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光》 第1章 《裂光》作者:天谢【cp完结】 文案:跨越无数条世界线,只为找回你。 …… 在不同的世界线横死36次,凶手都是“我自己”,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乔楚辛:再来一次!我预感这次可以摇到外援。 他开启第37条世界线,设计破局,结果引来了一个强大又危险的男人。 这个叫梁度的男人干掉了追杀者,顺道把乔楚辛本人也凶残地干掉了…… 于是no.38世界线,乔楚辛愤然锚定了两人相遇的转折点,打算诓骗利用,结果这一回——梁度爱上了他。 在no.37世界线,梁度误杀了一个人。 在no.38,梁度爱上这个人,又失去了他。 在no.39,他本能地去追逐与找回,却发现关于乔楚辛和梁度的感情过往,以及他们的真实身份,竟然深藏在另一个纬度的世界里—— 月光照耀下的吊钟花海,灯塔水母群游过的深海天空。 一句来不及说出的承诺,一段双向奔赴的行程,一个超越生死的结局。 忘记你,却从未忘记过寻找你。 “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第1章 乔楚辛杀了乔楚辛 有人在跟踪他——悄无声息,如影随形。 像是个疑神疑鬼的幻觉,因失眠多日的神经衰弱而产生。 但乔楚辛知道这不是幻觉。 他看不到对方,却能感觉到来自背后的一丝寒意,仿佛被某种暗刃般目光在黑暗中注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张望找寻那丝寒意的来源,依旧走在回蜗居的路上。 只是想不通,他一个旧书店小老板,二十六岁,单身独居,穷困潦倒,还跛了条腿,手里拎着从平价超市买来的打折橘子,有什么值得人惦记? 前方左拐进入小巷,巷子深处就是他经营的小书店,虽然店面横量只有两扇门板那么宽,但好歹书架后头还能挤出个搭床板的小房间,供他栖身。 乔楚辛稍微加快步伐,这也使得他缓行时微跛的右腿,跛得更加明显了。 他另一只空着的手已伸入裤袋,触到了店门的钥匙。就好像只要进入书店,把破旧的木门反锁好,那丝被注视的寒意就无法再入侵他的空间似的。 开锁、推门、迈入,反手关门,一气呵成的动作在最后一步卡住了—— 一只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手扣住了门板边缘,最后三寸缝隙因此再也关闭不拢。 那五根手指看着修长甚至纤细,却在硬木门板上扣出了深深的凹痕。 乔楚辛攥紧了装橘子的塑料袋,拳眼处探出钥匙的尖头,猛地向后戳去,宛如脑后长眼。 钥匙带着矛头般的锐利,精准地插向扣门的那只手,瞬间刺穿皮革与血肉,将它钉死在门板上。 然而那只手与它的主人仿佛没有痛觉,又仿佛痛觉对其而言竟是种享受。那只手缓慢抬起,任由锯齿状的铁钥匙刮过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拨弦声,一点点地抽离出来,带着手背上的血洞,死死扼住了乔楚辛的脖颈。 挣扎中,灯线被扯断,垂在书架上空的老式灯泡骤然亮起。 乔楚辛向前扑倒的前一刻,从墙面圆镜内看清了跟踪者的模样。 那人穿着剪裁合身的黑西装与灰色长风衣,头戴一顶宽檐礼帽,帽檐下露出一张极其眼熟的脸……是他自己的脸! 乔楚辛,杀死了乔楚辛。 旧书店小老板倒在血泊中,西装革履的袭击者从他后腰拔出一根螺旋状的细长尖刺,重新装回手杖中。 他抬手虚摘礼帽,对着地板上的尸体微微欠了欠身,像个迟来的绅士礼仪,随后优雅地转身走出店门,消失在暗巷夜色中。 血泊不断扩大,乔楚辛的尸身逐渐变冷,狭窄昏暗的旧书店也随之震颤起来。 高频率的震颤涟漪般层层扩散,把整个空间变成了无形的漩涡,以尸体为中心点无限坍缩,碎成无数以粒子为单位的齑粉,连同光线一同被吸入黑洞。 世界线断裂了。 一个刚形成不久的分支就此彻底消失,永远断绝了成为主线的可能性。 乔楚辛把手中的橘子放回柜台,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36次死亡。 从平价超市到旧书店,这段夜路始终无法走完,途中被各种形态的自己整整杀死36次,滋味难以言表。 每次开启都是冲破枷锁的机会,每次关闭都是死循环般的终结。损失的不仅是同等数量的世界线,连带他的精神也受到了一次次累积的磨损。 乔楚辛感到了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 ……橘子不行,再换种水果买吧。 他恹恹地挪到旁边柜台,看来看去,摸来摸去,在售货员小声鄙夷的“穷鬼”骂声中,最终挑选了个打折的榴莲。 个头不大,臭味扑鼻,即便因为不太新鲜打了折,仍比其他平价水果贵许多。 乔楚辛屏住呼吸,拎着榴莲去收银台付款。 其实他很讨厌榴莲,闻着像屎,吃着像又甜又烂的屎。 但这个超市的所有果蔬已经被他都买过一次,只剩下榴莲了。 身上的现金花得只剩两个钢镚儿,他拎着装榴莲的塑料袋,站在了超市入口。 城市贫瘠的一隅路灯昏暗,夜空看不见一颗星子。乔楚辛深吸了口气,迈步走下台阶,开启第37条世界线。 第2章 他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尝试几次,也许两三次,也许下一次就是最后一次,他会精神崩溃,会疲惫到接受死亡这个无法改变的结局。 走到最后一层台阶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超市门口。超市小老板坐回了躺椅,正百无聊赖地转换电视频道,播放起乔楚辛最不感兴趣的广告。 因为他这一辈子都买不起广告里吹得天花乱坠的那玩意儿。 那是个“拟世界”的登陆账号,拥有三种身份选择、配备十万初始资产的权限,就是所谓的“度假账号”。 这次他看清了屏幕上的订购号码。 也许……他需要一个打破僵局的契机,一个横生枝节的变数。 乔楚辛的脑中划过一点模糊的闪光,转瞬即逝。他不确定这是个直觉灵感还是记忆碎片,但还是走回到超市门口,用钱包里最后两个钢镚儿拨打了那个订购电话。 “我要买个度假账号……最贵的那一档,老子不差钱。”身无分文的乔穷鬼厚颜无耻地说,“预交定金没问题,但我要当场验货。上次有家公司拿退货的账号忽悠我,就那个什么塔……对,螺旋塔,狗比得很……我知道他们跟你们不良竞争,所以这次找你们买……那行,派个销售过来,带上原装登陆环。我看了没问题,现场转账。” 乔楚辛报了个地址,是书店所在巷子外最大的一家修车行。电话另一头的接待员顿时愣住,语气也变得狐疑起来:“先生,您确定要购买我们公司的产品吗?” 好吧,贫民区,哪怕最大的修车行也是有钱人不屑一顾的小破店。 乔楚辛像个蛮不讲理的公子哥一样咆哮起来:“要不是自动驾驶系统失灵,老子能搁浅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不买登陆账号,怎么打发系统升级的时间?” 对面接待员顿时想起制造城市低空飞行器的特斯拉公司最近连出了几起自动驾驶系统失灵事故,因此推出了硕大的线上升级补丁的事,连忙缩回狐疑口吻,说:“您稍等,我这边登记一下,然后立刻派销售过去与您对接。” 反正登陆环有防盗装置,可以遥控激活并自动报警,也不怕人偷,多一笔交易就是多一份提成。 放下听筒,衣衫干净整洁但布料陈旧劣质的乔楚辛在小超市老板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中,拎着臭烘烘的打折榴莲,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下台阶。 他走得很慢,微跛的右腿拖在碎石路上,发出不协调的摩擦声。 碎石在他的右脚鞋底下碎成更小的粉末,仿佛无法负荷那条跛腿的重量,但没人会关注到这么细微的异常。 夜风吹起他的刘海,擦肩而过的路人女孩们看他的表情从嫌弃变成惊讶,再变成惋惜与犹豫,频频转头,片语随风吹送到他耳旁: “快看那男的,快看!” “他是腿受伤,还是残疾?好可惜……” “啊啊啊,我好纠结!你们说我要不要去搭个讪?虽然腿有点跛,但是颜值太可了,身材比例也好。” “看打扮比我们还穷,算了吧……要不给他抓拍几张传上网,说不定还能打造个爆帖。” 乔楚辛对此置若罔闻,一步步朝他的蜗居走去。每条世界线开启后的细节都不同,这次的第37条有点吵,但他熟练地将嘈杂屏蔽在外,不为任何杂音所动。 他有个使命,穷极一生、无论无何也要完成。虽然想不起具体内容,但他知道,那是一件他必须要做,且到时就知道要做什么的事。 ——一件比他生命还要重要的事。 他就是为了完成这个使命,反复死亡与重启了36次,并将继续探索,直至步入那条通往最终目标的主线。 第37条世界线,会出现打破死循环的契机吗? 乔楚辛抬头,遥望远处巨大的广告牌灯箱。 “登陆拟世界,为您量身定制的完美人生从此开启”几个艺术字在上面璀璨生光。 乔楚辛嘲弄地撇了撇嘴角。 他从未登陆过“拟世界”,只大概知道那是个由元宇宙技术构造出的虚拟世界,用以满足人类在科技不断推进的同时愈发膨胀的欲望。 既然不知内情,这种讥诮中隐藏伤感的情绪从何而来?乔楚辛也不清楚。 他现在只想在今夜,在他对自己一次又一次的谋杀中存活下来。 第2章 梁度的完美恋人 “我们……会结婚吗?” 身后传来清澈男声,梁度从短暂的晃神中清醒,端在指间的玻璃酒杯纹丝未动,淡琥珀色的龙舌兰酒液在杯中一漾也不漾。 等时机合适,我会为你准备一个盛大的婚礼。 ——之前的多次追问,都得到了这样安抚式的回答,但这一次,梁度不想再说话。 也许是今夜的贤者时间有点长,也许是更深的什么情绪滋扰了他的思路,他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回头,仍挺拔地站立在落地窗边,从顶楼高空俯视灯火璀璨的城市。 他的乌黑发梢带着刚洗过澡的水汽,湿漉漉地贴在后颈,平日被头发遮住的、嵌在耳郭软骨上的一枚饰品因此暴露出来。耳饰有些奇特,吊钟形状的透明水晶里包裹着亮红色的芯,无数细长微红的刺丝从红芯内伸出钟外,像灯塔水母随波摇曳的触角。 黑色睡袍随意披在身上,系带松垮垮地垂在腰间,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腹肌肉。梁度的肤色偏白,但不是未经日晒的白皙,而是一种像浅色大理石般的冷调,使得肌肉线条也透出雕刻般的冷硬质感。 第3章 “梁哥?”身后的男人凝视梁度的背影,眼中爱慕之色满溢。 梁度转身望向床上的恋人。床头灯的光晕中,二十二岁的安聆朝他露出了个柔软的疑惑表情。即使已相处两年,他每次看着对方,都会感受到那种无瑕美貌所带来的视觉冲击力。 安聆不仅容貌俊美,性情温和,在艺术领域有着非凡的才华,在床事上也有着与他极高的契合度,更是全心全意地爱他,可以为他付出一切。这样的恋人,除了“完美”之外,梁度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形容。 实际上,自从认识了安聆,梁度的目光就没有在其他任何俊男美女身上停留过。 他自认为不是痴情种,在他的人生观中,“爱情”二字所占的分量并不算大。他把更多的时间与精力放在了工作上,即使工作于他而言也只是个实现成就感的渠道而已。 在这个世界上,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人耗尽一生心血去追求?金钱,感情,权势,地位?还是无尽的知识与真理? 梁度微不可察地摇头,朝安聆回了个淡淡的笑。 他拥有这座城市大部分人难以企及的金钱与权限,拥有出色的外表与顶尖的能力,还拥有一个完美的恋人,却并没有感到所谓的“充实满足的幸福”。 他甚至有些厌倦了从高空望下去一切尽收眼底的城市夜景。 “梁哥不说话,是觉得我总是老话重提,烦了?”安聆披着白色睡袍起身,从背后抱住了梁度的腰身,“我只是有点没安全感……不过没关系,我知道这些年除了我,梁哥没有过任何男人或女人,也是很认真专注地对待这份感情。如果梁哥觉得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我可以一直等下去,等到我们白首同归的那一天。有没有婚姻做保障,其实也不是那么重要。” 安聆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这种浓烈而忠诚的爱意正是他最为满意之处。在这两年间,他曾好几次生出“去买个戒指向怀中之人求婚”的念头,然而不知为何,都在触摸到珠宝店送来的婚戒的瞬间,从心底泛起一丝空茫的寒意,像个不明所以的尖锐警示,最后他还是将婚戒退了回去。 如今安聆说婚姻没那么重要,无论是不是真心话,都让梁度仿佛从悬崖撤脚般松了口气。 他需求着,甚至是迷恋着安聆对他的爱意,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对这份爱感到厌倦,却又极为矛盾地无法给予安聆任何确切的承诺,就好像在潜意识中隐隐抗拒着那个将两人命运绑定的未来。 我可能在道德上有着重大的缺陷。梁度皱眉想,如果安聆将来有一天对没有保障的关系感到失望,想要从我身上收回所有的感情……我会怎么做? 他思考了短短数秒,觉得完全不能接受,也许那时他会变得疯狂,把这份爱和他自己一同摧毁。 但此时此刻,梁度只是平静地拍了拍安聆的手臂,微笑道:“我该去工作了。” 安聆抱着他的腰身不放手,猫一样蹭他:“不是还有两个小时吗,梁哥就不想……再来一次?” 换作以前,梁度何止要再来一次,他可以不知疲惫地整日整夜耗在安聆身上。然而今晚的一切都无法化解他莫名低落的情绪与挥之不去的厌倦感,就连安聆完美的肉体也似乎不那么具有吸引力了。 “你为了筹备画展,连着几夜没睡饱了,好好睡一觉吧。” 梁度将安聆打横抱起,放在床上盖好被单,俯身吻了吻对方的额头,沉声说:“晚安。” 安聆没有再纠缠。如何把任性撒娇之类的小脾气保持在最讨梁度喜爱的尺度,他从未过失手过。他用略带遗憾的神情回了声“晚安”,又恋恋不舍地抓住梁度的手指:“等你回来,能给我带个吊钟花餐厅的榴莲千层吗?” 梁度说好。 所有他合意的口味,安聆都喜欢。所有他需要的东西,安聆都能恰到好处地送到他面前。他的恋人何止是完美,简直完美得……不像个真实的人。 ——世上哪有这样毫无瑕疵的真实? 梁度突然反握住安聆的手,在过大的力道中感受着对方温热的皮肤,与皮肤下骨肉的触感。 安聆疼痛地蹙了蹙眉,笑道:“怎么了,梁哥?” 梁度松开手:“有点失控,抱歉。我走了。” 床头灯熄灭,卧室的门被轻轻关上。 安聆在黑暗中睁眼盯着天花板,片刻后轻声开口:“今晚梁度的状态不稳定,开始对我出现检测性行为,she-ra,调出他这一周的行程表与会面人员名单。” “好的,主人。”床头柜上的ai智能终端盒子里,电子合成女声甜美地应道。 * 新收到的通知显示,联络员抵达的时间将会比原定的推迟半个小时。梁度不想空等,于是先去吊钟花餐厅,买到了当天的最后一个榴莲千层,放在座舱的小保鲜柜里。 姗姗来迟的联络员是个褐发戴眼镜的青年,名叫谢廖沙,上个月刚顶替了退休前任的职位,与梁度只有过数面之缘。这次一见面就忙不迭地致歉:“不好意思啊梁先生,路上出了意外,所以耽误了点时间。” “什么意外?”梁度问。 “一个交通事故……对方操作失误,蹿到了我的航道上,导致两机相撞,安全伞自启动。人没事就是飞行器报销了,小事故而已,保险那边会处理的。” 第4章 螺旋塔公司财大气粗,并不把几架通勤飞行器的损耗看在眼里,每年都有报销额度下发给联络部,故而谢廖沙说得也轻松。 梁度露出了个平易到近乎亲切的表情:“哦,人没事就好。” 谢廖沙对来自特勤部王牌指挥的关怀有点感动,一边打开制式统一的合金手提箱,取出装载登陆环的密封瓶,一边说着:“这次任务是平定日暗区的暴乱,难度评估a+,危险指数7.8,具体内容您用登陆环自带的执法者账号——”语声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看瓶身基座上的激光logo,失声叫道:“矩阵公司?怎么回事?” “很显然,登陆环在你交给我之前就被调包了。”梁度状似同情地说,“这是个重大失职,你会因此被公司开除,谢廖沙先生。” “……撞我的那人是矩阵的商业间谍!”谢廖沙发出了一声惨叫。他不死心地试图打开密封瓶,瓶身果然对出厂内置的初始密码毫无反应。 梁度伸手抽走密封瓶,仔细端详了一下内中的登陆环,眼底闪着捉摸不定的幽光:“也许未必是故意调包,而是撞机着陆后拿错了箱子,否则何必要把自家公司的度假账号换给你?” 谢廖沙怀疑自己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愉悦的语气,激动地去抓梁度的胳膊,被对方轻易避开了。他苦着脸恳求:“梁总,梁总你帮帮我,别对上面汇报,咱们赶紧先把登陆环找回来。否则我被炒鱿鱼,您的工作也难免受耽误。” 梁度说:“没关系,不必担心我,就当是多休几天假。” 我担心的是我自己!谢廖沙在心底咆哮,您到底是真抓不住别人讲话的重点,还是幸灾乐祸? 他几乎哭了出来:“梁总,求你了……”万一对方真是个被雇佣的间谍,以他的身手与能力,恐怕追上了也没有胜算。 梁度挑眉看着谢廖沙的哭包脸,最后大发慈悲地抬了抬下巴:“你来驾驶,防盗定位发我。” 谢廖沙连忙掏出定位器,巴掌大的透明方片上亮起微缩城市地图与一个正在移动的红点。他把定位器塞进梁度手里,迅速钻进飞行器座舱的驾驶位。 梁度坐到后排乘客位,低头看了一眼定位地图:“看移速应该是换乘了汽车,正往西城的贫民区方向去。” 谢廖沙心凉了半截——开飞行器,随身携带度假账号登陆环的人,能和贫民区扯上什么关系?这是打算浑水摸鱼金蝉脱壳啊,绝对是个间谍没跑了! 作者有话说: 别问了t~t ,目前真的不能剧透,会影响后面揭秘时的阅读体验。 只能说,梁度和乔楚辛自始至终都是彼此的唯一。 第3章 见面杀 那种被跟踪、被盯梢的感觉又出现了。 乔楚辛拎着一袋打折榴莲,拖着微跛的右腿走在破旧凋敝的街道上。前方道路尽头左拐,就可以进入书店所在的小巷,忽明忽暗的路灯在巷口滋滋地响,像一面招魂的幡。 他没有加快脚步,而是在一家门可罗雀、店员正打瞌睡的修车行旁边忽然停住,找个消防栓坐下,放下榴莲袋子,慢吞吞地系起了松掉的鞋带。 斜对面五层高的旧写字楼,楼顶天台的栏杆边出现了个站立的人影。 那是个身穿黑色作战服,头戴防弹盔的男人,平视显示仪的透明弧板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能从半截鼻梁与下颌的角度中,窥见一点儿年轻俊秀的脸部轮廓。 微缩地图、目标轮廓、射击参数带着绿色荧光在他眼前的弧板上跃动,他抬起手中组装完毕的模块化狙击枪,瞄准了坐在消防栓上的旧书店小老板。 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刹那间,目标忽然低下头去系鞋带,与此同时,一辆出租汽车开过来,正好挡在了枪口与目标之间。 车窗玻璃降下,探出了一张男性的瘦长脸,眉梢还带着擦伤痕迹,上衣口袋处别着矩阵公司销售部的胸牌,朝修车行里张望。 乔楚辛拎起榴莲袋子,弯着腰凑过去,拉开车门:“卖号的?先验个货。” 销售员愣住,上下打量他,面上浮现出鄙夷与恼火的神色:“先生,这个恶作剧并不有趣,而且还会降低你的个人征信指数——如果你的还是正数的话。” “怎么,你就这么笃定,我买不起登陆环?” “恕我直言,我觉得你连明天的晚餐恐怕都买不起。” 乔楚辛笑了:“你错了,我是连明天的早餐都买不起。”说话间,他将榴莲袋子猛地甩向对方。 销售员见一团黑影夹杂着榴莲味扑面而来,惊叫一声抬臂挡脸。他还没尝到尖刺扎身的疼痛,只觉大腿间一空,顿时反应过来——装登陆环的手提箱被抢走了。 乔楚辛提着金属箱,朝小巷子里夺路狂奔,虽然跛脚拖了不少后腿,但另一只手还牢牢拎着那颗花光了他明天一整天餐费的榴莲。 汽车开不进巷子,销售员连忙跳下车去追,出租车司机一把薅住他的衣袖,大叫:“车费还没算!” “我追贼呢!快放手!” “追贼也要先结车费!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合伙演戏,就为了赖账!” 销售员无奈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现金,数也不数扔在司机脸上。 