈疯了?!”牧野没想到他刚才说换成宫女的衣服是认真的,竟然还把衣服找了来。 陆酩凝着她,牧野的发冠在刚才挣扎里掉了,浓密的乌发松散开来,他将她脸上挡住了眼睛的碎发捋开,露出了一双充满恨意的瞳眸。 陆酩对着牧野那一双猩红的眸子,一点都不像牧乔了,换上女装,是不是会好一些? 他淡淡“嗯”了一声。 大概他是疯了吧,被她逼的。 牧野抬起手,却只软弱无力地打在陆酩的身上,造成不了一点伤害。 “滚开,我不要穿。” 陆酩不管她的挣扎,抓住她的两条胳膊,圈在他的一只手掌心里,扣到她的头顶上。 另一只手将牧野没有脱完的太监服扯下,而后嫌恶地扔到了地上。 牧野的太监服下穿着一件中衣,此时衣襟处已经散开,露出她的一截雪白脖颈,还有藏在中衣下的轻薄小衣。 陆酩瞧见那件小衣,觉得分外讽刺,修长手指勾住她小衣的细带,压低声线凑到她耳边道:“将军不愿穿宫裙,又可知道这件小衣,都是什么人穿的吗?” 男人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牧野的侧脸,感受到他冰凉指尖蹭过肌肤,牧野浑身微微颤栗。 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的抠进肉里,随之而来的疼痛让她的大脑愈发清醒。 陆酩的手搭在她的中衣上,往肩膀下拨弄,忽然他的动作顿住,眸色暗了下来。 第69章 他松开锢住牧野腕子的手,一只手拨开她的中衣,另一只手碰上了牧野肩膀处大片的乌青,乌青的地方血色和青色相间,蔓延至后背,醒目刺眼。 “后背的伤怎么弄的?”陆酩的指腹在乌青以极为轻柔的力道摩挲,好像是怕弄疼她。 牧野却觉得他的指尖摩挲时,比他方才用力的抓着她手腕的感觉还要让人难以忽略,痒麻的感觉从后背和肩膀一路传至她的脊骨,一直麻到了脚跟。 牧野的双手被松开,趁着陆酩的注意力放在她的伤上时,伸手拿起桌上的砚台,用尽了仅存的力气,朝他的头上砸去。 砚台的角砸在了陆酩的额角,他下意识闭了闭眼睛,牧野砸完这一下,手也软了下去,拿不住砚台,由它摔到地上。 陆酩的目光静静地看着被他压在桌案上的牧野,额角渗出殷红的血,滚烫的血滴在了牧野的眉心,好似一颗朱砂痣。 牧野的脸颊被气得涨红,比胭脂色还要艳,撩人不自知。 半晌,陆酩敛下眸子,将她的中衣拉起,指腹拭去了她眉心的血迹,而后揽着她的腰,将她从桌上抱下。 牧野的双脚触地,腿却一软,被陆酩及时扶住。 陆酩:“站都站不住了?” 牧野抬眸,瞪他一眼:“给我解药!” 她想要推开他的搀扶,却被他直接抱着,绕过桌案,坐到了太师椅上。 陆酩淡淡道:“想要解药,白天你该好好吃药。” “陆昭给你下的软骨散来自西域,叫女儿酥。”他停顿半晌,想起女儿酥原本的用途。 女儿酥是人贩子用在卖到各个邦国的西域女子身上的,用作寻欢作乐的,防止她们在做那事时过分挣扎,伤到主顾。 陆酩望着牧野,抿了抿唇,继续开口道:“女儿酥的药性极强,没有能立即见效的解药,太医配了药,也只能缓解症状。” “……”牧野眼神戒备地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信他的说辞。 不过她每日喝完药后,的确无力的感觉会缓解,到了傍晚才会变得重新严重起来,今日她没有喝药,无力感比平时要更加强烈。 难道说陆酩每天给她吃的真是缓解的药? “那这药到底什么时候能解?” 陆酩道:“快了” 牧野追问:“快了是什么时候?” “……”陆酩沉默半晌,“大概半月以后。” 可若牧野的记忆迟迟未恢复,陆酩很难保证他不会再下药。 牧野皱起眉:“这是什么破药?药效能持续那么长时间,你是不是又在诓我!” 陆酩不再解释,淡声道:“随你怎么认为。”说完,他转身走出了书房。 牧野靠在太师椅里,手撑着椅面,想要坐起来,却根本使不上力,像是个废人一样。 没一会儿,陆酩从外面回来,端着一个漆盘,盘上放着一碗汤药和一盒瓷瓶装的药膏。 他将漆盘放到桌上,知道牧野手里没力气,将药碗至牧野嘴边,“喝药。” 牧野的头向后撤了撤,眼神不善,“缓解女儿酥的?” “缓解头疼的。”陆酩不咸不淡道,“早上的药不喝就没了,没力气就忍着吧。” “……”牧野恶狠狠地盯着他,“等我有力气了,第一个杀了你。” 陆酩忽然笑起来,唇角轻勾,对她大逆不道的话并不在意。 “药还喝不喝了?不喝拿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身体越来越没力气的缘故,牧野对于疼痛的感知也越来越强烈,头疼和肩膀后背的疼一起来了。 她不想跟自己过不去,把嘴凑到了药碗边,由着陆酩替她喂药。 喝完药以后,牧野突然出现一阵眩晕,眼前闪过模糊不清的景象,她隐约能够看到满目的红色,不是血的颜色,更像是大婚之礼上,张灯结彩,铺张耀目的红。 她的掌心按在额角,眉头紧紧锁着,闭着目,陆酩见她如此反应,出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牧野晃了晃脑袋,不愿意告诉他自己看到的奇怪景象。 “……”陆酩深深地看她一眼,不再追问。 他将空汤碗放回漆盘中,又拿起盘里的药膏,打开精致的盖子,一股药草清凉的味道在室内弥散开来。 “把衣服脱了。”陆酩命令道。 闻言,牧野打了一个激灵,眼神瞬间警惕,余光瞟见了桌案上的宫裙,裙摆像是红石榴花般散开。 她死死咬牙,不肯屈服:“你若要我穿这身宫裙,不如杀了我。” 陆酩的视线凝着她,牧野的一双眸子现在还是红的,眼睫湿润,里面含着不带掩饰的恨意,如芒刺,刺痛了他的眼睛。 陆酩知道是他做过了火,以她现在的认知,怎么能接受这样的折辱。 但他也没想到,方才牧野呛他的两句,还放言要离开,轻易就将他的怒气勾了起来。 许久,陆酩发出轻轻叹息,让步道:“孤不让你穿了,方才是孤失礼。” 他难得一见地温声细语道:“这宫里不比在宫外,你一个人往外跑,身上还不便利,若冲撞了哪个不长眼的,孤又不在你身边,没法护着你,回头难道让孤在满宫的水井里去找你吗?” 第70章 陆酩的声线低哑徐徐,带着磁性,此话一出,牧野反而愣住了。 她都已经跟陆酩撕破脸了,方才还闹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怎么他的态度却忽然转变,跟她这般温顺起来? 从来高高在上,矜贵不凡的陆酩,竟然也有说软话的时候? 牧野却不吃他这一套,声音还是冷着的:“我身上不便利可是拜殿下所赐!” 若非陆酩给她下药,她何至于落到如此狼狈。 陆酩的指腹在牧野肩上摩挲,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注意到她手背处的抓痕。 他的眸色沉得可怖,好像急风骤雨前的平静。 陆酩“嗯”了一声,“是孤欠考虑了。” “……”牧野还没回过味来,陆酩已经将她的中衣扯开。 牧野恼道:“你、你还要我脱衣服干什么?” “你后背淤青了,孤给你上药。” 牧野狐疑地神色更浓了。 “不劳烦殿下亲自动手,我自己能上。” 陆酩挑眉:“你怎么上?伤在哪里都看不见。” 牧野攥紧衣领,戒备地看他,不肯解开衣服。 陆酩的指腹在凝脂般的膏药上打转了两圈,睨着她,拖着长长的尾音,不轻不重道:“都是男人,你怕什么?” 第29章 坐在太师椅上不方便擦药, 牧野原本挣扎着想要靠自己走回寝殿,但夜色越近,女儿酥的效果越来越厉害。 陆酩没有耐心等她, 不容她反抗,将她抱起, 一路抱回了寝殿。 牧野骇然失色。 陆酩抱着她走出书房时, 绿萝最先注意到的是太子殿下额角破了的伤口,如无暇白玉上的瑕疵。 绿萝的心瞬间一紧,方才房里传来的动静, 她隐约能听见, 她的目光下移,很快又看见被殿下抱在怀里的牧野。 绿萝立即敛下眸子,反应极快地跪在地上,其余宫人也是耳聪目明, 随着绿萝一起, 垂首跪着, 像是木头似的,不敢抬头看他们的主子一眼。 牧野的双手下意识搂住陆酩的脖子, 余光瞥见跪了一地的宫人, 即使没有人看他们, 但她的脸上还是红一阵白一阵。 她又气又恼,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张嘴就在陆酩的脖颈处咬了下去, 以发泄她的怒意。 陆酩感受到一阵刺痛, 不躲不闪, 只开口道:“再咬现在就把你扔地上。” 牧野抬眸,看着四周全是宫人, 真把她扔在这里,大概比被陆酩抱回寝殿,更要难堪。 她不甘心地用力咬着陆酩脖子的薄肉,牙齿捻磨。 陆酩说到做到,当即放开手。 牧野整个人往下坠,她赶紧收紧搂住陆酩脖子的手,终于松了嘴。 在她松口的瞬间,陆酩将她重新抱稳在怀里。 一松一抱间,他们贴得更紧。 牧野甚至能听见陆酩的心跳声,节奏起伏有力。 回到寝殿,陆酩没把她放至外间的小榻里,而是直接放到了他的床榻上。 牧野身上还穿着那件太监服,在假山洞里头钻过,在梅树枝里摔过,在雪地里躺过,现在上头沾了许多脏污。 陆酩弯腰,去解她的外衣,手指骨节蹭着她的下巴,一阵冰凉。 牧野仰起脖子,避开了和他的碰触,但也没再有其他的反抗,由陆酩替她解开外衣,又翻了一个身,中衣褪到腰间…… 陆酩垂眸,盯着她的后背,肌肤雪白细腻,如窄口细长的白瓷瓶,腰窝浅浅,似能斟酒,中衣堆叠处,幽深的阴影勾起人脑中无限遐思。 只是右半边从肩膀一直蔓延到半个后背的淤青,破坏了这精致的白瓷瓶,好像进窑后烧坏了的残次品。 陆酩的眸色晦暗,最后目光落在牧野左侧的蝴蝶骨处,“孤听闻牧将军征战沙场,多次重伤死里逃生,为什么身上倒是一处疤痕也没有?” 牧野趴在榻上,侧脸压着玉枕,她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沉稳内敛,竟然让她犯起了困。 她打了小小的哈欠,慢吞吞地回道:“多亏我的先生医术高超,有祛疤的奇药。” 闻言,陆酩脸上的表情一沉,又是她的先生。 过去他从未听牧乔提起过她的什么先生,大概是刻意不想让他知道。 陆酩在想,也许在牧乔的记忆里,先生是假,情夫是真。 前些日子,他派沈凌去了一趟燕北,调查牧野的先生,结果等沈凌找到与牧府隔着一道墙的小院时,里头早已人去楼空,最后沈凌只从燕北的医馆大夫处得了一个名字,裴辞,字慎之。 陆酩将这四个字在齿间捻磨,尤其那个“慎”字,眼里闪过转瞬即逝的杀意。 他侧身坐到榻边,指腹沾了药膏,为牧野擦药。 牧野感受到了男人指腹的温度,微凉,她的后背紧绷了一瞬,又强作镇定地放松下来,睁着眼睛,盯住素色的帷帐。 为了让淤血散开,陆酩的手掌整个按在她的背上,顺着滑腻的药膏,来回按摩,力道不轻不重,掌心的温度变得滚烫,传到了她的皮肤之下。 牧野的心口升起一股很奇异的感觉,道不明说不清,仿佛有一股热流,在体内乱窜,然后往下去了。 陆酩似漫不经心地问:“你是怎么摔的,青了那么大一片。” 第71章 牧野把白天遇到蓉嫔的事情三言两语交代了,不忘讽刺陆酩道:“殿下你不是说宫里的规矩都是你定的吗,我看这蓉嫔也没怎么把你放在眼里啊。” 牧野原以为她将太子的名号说出来,这宫里头的妃嫔应当没有敢来招惹她的,蓉嫔倒是例外。 陆酩的手上按摩的动作未停,只是愈加缓慢,他沉吟半晌,语气低凉,开口道:“确实是该教她些规矩了。” 牧野不想管这宫里的是非,今日蓉嫔之事,她就当是倒霉,懒得与一个女子计较。 她现在最想做的就是离开皇宫。 牧野如今被陆酩钳制太多,光是一个女儿酥,就让她彻底失去了自保的能力。 在这个宫里,陆酩只要一句话,就能让她死的无声无息,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尸体沉在宫里的某一口井底中。 牧野觉得,最有可能把她沉入井中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陆酩。 她在燕北归隐三年,不曾在朝廷里有一官半职,也不曾卷入过党派,既非太子党,与陆酩也算不得什么君臣关系。 最多因着一个牧乔,勉强攀了一个皇亲。 可这皇亲,本来就如烫手山芋,牧乔与陆酩和离后,更名不正言不顺,而且她看陆酩的意思,也没有对她这一位牧乔的兄长有多尊重。 陆酩的城府深沉,阴晴不定,又如何能保证,哪一天不会想杀她? 好在方才牧野揣度陆酩的言行,至少对她现在还没有起杀念,甚至令她匪夷所思…… 陆酩忽然对她态度软化,是想软硬兼施,从她嘴里套出牧乔的下落吗? 可牧野在东宫里探查过一圈,不曾发现任何关于牧乔的痕迹,好像牧乔从来没有在东宫里生活过一样。 她在奉镛这段时日,也不曾听过太子与前太子妃有什么伉俪情深,反而沈知薇的名字出现得多一些。 牧野从不相信帝王家会有什么真感情,尤其像陆酩这般冷情冷血的,若他当真与牧乔有真感情,牧乔也不会那么果决地离开吧。 想到此处,牧野对陆酩将她困在宫中的目的存疑了。 牧野想不明白,索性问出口:“殿下究竟为何不肯放我出宫?” 陆酩垂眸,指腹在她雪白的背上摩挲,划过蝴蝶骨。 半晌。 他缓缓道:“上次孤去燕北,牧将军的头受伤后,难道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 “……”牧野的确撞伤脑子以后,就丢了最近三年的记忆。 难不成她失忆的那三年,和陆酩之间有什么瓜葛? 牧野后背忽然一身冷汗,她不会当真是掺和进了什么党派之争吧? 可如果是这么重要的事情,先生应当会知道,在她离开燕北时,也一定会提醒她才是。 牧野斟酌片刻,难得好声好气地说:“我虽然不记得了,但具体什么事,殿下就直说了吧,若是我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殿下赎罪。” 陆酩不答,只淡淡道:“你自己想,给孤在宫里待到想起来为止。” 牧野:“……” 妈的,这人怎么软硬都不吃? 牧野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一切等她出了宫,找先生替她解了女儿酥,回头她再找陆酩算账。 牧野记得七皇子近年来和那帮武将走得很近,上月冬季围猎,七皇子还派人请她到帐中一叙。 当时她想的是,她既然已经远离了朝堂,就不该掺和到党派之争里去。 牧野盯着床边的帷帐轻晃,忽然变了想法,若是换个储君扶一扶,也未尝不可。 不然日后北方战事再起,要她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忘记今日的屈辱,继续为陆酩效力,实在艰难。 更何况,经此一事,让她如何能放心把自己的后背交给陆酩。 陆酩不知她心中已全是大逆不道的念头。 他替牧野上完药,拿帕子擦了擦手,帮她把中衣重新穿上,“时辰不早了,你先睡吧。”说完,陆酩起身往寝殿外走。 牧野一愣,反应过来,忙喊住他:“殿下!” 陆酩回眸看她。 牧野扯扯唇角:“我还睡在殿下的榻上,不太妥当……” 她自己没有力气,爬不起床,可让陆酩再抱着她去到外间的小榻,这样的要求她又说不出口,只能拐弯抹角的提醒。 “嗯。”陆酩似是不知,不咸不淡道,“无碍,孤今夜要批奏折,不回来。” 牧野眨眨眼,望着陆酩离开寝殿的背影,他不回来,她睡这张榻便妥了? 太子的榻是谁都能睡的?这么随便啊…… 不过陆酩的床榻,确实是比她睡的那张小榻要舒服,也不用担心会掉下去。 既然陆酩说了不回来,牧野干脆坦然地睡下了,她将脸在玉枕上蹭了蹭,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 - 夜凉如水,大雪覆盖了整座皇宫,白茫茫一片,映着朱红宫墙,明亮琉璃瓦。 东宫之内,亦是安静,唯有太子寝殿内,还亮着微弱的灯,殿外,值守的内监坐在石阶上,困得脑袋上下点。 忽然,寝殿里传来一道低哑沉沉的男声—— 第72章 “要水。” 守门的内监打了一个激灵,猛得抬起头来,忙不迭地叫人来。 送来热水的内监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殿下都要三次水了,还要继续备着热水吗?” 守门内监瞥他一眼,“你是新来的?且备着吧,至少要到后半夜呢……” 内监进去送了水,低眉敛目,很快出来。 殿内,轻纱帷幔层层叠叠,映着榻上一对重叠的身影。 “够了吗……”牧野听见女人的细细呢喃,含着如夏日雨季里的潮湿闷热。 帷幔向外掀开,光线泄露进去,细碎的金光洒在了里面女人横陈的玉体上,似雪山洁白,温柔起伏,晶莹的汗珠反射出辰星的微光。 陆酩将她从塌上捞起,女人像是化作了一滩水,任由他摆布,软软地依在他的怀里,被他抱着走到净桶边,随后,一起进了净桶。 水没出了净桶,将地板打湿。 陆酩替她清洗的时候,女人发出一声轻吟,婉转缱绻,令他的眸色又深了。 很快,水温重新升高,仿佛沸腾,风雨飘摇。 殿里女人压抑的声音不断传出,殿外的内监默默垂下首,表情平淡,似早已习惯。 …… 牧野在睡梦里时,意识模模糊糊,分不清自己是谁,又在做什么,她的双腿压着被衾,越裹越紧。 突然她浑身颤栗,如触电一般。 牧野从梦里惊醒。 她盯着漆黑的榻顶,缓缓回过神来…… 牧野的表情由迷茫涣散变得惊悚恐惧,她瞪大了瞳孔,明白刚才的一切都是梦,瞬间脸颊涨得通红,羞愧难当。 她竟、竟然梦见了自己妹妹和陆酩的欢好场面!? 第30章 牧野用力地甩了甩脑袋, 想要把刚才的画面给忘掉。 然而脑子却好像不受控制似的,她越是想要忘掉,牧乔和陆酩翻云覆雨的画面就越是清晰。 “啊——”牧野在黑暗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喊, 将被子盖住了脸,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浑身发热发烫。 绿萝在寝殿外守着, 听见她的喊声,连忙推门进来问:“将军,出什么事了?” 她的手里持着一盏铜灯, 凑近榻边。 牧野将胳膊挡住眼睛和半张脸, 沉默许久,无言面对这个世间。 “几更天了?”她哑声问。 绿萝回道:“已经五更了。” 牧野望向远处的窗,隔着明瓦,能看见外头隐约开始发亮的天色。 “我能喝药了吗?”她问。 陆酩昨天不肯给她喝缓解女儿酥的药, 现在已经第二日了。 绿萝一愣, 点点头, 她将铜灯放在床榻边的矮桌上,出去吩咐人熬药。 不一会儿, 绿萝回来, 红漆托盘里放着汤药, 还有一碗鸡粥和精致小菜拼碟。 “将军, 喝药前先垫垫肚子吧, 不然伤胃。” 牧野被绿萝扶着靠坐在榻上, 一晚上过去了, 她比睡前更没力气, 连瓷勺都拿不起,只能让绿萝一口一口喂她喝粥。 绿萝在帮她忙前忙后时, 牧野对她更多是感谢和觉得麻烦她了,不像是陆酩,昨日被他喂药时,她却觉得受到了侮辱一般。 吃了粥,喝完药,牧野逐渐感觉到身体里的力气在渐渐恢复,她张开手,又握住拳,终于凭借自己的力量,从床榻上起身。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昨天的太监服脏了,绿萝找来新的,帮她换上,又看见床榻被牧野睡得乱糟糟。 角落里甚至还沾了泥土和一朵不知道哪来的红梅,此时已经蔫巴巴,和泥土的颜色相近,红梅的花汁渗进了衾被里。 绿萝知道太子殿下喜洁净,赶紧叫来内官,将榻上的被褥玉枕全都换掉。 牧野耸耸肩,不以为意,按陆酩的脾性,她睡过的床,确实还是收拾收拾干净的好,省得被他嫌。 内官收拾殿内的时候,牧野不想闷在殿里待着,走了出去。 此时天色微微发白,两个内监提着一个净桶走过,那做工样式,和她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牧野又想起了方才的梦,差点没将吃下去的粥和药再吐出来。 她强忍着作呕的感觉,不停在心里默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只是这样的作用收效甚微,那清晰似就在眼前的画面,女人的轻吟,直接将她心中默念的神佛给压了过去。 牧野开始后悔,当初裴辞怕她杀孽太重,造业报,教她念金刚经的时候,没有认真学。 牧野觉得她身上的杀孽,背负的血债,不是一遍两遍的金刚经就能消除的,所以裴辞教完她,就从来没有念过,早就不知忘到哪里去了。 但现下,她可真是太需要念一念金刚经了,还她一个六根清净。 “东宫里可有藏书的地方?”牧野问绿萝。 绿萝思忖片刻:“西殿的书房内有许多藏书,将军若想看,可自去取。” 西殿的书房,以前是专门腾出来,让太子妃读书练书法的地方。 太子殿下有自己的书房,在东侧,只是近日来,殿下倒常常留在西殿的书房处理公务。 第73章 牧野往西殿书房走去。 书房里还点着灯。 她走近时,看见书房门前站着两名值守内监。 左右两边的内监互相看了彼此一眼,犹豫一瞬,伸手阻拦在门前,但说话的态度客客气气道:“太子殿下还在里头批奏折,吩咐了任何人不许打扰。” 对于牧野这个跟他们穿着一样太监服,但绝对和他们不是一类人的存在,内官里谁也不敢得罪了她。 他们是亲眼见到傍晚时,殿下将牧野抱着回了寝殿的,还有牧野第一次进东宫时,身上披着的,可是太子殿下的裘衣。 除了绿萝,东宫值守的内监宫女自牧野进宫前,便换了一拨,虽然他们没见过从前的太子妃,但他们和曾经在东宫当值过的内官也会私下闲聊,知道了就是以前太子妃在时,也不曾听闻殿下如此失仪越矩。 更何况,牧野还是个男人…… 虽然知道背地里议论主子是死罪,但这东宫里现在藏着的秘密,实在过于惊人,陆酩能够管得住宫里人的口舌,但管不住他们心里的所思所想。 牧野并不知道面前两个看起来面无表情的内监,内心里有那么多波澜,她也不想陆酩在的时候进书房,刚要转身回去,就听见书房内陆酩低沉缓缓的声音传来。 “让她进。” 闻言,门外的两个太监立刻打开了门,毕恭毕敬请牧野进去。 牧野走进书房,视线自然而然落在了坐在桌案后的陆酩身上,他微垂眸,在奏折上一目十行,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瞳仁里也有红血色,像是批阅奏折,批了一整夜。 “来找孤干什么?”他眼皮不抬问道。 牧野听着他沉沉的声调,喑哑带磁,想起梦里他的那一句:“要水。” 她的耳朵眼里仿佛被扎上了针,令她痒麻难耐,恨不得立刻堵上耳朵。 牧野缓了一阵,直到陆酩见她许久不曾出声,抬眸望向她。 “想看看书房里有没有佛经,我拿回去念念。”牧野答。 陆酩挑了挑眉:“你现在还有这个习惯?” 他记得以前王皇后倒是常常命她抄经念佛,那会儿牧乔抄得念得很是听话,不过他以为按照牧野的性子,之前的乖巧听话多半是装出来的,她本性应该是不乐意念什么佛经的。 牧野没听出他话里有话,自己已经在檀木书架上找到了金刚经,敷衍道:“嗯,消消杀孽。” 闻言,陆酩微微抿唇,若有所思。 半晌。 他开口道:“你的杀孽是挺重,要不改日带你去青山寺,找住持师父帮你做做法事。” 牧野没想到他竟然还真把消杀孽当做一回事儿了,她下意识要拒绝,但随即又顿了顿。 若是真的能出宫去青山寺,是不是她也就有机会逃跑了? 牧野问:“什么时候去?” 陆酩盯着她的眸子,静静审视了两息,而后不咸不淡道:“等你想起来以前的事情了。” 牧野不满地发出一声嗤,撇撇嘴:“那我要一辈子想不起来,我这杀孽一辈子都别消了?” 陆酩:“……” 牧野认真地看着陆酩说:“保不准什么时候我就因为杀孽过重暴毙了。” 陆酩眉心蹙起:“闭上你的嘴。” 他批完手头的奏折,阖上,“你若想去,三日后朝廷休沐,便带你去吧。” 没想到陆酩竟然那么快松了口,牧野眼睛一亮:“真的吗?君子一言九鼎,驷马难追啊,殿下你可别耍赖。” 陆酩斜斜地睨她一眼,见她难得那么兴奋,将一双清澈的眼眸映得更加盈盈亮,好似月色下湖水的反光。 他有一瞬恍惚,印象里,他很少在牧乔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她刚进宫的时候还见过,后来便越来越少,好像在这座阴沉沉的后宫里,将她的本性也埋没了。 可到底哪一个才是她的本性。 是牧乔还是牧野? 陆酩抬手拧了拧眉,继续拿起下一封奏折,道:“安静念你的佛经,别来打扰孤。” 说的好像她想打扰似的,牧野从书架里找到《金刚经》,将经书卷起来拿在手里,轻手轻脚正要离开书房。 这时,陆酩冷不丁又出声问:“你上哪去?” 牧野道:“出去啊,免得打扰殿下。” 陆酩食指在朱笔上点了点,“这本佛经是皇后那里拿来的,你出去看给弄脏了怎么办?就在这里看。” 闻言,牧野把卷起来的经书重新展开,免得弄坏了,她讷讷“哦”了一声,在书房里左右看看,在博古架旁摆着的圈椅里坐下。 她翻开《金刚经》默念起来,只是从她现在坐着的位置,余光总是能瞥见陆酩的身影,梦里的景象亦如影随形。 虽然陆酩现在正襟危坐,衣冠整洁,但牧野的脑子里,却被他赤身的样子给占据。 牧野摇摇头,眼睛紧紧盯着《金刚经》上的字,白纸黑字,简直要被她盯穿了,同时不停的在心里念叨:“都是男人,都是男人,想陆酩总比想起牧乔的好。” 第74章 牧野有了这个念头,好像找到了一个好法子,她侧头偷偷打量起了陆酩,仿佛透过了他身上穿着的锦服,在锦服之下,包裹着一具近乎完美的身体,肌肉线条紧致流畅,很快牧乔的身影模糊起来。 “盯着孤干什么。”陆酩好像头顶长了眼睛,在牧野盯着他看了许久后,悠悠开口道。 牧野不敢让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眼神飘忽一瞬,轻咳道:“我在想殿下这太子当的真是辛苦,朝中有那么多政务?需要那么没日没夜的批奏折。” “你的意思是孤还是不当这个太子比较好?”陆酩不轻不重地问,轻描淡写一句话,听不出里头的情绪,倒是把牧野吓了一跳。 跟陆酩讲话,总是得小心,明明她话里没有这个意思,也能被他解读出另一种意思。 偏偏牧野确实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哪儿的话啊,我这不是心疼殿下,怕殿下操劳过度,霁朝的未来还要仰仗殿下。”牧野说完,胃里一阵恶心,差点没忍住干呕出来。 就连陆酩也抬起头来,多看了她两眼,见她脸上难看的表情,皱了皱眉道:“不想说就不要说,虚情假意的话孤听了厌。” “……”牧野轻哼一声,不再搭理陆酩,拿起《金刚经》继续默念起来。 就这样陆酩批奏折,她念佛经,书房里安静下来,日光不知不觉往前流着。 天色近乎全亮。 内监从外头轻轻叩门,提醒道:“殿下,早朝的时辰快到了。” “知道了。”陆酩淡淡道,终于他批完所有的奏折,将朱笔放下。 牧野眼波一动,问道:“我能跟殿下一起去上朝吗?” 虽然她并没有报以期望,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陆酩既然把她困在宫里,又怎么可能带她往太极殿露脸,毕竟朝堂之上那一群大臣,哪个不认得她。 可若是真能去到太极殿,有机会碰上郑国公,也许能请他老人家搭救。 “我肯定不跑,就是实在太闷,想到处走走,殿下你自己不是说了吗,你不在,我在这宫里可没人护着。”牧野赶紧补充解释,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陆酩静静看她,漆黑如墨的眸子若有所思,最后竟然出乎她意料地道:“可以。” 这下反倒是牧野愣了。 只见陆酩拿出一张薄薄的面具扔给她,“戴上。” 牧野双手接住面具,面具的触感冰凉轻薄,近似于人的皮肤,她配合地戴上面具。 牧野走到铜镜前照了照,眼前出现了一张陌生的脸,长相普通,并不引人注目,很容易就淹没在了人群里,只除了露出的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将整张平凡的面容都衬得清秀顺眼起来。 陆酩瞧她一眼,不咸不淡说:“好丑。” 牧野:“……” - 等牧野跟着陆酩到了前朝,才终于知道为什么陆酩那么放心把她带出来。 虽然太极殿内外有许多内监,但那都是承帝的人,其他宫的太监是进不去太极殿的,就连太子的人也不例外,只能在最外面守着。 别说见郑国公了,就是太极殿白玉石阶下一排排立着的侍卫,牧野都看不清。 她要是想靠近,御林军能在瞬间把她扎成筛子。 牧野早晨虽喝了女儿酥的解药,但也只能维持基础的行走站立,她在殿外站的久了,有些支撑不住,来回换了好几次脚。 她抬头看一眼天色,日头升得越来越高。 牧野以前常年在外征战,好不容易九州太平后,又很快卸甲归田,回了燕北,所以她的武职虽高,但却没上过几次朝,倒是忘记了一个早朝,能持续这么久。 不过在外头站着,也比在太极殿里听那些文臣废话连篇来得强。 牧野只懂打仗,不愿去揣摩叵测的人心,既不渴望权势,也不豢养鹰犬。 可如今,她忽然有些后悔了,她将手里的牌交出得太彻底,彻底到被陆酩肆意拿捏。 牧野抬起头,在对面一棵树上找到了躲在里头的沈仃。 沈仃朝她咧嘴憨笑,扯到嘴角的伤口,又赶紧收起笑容。 昨日牧野一个人走出东宫,沈仃也不知道怎么就没注意到,等他发现时,已经找不见人了。 沈仃为此受了一番责罚,今日再不敢掉以轻心,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牧野,盯得牧野想忽略也忽略不掉。 牧野无奈轻轻叹一口气,若不是之前见识过沈仃和来救她的黑衣人打架的本事,她真的很怀疑他是不是关系户,所以才能成为影卫,看起来实在不太聪明的样子。 就在牧野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她听见有人嘶声力竭的高呼。 “皇上,臣冤枉啊——” 男人的声音歇斯底里,如破烂的铜锣,从太极殿里传来,响得连站得很远的牧野都听见了。 她侧过头,朝那巍峨肃穆的大殿望去。 只见从太极殿里走出两名侍卫,中间拖拽着一个大臣。 因为隔着太远,牧野看不清大臣的脸,心提了起来,不过她在看见大臣身穿的朝服上,绣着仙鹤纹样时,提着的心放了下去。 第75章 霁朝的一品文官朝服上绣的是仙鹤,一品武官朝服上绣的是麒麟。 幸好不是那帮老家伙们。 大臣还在不断叫喊着冤枉,太极殿幽深安静,无人应他,他的叫喊如石沉大海。 御林军面无表情地拖着他,一路带到午门。 经过牧野时,她终于看清了大臣的脸。 牧野认得他,兵部尚书陈宥,蓉嫔的父亲。 行刑的两个侍卫走上前,接过陈宥,陈宥喊了一路,挣扎了一路,此时已经面如死灰。 侍卫问:“怎么打?” 御林军转述承帝口令:“用心打。” 闻言,行刑的侍卫互看一眼,了然,那就是打到死。 陈宥的官服下摆湿了,他吓得失了禁,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 牧野似乎闻到一股尿骚味,抬手,食指挡在鼻尖,轻轻啧了一声。 行刑侍卫将陈宥带到了午门前,绑在了涂红漆的长板凳上,行刑用的木杖足足有男人的手腕那么粗,也是红色的,就是打出血来,也看不出。 牧野不知道陈宥被廷杖的缘由,但她听着杖子打在陈宥身上时发出的闷声,如肉被舂成烂泥,陈宥惨叫不止,她心中竟觉得无比痛快。 她和陈宥虽然没有过接触,但是运到前线的粮草和兵器常常是缺斤少两,劣质不堪。 牧野上奏告状,却始终没什么效果。 那时候陆酩还没有代为理政,承帝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说国库空虚,让她想办法克服克服。 仗打到后面,牧野的军队,靠的是百姓的粮食接济,靠的是赤身肉搏杀出一条血路,从殷奴人手里抢来刀剑。 牧野默数着廷杖的次数,在打到三十杖的时候,陈宥终于不叫了,像是一条死狗瘫在那里。 他背上的朝服已经全部湿透,反射出油润的光亮,分不出是血还是汗。 牧野低着头,想到以陈宥这薄薄的身子骨,大概再打二十杖,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她吸了吸鼻子,嗅到空气里飘散而来的血腥味,竟开始期待起来。 就在这时,她的耳畔传来一道低缓清冽的男声。 “好了。” “皇上口谕,剩下的杖刑择日再打。” 牧野微微一愣,她抬起头来,看见了高高站在陈宥面前的男人。 一身玄色朝服,背对着她,身形挺拔修长,冬日里的暖阳笼罩在他的周身,散发出一股融融的暖意。 牧野光是一个背影,就认出了他,是去年新晋的状元郎,江骞行。 她和江骞行在围猎时,打过几次照面,之所以记得,没什么别的原因,就是因为他的背影很像裴辞。 若不是脸长得不一样,加上她了解裴辞的性子,是断然不可能入仕途的,不然她光看一个背影,真的很容易认错人。 牧野盯着江骞行的背影,想起那块被陆酩烧了的木牌。 不知道先生现在是不是在为她担忧,还在想办法冒险救她。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江骞行似感受了,他忽然转身,视线掠过其他的内监,一下锁定到了她。 那一双温润的眸子,此时变得幽沉锐利,仿佛在千丈高空盘旋许久的鹰隼,终于找到了目标。 第31章 前朝这一日不太平, 回到后宫,也还在继续。 蓉嫔从家里传进宫的信里得知,父亲在朝中因被人揭发贪污军饷, 挨了廷杖,抬回家去时已经奄奄一息, 断然受不住择日的另一半刑罚。 蓉嫔听闻, 立刻穿戴整齐,去了长明宫,请求面见皇上。 承帝早知道蓉嫔来是为了什么, 并不见她。 若说陈宥贪污军饷, 这事可大可小。 想当年,承帝为了给自己修建行宫避暑,私库银两不够时,也是默许了陈宥在军饷拨款里的手脚, 陈宥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 正因为背后为他兜底的人是这个权利游戏里的最高位者。 国库里的钱经过兵部, 最后大头进了承帝的私库,陈宥再背着承帝拿一个小头。 然而前日南方和海寇的战报里, 刚传来丢了三座城池的消息, 今日朝堂之上, 陈宥就被检举贪污之罪, 实在是触到了承帝的霉头上。 尤其是那帮听闻此事的武臣, 一个接一个激愤地跪在朝堂上, 要求对陈宥严惩。 承帝就算想保陈宥, 也保不住了, 开了廷杖的口。 若不是还有一个江骞行站出来,替陈宥说清, 让刑部彻查此事,待水落石出,再对陈宥进行发落。 江骞行虽为去年的新科状元,但在朝中根基尚浅,却能在朝中说话,因着承帝觉得他会审时度势,每每谏言都能切中他的心意,所以对江骞行格外赏识,连连破格提拔。 承帝本来对陈宥还算满意,再者他贪污的那些银两,照数目来看,的确大多都老老实实充进了承帝的私库,比起他日后再去养一条好用的狗,要省事不少。 承帝顺着江骞行的话,下了台阶,叫停了廷杖,剩下的择日再罚。 光是这择日再罚,已经惹得那些恨不得立刻当庭把陈宥打死的武臣不满了,承帝是断不可能再见蓉嫔的。 第76章 就算见了,蓉嫔现在也只会哭哭啼啼,扫兴得不行。 承帝不见蓉嫔,却召了黎贵妃。 蓉嫔没有见到承帝,不死心,就那么跪在了殿外。 天寒地冻,更深露重。 蓉嫔跪了半个时辰,见到黎贵妃的轿辇停在长明宫前。 黎贵妃靠在辇上,云鬓步摇,面若桃花,怀里抱着手炉,雪白纤细似葱节的手随意搭在上面,身上拢着一件孔雀翎制成的披风,在夜色里发出如星耀的光。 她被宫女搀扶着,从辇上下来,一步一步往宫里走,体态婀娜,媚骨浑然,两侧的太监无人敢抬眼看她。 唯有太监总管祁茫静静看她,微拂手,示意宫女退下,抬起自己的右手臂。 上一任太监总管刘停岁数大了,得了承帝恩准离宫回乡,又推荐祁茫继任。 祁茫虽然年轻,但长相端正,言谈举止不似一般太监的畏畏缩缩,态度不卑不亢,偏又带着对皇权的无上敬畏。 承帝平日便喜欢叫他在身边伺候,也想提拔些年轻人,省得对着的都是帮老家伙,刘停推荐他,便准了。 一时之间,祁茫成了内监里风头最甚的人物,宫里伺候的太监宫女都想来巴结他。 黎贵妃望着那一截手臂,一瞬息的、让人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之后,将自己的手搭在了上面。 随着她的手碰上他的手臂,祁茫微垂朝下的手掌,小拇指轻颤了一下。 他静默无言地扶着她一路往前,身体侧着,挡住了穿堂而来的寒风。 寒风吹起了黎贵妃的披风,披风翻飞,鼓了起来,将她的手和祁茫的手臂裹藏进去。 披风遮蔽的地方,祁茫的手反紧紧攥住了黎贵妃的手,掌心的温度潮湿滚烫。 黎贵妃垂下眼,脸上的表情平淡,在这耳目众多的长明宫,御赐的孔雀翎披风下,她的手软如无骨,由着身旁的太监用力地锢着她,被他十指紧扣,扣得疼入骨髓。 宫女上前来整理黎贵妃被风吹乱的披风,披风落下时,一切如常。 在夜色里,没人发现黎贵妃的手指关节处绕着半圈红印。 他们走过殿前时,蓉嫔还跪在那里。 蓉嫔朱红色的唇死死咬着,一刻不停地盯着黎贵妃,眼睛里满是愤恨,好像黎贵妃的出现,将她此时的屈辱,衬托得更深一分。 她从地上爬起来,张开双臂,挡在黎贵妃前头,瞪着祁茫,“是本宫先请见的皇上!” “娘娘见谅,皇上现在不想见娘娘。”即使是面对蓉嫔跋扈的态度,祁茫即使话里尽是客气,但声音依然平淡,没有起伏。 蓉嫔进宫时,陈宥有好好打点过刘停,刘停得了陈宥的好处,在承帝面前自然总是提起蓉嫔,蓉嫔进宫不到半年,就得到承帝圣宠,连连晋升到了嫔位。 虽然比不上如今最得圣宠的黎贵妃,却也是宫里妃嫔中,拔得头筹的,但凡有好的赏赐,黎贵妃有的,蓉嫔也不少。 若是刘停还在,断不会让她在外头跪了半个时辰,也还见不到皇上。 蓉嫔没想到刘停的这个干儿子,刚当上太监总管就翻脸不认人了,一点忙不帮,甚至不知道他在承帝面前提了什么,还让承帝把黎贵妃召来。 她进宫以来顺风顺水,平日嚣张跋扈惯了,如今在长明宫碰了壁,顿时恼怒起来,将不满的情绪发泄给了祁茫。 “你算什么东西?”蓉嫔高声怒道,说着,扬起戴着尖锐指套的手掌,朝祁茫的脸上挥去。 没等蓉嫔的巴掌落下,她的手腕就被黎贵妃握住。 黎贵妃冷冷道:“蓉嫔,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容得你在这里吵闹放肆,若惹恼了皇上,你还想替陈尚书求情?” 虽然黎棠的身量比蓉嫔还要娇小一些,但她腰背挺直,仰着下巴,原本满是柔情水的桃花眼此时也凝固起来,透着一股威慑力。 蓉嫔的面色一滞,竟然一时忘了言语,挣扎想要脱开她的手,黎棠牢牢扣着她,盯着她看了许久,才将她的手腕甩开。 就连周遭的太监宫女们也微微讶异,黎贵妃虽然是后宫里,除了皇后以外位份最高的主子,因着受承帝恩宠,想低调也低调不起来,但是为人处世,却是一向谨小慎微。对皇后恭恭敬敬,对比她位份低的妃嫔也不曾为难,就是对下人也是客气的,从不与人交恶。 谁也没想到,一向和善的黎贵妃今日竟对蓉嫔动了手。 想得多的宫女太监瞧黎贵妃的眼色变了。 果然这宫里,哪有什么善人,蓉嫔的父亲刚失了势,他们的祁总管和黎贵妃都一个个落井下石来了。 蓉嫔被黎贵妃一甩手,眼波忽然动了动,下一息,她脚下踉跄,竟然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她痛苦地大喊了一声,“啊——”然后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哀嚎着,“我的肚子……” 蓉嫔带来的宫女惊慌地一手捂住嘴,一手指着蓉嫔的身下,“血——血——” 外头的喧嚷声惊动了承帝。 承帝从殿里出来。 蓉嫔趴在地上,两只手朝他伸去,扯着哭腔道:“皇上,黎贵妃要害我!” 第77章 黎棠静静站着,手还搭在祁茫的胳膊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在寒冷的黑夜里,媚骨敛去,好似圣女一般纯净。 承帝宠爱黎棠,最喜欢她这张脸蛋,谄媚讨好时如乱颤的海棠花,不愿理人时又似寒梅难攀,总能磨得他心里痒痒。 承帝当了那么多年的皇帝,也不是白当的,对身边人的脾性和心思好坏,看得清楚,不用想就知道黎棠做不出这么蠢的事情。 偌大的长明宫里,也就只有蓉嫔,和她教出来的宫女,在当跳梁小丑,他以前也乐于看她唱戏打发时间,但今日却有些烦了。 承帝没想到外头是这样的景象,早知不如不出来,他被蓉嫔撕心裂肺的喊声吵得头疼,真不愧是陈宥的女儿,跟他在廷杖时的叫喊有得一拼。 承帝扶了扶额,缓缓道:“宣太医。” 很快,太医来了长明宫,在偏殿里为蓉嫔诊断。 蓉嫔捂着肚子,冷汗连连,疼得不断低吟。 因着蓉嫔见到黎贵妃情绪就不受控制,黎棠在偏殿外等着,祁茫也没有进去。 最擅妇科诊断的王太医今日称病不当值,来的是一位普通太医。 太医号完脉,脸色顿时一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坐在一旁的承帝皱起眉,沉声道:“说话。” “蓉、蓉嫔已怀有三月余的身孕,如今这一摔,动了胎气,恐怕胎儿不保……” 闻言,承帝的脸色瞬间凝重。 “你说几个月身孕?” “三、三个月。” 蓉嫔猛地抬起头,似也反应过来,脸色唰得白了。 “不可能!” “之前的太医明明跟我说的是两个月身孕。”而且还说,她怀的是一个死胎,所以她才敢那般摔倒。 “哦,是吗?”承帝的语气变得幽幽,“既然如此,怀了龙嗣那么大的事情,蓉嫔为何早知道了却瞒报不说?” 承帝虽然老了,但还没有老到昏了头,三月前,他没有宠幸过蓉嫔。 “……”蓉嫔紧张地看着承帝,嗫嚅了两下,百口莫辩。 因为是个死胎,她想留着有用。 比如在今天,栽赃黎贵妃陷害龙嗣,博承帝垂怜,就算救不了父亲,也该晋一个妃位。 承帝不再看她,双手背在身后,慢慢走出偏殿,只留下一抹明黄衣摆。 蓉嫔看着那明黄消失,偏殿的大门紧闭上,嗓子突然哑了,在巨大的恐惧之下,原来是发不出声音的。 一夜之间,在偏殿里待过的人,全都一个不留。 皇宫里,御林军换了血,御林军的统领、执金使的印交给了原副执金使谢治,上一任执金使在人间蒸发。 陈宥在次日继续完成他剩下的廷杖刑罚。 牧野不知道后宫里发生的辛秘,只是想看陈宥被打,第二日又求着陆酩带她去看。 陆酩给她的后背重新上了一次消肿去淤青的膏药,才带她出了东宫。 行刑的时辰是在下午,他们站在角楼之上,远远望着清冷的午门。 陈府的人没有等到宫里蓉嫔传出的信,只能穿着丧服,将陈宥抬到行刑用的长板凳上。 陈府灵堂也已经备了棺材。 陈宥还穿着昨日的朝服未脱,血渍干了又湿,一声也发不出来了。 在打了第二十三下时,断了气。 牧野也舒了气。 为那些在严寒冬日忍饥挨饿的将士,为那些赤身肉搏死在殷奴人铁刺下的将士。 角楼外有细碎的雪子飘了进来,落在牧野的眼睫上,微凉。 陈宥死后,陈府的人也没空替他收尸,便被凶神恶煞的侍卫圈起,全族发配边疆,即日启程。 午门的啼哭声不绝,耳边的风声仿佛掺杂了他们的呜咽。 牧野不愿再看下去,她转头看向陆酩,“这就是你说的教一教蓉嫔规矩?” 陆酩负手,长身玉立,寒风将他的黑发吹起,一身月白锦衣,好似谪仙般清雅,不染纤尘。 “嗯。”他淡淡道。 后背揉了药膏的地方热热的。 牧野问:“不会是因为我吧?” 陆酩垂眸,和她对视,漆黑的瞳仁里,意味不明。 许久,他收回视线,继续望向远处。 “不是。” 闻言,牧野并不在意,陆酩做这些事怎么可能是为了她,如此雷厉风行的手段,想必是早就布局了。 牧野问道:“陈宥是七皇子党?” 陆酩漫不经意“嗯”了一下。 牧野盯着他的侧脸,精致如刀削,藏着冷漠和肃杀。 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朝堂里的政治斗争,底下的人血淋淋一片,而真正的上位者并不沾染一丝血污。 而陆酩之所以带她来看,不过是为了杀鸡儆猴,提醒她,如果她不听话,下场也是如此。 牧野对于她前一日还想掺和进党派斗争的想法感到无比天真。 “明日去青山寺,要不殿下也请师父消消业吧。”她说。 陆酩转过身,望向她,眼底的肃杀敛去了。 “你在关心孤?”他问。 第78章 牧野知道,以陆酩的手段,若是想借围猎行刺案将她除掉,易如反掌,不至于留她到现在,之所以留她,必定是因为她对陆酩还有用处。 牧野索性与他说开了:“臣虽不记得前三年的事情,但殿下放心,从今往后,臣对殿下誓死效忠,绝不会有二心。”期望以她表明的态度让陆酩放松对她的禁制。 陆酩凝着她,轻扯唇角,一字一顿:“绝、无、二、心?” 陆酩走向她,步步紧逼。 牧野步步后退。 吹来的风将他们的头发缠绕在一起。 陆酩将牧野压在角楼的窗上,如稠墨的瞳仁仿佛要将她溺死进去,声音低缓:“你可知道孤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第32章 陆酩离得她极近, 忽然变得很有压迫力,空气里传来一股淡淡檀香。 牧野的呼吸一滞,她张口嗫嚅了两下, 讷讷道:“殿、殿下想要什么?” 陆酩对上她的目光,清澈莹润, 好像一面镜子, 将他映在其中。 他想要什么? 怕是他自己也还没想明白。 陆酩并不答,沉默许久后,终于放开她, 负手走下角楼。 来自陆酩的压迫消失, 牧野悄悄松出一口气,表情疑惑地盯着他的背影。 陆酩想要的,不就是那个九五之位吗。 - 翌日,牧野还在睡梦里, 就被陆酩拍着脸叫了起来。 她夹着眉头, 睁开睡眼惺忪的眸子, 盯着面前出现的陆酩那张极为好看的脸。 牧野的意识还处在停滞的状态里,不带脑子地抬起手, 就要往陆酩的脸上招呼去。 不过她的动作软绵, 慢吞吞的, 挥到半空就被陆酩攥住了腕子。 陆酩拉着她的手腕, 将她从小榻上带起, 牧野上半身坐了起来, 眨了眨沉重的眼皮, 发出一声不满的哼。 “起来换衣服, 出发去青山寺了。”陆酩醒得也早,声线里还带着微哑, 低低沉沉,钻进她的耳朵眼里,激起一阵酥麻。 牧野终于恢复了一些清明,望向窗外,窗外黑压压一片,整座皇宫还沉浸在沉沉的夜色里。 “现在才几更天,哪有这么早的。”她平日练武也不见起那么早的。 不过自从她的撞坏了脑袋以后,好像越来越贪睡,起的也越来越晚,练功时也觉得比她印象里,气要不足了。 牧野还为此去找裴辞看过,裴辞却只说她是这三年疏于锻炼,惫懒了。 牧野没想到原来她也是个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性子,这三年在牧府里闭门不出,连武都不练了。 她好不容易脑袋的伤好全以后,开始重新捡起早起晨练的习惯,结果女儿酥一中,全都又回去了。 牧野困得不行,整个人重新往后倒,却被陆酩的手掌抵住后背。 “早些去上头香。”陆酩将她推着坐得更直,催促道,“快点,别磨蹭,再耽误就不带你去了。” 闻言,牧野终于放弃了耍懒倒回去再睡的念头,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不情不愿地坐起来。 见她老老实实起了,陆酩起身,把绿萝叫了进来。 绿萝端着红漆盘,盘里是冒着热气的汤药。 汤药比平时的分量少了许多,只有半碗满。 牧野皱起眉问:“怎么只有半碗?” 平时她喝一碗,药效就只够撑到傍晚,这么小半碗,不知道药效能坚持多久,今日又要外出去青山寺,她还需要体力找机会脱困。 等她脱困,自有办法联系上裴辞,相信先生一定能替她将这破女儿酥给彻底解了。 陆酩睨着坐在小榻里,捧着药碗的牧野,将她藏在眼睛后头的那些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省得你在寺里到处乱跑,午时吃了斋饭便回,半碗药就够了。” 牧野:“……” 她没想到陆酩防她倒是防得小心谨慎。 牧野把药喝得一滴不剩,颇带情绪地悄悄瞪了他一眼。 皇宫里的守卫森严,理论上夜里不许开宫门,但太子殿下的命令,无人敢违抗。 牧野跟着陆酩坐在一辆外饰低调的马车里,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宫。 路上,牧野抱着绿萝给她的手炉,马车里也放了炭盆,温度暖和,她连连打了几个哈欠,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青山寺位于奉镛城外二十里的青山顶处,马车沿着山路行径,山路崎岖不平,多碎石。 牧野在晃晃荡荡的过程里,额角磕到了车窗一角,她皱皱眉,抬手揉着额角,悠悠转醒。 此时天色已经微微亮,她抱着的手炉也已不那么烫了。 陆酩端坐在马车正中,阖目养神,听见了旁边牧野的动静,缓缓睁开眼。 马车正好停了下来,沈仃在外头开口道:“殿下,到了。” 因为这次前往青山寺,并不是以皇家名义前往,陆酩换了寻常的私服,牧野终于也不用穿那件倒霉的太监服,在她强烈要求下,换回了她自己的玄衣。 不过陆酩虽然衣着低调,但周身的气度却没有被常服敛去,反而是将那件普通的常服衬得如锦衣华服,让人一看就知道定是哪家的贵人。 牧野站在他身边,像是他的护卫。 许是来得早的缘故,现下寺门前清幽宁静,空气清新,带着早晨湿漉漉的潮意。 第79章 南方的阴冷潮湿在山间更甚,无孔不入。 牧野跺了跺脚,牙齿冻得打颤,怎么也习惯不了南方的湿冷。 寺门前有一个穿着素袈裟的年轻和尚站着,十五六的少年年纪,眉目干净,眼睛澄明,透着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持稳。 他看见了陆酩从马车上下来,走近道:“殿下安好,小僧释镜,师父现下有客,请小僧来接引。” 陆酩颔首。 因为当今皇后潜心礼佛,常来青山寺祈福,故而青山寺外的守卫森严,所有要上山的百姓香客,都会被一一盘查,闲杂人等如商贩走卒,并不允许进入寺内及周围,包括达官贵人家带来的侍卫小厮,也都只能在寺外候着。 进入青山寺的,只有陆酩和牧野,就连沈仃也留在了寺外。 牧野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马车上晃着腿的沈仃,微微讶异,难道说这青山寺里的布防,会比皇宫还要森严?以陆酩谨慎的性子,影卫竟然不跟着。 释镜先是带着他们沿佛殿一一拜过,请香。 牧野在陆酩后面请香。 请香时,蒲团就在脚边,陆酩并不跪,仅站着举香,腰也不曾弯一下。 牧野看他,觉得这哪里是拜佛的样子,在佛祖面前还是端着一身的傲气。 不过牧野和陆酩比,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同样不跪,举着香,不过草草鞠一个躬,心无所求,拜得很快,一下就结束了。 释镜虽然年纪不大,却胜在聪慧,观察出陆酩和牧野并非真正信佛的人。 他侍奉在青山寺住持身边,知道陆酩真正的身份,现在的储君,未来的天子,从面相上看就是有滔天权势和富贵的命,确实对佛也无可求。 释镜在看相测命上极为有天分,他打量着太子身边未见过的牧野,看了许久,眼里闪过一丝惊异。 拜完佛,离开斋饭还有些时间,释镜请他们去了静室,等师父来。 静室里铺着竹席,摆着矮桌,桌上的纯铜鎏金观音香炉,袅袅青烟从炉里升起,空气中散发出一股淡淡沉香味,时间仿佛在这小小室内静止。 释镜与陆酩、牧野各坐在矮桌一边,面前各摆了一杯清茶。 释镜虽是佛弟子,但少年心性还未磨掉,对自己的看相测命之能颇为有自信,很想印证一下所看是否准确。 他望着牧野,忍不住开口道:“施主可想算一算命?” 闻言,牧野挑挑眉,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单手托腮:“怎么算?” 陆酩抿一口清茶,并不掺和,只静静看她。 释镜回道:“只需施主的八字便可算出天命。” “八字啊——”牧野想了想,手指沾了些茶水,在桌上写下她的八字。 释镜看着牧野写下的八字,闭上眼睛,眼珠子在薄薄的眼皮下快速滚动,似乎在心中起了命盘,算了起来。 牧野转着手里的茶杯,饶有兴致地盯着释镜。 直到一刻钟后,释镜才缓缓睁开眼睛,一双如琥珀般浅淡的瞳仁里,清明如水。 “如何?”牧野问。 “施主的面相带了煞气,有数次劫难,坎坷多磨,是比较辛劳的命,好在施主自身的命里,有紫微星会照,得贵人相助,能够逢凶化吉,消灾解厄。”说到这里,释镜余光分了一眼给旁侧的陆酩,紫微乃北斗星君,象征着帝星。 以他从命盘上看到的推测,这颗紫微星保不准就是太子殿下。 加上牧野的命里主天府,天府乃南斗星君,主辅佐之才,她如今在太子左右,也算是对应上了。 牧野点点头,赞同了释镜的说法:“像是这么一回事儿,我的确有一位贵人。” 她这些年征战四方,遇到大大小小的危险劫难,她都记不清了,每次都是裴辞将她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陆酩垂眸,凝着牧野,见她若有所思,似是在想着她的那一位贵人,漆黑的瞳眸沉了沉。 “不过——”释镜解命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施主的命里极克六亲,若是生在富贵权势之家,则刑克更深,必会为家族带来灭门之祸。” “……”牧野敛下眼睫,盯着杯盏里在温水中上下沉浮的茶叶,轻扯唇角,笑了笑,“你算得还挺准。” 确实是灭门之祸,整个牧府,如今也就只剩下她和阿公了。 虽然牧野的语气听起来轻松,甚至带着笑意,作出漫不经心,并不在意的样子,但她的眼睛里,隐藏着的苦涩和落寞,被陆酩看在眼里。 他放下手里的杯盏,开口道:“正经佛弟子并不给人算命,看来空禅师父没有好好教导你。” 释镜摸了摸光溜溜的脑门,师父确实不让他碰算命占卜之类的玄学之术,佛家之道只在修心,种善因,得善果,并不去管什么天命。 他怕陆酩回头告状到了师父那里去,赶紧找补道:“殿下说的是,命里所算并非全准,人事还占了因缘的另一半。” “就拿牧施主的命来说,按理若是男命,定是孩童早慧,以至过慧而夭折,可牧施主现在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陆酩的食指在杯盏边缘摩挲的动作微顿,抬起眼,看着释镜问:“若是女命呢?” 