乔楚辛趁机用尽全力朝旧书店跑去,盘算着这么贵重的公司财物,销售员就算追不上他,也会守在旧书店门口报警。只要警方出动来把他带走,在警局安全待到天亮,这段永远走不出的闭环就算是破开了个出口。 第5章 * “——看前面路边!”低空飞行器内,谢廖沙眼尖地叫道,“那个跑得跟狗一样的就是撞我的人!他手里是空的,箱子呢?” 梁度拉近投影在挡风玻璃上的摄像焦距:“前方还有个人影在跑,左拐进入小巷了。” 谢廖沙一边加速掠过半夜偏僻的街道,一边紧张地说:“我就知道那人是矩阵的间谍!看来他还有个负责接应和转移的同伙。梁总,你能搞定他们,对吧?” 梁度脱去西装外套,一把拉开舱门,吩咐谢廖沙:“降到离地三米,我要活捉那家伙。” 呼啸的夜风卷起黑发,发梢疯狂扑打脸颊,梁度伸手按了一下隐蔽式耳机,微型夜视仪从两侧伸出弧板,像墨镜罩住了他的双眼。 他看准了下方小巷中那个拎着箱子、跑得不太利索的身影,纵身跳下舱门。 在扑向对方的瞬间,梁度骤然听见一声枪响,灼热气浪擦身而过,在小巷墙壁上炸出了个砖屑飞溅的深坑。 超高速脱壳狙击子弹,听声音射程不到两百米……不过是一个执法者账号的登陆环而已,连狙击手都派上场,矩阵公司这是疯了?! 梁度在心里咒骂了一声,按地擒拿的动作临时变成圈抱翻滚,拿那个被他扑倒的男人当了挡箭牌。 第二颗射偏的子弹打烂了金属手提箱的一角,密封瓶滚落出来,钢化玻璃瓶身上布满裂纹。乔楚辛从猛烈撞击与天旋地转中定住神,喘着气抓住密封瓶用力一敲。 瓶身彻底碎裂,他的手指扣住了那枚腕带大小的登陆环。 正圈制着他的梁度眼疾手快,左手使劲扼住他的手指反向折拧,想迫使他松开登陆环;右手则伸到腰侧,拔出枪套内的激光手枪,枪管从他的肩颈处探出。 乔楚辛感觉到肩上枪械冰冷坚硬的触感,禁不住打了个激灵。 “别动!”梁度低声喝道,肘尖撑着他后背的蝴蝶骨,手腕贴着他的肩窝,沿着自己目测出的狙击弹道,寻找射击源。 小巷两侧的建筑物陷在黑夜中,影影瞳瞳仿佛一群盘踞的巨兽,梁度夜视仪上的热成像只有一个极小的模糊的橙点,像光年之外的遥远星团。他屏息盯着那个橙色小点,断然扣动扳机。 蓝紫色能量束出膛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却像一道刺穿黑夜的冷电,为它所击中的任何目标带去死亡的高温灼烧。 悬停的飞行器里,谢廖沙看见旁边楼层上有个黑影被光束击中后坠落下来,忍不住叫了声:“上帝啊——” 他知道在这座城市里,梁度的权限很高,却没想竟高到了可以使用能量束武器的程度。 更没料到,面对疑似竞争公司派来的袭击者,梁度二话不说就痛下杀手,直接把对方给干掉了……这可不是“拟世界”中的虚拟造物,而是活生生的、现实世界里的人! 谢廖沙打了个哆嗦,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瘫在巷口的矩阵公司销售员冲口而出一声惊恐的叫喊。 乔楚辛意识到自己今夜的最大危机,已经被身后这个从天而降的男人解决,于是将手里的登陆环远远地丢出去。随后趁那人注意力转移时用力挣脱钳制,向前踉跄几步,冲进了不远处的旧书店,反手关上木门。 门内的乔楚辛在努力平复呼吸,门外的梁度俯身拾起登陆环,随手丢进裤袋。他吩咐谢廖沙:“看住那家书店。”又走到戴着矩阵胸牌的销售员面前,和颜悦色地说:“如果你还有那么点智商,就该知道现在闭上嘴、待在原地别动,等我弄清楚内情,才是明智的选择。” 销售员看着他手中的凶器瑟瑟发抖,拼命点头。 梁度走到人影坠落之处,收起夜视仪,打开腕表的照明功能。地面上,一个身穿黑色作战服的男人寂然不动,激光束穿透了他的下半张脸,把口鼻都烧融了。 梁度蹲下身,掀开头盔查看死者面容,赫然发现,烧穿的下颌处露出的不是焦黑的骨肉,而是缠绕着液态能量管的轻合金内骨骼。 这是……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作变,失声道:“伪人?!” “拟世界”的造物出现在现实世界,这是什么概念?就像漫画书里的人物走下书页,电影里的女鬼爬出屏幕,二维与三维的空间壁彻底打破。 不,更准确地说,就像你在电脑游戏里捏了个中意的脸和身体,然后将自己的脑电波上传后,原本打算在虚拟世界里大杀四方,却发现这具由数据组成的身体竟然实体化,来到了现实中。 梁度的大脑因为震惊而空白了好几秒,随后他冷静下来,再次拨通了飞行器内的通讯频道,吩咐谢廖沙:“找个地方着陆,帮我把储藏柜里的猎刀带过来。” 谢廖沙找了一片稍微宽敞的空地,勉强着陆后,打开后座的金属柜门,看见一块被撞得稀烂的榴莲千层蛋糕……呃,这是保鲜柜的物品固定功能没做好,不是他把飞行器开得太颠簸的错。 谢廖沙心虚地关上保鲜柜门,在另一个金属柜中找到了一把极为锋利的长柄猎刀,小心翼翼地捏着把手,递给梁度。 梁度手起刀落,把尸体的作战服与仿生外皮一并划开,旁边猝不及防的谢廖沙吓得哇哇直叫。 血淋淋的开膛破腹场面并没有出现,呈现在他们面前的,的的确确是不属于有机生物的内部构造。 第6章 “这、这这这……”谢廖沙打着结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梁度面上的凝重之色消失了。他轻轻地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饶有兴致地说:“有趣。” 哪里有趣了,这他妈就跟恐怖片差不多了好吗!谢廖沙情不自禁地后退两步,不知是想与这具可怕的伪人残骸,还是与更可怕的王牌指挥保持安全距离。 “将这残骸搬上飞行器,那个矩阵的销售员也带上,我们回公司总部。” “等等,还有个……什么角色。”梁度提着猎刀,走向木门紧闭的旧书店。 乔楚辛都已经从后门跑出好几百米远了,又被强行带回了旧书店。他的右腿在追逐战中被猎刀划破,暴露出因为腿骨粉碎性骨折没有及时医治,而不得不进行人工置换的合金内骨骼。 “也是个伪人?” “真人!热的,活的,爹妈生养的。”乔楚辛一口否认,坚决捍卫自己的人权。 梁度微笑起来,偏着头端详他的眉目:“和报废的那个长相一模一样,看来是批量复制的。” “其实我也觉得今晚的事特别诡异——”乔楚辛在心里迅速编织着,能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诡异事件圆过去的谎言,却被对方不为所动地打断了。 “那么作为一个买不起账号,从未登陆过拟世界的贫民,又如何知道我口中的‘伪人’是什么意思,进而坚决否认呢?” 面前男人眼底的笑意裹缠着某种危险气息,仿佛浮光荡漾的月夜海洋,上面是美景,下面是深渊。 乔楚辛脑中划过一点闪光,那是个三秒钟后的死亡预兆。 “是或不是,剖开看看就知道了。”梁度熟练地手起刀落。 鲜血飞溅。 第37条世界线断裂。 乔楚辛死得猝不及防且冤屈,回神后再次站在了平价超市的柜台前。 他的脸色白里透青,额角渗出虚弱的冷汗,忍不住骂出了声:“神经病!有毒!” 超市售货员愤怒地瞪着他:“到底要买什么?” 乔楚辛深吸了口气,一把提起面前恶臭的、扎人的刺球,目光凶狠:“榴莲!” 第4章 锚与转折点 乔楚辛又一次选择买榴莲,当然不是因为喜爱或怨念。 虽然仍走到了无法通行的岔路上,但他发现自己的死亡结局在第37条世界线中发生了部分偏移。 追杀他的“乔楚辛”死了,死在一个身手强悍、笑里藏刀的黑发男人手里。这个男人似乎能辨识出“乔楚辛”的真实身份,称之为“伪人”。奇怪的是,当他听到这个陌生的概念后,不假思索就能理解含义,并给出了正确的回应。 结果这个回应似乎触发了黑发男人的攻击机制,从而要了他的命。 一刀开膛破腹,肠子挂面似的淌下来,死得比前面36次还惨。 那个黑发男穿着白衬衫、西装裤,一副上流社会精英人士的打扮,看着英俊斯文,谁料下手如此凶残,犹胜追杀他的伪人……失算了。 乔楚辛有点郁闷地吐了口气,指尖捻着结账后唯剩的两枚钢镚儿,稍作思索后,还是拨打了电视上的订购号码,让矩阵公司的销售员送货上门。 no.37世界线虽然无法成为主线,却并非毫无价值,至少铲除了无法沟通的伪人追杀者。至于那个黑发西装男人,回想完与他相关的全部情景,乔楚辛从中找到了两处“转折点”,觉得可以再试一试。 所谓“转折点”,指的是某个可能改变未来走向的节点,大到按不按下核弹按钮,小到要不要打开门——当事人的一句话、一个举动甚至一个微表情,都有可能成为命运转折的关键。 乔楚辛决定把no.38世界线的开端,直接插入在no.37世界线“转折点”的前一刻,那么就需要一个“锚”,以确保自己不会迷失于无数条世界线中。 no.37世界线的“锚”,就是超市柜台上的这颗榴莲。 走出超市的店门,乔楚辛发现下雨了。 雨势很小,但雨丝细密,不打伞的话,片刻就会濡湿头发与衣服。 乔楚辛记得在同一时间点,no.37是没有雨的。看来他已进入了新的世界线。能顺利锚定“转折点”吗?乔楚辛对此刻精神疲劳的自己并没有十足的信心。 但好在,他似乎成功了。 第一个转折点,就在黑发男人跳下飞行器扑倒他时,狙击子弹随之而来。那人把他当做了垫背和掩体,持枪的手就架在他肩背上。 “别动!”梁度低声喝道,肘尖撑着乔楚辛后背的蝴蝶骨,手腕贴着他的肩窝,沿着自己目测出的狙击弹道,寻找射击源。 小巷两侧的建筑物陷在黑夜中,影影瞳瞳仿佛一群盘踞的巨兽,梁度夜视仪上的热成像只有一个极小的模糊的橙点,像光年之外的遥远星团。他屏息盯着那个橙色小点,断然扣动扳机。 在他扣下扳机的那一刻,乔楚辛绷紧肌肉,将梁度贴在他肩头的手腕微微往上顶。 一个非常轻微的动作,却导致出膛的能量束也随时向上方偏移了一点点。 这一点弹道偏移,就使得激光束穿透了“伪人乔楚辛”的整个脸部,而非只是下颌。 那张脸被灼烧成焦黑大洞,任谁也看不出原本的长相。 第二个转折点,在梁度提着猎刀逼近旧书店,破门而入时。 第7章 乔楚辛这次没有从后门逃跑,而是坐在书架后方的小小起居室的行军床上,拿一块干毛巾擦拭湿漉漉的头脸。没有逃跑,就没有追逐战,他右腿的合金内骨骼也就不会曝光,避免引发致命的误会。 梁度穿过狭窄的书架过道,在他面前站定,手中的刀锋在灯下闪着寒光。 “作为一个刚刚经历过枪战的普通人,你看起来还挺冷静。”梁度开口道。 “是已经被吓过头了。”乔楚辛劫后余生般叹了口气:“再说,不冷静又能怎样呢?你们又是枪又是刀的,神仙打架,我一个安分守己的小市民,除了躲进小窝关紧房门,还能做什么。” “这个……”梁度扫视周围,“废纸堆是你的窝?” “什么叫废纸堆!”乔楚辛有些惴惴地瞥了一眼刀锋,把语气中的不满咽了回去,“我这是书店。虽然旧了点、小了点,但也收藏了不少绝版图书,还有些是旧世纪的古董书,在城市博物馆都不一定能见到。” 梁度很有风度地笑了笑:“抱歉,是我失言了,旧书店的小老板先生。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那个装登陆环的提箱为什么会在你手上了吗?” 要不是被对方开膛破腹过,乔楚辛真要把面前这位看着斯斯文文、连衬衫最后一粒扣子都扣到喉结下的英俊男人,当成文明社会的体面人了。 这时,谢廖沙已经将伪人残骸拖进飞行器放好。他不想和这么个怵人的玩意儿待在一起,于是关上舱门,押着矩阵公司销售员走进旧书店。 销售员一看见乔楚辛,就发出了试图转移矛盾焦点的控诉:“就是他!打电话冒充优质客户,一通鬼扯说要订购最贵的度假账号,要求送货到外面的修车行。我们组长以为是个大单子,催我快点送到别让客人久等,我一路着急忙慌地才不小心撞了你们的飞行器。 “我换乘出租车到达指定地点后,发现他是个骗子,他就拿榴莲砸我——对,就是桌上塑料袋里的这个榴莲——然后把手提箱抢走了。 “因为出租车司机缠着我要车费,耽误了追人的时间,差点被他带着箱子跑掉。之后的事……你们也都看到了。”销售员愁眉苦脸地恳求,“登陆环是公司的贵重产品,丢了的话我三年不吃不喝都赔不起。感谢二位先生见义勇为,可以把追回的公司财物还我吗?” 谢廖沙插话:“还你?你知道你拿走的是什么账号?没把你当商业间谍给收拾了,算你小子今晚运气好。” 销售员吓一跳:“什么账号,度假账号啊……怎么我拿的不是自己的箱子吗?” 梁度从裤袋里摸出登陆环,在他面前一晃。 虽然大小与形态差不多,但这个登陆环的颜色与外观设计明显不同于矩阵公司的产品,销售员脸色煞白:“那我的箱子哪儿去了?!” 谢廖沙拿出从飞行器上带过来的金属提箱,当场打开。完好的密封瓶底座,投射出矩阵公司的logo,销售员狠狠松了口气,尴尬地说:“看来是撞机后,拾取物品时不小心拿错了,对不起了二位……那现在我能、能把箱子带走了吗,耽搁久了我们组长要骂人。” 梁度微微点头,于是谢廖沙把金属提箱还了回去。 销售员抱着失而复得的箱子,朝乔楚辛威胁道:“等我报警,告你个抢劫未遂吧!” “那么,‘安分守己的小市民’先生,你又为什么要设局抢劫矩阵公司的登陆环?是背后有人指使吗?”梁度微笑着逼问。 熟悉的危险笑意,让乔楚辛头皮刺啦一下发麻。他知道自己的危机尚未完全解除,撇清了与“伪人乔楚辛”的关联点,接着就是要继续撇清商业间谍的嫌疑。 抢夺登陆环的事实是撇不清了,只能从动机上做文章。 乔楚辛缓缓叹了口气,神情透出六分羞愧三分苦涩还有一分听天由命的淡然:“我没想抢走矩阵公司的产品,只是想在临死之前,看一眼传闻中的‘拟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 “广告里说,那是个完美的世界,可以开启一段崭新的人生。其实我从未奢望过什么完美的人生。就这样住在贫民区,守着一家小小的书店,接待那些怀念着实体书与老古董的顾客,晴天时把书们搬出来晒晒,修复破损,雨雪天就关门谢客,翻看自己喜欢的书籍,每天努力生活、打理三餐,泰然接受命运给予的礼物,哪怕是不那么好的礼物——”他敲了敲自己垂在床沿的右腿,“譬如骨瘤。这样的人生,我觉得也不算太糟糕。” “可是……可是,小池塘里的水快要被抽干的时候,即将窒息的鱼儿偶尔也会想抬头看看天际云彩的颜色。未必要飞上天空,就这么远远地看几眼,知道世界还有这么绚丽的一面就够了。”乔楚辛扶着床沿站起身,朝着销售员很正式地鞠了个躬,“我很抱歉。从小到大,我从未拿过不属于自己的任何东西,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身姿清俊,眉目澄明,头发被雨水打湿后,发梢翘起秀气的微卷,漉漉地往下滴着水珠,看人的时候一双深棕色眼睛专注而沉静,像在冷泉水里浸着古老的琥珀。 销售员神情复杂,最后耸耸肩说:“算了,今天真是糟糕的一天。”然后抱紧手提箱,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道,“愿神明保佑你,先生。” 矩阵公司的销售员离开了,没有报警。 第8章 猎刀不知何时已经归鞘,梁度用刀鞘轻拍了一下乔楚辛的右腿侧面,眼中微露玩味之色:“什么瘤?哪个阶段?” 乔楚辛面不改色地扯谎:“细胞骨髓瘤,3期。” “没去医院治疗?” 乔楚辛朝他无奈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 “持续性的九级疼痛,你还挺能忍的,对吧。”梁度说,“考虑过截肢保命么?这个没什么技术含量,你可以自己操刀,参考一下中世纪的理发师是怎么干的,就是死亡率有点高。” 这下连谢廖沙都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凑到梁度身边,小声说:“梁总,差不多行了,只是个不相干的普通人,还是病人。” 梁度抿了抿嘴角。最后一番话还真没什么主观恶意,他只是心里有点不舒服。 不知为什么,刚才他仔细端详面前这个无害青年时,竟隐隐生出了一丝诡异的负疚感。 就像把人一刀毙命之后才发现是个误会,但事成定局已无可挽回的那种负疚感……实在是来得莫名其妙。 偏偏负疚的对象还很诚恳地对他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枪战,但我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一定是托了您的福。我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就只有……这颗刚买的榴莲,算是给您的谢礼,请务必要收下。” 家徒四壁,还非要把房间里唯一的食材送给他,搞不好这就是对方明天的三餐。梁度皱了皱眉,若隐若现的负疚感变成了轻微的烦躁。 他转身就走。乔楚辛戏演到底,在他身后连声呼唤:“先生!” “我姓梁,梁度。揣度的度。” “哦,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度。”乔楚辛朗声说,“梁先生,请不要嫌弃我的心意。” 敲泥马,杀了我一身肠子的混蛋,乔楚辛无声地说,赶紧把这讨厌的榴莲带走! 梁度头也不回地离开。 谢廖沙朝乔楚辛安抚地笑了笑,连忙跟出去。他发动了飞行器准备起飞时,梁度探头一看,被他踹坏的书店木门已经勉强盖回去了,那个装着榴莲的塑料袋就放在门外的地面上。 看来这小老板还挺固执,说给你的就是给你,你不肯接受,他就算再需要也不会收回。 梁度忽然嗅到了一股榴莲千层的味道,转头问谢廖沙:“你开我保鲜柜了?” 谢廖沙讪讪地再次打开保鲜柜门,那块来自高级餐厅的价格不菲的限量蛋糕,正面目全非地糊在四壁。 这是他答应了安聆要带回去的……梁度紧了紧拳头,朝谢廖沙哂笑:“你的驾驶技术可真不赖。” 谢廖沙立刻手脚并用,挪动着向那具令他毛骨悚然的伪人残骸靠拢。 梁度嗤了一声,跳下舱门,走到旧书店闭拢的门外,俯身把地板上那个装着榴莲的袋子拎走了。 第5章 谁不爱榴莲千层 梁度将谢廖沙卸在市区街道附近,径自开走了飞行器。 虽然谢廖沙不明白梁度为什么忽然改变主意,不再打算把伪人残骸第一时间送去公司实验室研究,也没有得到对方决定什么时候登陆“拟世界”执行任务的反馈,但作为联络员,他的跑腿工作已经完成了,今夜一波三折累得他够呛,他得回家蒙头睡一觉才能缓过劲来。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安聆闭目熟睡,感觉有人在触摸他。 熟悉的体温与气息,是梁度的手。 安聆习惯裸睡,陷在真丝被褥里的躯体像水边的阿多尼斯,是造物主最满意的杰作。 那只手从他的发丝、脸颊、肩膀、胸膛……到大腿与双足,动作轻柔缓慢,即使在私密处流连,也意外地不带什么情.欲色彩,倒有些探究性意味。 他为筹备自己在市立美术馆的画展已经熬了几宿,这会儿应该是睡得非常沉的凌晨,不应该在这么轻的抚摸中醒来。 但如果梁度用炽热的欲.望进入他的身体,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被惊醒,在惊喘与呻.吟中再赴一轮巫山云雨。 然而后续的情形并没有发生。手掌的热度从他身上撤去,梁度离开卧室,悄然无声地带上门。 安聆只能继续沉睡。 梁度来到楼下厨房,从印着平价超市logo的塑料袋里掏出一颗足球大小的榴莲。 很寻常的品种,不够甜糯,新鲜度也比较差,是平日里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他餐桌上的东西。 但他既然已经把它拎回来了,就不会当做垃圾丢掉。 梁度徒手轻松掰开带刺硬壳,看了看几瓣鹅黄色的果肉,开口道:“she-ra。” “主人,我在。”甜美而知性的女声响起。人工智能终端遍布房子的各个角落,随时回应召唤。 “搜一下……榴莲千层的做法。” “好的,主人。已启动智库搜索引擎。搜索到56133个符合结果,按优化算法进行排序。” “第一个。” 制作过程的图片与文字投影在料理台上空,还有真人操作视频。 交给厨房机器人就能轻易解决的小事,梁度却打算亲力亲为。他用修长的、指节分明的手挽起衬衫袖子,戴上乳白色半透明橡胶手套,开始剥出果肉里的核。 淡牛奶打发成奶油。鸡蛋、白砂糖、细盐、低筋面粉与牛奶搅拌成面糊,过滤后在平底锅里摊成薄饼,小火细细地煎黄。 在蛋糕托上,铺一层薄而软糯的饼皮、一层奶油、一层榴莲果泥,就这么循环往复、层层交叠,像垒起一座高高的回忆之塔。 第9章 熹微晨光洒进窗口,照着梁度指间纤长锐利的餐刀,在台面上反射出雪亮光斑。 一双赤裸的手臂从背后伸过来,搂住了梁度的腰身,温热肉体亲密地贴在他背上。 涂抹奶油的刀锋停住。周围光线迷离,空气像水波般流淌,梁度仿佛陷入了另一个纬度,有些恍惚…… “是谁一大早又在放毒?味道都熏进卧室了。” 身后传来男人调侃的低语声,带着晨起的微微沙哑,磁性迷人。 梁度听见自己说:“真不想尝试一下?” 身后男人抚摸着他的腰身,蛊惑道:“今晚让我在上面,我就吃掉你做的所有榴莲制品。” 梁度用餐刀刮了一抹奶油,递向肩后。男人伸出舌尖,舔了一口刀锋上的奶油,刚睡醒的大型猫科动物一般,慵懒掩盖着凌厉爪牙。 “同意了?” “我会考虑你提的条件……”梁度轻笑一声,“等你不会被我做晕过去再说。” “早安,梁哥。” 梁度骤然清醒——从背后搂住他的男人是谁?! 不是安聆。声音不对,体温不对,气息不对……什么都不对。 安聆也绝不可能对他提出“要在上面”的要求。他的恋人在床上热情而驯服,是为男人欲.望而生的尤物。 梁度一把扣住身后男人的手腕,旋身将餐刀架在了对方的脖颈。 刀锋抵着咽喉,寒意从皮肉间渗入骨髓,仿佛下一刻就会从割断的喉管里喷出血泉,身首异处。安聆吓得脸色发白。 梁度盯着他,沉声问:“你刚才说什么?” “早……安,梁哥……” 安聆缓缓眨眼,骇然神色褪去,委屈的眼泪落了下来。 “如果你不喜欢我从背后靠近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注意避免,不必动刀。我是你的爱人,不是你要时刻防备的敌人。” 安聆哽咽着问道:“梁哥,我们之间……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梁度回答不出,只能放下餐刀,用手指轻轻揉摩安聆脖颈上被压出的红痕。 这么细腻的皮肤,毛孔也不太明显,几乎没有一点瑕疵。只在后腰凹陷的腰窝处,生了一颗类似吊钟花形状的小红痣,每次做爱时都引得他动情不已。 安聆的泪水落在他手背,一点一点的灼烫感。梁度的胸口也随之灼烫起来,伸出双臂抱住赤裸的恋人,拍抚安慰。 但这次积累的委屈与不满,不是几句情话能抚平的,安聆使劲挣开他的怀抱,转身快步走上楼,把自己关进卧室,赌气不开门。 梁度敲不开卧室的门,知道安聆还要闹几个小时别扭,便转身回到厨房,把做好的榴莲千层放进冰箱保鲜层,冻几个小时成型,等安聆消了气来吃。 他在餐桌上留了张小纸条: “宝贝,赔礼在冰箱里,我亲手做的,其实没你想的那么难吃,尝试一下?” 想了想,又撕掉了,揉成团丢进垃圾处理器。 安聆与他口味一致,向来喜欢吃榴莲制品,这张纸条不是写给他的。 那是写给谁的? 梁度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用冷水洗了把脸,穿上西装外套出门去。 他的飞行器停在天台上的机库里,伪人遗骸被装进尸袋,锁在飞行器的货舱中。 梁度准备带着遗骸去公司总部,让实验室的生化研究员与电子机械师帮忙一起做个解剖,先弄清楚这玩意儿究竟是什么构造,如何出现的。 结果当他打开机舱时,发现尸袋还在,里面的伪人遗骸凭空消失了。 机舱智能锁完好无损,只有他的指纹加虹膜纹才能打开。那具被他轰烂脸后又开过膛的伪人遗骸,就这么诡异不见,一点痕迹也没留下,像从分子层面上被彻底消抹于这个世界。 梁度的目光暗了下来,嘴角却微微扬起:“连三维时空的物理规则也能干扰……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第6章 他说不会和任何人结婚 螺旋塔公司总部坐落在市中心广场附近,是一栋高1060米,总212层的庞然大物。作为城市第一高楼,它有着纤长银白的锥体造型、光带缭绕的防御装置,夜间远远望去仿佛螺旋上升的星云,被宇宙深处的某种引力拉向天空。 这栋楼的正式名称叫做“双极星云大厦”,是螺旋塔公司名下最著名的不动产业,也是本城两大地标建筑之一。 另一个地标建筑则是矩阵公司的“perpetual cube”,位于城北的森林湖区。这不是一栋常规意义上的建筑物,从外表看,它像个永动运转的立方体,横竖分割成许多小方块,随时随刻都在缓缓改变每个方块的颜色与位置。所以被市民简称为“魔方”或者“p.c”。 这两大科技公司牢牢把控着城市的经融命脉,是彼此最大的竞争对手,又各自与执政阶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梁度驾驶着带有他个人标识的飞行器,降落在大厦楼体向外延伸的空中停机坪上,然后进入公司,搭乘内部员工电梯直抵第140层的“战略决策委员会”办公室。 这是他与螺旋塔公司首席执行官——芙蕾娜·扬的约见地点。 他来得很早,但芙蕾娜更早一步,已经端着杯热咖啡,坐在舒适的人体工学椅上等他了。 梁度一直不太看得出芙蕾娜的真实年龄,也许是二十七八,也许是三十七八,年龄是女性的秘密,妆容是她们隐藏秘密的得力武器。 第10章 香槟色的套装裙包裹着将近一米八的身高与凹凸有致的身材,首饰只有一条简洁大气的宝石项链,深红的蔻丹与唇釉烘托出这位女ceo的强势气场。她的发色是很浅淡的铂金色,犹如根根光滑的金属丝,以自身的一缕发束缠绕成发圈,扎了个非常顺滑的高马尾,毫无遮挡地露出一张明艳面容。 她明艳得不仅妩媚,更自带一种金属武器般的光泽与攻击性。 “你让我足足等了五分钟零三十五秒。”芙蕾娜率先开口。 梁度在她对面隔桌坐下,端起桌面上另一杯还在冒热气的黑咖啡。“我在约定时间到,是你提前了。”他毫不客气地回答。 芙蕾娜面露不悦之色:“你还真是谁的软也不服啊,梁。我真怀疑董事长能容忍你这么多年,是不是因为你们在门户紧闭的办公室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梁度闻言笑了起来,半揶揄地向前倾身,用咖啡杯碰了碰芙蕾娜的杯壁,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在门户紧闭的办公室里做见不得人的交易’,这不是眼下你我二人的写照吗。你说外面的员工会不会也胡乱怀疑?” 芙蕾娜冷笑:“这可不是什么交易,是你的任务。” “如果你不给我一个充分的解释,我拒绝接受这个任务。反正特勤部还有其他战术指挥官,再换个人选也没什么。” “你还没登陆执法者账号吗,我认为任务说明已经够详细的了。” “我不太相信由虚拟人物之口说出的解释,这意味着所有信息都是被编辑好的、单向接收的。我还是比较喜欢与真人交流。” 因为真人有微表情、有肢体动作,有藏不住的情感流露与立场倾向,可以让你逆向获取信息,芙蕾娜心道。如果她不想为这个任务更换战术指挥,就得答应梁度的条件——或者说是交易。 “你知道我有多少次想把‘开了你’三个字甩在你脸上吗?”芙蕾娜冷冰冰地说。 梁度不以为意地啜了一口咖啡:“大概与我考虑要不要跳槽去开价更高的矩阵公司的次数一样多。” 芙蕾娜慢慢地吐出一口浊气,放下咖啡杯,坐直了腰身盯着他:“你想知道关于什么的充分解释?” “拟世界,日暗区暴乱的内情。”梁度说。 芙蕾娜对此并不打算隐瞒,很爽快地说道:“可以。” 她直接跳过了一部分他们都知道的——譬如说“拟世界”的生成与运行,以及第一批登陆者的情况。 这项元宇宙技术如果往前追溯,最早能追溯到百年前的一家带有政府背景的科技公司——先驱者,所开发的“河图”项目。河图cyberverse,即cyber(网络)+universe(宇宙),最终目标是要建立一个庞大的虚拟世界,以供人类上传自己的意识。 百年前有这么一个段子:你觉得身体的什么部位最重要? 大脑,对吧。 没了手脚,还有义肢。没了心脏,还有人工泵支撑起血液循环系统。 只有大脑不可替代,因为它孵化出让你区别于其他生物的唯一性的自我意识,是你的灵魂所在。 ——而这个答案,正是你的大脑告诉你的。 这么看来,大脑似乎在未雨绸缪地为自己打造着超神地位,如果“身体”这个物质基础被破坏的话,它得有第二个栖生地,好让自己不会消亡。于是人类的发展史,可以说是无数个大脑互相交流,碰撞出智慧,以学习的方式代代相传,推动科技文明不断发展的历史。 当时的“河图”项目还非常稚嫩,可以说只是个概念萌芽,连真正的元宇宙的边都没摸到。但百年之后,这个技术有了跨越式的突破,先驱者公司也因高层出走而分裂成了螺旋塔、矩阵两个公司,各自拥有核心技术。 螺旋塔公司抢先一步把“拟世界”开发成商业项目,对公民开放销售带有不同体验账号的登陆环。矩阵公司紧随其后。两个科技巨头源自一脉却竞争激烈,互相抢市场、撬墙脚、爆黑料是两边常见的竞争手段。 “拟世界”项目在上市之前做过真人试验,招募志愿者上传承载自己意识的脑电波。 这些志愿者要么贫困不堪,图的是合同上的那笔丰厚报酬;要么恶疾缠身,希望自己的灵魂离开衰败的肉体后能得到延续,哪怕是以数据化的形式。 他们就是第一批登陆者,也是新世界的开荒者。 螺旋塔公司与志愿者签署了躯体临时保存协议。现实世界三个月之后,志愿者的意识必须登出拟世界,回到自己的躯体内。 然而三千名志愿者,登出意识的只有七百多名。 没有按时回归的,有些是因为意识在拟世界中无法稳定维持而涣散消亡,有些是现实中的躯体生机断绝无法再保存下去。但更多的,是他们不愿意回来。 一边是自由美好的虚拟世界,一边是贫病交加的现实世界,这些志愿者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既然大脑所认为的就是真实,那么把意识永远留在虚拟空间又有何不可呢? 实验期的“拟世界”,世界规则还不够完善,而志愿者的开荒账号又带有一些特殊权限,螺旋塔公司试图将这些意识强制退出,却像开发商碰到钉子户和老赖一样棘手。 这些意识四处流窜,还会彼此交流,合作建立屏障逃避扫描,如病毒一般繁衍出无数复制体,让云服务器不堪重负。 第11章 捕杀这些流浪意识的“特勤部”应运而生。 按理说,没清理干净隐患之前,拟世界是不能作为商业项目上市的,但螺旋塔公司董事会听到了风声——矩阵那边的三期实验快要完成了。为了抢占市场,董事会经过一整天激烈争辩,最终还是决定让这个不完全体项目抢滩登陆。 ——他们不相信,矩阵公司的志愿者难道就会那么守信,在合同时间结束时老老实实回到他们的躯体里? 人性从来经不起诱惑。螺旋塔公司吸取经验教训,加大对流浪意识的捕杀力度的同时,在正式版的登陆环中加载了系统强制退出功能,杜绝新的老赖产生。 不过总有些特权阶级,是可以享受无限次登陆账号与永生账号的。譬如寻求各种刺激的政要与病入膏肓的富豪们。 只要他们交得起天文数字一样的费用,就能在“拟世界”中拥有自己的领域。在这些私人领域中,他们就像神明一样无所不能。 而那些连普通的度假账号都买不起的穷人,就只能在现实世界里仰望广告灯箱上诱人的口号与绚丽的美景。 “所以日暗区的暴乱,不止是清理开荒者中的漏网之鱼这么简单吧?”梁度一针见血地问。 芙蕾娜沉默了一下,说:“他们感染了不少新登陆的用户,还组建出一支伪人军团。日暗区已经被彻底屏蔽,系统规则无法渗入进行扫描,我们也就无从得知他们还有什么后续计划。” 梁度夸张地摊了摊手:“所以,你让我一个人,去消灭一支军团?” 芙蕾娜说:“你不是一个人,你有一支行动队。” “让我们看看,一支最基础的行动队的组成——指挥官、观察员、主攻手、辅攻手、机修师、医师——六个人,对吧。” “六个人可以顶千军万马。” “难道不是因为执法者账号消耗的能量太大,怕云服务器负荷不了,系统崩溃吗?” 芙蕾娜咬牙:“——既然你也知道同时投入的执法者太多,云服会崩溃,还在我这里讨价还价什么?难道你真的想跳槽去矩阵?!” 梁度笑得令人如沐春风:“其实他们开的报酬挺不错。” 芙蕾娜仿佛寒冬腊月吃冰棍,还是被人硬塞的:“给你提薪,b11升到b12。” “团队成员如果不听指挥,或与指挥官风格不合,也会影响行动效率。” “给你加个队员任免权限。” 看梁度似乎还想再说什么,芙蕾娜拍案而起:“适可而止吧,梁度!” 梁度笑道:“我是想说,今天的口红色号很适合你,建议再多涂一层。” 芙蕾娜面沉如水,起身走出办公室,与梁度擦身而过时,伸手搭住了他的肩膀,贴到他耳边,低声说:“谢谢。我对你也有个建议——和我结婚,怎么样?” 梁度:“……” 芙蕾娜:“你拥有螺旋塔公司3.7%的股份,那已经是个天文数字,而我拥有6.4%。我们加起来,就能坐上董事会的一席。” “我有固定男友了。” “我知道,那个漂亮的小画家,的确是个尤物。但他毕竟没有什么实用价值,而结婚后我不介意你在外面随便玩。” 梁度比将近一米八的芙蕾娜还高出大半个头。芙蕾娜涂着红指甲的两根手指,沿着梁度的肩线往上轻盈爬升,蜻蜓点水般点在了他的脸颊上:“梁度,你是个不甘寂寞的人。这个世界如果连你的野心都激活不了,那么它就已经平庸乏味到需要改变的程度了。” “所以你改变世界的第一步,就打算从进入螺旋塔董事会开始?”梁度反问。 芙蕾娜用指甲轻刮他轮廓分明的下颌:“螺旋塔所拥有的能量,能被人看见的只是冰山一角,连我也看不到全部。你真的不想和我合作,把这团宇宙星云掌握在手么?” 梁度微笑着拨开她的手指:“我不会和任何人结婚。” “夫妻关系是利益共同体的保障之一,虽然不太牢固,但合法。”芙蕾娜耸耸肩,“你不愿意,我也不能强奸你。我对你的建议时效很长,你再考虑考虑。” 她踩着五英寸高跟鞋,昂首挺胸地走出房间。 作者有话说: 乔:你说不会和任何人结婚,是真的吗? 梁:是真的,老婆。 乔:我不是人? 梁:你是我的神。 第7章 神的软肋 梁度的确没打算和任何人结婚,无论是和芙蕾娜这样能获取巨大利益的商业联姻,还是和相恋两年的安聆——有几次他产生过求婚冲动,每次都是在安聆流着泪说“如果我的爱对你没有意义,我可以收回”的时候。他感觉脚下的实地骤然变成深渊,整个人要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中去。 等到冷静下来,暗中把订制的婚戒退回珠宝店去之后,他又觉得自己真的有点不太正常,就好像那一刻害怕的不是“失去安聆”,而是“失去安聆对他的爱情”。 安聆对他的爱情,究竟有什么魔力,能让他在被威胁要失去的一瞬间大脑空白,继而产生毫无来由的巨大恐慌? 梁度厌恶这种被威胁、被牵制的感觉,但又因被拿来威胁他的筹码是“爱情”,而不得不向它的持有者安聆屈服。 但他保留了他的底线——婚姻。 “所谓结婚,就是两个人互为信仰,他们是彼此的肉体爱欲与灵魂共鸣,也是彼此的神。因为只有神,才能让人真正灵肉合一。”幼年时,他的母亲在临睡故事中这样说道。 第12章 七岁的梁度听得似懂非懂,问道:“那么妈妈,你和爸爸是彼此的神吗?” 母亲一双幽黑的眼睛自上而下地俯视他,眼里像藏了一片深海,看得他有些战栗起来,许久后才用疲惫嘶哑的声音说:“不,我和他是彼此的心魔,我们互相折磨、互相撕咬,却谁也离不开谁,然后生下了一只没有感情的怪物。” 梁度又问:“妈妈说谁是怪物?说的是我吗?” 母亲发出了神经质的尖锐笑声:“当然不是……你看你,在你父亲的葬礼上笑得多可爱啊。” “爸爸说他喜欢看我笑,尤其是用皮带抽我的时候。他说‘如果不想被别人看出你的疼痛、软弱、恐惧、厌烦、憎恨……你所有的真实想法,笑就好了’。”梁度搂住了母亲的脖颈,笑着问,“妈妈也是这么觉得的吗?” 母亲用指缝里带血的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低声道:“除了把你生下来这件事之外,我和你父亲的意见从未统一过。我认为,如果有人让你疼痛、软弱、恐惧、厌烦和憎恨,与其压抑自己的真实想法,不如直截了当一些,让对方从你的世界里消失。” “哦。”梁度懵懂地应了声。 “好了,现在小怪物该睡觉了。”母亲哼起了安眠曲,“妈妈累了,也厌烦了。” 梁度无忧无虑地睡着了。 直到过了好几年,家族信托基金完全回归他手里之后,梁度去母亲的墓地前献了一束花,告诉她:“我不会结婚,因为我不信有神,没有信仰。我也不会生小孩。你放心睡吧。” 安聆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他游泳的湖边。被他发现后,安聆打翻了颜料盘,手忙脚乱地按着画板上险些被吹飞的纸,泛红的脸颊紧张中带着羞涩,对他说:“梁先生,我不是故意要偷画你……其实我在拟世界见过你一面,那样的你太强大……太夺目了,你是我的男神。” 梁度得到了一个狂热又忠诚的信徒。这个信徒手里握着他的软肋。最诡异的是,他根本不知道他身上什么时候出现了这个软肋,又为什么会对自己起到如此难以抗拒的作用。 但他能肯定一件事——安聆就算再完美,也不可能成为他信仰的神。 梁度在为他的新任务做准备。 虽然把这个任务作为讨价还价的筹码,但他并没有真正想要拒绝,原因是“难度高,公司的态度又遮遮掩掩,可能会很有趣”。 难以理解的诡异与一步步靠近真相,可能是现实世界里为数不多的能刺激他兴奋的事了。譬如那具违背规则出现又凭空消失的伪人残骸。 还有一点几乎要被他漏过的蹊跷:那个自称安分守己的旧书店小老板。 梁度在那晚之后随手查了一下,小老板叫乔楚辛,二十六岁,生平经历和他所经营的旧书店一样毫不起眼,与近乎于零的存款成反比的是他那一身粗劣衣物也遮不住的清俊容貌。但因为容貌在底层社会不能当饭吃,在贫穷和残疾两大debuff的加持下,乔楚辛至今单身独居。 也许更大的原因是骨瘤绝症和不求上进的性格,足以让他拒任何人于千里之外。梁度想起乔楚辛说着“这样的人生,我觉得也不算太糟糕”的样子,觉得这人简直佛系到得过且过,连一点求生欲都没有。偏偏又这么认真地活着,第二天还把他踹坏的门板修好了。 就这么个普普通通的小人物,却引来了伪人狙击手的追杀。 事后回忆起来,梁度意识到子弹不是冲着他来的,因为在他跳下飞行器的前一秒,狙击手就已锁定了射击目标,第一颗子弹是从他脚底下擦过,而非头顶。 同样也未必是冲着登陆环去。如果目标是执法者账号,从撞机现场到贫民区的小巷,有几百次下手机会。一个抱着箱子毫不知情地乘坐出租车的销售员难道不会更好对付吗,为何偏偏要在他到场后再下手? ——那么这场狙击背后的真相就有点意思了。梁度想,也许他该回到旧地看一看,说不定会有新的线索。 反正还有些时间。 他把这次任务的行动队里,原本由特勤部指派的主攻手和观察员换掉了,因为那两个家伙在偷偷摸摸地谈恋爱。 梁度不能忍受他的团队里有超过正常同僚关系的私情。这种感情过于浓烈又不可控,尤其是在面临危机的时候,很可能会导致违背指挥官的命令而擅自做主的情况发生。 在前两年的一次任务中,有个队员就是为了把生路留给自己的恋人,破坏了他的战术布局,险些导致全军覆没。当时他透支能量才带回了剩余队员,云服务器因此宕机重启,整个拟世界断联了足足三分钟现实世界时间。 这段短短的现实时间,在拟世界的一些时间流速缓慢区域,或许就是三天,甚至三十天。 至少三天不能自主登出,仿佛被遗弃在虚拟世界,想想客户是什么感受?在矩阵公司的故意炒作下,那次螺旋塔的股票跌了4.5个百分点。 梁度视之为自己职业生涯中最大的败笔,从此坚决杜绝团队恋情。 撤掉了的空位需要合适的人员填补。 主攻手好找,观察员不好找,因为战斗力强悍的人不少,而观察力敏锐、判断力精准又拥有足以破开屏障的强大精神力的人却不多。 梁度对团队成员的挑选要求很严格,不能胜任的队员就是给团队内部埋定时炸弹。 第13章 离预定的登陆时间还有三四天,这个新的观察员人选至今还没确定下来。实在不行,宁缺毋滥,他可以自己兼任两职甚至更多。 特勤部正在组织所有在岗的观察员,拿梁度给的标杆一个个做精神力测试,到目前结果不如人意。 梁度反倒有了些闲工夫,入夜时分驾驶飞行器离开家,独自前往贫民区某条小巷深处的旧书店。 作者有话说: no.38 梁:我老婆是不是有点太佛系了,我得想办法让他振作起来。 no.39 梁:宝……咱还是别振作了,再振作我怕拟世界要崩。 第8章 小心床底下 乔楚辛正在做梦。 梦境实在是个很有趣的地方,光怪陆离,时间与空间的规则在这里一律失效,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有人说梦境是想象力的一部分,但其实,现实何尝不也是想象力的一部分呢?人类在做梦、幻想或产生幻觉时,大脑所产生的神经脉冲与亲身经历时的并无两样。既然“感知到的一切”都是大脑的映射,那么我们又靠什么去判断事物的真实与否? ——靠直觉吧,乔楚辛说。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梦。 头顶的天空呈现奇异的灰暗,不像白昼也不像黑夜。巨大的天体悬在这灰暗的苍穹,仿佛一个密度极大的黑洞,正源源不断地将一切有形的物质与无形的光线都吸入其中,也包括胆敢抬头仰望它的人类的灵魂。 他缓缓环顾四周,这是一个非常空旷与深邃的空间,目力所及之处遍地废墟,有高楼大厦的残垣断壁,有各种车辆、飞行器与武器的残骸,在崩解的土石、腐朽的金属与破碎的布料之间,灰白色的残旧骨殖随处可见,不知是属于动物还是人类。 