第80章 牧野和牧乔乃一母同胞的双生子,八字是一样的。 释镜眨眨眼:“施主,佛家弟子不算命。” 陆酩凉凉轻呵,不轻不重地威胁:“那看来你也不会算到自己的命终在何时了?” “……” 释镜觉得脖子一凉,赶紧老老实实地开口道:“若是女命,则要比男命好一些,虽然也是坎坷,但所嫁的夫君乃紫微之命,虽然夫妻关系多争执,但至少能护得命主后半世无虞顺遂。” 释镜犹豫片刻,“另外的……再说出来小僧怕殿下怪罪,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陆酩道。 释镜认真地对上陆酩的目光,言简意赅四个字:“此乃后命。” “……” 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息。 直到牧野发出一声轻嗤:“那真是不怎么准了。” 牧乔已经和陆酩和离,没那个当皇后的命,也消受不起这个福分。 陆酩收回视线,转向牧野,直直地盯着她,幽沉深邃的眸子里辨不明情绪。 半晌。 他平静道:“未必。” 第33章 陆酩的一句“未必”令牧野的脸色一变:“你还没死心?” 陆酩只静静看她, 不置可否。 当着释镜的面,牧野不好与他争辩,沉默下来。 不多时, 空禅师父从外面进来,向陆酩赔礼道不是:“方才有事耽误, 望殿下赎罪。” 陆酩不再看牧野, 与空禅师父客气交谈。 听闻陆酩道明来由,空禅师父点头,转而看向正皱着眉思索的牧野。 空禅在一瞬一瞥中, 眼神闪过异色, 不过很快便被他敛下,感怀道:“牧将军身上的杀孽,并非一朝一夕的祈福可消去,若非牧将军一人入地狱, 也换不来这大霁百姓的太平日子。老衲定当竭尽所能, 日日为牧将军念经消业。” 陆酩:“有劳空禅师父。” 释镜站立于一旁, 惊讶抬起头,在大霁, 只有一位还活着的将军姓牧。 他重新打量起牧野, 着实没想到她竟然就是威名赫赫的牧野将军。 方才牧野并未表明过自己的身份, 陆酩也不曾透露, 空禅师父却在一瞬一瞥间, 尽知全貌。 释镜顿感羞愧, 觉得他方才那一番测命论命, 实在是班门弄斧, 卖弄学识,有违出家人的根本。 他们与空禅师父在静室内坐了一会儿后, 中午斋饭的时辰到了,于是与空禅师父别过。 青山寺的斋堂并不对香客开放,只有寺院里的弟子能来此用饭,因为今日太子到访,弟子们吃饭的时间往后推了推,等陆酩用完膳,才轮到他们。 斋堂里,饭菜都装在一个个木盆里,取一个钵,按需自取,不许浪费。 牧野天还未亮只喝了半碗女儿酥的解药,现在已经感觉到了疲累,就连胃口也不佳,随便装了些饭菜了事。 陆酩看她的钵里只装了一口两口的分量,眉心微蹙:“你就吃这么点?” 他不容分说,往她的钵里添了一大勺的米饭,牧野躲都没来得及躲。 陆酩还想再添些斋菜进她的钵里,牧野赶紧用手挡在钵上面:“我吃这些就够了。” “等下会饿。”陆酩拿着木勺没有放下。 牧野:“饿了我再盛。” 陆酩“斋饭只准盛一次。” 牧野抬起头,目光与陆酩的眸子对上,忽然开口道:“殿下。” “我这个人吧,不怎么喜欢吃着碗里的,还要看着锅里的。” “……”闻言,陆酩听出了她话里有话,垂下眼,静静看她。 “希望殿下也一样。”牧野继续道,“殿下莫不是忘了,立春之后,殿下就要迎娶沈姑娘了吧。” 方才在静室里,他那一番引人误会的话,还是不要再说的好。 陆酩的眸色沉了下来,薄唇抿成一条线,缓缓道:“沈知薇只是侧妃。” “沈知薇的性情温顺不争,就算是进了东宫,对你——”他顿了顿,改口说,“对牧乔也不会有利害影响。” 以牧乔的性子,当太子妃的时候,就被王皇后百般为难,各种挑刺,如何也讨不来王皇后的欢心,等到未来牧乔成了六宫之主,凭她的能力,实在难以应付整个后宫里的明枪暗箭。 陆酩对于牧乔在东宫里的处境从来是袖手旁观,他知道若是他掺和进去,反而会惹得皇后更是为难牧乔,不如再找一个耳聪目明,会左右逢源的进来,帮她分担。 这些事情,陆酩暗自筹谋,并没有告诉牧乔。 只是他没想到,牧乔在得知沈知薇要进东宫的消息后,就已经做了要与他和离的打算。 牧野听着陆酩在为沈知薇说话,夸她温顺不争。 她对沈知薇没有什么意见,只觉得陆酩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虚伪。 “脏死了。”她一个没忍住,将心中所想吐了出来。 陆酩的眸色沉了下来,嗓音低凉:“你嫌孤脏?” 牧野:“我不嫌,但我替牧乔嫌。” 男人嘛都是一样,想要三妻四妾的时候,多的是理由。 陆酩的眸色越发冷了,“她有什么可嫌的,她在要嫁进东宫时,便应该知道,后宫里不可能只容她一个人。” 第81章 后宫里的女人,从来不是只为了君主的享乐,在政治上也有她们存在的作用。 就像是牧乔,一开始进宫时,不也是和皇家做了交换,用兵权换了他的太子妃位,未来的后位。 牧野:“男人三妻四妾对殿下来说是正常,可我们牧家,从来都是一夫一妻。” 牧家的男儿征战四方,过家门而不入,留下妻子独自承担家中一切事物和重担,早就已经亏欠妻儿许多,哪里还敢再抬小妾进门。 不准娶妾养外室,这一条规矩,是被牧青山写在了牧家祖训里的。 陆酩:“那是你们牧家的规矩,进了宫,就得按皇家的规矩来。” 牧野抬起头,不卑不亢:“牧乔姓牧,不姓陆,所以她不是已经选了与殿下和离吗?” 陆酩深深地凝着牧野,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轻扯唇角,冷笑道:“既然她和你一样,是牧家人,要的是一夫一妻,那当初她选择嫁进东宫,看来是早就做好了要与孤和离的打算?” 不然牧乔怎么提和离的时候,提的那么干脆利落。 陆酩的声音低低沉沉,平静里语气里,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凉意。 “她当这后宫,是想进就进,想走就走的,当孤是想玩就玩的?”玩了他三年,最后不惜用假死的方法诓骗他。 “牧、野。”陆酩咬着牙,从齿缝里捻磨着她的名字,“你真当孤治不了你们兄妹的罪?” “……”牧野怔怔地望着陆酩,他的眼睛幽沉如深潭,平静的水面之下,蕴藏着一股令人莫名胆寒的危险气息。 她忽然无言以对,保不准牧乔在嫁进东宫时,还真是那么想的,看上了陆酩这一张脸,想着玩两年是两年…… 不过这些事情,牧野已经没有办法再去问牧乔了,她也不知道牧乔云游四海,这会儿云游去了哪里。 因为在这一点上的犹豫不确定,牧野在气势上落了下风,又怕陆酩真的细究起来,更要翻天覆地把牧乔找出来,跟她算账。 “我饿了,快吃饭吧。”牧野呵呵干笑,语气故作轻松,然后抱着钵,落荒而逃,身后好似如芒在背。 她找了个位置落座没多久,耳畔传来缓缓的脚步声,牧野缩着脖子,专注于用饭,陆酩则在她的对面坐下。 牧野把脸埋进钵里更深,感受到了一束逼人的视线,如冰棱般透凉。 陆酩并未再出声,默默地用膳。 他用膳的速度不急不慢,就是吃一碗朴素的斋饭,也被他吃得像是在用山珍海味,举止优雅,动作慢条斯理。 牧野以前在军队里,行军的节奏紧凑,军情变幻莫测,给将士们吃饭的时间很短,久而久之,养成了吃饭很快的习惯,不到半刻钟,就能吃完一顿饭。 不过这段时间,牧野常常跟陆酩一起用膳,稍稍吃快些,喝汤或者咀嚼时发出点声响,陆酩就要用眼睛看她。 牧野我行我素惯了,并不在意他眼神里的不满,既然不满就别跟她一起吃饭啊,照样自顾自地吃她的。 后来陆酩好像也放弃了,不管她吸溜面条发出多大的声音,都面不改色,继续吃他的饭。 今天牧野却难得放慢了吃饭的速度,瞟一眼陆酩钵里的饭菜,见他快吃完了,才扒拉干净自己钵里全部的饭菜。 用膳完毕,使用过的饭钵要拿到井水边,将饭钵清洗干净,放回原处,因为是在佛门净地,一切事情都需要亲力亲为,不得假手于人。 当然这些规矩,对于陆酩那样的身份,是不需要遵守的。 牧野不想回头还让寺里的师父来洗,又或者是替牧乔心虚,她拿过陆酩的钵,放在了自己的钵上垒起,走出斋堂,去了外面的井边,将两个钵都洗干净了。 陆酩就只站在旁边看着,并不言语,那股沉默,让牧野直发毛。 离开斋堂,他们就要离开青山寺,离开时,他们一路无言,虽然来时,牧野和陆酩本来就没什么话可说,但气氛却要更加凝滞。 牧野在心里捉摸不出味儿来,怎么明明是陆酩朝三暮四,有了旧人还要新人,现在反倒成了她和牧乔的不是,好像是他们牧家骗婚似的。 就在她想着要怎么再去反驳刚才陆酩的话时,突然有一道男声从对面传来。 “这不是四弟吗——” 牧野顺着声音抬头看过去,只见在一处清幽的亭台里,站着两个男人,一前一后。 立于前方的男人是说话的那一位,一身绛紫色锦服,头戴金镶玉冠,腰间挂着鱼形玉佩,打扮雍容华贵,下巴削尖。 一双凤眸微微上挑,长相里带着明显的女气,尤其左眼眼尾处的一颗深色的泪痣,更加显得柔媚,眉目里映着桃花色。 牧野认出了眼前的男人,是当今二皇子陆晏。 陆晏乃梅妃所生,梅妃的出身低微,原是经商户之女,被微服私巡的承帝看中,带回了宫。 但因为梅妃的肚子争气,在王皇后和承帝的嫡长子夭折后,第一个诞下了皇子,之后便母凭子贵,晋升为梅妃。 陆酩看见了陆晏,微微蹙了蹙眉,淡淡道:“二皇兄。” 第82章 陆晏笑问:“四弟平日政务繁忙,前些日子不是刚刚陪皇后娘娘来过青山寺祈福,今日怎么有空又来一趟?” “想来便来了。”陆酩的回答很轻慢,想来就来了,他的行程哪里需要跟你陆晏解释。 陆酩对于他这个二皇兄,向来不喜,尤其对他的那些癖好。 他的目光落向陆晏身后,发现站在他后面的竟是江骞行。 江骞行和他的目光对上,行了一个拱手礼,表情清淡,不卑不亢,还带着身为状元郎的傲气,不像其他朝臣,见到陆酩,恨不得立刻双手抱住他的腿来巴结。 陆酩的眸子不易察觉地暗了一瞬,似随意地问道:“朝中好不容易得一天休沐,江编修怎么也和二皇兄来这青山寺了?” 未等江骞行回答,陆晏勾起唇角,笑得颇有深意,率先道:“青山寺里头有个小和尚颇得本王心意,本王听闻江编修惊才绝绝,写得一手好诗词,特意请他来帮本王做诗几首,好讨那小和尚……”陆晏不再说下去,他的嗓音偏阴柔,话里话外引人遐想。 牧野早有耳闻,朝中二皇子放荡不羁,经常在奉镛的秦楼楚馆,勾栏瓦舍,尤其喜欢养小倌,据说在他的府邸,还专门建了一座小凤台,养着许多男宠。 陆晏的那些个放荡事迹,朝中大臣们听了,哪个都得连连摇头。 只不过没人在意一个庶出的皇长子,只当是茶余饭后的笑话谈资。 牧野虽然听说过陆晏的行事浪荡,但没有想到他那么浪荡,竟然连青山寺出家弟子的主意也敢打。 她越过陆晏看向他后头的江骞行。 江骞行静静立着,一袭青色长衫,好似君竹般清雅端正。 江骞行此时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牧野落进了他的眼睛里,琥珀般的淡色瞳仁,在阳光里显得更加透明,直直地盯住她,仿佛一面镜子,将她映了进去。 牧野微微一愣,望着这一双眸子,又一次想起了裴辞。 先生也是常常穿一身青衣,与他小院里的那片竹林融为一体。 这大概就是裴辞不喜入仕的原因吧,明明能作得一手好文章,却要受这些天生享有更高权力的纨绔制约,写些什么淫词烂曲。 在牧野打量江骞行时,陆晏的目光也落在了她的脸上。 牧野今日没想到会遇见其他人,陆酩也没有让她带面具,顶着一张她本来的脸。 陆晏的眸子挑了挑,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掠过,眼底闪过惊艳之色。 上次围猎,承帝没有指名要陆晏随行,他没有前往,自然也不曾见过牧野的本来面貌,不知她的身份。 可牧乔作为太子妃在宫中时,陆晏不可能没有见过,见到牧野与牧乔如此相像的一张脸,他却一丝奇怪也没有。 江骞行见过牧野未戴青铜獠牙面具的样子,此时却也一言不发。 陆酩将陆晏的表情看在眼里,拧了拧眉,往牧野前面侧了侧身,挡住了他颇为放肆的视线。 “如此二皇兄自便,孤还有事,先回了。” “今日难得休沐,太子还能有什么事,有事也留到明日再说吧。”陆晏走到亭中的石桌旁坐下,石桌上摆着一张青玉棋盘,“我们好久没有对弈了,不如来下一局。” 陆酩虽然不喜陆晏,却也不好当着臣子的面,拂了他的面子。 他在陆晏对面坐下。 牧野虽然不想在青山寺待下去,但也不能这会儿先走,只能跟在陆酩后面,往亭子里去。 陆晏从棋盒里夹出一枚黑玉子,将落未落之时,动作忽然顿住,他抬起眼,笑起来,像一只筹谋的狡黠狐狸。 “光是下棋多没意思,要不要赌点什么?” 陆酩将手伸进棋盒,修长如玉的手指在其中拨弄,并不言语。 陆晏继续道:“前些日子,我有个朋友从南方回来,带了一张南方倭寇在洇城的布防图。” 闻言,陆酩拨弄白玉棋子的手指停下,掀起眼皮,凝着他。 牧野也跟着看向陆晏,布防图啊,有了布防图,向倭寇拿回丢失的城,便能容易许多,少折损将士。 陆晏见他们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笑意更深:“本王也不知这图是真是假,反正是花了重金买了下来。” 陆酩知道他既然说了出来,那布防图必然不假。 他缓缓开腔:“二皇兄想赌什么?” 陆晏:“若是我输了,那布防图便给你了。若是我赢了——” 他拖着长长尾音,顿了顿,目光瞥向站在一边的牧野,“你这小侍卫本王瞧着喜欢,就把她送给我吧。” 第34章 听到陆晏的话, 牧野怔了怔,见他的目光似笑非笑睨着她,牧野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说的小侍卫,原来是指的她。 陆酩眯了眯眸子, 清泠泠的瞳仁无波无澜。 他沉默不语, 许久,开口道:“好。” 闻言,牧野扭过头, 瞪了一眼陆酩。 拿她当赌注, 经过她同意了吗? 陆酩仿佛没有看见似的,执起一枚白子,在指尖摩挲把玩。 陆晏却饶有趣味,将牧野瞪着陆酩的表情看清。 第83章 他从陆酩和牧野出现在亭前就已经注意到了牧野。 牧野虽然穿着一身男装, 但除非他陆晏是眼睛瞎了, 不然牧野的那一张脸, 分明是前太子妃。 不然的话,跟在陆酩身边的寻常侍卫, 哪里敢像她这样活现, 胆子大到竟然用眼睛去瞟主子。 陆晏忽然想起前日宫里传来的密报, 说是太子从宫外带了一个小太监进宫, 藏在东宫里, 竟跟小主子似的对待。 今日他见到陆酩身边跟着的牧野, 一下就联想到了那个小太监, 保不准就是密报里说的那位。 陆晏早知道前太子妃与太子和离, 回了燕北,如今再见, 却不知道他们这一对小夫妻在玩的什么把戏。 不过嘛。 陆晏直勾勾地锁在牧野的脸上,脑中闪过某一年宫宴上,太子妃端坐在陆酩身边,金钗步摇轻晃,在宫灯下映出五光十色的华彩,却不及她那一双清澈的眸子迷人,当真是美得不可方物。 陆酩见陆晏一双眼睛还在盯着牧野,眉心微不可见地蹙了蹙,他抿起唇角,骨节轻敲棋盘,不咸不淡道:“老二,该你落子了。” 陆晏终于收回他的目光,眼尾的笑意盈盈,似有深意地回望陆酩,将手里的黑玉棋子落在了棋盘正中央。 冬日的青山寺万物凋敝,在树梢间的枯叶随风落下。 牧野不懂围棋,只知道这局棋下了许久,大半的棋盘里已经被黑白相间的棋子填满。 从陆酩和陆晏两个人的神情上,她也看不出是谁占了优势,谁落了下风。 牧野在一边站久了,有些站不住,加之女儿酥的解药已经逐渐不管用了,她的腿忽然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半边胳膊和手撑在了棋盘上,将满盘的棋子打乱,棋子噼里啪啦滚落到了地上。 江骞行和她并排站着在观棋,见到牧野摔倒,眸色一紧,反应很快地伸出手去拉住她的另一边手腕。 牧野懵了一瞬,没想到她这会儿突然没有力气了,双腿发软,倒在棋盘上时,想撑起身,腕处一软,撑不起来。 江骞行似乎察觉到她没办法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了起来。 牧野被江骞行扶起时,感受到他扣着她腕子的手,手指指腹温热,微微按压在她手腕内侧。 她觉得窘迫,低声对他道了一句谢。 陆晏挑了挑眉,望着棋盘上一片狼藉,轻笑道:“四弟,你这小侍卫也太弱不禁风了,这才站了多久,就站不住了,还把咱们好端端一局棋给搅浑了。” 牧野抬起头,又瞪了陆晏一下。 陆晏的唇角笑意渐浓,带刺的玩意儿,才有意思不是。 陆酩好似没有听见陆晏的揶揄,视线微垂,落在了江骞行扣住牧野的手腕上,他皱了皱眉。 就连牧野也觉得江骞行握住她手腕的时间有些长了,转动了一下手腕。 江骞行见她站稳,才松开手,眼里闪过复杂神色,转瞬即逝。 陆晏抵着一枚黑玉棋子,在棋盘上敲了敲,发出清脆声响。 陆酩终于从牧野的手腕处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陆晏。 陆晏单手撑着下巴,“这下怎么算呢?刚才我明明都要赢了的。” 陆晏这番话,在场的四个人里,也就只有牧野看不懂棋局,听他没脸没皮的胡咧咧。 以方才的局势,陆酩的棋路早已经把他逼到了穷途末路,若不是牧野把棋局毁了,不出三步,陆晏就要输了。 陆酩将棋盘上乱了的棋子拨到两边,重新一颗一颗棋子往棋盘上摆,漫不经心道:“复原便好了。” 陆晏一怔,才想起来,他这一位四皇弟,尊贵的太子殿下,自幼便聪颖异于常人,过目不忘,方才的棋局,他能一子不差的记下。 他伸手重新打乱了陆酩摆到一半的棋局,笑道:“算了算了,不必麻烦了,以我看不如就不论输赢,直接做交换吧。” 牧野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交换他个头!她又不是什么东西! 陆酩看了看牧野脸上不爽到极点的表情,睁着一双清明澄澈的眸子恼怒瞪他。 他的手在棋盒的边缘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好似真的在权衡,是布防图重要,还是牧野重要。 虽然牧野对于陆酩诸多不满,但比起陆晏用他那一双满是邪念的凤眼盯得她毛骨悚然,陆酩还是要正常许多。 加上她现在女儿酥还没有解,若是真到了陆晏手里,她反抗不了,不如杀了她来得痛快。 陆酩终于开口,淡淡道:“罢了,孤的人没有给出去的道理。” 他阖上棋盒,负手站起身,“这棋也下够了,天干物燥,二皇兄还是早些回吧。” 陆酩回头看一眼牧野,对她说:“走了。” 牧野松一口气,紧跟在他身后。 她的脚步虚浮,想走快却无力,又怕再摔了,只能慢吞吞地迈步。 陆酩走了两步后,见她落在后面,停下脚步,等到牧野走近他,直接伸出手,锢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上靠住。 第84章 牧野愣了愣,下意识挣扎,没有挣脱开,陆酩的步子走得很快,她只能被他带着,往前踉跄。 陆晏望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笑得更欢了,这还是他印象里那个高高在上,凛然端正的太子殿下吗? 这拉拉扯扯的样子,陆晏演戏演多了,自然轻易分得出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眼前陆酩对他怀里的小侍卫,可不像是在做戏给他看。 待陆酩他们穿过拱门,消失在了尽头,古寺亭台重新恢复清幽。 陆晏缓缓收起了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仿佛换了一个人,上挑的凤眼眯起,里头满是设防和算计。 “方才本王的说辞,太子会信吗?” 今日他与江骞行约在青山寺谋事,不想竟然撞见了太子。 陆晏深知陆酩性子多疑,被他看见自己与朝中臣子,尤其是承帝现在青睐有加的年轻臣子来往,免不了遭到陆酩猜忌,若被他盯上,以后的行动怕是诸多不便了。 因此,陆晏临时找了借口,以他平日里混不吝的形象,蒙混过关。 江骞行望着方才陆酩和牧野离开的地方,脸上面无表情,唯有衣袖里的手攥紧成拳。 许久。 他摇摇头,开口道:“今日将府上的东西清理干净,只留下布防图。” - 回宫的马车里,牧野明显感觉到了陆酩的情绪不佳,沉着一张脸,给她甩起了脸色。 陆酩从袖中取出一块素色帕子,拿起马车里桌上的茶壶,沾湿了帕子,抓起牧野的手腕,将她的衣服撩起,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腕子。 他用帕子在那截手腕上揉搓擦拭。 牧野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死死攥住,她不解道:“你干什么。” 陆酩低头,擦着她的手腕,像是上面有令人难以忍受的污渍,凉凉道:“江骞行跟陆晏交往,可见多半是一路人,你还让他一直拉着手,不知道躲?” 经过反复地擦拭,直到她的整个手腕都变得透红起来。 终于陆酩放开她的手,又掐着她的下巴抬起,声音低沉不悦:“你这张脸,实在是太招摇,以后出门都给孤戴着面具。” 牧野仰着脸,和他对视,眼神疑惑,她平静地开口问:“殿下在恼什么?” 她实在想不明白。 “就算江骞行真的存了什么心思,冒犯我也好,怎么样也好,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情,和殿下没有关系吧?” 她继续道:“都是男人,江骞行不过好意拉我一把,怎么就被殿下曲解成这样了,真当谁都跟陆晏似的,有养小哥儿的癖好。” “再说了,若不是殿下出门前给我少喝了半碗药,我也不会摔了。” 更何况真正冒犯她的人,不是陆晏吗,也不见他和陆晏翻脸啊,这会儿倒是跟她甩起脸子来了,真是莫名其妙。 陆酩盯住她的眼睛,干净到几乎透明的瞳仁里,无波无澜,似完全不能理解他的恼怒,平静到令他心中越发郁结。 牧野感觉到陆酩掐着她下巴的手指用力,一阵压痛。 她蹙眉:“你弄疼我了。” 陆酩并未松手,依然只是凝着她,一言不发,漆黑如墨的眸子仿佛要将她吞食。 半晌,他缓缓开腔,语调冰凉:“趁孤还没有发火,闭上你的嘴。等你这破脑子想起来了,再听听你说的这些话。” 牧野:“……” 陆酩没有和她一起回宫,中途下了马车,牧野掀开车帘,注意到周围的影卫随他走了一半。 回宫以后,牧野也没喝上今日剩下的那半碗药,她也懒得张口去要,早早躺到了榻上睡觉,脑子里想着陆晏提到的布防图。 虽然南方的战事,朝廷自有派兵去剿寇,但牧野还是忍不住去思索,若是她的话,这场仗会怎么打。 牧野越想越亢奋,一直到了夜深,才昏昏睡去,到她入睡前,陆酩仍未归。 熟睡后,她又做了一个梦。 东宫里的皑皑白雪融化了,梧桐发了新芽,一片春意盎然的景象。 牧乔站在一张偌大的檀木桌前,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宫裙,梳着精致的盘发,凤钗的尾端缀着细细的流苏璎珞,微风顺着窗缝拂来,环佩玎珰。 她紧锁眉头,手里握着一支狼毫,像是不懂写字的稚儿,重重地落笔在素白宣纸上,墨迹瞬间氤氲,摊成一汪,连下面垫着纸也染上墨色。 牧乔有些恼了,将狼毫随意扔回桌上,写坏了的纸团成一团。 这时,书房的门从外面被人打开。 陆酩上朝回来,透过窗户看见牧乔在桌前练字,练了不到一刻钟,就没了耐心。 照她这么个练法,下个月王皇后检查,免不了又是一顿责难。 奉镛的王公贵族们向来喜欢附庸风雅,吟诗作对,就连后院闺阁里的女子们也常常起兴致组什么诗会,在后宫里,每逢佳节,这样的活动也少不了。 牧乔作为太子妃出席,代表是东宫的脸面,太子的脸面,皇后的脸面,自然不能露怯。 诗文上,陆酩还能提前帮她准备一首两首诗应付,但落笔却不能假手于人。 第85章 陆酩虽然知道燕北蛮荒,牧家尚武,大概养不出什么才情出众的女儿,但他属实没想到,牧乔是个连字都不会写的。 他走进书房,略显无奈道:“虽然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身为太子妃,也不能那么文盲吧。” 说她是文盲,牧乔还挺不情愿。 “我怎么文盲了,我不是还认得字吗,不过是写不好罢了。” 牧野睡着的时候,意识到了自己是又在做梦了,她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到这一幕,虽然发不出声音,但无比赞同。 陆酩对牧乔的要求不要太高,军营里不知道多少字认不得几个的大老爷们,像牧乔这样的,放在军营里,已经算得上是才华横溢了。 陆酩对于牧乔的狡辩,并不搭理,他屏退了在书房里随侍的绿萝,重新展开一张宣纸,拿起被她扔下的狼毫,递至她面前。 “继续练。” “……” 牧乔知道陆酩这是怕她丢了东宫的脸面,抿了抿唇,接过狼毫,继续练字。 她微垂头,正要下笔时,陆酩站到了她身后,贴着她极近,大掌拢住她的手,挤进她的手指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正她执笔的姿势。 感受到男人的体温,牧乔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像木偶娃娃般由他摆弄。 陆酩另一只手掌心抵在她的腰上,往前轻推,“站直了。” 牧乔站直了,藏在鬓发里的耳根热得滚烫,握笔的指尖微不可见地颤抖。 陆酩附在她的耳畔,声音幽沉带磁,低喃细语:“再练不对,就要罚了。” 牧乔的手忽然一软,狼毫啪嗒掉在案上,好不容易写好的一张字帖,又被墨迹沾染,毁了。 她抬起眼,和陆酩的目光对上,落进了一双如古井不见底的眸子里。 写坏的宣纸飘然落在地上。 牧乔身上的那一件藕荷色的宫裙也随之盖在了纸上,裙摆上绣着的西府海棠栩栩如生。 她的膝盖弯曲,搭在桌案边缘,深色紫檀木和象牙般雪白的肌肤相映衬,醒目刺眼。 两条匀称纤细的长腿赤露,悬在空中,她的脚背紧绷,如满弓的弦,如贝壳般精致圆润的脚趾渐渐变得绯红…… !!! 牧野瞬间从梦里惊醒,浑身大汗淋漓,瞪大了眼睛。 她怎么又他妈梦见了这些玩意儿了!? 第35章 牧野醒来时, 天还是阴恻恻的,透过窗户上的明瓦,隐约能看见外头值守宫人点着的灯。 她浑身发热发烫, 从头皮一路麻到了脚底。 脑子里被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填满,她越是努力不去想, 就越是清晰。 牧野从被子里伸出手, 攥成拳头,用力地敲了敲自己的脑门。 她对于床笫之欢并不了解,唯一一次, 还是中了合欢散, 和柳茵茵的那次。 就算是那次,牧野醒来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偏偏怎么梦里一次次出现陆酩和牧乔—— 好像她亲眼见过似的…… 牧野再也不敢入睡了,睁着眼睛默念佛经, 一刻也不敢停下, 生怕一停下来, 那些缱绻的春色又一股脑地回来。 