远处矗立着一座通体漆黑的高塔,如螺旋形的长锥直刺天空,塔身周围的防御光环已重新启动,仿佛一条由无数细小星尘组成的银道带,围绕着黑暗的银河旋转。 他盯着那座塔看。 身后有个声音唤道:“……指挥官!” 他转头,看见一位身穿作战服的女战士,头盔下一张年轻的脸肤色微黑、浓眉大眼,嘴唇坚毅地抿着。她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美女,却自有一种英气勃勃的健美。 “执刑人来了。”她抬起扎着染血绷带的手臂,展开紧握的拳头,掌心里躺着一枚水母形状的透明徽章,脸色十分沉重,“是那位‘永生者’。” 大片迷雾在她身后飘荡,迷雾中全副武装的身影若隐若现——那是一支伪人军团。 乔楚辛猛地惊醒,发现自己从狭窄的行军床上翻了下来。床身矮,摔在木地板上也不疼,但他的左腿硌到了什么硬物,一阵钝痛。 他起身拉亮床头灯,发现自己起居室的地板上多了一个人。准确地说,是多了一个人形非生物。 这具伪人残骸背靠墙壁,屈膝坐在地板上,垂着的双手放在大腿,一动不动,恍惚是个疲惫睡着的战士。 36次被杀死的疼痛一齐涌上来,乔楚辛血压都要爆了。 他不停深呼吸,直到情绪彻底平稳下来,走近两步,蹲下神仔细观察。昏暗的灯光下大致可以看清,伪人残骸的头盔被激光烧得半融化,嵌在颅顶,面部变成了个焦黑大洞。 它的作战服破损,从胸膛到小腹被利刃整齐切开,仿生皮肤如肉瓣向两边翻着,暴露出内中缠绕着液态能量管的轻合金内骨骼。有些能量管已经断裂,干涸的能量液颜色暗红,像凝固的血迹。 这……就是追杀他的“狙击手乔楚辛”?乔楚辛抬起伪人的手掌翻看,发现没有破损痕迹,看来no.36世界线中被他用铁钥匙钉穿了手掌的“绅士乔楚辛”,并非眼前的这个。 那么问题来了,追杀他的“乔楚辛”究竟有多少人?它们都是伪人吗?它们是从哪儿来,怎么制造出来的?为什么要追杀他,背后是谁在操纵这一切? 还有,为什么他会拥有重启世界线的能力?为什么他能保留所涉足过的世界线记忆,就像一个穿梭在各个平行世界的旅人,不受时空规则的约束? ——这个世界的【真实】究竟是什么? 乔楚辛站起身,茫然环顾四周,简陋斗室、旧书店、小巷、贫民区、城市、国家、星球……他仿佛站在了无尽的虚空之上,站在了宇宙的中心点。 一串轻微的“丁零”声,是旧书店的风铃响了。 他明明锁了门,也挂上了“打烊”的牌子,依然有不速之客闯了进来。好在对方似乎不想弄出太大动静,刚修好的门板没有再遭殃。 乔楚辛立刻就猜出了这位不速之客是谁,下意识地一捂凉飕飕的腹部,随即弯腰拽起伪人残骸的胳膊,往后门拖。 但是来不及了,轻微的脚步声已来到书架后方,即使把起居室的拉门用木条钉死,恐怕也挡不住对方一脚。 乔楚辛无奈之下,只能将沉重的伪人残骸推进行军床底下,又从简易衣柜里迅速扯出一条新床单,铺在床上。床单边缘垂下来拖在地面,勉强盖住了床底的秘密。 起居室的拉门被轻叩了两下。乔楚辛深吸口气,做出吃惊的语气:“谁?” “晚上好,小老板。”门外男人彬彬有礼地说。 明明书店大门上了铁锁,他却像强盗一样擅闯民宅。明明起居室的拉门没有锁,他却要装模作样地敲门问候。 第14章 乔楚辛沉默了几秒钟,随手抓起枕边的一卷线装古籍,走过去拉开门。 果然是梁度。 依然穿着深色西装、白衬衫,但不是昨晚的那套,从极好的料子与做工上看,应该是同一个匠人的手艺。 即使乔楚辛对这个活剖了他的男人心怀成见,也不得不承认,像这样宽肩、厚胸、瘦腰、大长腿的高个儿身材,穿西装最适合不过了。 他调整出一副意外又不失平和的表情,答道:“晚上好,梁先生。” 梁度进门之前已经重新查看过昨晚的枪战地点,还爬上旧写字楼的天台寻找伪人留下的痕迹,并未发现更多的有用线索。原本打算从乔楚辛身上打开突破口,逼问出被追杀的原因,但是在拉门打开的那一刻,他打消了暴力讯问的念头。 昨晚雨水淅沥,被卷入战斗的人都溅得满身泥水,他还好些,乔楚辛基本滚成了半个泥人,拿干毛巾使劲擦头脸,也擦不去那股子可怜兮兮的落水狗样。向着别人道歉的模样弱小又无害,让他觉得完全提不起劲——不想对弱者动手,因为觉得无趣。最后拎走那颗榴莲,也不过是看在那一点小小的倔强固执的份上而已。 而眼下的乔楚辛似乎与昨晚有点不同。梁度一时说不清哪里不同,但没关系,他擅长抽丝剥茧。 梁度笑了笑:“怎么,不请我进来坐坐?” 乔楚辛似乎有些无措,又有些赧然,手臂不自觉地撑住门框:“那个,不好意思,这间太窄了,要不我们去外面窗边高凳上坐……” 梁度仗着身高腿长力气大,几乎是顶着他的胳膊强行迈入。 起居室确实逼仄,面积也就十平米左右,勉强放得下一张行军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套小型书桌椅,还用玻璃隔了个半开放的简易洗手间,隐约可以看到老式淋浴器和马桶的轮廓。 虽然空间局促,但打理得挺干净整洁,墙壁用报纸糊得平坦,桌面上摆放着一小盆吊钟花,稀稀疏疏开了几簇,小铃铛似的垂在灰白枝条上,花瓣颜色粉白渐变,带着半透明的质感。花盆是用装午餐肉的绿皮铁盒改造的,房间主人还细心地给加装了个滴水盘托。 对比吊钟花餐厅的花园里,那云蒸霞蔚般的花海,这盆瘦枝看着朴素又寒酸,却自有一缕野性生长的鲜活气息。梁度的目光扫过室内,落在刚铺了新床单的行军床上。 乔楚辛把书桌边的椅子往他面前挪了挪:“梁先生,您请坐。” 梁度似乎觉得椅面架不住他的腿长,随意摆摆手,坐在了行军床的床沿。行军床的金属支架发出嘎吱微响,帆布床面往下一沉。 乔楚辛暗中抽了口冷气,担心床面要是再往下沉一点,塞在床底的伪人残骸就会戳到这位梁先生尊贵的屁股。 被开膛破腹的第一感觉不是疼,而是冷,从未见天日的内脏灌了风,冰锥般刺入骨髓,然后才变成铺天盖地的剧痛。乔楚辛如同吞了口冰屑,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梁度两条长腿交架,稳稳地坐着,手掌扣着床沿,是随时可以借力弹起的姿势,似笑非笑地说:“你好像有点紧张?坐。” 我不紧张,我ptsd!乔楚辛暗中磨牙,顺从地坐在床前的椅子上,与他面对面。 第9章 维度记忆碎片 乔楚辛猜到梁度今夜是来盘问他的——说好听点叫盘问,如果得不到满意的答案,估计就是讯问,甚至拷问了。 眼前这个男人很强大,可以说是他在这么多条世界线中遇到的最强大的人。这种强大不仅体现在身手,更体现在对方惊人的洞察力、杀伐果断的行动力,以及难以撼动的心志与喜怒莫测的姿态上。他看不透对方的底细,也无法贴上通俗的标签来定义对方的性格,而越是琢磨不透,就越是危险。 就像眼下的盘问,他就很难推测出对方是会旁敲侧击,还是开门见山。 “你知道伪人吗?”梁度冷不丁地开口问。 乔楚辛愣了一下,老实地点头:“知道。” “哦?你知道?”梁度眼底幽光微闪,语气堪称和蔼可亲,“你都知道些什么,怎么知道的?” 乔楚辛说:“伟人是指功绩卓著,受人尊敬的人。” 梁度:“?” 乔楚辛:“伟人,是在一定的历史条件下,在某个或几个领域,通过呃……对了,通过自身和团队的奋斗,做出了普通人不能做出的伟大业绩。这些业绩……嗯……” 梁度:“不用背了!我不是在考你背词典。” 乔楚辛眨了眨眼:“那么梁先生是在考我什么?” “这不是——”梁度忽然收声,缓缓露出个饶有兴致的笑容。一个很漂亮的话术牵制,无论是有意还是不经意,这个小老板都有点门道。 “伪装的伪。伪人。”梁度慢悠悠地解释,“笼统地说,你可以把它们理解为人造人。它们一般以超合金、聚合物等高分子材料为骨骼筋肉,以体积很小的新能量源为动力,拥有酷似人类的外形,各方面的能力却远胜人类。为了让它们更接近人类,有些伪人甚至被设计成可以像真人一样吃喝,再把食物中的化学能转化为动能。” 乔楚辛睁大了眼睛:“这……这么厉害?那伪人会取代人类成为世界统治者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伪人没有自我意识,哪怕植入ai思维,也只是按照程序与算法去运行。通俗地说,伪人没有灵魂。人类能制造它们,就能毁灭它们。” 第15章 乔楚辛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如果伪人真的能被制造出来,大概也只有螺旋塔或者矩阵这样的大公司才能办到吧。” 梁度前倾身体,盯着他的眼睛看,语气放得更加轻缓:“据我所知,就算是螺旋塔与矩阵,以目前的科技水平也办不到。我原本以为伪人只是个概念,存在于某些天才大脑的构想中,于是在拟世界里被勾勒出来。” 乔楚辛顿时明白了——因为那是个虚拟世界,只要通晓原理,思维能建造一切。 为什么面前的男人会一再追查,正是因为伪人的出现,意味着虚拟与现实的壁垒被打破,导致梁度对自身所处的这个世界的本质,产生了怀疑。 在此刻,乔楚辛忽然生出了一种错觉,仿佛站在无尽虚空、宇宙中心的自己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也许……可以有个同伴? “小老板,你在想什么?”梁度轻飘飘地问。 乔楚辛猛地警醒起来:我在想什么?!还想再被这混蛋开膛破肚一次吗?他要是知道我能跳跃世界线,搞不好——不,是肯定会把我拖上解剖台做成切片。 乔楚辛抿着嘴角摇头:床底下的伪人残骸,绝不能被梁度发现! “真的没有吗?我怎么觉得——” 金属床架嘎吱一声轻响,老旧的支架负荷不住梁度的重量,带着床面缓缓向一侧歪斜,眼看越压越低……乔楚辛霍然起身,向前一步抓住了梁度的小臂:“不好意思梁先生,我这架行军床有些老旧,怕万一塌掉把您给撴了。要不您还是坐椅子上吧。” 他拉扯的力道有点大,梁度顺势起身后把手臂往回一带。反作用力让乔楚辛向前栽去,险些撞进对方怀里。他立刻站稳身形,说了声抱歉,手里却还拽着梁度的胳膊不放—— 行军床已经压低到一个危险的高度,肉眼几乎可以看见帆布床面下微微鼓起来的轮廓,别说梁度这么个大男人,这会儿只要跳只小猫咪上去,床下秘密都得彻底曝光。 乔楚辛提心吊胆地祈祷床架子要撑住。梁度低头看向被对方紧握不放的手臂,皱眉问:“为什么你心跳这么快?” 因为我踏马的怕床塌了!然后你把我和床底下那玩意儿一起拖去解剖,好不容易推到主线进程的no.38世界线又要断裂! “因为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乔楚辛呼吸急促,鼻尖渗出细汗,加快的血液循环使他的脸颊透出一层潮蒙蒙的红晕:“紧张我的……会不会被您发现……我已经很努力地藏起来了……” 梁度哂笑般勾起嘴角:“你藏起来的什么?” 乔楚辛向后跌坐在椅子上,一手紧抓梁度的胳膊,另一只手无力地拽住了他的领带。梁度掌心撑在座椅两侧扶手,俯身在他上方,阴影压迫式地投下来,再次逼问:“藏的什么?” “我对您……不能说的感情……” 梁度脸上的笑意一瞬间消失了。 乔楚辛无声地说:快,往我脸上狠狠来一拳,恼火又嫌恶地骂声死基佬,然后冲出我的书店,再也别来了! 他的预判没有成真。黑发男人只是挑了挑眉:“你在勾引我。 “或者说,你为了某种目的,假装在勾引我。 “先不说这个目的是什么,我想知道——你为了这个目的,能做到什么地步?” ……不是吧!对方这就顺藤摸瓜了?连个抵触心理都没有? 乔楚辛严守底线似的用力摇头,一副“我可以放弃自尊,但绝不出卖人格”的倔强隐忍的表情。 隔着衬衫的衣袖,梁度能感觉到乔楚辛掌心滚烫的热度。能感觉那些手指明明禁不住地颤抖,却仍死死扣住他的手臂,带着自我强迫似的孤注一掷,指尖陷进他的肌肉里去。 梁度笑起来:“昨晚差点被你蒙混过去了。你的淡泊生死听天由命是做给那个销售看的,好打动他不去报警。” 也是做给你看的,好让你对我放下屠刀。乔楚辛在心里补充。 “实际上,你的求生欲比任何人都顽强。只要有一点机会,你就会竭力抓住,为此可以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所以我有点好奇——你能为决心而忍受到什么程度?” 乔楚辛恍惚了一下:他忍受了37次死亡,忍受着世界线断裂时抽空精神般的疲惫与虚弱,为了完成某个使命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推进主线,而他甚至想不起这个使命是什么!他的决心从何而来,他的忍耐是否有意义? 一个不知终点何在的决心,比起目标清晰的努力,要难上多少倍? 周围光线迷离,空气如水波般流淌,乔楚辛在惊觉陷落的同时,陷进了某个纬度的记忆碎片中…… 废弃的医疗舱里,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下定决心,然后用高频震动粒子刀,像切奶酪一样划开了自己右腿上的皮肉。 没有专业医护可用,不肯施用神经麻醉剂,这场由伤员充当主刀的人工骨骼置换手术,他必须全程保持头脑清醒。 瞬间涌出的汗水湿透重衣,他的头发湿淋淋地贴在头皮上,脸色惨白如霜雪,手指却依然稳稳捏住刀柄,刀尖灵活地剔出一块块带血的碎骨渣。 “指挥官……”一个强忍泣音的女声唤道,“放弃吧!你已经把绝大部分能量转移给了世界规则,剩余的根本不足以支撑这次行动。如果放弃‘永生者’,我们至少还能完成日暗区的升维。” 第16章 “他在等我。”乔楚辛听见自己说,“就算失去心脏,失去大脑,就算只剩最后一个细胞,他也会一直等我。我必须去。” 从另一个视角切入这段记忆,乔楚辛才意识到当时有多疼。 指挥官乔楚辛的疼痛,仅仅是通过记忆重叠,映射到旧书店小老板乔楚辛的身上,都让他疼到灵魂粉碎。 拽着领带的手陡然松开,下一刻乔楚辛的双臂紧紧抱住梁度的腰身,将前额抵在了他的胸膛上。梁度嘲谑地轻笑一声:“就这种程度?要勾引我,你还得多下点本钱。” 乔楚辛没有说话,他在专心地抵抗,专心地忍耐,专心地承受一场来自不明维度的痛楚。 梁度意识到了不对劲。紧抱着自己的青年呼吸艰涩,像来回拉扯的锯齿下随时要断裂的弦。他似乎在剧烈颤抖,但又把这生理性的颤抖强行控制在理智所能维持的范围内,不肯发出一声叫喊。泉涌的汗水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将整件浅蓝色t恤染成深蓝。 细胞骨髓瘤,3期。 没去医院治疗? 持续性的九级疼痛,你还挺能忍的,对吧。 昨晚这个旧书店的小老板蒙骗了所有人,但也许有一点是真的。 梁度垂目看着抵在他胸口的乔楚辛的脑袋,一头汗湿的棕发把他的衬衫也洇湿了。他从没被人这么汗津津地搂抱过,他甚至还有点轻微的接触性洁癖,所以安聆每次与他做亲密接触之前,都会很自觉把自己清洁干净——当然了,他也从未见过安聆不干净的模样。他的恋人似乎永远像个不染尘埃的艺术品。 “……腿疼?”梁度问。 乔楚辛依然没有说话,每一下呼吸末尾的气音断断续续飘浮在灯光昏黄的小房间,像碎冰漂浮在海面。 “濒死的鱼不愿在小池塘里窒息,所以想生出翅膀,飞到天际云彩里去。”梁度敛了笑,但也没什么更多的表情,“你需要登陆环前往拟世界,不是用度假账号,而是永生账号,对吗?” 他抬手揪住了乔楚辛的头发,迫使其向后仰头枕在椅背上,仔细端详。痛楚与隐忍之色交织在这张年轻俊秀的脸上,从汗湿的眉眼与浅淡的嘴唇中透出一股奇异而诱人的欲气,如月下凋零的花海倒映在梁度漆黑的眼瞳里。 梁度抬起另一只手,解开了扣在自己咽喉下方的第一粒衬衫扣子。 “我这里有几条个人信息,对你有利有弊。 “有利的是,虽然没有专门鉴定过性取向,但我觉得自己更偏向同性。 “接着是坏消息,我已经有固定男友了,目前并没有考虑结束和他的关系。 “第三条信息……”梁度自嘲般轻微地勾了勾嘴角,“对你来说也不知是好还是坏。” 乔楚辛的额发向后被拉扯着,脖颈的线条就越发显得修长,喉结处勾勒出一个流线型的凸起。“我这个人——”梁度低下头吮咬他的喉结,慢慢吐出后半句话,“在道德上有着重大缺陷。” 第10章 镇痛剂 乔楚辛感觉自己的喉咙都快要被梁度咬穿了。 这股疼痛混在腿骨置换手术的剧痛里,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莫名催发出一丝熟悉而强烈的冲动,让他很想反咬回去,想狠狠地撕开什么,刺穿什么。 梁度尝到了汗水的咸味,在舌尖与对方光滑的肌肤之间辗转,像不可名状的渴望。衣领勒得他呼吸不畅,他把衬衫的扣子又解开了一颗。啃噬逐渐变成了吮吸,他揪着乔楚辛头发的手松了劲,手指插入对方湿漉漉的发丝间,慢而缠绵地搅动。 吊钟花的馥郁香气在窄小空间里隐秘地燃烧。 就在乔楚辛快要痛晕过去之前,梁度放开了他,直起身,声音暗哑地问:“止痛药放在哪?” 我踏马又不是真得了骨癌,哪有常备的止痛药。乔楚辛头枕椅背,双目紧闭,一颗被灯光微微映亮的汗珠划过眉睫,沿着下颌线滚落下来。 “没有?” 没去医院治疗,连最普通的止痛药都不买,那就继续熬着吧。梁度用手背抹了一把濡湿的嘴唇,拉开起居室的拉门,穿过两侧挨挨挤挤的书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许久以后,瘫在椅子上的乔楚辛仿佛一具回魂尸,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拖着犹带痛楚余韵的沉重的右腿,走进洗手间,t恤与长裤扔了一路。老式淋浴器又坏了,只出冷水不出热水,他在三月天里被冻得一哆嗦,然后蹬掉了身上最后一块布料,仰头迎向水流。 咵嚓,啪!乔楚辛从玻璃隔门边探头一看,摇摇欲坠的行军床彻底倒塌,伪人遗骸的半边身躯从翻倒的帆布床面边上露出来,脑袋也压歪了,黑洞洞的脸面在头盔下望着他。 乔楚辛忽然笑起来,边用旧毛巾擦着身上的水珠,边赤身走过去拾起床单。 他蹲下身,拍了拍伪人肩膀,说道:“看在你这么努力地将自己藏到最后的份上,就不把你拆掉扔垃圾场了。 “你明明被梁度的飞行器带走了,为什么还会突然冒出来? “就算脑袋被轰成渣,也要继续执行追杀我的指令吗? “谁制造的你? “谁把你带出了拟世界? “伪人……真的没有灵魂吗?” 一连串疑问当然得不到任何回答。但乔楚辛总觉得,这具伪人残骸身上还有价值可挖,只是就这么藏在他床底下太不保险。 第17章 用了七年的行军床也该寿终正寝了,乔楚辛肉痛地考虑要不要买一架床底带隐藏式储物柜的二手床。 想起公民卡里的两位数存款后,他断然放弃了这个幻想,打算明天借个电焊机把床架焊一焊,继续用。 至于实在没地方藏的伪人残骸……木地板下面有防潮层的吧,空间薄是薄了点,把水泥往下再挖个浅坑,差不多就够放了。 为防梁度杀个回马枪,乔楚辛连夜动工,撬起部分木地板,锯断地龙骨,刨开已经开裂的水泥地面,像个藏尸的变态杀人魔一样把伪人残骸塞了进去。 忙活了半个多小时,重新钉好木板条之后,他走在上面踩了踩,觉得还挺平整。于是将床单铺在地面,凑合着睡了一宿。 他习惯裸睡。后半夜地板有点冷,他翻个身迷迷糊糊地咕哝几声,卷紧薄被又睡着了。 梁度开启了飞行器的自动驾驶系统,倚靠在驾驶座上闭目养神。 目的地设定为“家”,距离目的地还有三公里时,他忽然睁开了眼,伸手点了点面前的平视显示器。 “您将自动驾驶的目的地更改为‘dr.罗的骨科诊所’,是否确定?”蓝色荧光文字浮现在透明板上。 梁度的手指迟疑了一下,点向“否”,即将触及时又手滑般往旁边一移,点了“是”。 飞行器在空中调头,平滑地改变了方向,梁度有点烦躁地抓起后座上的软垫,盖在了自己脸上。 罗演医生年近五旬,除了头发里参杂不少银丝,看着还不算老,是个气质儒雅的骨外科主任,梁度熟络地叫他“老罗”。 老罗是个忙人,除了每周三天在私立综合医院坐诊,两天在自家诊所接不方便见光的活儿,剩下两天就去拟世界里度假。两年前,罗演临危出手,把梁指挥麾下的队员从伤亡线上给渡了回来,于是兼职起了行动队里的医师。 特勤部当然还有其他的专职医师,但梁度遇到棘手的任务时,还是偏好叫上老罗,觉得他稳,而且有股子看破红尘的佛性,从不感情用事。 事先通话联络过,当梁度走进骨科诊所的待客室时,罗演已经摘掉手术口罩,洗完手,换了身干净的白大褂,坐在沙发上等他了。 “你的黑咖啡,不加奶不加糖。”罗演推了推桌面刚泡好的咖啡,招呼梁度落座。 “我以为梁长官还要过两天再传召我这把老骨头,”他诙谐而妥当地说,“找到合适的观察员了?” 梁度端起咖啡杯:“还没有。是有件私事,想麻烦你帮忙开个处方药。” 私事?像咱们的梁指挥官这样,一年四季只上三趟医院,两趟洗牙、一趟常规体检的人,需要开什么处方?全城的人要都像他这样,医院和诊所早就倒闭了。罗演推了推眼镜,一口应道:“没问题,要我开什么?” 梁度沉默了两秒,说:“特效吗啡。” 