她念佛经一直念到了天亮,面如死灰。 绿萝估摸着她平时醒来的时辰, 端着早膳和今日女儿酥的解药进来, 她见牧野的脸色苍白, 问道:“将军昨晚没休息好?” 何止没休息好, 牧野简直像是被恶鬼追了一宿。 她甚至觉得, 以后的每一晚, 她都不敢闭眼了。 牧野用了膳, 喝了汤药, 等待身上力气恢复的功夫,余光瞥了眼里间, 陆酩的床榻干净整洁,帷帐未放下,还是昨天的模样。 自她住进了东宫,虽然睡的是陆酩的寝殿,但陆酩在寝殿里睡下的日子很少,不是在书房批阅奏折到天亮,就是外出不知道处理什么公务。 牧野才发现,他这表面风光,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还真不是谁都能当的。 陆酩还没当上皇帝,就要操皇帝的那份心,还得时刻小心他老子的忌惮,兄弟的暗算。 “太子殿下呢?”牧野问。 虽然夜里她梦见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实在不想这会儿去找陆酩,但她还是惦记着陆晏手里的布防图,得想办法让陆酩拿到。 “殿下在书房。”绿萝顿了顿,看一眼牧野,多说了两句,“昨夜殿下归得晚了,怕吵着您休息,便没有回寝殿。” 牧野听闻陆酩在书房,起身更衣,光顾着嫌弃那一身太监服了,没注意听绿萝的后半句。 她换了衣服,去了书房找陆酩,正巧撞见陆酩从里面打开门,穿堂风过,带来淡淡的檀木香,沉敛好闻。 牧野怔了怔,明明她做的梦只是梦,她却因着这檀木香气,将梦里的五感补全得更彻底了,他在动情时,随着体温升高,那一股淡淡檀木香愈发清晰,清晰的好像就是昨夜发生的事情。 她像是闻到了什么毒气,立刻屏住了呼吸,不敢再闻。 陆酩此时已经换上了朝服,明黄的衮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器宇轩昂,浑身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清泠气度。 第86章 然而在牧野的眼前,浮现的又是陆酩另一番模样—— 她吓得赶紧甩了甩脑袋。 陆酩见她脸挤成一团,甩着脑袋,一副痛苦的模样,出声问道:“是想起什么了?” 牧野摇摇头:“没有,什么也没想起来。” 不光什么也没想起来,不该想的倒是一只潮虫似的,拼命往她脑袋里钻。 免得那条潮虫又跑出来,她赶紧说正事,“我来找殿下,是想知道二皇子手里的布防图,殿下打算如何处理?” 陆酩抬眸,看了一眼天色,再耽误下去,就要迟了早朝。 “布防图就在书房的桌上,你自己看。” 闻言,牧野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陆酩已经和她擦肩而过,沿着回廊走远了。 她的目光朝书房里头瞥了瞥,看见了那张紫檀木桌案。 在那张桌案上—— 不行不行。 牧野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挤走了就要浮现在眼前的景象。 她迈进书房,果然在桌上找到了摊开的布防图。 如此重要的军机密保,就被陆酩这么摊开着,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好像生怕别人看不见。 牧野在心里默默吐槽他的不谨慎,却忽略了在这东宫之中,除了陆酩,也就只有她能够畅通无阻地进入太子的书房。 这张布防图,昨日陆晏还说在他那里,怎么今日就到了陆酩手里,牧野没去深究,一心扑在布防图上。 她对着布防图看了许久,眉心不自觉地蹙起,陷入思索,经过分析之后,牧野判断这张布防图,大概是真的不虚。 并且若是布防图里的记录属实,南方倭寇在城里驻扎的兵力众多,要想剿灭倭寇,夺回城池,也许并非朝廷想象的那般容易。 牧野紧抿唇,食指抵在桌案上,来回轻敲。 终于,她将布防图里兵马的驻扎位置全部记下,将图卷起,拿在手里,左右看了看,想找一个可以收好布防图的地方。 陆酩的书房陈设简单,除了一张偌大的桌案,两排书架,还有摆了些字画装饰的博古架,便没有其他的陈设了。 牧野看了一圈,一望到底,哪里都不像能安全藏布防图的地方,除了博古架后头一个阖上的箱柜。 她走过去,打开箱柜,箱子里装的是一些衣物。 最面上的一件,是一条藕荷色的宫裙,裙面绣着淡粉色的西府海棠。 牧野盯着这条绣工精致繁复的宫裙,和梦里牧乔身上穿着的那件重叠。 她拿起宫裙,手掌在满开的海棠花上摩挲,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她和陆酩争执,陆酩拿来要她换上的宫裙,正是这一条。 若她梦里梦见的是真实发生的事情,这一条宫裙,真是牧乔的? 陆酩竟然想让她穿牧乔的衣服?! 意识到这一点,牧野突然感到毛骨悚然,她缓缓直起身,博古架上摆了一面六方铜镜,镜子里,她的脸和牧乔的有八九分相似。 …… 难道说,陆酩是想把她当成牧乔的替身? 要是换成以前,牧野是想不到这一层的,但是昨日她刚遇见了陆晏,给她上了一课,让她想起,这世上,男人找哥儿,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按照陆酩的说辞,什么等她想起来,她就知道了,可先生明明都说了,她这三年,就是在燕北哪里没去,怎么可能会和陆酩有什么交集。 陆酩根本就是找了一个理由诓骗她,好困住她,把她留在宫里。 牧野早有耳闻,都说那种癖好有遗传,若是陆晏有那方面的癖好,保不准陆酩也有呢,只是他藏得不露声色罢了! 牧野这时回忆起昨日陆酩对她又是抓胳膊,又是掐下巴的,那时没有想太多,现在却是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他自己分明就是在对她动手动脚,还好意思说人家江骞行! 在这东宫里,牧野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决定立即去找陆酩对峙。 她推开书房,往宫外走,刚走没几步,绿萝便跟了上来,忙问道:“将军您要去哪?” 上次牧野离开东宫,在外面受了伤,东宫里的太监宫女全都被冠上了失职的罪名,通通罚了一顿,现在谁也不敢掉以轻心,把牧野再弄丢了。 藏匿在树里的沈仃也精神起来,瞪着眼睛观察牧野的一举一动。 牧野要跟陆酩对峙的事情,她不想让绿萝听见。 尤其她回忆起这段时间绿萝对她的态度,事事细致入微,又想起梦里,绿萝一直守在牧乔的身边,应该以前就是牧乔的婢女。 牧野还在别院里时,绿萝就喊她主子,若不是她听不习惯,纠正了好几遍,绿萝现在还会喊她主子。 绿萝敢这么称呼她,定然是受到了陆酩的默许,且对陆酩的企图心知肚明。 牧野看向绿萝,眼神冷了冷。 “去找陆酩。” 绿萝已经习惯了牧野心情好的时候喊殿下,和太子殿下吵架了就大逆不道地喊他陆酩。 反正太子殿下也从来没拿这件事情计较或怪罪,她也当作没听见牧野直呼殿下名讳,甚至松了一口气。 第87章 牧野去找殿下,总比她在宫里四处溜达乱跑,让他们省心。 绿萝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这会儿殿下大概下朝了,应该在内阁处理政务,奴婢派人去确认之后,将军再去也不迟。” 牧野等不了,直接道:“不用,我自己去确认,你也不必跟着。” 闻言,绿萝面露难色:“将军……” 绿萝睁着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 牧野最经不住她来这一套,别过脸,依然冷着声音,“放心吧,我在东宫外就算出了事,也不会算在你头上。” 陆酩要找也是找影卫。 树上晃下两片干枯的落叶,沈仃无声地表达着他的不满。 绿萝咬了咬嘴唇:“将军,奴婢不是因为怕被责罚……” 以前牧乔还是太子妃的时候,每次出东宫,不是碰见这个娘娘就是那个公主,总有事找上来,以至于到后来,牧乔能不出东宫便不出。 牧野要是出去也遇到麻烦,绿萝想若是她跟着的话,还能替牧野解围。 不过牧野的态度坚决,就是不让绿萝跟着,没有办法,绿萝只能让她戴上面具,不安地看着她离开了东宫。 沈仃隐匿在暗处,跟了上去。 牧野在宫里穿行过几次,她的方向感很好,已经在脑子里构建出了整个皇宫的地图,即使她没去过的地方,也仿佛像来过似的,知道会通往哪里。 她很顺利地离开后宫,到了前朝。 内阁位于太极殿外的东门。 牧野沿着偏道走,前面是两位穿着官服的大人,闲庭信步,讲话的声音传到了后头。 “昨夜燕王府失窃,还起了好大的火,小凤台被烧得一干二净。” “呵——燕王殿下得多伤心啊,他养在小凤台里的那些哥儿们都还好着吗?” “有两个哥儿烧坏了脸,被燕王送出了府。” 闻言,大臣唏嘘:“这奉镛城里,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把主意打到燕王头上?” 虽说燕王陆晏在宫里不是最受承帝器重的皇子,但敢动到王府的头上,那打的是皇家的脸面,是和整个皇家作对。 除非—— 问出这个问题的大臣反应过来,抬头和同僚对视,瞬间了然,这恐怕又是皇家的家事。 他的同僚开口道:“刑部今日抓到了凶手,说是南方逃窜来的流民。” 牧野听他们的对话,明白了陆酩手里的布防图是从何而来,他倒是简单粗暴,直接明抢了。 虽然她现在恨不得把陆酩撕了,但陆晏手里拿着布防图不交出来,延误军情,本就不该,抢得好。 牧野光顾着听墙根,没注意到她跟着两个大臣走错了路,去了翰林院的方向。 沈仃为了提醒她,朝她丢了一颗小石子儿,打在她的膝盖上,不疼不痒。 牧野抬起头,左右张望,才发现自己走错了路,她转过身,刚要原路返回,忽然发现离她不远的藏书阁里走出一个身形熟悉的男人。 她下意识朝他看过去,目光和他不期而遇。 江骞行微怔,很快脸上的表情恢复如常,视线似不经意的朝一旁的树上瞥了一下,而后对她命令道:“你跟我来,将藏书阁三楼的古籍搬走。”声线低哑徐徐。 看样子江骞行是把她当作了在前朝当值的太监,毕竟今日她戴了面具。 牧野不想多解释惹麻烦,低着头跟在江骞行的后面,进了藏书阁。 沈仃见牧野消失在了藏书阁,一个闪身,跃到了藏书阁的屋檐上,等他揭开瓦,望着一层层盘旋向上的楼梯和一排排书架,一时找不到牧野的人。 牧野随江骞行上了藏书阁二楼,一路走到深处,空气里散发出淡淡的陈腐旧书味,光线也越来越昏暗。 走到尽头,江骞行顿住脚步,回过身盯着牧野,忽然他抬起手,捂住了她的口鼻,将她往两排书架交错的角落里拖。 牧野瞪大眼睛,双手扒住江骞行的手挣扎。 江骞行的手臂死死锢住她的腰,将她压在了书架里,隐藏住踪迹,在她耳畔压低声音道:“嘘,小野——” 闻声,牧野停止了挣扎。 这个世上会这么喊她的人,除了阿翁,就只剩下裴辞了。 她眨了眨眼睛,不可置信,呜咽着:“先生?!” 第36章 裴辞扣动书架上的某一处机关, 两旁书架忽然移动,将他们一齐包容进去,开辟出一片闭塞幽暗处, 将两人遮蔽得密不透风。 幽暗的密室里,空气中散发出一股奇异香味。 牧野还未来得及反应, 眼皮忽然变得很沉, 下一息便失去了意识,整个人瘫软下去,身体紧紧贴在了裴辞身上。 见牧野安静下来, 裴辞松开捂住她嘴的手, 掌心里还残留着她的鼻息,温热微湿,他垂下的手虚拢了拢。 裴辞握住牧野的左手,将她的衣袖撩起, 冷白修长的手指搭在她的腕上, 将牧野的手腕衬得纤细极了。 他的脉把了许久, 琥珀色的瞳眸越陷越深,指腹摁进牧野的骨肉里。 果然, 牧野身上中的是女儿酥。 裴辞博览古籍, 精通医理, 对女儿酥的来历再清楚不过。 第88章 他每日在上朝时, 看着立在最前方的陆酩, 脑中也一直在想, 牧野在陆酩身边这段时日, 陆酩会对她做些什么。 裴辞的眼底晦暗得如不见天日的黑夜, 他的手移至牧野的衣襟处。 衣襟包裹着她的一截脖颈,深处的雪白肌肤若隐若现。 裴辞缓慢地解开她右侧胸前的盘扣, 露出里面素白里衣。 他的手指拨开里衣,一寸一寸地往下。 忽然,裴辞的目光落在了牧野的肩上。 上次牧野被蓉嫔害得从假山上摔下来,肩背的淤青尚未好,反而随着时间推移,淤青的颜色越来越浓重,看起来醒目刺眼。 裴辞的手指在那淤青处轻轻拂过,指尖冰凉。 牧野沉睡着,无意识地微弱瑟缩了一下。 裴辞的动作顿住。 他凝着牧野的睡颜,掌心抚上她的侧脸,声音低哑徐徐:“我既想你忘记他,又很想你。” 若是牧乔,何至于被欺辱成这样,可若是牧乔……便不能忘了陆酩了。 裴辞将怀里的人锢得更紧了,近乎深入骨髓。 这时,屋檐上传来窸窣脚步声。 裴辞的眼底闪过一瞬的杀意,终于松开了牧野,将她的衣服穿齐,系上盘扣,最后手在她的鼻翼下晃过。 牧野悠悠转醒,她的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并不记得方才自己昏迷过短暂的时间。 但身后先生的体温传来,真实可感。 牧野急切地张口,她有太多的话想要对裴辞说。 “不要说话,不要问,听我说。”裴辞覆在她的耳畔,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侧脸,声线明明温润,却携着令人难以反抗的意味。 裴辞从袖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掰开牧野的手,指腹蹭着她的手心,将药给她。 “这是你身上……的解药。” 他的薄唇抿了抿,不愿意将女儿酥这三个字讲出口。 裴辞取下发冠里装饰的木簪,乌木色的簪子,雕刻了云纹样式。 他的食指抵在发簪的尖端,用力按了按,一阵刺痛,令他沉下思绪,不去想那女儿酥。 裴辞将木簪一并给了牧野。 “这木簪你知道怎么用的,我教过你,必要的时候,可以用来对付陆酩。” 牧野握着瓷瓶和木簪,震惊地望向裴辞。 裴辞的木簪里暗藏玄机,云纹交错间有一个如发丝般微细的机关,寻常人只凭肉眼是找不出来的,扣下机关,木簪尖端会射出带着剧毒的银针,一旦碰到肌肤,毒便能侵入,在很短的时间内使人毙命,绝无生还的可能。 牧野不确定裴辞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这是在帮她谋害储君? 虽然她的确存了要杀陆酩的心,气头上来的时候,怒急攻心,也在陆酩面前放过诸如此类的大不逆言论。 可陆酩到底是太子,是储君,如果她真的杀了陆酩,那便是谋害储君,论罪当诛九族,不仅牵连到阿翁,还会使牧家的代代功勋在瞬间化为乌有,她以后死了,也没脸见列祖列宗。 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虽然动动嘴动动脑很痛快,但真要那么做了,牧野却不得不犹豫。 牧野没想到,连她都明白的道理,裴辞应该比她想得更清楚,更冷静才是,以前她做事冲动,先生便总是劝她的那一个。 怎么现在他不出言劝她忍耐,反而却给她递来了一把刀。 裴辞的表情隐匿在阴影里,看不明情绪,唯有一双眸子在阴暗里有如夜晚的湖水般,闪着温和的华光,静静和她对视。 他平静道:“别怕,无论什么后果,我来处理。” “……” 牧野望着他的眼睛,多年以来对裴辞的信任,让她相信,既然他说能处理,那就一定能。 牧野方才的那些后顾之忧,忽然就消了大半。 杀了陆酩是吗…… 牧野陷入思忖,身上因中了女儿酥而软弱无力的感觉时刻提醒着她,这段时日受到的屈辱。 陆酩的确该死! 牧野咬着牙,握紧了手里的乌木簪,对裴辞说:“我知道了。” 他们两三句话的功夫,藏书阁的屋顶传来微弱的砖瓦移动的声音。 沈仃已经找到了他们所在的位置。 牧野和裴辞对视一眼,从暗格里出去。 裴辞向后退步,与她拉远了距离,走出被两排书架遮挡住的视线盲区。 裴辞语气平常道:“你将架子上的诗集搬到西北角,搬的时候小心些,这沟沟坎坎里可藏着老鼠。” 牧野虽然还站在沈仃看不见的地方,但她没有立刻去吃裴辞给的解药。 每隔半月,就会有太医来为她诊脉,开药,算算日子,这两日便又要来了,她现在还不能吃这个解药,至少要等太医诊治之后再吃,不然留给她计划逃跑的时间太紧张了。 牧野将瓷瓶和乌木簪藏进袖中,垂下眼,裴辞让她搬的诗集只有七八册,垒在一起都不过她胸前,以她现在的力气,刚刚好能搬动。 幸好只是诗集,不是什么太沉的史籍。 她按照裴辞的指令,搬完诗籍,便离开了藏书阁,裴辞留在阁内,拿起一本诗集在看,没有管她的来去,态度漫不经心,将她当成宫里随意使唤的小太监,并不放在眼里。 第89章 牧野走出藏书阁,手还在微微颤抖,抑制不住内心激动的情绪。 这些时日,她在沙漠踽踽独行,孤立无援,却在出乎意料的时刻,等来了援助她的人。 虽然牧野有许多问题想要问裴辞,为什么他会换了身份、换了模样,成了朝廷里炙手可热的新秀,又为什么会和陆晏来往。 以牧野对裴辞的了解,他进到朝廷之中,肯定不是为了什么功名利禄那么简单。 因为遇到了裴辞的缘故,牧野心绪不宁,就连要去找陆酩对峙的那一股气劲儿也散了大半,忽然就不想跟陆酩吵了。 她不需要去探究陆酩把她困在宫里,究竟是不是为了给牧乔当替身,又或者想要以她来逼牧乔现身。 与其和陆酩大吵一架,让他生起戒备,不如维持现状,等她吃了那破女儿酥的解药,区区一个皇宫,哪里还能困得住她。 - 沈仃藏在树里,盯着牧野的背影,皱皱眉,觉得有些奇怪。 刚刚牧野还阴沉一张脸,急着要去内阁找殿下呢,怎么这会儿又转道往回走了? 他转过头,又看了眼身后的藏书阁。 牧野从翰林院的方向往回走,走到一半,不曾想迎面和陆酩碰上了。 长长的宫道里,陆酩穿着一身醒目的杏黄朝服,突然一阵风吹过,将他的衣摆掀起,举手投足里,透着与生俱来的威压。 他眯了眯眸子,漆黑幽沉的瞳仁凝住她。 牧野被他的目光攫住时,视线向下一瞥,躲开了他的直视。 然而,很快她反应过来,故作淡定地重新抬起眼,和陆酩对视上。 不过,她没有注意到,陆酩在她的视线偏移的瞬间,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心,将她眼神里的回避看在了眼里。 “这么急找孤什么事?”他淡声问。 牧野出门后,绿萝另外派了人去内阁找陆酩,她派去的人都内阁了,也不见牧野来。 陆酩怕她路上又碰到什么事了,这才出来找她。 牧野抿抿唇,有一息的停顿,而后回答道:“我看了殿下留在书房里的布防图,有一些顾虑想和殿下说。” 闻言,陆酩垂眸,盯着她审视了半晌,开口道:“那走吧,回去说。” 牧野轻轻“嗯”了一声,跟在他后头,一起往东宫回。 陆酩的步子微慢了慢,让她和自己并肩走,他的余光睨了一眼牧野走来的方向。 “怎么你还去了翰林院?” 牧野的脚步一顿,脸色如常,知道她和裴辞的接触,就算她不说,回头沈仃也会报告给陆酩,于是索性自己坦白道:“我走错了路,遇到江骞行,他以为我是藏经阁当值的太监,让我帮忙在藏经阁里搬了会儿书。” 闻言,陆酩停下来,侧眸深深看她,眉眼里升起隐隐的不悦。 牧野没忘记昨日他在马车里阴阳怪气的那些话,抬起头道:“我出门时带面具了。”言下之意是还想要她怎么样。 陆酩盯着她的脸,伸手掐住她的脸颊,扯了扯,语气嫌弃道:“好丑。” 牧野:“……” 她没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这一整张平凡的脸里,唯有这一双眼睛澄澈无比。 回到东宫,牧野发现院子里站着一个影卫,见到他们,朝陆酩行礼,随后看了牧野一眼,紧闭着嘴,一副有事汇报,但要牧野回避的样子。 陆酩对牧野道:“你先去书房。” 牧野耸耸肩,转身径直进了书房,还顺手把门给关上了。 沈凌见牧野离开,才跪地抱手,向陆酩汇报道:“属下近日盯着江骞行,并未发现异动,除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方才江骞行和牧将军在藏书阁中,属下看见他递给牧将军了一件东西。” 沈凌是影卫之中轻功最好的,雁过无痕,即使如此,他发现江骞行的警惕性很高,所以暗中监视他时,一般离得距离较远。 在沈仃磨磨唧唧翻藏书阁的瓦片时,沈凌已经在藏书阁最高处,虽然因为离得远,他听不见江骞行和牧野的对话,却也看清了他们的一举一动。 沈凌犹豫片刻,最后将他看见的,一五一十地进行了更为详细的汇报:“江骞行搂着牧将军的腰,将她抱住,两个人拉拉扯扯了好一番……” 陆酩的脸色在听见沈仃汇报说江骞行给了牧野一件东西时,就已经沉了下来。 随着沈凌汇报的细节展开,他的脸色已经沉得不能再沉,如密布的阴云,仿佛狂风骤雨随时要爆发。 第37章 牧野坐在桌案前, 摊开布防图。 没过多久,陆酩从外面进来,修长的身影挡住了外面的光线, 将他的脸庞隐匿在阴影里。 牧野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在意, 很快收回视线,继续看布防图。 陆酩走进书房,负手在身后, 向上轻轻抬了抬, 书房外的左右侍卫见状,垂下眼,将书房的门关上后,屏退到了五丈之外。 书房门关闭时, 发出悠长的咯吱声, 随后将书房里和外面隔绝开来, 里面安静无声,如一个未知的无底暗洞。 第90章 沈凌望着太子殿下消失在书房里的背影, 想起方才殿下的脸色, 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沈仃猫在树里, 见好久不见的沈凌回来, 等到他和殿下汇报完工作, 朝他挥挥手。 沈凌一跃上树。 沈仃问:“凌哥, 你这段时间出什么任务去啦?好久没见着你了。” 虽然沈仃知道他们影卫之间的任务是互相保密的, 但他和沈凌关系好, 能透露的,沈凌也会告诉他一星半点。 沈凌只“嗯”了一声, 没回答。 沈仃看他一眼,知道是一点儿都不能透露的任务了,识趣地不再问,再问按照影卫的规矩,就该要去领罚了。 “歇够了吗?”沈凌单脚立在一根细细的树枝上,稳稳当当,看着躺在树冠里优哉游哉的沈仃。 沈仃一怔。 沈凌:“歇够了就去领罚。” “……”沈仃觉得冤,“怎么就要领罚,我不是什么也没问出来吗?” 沈凌:“殿下口令,罚的是你失责,监视目标不力。” 沈仃一脸迷茫,他怎么监视不力了,今天牧野在他眼皮子底下也没出什么幺蛾子啊? 沈凌默默看他,觉得确实是该罚,让牧野在视线里消失了那么久,还无知无觉的。 “藏书阁。”沈凌只提醒到这里。 “……”沈仃眨了眨眼,愣了一瞬后,恍然大悟,沈凌这么说,一定是因为牧野在藏书阁里做了什么事,躲过了他的监视。 他跟在沈凌后面,哭丧着脸,“老大,要不你跟殿下说说,给我换一个任务吧。”这才不到一个月,他就因为牧野,领了两次罚了,体罚事小,反正他皮糙肉厚,再这么下去,他的俸禄都要扣没了。 还不如派他去干些带血的活儿呢,虽然脏了点累了点,但人头拿到手里就完事儿了,哪像跟着牧野,不可控因素也太多了。 原本沈仃还以为监视牧野,跟监视太子妃差不多呢。 比起牧野,牧乔可太给他省事儿了,那三年他不知过得多轻松。不过这兄妹俩,长得也太像了,好几次他都有些恍惚,把牧野错认成了牧乔。 沈凌懒得搭理他,带着沈仃离开院子时,余光最后瞥了一眼紧闭门的书房。 所有的太监宫女和侍卫,都退到了院外,只有绿萝守在离殿最近的位置。 - 牧野的食指在布防图上来回移动,听见陆酩缓缓走近的脚步声,直到站在她身后。 她手指停在布防图的某一处,回过的头,刚想和他说些什么,陆酩凝着她,冷不丁开腔:“江骞行给你什么东西了?” 闻言,牧野怔在那里,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是一惊,陆酩是怎么知道的?明明她很确定先生给她解药时,沈仃并没有发现。 “什么东西?”她抉择之后,决定先装傻。 显然,陆酩没有什么耐心,声音低低凉凉道:“要么自己拿出来,要么衣服脱了搜身。” “……” 牧野咯噔一下,明白陆酩这不是在诈她,而是已经知道了她和裴辞在藏书阁里做了什么。 她不得不佩服,陆酩的眼线真是无处不在,竟然能让他们毫无察觉。 陆酩高高站着,睨着她,脸色沉沉,浑身上下散发出逼人的压迫感。 “不动?”他冷声道。 “……” 识时务者为俊杰。 牧野不想跟他硬碰硬,食指轻轻颤了颤,而后从袖子里摸到了装着解药的小瓷瓶,她的指尖在瓷瓶上摩挲一瞬,最后移开,将那一支乌木簪拿了出来。 陆酩的目光落到她掌心里的乌木簪,清泠泠的眸子眯起,回忆起昨日在青山寺时,江骞行头上插着的便是这一根簪。 在死寂的室内,陆酩发出一声冷笑。 “江骞行的口味,可真够特别的,看上你这么一个小太监?是想要以簪定情?恶不恶心。” “……” 牧野受不了他冷嘲热讽地曲解裴辞,还把她和裴辞的关系说得那么恶心,索性和他撕破了脸。 “你说江骞行恶心,你自己就不恶心了?” 她站起身,推开陆酩,走到博古架边,掀开箱柜,从里面扯出那条藕荷色宫裙,扔到了桌上。 “你先前想让我换的宫裙,是牧乔穿过的吧。”牧野伸手扯下自己脸上的面具,仰起头,“怎么,看着我这张脸,能让你想起牧乔?” “江骞行碰一下我,送我一根木簪,你就受不了了,你自己是什么心思自己不清楚?是想把我当成牧乔的替身?” 陆酩的目光凝着她,如稠墨的瞳仁幽沉可怕。 许久。 他竟“嗯”了一声,承认得直接彻底,“你当她的替身,让孤满意了,孤便不动江骞行。” 牧野:“……” 陆酩缓缓开腔道:“不然,他今晚就得死。” 牧野瞪大眼睛:“你敢!无故谋害臣子,你也不怕被言官们口诛笔伐!” 陆酩轻扯唇角:“孤连威名赫赫的牧将军都敢圈在宫中,不过一个江骞行,有何不敢?” “更何况,真的是无故吗?”陆酩幽幽地问。 第91章 他掰开牧野的手,夺走木簪,指腹在木簪的云纹出摩挲,很快找到了机关处,按了下去,一根银针从木簪的尖端射了出去,直直地竖着扎进了他们面前的桌案上。 陆酩将木簪扔到桌上,嫌脏地拿出帕子,擦了擦手,然后将帕子也一并丢到了桌旁。 牧野不知道陆酩是怎么那么快找出木簪里的机关的,仿佛对木簪的设计极为熟悉,早就清楚了一般。 陆酩看她的眼神冰冷:“江骞行给你这根木簪,是想用来谋害孤?” “不过一根银针,又扎不死人。”牧野强撑着嘴硬。 “扎不死人?”陆酩冷哼。 “绿萝!进来。”他扬声道。 绿萝小心翼翼地推开书房门,低垂眉眼问:“殿下有何吩咐?” 陆酩:“把案上的银针拿起来。” 绿萝:“是。” 银针上的毒,叫不知名,因为只要皮肤碰上一丁点儿,就必死无疑,死了也查不出毒的来源,也就没有起名的必要。 牧野拦住绿萝,拿起陆酩丢在桌案上的帕子,包裹住银针,直接扔进了一旁的炭盆里。 炭火立刻缠绕上来,将帕子烧成斑驳块状,银针也成了黑色。 空气里散发出浓烈的异味和烧焦味。 陆酩看向她,眼神讥讽。 牧野抿着唇,一言不发,和他冷冷地对视。 绿萝微愣,不明所以,一时停在原地,陆酩摆手,让她退下。 绿萝虽疑惑,但也感觉到了书房里僵持的气氛,冷得仿佛能凝成冰。 她偷偷地看了一眼牧野,面露出担忧之色,但迟疑一瞬,最终还是默默地退出了书房。 