罗演一愣:“那是慢性重度疼痛类疾病使用的镇痛剂,譬如癌性疼痛,寻常用不着。” “我知道。” “需要开多少?” 梁度再次沉默。他不确定使用剂量,更不确定还能使用多少时间,是几个月,还是几天? 罗演有点琢磨出了其中三味,试探性地问:“病人是哪种癌症,发展到什么阶段,疼痛度如何?” “细胞骨髓瘤,3期。疼痛度……”梁度极快地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目光毫无波动,“换个人会活活痛死的程度。” 罗演暗暗叹了口气,说:“先开一周的剂量吧。” “……一周?”梁度皱眉,“一周。” 饶是罗演不爱八卦,也忍不住猜测起这个病人的身份——竟能让梁指挥官心烦意乱,总不能是他的那个小男友吧! “唔,先开一周,是因为长期大量使用怕会导致成瘾性。”罗演斟酌着合适的言辞,“要不,把人带过来,我全面彻底地检查一下,再根据个人体质调整剂量?” 梁度快速地回道:“不必。算了。” 他放下咖啡杯就要起身离去。罗演拍了拍他的小臂,率先起身道:“我去开药。稍等一下。” 梁度喝着咖啡等,杯子端起放下,晾凉了一杯咖啡都没喝完。 罗演回到待客室后,将金属药箱放在茶几,打开盖子。箱子里整齐地摆放着一支一支的特效吗啡针剂,都是便携式一次性针管,普通人也能简单操作,每次往手腕内侧扎一针就行了。 梁度瞥了一眼,大约有三十支。 “每天最多用一支,”罗演说,“用完了再来找我。” ——如果痛到需要每天用一支的程度,那么根本就用不到三十天。他没敢说,也不愿意说,只是不露声色地打量着梁度的神情。 梁度合上箱盖,从平静中绽出一个微笑:“多谢了,老罗。回头费用直接转你个人账户上。” 他提起金属药箱即将走出门口时,罗演快步追上去,补充道:“有必要时,还是带过来面诊吧。” 梁度脚步微停,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离开了诊所。 回到飞行器驾驶舱,梁度把金属药箱放在脚边,在自动驾驶系统弹出预设行程时稍作犹豫:往前是回家,调头是去…… 一个通话呼叫被系统接了进来,安聆的投影出现在屏幕中。梁度立刻关掉了预设行程,并下意识地用脚尖把金属药箱往座位底下拨了拨。 第18章 “梁哥,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我煲了一锅松茸珍珠鸡,等你回来一起吃。”安聆在厨房内围着围裙,朝屏幕上的梁度亮了亮手中汤勺,笑得很甜蜜,仿佛昨夜的争吵完全没有发生过。 梁度看到他那温情脉脉的双眼与期待的神色,脑中还来不及闪念,嘴上被牵引般回应道:“辛苦你了宝贝,我这就回家。” 作者有话说: 梁:不该咬那一口的。 梁:完了,上瘾了…… 乔:你搞这么多吗啡,是想毒死我? 第11章 有毒有害物质 梁度驾驶飞行器停在天台机库,本想把金属药箱放进货舱,想起那具不翼而飞的伪人残骸,又转而锁进座舱储物柜,回家和安聆共进夜宵。 安聆煲汤的手艺不错,也很乖巧地避开了他们之前吵架的话题,只说自己把冰箱里梁度亲手做的榴莲千层吃完了,好吃到让他感动。 烛光摇曳,氛围恰好,梁度洗完澡回到卧室,安聆已经换好睡袍在床上等他了。 安聆半跪在床上,缓缓脱去白色真丝睡袍,他身上穿了一条新买的蕾丝丁字裤,腰线处还垂着流苏。梁度却仿佛没注意到,一躺下去就关上了床头灯。 安聆侧卧着,手臂支着脸颊,身体拉伸出诱人的曲线弧度,把手伸进梁度的睡袍里,抚摸他的胸肌。 梁度捉住安聆的手指,从自己的睡袍里抽出来,闭眼淡淡地说了声:“迟了,睡吧。” 安聆不甘心,过了一会儿手指又爬过去,指尖在梁度小腹上画圆圈。 梁度半睡半醒似的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继续睡。 安聆只好识趣地缩回手,也翻了个身,委委屈屈地背对着梁度。他睁眼凝视黑暗,眼前浮现出梁度刚回家时的画面——衣冠楚楚,神色如常,但衬衫衣领的扣子松开了两粒。 平时安聆喜欢看梁度对着镜子穿衣打理,看他用修长的手指把白衬衫的扣子一粒一粒地扣起来,感觉有种慢条斯理的、禁欲的性感。 梁度会把衣领最高处的扣子也扣起来,像一道闸门关住了脖颈之下的风景线。安聆问他:不觉得紧吗?梁度轻笑:风纪扣。 今夜,风纪扣被解开了。 回家之前,梁度和谁接触过,发生了什么事? 安聆关闭画面,继而调出she-ra传来的梁度的周行程表与会面人员名单,一行一行检索。 公司总部,战略决策委员会议;特勤部,战术指挥官培训讲座;训练场,vr高危环境对抗演习…… 谢廖沙、芙蕾娜、梅枚、乔楚辛、罗演……扫过所有文字的安聆,把焦点停留在名单内一个陌生的名字上。 ——乔楚辛。 这个名字后面备注着:按第一权限持有者的要求,调查其个人信息,包括年龄、职业、生平经历、社会交际圈等。 she-ra是梁度的ai服务管家,第一权限持有者当然是他自己,第二权限才是安聆。但平时梁度不太在意一个家用ai的使用权,一般都交给安聆拿来操办后勤的各种琐碎事。 如果是工作相关的人员调查,梁度会在公司做,毕竟系统更专业。而会使用she-ra去查,说明这人与工作无关,且是梁度人在家中时的举动,看记录时间是昨日凌晨四点多,在一条“榴莲千层的做法”搜索指令之后。 这个乔楚辛是谁,为什么会在工作范围之外引起梁度的注意,甚至凌晨在家时还要查看他的个人信息? 安聆复制了这个名字,然后关闭名单。 翌日梁度醒得很早,在安聆还在睡回笼觉时,就穿好衣物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联络员谢廖沙通知他,说新的主攻手已经选拔出来了,部长希望他抽空去做个任务前的团队磨合,顺道看看主攻手与辅攻手的配合度他是否满意。 梁度答应了,把时间定在十点。进入驾驶座后,他下意识地用脚尖一拨,座位下是空的。于是想起来,打开储物柜一看,金属药箱和里面的吗啡针剂还在。 昨夜刚发作的,应该不会这么快再发作吧。梁度心想,再说,总不能还得他自己屈尊降贵地给人送过去。 叫个同城快递服务好了。他漫不经心地唤道:“she-ra。” “主人,我在。”私人飞行器内,家用智能终端的灯光亮起,等候他的吩咐。 梁度却不说话了。 “未接收到语音指令,是否转为脑电波输入?”一台护目镜形状的脑电波输入器从驾驶座上方缓缓降下来。 梁度伸手一推,说:“不必了。she-ra,关闭待命。” “好的,主人,祝您拥有愉快的一天。”输入器缩入舱顶,智能终端的灯光熄灭了。 梁度选择了本次行程的目的地,并从自动驾驶切换为行驶速度更快的手动驾驶。 工作日的城市上空,通勤航道有些拥挤,梁度降低了飞行高度,从一家法式料理店的巨型广告招牌中间掠过时,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早餐。 旧书店今天依然没什么生意,不过时间也还早,这才上午九点,一般借阅与买书的客人会在午休或傍晚时分陆陆续续来——如果有客人的话。 乔楚辛蹲在后门的水沟旁刷完牙,用牙杯里剩下的水浇完蒜,顺道把新长出的一茬青蒜苗薅走了。 蒜苗才手掌长,嫩嫩绿绿的还没完全展开,但乔楚辛等不及它完全成熟,就摘了拿来炒鸡蛋。 第19章 鸡蛋是附近养鸡场里孵不出小鸡的哑蛋,拿到早市上做清仓处理。灶台就搭在后门旁的屋檐下,没通天然气,烧的固体燃料是他用炭粉、锯木粉、石蜡和酒精自制的。 尽管厨具和食材都很廉价,黄澄澄的蛋液与青翠蒜苗依然在锅里翻滚出柔嫩的形状,随着料酒洒进去的滋滋响而散发出醉人香气。乔楚辛把炒蛋铲进盘子,刚好铺满盘底,配个馒头就是一顿分量刚刚好的早餐。 他叼着馒头、手捧蒜苗炒鸡蛋和一双木筷子迈进后门时,差点与一个人影撞了个满怀。 梁度低头看自己白衬衫上胸口位置,鸡蛋色儿的一小块油渍…… “梁、梁先生!怎么又是……”乔楚辛口齿不清地说,赶紧把盘子放在起居室的桌面上,嘴里的馒头也放下来,去洗手间找湿毛巾,“不好意思啊,把你衣服弄脏了。我给你擦擦。” 梁度后退一步,避开了他手里的湿毛巾。乔楚辛尴尬地说:“洗衣费……” “你付不起。”梁度接口道。 付不起那就不付了,乔楚辛松口气,把毛巾挂回架子上去。是对方又擅闯民宅,错不全在他。 梁度的目光飘过桌面上堪称简陋的早餐,以及墙边地板上散架的行军床,皱了皱眉:“真塌了?” 乔楚辛叹口气:“别介意,不是您坐塌的。我昨晚睡地板觉得也还好,不算太冷。” 梁度:“……” 他扯着嘴角哂笑起来:“看来除了打登陆环的主意,你还想讹我一张床。” 乔楚辛连连摇头:“没这回事,梁先生。支架被压断了而已,我吃完饭就去焊一下,还能继续用。” 梁度朝桌面的餐盘抬了抬下巴:“监狱里的断头饭都比你吃得好。这辈子也没剩几顿了,还省呢?” 如果能彻底摆脱面前这个危险分子,乔楚辛不介意被当成绝症患者。他认命般又叹了口气:“您说的对,我待会儿再去把最后两个蛋也炒了。对了,您这么早就莅临小店,还没吃饭呢吧,不嫌弃的话……炒蛋分您一半?” 梁度沉默几秒,把手里的纸袋子丢在桌面:“多余的,你处理一下。” “处理?”乔楚辛看着纸袋子上黄色三角形图案的logo,三角形里套着一个圈,圈下还有个叉,“是有毒有害物质吗,我可以拿去垃圾场交代他们小心处理,您放心。” 梁度:“……” 算了,这么膈应人还一脸无辜的家伙,疼死了也没什么不好。 他二话不说,转身走出起居室,片刻后乔楚辛听见书店门口风铃叮叮当当乱撞的声音,比平时响声大得多。 剩下乔楚辛站在原地,狐疑地琢磨:这位昨晚差点把他喉咙咬断的梁先生,今天到底又来干嘛,难道真弄出个什么毒害污染物叫他处理?他有点好奇地拎起纸袋,顿时嗅到了一缕热腾腾又熟悉的臭味,于是捏着鼻子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看—— 一大盒法式洛林乳蛋饼,酥皮里包裹着满满的肉馅、奶酪、培根和蔬菜,以及……他最讨厌的榴莲。 乔楚辛绷着脸把袋口一合:果然有毒! 他一扬手就把纸袋丢进了垃圾桶,气呼呼地坐进椅子里,准备吃自己的馒头夹炒鸡蛋。 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硬物。乔楚辛弯腰,从书桌底下拖出了个莫名出现的金属药箱,打开箱盖一看,几十支针剂叠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一支带自动注射装置的针剂端详,发现箱子里还有张处方笺,上面属于医生独有的鬼画符字体让他辨认了许久,终于辨认出来:“强效吗啡镇痛针剂,限癌性疼痛使用,日用药量不得超过一支。dr.罗。” 这是……梁度带来的?用来给他缓解(不存在的骨瘤)疼痛? 好意来得太突然也太正常,乔楚辛有些始料不及。 他用手指摸着下巴思考了许久,起身走到垃圾桶旁,捡起那个纸袋子,决定把榴莲挑出来后,吃掉剩下的部分。 ——好歹还有那么多肉呢,乔楚辛想。 第12章 机修师与床与红痣 乔楚辛不厌其烦地挑掉所有的榴莲果肉,把剩下的部分全吃光了。 加量加料的乳蛋饼十分管饱,馒头夹炒鸡蛋可以留作午餐,晚上再随便下点鸡蛋面,一天的伙食又解决了。乔楚辛愉快地找了个塑料扣盒装好他的预留午餐,把行军床折叠起来用绳子一捆,带出门去两条街外的汽修店借电焊机。 汽修店老板是个热爱蒸汽朋克的摇滚青年,半长发染成火红,机车风镜往额头上方一推就成了皮革发带,棕色皮衣外套上缀满各种扣带、齿轮和不明用途的金属小工具,旧世纪风格的呢料马裤裹着饱满的屁股和长腿,内衣的低v领几乎开到腰带,露出骚气十足的胸肌和腹肌。看起来像基圈中某一类嗜好者的天菜,但其实本质是个恐同直男。 他和乔楚辛的缘分始于:操,又一个死基佬找借口来接近我。 ——哦,不是啊,那没事了。 ——你的旧书店里居然收藏了这么多古董书!天哪,还有达芬奇的人形机器人设计手稿! ——乔乔,我给你的右腿改装个机械外骨骼怎么样?保证战斗力爆棚又拉风……哎就相信一下我的技术嘛,又不收你钱。 乔楚辛七拐八弯地绕过满地堆放的机械零件,走进汽修店唤道:“雷魄!雷魄!” 第20章 叫了好几声,一个脏兮兮的半大少年才从汽车后方探出头来,面无表情地答:“师傅不在。” “又不在店里?什么时候回?” “不知道。”少年漠然地缩回脖子,继续修理涡轮引擎。 乔楚辛知道这孩子有点自闭症,基本上难以沟通,于是很自觉主动地找到电焊机,把护目镜一戴就开工起来。 断掉的那根床支架不难焊接,但乔楚辛担心其他支架也差不多快报销了,于是多加固了几处。 有人从背后勾住他的肩膀,戴满金属戒指的手搭在他胸前,吹了一声曲里拐弯的口哨:“哇哦,这是昨晚战况太激烈,把床都整塌了?” 电弧之下火星四溅,乔楚辛头也不抬:“我一个人跟谁床战?” “也是,那些小姑娘有贼心的没贼胆,有贼胆的又入不了你的眼。要不然这样,哥们儿帮你制造个性.爱机器人,保证像活人一样逼真,会摆各种姿势,还会互动式叫床,怎么样?”红发机修师兴致勃勃地提议。 乔楚辛关上电焊机,脱下电工手套,拎起肩头上的手腕甩到一旁:“好意心领了,你留着自己用吧。” 雷魄大笑着摘走乔楚辛的电焊护目镜:“只有母胎单身的家伙才需要这个。你赶紧找个妞儿脱单,省得我每次换女朋友时都有罪恶感。” “你的罪恶感来源于吃独食的心虚,而非对自身轻浮爱情观的反省,更别和我扯上任何关系。” “这么说话可太薄情了,乔乔,我受伤了。” 乔楚辛不理他,展开行军床用力压了压,又躺上去试了试床面是否平整。 “就你一个人,测不出支架承重是否达标的。”雷魄说着,一屁股坐在仰躺着的乔楚辛的大腿上,还用力往下撴了撴。 好容易焊上的支架嘎吱嘎吱疯狂响,转眼轰然到塌,两人摔成一团。乔楚辛推开差点把他压骨折的雷魄,怒道:“我这是简易单人床,要这么大的承重量做什么?这下彻底报废了!” 雷魄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把他也拉起来,毫无歉意地说:“报废了正好。哥们儿免费给你制造个新床,直接安装在你那小房间的墙壁上,可以通过电动按钮折叠收缩,展开后三个大汉站在上面跳踢踏舞都没问题。” 乔楚辛反问:“我的床为什么要能承受三个大汉跳踢踏舞?” 雷魄旋动着勾在指尖上的护目镜,笑得神采飞扬:“谁知道你将来的女朋友会有多勇猛呢?未雨绸缪嘛。” 电焊机是借到了,可是非但没解决眼下问题,反而损失了一架床。雷魄千保证万保证,三天内就会做出新床并上门安装好,这几天乔楚辛如果不想打地铺,可以在他的汽修店楼上借宿。 乔楚辛虽然还有些肉痛他的旧床,也只能接受这个既定的事实。 “死小鬼,看好我的店。”雷魄向自闭症少年交代了一声,跟着乔楚辛回家量空间尺寸。 他拿着激光测距仪,光着脚在起居室地板上踩来踩去时,脚下木条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要不要顺道把地板也翻新一下,铺个带轨道的悬浮拼装地板?这样你可以坐着滚轮椅子从床边直接滑去洗手间,一步都不用走。”雷魄兴致勃勃地提议,“还有洗手间最好也改造一下,可以用机械臂——” “打住!我只是有点跛,没瘫。”乔楚辛说,“还有,居家环境我还是喜欢自然清新一点的。蒸汽朋克风格的确很酷,但还是跟你比较搭。” 雷魄悻悻然地嘟囔:“来我家住几天,我保证你会爱上它。” 书店大门的风铃丁零作响,有顾客上门了。乔楚辛把待客的水杯往雷魄手里一塞,撇下他出去招呼顾客。 微型通讯器弧光流动——就是那个戴在中指上的,戒面最宽的金属戒指。雷魄把蓝牙耳机落在汽修店里了,于是接通语音后,将拳头抵在下颌,压低声音问:“什么事?” 联络员谢廖沙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出:“新选拔出的主攻手,刚刚通过了梁总亲自主持的战斗力测试,与辅攻手的契合度也达标了。梁总让我通知其他队员,后天上午十点在特勤部a1区办公室汇合,你们自己做好准备。” 雷魄问:“找到合适的观察员了?是谁?” 谢廖沙说:“没有。梁总说宁缺毋滥,他可以兼任。” 雷魄耸耸肩:“他是老大,他说了算。” 他刚结束通话,乔楚辛拉开起居室的拉门,把头探进来问:“看见我床头那卷线装版的《遗泽六百年——大铭首辅传奇》了吗,有顾客要买……哦,忘记床没了,你在书桌抽屉里帮我找找。” 雷魄打开抽屉,摸出那本厚厚的旧书,递过去。 “谢了。”拉门一关,又打开条缝,乔楚辛略带歉意地说,“你看要不要早点量完早点走,我不管午饭。” 梁度给安聆发了两条消息,一条是在下午,告诉安聆他今晚要加会儿班,不回家吃饭了。 第二条在晚上九点,说自己被一同加班的部门同事拉去聚餐,喝了点酒,估计会比较迟回,让安聆先去睡不用等他。 加班是真的,聚餐是真的,不知该用什么心情面对求欢的安聆……也是真的。 昨夜安聆穿了条情趣.内裤,他当然明白对方的心思,换作以前必然顺水推舟来场鏖战,如今却意兴阑珊,那种“仿佛什么都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的感觉,搅得他莫名地心烦意乱。 第21章 聚餐中,长桌另一头,一个脸熟叫不出名字的同事,拍打着邻座同事的背,挤眉弄眼地传授经验:“……提不起性趣了可怎么行,真男人日天日地,还能日不动老婆?审美疲劳不是问题,你得整点刺激的花样…… 梁度起身,走到餐厅外面去抽烟。 他已经戒烟多年了,这两天不知怎的又抽了起来,修长手指夹着白色烟体,英俊面容在烟雾中变得朦胧。 并非审美疲劳,因为这下回想起安聆,依然觉得那张脸美得无可挑剔。但也仅仅是美罢了,曾经那种吸引他目不转睛的滤镜光环,那份令他如偏执狂般紧抓不放的“安聆的爱意”,似乎正因某种他所不清楚的原因慢慢淡去。 昨夜他与安聆背对背睡着后,他做了个梦,梦境迷离而破碎,有着胶片老电影般的质感。 他梦见自己正狂热亲吻着什么人,恨不得将对方揉进自己身体里。那人有着光洁的浅麦色肌肤,结实匀称的流线型身材,俯趴时蝴蝶骨在薄薄的背肌下起伏,于优美中隐藏着十足的爆发力。 他亲吻着这具身体,像朝圣者膜拜唯一的神明。他想供奉他,亵渎他,为他而死,为他重生。 那人仿佛感受到他浓烈而炽热的欲.望,喘息低笑着说了句“用力点”,转过头来同他接吻。 那是……乔楚辛的脸。 梦境最后的画面忽然变得清晰,梁度悚然一惊,指间夹的香烟掉了下来,星点灰烬随风飘散。 他觉得口干舌燥,忍不住解开衣领最高处的那粒扣子,长长地吸了口夜风凉气,平息体内翻涌的渴念。 梁度觉得自己不仅道德上有缺陷,掌管记忆的那部分脑神经大概也有些不正常了—— 梦境中的乔楚辛,在后腰右侧凹陷的腰窝处,生了一颗类似吊钟花形状的小红痣,与安聆的一模一样。 第13章 法外之徒 乔楚辛到底没有借宿雷魄家。因为他觉得在三月份的木地板上打几宿地铺,实在不算什么艰苦的事,大不了床褥铺厚一些,被子多盖一层。 睡衣是不可能穿的,再冷也不穿。如果一个人在睡觉时还不能彻底从衣物的束缚中解放,什么时候才能? 呃,还有个时候——然而他并没有,也没打算有个互相脱衣的对象。他这人似乎天生对肉体交流的需求比较淡薄,不像雷魄,哪个月空窗期没女朋友,简直比天下红雨还稀罕。 雷魄临走前对他说:“后天我要出个差,不确定几天回来,你的新床我这两天会尽力赶制。我走后,店里的死小鬼就拜托你每天有空时看一眼,别饿晕或被人拐走就行。” 乔楚辛有点好奇:“你一个修理工,出什么差?” “是机修师,不是修理工!要是没有我们,离子炮会哑火,飞行器会掉下来,就连螺旋塔大厦的防御带都——算了,不说这个。”雷魄不满地纠正完,又解释道,“邻市有个阔佬,指名叫我去给他的,呃,性爱机器人,加装一个可以像真人一样饮食与排泄的装置,需要点时间。” 乔楚辛笑了:“所以给螺旋塔大厦制造防御带的是机修师,而你只是个努力满足阔佬古怪性癖的修理工。” 雷魄无话可说。自己编来打掩护的假工作,就算被好友鄙视了也得自己含泪扛。 后半夜下起大雨,乔楚辛在地板上睡得有点瑟缩。雨声遮盖了飞行器引擎的嗡鸣声,也遮盖了旧书店门口风铃摇晃的脆响。 半睡半醒之间,乔楚辛感觉有人正在剥他身上裹的薄被…… 漏风,有点冷…… !!! 乔楚辛猛地睁眼,下意识地一脚踹出去。 “是我。”黑暗中一个男人声音说,声线深沉,语调似乎染了些雨夜的凉意。 这声音可真有些耳熟,是梁度!乔楚辛硬生生收回了发力中的右腿,几乎听见内骨骼的金属摩擦声——这一腿要是踹实了,不是梁度死,就是他死。 惊悚犯罪片,《夜半惊魂》,主演:梁度,乔楚辛。 乔楚辛恨得牙痒痒——就在同样的夜晚,同样的地点!这个男人第一次见面时用猎刀开了他的膛;第二次逼得他给自己编了个骨癌绝症;第三次赖他勾引,差点咬穿他的喉咙;第四次像个幽灵一样半夜出现在他床前,像个变态色情狂一样剥他的被子。 踏马的就跟连续剧一样,到底还有完没完! 床头灯乍然亮起,乔楚辛眯着眼坐起身。