陆酩在太师椅上坐下,手掌按在桌前,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缓缓开口道:“你觉得谋害储君的罪名,江骞行背不背得起?” “……”牧野握紧了拳头,“你想怎么样。” “孤说过了。”陆酩拖着长长尾音道。 他的视线微垂,落于那件华丽繁复的宫裙上。 陆酩平静道:“你是自己动手换,还是孤来帮你换。” 牧野: “……” 书房内的气氛凝滞。 许久。 牧野抓起那件宫裙,白皙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天知道她此时有多忍耐。 她拿着宫裙,往博古架后面走。 陆酩眯了眯眼,眸色越发幽深了,她竟然可以为了一个江骞行做到这样的地步。 “上哪儿去。”陆酩沉声道,“就在这里换,当着孤的面换。” “……” 牧野攥紧了宫裙,咬牙道:“陆酩,你别太过分!” 陆酩静静看她,漆黑一团的眸子深不见底,他的食指骨节轻轻敲了敲桌案,叩击声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急促,表达出了他此时的耐心有限。 牧野的脸涨得通红。 她艰难地抬起手,解开身上的外衣,随着衣服的落地,好像她的尊严也被随之剥离。 宫裙的设计繁复,她转过身,背对着陆酩,穿了许久没有穿上。 陆酩盯着她的背影,目不转睛。 终于,他站起来,走到牧野身后,绕过她,将她合围在身前,伸手替她系上腰间的绸带。 牧野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地上陆酩的影子。 她穿上这身宫裙以后,仿佛连身形也矮了几分,陆酩的阴影将她笼罩,她变得像一只雀儿般渺小,被困在一座雀笼中。 陆酩掰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来。 牧野仰起下巴,瞪着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睛,直直地怒视他。 陆酩将她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看过去,最后掐住她的下巴,往下压了压。 牧乔不会用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视角斜睨他。 牧野被他强迫着,低下头,垂着眼,她的牙齿止不住打颤,呼吸又深又长,才能勉强抑制住心底那股恨意。 …… - 寝殿漆黑,寂静无声,今夜似乎格外的冷,火盆里的炭发出微弱的橙光,将熄未熄。 牧野躺在榻上,久久没有闭眼,直直盯着里间,陆酩睡在床榻上,没有放下帷帐。 压抑的屈辱在夜色包裹下变得越发清晰,她握紧了拳头,手伸到枕下,摸到了她的匕首。 也不知道陆酩是心大还是知道她身上还有女儿酥的缘故,夜里对她并不设防,由她随身带着匕首和暗器。 匕首发出泠泠的寒光。 她赤着脚踩在地上,地面的凉意从她的脚底浸透进来,一路凉到了头顶心。 牧野一步一步,静悄悄地往里间走。 陆酩躺在床榻上,睡姿端正,眉眼凛然。 牧野爬上榻,跨过陆酩,坐在他的身上,藕荷色的罗裙散开,好似一朵莲花绽开。 她的乌发披散,如绸缎顺滑,发丝垂落在陆酩的手背上。 她的动作很慢,每到夜里,她全身都是发软的,没有力气。 陆酩好像睡得很沉,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牧野双手握住匕首,高高举起,对准陆酩的心口。 “想杀我?”陆酩忽然出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第92章 他依然阖着目,即使匕首已经抵在了他的胸前,面色却波澜不惊,双手攀在她的腰上,收紧。 牧野的双手颤抖,刀尖刺破了他的里衣,雪白的里衣,氤氲出如梅花般大小的血渍。 陆酩缓缓睁开眼,迎着清冷的月光,露出他那一双比月色还要凉的眸子。 “你杀了我,江骞行也活不成了。”他淡淡道。 牧野握紧了匕首,指尖泛白,恨他恨的牙痒。 陆酩静静看她,不咸不淡道:“你试试。” 牧野的眼眶通红,死死地盯着他,真想就这样一刀扎进陆酩的心口,将她今日所受的屈辱还给他。 但她不能害了先生。 牧野浑身发抖,匕首没有再往下扎,悬在离他的胸口相距毫厘的位置。 陆酩抬起手,轻松地卸掉了她的匕首,大掌抵在她的后背,将她抱进怀里禁锢住。 牧野无力反抗,埋进了他的颈窝,张嘴狠狠咬了下去,口腔里瞬间蔓延出浓重的血腥味。 陆酩不躲不闪,由着她像是愤怒的野兽般撕咬。 牧野听见耳畔传来陆酩低哑沉沉的声音,温热的呼吸潮湿—— “记住,以后你就是牧乔。” 第38章 牧野被陆酩抱在怀里, 她的脸贴在男人的胸前,问着空气里淡淡的血腥气,夹杂着檀香沉敛的味道。 牧野死死咬着牙, 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栗,每一次颤栗, 都包含着对陆酩深入骨髓的恨意。 牧野挣扎着想要离开他, 陆酩禁锢着她,不肯放。 牧野睁着眼睛,听见他心脏的跳动, 缓慢的呼吸, 直到夜半她实在撑不住,睡了过去。 翌日,牧野醒来时,陆酩已经不在了, 窗外天色透亮。 她用手腕艰难撑起身体, 哑着嗓子, 出声唤:“绿萝——” 听见她的唤,绿萝很快推门进来, 端着早膳和解药。 牧野盯着红漆盘里的药碗, 冒出热气, 升起一阵厌烦。 这段时间, 喝药喝得她觉得自己成了药罐子, 早上一碗, 晚上一碗。 陆酩用这两碗药, 把她控制得死死的。 绿萝看见她身上穿着的女装, 面色如常,没有透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 柔声细语道:“今日会有太医来复诊,一会将军躺在里间,露出一只手就行。” 牧野轻哼一声,讥讽道:“你还叫我将军,不该叫我娘娘?” 绿萝一愣,望着她,忙低头改口道:“娘娘。” 牧野:“……”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这一声娘娘,把她头皮都喊麻了。 “别叫我娘娘,谁是你娘娘。” 绿萝迷茫地眨了眨眼睛,自从她的娘娘变成了将军以后,脾性真是越来越难以琢磨了。 她点点头:“是,将军。” 牧野一口将药喝尽。 “更衣吧。”她已经受不了身上这件宫裙了,想要立刻脱下来。 绿萝将漆盘放到一旁的矮桌上,去取衣物,回来时,手里捧着两套裙装。 “将军,你想要换哪一件?” “……”牧野拧眉,“我自己的衣服呢?” 绿萝垂下眼:“殿下吩咐,以后你就穿以前娘娘穿的衣服……” 牧野经过昨晚,愤怒和屈辱已经发泄够了,现在累了,她平静道:“那我不换了,就这样吧。” 她重新躺回榻里,不准备踏出陆酩的寝殿一步,不想被人看见。 巳时,王太医前来看诊。 绿萝将榻上的帷幔一层层放下来,将牧野挡在里面,只能透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一切收拾妥当后,才请王太医进入。 牧野伸出手,绿萝在她的手腕上盖了一张帕子,让太医隔着帕子诊脉。 牧野的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陆酩还真是把她当女人了。 藏着掖着,连看诊也要避讳太医的肢体接触。 王太医诊脉完,出声问:“近日头疼还厉害吗?” “嗯。”牧野淡淡道。 甚至比以往要疼更严重,她偷偷试过夜里不喝缓解头疼的药,结果半个时辰都坚持不住。 王太医沉思片刻,提笔开了新方子,绿萝送他离开。 在东宫看完诊,王太医还要去太子殿下那边复命。 牧野隔着帷帐,听见一沉一轻的两道脚步声离开。 她的眸色微沉,垂下眼,看着摊开的掌心,小瓷瓶被她的手心捂得滚烫。 牧野拨开瓶盖,倾倒,瓷瓶里滚出一颗暗红色药丸。 她捏起药丸,放进嘴里,用牙齿咬碎,生吞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一直苦到了嗓子眼里。 帷帐放下后,床榻里的气息拢聚,那一抹檀香味,不断在牧野的神经上厮磨,她的瞳孔里升起难以掩饰的杀意。 - 晚膳是牧野一个人吃的,陆酩没有回来,幸好他没有回来,不然牧野怕她一个忍不住,把整桌菜都掀到他脸上去。 饭后,绿萝照例端了药汤上来,牧野闻到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汤药的颜色也比以往的要更加浓黑,她微微皱眉,“太医换方子了?” 绿萝回道:“嗯,这是新开的方子,多添了几味药。” 第93章 牧野端起药碗,饮尽,脸上面无表情。 喝完药,牧野找了一间偏殿待着,手里拿了一本兵书,一直看到天色将黑。 绿萝进来替她点了灯,“殿下今晚在内阁议政,应该不回来了。” 牧野放下兵书,抬手揉了揉额角,今日太医换了的药方,她感觉还不如先前的,头疼得反而愈发厉害起来了。 她的语气烦躁道:“他回不回来,用不着特意告诉我。” “……”绿萝眼睫颤抖一下,赶紧敛下眸子,当作什么也没有听见。 牧野头疼得再看不进去兵书,索性早早的梳洗睡下,直接睡在了偏殿,没有回陆酩的寝殿。 牧野发现,只要陆酩不在,她的态度稍稍一硬,绿萝便不敢违抗,一切都照着她说的来。 要不是牧野时刻记得她在这个东宫里不过是个囚徒,还真要以为绿萝把她当主子了呢。 夜深人静。 牧野却难以入睡,头疼越来越明显,她的眉心紧皱,额角和鼻尖渗出密密的汗。 绿萝怕她冷,炭盆烧得很旺,偏殿里热得她觉得呼吸都是闷闷的。 就在牧野辗转难眠时,忽然,她听见偏殿的门被打开,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在黑暗里响起。 牧野听出了那是陆酩的脚步声,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感受到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走到她的床榻边停下。 陆酩从外头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意,将室内的温度都带低了。 牧野觉得呼吸也轻松了些,但她却不敢多呼气,她不知道陆酩大半夜到偏殿来又想干什么。 很快,她就知道了。 陆酩倾身,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了起来。 悬空的瞬间,牧野睁开眼,一抬头,正正对上了陆酩的眸子,幽幽沉沉,如古井般深不见底。 “你放开。”她压低声音道。 陆酩没管她的抗议,抱着她往殿外走,“谁让你睡偏殿的?” 虽然牧野身上的女儿酥已经解了,力气在慢慢的恢复,但她不敢使出太多的力气,怕被陆酩察觉,只是手抵在他的胸前虚推了推,反驳道:“我想睡哪儿就睡哪儿。” 陆酩轻嗤,“牧乔该睡哪儿你就睡哪儿。” 牧野已经不想再跟他争辩什么了,他是认真地把她当起了牧乔的替身。 走出殿外,冷风呼啸而来。 牧野把脸和脖子都缩进被子里,由着陆酩抱她回了寝殿,抱上了他的榻。 她躺在靠里的位置,静静地看陆酩更衣,忽然问道:“你有在找牧乔吗?” 陆酩更衣的动作不停,斜斜睨了她一眼,“有你的话,不用费劲去找了。” “……” 他妈的。 牧野:“你要不还是找一下吧。” 别再搞她了。 陆酩垂下眼,对上她的眸子,“太医给你的药吃了那么久,脑子一点没好吗?” 牧野“嗯”了一声,“我能不喝药了吗?反正这三年应该也没什么重要的记忆。”喝了药害她头还更疼。 陆酩深深地看着她,轻扯唇角,“没什么重要的记忆?” 他换好寝衣,躺了下来,扯走了牧野一半的被子。 牧野不满地啧一声。 灯熄了,帷帐落下,床榻里陷入无垠暗色。 牧野浑身紧绷,怕陆酩像昨天一样抱她睡觉,攥着被子警惕着。 好在今夜陆酩似乎并不打算动她,仰躺着,直接阖目休息。 牧野等了半晌,背部逐渐放松下来,也慢慢闭上眼。 一片安静之中,陆酩忽然开口道:“明日起,我要离开奉镛一段时日。” 闻言,牧野睁开眼。 陆酩继续道:“你老实在宫里待着,别想动什么心思。” 牧野哼道:“你觉得我不动心思可能吗?” 陆酩也缓缓睁开眸子,和她对视,不咸不淡道:“所以我不在的日子,女儿酥的解药就先给你停了。” “……”真不是人啊。 牧野虽然已经用不着太医开的一日一次的破解药了,但听到还是很气。 - 晚上,牧野一边头痛,一边又做了一个梦。 等她意识到是梦,睁眼醒来的时候,已经能够波澜不惊,面无表情了。 陆酩难得一次在她醒来时,还睡在床榻上。 他的睡姿端正,阖着目,鸦羽似的眼睫盖下,洒下一片阴翳,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五官精致深邃,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好似天上的月华干净无瑕。 都他妈是假的。 牧野记着梦里他是怎么欺负牧乔的。 不过是一个斯文败类,衣冠禽兽。 她抬起腿,踹了陆酩一脚。 陆酩隔着被子,反应迅速地扣住她的脚踝。 “大清早,这么有力气?” “……”牧野不知道他是随口的讽刺还是发现了什么,她不敢小瞧陆酩的脑子,立刻卸掉了脚上的力气,由他握着。 “没力气,我要喝解药。” 陆酩松开她的脚踝,松开时的动作流连,掀开被子起身,淡淡道:“从今日起,没有解药了。” 第94章 牧野记起夜里他说过,他不在的这段日子,都不给她解药。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陆酩解开寝衣,“你想孤什么回来?” “……”牧野看见眼前出现一片冷白肤色,陆酩当着她的面更衣,露出一整片胸膛,腹部肌肉匀称结实,手臂修长,线条流畅。 她像是被烫了眼,立刻低下头,只盯着自己的手看。 “我管你什么时候回来,死在外面最好。” 反正想害他杀他的人那么多,哪个人真得手就好了。 陆酩换上外衣,长袍掀起一阵风,微凉。 他垂眸,目光静静看着牧野。 牧野没有抬头。 半晌。 陆酩收回视线,什么也没再说。 他换好外服,往外走,殿门打开,院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 纷纷扬扬,白得苍茫。 陆酩抬起眼,望着满目的雪,一粒雪子落在他的眼睫上。 他回过头,看着被帷帐挡住了脸的牧野,开口道:“除夕会回来。” 直到陆酩离开,身影消失在茫茫大雪里,牧野还是没抬头,也没应声。 她盯着自己的手,张开又握紧成拳,来回了两次,手腕处的淡青色经络在一张一弛。 先生的解药果然好用。 经过一夜,她感觉到身体里的内力重新运转,充满了力量。 寝殿的门重新关上,牧野终于抬起头,隐约捕捉到陆酩说了除夕两个字。 除夕啊。 她在宫里的日子过得不知时间流逝,掐指一算,原来再过月余,就要过春节了。 牧野一开始以为陆酩离宫,不过是离个几日,没想到他这一去,竟然是要去这么久。 谁要在宫里等他到除夕,她还要回去和阿翁过节呢。 至于先生,不管怎么样,陆酩大概都不会放过先生的,不如等她离了皇宫,就去找陆酩,然后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他! 思忖至此,牧野从床榻上一跃而起。 绿萝像往常一样,端了早膳进来,只不过红漆盘里当真没了汤药。 牧野今日吃得特别多,毕竟一会儿可要消耗不少体力。 绿萝将她吃得干干净净的碗碟收走,牧野便又睡下了,她观察过,到了巳时,东宫的侍卫会进行一次轮换,现在还不到时候。 将近巳时,牧野在寝殿内唤道:“绿萝,我头疼,进来帮我按一按。” 王太医开的药,虽然能缓解头疼,但不能完全让痛感消失,牧野常常晚上没睡好,白日里便让绿萝帮她按一按。 绿萝的按摩手法娴熟,力道不轻不重,不急不缓,牧野每每让她边按摩边补眠,倒是能恢复些精气神。 听见牧野喊她,绿萝应了一声,轻轻推开殿门,走了进来,又怕外头宫人打搅,阖上了殿门。 只是她刚刚关上殿门,后腰就被一柄尖锐匕首抵住。 绿萝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呼叫,就被牧野紧紧地捂住嘴巴,拖进了里间。 “想活命的话就闭嘴,不准喊!”牧野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威胁。 第39章 绿萝浑身哆嗦一下, 立刻点点头。 牧野盯着她的眼睛,目露凶光,见绿萝被她吓唬到了, 才慢慢松开捂住她嘴的手,命令道:“把你身上衣裳脱了。” 绿萝一愣, 眨了眨眼。 牧野把匕首的刀背往她腰上一顶:“快点儿, 别磨蹭!” “我不占你便宜。”牧野怕她误会,赶紧补了一句。 “……”绿萝觉得她的小主子就算想占她便宜,大概也没办法。 不过她不敢将心中所想说出来, 只能哆哆嗦嗦地脱下衣服。 牧野也把她身上那件晦气的宫裙脱了下来, 扔在地上,接过绿萝脱下的衣裙,穿在自己身上。 晦气晦气晦气! 她忍着奇耻大辱,把衣裙重新穿好。 不是她不想换一身男装, 是这东宫里, 她能拿到的衣裳, 不是陆酩的,就是以前牧乔留下的衣裳, 穿出去实在太扎眼, 目标太大。 而且自从陆酩逼她给牧乔当替身以后, 别说以前她自己的衣裳, 就连太监的衣裳也不给她留了。 绿萝见牧野宫裙穿得凌乱, 手抬到空中, 犹豫了两下, 帮她理了理, 然后怯怯地小声开口道:“将军,头、头发也得束起来。” 牧野看她一眼。 “不然不像……”绿萝解释道, 没有哪个宫女是披头散发的。 “你来帮我弄。”牧野又凶她,“别耍花招!” 绿萝露出委屈的表情,眼睛红红。 牧野内心的罪恶感升了起来,却还是板着脸瞪她。 她跟陆酩是一伙儿的,才不值得她心软。 陆酩的寝殿角落里,桌案上摆着一套紫檀木妆奁,不染纤尘,八角玲珑镜精致明亮。 牧野即便换上牧乔的衣裙,也从来不让绿萝替她梳妆,只披散着一头乌发。 若非绿萝指引,她甚至都没有注意过这套妆奁。 牧野坐在铜镜前,看着绿萝拆下簪子和头饰,插在了她的头上。 她垂下眼,避免看到铜镜里的自己。 第95章 牧野拉开妆奁最下一层抽屉,里面摆满了色彩艳丽的珠宝和首饰。 “这些都是牧乔的?” “嗯。”绿萝回道。 “哪些是她从牧家带来的?”牧野记得当初为了给牧乔陪嫁,阿翁把牧家的家底儿都陪出去了。 绿萝望向那些钗环,“这些便是。” 牧野挑了挑眉,心想,阿翁是真舍得啊。 她轻啧一声。 怎么让陆酩占了他们牧家的便宜,牧乔也真是,和离的时候怎么也不带走,亏不亏,害她现在还得为了生计去草原打猎。 牧野从妆奁里挑了些方便带的珠宝首饰,装进了袖子里。 绿萝为她梳好头发,牧野草草掠了一眼铜镜,忽然明白,为什么先生反复交代,一定要她戴好面具了。 若是她不摘面具,大概也就不会有这么一遭无妄之灾,被陆酩困在宫里。 铜镜里的人,明眸善睐,顾盼生辉,确实是过于女气了些,一身淡绿的宫女服,也压不住这一张极美的脸庞。 牧野思索半晌,拿出了面具戴上。 面具贴着她的脸型轮廓,变成了一张普通清秀的脸,算不上好看,也算不上难看。 在她戴面具的过程里,绿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没有叫喊吵闹。 牧野奇怪地看她:“你这么配合,回头陆酩知道了,不会找你麻烦?” 绿萝摇摇头:“将军待在宫里不高兴,若想离开便离开吧。” 以前牧乔待在宫里的时候,虽然她很少表现出来,但绿萝感觉得到,她也总是兴致恹恹,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劲。 过去绿萝不明白是为什么,明明她已经成了全天下女子最羡慕的人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直到她见到牧野才明白了。 荒原里的狼和笼里的金丝雀,如何能相比较,它们要的根本不是一件东西。 牧野凝视绿萝,没想到绿萝竟然想让她走,她的神情复杂,犹豫片刻后,抬手一个手刀过去,将绿萝打晕。 她接住瘫软的绿萝,将她小心放倒在地上,又将床榻上的帷帐扯成布条,将她绑起,嘴里塞了棉布。 若是不这样做,等陆酩回来,绿萝一定会被怪罪。 处理完绿萝,牧野走到窗边,隔着明瓦,看清了外头来往的宫人,还有躲在树上的沈仃。 一天到晚盯着她,比苍蝇还要惹人烦。 窗户开了一道缝,牧野从一旁花架上的盆景里找出两颗石子儿,捏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对准沈仃,用力弹了出去。 一颗石子正中他的督脉之上,一颗石子打了他的哑穴。 沈仃瞬间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被点了穴的他,只有一双眼睛疯狂在左右地转,想要看看是谁突然对他动手。 没了沈仃的监视,牧野走出寝殿,绕过宫人的视野,去了一趟书房。 牧野翻遍了书房,也没有找到那一张布防图,她抿抿唇,猜测也许是被陆酩带走了。 逃跑的时间紧迫,牧野没有办法,只能放弃,好在之前她已经把布防图的大致记在了脑子里。 离开书房时,沈仃终于将目光锁定在了她身上,两只眼睛瞪得恨不得要跳出来。 那一道逼人的光压,令牧野不看他都能感觉到。 牧野纵身一跃,轻功跳上了树,树冠里连一片叶子也没有落下。 沈仃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牧野伸出两根手指,戳到他眼睛前面,压低嗓音恐吓道:“再敢盯着我,就把你眼睛挖出来!” 沈仃吓得紧紧闭上了双眼。 牧野从书房里顺来一支毛笔,在他的两只眼睛上各画了两个圈,人中处写了一个八。 她满意地拍了拍手,留下还不敢睁眼的沈仃,扬长而去,用轻功躲过巡逻的宫人,轻而易举地翻出了东宫。 牧野蹲在宫墙上才发现,外面的守卫才叫多,甚至还增加了不少影卫,戒备森严。 每一个进出东宫的太监宫女都要经过一番盘查与辨认。 不知道是不是陆酩为了防止她逃跑来的,真是够小心谨慎的,重重保障。 她解决一个沈仃容易,但没办法同时解决那么多的影卫。 远处经过一排低眉垂首的宫女,足有七八人,一个跟着一个,步履匆匆。 牧野当机立断,从宫墙上跃下,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正好跟在了最后一位宫女的后面,动静小的连前头的宫女也没有察觉。 她学着那些宫女的样子,低着头,小步小步地走,倒还像那么一回事,顺顺利利地走出了东宫的守卫范围。 经过一处假山时,牧野闪身躲了进去,和那一排宫女分开。 她左右张望,发现四周景物陌生,已经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牧野在假山后停留片刻,等待着宫女们走远,半刻钟后,她真要离开时,忽然,头顶上方传来一道男声—— “你这小宫女,鬼鬼祟祟在干什么?” “……”牧野闭了闭眸子,眼珠在眼皮下翻了个白眼。 这么大一个皇宫,怎么什么犄角旮旯都能碰着人。 她抬起头,发现假山上头,探出一张熟悉的脸,是陆昭。 第96章 好嘛。 真是冤有头债有主,牧野还没想起来要找陆昭报仇,他自己倒是送上门来了。 陆昭身披雪白的裘衣,那皮毛在日光下,闪烁着银光。 可不就是用从她那里抢走的白虎皮做成的。 牧野眨了眨眼睛,装出一副怯怯的模样,回答道:“奴婢的香囊掉在这里了,正在找。” “香囊也能丢。”陆昭轻嗤,“莫不是头一天晚上跟哪个侍卫偷好,脱了衣裳,所以弄丢的?” 他的眼睛放肆地睨着牧野,从上到下地打量,言语轻挑:“长得也一般,真是黑灯瞎火才能不挑剔。” 牧野咬了咬后槽牙,从陆昭这张狗嘴里就吐不出什么好东西。 “不过你这一双眼睛,倒是生的漂亮。”陆昭将手里的弓箭负到身后,弯腰蹲下来,盯住牧野的眼睛,透彻澄明,倒是像珠玉一般,让她普普通通的脸,变得有了生色起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从假山上跨步下来,“正好本王在练射,你来给本王当靶子。” 陆昭说这话时,高高在上,好像给他当靶子,是他赐给她的天大皇恩。 “……”牧野磨着牙,在想该怎么在他喊来侍卫之前,将他收拾一顿。 陆昭往观武殿里走,见那呆头呆脑的小宫女半天不动,回过身催促道:“愣着干嘛,快点跟上,不然本王就揭发你和侍卫私通!” 莫须有的罪名就这么给牧野冠上了。 观武殿是专门供皇子练习骑射的地方。 陆昭今日上午刚被郑国公骂了。 郑国公不光一边骂他,还要一边去夸奖牧野,说牧野像他那么一般大的年纪,已经能够带领一千精兵,潜入敌营,手刃敌军主帅了,而他还在纸上谈兵都谈不对的地步。 要不是皇兄按着他,给郑国公敬过茶,拜了老师,他才不乐意学什么带兵打仗,反正有一个牧野出风头不就够了。 陆昭此时憋了一肚子的气,正没地方发泄呢,这小宫女不长眼,撞了上来,算她活该。 观武殿内此时空无一人。 陆昭早就屏退了值守的侍卫和太监,嫌他们碍眼。 他转了转手里的弓,从靶场边摆了瓜果茶点的桌上拿了一颗苹果,左手将苹果抛在半空又接住,朝牧野晃了晃:“你去靶子前面,顶着这个苹果。” 牧野问:“十六殿下,你射得准吗?” 陆昭横眉一竖:“哪那么多废话,准不准都是你的命。” “……”狗东西,牧野在心里骂道,真是不把奴才的命当命。 她没去接那颗苹果,“要不殿下你给奴婢做个示范?” 陆昭:“你好大的胆子,敢让本王顶苹果?” 牧野反问:“十六殿下是不敢?” 陆昭垂眸,盯着眼前这个宫女,清澈的眼睛里,看不到丝毫的惧色,跟他讨价还价。 他嗤笑,问:“你是哪个宫里的人?” 牧野回道:“太子殿下宫里的。” 闻言,陆昭挑挑眉,又打量了她一遍,“那本王怎么没见过你。” “东宫里那么多伺候的人,十六殿下没见过不是正常,而且殿下也说了,奴婢长得一般,也入不了殿下你的眼。” 陆昭轻哼一声,他问一句,这小宫女能回他十句,倒是比那些只知道是啊诺啊的宫女太监活现。 既然是皇兄宫里的人,他也就不故意为难了。 他刚想松口让她滚蛋,牧野却指了指果盘,“十六殿下要是拿苹果先做示范,奴婢可以顶这一颗莺桃。” 陆昭一听,笑了。 还真有找死的。 他抬腕,把手里的弓递到她面前。 牧野伸手去接,握住弓的一瞬,玄铁的弓还挺沉,一般姑娘家的力气,别说射箭了,弓提都提不起来。 她卸了手里大半的力气,玄铁弓的一角抵在地上,装作提不起来的样子。 陆昭一副早就料到的表情,把玩着那颗苹果,走到靶子前面,朝她喊:“大点力气。” 牧野双手拖着玄铁弓,走到射箭的起点,她从箭筒里抽出一根羽箭,拇指在箭矢上缓慢摩挲。 “怎么样啊,弓拉不拉得开啊。”陆昭催促,“本王都准备好了,别磨蹭了。” 