他裹着薄被,可怜兮兮地盘腿坐在铺着褥子的地板上,觉得等自己的忍耐度到达极限之后,搞不好会和梁度同归于尽。 梁度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曲臂搁在膝盖,另一只手去撩他的被角:“裸睡?” 关你屁事!乔楚辛状似老实地点头:“个人习惯。” “喜欢吃榴莲?” 乔楚辛摇头。 “不喜欢,你为什么要买?” 为了锚定你,借你的手干掉追杀者,再看看你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乔楚辛捏着鼻子改口:“……喜欢。” “去浴室去会一路走一路脱衣服,诱惑似的扔一地?” 脱是会脱,扔也扔过,但对方的用词怎么这么邪性?他一个人住,诱惑给鬼看! “高潮时会哭,还会晕过去?” 高、高潮?乔楚辛怒视梁度:我踏马这辈子是造了什么孽,为什么要被一个神经病强奸听觉! 第22章 梁度盯着他的眼睛,慢慢问道:“你认识安聆吗?” 不认识!听都没听过! “你和他——很像。”梁度说这句话时,有些匪夷所思地嗤笑了一声,“当然,长相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像的是那些日常的癖好与习惯,还有不经意间的小动作,甚至连在床上的……” 乔楚辛深吸口气:“不好意思,梁先生,我确定自己没有失散的兄弟姐妹。听起来您似乎与那位安先生很熟,要不然——” 梁度打断了他的话,逼视道:“我并没告诉你安聆的性别,为什么你会一口断定是先生而不是女士?” 乔楚辛瞪着梁度看了一会儿,有点尴尬地笑了笑:“呃,梁先生,怕是您自己忘记了,您曾告诉我您有个固定男友。刚才您又说高潮什么的,我想应该您的男友就是这位安先生吧。如果因为我和他有些生活习惯相似,让您产生了误会,我很抱歉。但毕竟这个世界上百亿人,总有些相似的偶然性……” 梁度冷不丁按倒了乔楚辛,一把扯落他身上的薄被。 乔楚辛一惊之下,发现自己面临两个选择:一,光着屁股跟他决一死战。二,光着屁股冲到椅子边上穿衣服,再跟他决一死战。 两个选择的共同之处是,都要面临光屁股的窘境……草泥马,老子再也不裸睡了! 就在乔楚辛做好了鱼死网破,继续开启no.39世界线的准备时,梁度把被沿拉到了他的腰臀下方。 一颗鲜红的小痣赫然出在右侧腰窝处,大约只有半片指甲盖大小,形状像一枚盛开的吊钟花。 灯光下,乔楚辛光洁的浅麦色肌肤,匀称结实的身材,薄薄的背肌下因挣扎而起伏的蝴蝶骨……与梦中的情景恍惚重叠。 梁度的眼角瞬间就红了。 他用手掌紧紧压着乔楚辛的后颈,膝盖顶住他的腿后弯,另一只手触碰乔楚辛的腰窝,像在鉴定那颗红痣的真伪,又像情不自禁的抚摸。 乔楚辛仿佛过电一般打了个颤,头皮发麻。 “乔楚辛……我想上你。”梁度低头凑近乔楚辛的耳边,慢而沙哑地说。他的声音像坚冰一样冷酷,又像烈火一样焚尽所有理智。 乔楚辛咬牙道:“可我不想被你上。强奸是犯法的,梁先生。” 梁度发出了低低的、自嘲般的笑声:“我对你说过,我是个有道德缺陷的人。如今看来不止如此,我还是个法外之徒。” 乔楚辛心一凉,捞住根浮木似的叫起来:“安聆!想想你的男友,你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 梁度的眼神恍惚了几秒,很快又凝定如铁:“从接受你的勾引开始,我就已经对不起他了。” 哦,那还真是我的错?乔楚辛几乎要气笑了。 梁度接着说:“但这个前提,是建立在你和他都是‘人’的基础上。” “什么意思?”乔楚辛问。 梁度的手沿着腰线往前、往上移动,紧贴在乔楚辛的胸膛,感受着掌心下的热度与心脏搏动的节奏。“我不喜欢和虚拟人物交流,”他问,“乔楚辛,你是真实存在的吗?” 乔楚辛:……对于一个准备实施强奸的犯罪者而言,这个问题还挺哲学的。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真实的存在,因为大脑会让你相信这一点。”乔楚辛从梁度手掌下挣出一点空间,向后转头,“那么你呢梁先生,你认为我是个真实的存在吗?” 这个“转头看向他”的动作,与梦境中亲吻他的乔楚辛完全重叠。梁度心底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撞击紧锁的闸门,一下又一下,那东西疯狂咆哮,鲜血淋漓。 梁度没有回答——他用唇舌堵住了乔楚辛的嘴。 乔楚辛怔住,一时忘记了反抗。 第14章 欲流 梁度是海盐薄荷味儿的,混杂着一缕馥郁酒香—— 乔楚辛睁着眼,大脑一片短暂的空白,思维只能缘着最本能的感知发散。 酒是白酒,喝到一定程度,会透过肌肤毛孔蒸发出沁脾的甜味,像是与身体细胞交互后的回甘,进而熏得满屋都是,与喝完啤酒散发的辣味、喝完红酒散发的酸味截然不同。 这股甜香的酒气,仿佛中和了梁度身上的攻击性,也使这个吻少了些强势侵略,多了些缱绻意味。 正是这抹缱绻之意让乔楚辛的自我防御与反击机制没有第一时间启动。 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扭头挣脱这个吻,并试图从梁度压制着他的手掌和膝盖下逃走。 这个抗拒与逃离的举动似乎激怒了梁度,他一边单手攥住乔楚辛的双腕反剪在身后,一边解下自己的领带作为捆绑的手铐。乔楚辛下半身卷在薄被里,上半身裸露在褥子外面,双手被反绑。冰凉的实木地板贴着他的脸颊,一头棕发散乱在前额与脖颈,他气得想杀人。 梁度揉摩着他腰窝处的红痣,忍不住低头含住。 乔楚辛从来不知自己的后腰竟然这么敏感,被人连咬带舔就会全身发麻,过电般一阵阵战栗,连喘气声都颤抖了。 “……是真实的。”梁度说,声音里透着动情与忍耐,“这颗痣,这具身体,这副恨不得宰了我的表情……关于‘乔楚辛’的全部,都是真实的存在。” “既然已经鉴定完毕,是不是该走了?梁先生如果主动离开,我保证不报警。”乔楚辛努力拽住理智的弦,咬牙道,“否则除非你弄死我,不然我一定会去警局和你的公司讨个说法。你是螺旋塔公司的,对吧,他们会允许员工犯强奸罪吗?” 第23章 梁度对这番威胁置若罔闻,倒不是因为法律与职业前途对他毫无震慑作用,而是整个世界于他而言都缺乏足够的吸引力,没有吸引力也就没有正向约束,更没有害怕会失去的东西。 曾经“安聆的爱”算是一个正向约束,然而如今变得越发薄弱。他就像个逃离引力的星体,向着另一个更大、更深不可测的黑洞飞去。 黑洞的引力会让他从物质层面上碎成基本粒子——但那又如何呢?也许这就是追寻【真实】的代价。 梁度的手由背后环过乔楚辛的腰侧,从薄被边缘探进去。 乔楚辛明显地抽了口气—— 之前他被绞缠在一条又一条的世界线里,在一次次追杀中疲于奔命,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纾解过了。而梁度掌心烫热,手指灵活,指节上还生着微微粗糙的枪茧,擦枪的技术简直好极了。 乔楚辛断断续续吸着气,眼前有些发黑。他并非完全没法挣脱,却被久违的快感绑在原地,在恼怒中享受,在享受中唾弃这片刻沉沦。 梁度的衬衫扣子散开好几粒,将胸膛贴在他的后背,俯身轻咬他的后颈,手里快快慢慢地弄。屋外雨声掩盖了破碎的喘息,雨丝随着没有关严的窗户飘进来,桌面的吊钟花吸饱水分,粉色欲流。忽然夜风吹得它剧烈颤抖,吐出一滩又一滩包裹在花芯内的雨水,继而滴滴答答地又流了不少下来,把书桌的桌面打湿一片。 乔楚辛哭了,脸颊潮红,眼神涣散,非常安静地哭,泪水染湿睫毛,从眼角寂然无声地往外流。 梁度右手还握着他,左手将一部分自己从衣物中解放出来,送到他被领带反绑的手腕间。 打结的领带上方,两条小臂紧紧夹着,梁度反复丈量它们之间的深浅,把乔楚辛手腕内侧的皮肤磨得通红。 雨下了很久,终于在领带湿透几层时,梁度低头叼住乔楚辛的后颈,用牙齿狠狠研磨。乔楚辛此刻也哭完了,被咬得直发颤,却没有叫疼。他用沙哑疲惫的声音反问:“……有什么意思?” 梁度隔靴搔痒完全没有尽兴,却觉得非常有意思,尤其是能把乔楚辛弄哭。他很想更进一步,把乔楚辛弄晕过去,然而对方此刻拳头攥得骨节泛白,浑身的僵硬与拒绝之意摆明了告诉他,再进一步就要忍无可忍,玉石俱焚。 梁度现在有三分饱足,勉强能拉回一点儿道德底线了,也就不急着涸泽而渔。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裤的拉链与皮带,没过半分钟又是个体面的文明人。 文明人解开痕迹斑斑的名牌领带,随意丢进书桌旁的垃圾桶,然后起身去淋浴间洗完手,拧了条湿毛巾来擦拭乔楚辛的手腕。 更需要擦拭的地方,反而不湿,因为全蹭在被子上了。 昨晚没了床,这下连被子都没得盖,乔楚辛飞快地起身穿衣,脸色铁青地喝道:“滚出我的书店,立刻!” 梁度自从成年之后,就再也没有被人这样叱骂过,个别不长眼的混球冒犯他,话没说完就倒地不起了。连他的顶头上司们也不会对他出言不逊,毕竟越是到了更高的层次,语言这种伪装性很强的工具就越是不会被简单粗暴地使用。 此时面对乔楚辛的一声“滚”,梁度却仿佛毫不介意,拎起披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二话不说就滚了。 乔楚辛把气味浓重的被子塞进洗衣篓里盖上盖子,郁闷地坐在椅子上反思。 几分钟后,没滚远的梁度又走进来,头发和衣物被淋湿了些,手里提着一袋食材丰富的自热火锅,是刚从飞行器的座舱里拿来的。 “吃夜宵吗?”他问乔楚辛。 乔楚辛盯着自热火锅看了一会儿,说:“吃的留下,你滚。” 这回梁度非但没有滚,还喧宾夺主地从碗柜中拿出两套餐具,按着他一起把火锅吃完了。 梁度彻夜未归,安聆也彻夜没有合眼。 他坐在客厅等到天色蒙蒙亮,终于等到入户门被开启。看着连领带都不见了的梁度,安聆罕见地没了好脸色。 “梁哥,你昨晚去哪儿了?”他问,“什么公司聚餐能聚个通宵?” 梁度一路上都在考虑怎么面对安聆。安聆大多数时候是温和顺从的,但在某些时候会变得极为敏锐,态度也会异常激烈。显然昨晚的事就踩在了对方的爆发点上。 他走近几步,站在沙发前,仔细端详面前的恋人—— 完美的脸,完美的身材,仿佛为他量身打造的性格,令他痴迷的浓烈忠诚的爱意——以及后腰处与乔楚辛一模一样的小红痣。 梁度仿佛听见玻璃幕布慢慢绽开裂纹的脆响,很轻微,却把他眼前的一切割裂成许许多多的破碎画面。 画面中,许许多多的恋人的脸一同朝他露出泫然欲泣的神色:“梁哥,你为什么不说话……你真的不爱我了吗?” 我爱过你吗?梁度混乱地想,你是谁? “安聆,你是真人吗?”这句话霍然冲出喉咙时,梁度忽然觉得整个大脑都轻松了,像一个无形而强大的钳制被顶开了条裂隙。 安聆仿佛始料未及地愣住,随即神情愤怒而悲伤:“梁哥,你为什么要用这种话来羞辱我……难道在你看来,我这两年就像个被你随时取用的充气娃娃,连人都不算?! “梁哥,我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被你这样对待,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心情?有没有想过我这个百依百顺的娃娃也会伤心,会难过? 第24章 “这几天你不再碰我,我没吭声,你越来越迟回家,我没吭声,你身上带着酒气和别人的味道,我还是没吭声。我就坐在这儿安静地等着,等你回家给我一个能圆得过去的理由,然后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可你连一个简单的谎都懒得对我撒!” “梁哥,我不想勉强你。”安聆泪流满面,哽咽道,“如果……我的爱对你没有意义,我可以收回……” 梁度猛地闭上了眼。 这句话还是像咒语一样生效了,他感到了难以忍受的焦灼,与即将失去的恐慌。他的脚像被无数看不见的线牵引着,往前走了一步,再一步。 安聆坐在沙发上,双臂抱腿,哭成个泪人,用最委屈的姿势等他上前安抚。 然后他们会拥抱,会整夜做爱,第二天重归于好。之后安聆会变得更加温顺,似乎每一次争吵,都是一次磨平棱角,把他打磨得越来越圆润,越来越符合梁度恋人的定位。 ——然而这一次,梁度向他靠得那么近了,却依然没有拥抱他,反而极力抵抗着什么似的,咬牙又问了一句:“安聆,你知道……伪人吗?” 安聆睁大了眼睛,满脸是泪,喃喃道:“原来你在怀疑这个……我登陆过拟世界,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就是在与那些伪人作战,飘浮在半空中,耀眼得像个神明……虽然我觉得这个问题非常荒谬,但如果能消除你的怀疑的话——” 他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水果刀,朝自己蜷在胸前的小腿狠狠划去。 锋利的刀刃割开轻薄布料,也割开右小腿的皮肉,鲜血顿时泉涌而出。他切得很深,甚至削掉了一层皮肉,从血淋淋的缺口内依稀露出带着骨膜的胫骨来。 “你疯了!”梁度劈手夺过安聆手里的刀,扔在一旁,扯了条干净毛巾紧紧扎住伤口,随即将安聆打横抱起,冲出了家门。 第15章 诡异的胫骨 扎住伤口的干毛巾整条被血染红,安聆哭得浑身抽搐,手里死死抓着梁度的衣服。 梁度只好抱着他坐在机舱后座,开启自动驾驶模式,把目的地设置为dr.罗的骨科诊所。 “梁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梁哥……”安聆语无伦次地道歉,仿佛这下才意识到,因为和恋人的几句口角就把自己割伤,是一种多么任性偏激的举动。 梁度沉着脸,没有说话,只在安聆哭得快要别过气去时,给他拍背顺气。 十分钟后飞行器抵达目的地,梁度来不及等电梯,抱着安聆快步冲上五楼。 罗演正在做的一台断骨增高手术接近尾声,听到消息,立刻将缝合移交给助手,匆匆走出手术室,看到担架床上满腿是血的安聆,愕然问:“怎么回事?” 梁度还没开口,安聆抽着气抢先说道:“没事……是我削水果时,刀不小心脱手扎到腿,害梁哥担心了……” 罗演听到是扎伤,暗中松口气。刚才那下他还以为骨瘤三期的是安聆,所以梁度上次来拿走了一整箱特效吗啡针剂。 在罗演看来,梁度是个极为优秀的战术指挥官,同时也是颇具领导魅力的上司与值得信赖的朋友,他真不希望梁度因为恋人罹患绝症而受到打击。 “放心吧,”他对梁度说,“如果只是扎伤应该问题不大,我马上为安先生处理一下。” 医护人员将担架床推进另一间手术室,立刻给伤者进行剪衣消毒,罗演朝梁度点了点头就走进去。 安聆刚打了一针镇痛,这会儿情绪稳定不少,满脸眼泪也擦干净了。罗演一看他的伤口,很是意外:“你这哪里是扎伤,是拿刀削了自己一片肉啊!” 伤口在右小腿正面中段,这里几乎没有脂肪,肌肉组织也很薄。这一刀下去,薄薄的、三指宽的一块皮肉像削不断的甘蔗皮往外翻着,能看见里面包着骨膜的胫骨。 再怎么失手,也不能把自己的腿当菠萝切。罗演心里的猜测在“家暴”和“自残”之间转了一圈,面上依然不露声色:“还好,没伤到骨头,把血管、肌肉和皮肤逐一缝合后就——” 他话没说完,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眉头不自觉地皱起:这纹理、这质感,不太像人体的皮肤和肌肉组织啊!虽然肉眼看上去几乎没有区别,但他太熟悉人体了,血液也有些过于稀薄,这不对劲…… 手腕骤然被抓住,罗演一惊之下转头看,安聆朝他露出恳求之色:“罗医生,有件事我想单独跟您谈谈。” 外科医生的手何其敏感,而且被抓到手套还得重新消毒,罗演微微皱眉,抽回手说道:“先把缝合做完再说吧。对了,你这条腿的——” 安聆打断了他的话:“正是关于我这条腿。罗医生,罗老,拜托您了。我不想被第三个人知道,尤其是……梁哥。” 罗演略一犹豫,吩咐助手与护士先出去,转而对安聆道:“什么事,你说吧。” “我……我曾经出过车祸,右腿皮肉全烧烂了,不得已更换了人工仿生皮肤和肌肉组织。但是这件事我没告诉过梁哥,因为不想被他知道我的身体也有这么丑陋的一部分……他一直说我无论哪儿都好看……”安聆含泪注视罗演,哀求的神情令人生怜,“今天这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和他吵嘴后,为了吓唬他就拿刀划这条腿。罗老,求求您,别告诉梁哥,直接把伤口用绷带包起来就行。仿生皮肤肌肉有分子自动黏合功能,过一阵子就慢慢黏上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这么吓唬他了。” 第25章 罗演听了一耳朵的狗血情侣戏码,失笑:“你们这些小年轻啊——” 然而下一刻,他的笑容逐渐消失。 在安聆解释缘由时,罗演出于职业习惯,并没有停止手中的动作。这会儿确认了是仿生肌肉,他正准备放弃寻找血管断面,忽然发现了更加不对劲的地方—— 有一处骨膜也被刀锋划开了,暴露出内中的骨骼。那根本不是一根完整的胫骨,仿佛被钢甲撞击过、被履带碾压过,裂成许多大小不一的碎块,被人工骨膜兜着,拼合成一根胫骨的形状。 一个人的腿骨粉碎成这样,怎么还可能直立行走?怎么还可能像面前的安聆这样,全然不知疼痛地说着话? 小腿胫骨是这样,腓骨呢?大腿里的股骨呢? 罗演觉得这种情况不是“诡异”两字能形容,甚至已经脱离了医学与生物学的范畴,可以称之为“惊悚”。这个安聆,究竟是什么人? 他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手术刀从指间滑落。 安聆以闪电般的速度,伸手握住了手术刀的刀柄。刀锋反射灯光,光斑在安聆脸上一掠而过,罗演恍惚看见一双冰冷的无机质的眼睛,瞬间寒意丛生。 然而这又仿佛是个错觉。安聆将手术刀递到他面前,表情柔和:“罗老,小心点,别扎了脚。” 罗演迟疑着接过来。 “我都这么努力地求您了,您还要把这件事告诉梁哥吗?”安聆轻声问。 罗演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安聆一瘸一拐地走出手术室。梁度正在走廊上等待,见他右小腿裹着厚厚的绷带,于是上前搀住。 “没事,我能走。”安聆脸色发白,额际渗出细密的虚汗,仍朝梁度露出个安慰的浅笑,“是我自己作妖,搞成这个样子,连累梁哥担心。伤口都处理好了,让我自己走吧。” 梁度看他摇摇欲坠的模样,皱着眉将他打横抱起,问道:“老罗呢?” “罗医生说还有一台紧急手术,就不出来送客了。” 梁度的视线从手术室大门尚未关闭的缝隙望进去,见罗演正笔直地站在仪器旁,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了过来,朝梁度点头示意。 既然在忙手术,救人如救火,他就不打扰了,回头找个时间再答谢。 梁度抱着安聆回到飞行器的机舱,安聆软绵绵地窝在他怀里,像一只温顺的小羊,轻声说:“梁哥,我想明白了,以后我们再也不吵架了好吗?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再也不会怀疑你对我的爱,也不会再乱吃醋……” 梁度烦躁得想把怀中人从舱门扔出去,又不由自主般搂抱着对方,觉得自己分裂得不行。 安聆是不是伪人?他们的恋人关系,究竟是维系在“感情”上,还是某种“控制”上? 这个怀疑在混乱中为他打开一条缝隙,令他短暂地、几乎就要成功地脱离“安聆爱意”的影响,可是在安聆割伤右腿,证实自己是真人之后,这条缝隙又被某种无形力量推挤着关闭了。 然而缝隙可以关闭,留下的裂痕却不会弥合。 梁度知道,在他和安聆之间,有什么事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他深吸了口气,冷淡地说:“别再弄伤自己了。以后我尽量早点回家。” 安聆满足地笑了。 罗演走出手术室,连手套和口罩都没有摘,径直走向办公室。 过道里有个年轻医生叫他:“罗主任,您明天要去医院坐诊吗?咱们诊所这边有台预约手术,是个vip客户,他要求放在明天。要不您看能不能跟医院那边商量一下,换一天去?” 罗演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仿佛受到了召唤似的,对身边的一切充耳不闻。 年轻医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没滋没味地走了。 罗演回到办公室,在自己的座位上直挺挺地坐了许久,似乎在等待着什么。门外偶尔有医生与护士探头看看,见他面无表情地坐着,看上去心情很不好,便带着需要签字的单子识趣地离开。 桌面上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那是一部老式的、米老鼠形状的固定电话,老鼠耳朵上用彩笔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送给爸爸的生日礼物,爸爸我爱你”。 罗演拿起听筒接听。 五分钟后,楼下有人尖叫起来:“跳楼了——” “有人跳楼自杀了!” “穿着白大褂,是个医生。” “……天哪,是罗演罗医生!” “罗主任!罗主任!” “摔成这样,怕是神仙也救不活……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跳楼了呢?” 第16章 冷酷严苛的指挥官 各式流言伴随着一张死亡现场照片,在网络上疯传: ——骨科大拿罗演涉及医院的过度医疗黑幕,即将被立案调查,因此畏罪自杀。 ——其实罗演是被前来报复的患者逼着跳楼了,这是典型的伤医、杀医恶性案件,我们国家的医疗体系再不改革,迟早要完。 ——罗演在螺旋塔公司担任兼职医师时,受到严重的团队霸凌。尤其是指挥官冷酷严苛的作风,使他不堪忍受精神折磨,在即将进行新任务前跳楼自杀。 最后这条说得有鼻子有眼,还有不少“消息灵通的内部人士”披露的细节作为佐证,是网民传得最多的版本。虽然明眼人能看出矩阵公司在背后炒作的影子,但绝大多数网民并不在乎真相,他们只热衷于阴谋论与猎奇狂欢,螺旋塔公司为此付出了一笔不小的公关费,才把舆论压制下来。 第26章 螺旋塔公司的反应很快,这些流言在一天之后就终止于警方公布的调查结果: 罗演接到他的独生女因飞行器失事而遇难的噩耗,一时间难以承受打击,抱着女儿幼年时送的礼物——一部老式电话,坠楼身亡,警方已排除他杀。 该通告的评论区第一条回复获得25万赞:还敢买特斯拉,之前的自动驾驶系统补丁都打完了吗?辣鸡厂家坚决抵制! 第二条38万赞:这辈子买得起飞行器吗你抵制个锤子。 飞行器制造商特斯拉公司的高管赫然发现,吃瓜吃到自己头上,连夜发布声明:已调查过该飞行器在失事前回传的电子讯号,证实失事原因是驾驶人自身携带的危险品在雷暴天气中发生爆炸,与飞行器本身无关。特斯拉对本次意外事故的罹难者及其亲属表示哀悼,同时也呼吁网民不要造谣传谣,特斯拉始终坚持科技为人的初心,产品质量坚实可靠。 一场沸沸扬扬的网络热议事件就这么尘埃落定了。 除了那位“冷酷严苛的指挥官”在训练场的抓拍照片流到网上,掀起一批少男少女的狂热爱慕并迅速组建出“梁长官枪口朝我”后援会之外,并没有更大的波澜。 梁度在医疗急救舱里看到了罗演的尸体。 据目睹现场的人说,罗医生从五楼窗口跳下,七窍流血但并未当场死亡,他用最后一点意识朝停车场方向痛苦地爬了大概半米远,指尖沾血在地面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月”字。 没人知道这个字的含义。 几分钟后罗演的助手拿着装登陆环的密封瓶匆匆赶来,试图赶在罗演脑死亡之前让他登陆“拟世界”,先暂时保住个人意识再说,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特勤部派梁度代表公司去向罗演的遗体做最后告别。梁度隔着玻璃舱看老罗的斑驳银发,看那张被擦净血迹,却擦不去痛苦痕迹的脸,沉默良久,最后深深鞠了个躬。 他临出家门时,安聆眼圈通红地说:“梁哥,我太难受了,罗医生给我做完手术后还细心地叮嘱我,说每天输入活性因子血浆就能加速伤口愈合。你说这么好的医生,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梁度也想知道,如果他早点下令放弃挑选新观察员,让行动队提前几天进入拟世界,是否就能避免这个悲剧的发生? 但对于已经发生的事,“如果”毫无意义。 梁度悼念过罗演,面对特勤部的询问信息,回复了一个“任务执行时间不变,替换的医师由部里决定”之后,独自一人去了酒吧。 为了赶在出差前给乔楚辛制作一张新床,雷魄忙碌了整整两日夜。 这两天他没有出过门半步,三餐都是叫外卖,别说不知网上闹腾些什么,就算天降陨石,只要不砸在他的制作间,他都不会抬一下眼皮。 制作间播放着震耳欲聋的摇滚乐,雷魄结束了火星四溅的打磨,摘下护目镜,从设计系统里调出新床的全息投影,仔细核对每个细节无误后,开始一边随音乐节奏摇摆腰胯,一边给床身喷漆。 他用的是最好的速干漆,价格昂贵但环保无污染,喷漆完毕晾上一个小时,就可以运去乔楚辛的旧书店。起居室的墙面还要相应地进行改造,他得抓紧时间。 傍晚时分,雷魄把新床组件搬上货车,穿过两条街来到旧书店。 乔楚辛正在屋檐下的灶台边做晚饭,蒜苗、豆芽、胡萝卜丝、炒鸡蛋、肉丝和捞过的方便面一同在铁锅里大火翻炒。 见到雷魄来帮他安装新床,乔楚辛难得大方地又下了两包方便面,为了照顾对方口味,还多加了一撮干辣椒粉。 雷魄几乎把他的墙壁凿成了筛子,乔楚辛看着眼皮直跳,终究还是由着他去,只提(威)醒(胁)了一句:“别把承重墙搞塌了,要是我这书店出了什么事,我活不下去,你也别想活!” 雷魄边打钉,边嘲道:“早就看你这破门脸不顺眼了。这么多古董书,还有不少名人手迹真品,拿到拍卖会上至少能拍出几千万,偏偏你就是守着金山银山不肯变现。就算你一门心思只想开书店,随便卖他几张手稿,也够你把店面搬去富人区,建个三层独栋,何必龟缩在贫民区这巴掌大的陋室里。” “只卖印刷品,手稿不卖。至于搬不搬家,你管我,我有恋旧癖不行吗?”乔楚辛把刚出锅的炒面分别装进两个大餐盘,放在书桌上,招呼修理工,“嗟,来食!” 雷魄此时一身臭汗,工作服上都是机油痕迹,不想在吃饭时熏着他,于是借用他的洗手间冲了个战斗澡。完了发现换洗衣物没带,扒着玻璃隔门叫:“乔乔,借我一件t恤,还有内裤!” 乔楚辛从衣柜里随便掏了件宽松的t恤和一条旧内裤,递给他:“记得洗干净了再还我。还有,不要穿着我的内裤泡妞,会污染我的灵魂。” 雷魄:“……” 片刻后他擦着湿漉漉的红发,从洗手间走出来,身上穿着乔楚辛的蓝色t恤和灰色纯棉四角裤,往铺着垫子的木地板上盘腿一坐,大大咧咧地招呼:“小二,上菜!” 乔楚辛只好把餐盘端到地板,与他面对面席地而坐。 雷魄嚼着炒面,一个字高度概括:“香!” 乔楚辛发现自己这位好友最大的本事可能不是修理机械,而是无论多正经甚至朴素的衣服,他都能穿得骚气十足。袖子挽起来别在肩头,露出饱满的肱二头肌,湿发梢滴下的水珠沿着肌肉线条滚动。t恤下摆一半掖在内裤里,肚脐旁的半块腹肌若隐若现。就连最寻常的盘腿动作,也仿佛在对外散发着“我很open”的费洛蒙。这种人会被别有用心的基佬们天天惦记着,实在不冤,即便再怎么对外澄清自己的性取向,也无济于事。 第27章 说到性取向,思绪不知怎的就跳到另一个自称“偏向同性”,有“道德缺陷”还是个“法外之徒”的男人身上。前天夜里的雨声恍惚还在耳边肆虐,昨天一早洗的被单还没晒干……乔楚辛盯着眼前的木地板出神。 雷魄吃完自己那份炒面,把剩下的肉丝往乔楚辛盘子里拨时,发现他罕见地发起了怔,连眼神焦距都虚了,于是用筷头敲了一下他的盘沿:“想啥呢,这么心不在焉。” 乔楚辛倏然回神,略带自嘲地笑了笑:“在想……只要肉体还在,人类就永远不可能成为理性生物,总是会被荷尔蒙分泌和各种欲望拖后腿。” 雷魄微怔之后,拍着地板叫道:“别跟我扯形而上的那一套,要是没有欲望那还能叫人吗?那叫机器!就算是在‘拟世界’,脱离了现实肉体的人类意识也照样会产生出各种欲望。别听广告吹的,那里可不是什么完美世界……” 乔楚辛反问:“你登陆过拟世界?” 雷魄哑火了。贫民区汽修店老板的身份不足以支撑他拥有购买登陆环的资本,就算每个月给十个八个阔佬改造性爱机器人也不行。 正在尴尬间,被雷魄拍打的那处地板出了状况——两颗临时加工、不够牢固的钉子弹了出来,木条一头像跷跷板似的猛地翘起,暴露出连夜塞在防潮层内的,不能见光的东西。 雷魄瞪着地板木条下方露出的一只苍白的手,惊愕的神色凝固在脸上:“乔乔你、你……杀完人,还藏尸在自己卧室里?”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想把这章名称改成,惨x2…… 第17章 恐同即深柜? 雷魄:我发现了一个杀完人还要藏尸在自己卧室地板下做纪念品的变态杀人魔,可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该怎么办? 乔楚辛:我的朋友误会我杀人藏尸,可我却不能向他解释这个“人”不是人而是不可能出现在现实中的东西,就算我解释了恐怕他也不会信,我该怎么办? 于是两个好朋友隔着一盘快要冷掉的炒面大眼瞪小眼,房间里一时变得异常静谧。 “几……几天了?”最后还是雷魄先开口,艰涩地打破沉默。 乔楚辛默默数了数:“五天。” “那个,虽然三月份气温不高,但是再放下去,怕是要……巨人观,顶爆地板,房间里会臭到没法住人……” 不会的,时间久了它只会受潮生锈。 乔楚辛:“那要不然,今晚半夜我把它弄去垃圾场,拆解掉再掩埋。” 雷魄:什么?还要分尸?!乔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怕……我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你? 乔楚辛认真地对他说:“雷魄,这件事你不要介入,不要蹚这趟浑水。你只要好好开你的汽修店,想谈女朋友就谈,最后找到一个能携手终生的伴侣,平平安安过完这辈子。我自己的事,自己会解决。” “我吃不下了,剩下都是你的。”他把自己那份炒面盘子往雷魄手里一塞,“快点吃完走。地板我会处理,床我也会自己弄。内裤不用还了,以后没事少来找我。” 很久以后,有媒体采访雷魄:“你有没有过放弃原则的时候?如果有,条件是什么?” 雷魄答:“一盘炒面。”想了想又道,“还有一条穿过的内裤。” 提问人一脸震惊。 眼下,雷魄还没考虑到“原则”之类,几乎是下意识地把盘子又塞回乔楚辛手里去,恶狠狠地说:“吃!天大的事,也得等吃完饭再说!” 乔楚辛被逼着吃完了炒面,雷魄一把抢走盘子,去后门外的水槽里洗,似乎想借由这点时间理清自己混乱的思绪和矛盾的心情。 他回来时,看见乔楚辛正试图把翘起的木条钉回去。雷魄无奈地叹口气:“让开,我先把床安装好。” 雷魄光脚踩在“藏尸”的地板上,花两个小时把新床安装并调试好了。他指着墙壁上一个冷战时期军队风格的拉闸说:“试试。” 乔楚辛握住拉闸把手,往下一压。 墙壁上的金属装饰物开始像立体万花筒一样翻转、折叠,层层向外延展,犹如铁灰色的花瓣徐徐打开,最后形成了一张两米宽、三米长的大床。床是以墙壁为支架悬空在室内的,刚好与书桌椅、衣柜错开,把狭窄有限的空间利用到了极致。 当然床垫和床上用品都还没有配备,但光是这副自动伸缩金属床架和空间利用技术,市场造价就已经足够昂贵了。 乔楚辛抬起拉闸,床身流畅地收回到墙体中,又变成一面金属装饰物。 “怎么样?”雷魄得意地问。 乔楚辛看着他:“我收回之前说你‘只是个努力满足阔佬古怪性癖的修理工’的片面言论。雷魄,你是个了不起的修理工。” ……所以你踏马还是觉得我只是个修理工!雷魄恼火而不甘地瞪他。 他的表情太狗了,乔楚辛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雷魄从后方曲臂勒住乔楚辛的脖子,威胁道:“闭嘴,不许笑话我!” 乔楚辛喘着气用力掰他的手臂,笑声渐渐低下去,最后沉静地说:“雷魄,谢谢你。” 他看不见雷魄的脸,但能感觉身后的好友把下颌顶在他后脑勺上,瓮声瓮气地应了句:“废话!你得谢我一辈子。” 乔楚辛把十平米的起居室地板迅速擦了一遍。雷魄假装自己不在意地板下方的那具尸体,从乔楚辛的衣柜里扒拉出一条休闲长裤当九分裤穿在身上,说:“走,带你去商场挑个舒服的床垫,再买一套新的床上用品。” 第28章 虽然又要花钱,但这些也确实是必需品,尤其床变大了以后,原来的被单也不够铺了。 乔楚辛查阅公民卡里的余额,发现这些天卖出去几册旧书后,存款有小幅上涨——尤其那一套大部头的《大铭首辅传奇》,因为是绝版且作者其人争议比较大,据说还是小说史上第一个因为被愤怒的读者砸了太多臭鸡蛋导致硫化氢中毒身亡的作者,因此绝笔之作的收藏价值畸涨,被他赚了一笔不错的利润。只要不买大品牌高档床垫,这些存款余额勉强够用。 于是两人搭乘雷魄那辆跟主人一样风骚的、蒸汽朋克风格的机车出发,前往相邻街区。那是贫民区与富人区的交界地带,有不少物美价廉的东西可以淘。 这两人买东西都讲究快准狠,不到半小时就选定了全部商品,留下家庭地址让商家明天上午送货。 走出商场时,已经是半夜快11点,雷魄把胳膊往乔楚辛肩上一搭:“走,陪哥们儿去旁边酒吧喝几杯。” “为什么突然想去酒吧?”乔楚辛问。 雷魄斜着眼看他:后半夜大概率是要帮你运尸、分尸的,老子不喝点酒壮壮胆气,怎么下得了手? “……想去就去吧。”乔楚辛在好友无语且鄙夷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但我存款归零了,酒水你买单。” “那张达芬奇的人形机器人手稿送我,我包你一辈子酒水。” “门儿都没有!” 两人勾肩搭背地进了离商场最近的一家酒吧。这家门脸装修没那么花里胡哨,颇有点怀旧复古格调,看起来应该是个静吧。 酒吧里客人不多,上座率不到一半,两人找了个远离门口的角落,走进半开放式的格间,叫了十瓶艾尔啤酒。 雷魄一坐下就连灌两瓶,吐了口长气:“说吧。” “说什么?”乔楚辛给自己斟了一杯。艾尔啤酒的口感比精酿浑厚,入口后咖啡香味和苦味都很明显,他酒量不算太好,得慢点喝。 雷魄握拳一捶桌面:“别装傻充愣!当然是你地板下面的——”他忽然噤声,向前倾身,嗓音压得极低,“那具尸体。我知道你这人看着挺随和,其实骨子里硬度和韧劲都大得很,可你绝不会随意杀人。死的到底是什么人?” “它……不是人。”乔楚辛说。 “他不是人!”雷魄一双剑眉慢慢拧起,狭长眼睛中渗出杀意的寒光:“那混蛋对你做了什么?抢劫你了?殴打你了?” 乔楚辛:我没在骂人,我是在陈述事实。只是雷魄,连我自己都还没搞清楚状况,更不想把你卷进这档子破事里来。 他正盘算着怎么圆过去,雷魄眼尖地看到他后颈处露出半枚深深的牙印,还有半枚隐在故意竖起的衣领下,这会儿挨得近了才能发现。 雷魄一把揽住乔楚辛的脖子,手指勾住对方衣领往下扯,那枚牙印完整地暴露出来,带着新结的血痂,散发出既暴虐又色情的气息。“他……强奸你了?”机修师咬牙切齿地问。 乔楚辛不由得想起那个逼问他是不是真实的存在,然后莫名其妙打了他飞机又咬了他后颈的男人,顿时无言以对。 雷魄将他的脑袋用力压向自己的肩膀,一字一字挤出牙缝:“杀得好!等会儿我会把那具尸体剁成肉泥。” 梁度看见坐在角落隔间里的那两名青年,一个是熟人,还有一个……刚认识几天,他却鬼使神差地与对方发生了边缘性行为。 今晚他心情不佳,独自来酒吧喝了一打龙舌兰,但神智还很清醒,中途拒绝了七八个过来搭讪的男男女女,直到看见两个勾肩搭背的身影走进酒吧,始终挂在嘴角的凉薄哂笑才出现了裂痕。 他换了个更隐蔽也更便于观察的座位,亲眼看见两人刚落座没多久,雷魄就倾身靠近乔楚辛,脸贴在他耳边私语,想来又是说些轻浮情话,紧接着伸手搂住乔楚辛的脖颈,掌心托着他的后脑勺压向自己——从这个角度看,毫无疑问是在接吻。 咔嚓一声轻响,梁度手中的玻璃酒杯被捏出了道道裂痕。 乔楚辛和雷魄……是老相识吗?雷魄口口声声宣称自己是直男,频繁更换女友,对纠缠他的基佬动不动就是一顿暴打,难道都是在掩饰真实的性取向? 恐同即深柜,看来一点没错! 原来乔楚辛……喜欢这种骚气外溢的类型?梁度嘴角压成了一条锋利的线,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的身影。 然后他发现了更心塞的——雷魄身上那件浅蓝色带空舰图案的t恤越看越眼熟,分明是前两天乔楚辛勾引他时身上穿的——这两人刚刚做过什么,连贴身衣服都混穿? 一股恶气把胸口烧成了钢铁熔炉,梁度忍无可忍地捏碎酒杯,起身径直走过去。 第18章 错位交锋 “杀得好!等会儿我会把那具尸体剁成肉泥。” 乔楚辛有点心惊,不是因为肉泥,而是担心雷魄的心性因此受到影响,于是挣开雷魄的手,把他推回到对面座位,严肃地说:“我说了这事不用你管。待会儿喝完酒,你我各回各家。” 雷魄当即反对:“我还就非管不可了!待会儿一起回你家!” “这是在争论今晚要去谁家过夜吗?”格间外一个男人声音冷不丁地响起,“或许你们可以考虑一下楼上的情趣小旅馆,实在急不可耐的话,建议先去酒吧厕所,省得在大庭广众下给人免费参观。” 第29章 雷魄心下一凛,下意识地按桌起身,转头看去。 梁度后背倚在格间门口,双手插在西装裤袋,脚踝交叉,一副好整以暇的悠闲模样,面上带着嘲谑的微笑。 经历过那个雨夜,乔楚辛一见他就觉得有点心梗,不太请愿地唤了声:“梁先生。”又转向脸色微变的雷魄,“看起来,你们认识?” 雷魄一边暗中朝梁度使眼色,一边脑筋飞转:“认识是认识,不过……算是我高攀,这位是,呃,对,这位是梁老板,就是我这次出差要服务的东家。” 乔楚辛微怔,继而重新认识了梁度一般上下打量,神色复杂:“原来你就是雷魄说的那位——要给性爱机器人加装饮食与排泄系统的阔佬啊,幸会幸会,佩服佩服。” 梁度嘴角的微笑凝滞了:“他说我是……什么?” 乔楚辛缓慢而清晰地重复:“是指名叫他、去给你的性爱机器人、加装一个、可以像真人一样饮食与排泄的装置、的阔佬——对了,您是给您的机器人男友起了个名字,叫安聆吗?” 梁度抬高了下巴,眼角微垂,目光一寸一寸移到雷魄脸上。 那瞬间雷魄脖子一寒,错觉自己的头被一枪轰爆了。他对梁度狂使眼色,像恳求也像威胁,嘴里说道:“别介意啊梁老板,都是误会,我这人你也知道,说话稍微夸张一点,真没什么不好的意思。再说,这次你指派给我的活儿,还是希望我好好干的,对吧?” 哦?不想对乔楚辛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想让我给你打掩护?梁度朝雷魄露出一个不明显的冷笑:“我倒是不在意你会不会把活儿干砸,毕竟每个团队都有那么一两个专门负责作死和捅娄子的家伙。临出任务之前还在喝酒,不怕明天因为神经麻痹而猝死在——” 雷魄硬生生地截断了他尚未吐出口的“睡眠舱”三个字,为此连抗议对方双重标准都顾不上了,飞快地说:“就两瓶,保证明天不误事儿!老——”他缩回了“大”字,改口道,“板我先走了,明天我一早就去报道,拜拜啊拜拜!” 说着伸手握住乔楚辛的胳膊,拉着他就要开溜。 梁度伸腿,踩在了另一侧的门框上:“你走就走,硬拽上别人做什么?” 雷魄道:“他坐我车来的,我得把他送回去。” 梁度反问:“坐你那辆改装得胡里花哨、稍微一碰就散架的机车?你不怕把他另一条腿也摔瘸了?” 雷魄磨了磨牙:“梁总,对一个刚见面的人乌鸦嘴,恐怕有失风度和口德吧!” 梁度哂笑:“你怎么知道我和他刚见面?说不定我们已经彼此了解、相当熟悉了,不是吗,旧书店的小老板先生。” 雷魄诧然而心虚地望向乔楚辛:“真的吗乔乔,你和他很熟?你知道……他是做什么的?” 乔楚辛一脸淡定:“大概知道一点。梁先生,我家里还有点事,和雷魄先走了。” 他抬起不方便的右腿,去跨梁度踩在门框上的腿,有点吃力的样子。这下梁度再怎样也得顾及最起码的风度,放下脚,让他过去。雷魄趁机跟着晃出去,一把拉住乔楚辛的手腕,想快步走出酒吧。 乔乔?梁度冷哼一声,朝着雷魄的背影说道:“医师退休了。” 雷魄的脚步突然停滞,转头惊问:“什么?” “彻底退休,安享晚年。”梁度神色平静,一点水光在他眼底微闪。雷魄吃惊地眨了眨眼,才发现那不是水光,而是头顶彩灯反射的碎光,“会有新医师,但未必能兜得住你们的胡来。雷魄,记住老罗的忠告。” ——你们这些小年轻啊!罗演恨铁不成钢地说,就是太要强,太好胜,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不把自身安危当回事,总有一天要吃亏的。 雷魄笑嘻嘻地回道:这不是有罗叔给我们兜底嘛。 罗叔……“退休”了。雷魄怔怔地站在原地,那一刻仿佛有巨大的伤感涌上他的脸庞,但又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他喃喃道:“一路好走,罗叔。” 雷魄猛地转身,拉着乔楚辛大步离开。 梁度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心塞的感觉恶化成了心梗。他很想上前把乔楚辛拽过来,狠狠给雷魄一拳头:去你妈的风度!泡你的妞去,离我的人远点! 