牧野抬起头,看见陆昭站在百步之外最远的箭靶处,把苹果放在了头顶,泰然自若的样子。 她眯了眯眸子。 陆昭有一瞬间的恍神,隔着百步之远,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竟然从一个小宫女的眼睛里,感受到了凛冽的肃杀之意。 牧野高高举起玄铁弓,箭尾抵在弦上,向后一拉,箭发——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只在瞬息完成。 陆昭甚至没有看清她的动作,瞳孔里映出朝他飞射而来的羽箭,快到模糊成了一个光点。 第40章 羽箭刺穿苹果, 继续往前,击碎了陆昭的玉束冠,插进他的束发里, 最后扎在了木靶上。 苹果从中间裂开两半,掉在地上, 空气里溢出清甜的果香。 陆昭的瞳孔放大, 不敢置信,还没来得及恼羞成怒,只见牧野又从箭筒里抽出三支箭, 一齐上弦, 玄铁弓一横,三箭齐发,朝他射来。 第97章 “你——” 陆昭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字的音,那三支箭就已经射中他的两边衣袖, 还有两腿之间。 只差毫厘, 他就要断子绝孙。 陆昭被钉在靶子上, 怒不可遏道:“大胆!” 牧野勾唇笑了笑,走到箭筒边, 漫不经心地抽出下一支箭, 食指和中指将箭转了两圈。 “十六殿下可别乱动, 万一我这箭不长眼, 往上偏了一寸两寸就糟了。” 陆昭长那么大, 还没有受到过如此的羞辱, 登时脸气得如血般红。 偏偏牧野此时又拉一弓, 箭矢对准他, 锐利的银光闪了他的眼,陆昭怕她当真给他断子绝孙了, 一动不敢再动。 牧野没有放箭,而是举着弓,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缓慢的,沉着的,冷静的,朝他走来。 陆昭的心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他盯着眼前的宫女,冷风将她的裙角掀起,额角的碎发向后飘扬,露出一双凛冽冰冷的眼睛。 他仿佛被一头荒原里的野狼逼到了角落,被她震慑,连呼吸都忘了。 陆昭瞪着她:“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本王只要一喊人,你就别想活着走出观武殿。” 牧野见他被钉在靶子上,一副狼狈的模样,还敢叫嚣,嘲讽道:“十六殿下若是想让侍卫们看到你现在这窝囊样,尽管喊。” “……”陆昭面色一滞,气得半死,再也忍不住,挣脱起来,锦衣撕裂,也要摆脱钉着他的箭。 牧野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石子儿,朝他督脉的静穴打了上去。 陆昭遭点穴,瞬间失去了行动能力,僵在原地。 “你!你!你给老子等着!”他的眼睛冒火,咬牙切齿道,恨不得把眼前的小宫女给撕碎了。 牧野没有点陆昭的哑穴,就是想听他这气急败坏的声音。 真是有趣极了。 她笑了笑,慢悠悠地说:“我等着呢,记得上太子宫里找人。” 牧野瞧着他,身后披着的雪白披风,着实碍眼。 她走近陆昭。 陆昭死死盯着她,脸上虽然做出凶狠的表情,但心里直打鼓,不知道她打得什么主意。 “滚开,离本王远点。” 牧野睨他一眼,伸手把他的裘衣给扯了下来。 白虎的皮毛柔软保暖,有价无市,可遇不可求,她好不容易猎来的,就那么给陆昭糟蹋了。 被他穿过的裘衣,她嫌弃,也拿不出手再送给裴辞。 牧野扬手,将裘衣扔进了一旁的火盆。 陆昭倒吸一口凉气,骂道:“没长眼的小贱人,你知道那件裘衣有多珍贵吗!” 牧野皱皱眉,终于觉得他吵了,“嘴臭得熏到我了。” 她弯腰捡起地上被劈成两半的半颗苹果,用力塞进了陆昭的嘴里,苹果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实在是没有皇家的体面可言。 陆昭被堵住嘴,不停发出嚎叫,如果用眼神能杀人,他的眼睛恨不得把牧野掰开揉碎,杀她千千万万遍。 牧野静静看着陆昭作困兽之斗,不就羞辱他一二,他就这副样子。 她这些日子受的屈辱,可不止这一二。 这些屈辱,都是因陆昭所起,拜他所赐,她可得好好还给他。 牧野轻扯唇角,走到靶场边缘,在兵器架上挑出一把剑。 剑尖拖着地,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陆昭的瞳孔里映出恐惧之色,却发不出声音,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此时无比后悔刚才他为什么不喊人。 牧野举起剑,一道道寒光闪过,陆昭绝望地闭上了眼,然而,几息之后,他没有感觉到任何的痛感,只觉得浑身凉飕飕的。 陆昭睁开眼,发现他身上的锦衣化成了碎片,他浑身赤条条,无处遁形。 “教殿下一个道理。”牧野将铁剑扔到他的脚边,一字一顿,“永远不要把手里的兵器交给别人。” 火盆里的裘衣烧起来,冒出烟,升到上空。 牧野当着陆昭的面,堂而皇之地离开了观武殿。 远处侍卫看见殿里升起的浓烟,朝这边跑来,没有发现牧野的踪迹。 - 好巧不巧,今日早朝之上,为了一件政事争论不休,悬而未决,承帝点了内阁首辅及五位大臣,太子随行,一同前往内阁再议。 路上经过观武殿,听见有侍卫在喊着火,承帝抬头,瞧见观武殿内的浓烟,下令转道过去看看。 这一看不要紧。 陆昭这辈子的脸,都在承帝与众大臣迈进观武殿的时候丢尽了。 此时的他,甚至情愿刚才牧野的剑,割得是他的喉咙,而不是他的衣裳。 众大臣也觉得很倒霉,没想到撞上了眼前这番景象,齐刷刷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恨不得把他们的眼睛抠出去,免得遭一场无妄之灾。 承帝的脸色黑得比火盆里烧焦的裘衣还要黑。 陆酩的反应最快,将自己身上的裘衣解下,手一挥,盖住了陆昭。 点穴的功夫,不是人人都会的,需要极为强劲的内力,前来救火的侍卫没有一个能解了陆昭的穴位。 陆昭被搬到了偏殿,承帝问他怎么回事,陆昭像是哑巴了,一句不吭。 第98章 换谁,谁能说得出口。 说他堂堂皇子,却被一个小宫女搞成这副样子,而且她还说是太子宫里的人。 陆昭余光瞥一眼站在承帝后头,一言不发,薄唇轻抿的陆酩,有苦难言,有状迫不及待要告。 眼看着承帝的脸色越来越差,王太医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到了观武殿,拿出银针,一针一针地扎,扎了半天,陆昭的手指动了动,终于解开了穴道。 “究竟是什么人,敢在皇宫里如此放肆!”承帝怒不可遏,负手回头,看着陆酩道,“务必彻查,给朕揪出凶手!” 陆酩垂首,回道:“儿臣遵命。” 承帝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御林军不久前因为蓉嫔的辛秘,才交接给谢治掌管不久,谢治是太子手里的人,如今在皇宫里出了这样的事,分明是对皇权皇威的挑衅和威胁,承帝发怒是自然的,而且一并迁怒了陆酩。 承帝走后,陆酩去到殿外,站在箭靶面前,盯着被羽箭扎出的四个深印,看了许久。 侍卫经过,端来一盆水,将还在燃着火的裘衣熄灭。 空气里有淡淡的烧焦味道。 陆酩的视线落在了火盆上,裘衣烧掉了一半,雪白皮毛上落了星星点点的灰烬,却依然不能掩盖皮毛发亮生辉的成色。 他认出了是先前牧野猎到的那一张白虎皮,蹙了蹙眉。 陆昭换好衣裳,重新人模人样地出来,但他知道,他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陆昭了,身心受到巨大的打击。 现在看谁都觉得对方在用异样的眼神打量他。 陆昭挪到了陆酩身边,低声愤愤道:“皇兄,你要帮我报仇!” “害我那么惨的人,是个小宫女,她扬言说是你宫里的人。”陆昭恨得牙痒痒,“刚才父皇在,我不敢直说,怕连累了皇兄。” 陆酩:“什么?” 陆昭连忙解释道:“我当然不相信她说是你宫里的,但皇兄宫里的人,也还是彻查一遍为好。” “怎么会有宫女,有那么好的身手,没有十年以上练武的底子,箭法不可能那么准,一定是谁想来挑拨你我之间的关系。” 陆酩的眸色渐渐沉了下来,晦暗无比。 忽然,他转身大步离开,朝东宫的方向去。 - 皇宫的守卫虽然森严,但牧野的轻功,足以让她在皇宫的上方自由来去。 她几乎如过无人之境的,越过重重宫门,从午门出去。 牧野穿着一身宫女服,在人来人往的街道里,稍显突兀。 在她还没来得及想好下一步要怎么做时,一辆低调朴素的马车在她身边停下。 马车帘掀起一条细细的缝,从里面传出一道低缓男声—— “小野。” 牧野一愣,抬起头,看见了车帘之后幽深的阴影。 “上车。”裴辞道。 牧野眼睛亮了亮,果然是先生,她不再犹豫,立即翻身,动作利落地钻进了马车里。 等她一上马车,带着斗笠的车夫扬起马鞭,驾车从午门疾驰离开。 牧野没想到马车冲得那么快,她微微躬着背,没有站稳,整个人往前栽去,撞到了裴辞的身上。 裴辞被她压得靠在马车后面的墙上,他抬起手,下意识要去搂她的腰,又在半空停住,只隔着方寸,虚拢了拢。 牧野稳住重心后,赶紧从裴辞的身上爬起来,“先生,没有弄疼你吧?” 先生那般清瘦,可别被她撞坏了。 “……”裴辞看她一眼,摇了摇头。 牧野在他旁边坐下,掀开车帘的一角朝外看去,认出了马车正在往城门的方向赶。 她轻轻松了一口气,放下车帘,看向裴辞。 裴辞今日没有易容成江骞行的模样,而是他原本的样貌,眉目如远山,清隽温雅,一双琥珀色的瞳眸此时正直直盯着她。 牧野被他盯得怔了怔,反应过来一定是她现在身上穿的这一身宫女服,让先生不解了。 她扯下头发里的钗环,轻咳一声,尴尬地开口:“此事说来话长,我是为了脱困才做这番打扮的。” 裴辞没有出声,只是终于缓缓收回目光。 牧野问:“先生你怎么会在午门?” 裴辞解释道:“我猜你服了解药,应该一刻也等不了要离开皇宫,恰好太子今日要启程北巡,是逃脱的机会,所以我就在这里一直等你。” 牧野笑了笑:“先生果然料事如神。” 裴辞从马车另一边拿出一个行囊,“这里面是我提前准备好的衣物盘缠,还有你一路上要用到的通关文牒。通关文牒夹了一张路线图,不要直接回燕北,按我写的路线,可以避开太子的追捕。阿翁我已派人去接,会带他先离开牧府,之后与你会合。” 牧野一怔:“不至于吧,他还会来抓我?”她跑都跑了,差不得了。 有这功夫,陆酩还不如去找牧乔。 裴辞深深地凝着她,眼里闪过一瞬异色,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对了,先生你给我的木簪,被陆酩发现了,江骞行这个身份已经不安全了,要不你也一起离开奉镛吧。”牧野担忧地说。 “放心吧,他还动不了我。”裴辞的语气里一副很有把握的样子。 第99章 牧野疑惑道:“为何?” 裴辞:“他与我一样,都师从鬼谷,立下过誓言,在外不能伤及同门性命。” 闻言,牧野惊讶地看着裴辞。 她是知道裴辞在少年时,曾经有几年的时间在外游学,却不知道原来他拜的是鬼谷门下。 鬼谷一派,擅谋略纵横,兵法大成,以天下为棋局,历史上许多居于高位的谋臣将相,皆是鬼谷门下弟子。 裴辞说他师从鬼谷,牧野惊讶一瞬,很快便了然,毕竟他的谋略,她是领教过的,在战场上,多少次以少胜多,反败为胜,都是多亏了裴辞的计策。 然而,牧野属实没有想到,陆酩竟然也是鬼谷门下。 毕竟并非谁都能够拜入鬼谷门下,据传鬼谷每五年才收一位弟子进山,且对弟子的要求极为严格苛刻。 即使是王公贵族,皇子皇孙,想入鬼谷,也要和其他人一起参加五年一次的考核。 最近的,除了前朝亡国的那位君主,牧野还没听说过本朝有哪个皇子皇孙入了鬼谷的。 而且入了鬼谷,也并不意味着可以一路顺利了。 有的人进了鬼谷,学了十年二十年,才被允许下山入仕,还有的人,在鬼谷待到老,也走不出去。 牧野记得裴辞当时是离开了五年,也不知道陆酩待了几年。 陆酩既然是鬼谷门下,但他似乎从未声张过,至少没有传到过牧野的耳朵里,若是朝中众人知道,那帮武臣老家伙们,大概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对他那么不待见。因为鬼谷门下,所教兵法,皆以出奇制胜,陆酩应当也学了一二。 “先生若是师从鬼谷,为何这些年却始终不入仕途?”原本牧野一直以为他是不喜在污秽的宦海沉浮,但若是如此,裴辞又何必拜入鬼谷,浪费光阴,学那些纵横谋略之术。 裴辞垂下眼,对上牧野的眸子,疏朗如星辰。 许久。 他缓缓道:“初时,我以为权柄不那么重要。” 现在,他却是想要更多的权力,想要世间独一无二的权力。 闻言,牧野似懂非懂,食指抵在下巴上,点了点头,赞同道:“确实。” 她进了一趟奉镛,算是体验到了什么叫一手遮天的权力,皇权之下的普通人,渺小如蝼蚁。 “可是越是靠近权力,越是危险,我怕先生……”牧野担忧地看着裴辞,想起陆酩光是在围猎的途中,就遭到不止一次的陷害,就连她自己也想要杀他。 裴辞轻笑:“小野什么时候这么畏手畏脚了,若是怕这怕那,你我在战场上不知死了多少次。” 牧野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对,越是畏惧的,越是会来。 既然裴辞有把握,她也没什么可劝的,索性转了话茬,伸出手腕:“先生,你帮我诊个脉吧。” “陆酩这段时间给我吃了不少药,我怕吃坏了。” 裴辞眸色微沉,问道:“他都给你吃什么药了?” “之前治头疼的药丸吃没了,他找太医开了缓解的药,还让太医治我的失忆。但我感觉太医院的太医不太行,害我头疼得更厉害了。” 裴辞皱起眉:“那你有想起什么吗?” 牧野沉默片刻。 想起什么倒没有,但却会做一些奇怪的、令人难以启齿的梦…… 她摇摇头:“没有。” 裴辞将手搭在她的腕子上,轻轻按压诊脉。 牧野抿抿唇,犹豫一瞬,问道:“先生知道牧乔去哪儿了吗?” 她有些事情想问一问牧乔,关于她和陆酩…… 裴辞的手悬在牧野的腕处,顿了顿,淡声道:“不知道。” 牧野以为她自己不知道,是因为失忆了,后来也忘了问,但裴辞不知道,她觉得奇怪。 “先生怎么会不知道,你怎么放心她一个人跑出去。” 裴辞反问:“我为何会不放心。” 牧野眨了眨眼,揶揄道:“先生不是喜欢牧乔吗?” “……”裴辞的手用力下压,压着牧野的手腕,令她感到一阵痛。 他的脸色微变,神情复杂不明地盯着她,“你一直都清楚?” 第41章 马车一路疾驰, 不出半个时辰就到了城门口。 这一路上,裴辞自从问了那一句“你一直都清楚?”后,便一言不发, 再不搭理牧野了。 牧野以为他是不经说,被她戳穿藏了多年的心思, 所以恼羞成怒了。 她宽慰道:“哎, 先生,这有什么的嘛,要不是牧乔当年瞎了眼, 哪有陆酩什么事儿。” “好在现在也不晚, 你看,牧乔现在跟陆酩也一拍两散了,你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裴辞抬起眼,目光逐渐幽沉, 瞳仁透着她看不明白的意味。 “你真这么觉得?” 牧野真诚地看着他, 点点头, 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先生你努努力, 未来我就是你大舅子了呢!” 裴辞:“……” “闭上你的嘴吧。”他轻叹一声, 重重地阖上眼皮, 搭理现在的牧野, 是他的错误。 牧野见得了他一个冷眼, 耸耸肩, 识趣地闭上嘴, 不再提当他大舅子这件事, 只安安静静坐在马车里。 第100章 虽然她真的很想听先生喊她一声大舅子呢。 马车在远离城门的路口悠悠停下。 车夫在外道了一句:“公子,城出不去了。” 闻言, 裴辞微微蹙眉,睁开眼,他掀开车帘,透过车帘的缝隙向外看。 偌大的城门紧闭,设置了重重木桩和路障,皇城军对靠近城门的百姓都一一排查。 车夫跳下马车,往人群里去,过了一会儿走回来,隔着车帘道:“皇城军在抓捕朝廷重犯,城门关闭,只进不出。” 牧野从车帘往外看,看见了城门口的告示牌上,贴了她戴着面具时的画像。 她没想到陆酩的反应速度那么快,她前脚出宫,后脚他就封锁了城门。 皇城根下,每隔十步,便有一个皇城军把守,牧野就算轻功再好,也难以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翻出城去。 “现在怎么办?”牧野放下车帘,转头问裴辞。 裴辞似乎并不意外,他拿起矮桌上的毛笔,洋洋洒洒写了张方子,又慢条斯理地折好,递给牧野。 “我先走了,你在马车里等着,会有人来助你出城。出城以后,找郎中按这个方子抓药,头疼了就吃。” 他顿了顿,缓缓道:“照顾好自己。” 牧野回望裴辞,明白他在这里要和她别过了。 她笑笑,说道:“以前总是四处征战,除夕从来没有过过,这三年我又不记得了,今年我与先生一同回燕北,好好守一次岁吧。” 裴辞凝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落进那一对如星子般皎洁明亮的眸子里。 许久。 “好。”他说。 - 裴辞离开后,牧野想起自己脸上还贴着的面具,一会儿万一撞上皇城军,就麻烦了,伸手将面具撕了下来。 之后等了不到一刻钟,她听见有人踩着杌凳一步步走上马车,脚步声轻柔,她抬眼看去。 只见一位披着白狐裘衣,戴着红帽兜的女子倾身进来,看不清脸。 牧野愣了愣,直到女子将帽兜摘下,才认出来的人竟是沈知薇。 沈知薇看到坐在马车里的牧野时,也是一怔,惊讶地道:“牧姐姐?” “……” 牧野反应过来,她现在还穿着宫女的衣裳,又没戴着面具,想来因此被沈知薇误认成了牧乔。 她艰难地扯了扯唇角,讲实话,不是很想解释说她认错了人。 毕竟她好歹也是个大将军,穿着女装被沈知薇看见,让她的脸往哪里搁。 牧野挣扎片刻,朝沈知薇淡淡点了一个头,认下了牧乔这个身份。 沈知薇感觉到了她态度里的冷淡,抿了抿唇,垂下眼。 马车重新起步,到了城门口,被皇城军拦下。 谢治骑在高头大马上,扬声道:“站住,今日任何人不得出城,马车里的人都下来,接受搜查。” 牧野的双手握紧。 沈知薇看着她,低声道:“放心,交给我。” 沈知薇挑开车帘,轻唤:“谢将军。” 谢治听见她的声音,视线落在那微微掀起的车帘上,两根如葱白般纤细的手指。 他有一瞬恍神,而后慌忙移开视线,惊讶道:“沈姑娘?” 沈知薇解释说:“今日是先父的百日,知薇想要出城祭拜,能否请将军通融?” 闻言,谢治表情为难,难以决断:“这……” 沈知薇不疾不徐,继续道:“若非太子殿下不便,他也会一同前往祭拜先师。” 轻飘飘的两句话,其中的分量和压迫却让谢治不敢怠慢。 谢治骑着马,让出了道路,挥手,命人打开城门,抱手对着马车道:“沈姑娘请节哀。” 沈知薇温声细语地回道:“将军辛苦。” 牧野坐在马车里,听着外头谢治和沈知薇讲话样子,一个大老爷们,话都不敢大声讲了,比之前在牧府对她讲话的语气好了不知道多少。 虽然谢治放行,对牧野来说是好事,但她还是忍不住嫌他作为一个守关的将领,这点活儿都干不好。 若是换成她手底下的兵,军法能打到他一个月下不了地。 所以说这种巡防把关口的工作,就不能交给这些男人来。 随随便便就拜倒在了石榴裙底下。 真是废物。 牧野骂完,想起她这么一骂,不是把她自己也骂进去了吗,想到这里,她在心里补了一句除她以外。 马车在皇城军的注目下,旁若无人地离开了奉镛城,走出十里地后,才停下。 牧野看见了树林里栓了一匹黑马,应是裴辞为她准备的。 她没等车夫搬来杌凳,翻身跳下马车。 沈知薇在她后面,看见她利落的动作,毫无女儿家的扭捏作态。 透过她,沈知薇想起了那个玄衣猎猎,骑着马飒沓如流星的将军。 她垂下眼,踩着杌凳下了马车。 牧野走到黑马面前,抬手顺了顺它的鬃毛,黑马从鼻子里喷出气,却并不躲开。 牧野常年和马为伴,一摸就知道这是一匹性子温顺的,比起疾风那火爆脾气,好了不知道多少。 第101章 除了她以外的其他人,谁要是想摸一摸疾风,都得被它踹一蹶子。 疾风现在被陆酩养在他宫外的别院里,如今牧野自顾不暇,没有办法把疾风带出来,只能等以后有机会再说了。 不过疾风在别院里,被好吃好喝得喂养,估计还不肯跟她出来风餐露宿了呢。 牧野将行囊放到马上,回头对沈知薇道谢,她怕被沈知薇听出声音,只很低很轻地说了一句:“多谢沈姑娘。” 沈知薇摇摇头,“姐姐不必客气,我受过牧将军的恩情,应该做的。” 江骞行请她帮忙带一人出城,她虽然并不了解事情的始末,但也猜到牧乔在躲的人是谁,却识趣地不去多问,即使来年春天她就要入主东宫,仍不掺和到牧乔和太子的事情里去。 牧野不由感慨,沈知薇当真是有未来一国之母的气度,估计她去青山寺找释镜师父,也能算出后命来。 不过这种气度,也够委屈人的。 牧野在宫里待了那么久,陆酩成天除了忙政务就是批奏折,好不容易得闲了,就来她那里给她找不痛快,也没见他想起过沈知薇,整个东宫连个暖床的宫女都没有。 唯一就是在梦里,他和牧乔…… 牧野赶紧打住,不敢再想了。 她骑上马,要走时,沈知薇忽然叫住她,从袖中拿出一副青面獠牙的面具。 牧野认出了是她的面具。 沈知薇指尖按在面具上,微微泛白,语气里含了微不可见的涩意:“这是牧将军的面具,请姐姐转交给他。” 她大概一辈子也离不开奉镛,没办法像牧乔这样洒脱,不该想的,也就不想了。 牧野已经忘了这个面具,也忘了是怎么到沈知薇手里的。 她没有在意,接过面具,点了点头。 - 陆酩回到东宫,只看到了寝殿内被打晕了的绿萝,还有榻上散开的宫裙。 他走到榻边,手掌在裙边摩挲,仿佛还带着牧野的体温。 陆酩的脸色平静无澜,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底下跪着的沈凌却是为沈仃捏一把汗。 太子殿下越是如此,实则越是可怕。 沈凌微微偏头,余光瞥了一眼沈仃。 正好沈仃也看向他,眼里充满了恐惧。 然而,沈仃眼眶外两个毛笔画成的大大黑圈,嘴唇上两撇正八字,让沈凌差点没绷住,在极为低气压的殿内笑声来。 沈凌为了让自己保持严肃,恶狠狠地瞪回他。 沈仃委屈巴巴地低下头。 这时,谢治一身御林军装扮,从殿外迈步进来,禀报道:“宫门已经封锁,严格排查进出人员。” 陆酩盯着宫裙上绣着的西府海棠,“拿孤的印去,让影卫通知皇城军,立即封锁城门。” 以牧野的本事,这个时间,她大概早就出了宫,封宫门已经晚了。 陆酩轻扯的唇角,勾出一抹凉意。 她倒是好本事。 他这还没有离开奉镛,她就迫不及待地逃了。 末了,陆酩补充道:“抓到人,暗中带回来,不要闹出大动静,承帝那边,找个死囚犯。” 闻言,谢治愣了愣,抬头望向太子,揣度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人抓是要抓,但罪也要找人顶。 谢治心中疑惑,不明白太子殿下为何对谋害十六皇子的刺客,竟然还要想办法包庇。 牧野在宫里的这段时间,所有的事情都是手底下的人,包括沈仃和绿萝,直接汇报给陆酩。 就连谢治作为御林军统领,陆酩的心腹之一,也尚不知道牧野的存在,以为这次任务只是抓刺客。 他从沈凌那里拿到的嫌犯画像,同样的一张脸,竟然画了两份肖像,一份是做男子打扮,一份是做女子的打扮。 还没等谢治发问,沈凌又从肖像底下翻出另一张牧野的画像。 看到画像上的人,谢治一愣。 沈凌道:“如果查到牧野将军,也把她带回来。” 谢治对上沈凌的眸子,他的眼底讳莫如深。 影卫的嘴比什么都要严,他自然是不指望能从沈凌嘴里撬出什么来。 皇宫里在他的管辖范围内,出了十六皇子的事,还连累太子殿下受圣上责备,谢治惭愧,拿起那三张画像,当即去办,希望将功补过。 谢治离开后,沈凌向殿外看了看天色,犹豫片刻,走到陆酩身边,低声提醒:“殿下,替身已经随北巡的队伍出发,殿下要何时启程……” 陆酩攥紧了手里的宫裙,攥出层层叠叠的褶皱。 半晌,他垂下眼,将宫裙缓缓松开,站起身,望着殿外,淡声道:“即刻出发,北巡途中一路搜捕牧野。” 陆酩紧紧地蜷起手,冷白手背上的青色经脉凸起。 鸟雀若总是想飞,不如便折了羽翼,让她再也飞不起来。 第42章 牧野按照裴辞给她的路线图, 没有直接回燕北,而是先朝东走。 她身上穿的宫装太过惹眼,途中穿越树林时, 经过一处废弃无人的猎屋,换上了裴辞为她准备的衣裳。 裴辞知道她只穿玄衣, 除了里衣, 准备的都是玄色的。 第102章 绿萝为她盘的发髻繁琐,牧野扯了半天的钗环,最后把头发绞断了一截, 才解开头发。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 看着被扔在破旧木床上的宫裙,如释重负。 在远离了皇宫和奉镛城的地方,仿佛陆酩也随之远去了,那一股令她难受的压抑感也渐渐消失。 奉镛之外, 天宽地大, 牧野有把握让陆酩再也找不到她, 就像他找不到牧乔那样。 牧野唯一牵挂的,就只有先生, 但既先生说了他无事, 牧野便相信先生能做到全身而退。 傍晚时分, 牧野在东南方的一座城池歇脚。 客栈的小二帮忙把马牵进马厩, 牧野步行在城中闲逛, 她这段时间被拘束够了, 好不容易自由, 觉得外头的空气都比宫里的要舒畅。 牧野在市集里走着, 感受人来人往的行人,耳畔是商贩叫卖的声音, 那人间的烟火气,真实得让她觉得之前在宫里的日子不过是一场寂灭的幻觉。 走着走着,牧野忽然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 她侧头去看,只见一个瘦小的影子蹿了过去。 牧野觉出不对劲,摸了摸腰间,果然挂着的银袋子不见了。 她踩着路过的一辆平板车,轻轻一踮脚,跃到了屋顶上,左右扫视一番,很快找到了将银袋子牢牢捧在怀里,跌跌撞撞在跑的少年,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 在大冬天里,他的衣着单薄,只有一件破旧脏污的单衣,没有鞋穿,脸上还戴着一个青铜面具,样式和牧野常年戴着的面具一模一样。 民间一直就有小贩仿制牧野的面具贩卖,家家户户都买来挂在家门前,当作震慑鬼怪的辟邪物。 少年像是泥鳅一样,钻进了小巷子里。 牧野没有急着去抓他,而是慢悠悠地轻功跟在他后面,想看看他偷了钱,要去做些什么。 买吃的买穿的就算了,当她是积德了,要是不学好进什么赌场,就把银袋子拿回来,顺便把这小毛贼揍一顿。 瘦弱少年喘着粗气,跑过一条条巷子,不断频繁地回头,确认有没有人跟上他,直到绕着巷子转了好几圈,才放慢步子,最后又重新回到刚才的市集。 牧野看见他握着银袋子,站在一家包子铺面前,咽了咽口水,转身又离开,走进了一家棺材铺。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没了银袋子,身后跟着棺材铺的伙计,抬着两具棺木。 少年带着伙计走了很远,走到城郊的一座破庙。 牧野沉默地一路跟着,蹲在破庙的屋顶上,透过天井,看见干草堆里,躺着一个中年女人,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女人拉着小女孩的手,闭着眼睛,表情祥和,小女孩也睡得安静。 棺材铺的伙计把她们放进棺材,少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们,下巴绷得静静,直到棺材板合上,才抬手抹了抹眼睛。 少年没有其他的去处,两具棺材也是,守灵的地方就在这个破庙里。 伙计在棺材前点上香和白色的蜡烛,便离开了,第二日他们会再来,抬走棺材下葬。 牧野看着少年单薄的背影,现在倒是希望他偷钱,是为了去玩去赌。 她转身离开,回了一趟客栈,从行囊里拿出多余的银钱,在集市里买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又在布衣铺挑了一件厚实的成衣。 牧野走进破庙时,少年躺在两具棺材的中央,他的脸上沾满污渍,嘴唇惨白,身上盖满了干草,蜷缩成一团,怀里捧着鬼面具。 牧野弯腰捡起一根枯木枝,戳了戳他乌漆嘛黑的脚丫子,“死了?” 少年脚往回一缩,清醒过来,察觉到破庙里来了生人,打了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 他睁着漆黑似炭的眼睛,戒备地看着牧野,认出了牧野,他行窃的对象。 “你怎么找到我的?” 牧野轻嗤:“跑那么慢,找你还不容易。” 少年沉默一瞬,忽然扑通一下,跪在牧野的面前,“公子能不能等我一天,过了明天我自己去向官府认罪。” 牧野掐着少年的胳膊,拎小鸡仔儿似的把他拎起来。 “男儿跪天跪地,跪君跪父母,其他人跪个什么劲。” “我不拉你去见官。” 闻言,少年一怔,楞楞地看着牧野。 牧野从袖子里拿出油纸包的包子,扔给少年。 少年下意识接住包子,隔着油纸,包子还是滚烫的,捂热了他冰凉的掌心。 牧野把买来的衣裳放到那堆干草上,“这些,还有你偷走的银子,都算是你欠我的,以后等你赚到钱了,再还我。” 她补了一句,“不能再是偷来的钱。” 少年傻傻地站着,还没反应过来。 牧野从破庙周围捡来更多的枯枝,堆成小山,升了篝火,她回过头,看见少年还呆在那里,“赶紧吃啊,里头没毒,衣裳也换上,冻死了我找谁要钱去。” 少年回过神来,两口一个包子,两口一个包子,把牧野买来的包子全都吃了,嘴巴塞得鼓鼓囊囊,又把手上沾的油往干草上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去拿新衣裳,穿上。 第103章 牧野坐在篝火边,漫不经心地挑着火。 少年蹭到了她身旁,蹲下,像是一只可怜兮兮的流浪狗。 牧野给了他一丁点儿的好处,就巴巴地凑上来了。 “叫什么名字?”牧野问他。 “林越。” “多大了?” “十四。” “家是哪儿的?” 林越沉默片刻,才道:“我家在洇城,爹让妈带着我和妹妹逃出来了,他自己留在城里打倭寇。” “可今年冬天太冷了,妈和妹妹都没能扛过去。” 牧野抿唇,问:“洇城里头现在是什么情况?” 林越的眼泪唰一下流了出来。 “都死啦!” 倭寇占领洇城后,将城内的百姓屠杀殆尽,不论男女老幼。 “……” 牧野不太会安慰人,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些她在燕北见过太多,殷奴人的手段,一点不比倭寇的仁慈。 她拍了拍林越的背,就当做是安慰了。 “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还有没有什么亲戚可投奔?” 林越抬起袖子,想要擦眼泪,想起衣裳是牧野新买的,把衣袖掀起来,用里面的旧衣服擦干了眼泪鼻涕。 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要去从军!” 牧野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脑门上,“你才多大,剑都提不起来,从什么军。” 林越双手捂住脑袋,不服气道:“为什么我不行?牧将军也是十四岁就上了战场的!”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牧野望着林越那一张青涩稚嫩的脸。 她上战场,是因为不想再有和她一样年纪的孩子,失去父母,无家可归。 “既然有牧将军在,就不需要你们。” 林越闷闷地说:“可他不在。” 牧野:“……” 林越继续说:“要是他在就好了,我爹我娘还有妹妹,就不会死了,死的该是那些倭寇!” 若不是遇到林越,牧野也不会想到,南方的战事原来那么严重,区区倭寇竟然敢屠城。 而传到朝廷的战报,却只字未提。 牧野紧拧眉,用枯枝在地上拨弄了两下,拨出一片干净的土地,凭借记忆,画出了倭寇在洇城的布防图,洇城是南方的军事要塞,易守难攻。 倭寇占领洇城,属实没有道理,他们在海上生存,后方没有足够的补给支持,过去主要以抢夺物资为主,而不会去占据对他们来说没有用处的城池。 牧野沉思许久,除非,是有别国在背后做推手…… 她攥紧了手里的枯枝,啪得一声,枯枝截断。 牧野涂掉了地上画出来的布防图,然后拿出自己的鬼面具,递给林越,“你带着这个面具,去奉镛城找郑国公,他会好好安置你的。” 林越接过鬼面具,沉重的质感和他的完全不一样,他翻过面具背面,看见了背面印着的一个“牧”字 他瞪大了眼睛,望着牧野,惊讶地合不拢嘴。 牧野站起身,走出破庙,夜晚的寒风凛冽,吹起她玄衣的下摆。 林越捧着鬼面具,盯住她的背影,耳畔随风传来牧野的一句话—— “他在。” - 牧野从客栈牵了马,拿上行李,连夜出发,赶去泯城。 泯城是距离洇城最近的一座城,泯城太守和牧野的父亲是旧交。 虽然牧野手里现在没有一兵一卒可以供她调遣,没有兵的将帅,什么也不是,但她还是想要去一趟泯城,不然始终觉得内心有些惶惶不安。 牧野夜以继日,军情变幻莫测,她一刻也不敢耽误,马一天换了一匹,这时候牧野才想起疾风的好处,虽然脾气大,但是耐跑。 牧野换了三匹马,三日加起来,阖眼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终于在第三日的傍晚,赶到了泯城。 她站在城门脚下,望着城门口有序进出的百姓,不知道为何,莫名松了一口气。 牧野进了城,直接去了太守府找柳渊,柳叔伯。 因为这会儿正赶上了用晚饭的时间,太守府的门倌不愿意进去通报,让牧野明日赶早再来。 牧野有急事,哪里还等得到明日,自报姓名道:“劳烦你就通报一声,就说是牧野来拜见。” 门倌瞧一眼牧野,表情平淡,轻哼道:“这一年到头,不知道多少个戴鬼面具的假冒是牧野将军,你连面具都不戴,装也装得不用心。” 门倌见她讲话客气,衣着也得体,只摆摆手:“快走吧,有什么冤情难处,明日再来,让我们老爷安生用个膳,休息休息。” 柳渊曾经在朝廷里身居要职,后来因为上谏,说了些承帝不爱听的话,加上本身太过于刚正不阿,在<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官场上无形里得罪了许多势力,最后被贬谪到了泯城。 他在泯城的声望很高,做了很多为民利民的政绩。 太守府外,还摆了一个鸣冤鼓,凡是有人击鼓的,柳渊都会亲自接见,听百姓诉苦鸣冤。 只不过后来柳夫人嫌柳渊被叫出去太多次,有时候光吃饭的功夫,就要停下来三四次,于是规定了时间,每过傍晚便撤走鸣冤鼓,第二日再搬出来。 第104章 尤其是近来因为洇城的事情,柳大人在苦想营救的法子,听里面伺候的人说,好几日没合眼了。 因为是拜访柳叔伯,牧野还是懂得一些规矩的,不然她哪里还找什么门倌通报,直接翻墙就进去了,谁还拦得住她。 “如何你才能相信我是牧野。”她无奈问门倌。 门倌上下打量她,“如何也不能,牧野将军百步穿杨,力能扛鼎,不是我小瞧公子,公子这样瘦削的身板儿,还不如东市卖肉的屠夫像呢。” “……”牧野左右看了看,正在想要不要把太守府门前的石狮子扛起来给门倌看时,府里走出一人,双手负在后背,身型干瘪瘦高,皮肤黢黑,两鬓斑白,衣着朴素。 牧野挑挑眉,高声唤道:“柳叔伯!” 柳渊听见牧野的声音,一愣,朝她看去,盯着她的脸,打量了许久,然后面露惊喜之色,“小野?!” 牧野笑了笑,点点头。 柳渊张开双臂,抱住她,猛拍两下。 “你来可太好了,正解我的燃眉之急!” 他拉着牧野往府里走,又忽然想起什么,吩咐门倌道:“夫人想吃东市的枣糕,我去不了了,你替我买回来。” 门倌双手接过老爷递来的银子,眼睛还直愣愣地盯着牧野看。 他刚刚都说了什么来着,他竟然敢说大霁的战神身板瘦削,比不上东市的屠夫? 门倌咬了咬自己的舌头,不停呸呸呸,把他有眼不识泰山说的屁话呸了出去。 - 柳渊领牧野进了府,直接要往书房里去,被柳夫人看见了,掐了柳渊的胳膊一下,骂道:“你自己废寝忘食就罢了,牧将军千里迢迢到泯城,饭还没吃,你就知道拉着聊公务!” 柳渊轻叹道:“洇城的百姓如今忍饥挨饿,我又怎么吃得下去。” 柳夫人长久无言,不再坚持要他们用饭,“我让下人把饭送到书房。” 一进书房,关上门,柳渊开口便问:“可是朝廷派你来增援的?你带了多少兵?现在安置在何处?” “……”牧野对上柳渊殷切的眼睛,抿了抿唇,缓缓摇了摇头,“柳叔伯,你知道的,朝廷现在不敢用我。” 经过围猎行刺案后,牧野看清楚了,承帝是当真不放心她,也不派她带兵,即使她从未想过要僭越皇权,取而代之。 更何况牧野一直觉得皇家对她的忌惮很没有道理,牧家血脉单薄,到她这一辈,就只剩下她一个人,能支撑起她什么野心。 一个人坐上那高高的位置,住在寂寥的宫里,该多冷啊。 听到牧野说她没有带兵,柳渊的眼里黯淡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他思索片刻,道:“没事,我现在手里守城的兵有五千,你带的话,能不能将洇城夺回来?” 牧野的表情严肃,望着他:“柳叔伯,如今的问题,不在于洇城,而是泯城。” 柳渊微愣,不明白她的意思。 牧野走到桌案边,铺开一张宣纸,拿起毛笔,画起了洇城倭寇的布防图。 柳渊站在她的对面,看她每画出一个关口,标出其中倭寇的兵力,脸色便沉一分。 洇城周围每一个关口驻扎的兵力,都不是区区五千守城兵能够应对的。 牧野的手指按在布防图之外的一个某个点上,看向柳渊。 柳渊盯着她的手指点在的位置,是倭寇所有兵力最终汇合的方向,正是泯城! 他的脸色瞬间大变。 倭寇的野心竟不止一个洇城。 牧野见他的脸色凝重,知道是明白过来了,问道:“目前可有其他援军的消息?” 柳渊微微摇头:“十日前我把洇城的情况上奏给朝廷,昨日刚收到朝廷的回复,说是会派兵来支援。”所以他在看到牧野之时,还以为是援军就到了。 他顿了顿,看着牧野,“五千守城兵,能守多久?” 牧野:“能守多久,取决于倭寇什么时候攻打泯城。”给他们多少准备的时间。 柳渊:“……” 从书房出来,柳渊直接去了府衙,连夜加强城内的布防。 牧野将消息传达到了,暂时无别的事情做,才觉得腹饥和疲惫,三下两下扒完了柳夫人准备的饭食,在柳夫人的安排下,在府内休息下来。 牧野睡到一半,忽然听见屋外嘈杂喧嚷的声音,伴随匆匆脚步声。 她立即翻身下榻,推开房门出去,伸手拦截住一个正在疾跑的下人,“出什么事了?” 下人的脸在火光里满是恐惧,“倭寇打来了!别拉着我,都快跑吧!” 他说着,挣脱开牧野,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牧野的眸色一泠,没想到倭寇来得那么快,让他们连准备的时间也没有,她从马厩骑上马,往城门的方向赶去。 城里的百姓不知该往哪里逃,像是没头苍蝇四处乱窜,一片混乱。 牧野骑着马,寸步难行,最后只能弃了马,用轻功在人群里穿梭。 百姓们都在朝远离城门的方向跑,牧野在人潮里,忽然看见了一抹瘦削身影,高高举着一根木棍,正往城门的方向去,她定睛一看,认出了是林越。 第105章 牧野皱起眉,跃至空中,抓住林越的细胳膊,将他拽出了人群。 “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让你去奉镛吗?”她提高声音,才能不被周围的慌乱叫声给淹没。 林越也喊道:“我一路跟来的!将军,我要跟你一起去杀敌!” 要不是牧野扯着他的衣领,这小子就要冲出去了。 “杀个屁敌!”牧野嫌他添乱,抢过他手里的木棍,手一拧,和林越小手臂一般粗的木棍折成了两截,“你这身板儿,上了战场,就是这个下场。” 她推了推林越的后背,没好气地说:“快滚去太守府。” 牧野从太守府离开时,柳夫人已经止住了府内的混乱,组织百姓们,以太守府为中心,带着女人孩子们躲藏,男人们找来锄头菜刀自卫。得了消息的百姓们,现在都在往太守府跑。 林越不肯动,眼睛里藏着执拗的恨意,想要手刃害他家破人亡的倭寇。 牧野没了耐心,一个手刀落在他的脖颈间,林越瞬间昏倒软下去,牧野扛着他,放到了马背上,拍了拍马屁股。 马也知道危险,长长的一声嘶鸣过后,往人群里扎了进去,逃离城门口。 牧野要走时,低头看见了从林越身上掉出来的鬼面具,她捡起面具,逆着人群,继续朝城门口去。 越靠近城门,天越亮,火光冲天如白日。 数不清的将士尸首挂在城墙上,胸膛插过羽箭,在夜色里红得发黑的血将箭头燃着的火浸湿。 茫茫夜色里,守城军找不到城外躲藏在黑暗处的敌军,只能看见一道道火箭射上城墙。 在箭阵压制下,敌军像是蛇一般步步逼近,不断有倭寇翻上城墙,手拿刺刀,将守城军开膛破肚。 城外,倭寇整齐划一地喊道:“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柳渊站在城门之下,旁边是他的幕僚何连,一身青灰长衫,鹰钩鼻,蓄着两撇八字胡,干干瘦瘦,在柳渊耳边焦急劝道:“外面的人太多了,这要怎么守啊,要不打开城门投降,还能保全将士们的性命!” 柳渊仰头望着城墙上拼死守城的将士,握紧拳,犹豫不决。 “柳叔伯难道以为投降,就能活命吗?”牧野走近,沉声反问。 柳渊和何连转头看向她。 牧野:“城里的将士,城里的百姓,对于倭寇来说,活着就是在消耗粮食,只有死了才最省事。” 这时,守城军的尸体被倭寇扔下,重重得砸在他们脚边,脑袋摔成了肉泥。 何连离那具尸体只一步之遥,吓得双腿直哆嗦,急道:“不投降,那能怎么办?泯城不过五千将士,如何守?” 牧野闻到空气里飘散着浓重的血腥味,熟悉的死亡气息。 她蹲下身,凝着死去将士凸出冒血的眼睛,最后伸手阖上了他的眼皮。 牧野站起身,缓缓戴上了鬼面具,露出的一双眼睛冰冷肃杀,仿佛瞬间变了一个人。 不,不再是人,而是地狱的厉鬼,阎王。 何连面露惊恐地看着她。 牧野抽出插在将士胸口的铁剑,鲜血顺着剑尖滴落在地,一滴一滴。 她一字一顿。 “死守。” 第43章 牧野站在城墙上, 玄色衣袍在硝烟和火光里翻飞。 守城军认出了她标志性的鬼面具,暗淡绝望的眼睛亮了亮,朝左右高喊道:“是牧野将军!牧将军!” 牧野高高举起她的剑, 声嘶力竭道:“将士们!看看身后,守住我们的城, 我们的妻儿老小, 撑到天亮,援军马上就到!” 她的声音传遍了城墙各个角落,原本精疲力竭的守城军们, 因为牧野的出现, 重新振作士气,更加用力地拉弓,朝无垠的夜色里射去。 藏匿在夜色之中的倭寇,在看见城墙上那一抹玄色身影, 还有那冰冷可怖的鬼面具时, 皆大惊失色, 甚至还有人下意识往撤退,在大霁赫赫有名的战神面前, 胆怯得如负鼠。 倭寇首领的身形魁梧, 足有两个成年男子般壮硕, 手里的流星锤直接抡在了撤退的倭寇身上, 倭寇被他抡得飞出了数丈之外。 “谁敢后退!泯城内只有五千守军, 就算现在多了一个牧野, 老子不信牧野有通天的本事, 守得住这座城。” “可是有援军啊!” “哪来什么援军!吓唬我们, 骗他们自己呢!”倭寇首领冷笑,他得到的情报, 泯城方圆百里的城镇,都自顾不暇,生怕他们找上来,怎么还敢出兵。 说话间,牧野已经锁定了他们的位置,拿过守城军将士递来的弓箭,拉满弓,用力一放。 羽箭刺破黑暗,朝倭寇首领射去。 倭寇首领伸手拽过一个倭寇兵,倭寇发出怪异地惨叫,伴随咕嘟咕嘟血涌出来的声响,羽箭刺穿了倭寇兵的喉咙。 倭寇首领将倭寇兵扔到一边,撤到了土堆起的掩体之后,他的表情恨恨,盯着城墙上的黑影,扬声道:“大家听着,拿下牧野人头者,赏金一千!” 刚刚还害怕的倭寇们,在听到赏金一千时,纷纷露出贪婪的眼神,鸟为食死,人为财亡。他们举起刺刀,前仆后继地朝城墙冲去。 第106章 牧野转头对守城的将士们道:“传令,熄了所有火光,不要用油桶,改成投石。” 倭寇射来的火箭和守城军点燃的油桶,让城墙亮得像白日,反而成了明晃晃的靶子。 即使牧野从名义上来说,并不是守城军的主帅,但守城军毫不犹豫地就按她说的做,熄了火光,城墙隐藏进黑暗之中,令倭寇一时找不到方向。 火箭发射的愈加频繁密集。 但凡对面射出一箭火光,牧野就对着火光的方向射回去,一射一个准。 其他守城将士也学着她,很快根据火箭的指引,找到了暗处的倭寇,化被动为主动。 柳渊虽然带兵打仗方面远不及牧野,但军需补给方面,想方设法地跟上。 投石不够了,就拆房屋,用一砖一瓦,抵抗不断想要爬上城墙的倭寇。 慌乱之中逃走的百姓们,此时许多又跑了回来,帮着守城军,一砖接一砖地送上城墙。 牧野心里默数着这一场仗杀了几个人。 分不清是敌是我的鲜血不断溅洒在她的衣袍上,如被大雨浸湿。 好在她穿的是一身玄衣,看不见血色鲜红。 守城将士的尸首在城墙上七零八落,几乎没有能落脚的地方。 血腥味浓重得令人作呕。 终于,天色破晓,残阳凄艳。 倭寇撤了。 牧野的手握着长剑,浓稠的血将她的手和剑柄熔铸在一起,剑尖微微颤抖。 她的整条手臂都是麻木的,无知无觉。 守城将士望着倭寇撤退,紧绷一夜的神经终于断了,纷纷跌坐下来,靠在活人或是死人的身上。 牧野凝着城外,却不敢放松下来。 她抬头看一眼天,心里清楚,白日还会有一场硬仗。 倭寇选在了昨夜偷袭,是想要出其不意,快攻下泯城。 夜袭没有攻下来,倭寇不可能会给他们喘息的时间,这次撤退,不过是为了休整,准备下一次对泯城的猛攻。 牧野命守城军清点伤亡人数。 城墙下,柳夫人带领百姓准备了吃食,分给将士们。 林越也在其中,来回跑腿得最积极。 倭寇撤退的消息传到太守府,他便跟着柳夫人一行来了城下。 当他看见血染的城墙,数不清的将士的尸体,肠子脑浆都流了出来,没忍住,扶着墙根吐了好久。 林越在真正见识到死去的将士,双腿直发抖,脸色惨白,终于明白为什么牧野不让他上战场,一味的孤勇只会白白送命。 他看见牧野从城墙上一步步走下来,鬼面具在阳光的反射下,发出没有丝毫暖意的寒光,风已经吹不起她的长袍,里面浸透了太多的血。 林越端着热气腾腾的粳米粥,小跑过去,到她面前时,又怯怯地却步了。 牧野抬眸,看他一眼,伸出手,要他手里的粥。 林越松一口气,殷勤地把粥递过去。 牧野将粥一饮而尽,明明是滚烫的粥,进到她的胃里,却在瞬间凉了下来,温不热她的血。 她喝完粥,转头去找柳渊。 一路上,不管是守城的将士,还是泯城百姓,全都将目光放在她的身上,她走到哪里,路就让到哪里,他们想靠近又不敢。 有母亲拉着孩子,给牧野跪下的,一个跪下,紧跟着就跪了一片。 惧她如厉鬼,敬她如神明。 牧野受不起。 守城军经过一夜战役,只剩下不到一半的兵,纵使她有通天的本事,也抵不过对面的千军万马。 城里回荡着死去将士们的妻儿的哭声。 也许很快,连这些哭声也要听不到了。 泯城将会像洇城那样,成为一座死城。 牧野找到柳渊时,何连正在他的耳边窃窃私语,见她走来,眼睛飘忽一瞬,闭了嘴。 “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牧野冷冷看着何连。 何连隔着鬼面具,只能对上牧野一双似沁了冰的眸子,没来由地一颤,轻扯了扯他的八字胡。 柳渊并不避开牧野,直接对何连说:“何先生不必劝我了,降是绝不可能降的,洇城的下场难道你看不见吗?” “洇城就是因为抵死不肯投降,所以才被屠了城啊。”何连突然提高音调,凄厉发问,“柳大人难道是怕背上投降的骂名,所以才要连累泯城百姓吗?!” 他的声音响彻在城下,引起了周围百姓的骚动,不断有窃窃私语。 柳渊被他忽然的诘问,问得一时哑口无言。 牧野见不光百姓,就连守城的将士,眼神里也出现了犹豫之色。 她盯着何连,冷哼一声,提起带血的长剑,直指他的喉咙。 何连吓得伸长了脖子,一动不敢动。 “将军这是何意?!” 牧野拖着调子,幽幽道:“城内出了奸细,何先生又三番五次的劝降,实在叫人怀疑。” 她的语出,四下惊起,炸开了锅。 柳渊也震惊地望着她。 何连一顿:“奸、奸细?将军没有证据,凭什么怀疑何某!” “方才倭寇在城下喊话,说城内守军五千,守军数量多少乃是军中机密,若不是你泄露,倭寇是如何得知?” 第107章 牧野将剑往前抵了抵,刺破了何连的皮肤,鲜血顺着他的脖子蜿蜒流下,像是一条赤蛇。 更何况,柳渊前脚刚要加强城内布防,倭寇后脚就来了,牧野不相信这是凑巧。 何连作为谋士,明知现在的局势,民心军心的稳定有多重要,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话里话外藏着抹黑柳渊的意思,居心叵测。 “知道守军数量的又不是止我一个,将军怎么就咬定是我了,竟然要如此滥杀无辜!”何连咬死不肯承认。 正在僵持之中。 “对了!”林越似想起什么,大声道,“我昨日是赶着宵禁之前进的城,正好瞧见何先生行路匆忙,往城外去,定是出城给倭寇通风报信了!” 闻言,柳渊脸色一沉,质问道:“本官命你监督布防,为何你却出了城?” 何连立即辩驳:“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你,还鬼鬼祟祟地左瞟右瞟,做贼心虚!” 周围百姓一片哗然,随即有人高喊:“狗奸细!杀了他!” “胡说!”何连慌乱起来,“我分明是宵禁后才出的城,你如何会见到我——” 话一出,何连想要收回,已经来不及了。 林越拍着手跳起来:“你承认了吧,宵禁过后出城,不是通风报信是什么!” 何连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狭长的眼眸一动,竟然双手握住牧野的剑尖,想要自戕。 牧野瞬间收走剑,抓住他两只手拧断。 何连痛得发出惨叫,倒在地上。 牧野脚踩在他的脸上,让他闭上嘴,冷声道:“绑起来,押进地牢。” 何连被押走后,柳渊显得很是颓唐,坐在路边的石墩上,陷入了自责羞愧的情绪里,认为是他识人不清,才害得泯城落到如今局面。 柳夫人冲上前,揪着他的耳朵骂道:“现在这么忙的时候,你好意思坐着休息!还不快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办!” 柳渊终于回过劲来,看向牧野。 牧野不过刚到泯城,此时却俨然成了城里的主心骨,就连一郡太守柳渊也要听她的行事。 当着众人的面,牧野不好直说,和柳渊去了城墙上。 日光刺眼,牧野眯了眯眸子,她舔了舔干涩开裂的嘴唇,一股血味。 “离泯城最近的援军有多远?” 柳渊回道:“在一百里地外的茫城,倭寇夜袭时,我已经派了人去求援,可是援军最快也要两日之后才至。这两日,靠两千名将士,该怎么撑过去?” 牧野摇头,直截了当,“撑不过去。” 听到牧野这么说,柳渊的眼里透出强烈的绝望,“连你也没有办法了吗……” 他回过头,望着满城受惊恐惧的百姓,忽然觉得浑身没有力气,跌坐在地上。 牧野蹲下来,语调坚定:“柳叔伯,不到最后一刻,不到你我断气,不能放弃。” 柳渊抬起头,仿佛顿悟,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不住颤抖,“你说的对!就算是城灭,贼人也要踩着我的身体过去。” 牧野拿起带血的匕首,在地上刻出地图,“我推测倭寇驻扎的营地极有可能在这一处,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我想前去偷袭。” 柳渊眼睛一亮:“好主意!他们偷袭,我们也偷袭,打一个出其不意!” 牧野提出了战术,却沉默许久,表情严肃。 “你要多少兵?”柳渊问。 “现在就一个。” 柳渊一愣。 牧野抬头看他,轻扯唇角,笑了笑,干裂的唇角又渗出血。 “我一个。”她说。 柳渊:“……” 牧野缓缓道:“这些兵去了,必定回不来,如果城灭是早晚的事,就让他们自己选罢。” 是要留在城中,陪着妻儿老母。 还是随她出征。 第44章 一身硬骨头的柳渊, 在此时老泪纵横,“我对不起你父亲啊。” 牧野语气故作轻松,玩笑道:“柳叔伯, 你这么说得好像我马上就要下去见他了。” “呸呸呸!”柳渊急切地把她说的晦气话给呸走。 可除此之外,他说不出其他话, 就连让牧野完好无损地回来, 这种他们都知道是假话的话,说了又有何意义。 牧野却是看得开,她找百姓借了纸笔, 写了两封遗书, 一封给阿翁,一封给裴辞。 同样的遗书,她写过四五回,写起来很是熟练, 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写完了, 准备要收笔时, 牧野不知道为何,忽然想到了陆酩。 他在北巡的路上, 一定是吃香的喝辣的, 无数当地官员对他狗腿殷勤。 牧野冷哼, 南方战事如此紧张, 他倒是有心情往北跑, 朝廷也是吃干饭的, 三年无战事, 一帮文臣武将, 全都成了废物。 想到这里,她又抽出一张纸, 写了一封专门给陆酩的信。 柳渊来问她何时出发,余光瞥见了牧野写给当今太子的信件内容,吓得登时冒出冷汗。 但他想到不光是牧野,他与夫人、孩子,还有城里所有的百姓,也许都难逃此劫,柳渊闭上眼,全当作没看见,没看见牧野字字句句都是大逆不道的话。 第108章 - 牧野没有将遗书带在身上,怕她到时候会身首异处,遗书也被血浸透,看不出来字了。 她将遗书藏在了太守府的屋顶瓦片下,只是不知道城破以后,这两封遗书还能不能让阿翁和裴辞看见了。 陆酩看不看得见她不关心,她写来本就是为了发泄用的,想是他也不会看到。 时候一刻不等人,做完这些,牧野穿上战甲,要出发时,发现城门下,站着排列整齐的军队。 两千一百一十七个守城军,一个不缺,昂首挺胸,目露凶光。 全都抱着赴死的决心,要与倭寇拼死而战,以血肉之躯,护下身后的城,身后的家人,哪怕只是多护一瞬一息。 牧野默默注视着这些将士,记住了他们的样子,然后策马,带头冲出了城。 倭寇的营地驻扎在十里地外的矮坡上,此时他们正在生火做饭,似乎压根不打算藏匿行踪,任由炊烟升起。 牧野很容易就找到了他们,和她预料的驻扎地点一致。 马蹄声会惊动倭寇,她命令将士们都下马,在荒草里潜伏,不声不响里转移到了高处,等到倭寇们酒足饭饱,三三两两恹恹地躺在地上小憩时,她抬起手,有力地打出进攻的手势。 