然而如果雷魄反问他,乔楚辛是你的人?那安聆又是什么呢?他又该如何回答,尤其是在安聆因为他的怀疑,悲愤而委屈地将自己割伤以证清白之后。 安聆是他的恋人,即使他们之间出了问题,即使他现在从潜意识里抗拒着与安聆的亲密接触,但他们的关系并没有解除。 所以他就要眼睁睁看着“不是他什么人”的乔楚辛,和雷魄这个薛定谔的直男鬼混? 自己甚至连竞争的立场都没有。 梁度平生第一次尝到了妒火中烧的滋味。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条香烟叼在唇间。不远处吧台旁,有个偷窥他很久的俊俏少年趁机走过来,抬起指间的打火机,语调中带着青涩可口的诱惑:“帅哥,要借个火吗?” 梁度无所谓地偏过头,就着对方的打火机点燃香烟,吐出一口氤氲白雾:“小孩,周末作业写完了吗?” 少年愣住,露出不堪回首的表情。 梁度嗤笑一声,在桌面烟灰缸里掐灭刚点燃的香烟,自顾自走了。 第30章 雷魄载着乔楚辛,飙车回到旧书店所在的小巷。 此时已是凌晨两点,乔楚辛看雷魄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便说:“你不是明早还要出差?回去吧,好好睡一觉。” 雷魄二话不说,从后门进入乔楚辛的起居室,拎起撬棍就去撬“藏尸”处的地板木条。 乔楚辛试图找借口阻拦,被他动作粗暴地拨到一旁。雷魄杀气腾腾地说:“老子不把他剁成馅儿,今晚就他妈睡不着觉!” 他动作娴熟地挥舞撬棍,几下就把一片地板全掀开了,水泥地面浅坑里的伪人残骸顿时暴露出来。乔楚辛一看大势已去,用手掌捂住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头盔下烧融的大洞,开膛的胸腹间清晰可见的内合金骨骼和能量管,让雷魄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失声叫道:“——伪人?!” 乔楚辛已经懒得去问他:你是怎么知道伪人的?反正就从今晚酒吧的意外邂逅来看,雷魄和梁度都是含沙射影、话里有话,其中没猫腻才怪。 面对气势汹汹的雷魄,乔楚辛只好把前几天遇到伪人追杀者的事简单说了说——没提多条世界线的事,以免节外生枝。也没提梁度对他干的那些不文明的事,毕竟他要脸,而雷魄恐同。 雷魄听完,眉头紧皱,蹲下身仔细研究这具伪人残骸。他铺上防水垫,用从汽修店带来的工具包,将残骸拆解成头、躯干、四肢六个模块。由于这玩意儿过于接近真人,现场看起来跟分尸差不多惊悚。 “……头颅里应该有个像晶体一样的信息处理器,类似电脑的cpu,负责运算和控制,可惜被激光烧融了。” “能量液还剩下不少……是emm?这都弄出成品来了,也太逆天了吧!用它来给你右腿的内合金骨骼供能,你能一脚踹飞一辆装甲车。” 乔楚辛耸耸肩:“我的生活方式和工作性质都不需要一脚踹飞装甲车。你有用就拿走。” 雷魄继续拆解四肢关节,没发现什么特殊装置,看来最核心的就是颅内晶体,可惜了。 他对这具出现在现实世界的伪人残骸十分感兴趣,正准备用个大袋子,把拆解的部件装起来带回汽修店,以后进一步研究。乔楚辛脑中忽然有个朦胧的念头闪过,一把抓住袋子拉链:“右腿!右腿拆进去看看。” 雷魄不明就里,但还是依他所言,仔细地拆解右腿零件,果然在轻合金胫骨和腓骨之间,发现了一块插入式的芯片。 这块芯片只有指甲盖大小,看起来像个储存器。 雷魄翻来覆去看完,肯定地说:“就是个储存器,我可以试着用工作间里的智能电脑读取。” 乔楚辛莫名地在意这枚芯片,为此不惜连夜跟着雷魄去到汽修店的工作间,等待他读取信息。 读取的过程异乎寻常的顺畅,没有兼容问题,也没有加密,仿佛这枚芯片就是为了向他们展示内容而存在的。 他们读取出了一段视频,视频一开始画面不是很稳定,还有些沙沙响的雪花,像受到了电磁信号的干扰。 雷魄拉着乔楚辛坐在椅子上观看。 渐渐的画面稳定下来,出现了一个金属房间,看起来像是某种大型机舱的内部,中间是个椭圆形办公桌,桌后的靠背椅上坐着个人影,但光线太暗,看不清容貌,只能依稀看出身穿类似作战服一样的银灰色制服。 那人把交握的双手放在桌面,仿佛注视着屏幕外的乔楚辛和雷魄,片刻后开口道:“派伪人追杀你,是我下达的指令。” 乔楚辛听着这声音,觉得耳熟,却又一时反应不过来。他皱眉思索,同时听那个看不清面目的人继续说:“如果它们能杀死你,说明那个‘你’无法完成使命,因此那条世界线也毫无价值。 “只有成功干掉伪人追杀者,并从它体内发现这个储存器,读取到其中信息的‘你’,才值得我进一步期待。 “没错,就是现在屏幕前的这个‘你’。” “那么我们先来友好地打个招呼吧。”那人说着,伸手触亮了桌面上的台灯,露出帽檐下的棕色额发,以及棕发下一张异常熟悉的脸—— 那是乔楚辛的脸! 屏幕中的“乔楚辛”姿态沉稳,眼神凌然,眉宇间却似乎藏着淡淡的疲惫。乔楚辛第一眼见到他,就知道这绝不是伪人——这是个真人。 可对方如果是真人,那么坐在屏幕前看视频的乔楚辛又是谁? 乔楚辛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雷魄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沉声道:“不必怀疑,你就是你自己。” “那么他呢?”乔楚辛问。 屏幕中的“乔楚辛”仿佛预料到他的疑问,答道:“你好,乔楚辛——你好,未知世界线的‘我自己’。” “想必你现在一肚子疑惑不解,也许这些疑惑已在你的梦境中、在记忆碎片中初现端倪。你究竟是谁?你的使命是什么?你一直在寻找世界主线,希望它走向哪个结局? “这一切,我统统都……不能告诉你。” 屏幕中的“乔楚辛”凝视他,目光中带着一点悲悯与决绝的意味:“继续追寻答案吧,乔楚辛,我在拟世界等你。” 画面一闪,归于黑暗,视频结束了。 第19章 不死的执刑人 视频结束,乔楚辛坐在屏幕前,沉默了很久。 直到摆脱困扰的雷魄按着他的肩膀说:“乔乔,别去。” 第31章 “什么?” “拟世界。我知道你动心了,不,你是下定决心了,也许我的劝告是徒劳,但我还是要说一句——乔乔,别去。” 乔楚辛转头看着好友,慢慢露出个浅淡的笑意:“你也许不知道,我死了36……不,37次。 “视频里的人说,死掉的‘我’和断裂的世界线一样没有价值,可我不这么认为。 “每一个死亡的‘我’,都排除掉了一条错误的、或者说是通往绝望的分岔路,都会离目标所在的主线更近一步。 “我想知道,我遗忘了什么,又在寻找着什么? “我想知道,这个世界——所有世界的【真相】是什么? “雷魄,我要登陆拟世界,用高权限账号。未必要永久居留,但要尽量不受或少受限制。你能告诉我,这种是什么账号吗?” 雷魄沉默片刻,答:“执法者账号。” 出酒吧后,梁度没有回家。 这里离西城贫民区的那条小巷只隔着一个街区,几乎是飞行器一个起落的距离。梁度都开始准备降落了,又陡然转了个圈,重新拉升高度,改变了飞行方向。 他不是捉奸的怨夫,单刀直入也不是他的一贯作风。再说,他连乔楚辛仅剩的一小段生命时光都无从干涉,还能去干涉人家的临终绝恋不成。 之前放过乔楚辛,还弄来强效镇痛剂,能使的劲都使了,至于乔楚辛领不领情、早死晚死,他能管得了?梁度这么发狠地想着,加速向公司总部飞去。 特勤部有他的一间独立办公室,是个套间,墙壁的隐藏门之后还连着卧室、浴室,有时他加班迟了,就睡在里面。 梁度冲洗掉一身酒气,披着睡袍走出浴室。现在是凌晨三点,上午十点行动小队将集合登陆拟世界,他还能睡上五六个小时。 他坐在床沿,打开便携光脑查阅新邮件,发现罗演死亡现场的照片已经发送过来了。照片是现场目击者拍下来的,通过警局里的关系辗转送到他手上。 梁度将高清照片放大,很快就发现了罗演的手指在地面留下的血迹——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月”字。 什么意思?在最后一刻,罗演心里牵挂着什么,还是想对谁警示些什么? 梁度随手调出罗演家属的资料,发现他罹难的独生女叫“罗昕月”,也许女儿的名字就是罗演生命最后的遗响。 就在他准备关闭图片时,忽然发现在“月”的右侧,几厘米之外,还有个小小的血色直角。乍看之下像是罗演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沾血手指无意识地滑动后留下的痕迹。 不对。梁度皱眉想了想,伸出手指,试图去补完图片上的字迹。 虽说处方单上的字龙飞凤舞,潦草得很,但那是医生们自成一系的速写符号,属于行业专用字体。而罗演是学院派出身,平日里写得一手好正楷,严谨到连笔画顺序都不会错。 梁度沿着小直角,勾画出一个“艮”,继而在“月”和“艮”之间的空档处,再加上一个走之,最后补完出一个“腿”字。 腿。 谁的腿?有什么问题?和罗演之死有什么关系? 梁度的第一反应就是安聆,毕竟罗演坠楼前曾给他割伤的右腿做过手术。第二个想到的人则是乔楚辛,他的右腿罹患细胞骨髓瘤,这几天镇痛用的应该是从罗演诊所里拿来的针剂,而且在针剂箱子里,罗演放进了一张带署名的处方单。 罗演临终前写的“腿”字,指的是这两人其中的一个吗?他往停车场爬行,是为了逃离楼内的凶手,还是为了向谁吐露真相? 死于非命时留下的血书,往往带有指证凶手的含义,这种相当大的可能性如阴云般笼罩在梁度心头。 安聆,乔楚辛。如果凶手真是他们其中的一个,那么杀害罗演的目的又是什么……梁度闭眼捏着鼻梁,终于露出了连日奔波之后的一丝疲色。这股疲倦更多的来自于心神,而非身体。 他觉得自己着实该好好睡一觉了。 “嘘——”梁度一手捂住了身下男人的口鼻,另一只手还紧紧扼着对方持枪的右手腕,“别出声,别呼吸,‘漏洞扫描’来了。” 夜晚的天空出现了异象,一道荧绿色极光宛如垂幔,从天际翻卷过来。看起来缓慢,实际上达到光速,于炫目的瑰丽中蕴藏着巨大的震慑力与杀机。 男人修长匀称而充满爆发力的身躯在他身下蛰伏了,不止屏住呼吸,甚至将心跳频率与他同调,砰,砰,砰…… 恍惚中,两颗心脏融合了似的,连心底那些不可言说的悸动也都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一起。 砰,砰,砰…… 绿光扫过这一片漫山遍野的灌木丛时,两人的身影被吊钟花的枝叶彻底掩没,如初雪落入湖中。 等到危机远去,身下男人的屏息时间也达到了极限。梁度却不愿松开手掌,垂目欣赏着对方憋红的眼角。这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轮廓柔和俊秀,典型的c国长相,有着松软柔顺的深棕色头发,眼瞳比发色稍浅一些,清凌凌的,仿佛浸在泉水中的琥珀。青年的目光其实是冷的,眼型却是偏圆的杏仁眼,睫毛又长又翘,看人时总有种干净、无辜的意味,令人不知不觉放松了警惕。 直到对方狠狠咬向他的掌心,险些撕下一块皮肉,梁度才收回手掌,哂笑道:“我刚救过你一次,你就打算这么恩将仇报?” 第32章 乔楚辛大口地呼吸着,胸膛在银灰色作战制服下急促起伏。他喘匀了气,冷漠地说:“别忘了我们前一刻还打得你死我活。你躲避扫描是嫌追捕系统掣肘,可不是为了救我,不是吗,执刑人?” 他的争锋相对,让梁度莫名地心生愉悦,耐心纠正:“是执法者。” 乔楚辛冷笑:“什么法,由谁来制定?你们这些所谓的执法者,在我们看来,不过是一群刽子手、执刑人。我们不会把自己的命运放在任人宰割的砧板上,没人可以审判和处决我们,执刑人不行,系统不行,系统背后的操纵者也不行!” “一个流浪意识,口气还挺大。”梁度漫不经心地拂了一下对方的额发,“今夜能从我手下生还,再来谈自己的命运由谁掌握吧。” 乔楚辛奋力扭动受钳制的一只手,同时另一手的腕带电浆缭绕,汇聚成一把光亮的匕首,朝着梁度的咽喉急速削去。 梁度左手还攥着乔楚辛持枪的右腕,右手瞬间开启了磁场扰动。光匕的等离子柱体被迫弯曲成螺旋线,被阻隔在梁度的黑色手套之外。 “其实我不太喜欢用这玩意儿,因为它的磁流体力学不稳定性。”梁度弹了弹手指,光匕的等离子柱也随之扭曲。他嘲道,“你是离开了这些武器装备就不会打架了吗?” 乔楚辛咬牙,抬膝狠撞梁度胯下。没有男人敢无视这要害一击,梁度也不能,当即松开对他右手的钳制,屈指成爪扣住了他的膝盖。乔楚辛趁机将枪口顶在梁度的胸肋间,峻声警告:“再动一下,我就开枪。” “开枪。”梁度不以为意地扯了扯嘴角,“朝我心脏开一枪,看看会怎样?” 月光照耀着夜晚的灌木林,粉紫粉白的吊钟花环绕着他们静静盛开,花香馥郁得令人眩晕。梁度耳郭上的透明水晶在月光下折射微光,那是个钟形耳饰,包裹着小铃铛似的鲜红的芯,拖曳出无数细长的刺丝,像水母的触角随波流动。 乔楚辛猜到了这个难缠对手的身份,不禁皱了皱眉:“永生者梁度——据说无论如何都无法战胜,永不会死亡的那个特殊执刑人。” 梁度微笑:“很荣幸被你认出和记住。你呢,叫什么名字?” 乔楚辛用扣动的扳机代替了回答。激光束直接穿透梁度的心脏,将他从胸肋到后背的蝴蝶骨烧出一个焦黑的大洞。 “传闻不一定可信,我总得亲手试试看。”乔楚辛把梁度一动不动的躯体从自己身上推下来,起身拍了拍作战服上沾的花瓣,“再说,你是捕杀者,而我是你眼中的猎物。我得脑袋进水了才会告诉你名字。” 他用脚尖踢了踢梁度,确认没有任何生命体征后,才把手枪插回战术腰带,转身离开。 一根透明光纤似的刺丝,悄然而迅速地游动着,穿过枝叶与花簇,像触角一样缠住乔楚辛的脚踝,猛地向后拉扯。乔楚辛在失衡摔倒的同时,拔出匕首试图切断束缚。然而那根刺丝仿佛能免疫所有物理伤害,粗暴地将他拖过灌木丛,甩在一双黑色高筒军靴面前。 乔楚辛抹了一下眉睫上的血,在拖拽的过程中,他的额头被枝条划破。 梁度用手指触碰胸肋处正在愈合的伤口,俯身看他,露出饶有兴致的神色。乔楚辛知道自己大概率是激怒这个不死的执刑人了。 “还能打吗?”梁度问道,语调中竟带了点期待之意。 躺在地面的乔楚辛狠狠一脚踹向他的胫骨。 梁度睡梦中的身躯一个剧烈颤抖,从床沿翻了下来—— 于r熙r彖r对r读r嘉r 在摔落的瞬间,他本能地手按地板,屈膝蹬地纵身跃起,平稳地站在了卧室中央。 系带松脱,睡袍从肩膀滑落,露出宽阔的肩背与腹肌两侧收紧的人鱼线。浅白壁灯下,他的肤色犹如月光照着冰川。 “乔楚辛……”梁度的思维一半陷落在梦境碎片里,一半惊醒在现实世界中,有种恍如隔世的迷茫。他无意识地低声呢喃,“你的名字叫乔楚辛。” 第20章 新观察员 从梦境中惊醒后,梁度无法再入眠,眼看离集中还有四个小时,干脆洗漱更衣,去楼下的室内训练场消磨时间。 后勤人员推着早餐车从走廊路过,恭敬地给他递上三明治和一杯咖啡,梁度接过来端在手上。 路过能力检测大厅时,他听见里面人声嘈杂,间或发出一阵阵惊叹,不禁驻足看了一眼。 有个检测员探头出来找早餐车,看见他连忙打招呼:“梁总,早上好!” 梁度点头示意,问:“里面吵什么?” 检测员说:“是今早刚来应聘观察员的,正在做精神力测试,阈值宽得吓人。我们给他检测神经脉冲强度时,指针一下飚到底,还以为仪器出了问题。你知道吗梁总,他光是负责感觉传导的丘脑这部分,神经元更换的速度和精准度就达到了正常人平均值的两千三百倍!是两千三百倍!”检测员伸出两个指头,强调着这个令他震惊的数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梁总?” “意味着他的听觉、视觉等五感会随之高倍率放大。超强感知是把双刃剑,他有多敏锐,就有多敏感,甚至腿上磕个包,别人只是稍微疼一下,在他脑子里就跟断了骨头差不多。这可真够呛的。”梁度笑微微地说,“幸亏嗅觉不通过丘脑传导,否则他岂不是路过水果店门口,都会被榴莲熏晕过去。” 第33章 检测员噎了一下,心想:咱们梁总可真是夺笋高手啊!明明看着挺爱笑的……这叫啥,笑里藏毒? 检测员面上不敢忤逆,心里又有点抱不平,小声嘀咕:“他强的又不是只有超感,还有精神力呢,控制好了也许可以用意志屏蔽感知,或者进一步放大感知觉……” “控制不好会烧脑——字面意义上的。”梁度说,“我上次见到的精神力达到nerve3级的观察员,在向他的指挥官传导精神图景时,把指挥官的大脑给烧了。那个倒霉鬼一登出拟世界就直接退役,下半辈子都要靠工伤抚恤金生活。” 检测员暗中抽口气,讪笑道:“这种事无论如何都不会发生在梁总身上,您可是我们螺旋塔的最强指挥官。不,怕是全国都找不出几个比您更强的。” “——综合评测数值出来了!”身后大厅里有人叫道。 检测员当即回头问:“几级?” “nerve……6!” nerve每提升一级,综合能力值都呈现几何倍数的增长,相差三级,简直就是天堑鸿沟的差距。3级已经是佼佼者了,6级是什么人间凶器?! 检测员在震惊的同时,冒出一鼻尖的细汗,转头改口道:“梁总说得对,强烈不可控比平庸可怕多了。这人做不了观察员。” “我可没说过。”梁度端起咖啡一口喝完,慢悠悠道,“我就要他。” 检测员:“哈?” “让他去人事部录入信息后,来特勤部a1区办公室找我,十点之前必须到。” 梁度把喝完的咖啡杯往检测员手里一搁,径自走了。 检测员懵圈的表情中乍然泛出一丝喜色,转身大喝一声:“梁总喝剩的白瓷咖啡杯一只,杯口有半枚炭烧咖啡唇印!” “——我要我要!三百块!” “三百五!” “五百!” “妈的,五百零一!” “看看你们这些鸡零狗碎的,丢人现眼!直接取整,一千!” “……” a1区办公室,空旷的地板上用粉笔画出了一座彩色房子。房子虽然有点歪歪扭扭,但仍然很可爱,由正方形、三角形、圆形等各种形状的格子组成,格子里分别写着数字1-9。 一个看身形大约八九岁的小姑娘,身穿洛丽塔风格的白色洋装裙子,长卷发用红色缎带扎成耳后双马尾,正在玩跳房子。 她把手中的玩具卡牌扔在标着4的格子里,一双穿着红色小羊皮鞋的脚随之踮起,牵着裙摆,很淑女地单脚跳了过去。 墙边的长沙发上,坐着个绿巨人……哦不,是一个像小山般魁梧壮硕的、深色皮肤的中年大汉,正双手托腮,很专注地看小姑娘跳房子。大汉长相粗犷,看着小姑娘的眼神却很柔和,配上双手托腮的动作,甚至显得有些憨态可掬。 小姑娘人长得甜美,声线也娇嫩,转头对大汉说话时,娃娃音能掐出水来:“大块头,我跟你赌长腿叔叔几分钟后会推开门。如果你输了,就把今早出门后捡到的第一个东西送给我呀!” 彪形大汉看也不看时间,随口道:“三分钟。” “不对,是三秒钟——三、二、一。” 办公室大门向两侧滑开,梁度走了进来,远远地把三明治往小姑娘头上一抛。 小姑娘像兔子一样蹦得老高,晃荡着双马尾接住了那盒三明治,嗅了一下,高兴地说:“是我最喜欢的金枪鱼甜虾三明治!谢谢你呀长腿叔叔!” 又转头对彪形大汉得意地说:“我赢了,拿来——” 大汉呵呵一笑,掏了掏口袋,起身递过去半颗溜溜球。他站起来时,几乎触到了天花板,半扇落地窗的光线都被遮挡了。小姑娘在他面前,仿佛黝黑铁塔下的一把小白伞。 原来是溜溜球啊,还是散了架的,小姑娘噘着嘴,似乎不太满意,但还是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大汉伸手想摸一摸她脑袋上的兔子发带,半途又不好意思地收回来,呵呵直笑。 “雷魄还没到?”梁度皱了皱眉。 小姑娘边吃三明治,边说:“他一贯踩点到,长腿叔叔扣他考勤奖。”她像兔子啃草一样飞快地啃完了三明治,时间正好九点五十九分。 办公室大门在开启一半时被人迫不及待地撞了一下,雷魄甩着一身丁零当啷的机械零件冲进来,气喘吁吁道:“老大我来了!还差一分钟,没迟到!” 那么唯一一个迟到的,就是刚刚被他收入麾下,并要求十点前必须来报道的新观察员了。 这人不太靠谱。梁度开始怀疑自己方才的决定是否有点草率。 “第一次集合就迟到,那就除名吧。” 话音刚落,大门再度向两侧滑开,一个令他始料未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很诚恳朝他们说道:“不好意思,腿脚不便走得有点慢,应该没迟到吧?” 九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小姑娘咯咯地笑起来:“这才叫精准踩点,机车狂输了。”她蹦蹦跳跳地走近门口,歪着头打量新队员:“你是新人?唔……我叫你漂亮哥哥吧。” 乔楚辛半蹲下来,平视她:“你好呀,小妹妹,你是员工家属吗?” 小姑娘甜笑着,朝他伸出一根弯曲的小指头:“你好,我是梅枚,主攻手梅枚。” 乔楚辛愣住了。《执法者账号上岗培训手册》里标注的,负责团队最大火力输出的主攻手……居然是面前这么个八九岁大的小姑娘?螺旋塔公司惨无人道剥削童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