冷箭飕飕,朝倭寇们放去,中箭的倭寇发出凄厉的叫声,很快惊动了周围人。 倭寇们打着激灵,从地上爬起来,慌乱地左右张望。 山丘之上,到处是射来的冷箭,竟叫他们辨不明方向,不知如何是好。 倭寇首领听见动静,掀开营帐,大步迈出来,见到四处逃窜,躲避冷箭的倭寇,脸上升起恼怒,喊道:“都慌什么!给老子往前冲!” 他啐了一口唾沫;“妈的,区区千把的残军就把你们吓成这样?废物!” “弓箭手,列阵,点火箭,朝山丘上面射!” 此时正值冬天,草木干枯,火箭一旦点燃了草木,他们的位置暴露无遗,还会被火困住。 牧野咬了咬牙:“上!” 她的令下,所有将士们从荒草里爬起来,举起刀剑,毫不犹豫地往前冲去。 牧野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倭寇首领身上。 而其他的倭寇,亦将目光紧盯着她,眼神怯怯又难掩贪婪,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千金的封赏。 不光是封赏,杀了牧野,杀了大霁的战神,更将是无上的荣光。 往牧野身上射来的箭,刺来的刀,不曾间断,银色盔甲染成血红,分不清是倭寇的,还是她的。 脚下的尸首堆成了山,血流成河,蔓延了数里。 身边的泯城军越来越少,倭寇却像是野草一样,割了一波,又疯长出一波。 她不停地挥剑,斩杀不断涌上来的倭寇,一步一步,步伐坚定地朝倭寇首领的方向去。 倭寇首领见如此多的倭寇也挡不住她,双手攥成拳头,运转内里,将身上的衣裳震开,坦胸露乳,面起凶相,像是一头虎豹,抓住他的流星锤,朝牧野奋力甩去。 牧野微微偏头,流星锤擦着她的侧脸飞出去。 倭寇首领将流星锤往回扯,向她脑后砸去,同时,牧野跟前杀来一个倭寇,刺刀朝她胸前穿去。 牧野抬脚踹飞倭寇,右肩被流星锤狠狠砸过,响起骨肉碎开的闷声。 她不带一瞬的停顿,仿佛感知不到疼痛,扬起剑,朝倭寇首领刺去。 倭寇首领像死猪肉的身体抖落两下,流星锤缠上她的剑,他用力一拽,剑朝他刺来的方向不变,速度不减。 他想要向后撤,却已经来不及了,牧野下一息已经闪到了他的身侧,青面獠牙的鬼面具透着阴恻恻的压迫感。 牧野看他的眼神冰冷,像是看一个死人。 忽然,倭寇首领瞪大了眼,眼珠子爆了出来,布满血丝,他缓缓低头,长剑已经穿透他的腹部。 他直直地跪了下来,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牧野的手上沾满了倭寇首领的血,空气里飘散出一股腥臭味,令人作呕。 她轻啧一声,抽出长剑,手起刀落,砍断了倭寇首领的脑袋。 倭寇的脸煞白,与他脸上沾得血形成惨烈的对比。 牧野提着倭寇首领的脑袋,站在尸山之上,风将她的披挂扬起。 她的眼眸冰冷,凛凛地高喊道:“降者不杀!” “……” 远处的山丘高处—— “皇兄,你说他像话吗?”陆昭勒停了疾驰的马,俯瞰远处的乱战,扭头对身旁的陆酩说。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茫茫的战场之中,泯城军几乎已经全部覆没,只剩下牧野一人,对着数以万计的倭寇说,降者不杀? 问题是这帮倭寇,像是蠢的,竟然真的踟躇不前了。 倭寇的副将最先反应过来,“大家冲啊,杀了牧野,分千金!” 其他脑子灵光些的倭寇也回过神来,大喊道:“冲啊!!!” 牧野是人,不是神,也会累。 她的右肩被流星锤打伤的地方,此时越来越痛,血流过手臂,顺着她的指尖蜿蜒流下,已经没有办法用右手握剑。 即使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即使死亡的命运就在眼前,牧野依然没有停止她的反抗,一剑一剑,杀死一个算一个。 第109章 …… 陆酩一声不响地坐在马上,背着光,侧脸隐匿在阴影里,漆黑的瞳眸幽沉,深不见底,直直地凝着远处那个浴血杀敌的身影。 他沉声令下:“弓兵准备,骑兵速去支援。” 说完,陆酩扯紧了缰绳,身下的踏月嘶鸣一声,矫健地跃下山丘,朝前奔去。 陆昭只看见眼前陆酩的衣袍扬起,转眼便消失不见。 他大惊,没想到陆酩这个时候会亲自上战,“皇兄!” 陆昭一边策马追过去,一边转头对身后的副将命令道:“快跟上!” 牧野杀得已经麻木,靠着肌肉记忆和本能的反应在战,眼前只剩下满目的血红。 恍惚间,她听到了远处传来马蹄声踏踏,仿佛地动山摇。 牧野眯了眯眸子,抬起眼,而后轻扯唇角,她怎么是已经累到出现幻觉了吗?竟然看见了大霁的军队,浩浩荡荡。 她这一恍神,被迎面而来的刀光闪了眼。 牧野盯着近在咫尺的刀,左手再也没有一丝力气,抬不起剑去抵挡。 她脸上的表情平静,眼睛里透着看破生死的淡然,好像早就做好了准备,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样一天。 为将者,死在战场,大概已经是最好的归途。 牧野将剑插入尸山,撑着身体,半蹲在地。 终于,她精疲力竭,闭上了眼。 忽然,金属相碰的清澈声音传入耳畔,没有预料中的疼痛。 牧野重新睁开眼。 寒风凛冽,吹拂起她的黑发,模糊了视线,视线里映出一道月白身影,长身玉立,在尸山血河的炼狱里,干净得不像话。 陆酩的手掌扣上了她的鬼面具,缓缓摘下。 牧野怔怔地仰头望着他,仿佛落进了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中。 周遭的一切厮杀和混乱,在此刻停滞,飞溅的血珠悬在半空。 许久。 牧野以为自己还在幻觉里,眨了眨眼,眼角流下一滴血。 陆酩伸手,拇指指腹蹭去了那一滴血,白皙的指尖染上殷红,如白雪里的一点梅。 感受到他指腹的温热触感,牧野的眼睫轻颤,忘了躲,也忘了呼吸。 陆酩注意到她的战甲之下,玄衣湿透,颜色深得不正常,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地方,遍体鳞伤。 他的眸色沉得不能再沉,“怎么跑出去几天,就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牧野脑子麻木,最先想到的是陆酩是为了抓她,竟追到了这里。 她颤颤巍巍,艰难地抬起手,想要给他一巴掌,然而她浑身脱力,巴掌只是轻轻挨到了陆酩的侧脸。 牧野的手上满是鲜血,将陆酩那一张极为好看的脸,蹭上血红。 最后,她的意识渐渐涣散,手沿着他的侧脸往下滑,整个人昏了过去。 陆酩按住了她的手,紧紧贴着他的脸,不在乎被她手里的血弄脏,漆黑瞳仁里,升起弑杀的红。 他将牧野抱进怀里,手掌抵住她的脑袋,让她的脸埋进自己的胸膛。 大霁铁骑踏过的地方,倭寇纷纷求降。 陆酩冷眼看着跪地的倭寇,轻吐两字。 “杀尽。” 第45章 柳渊站在城楼之上, 仿佛一座雕塑,久久不动。 远处,乌泱泱的铁骑如黑云压来。 柳渊的脸上惨白, 他缓缓抬起一只脚,踩在城墙之上, 表情视死如归, 下一瞬就要以身殉城。 柳夫人不放心柳渊,让林越到城楼上来看看,林越刚爬上来, 就看见这一幕, 赶忙跑过去,双手紧紧环住柳渊的腰。 “柳大人!你这是在做什么!” 柳渊奋力挣脱,恨不得一头往城下扎去,“别拦着我, 我柳渊绝不死在倭寇刀下!” 林越探着头, 往外望去, 瞧见了远处身着玄甲的将士,队列整齐, 正朝着泯城行进, 马蹄声阵阵, 如地动山摇。 他露出狂喜:“柳大人, 你是花了眼啊!那不是倭寇, 是大霁的军队!” 闻言, 柳渊扭头朝外看去。 随着玄甲军越来越近, 柳渊看见了赤色的旌旗飘扬, 写着明晃晃的“霁”字。 林越松开抱住柳渊的腰,蹦蹦跳跳, “泯城有救啦!泯城有救啦!” 柳渊没想到林越猝不及防地松手,没有他拉着,整个人往外栽,半个身子掉了出去,两只手死死扒着城墙,呼救道:“小子!快来拉我一把!” - 陆酩和牧野共乘一匹马,牧野还昏迷着,坐在陆酩身前,后背靠着他的胸膛,紧闭着目,浓密纤长的眼睫上还沾着血珠,唇色苍白如雪。 陆酩的锦衣不断氤氲出血色,蔓延开来,全是牧野身上流出来的。 他想要提速,赶到泯城,可稍一颠簸,牧野的伤口就裂得更开,昏睡时眉心也是紧紧蹙着。 陆酩的脸色阴沉至极,勒紧缰绳的指尖泛白,周遭的凉意如凝霜。 陆昭骑着马,跟在陆酩的后头,望着陆酩和牧野前胸贴后背的身影,面露复杂之色。 明明随行的军医能够处理牧野身上的伤,陆酩却不肯军医处理,抱着牧野不撒手,一路护着,到了泯城。 陆昭不敢问,更不敢多想,就像他从来不去过问,在奉镛游船里的那一夜,皇兄和牧野之间发生了什么…… 第110章 泯城的城门大开,柳渊和百姓们站在城门口殷切地迎接。 陆酩轻抿唇,沉思片刻,在逐渐靠近城门时,将牧野的鬼面具戴在了他自己的脸上,手掌则按在牧野的后脑勺处,将她的脸藏在衣袍之中。 牧野如今在民众眼里,已经成了一个象征,一个只许胜不能败的存在。 他们不会想看到一个浑身浴血,昏迷不醒的战神。 陆酩的军队进城时,爬在树上的孩子们伸长了脖子,最先看到坐于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之上的陆酩,气宇轩昂,散发出的光华如月清泠泠,威严不可侵犯。 尤其是他脸上的鬼面具,更添了肃杀之气。 “是牧将军!”孩子瞪大眼睛,用清脆的声音欢乐地叫道。 “牧将军把倭寇打跑啦!” 城口的百姓一个接一个欢呼起来,一遍又一遍喊着—— “牧将军!牧将军!” 他们只记得牧野的鬼面具,甚至忘了牧野出城时,穿的是玄衣银甲。 唯有柳渊的眼里升起疑惑。 他站在百姓之前,迎接军队,仰起头,和陆酩的眸子对视。 陆酩将食指轻抬,悬停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微微侧身,让柳渊看到在他怀里的牧野。 柳渊顿时大惊,领着他们回太守府。 到了太守府门前,柳渊忙吩咐门倌,“快去请大夫!” 陆酩沉声道:“要女医。” 门倌愣了一瞬,望着眼前戴着鬼面具的男人,被他气场震慑,一时忘了呼吸。 柳渊附和道:“对、对对!医馆的小晚大夫医术高超,请她来!” 门倌点点头,赶忙往医馆的方向跑去。 太守府的偏院。 门口站着表情肃穆的玄甲卫,拦住了一概人等,就连柳渊想进去也不能。 他担心牧野的伤势,急得跺脚,正好这时,门倌领着女医步履匆匆地来了。 柳渊想要随女医一同进去,左右玄甲军的两柄长剑交叉,将他拦住道:“主上吩咐,只准女医进入。” 柳渊指着玄甲军的鼻子跳起来怒道:“你们主上是谁!叫他出来!这是本官的府邸,怎么我想进也不行!” 陆昭要安置玄甲军,耽误了些时候,现在才到太守府,他在柳渊后头,叹了一口气,“柳大人。” 闻言,柳渊一怔,回过头,看见了朝他走来的陆昭,一身锦衣华服,天生的贵气难掩。 柳渊曾是翰林学士,承帝也曾欣赏他的才气,命他教导皇子念书,虽然时间不长,但也认得宫里的那些个皇子公主。 “十六殿下?”柳渊吃惊道,没想到会在泯城见到陆昭。 陆昭朝他颔首,他的目光越过柳渊,看向别院内,女医消失在院子里。 他的眸光忽闪,脑子有一种极为离谱的想法转瞬即逝。 “柳大人放心吧,里头有皇兄在,不会拿牧将军怎么样的。” 嗯大概吧。 陆昭说的笃定,心里倒不是那么确定,他从来就没摸准过陆酩。 柳渊听陆昭口里说的“皇兄”,又想起方才陆酩周身凛冽的气度,虽没有看见脸,却也立即猜到了陆酩的身份,他的神色一变,压低声音问道:“里面的莫不是……” 陆昭并不回答,微微眯了眯眸子,摇着头,示意柳渊此事不宜声张。 - 顾晚背着药箱,绕过影壁,独自进入别院。 沈凌站在影壁旁,看见进来的顾晚,戴着素色薄纱遮面,露出一双杏眼,清澈娟秀。 她的头发很随意地由一支木簪挽起,碎发落了几缕,随意却不显凌乱,白绫细折裙的裙摆处蹭了血迹。 城里伤兵众多,顾晚从昨夜一直忙到现在,若非来请她的门倌是柳太守府里的,柳太守曾经对她有恩,顾晚也不会放下伤兵,跑这么一趟。 顾晚仰着头,和沈凌对视,只觉得眼前男人的眼睛很锐利,比她看过的所有士兵的眼睛都要锐利,像是刀剑在她身上打量,用剑尖挑开她的面纱,她的衣裙。 但他的审视里,不带任何情感和欲望,更像是排除她身上可能存在的危险。 终于,沈凌结束了他的审视,没说话,转身带路。 顾晚无声地松了一口气,她跟在沈凌后面,穿过别院,注意到偌大的院子里,除了沈凌,没有其他服侍的下人,周遭安静的诡异,她蹙了蹙眉,越走越迟疑。 最后,顾晚缓缓停下脚步,攥着药箱带子。 “我不看诊了,你请别人来吧,城里还有许多伤兵,要等我回去处理。” 沈凌回过头,“玄甲军中的军医,现在应已在帮忙处理伤兵了,至于顾大夫,有更重要的人需要你治疗。” 顾晚记得方才她没有介绍自己,沈凌也没问,他却已经知道了她的姓氏。 顾晚在医馆行医,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的姓氏,来医馆看诊的病人,也都是喊她小晚大夫,没人知道她姓什么。 在顾晚到太守府之前,影卫就已经把她的身份调查得彻底。 顾晚咬了咬唇,不敢和他硬碰硬,继续跟在沈凌后头,进了别院深处。 第111章 沈凌在一间房前停下,轻叩门。 门里传来一道冷沉的男声—— “进。” 那声音冷的,好像从顾晚的耳朵眼,一直冻到她的心脏。 沈凌打开门,让顾晚进去。 顾晚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比起进这个屋子,沈凌给她的感觉要更安全些。 沈凌察觉到她的恐惧,小声提醒道:“请顾大夫一定尽心尽力,要是治不好……”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顾晚:“……” 她更不想进去了。 顾晚进到屋子里,最先闻到的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她朝内看,看见了床榻边背对她站着的一个身影,挺拔修长,光一个背影,就透出不凡气度。 床榻上躺着一个身影,乌黑长发散开,遮住了面庞,白色里衣被血染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榻边的桌案上垂着脱下来的玄色外衣,外衣上放着一张青铜鬼面具。 顾晚见到鬼面具时,眼里闪过异色。 听见门口的动静,陆酩将目光从牧野的脸上收回,转过身,看向顾晚,“有劳了。” “……” 顾晚和他对视一眼,随即敛下眸子,别院外的玄甲军已经说明了眼前男人的身份。 顾晚背着药箱,碎步快走到床榻边,凑近后,她终于看清了躺在榻上的牧野。 双眸紧闭,墨发如瀑般散开,被汗沾湿。 即使闭着目,依然能够看出其五官生的非常精致,眉似远山,鼻尖挺翘,两颊泛着因病色而起的不正常红晕。 容貌里带着女气,却美而不艳不娇,即使身负重伤,也不见露出一丝娇柔之感。 顾晚恍惚了一瞬,很快凝神,弯腰去解牧野的里衣。 牧野的右肩膀处伤势最重,虽然陆酩用止血药处理过,但流出来的血,浸透了半边里衣,甚至能拧出血水来。 顾晚将她的里衣褪至肩膀处时,大概是牵扯到了伤口,牧野发出一声轻唔,压抑而生涩,听得顾晚的动作放轻柔了,比起对待其他伤兵,要更加轻柔。 顾晚继续褪着里衣,褪到锁骨以下的位置时,余光瞥见那影影绰绰的一隅时,忽然顿住,眼里升起讶色。 后背陆酩的视线紧锁在牧野的身上,没有移开过,顾晚指尖轻颤,犹豫思索片刻,将牧野的里衣重新合上,转头问:“牧将军和这位姑娘是什么关系?” “……”陆酩微愣,不知是因为顾晚称他是牧将军,还是因为顾晚问他和牧野是什么关系。 顾晚见他沉默,鼓起勇气,语气强硬道:“若没有关系,还请你先出去。” 不然哪有未出阁的姑娘,未着片褛,被他看的。 就算是威名赫赫的牧将军,也不行。 陆酩垂眸,凝着躺在榻上失去意识的人。 半晌的沉默。 他缓缓开口道:“是夫妻。” 结发夫妻。 第46章 顾晚当着陆酩的面, 替牧野包扎伤口,顶着陆酩泠泠的光压,几次包不下去, 欲言又止,最后终于处理完牧野的伤, 背上浮出薄薄的冷汗。 她收拾好药箱, 背上,退到门边。 沈凌为她开门,等她出来后, 又轻轻关上了门, 一眼不曾往里看。 顾晚将写好的药方递给沈凌,“抓这些药回来,一日煎服两次,三日后我再来复诊。” 沈凌接过药方, 折了两折, 收进袖中, 看着顾晚道:“药材我会去抓,至于复诊, 还请顾大夫在院内小住几日, 免得来回劳累。” “……”顾晚无言, 他的语气客气有礼, 但话里话外, 都是要扣留她的意思。 她抿着唇, 表情挣扎, 明显的不愿意。 沈凌继续道:“顾大夫放心, 你家中的小妹,柳夫人会替你照看。” 顾晚的杏眸睁圆, 瞪着他,一时分不清,他这是在威胁,还是真好心。 如果换做其他人照看顾樱,她肯定不会答应,但偏偏沈凌说顾樱交给的是柳夫人,五年前,顾晚和妹妹初进城时,受了柳夫人许多帮助,顾樱还和柳夫人的幼子吃过同一位乳娘的奶。 顾晚很快接受了现实,没好气地对沈凌发起了命令,“我知道了,你还在这干什么?快去抓药!” 她发号施令的语调瓮声瓮气的,反倒让沈凌怔了怔,除了太子殿下之外,还从没人对着他颐指气使过。 不过沈凌不跟顾晚计较,转身离开。 顾晚眨眼的刹那,眼前就没了沈凌的人影,她左右张望,除了微晃的树影,院子里空无一人。 “……” 顾晚不管他,去了院子里的小厨房,准备煎药,顺便看看有没有做点心的材料。 阿樱要是知道她这些日子都不回去,虽然小家伙懂事,不会闹,但到了晚上肯定会偷偷哭。 顾晚想做一些她爱吃的点心,让人送去,好哄一哄她。 沈凌光是买药材,就跑了四五趟。 不是顾晚嫌这一味药材质量不够好,就是那一味药材的年份不够陈,而且偏偏一次性不说完。 沈凌也是好脾气,当做不知道她这是藏了蓄意报复的心思,一趟趟地往市集跑,反正对他来说不过是半刻钟的事情。 第112章 终于,药煎好了。 沈凌当着顾晚的面,拿出一根银针,试毒。 顾晚转过身,懒得看他,卷起衣袖,揉她用来做点心的面团。 “牧将军什么时候成的亲,娶得是谁家女子,为何伤的那样重?”她故作不经意地随口一问。 银针触碰褐色汤药,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沈凌一愣,下意识反问:“牧将军成亲了?” “你的主子,成亲没成亲你不知道?方才他自己说的。” “……” 沈凌意识到顾晚的话里,藏着太多含义,他立即打住念头,不去想,同时冷脸对着顾晚道:“顾大夫,想活着走出这个院子,不该你深究的,别过问。” 之前沈凌对她的态度尚且算是温和,头一次听他冷言冷语威胁,顾晚揉面图的动作微顿,垂下眼,一声不再吭。 沈凌把药送进房,很快退了出来,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不该想的不想。 - 房内寂静,空气里散发出浓浓草药的味道。 牧野换下来的血衣被顾晚拿了出去,给她上完药,陆酩找了一件他自己的里衣给牧野穿上,他的里衣长出一截,穿在牧野身上,遮住了她的手脚,将她衬得愈发纤瘦削弱。 陆酩坐在榻边,等到汤药凉到合适的温度,拿起汤匙,舀了一勺,凑到牧野唇边。 大概陆酩在此之前,没做过喂人吃药的事情,不知道这样汤药根本喂不进去,汤药顺着牧野的唇角流了出来。 陆酩轻皱了皱眉,一时拿不出帕子,直接用衣袖替她擦去流出的汤药。 虽然汤药大部分都没有喂进去,但牧野还是尝到了苦味,苦得她眉头拧在了一起,撑着眼皮,睁开了眼。 正好陆酩又舀了一勺汤药,抵在她唇边, 牧野没料到她一睁眼,就又看见了陆酩,倒吸一口气,结果被汤药呛到,从鼻腔一直到嗓子眼里一阵火辣。 她一边忍不住地咳嗽,一边浑身伤口都牵扯着疼。 陆酩将她从榻上扶起来,在她的后背轻拍,帮她顺气。 牧野忙着咳嗽,还要忍着疼,龇牙咧嘴,等好不容易顺过气来,额角起了一层薄汗,没有力气,整个人不知不觉靠在了陆酩身上,不停地喘息。 “好了?”陆酩出声道,“好了就把药喝了。” “……”牧野的记忆还停留在她和倭寇的厮杀,还有最后失去意识前,那一瞥里,看见的陆酩。 当时她以为是幻觉,如今身上的痛感清晰,提醒着她,她活下来了。 牧野别过脸,抿着唇:“我不吃你的药。” 陆酩无奈,端着药碗凑到她嘴边。 牧野的耳畔传来一道温声细语—— “乖,喝药。” 陆酩的声音低哑和缓,钻进她的耳朵眼里,激起一阵酥痒。 牧野的头皮瞬间发麻,什么时候听过陆酩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讲话,那一声“乖”,像极了是在哄孩子,哄妻妾。 陆酩把她当什么?还在当牧乔的替身? 她从心底升起一股抗拒,用力推开药碗。 幸亏陆酩的反应快,手腕翻转间,稳住了药碗,里面的汤药一滴不撒。 牧野不再跟陆酩虚与委蛇,艰难提着气,骂道:“滚!” 陆酩沉下脸来。 他生来尊贵,这世上还没有哪个人敢对他说一个滚字,他已经给了牧野太多的忍让。 终于,陆酩失了耐心,伸手掐着她的脸,掰开她的嘴,一点一点把剩下的药灌进她的口中。 牧野被硬灌下药,苦涩的味道在口腔和胃里泛开。 顾晚开的方子里加了安眠的药材,加上牧野方才情绪起伏激烈,消耗了本就不剩下多少的体力,她凶狠地瞪着陆酩,瞪着瞪着,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眨了两下眼,昏睡过去。 在她彻底睡过去之前,还不忘大放厥词:“等我伤好了,第一个杀你……”只是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弱。 陆酩凝着她的睡颜,食指指腹抵在她的唇畔,擦掉了流出来的一滴汤药,低缓凉凉道:“孤等着。” 夜色沉沉。 太守府的偏院里一片寂静。 牧野夜里被肩膀处的伤疼醒了,醒来时,眼前漆黑,耳边有一道起伏均匀的呼吸声。 她转过头,在习惯了黑夜后,看清了躺在她旁边的人。 陆酩的睡姿端正,阖着目,五官精致深邃,即使睡着,周身的贵气也未曾减了一分。 牧野看着来气,抬起手,想给他一巴掌。 然而,没等她的巴掌打下去,陆酩的手扣住了她的腕子,悬在空中。 “现在就等不及要杀孤了?”也不知道他闭着眼睛,是怎么察觉出她的动静的。 牧野挣扎要挣脱开他的手。 陆酩怕她扯到伤口,没有和她对着使力,松了手。 牧野恼道:“殿下没地方去吗?怎么到哪儿都要跟我睡一起。” 她几次睁眼闭眼看到的都是陆酩,真是晦气! 第113章 陆酩面不改色,淡淡“嗯”了一声,“柳太守为官清贫,太守府里只有这一间多余的房。” 牧野信他个鬼。 “殿下贵为太子,柳叔伯纵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让你屈尊降贵,和人挤一间屋子。” 陆酩继续道:“此番南下乃秘密行动,柳渊并不知晓孤的身份。” 闻言,牧野终于想起更为重要的事情,对啊,陆酩怎么会出现在泯城。 她问出口道:“殿下不会真的是为了来抓我的吧? “嗯。”陆酩重新阖目,慢慢悠悠地说着威胁人的话,“所以劝你以后老老实实,不管天涯海角,逃到哪里,孤都有本事把你揪出来。” “……” 牧野听完,气得差点没背过去,她用力地翻了一个白眼,讥讽道:“既然殿下有只手遮天的本事,怎么还找不出牧乔。” 陆酩沉默不语。 许久。 他忽然问:“以你之见,觉得会是哪国在暗中支持倭寇?” 牧野一愣,没想到他突然转了话题,聊得还是极为严肃的正事。 她随即正色,直言道:“夏国。” 与泯城接壤最近的便是夏国,很难不怀疑夏国是不是在其中掺了一脚。 “又或者,”陆酩缓缓道,“不止一个夏国。” 牧野盯着陆酩,脸色凝重起来。 凭借一个夏国,确实没这个胆子和实力与大霁抗衡。 可若是周边的诸国皆参与其中,那大霁便是被狼虎合围,连弱犬都想来分食一块肥肉。 话到这里,牧野明白了,先前陆酩说来抓她是吓唬人的,太子北巡也不过是个幌子,他这分明是要暗中南下亲征。 牧野顾不上右边肩膀的疼,侧身问:“你带了多少兵来?” 她记得在和倭寇作战的时候,眼前掠过黑压压的玄甲军,万马千军。 陆酩依然闭着目,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明日孤会去地牢审问何连。” “我也去。”牧野说。 陆酩驳回:“你好好养伤,凑什么热闹。” 牧野的语气不甚在意:“以前打仗,比这更重的伤都受过,第二天还不是得提剑御敌。” “……”陆酩睁开眼,瞳孔幽沉晦暗,意味不明。 “当时你在战场上受了伤,是谁给你治疗?”他问。 是谁替她一件件脱下冰冷的战甲,染血的外衣,浸湿的里衣,露出最后一件光是让人看见,都显得暧昧不清的小衣。 是谁替她包扎伤口,碰触她裹藏在一件件衣裳下,雪白细腻的肌肤。 第47章 以往为牧野治疗的都是裴辞, 但她不想暴露先生的消息,含糊道:“不过是军中的大夫。” “军中随行的大夫那么多,每一个都替你治过伤?”陆酩问, 嗓音在夜色里变得极为低沉,透着莫名的凉意。 “嗯, 哪个大夫有空就是哪个了。” 陆酩开口说:“你可想好了。” “凡是在你军中行过医, 给你治过伤的,孤都要杀掉。” “……”牧野不知道陆酩哪根筋又搭错了,直接骂道:“你又发什么疯?” “孤记得当年牧氏军征战四方时, 有三百余名大夫自愿随军。” 她说哪个大夫有空, 哪个就看了,怎么可能。 牧乔会是那么蠢的? “孤说的话从来算数。”陆酩看向牧野,语调缓缓,“过了今日, 你就没有改口的机会了, 你想清楚。” “……”牧野对上他的眸子, 被他瞳孔里冷意所慑,呼吸滞住。 她忽然意识到, 陆酩是认真的, 他真的会杀了那些军医。 牧野抿了抿唇, 坦白道:“我有单独的大夫诊治, 你不要牵连无辜。” 陆酩的眸色越发幽深了, 他沉声道:“单独的大夫是谁?” 牧野不再回答了。 陆酩:“不说就全都杀了。” 牧野:“……” 她恼怒地瞪着陆酩, 觉得不可理喻:“我说了你就要去杀他?就因为他给我治过伤?” 陆酩:“嗯。” 牧野:“那今日为我治伤的大夫呢, 你也杀了?” “等你伤好全了, 她也会被处理掉。” 从顾晚踏进这个院子里时,陆酩就没打算让她活着出去, 牧野这层身份下藏着的秘密,关乎她的性命,不能有一点疏漏。 不光承帝,朝中那帮老臣,都是些顽固不化的,若是知道真相,必然会以欺君之罪治她。 在霁国的朝廷里,女人不能活。 陆酩不紧不慢道:“子时马上过了。” “过了子时,死的就是所有大夫。”陆酩睨她一眼,“若是欺骗孤,随意编造一个人名,也一样。” “……”牧野刚起的心思就被他掐灭。 牧野咬了咬牙,终于吐出了先生的名字。 “裴辞。” 她知道先生如今隐姓埋名,化作江骞行,就算她说出一个裴辞,陆酩也找不到这个人。 闻言,陆酩的表情如方才一样阴沉,冷冷道:“果然是他。” 牧野听他一副意料之中的语气,一怔:“你怎么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