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犬天下》 第1节 书香门第【遇见木木】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恶犬天下》 作者:画虎客 简介:天下是骨头,群雄如恶犬!武为止戈,还是为杀戮? 乱世大明风雨飘摇,枭雄豪侠悉数登场, 壮志雄心,辅以睿智权谋; 柔情如水,许下生死一诺; 狼烟烽火,只为以杀止杀; 笑傲红尘,尽显男儿豪情! 第一章 江湖路 一个馒头一文钱,烧饼则是三文铜板两个。 买了两个馒头,就奉送一碗稀粥。 海老拳师在心中暗自计算着,事实上他已算过好几遍。 早晨在那客栈之中,海老拳师一家三口共吃掉三个馒头,两只烧饼,又买了两个馒头带在路上吃,店家送了三碗粥,早餐便花去了八文铜板。 加上昨夜住店的花费,共用掉了三十五文钱。现在,海老拳师身上只剩下三十三枚铜钱,若再吃上一餐,便不够一天住店的花销了。 不过幸好,舞阳城已经快到了。 此时正是早春二月,天气依旧寒冷,湘西古道之上没有多少行人。 青石之上仍有残雪。在并不宽阔的黄土路间,零星伸出的早已枯萎的野草,亦有了一丝重燃生机的迹象。 长路蜿蜒,看不到头,也望不见尾。 这里是马道。 鲜衣怒马,纵剑江湖; 十步一人,血溅千里! 只可惜,这世间的豪侠剑仙并不多,甚至只存在于传说故事之中,没有人真正见过。 绝大多数的江湖人,都没有那么热血洒脱,他们仍要为了一日三餐奔波不休。生活对于每一个人,都不容易! 海长青就是这样的一个江湖人。 海老拳师今年五十有六,年轻时护过院,保过镖,赶过大车,也运过私盐。“海家拳”虽不是什么武林绝技,但在海长青的手中,也曾在方圆百里之内闯出过一点点名头。 三十八岁回乡,娶妻生子,在“青萍镇”上开了一家“海家拳馆”,教授些拳棒,才算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妻子故去后,海老拳师拉扯着一双儿女长大成人,本以为便能在老家终此余生。谁能料到,数年间湘西连连大旱,乡下人连温饱尚不能保证,哪里还有闲钱去学拳练武? 冬天虽然寒冷,但乡下人都知道,最难熬的,其实是春天。 穷人家谷米已尽,揭不开锅。 就算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看着拳馆里的最后一个弟子绝然离去,海老拳师把心一横,咬牙关闭了“海家拳馆”,变卖细软,凑出一点盘缠,便带着儿女上路,到舞阳城里去讨生活。 这年头若不是生活所迫,又有谁愿背井离乡? 幸亏海长青昔年闯过江湖,他还有兄弟! 义弟严震北,与海老拳师有磕过头换过命的交情,在舞阳城中开了一家“五虎镖局”。 镖局名为“五虎”,并非说镖局内有五条老虎,而是因为总镖头严震北的“五虎断门刀法”火候精深,在舞阳城里城外没有对手。 老哥哥如今有了难处,严震北这做兄弟的没有不帮一把的道理。 儿子海大山只学成了海长青壮年时七八分的本事,而女儿海红珠更弱些,最多也只有他当年四五成本事,这样的功夫出来走江湖虽是有些勉强,不过在镖局里做趟子手,赶赶大车倒也是绰绰有余了。 其实海老拳师当年刚出来闯荡之时,一身武功只怕还不如他这一双儿女呢! 在官道上行走了二十余日,眼看着离舞阳城关已经不远,黄昏想必就能进得城去找到兄弟严震北,海老拳师心头渐宽,一双疲累不堪的脚也似乎不象之前那般酸痛难忍。 “爹爹,那舞阳城还有多远,我们已赶了三个时辰的路,莫非是错过了宿头?”声音颇为清脆,却是女儿海红珠。 “珠儿总是这么着急,” 海老拳师道,“看看你大哥,就比你沉着得多了。” 海红珠哼了一声,道:“大哥就是个闷葫芦,八棍子也打不出一句话来,我怎么能和他比!” 海老拳师微笑道,“你大哥话是少了些,但为人殷实稳重,你虽然聪明伶俐,要说到为人处事,却真是比不上你大哥了。” 听得海老拳师夸奖大哥,那海红珠又哼了一声,明显是不以为然,海大山听得爹爹夸奖,却仍是一声不吭,看来被称为闷葫芦确是恰当不过。 海老拳师收敛笑容,正色道:“你们从未出过家门,不知这江湖上的险恶,别说你们武功未成,即使是那些成名多年的武师,大多数也是小心谨慎,处事低调。这世间的强者数不胜数,有一些高手更是脾气怪异,一语不合就会出手伤人,取人性命也不在话下,却是我们万万招惹不得的。” “我们的功夫还未练成,自然要小心些,”海红珠道,“不过象爹爹您这样的身手,想必在江湖上也没有多少人能比吧,还有那五虎镖局的严叔叔,更是威震江湖的高手,若是真遇到了强人,把严叔叔的字号说出来,难道还有谁敢对我们动手不成?” 海老拳师摇头,道:“珠儿也太高看爹爹了,你爹爹的功夫,在这江湖上最多也只就算是中游,咱们海家拳确是真材实料,可是你爹爹我年纪大了,哪里还能跟那些年青人相比。” 他顿了一顿,又道:“不过说起你严叔叔,在舞阳城倒确是威震一方的高手,那五虎镖局在这湘西地面走了数十年镖,无论黑道白道都要卖他几分面子。我上次见到他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也不知如今他……” 海长青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大概是想起了多年前闯荡江湖的往事。 第2节 见爹爹不说话,海红珠也不再问。 海红珠年方十七,虽是在乡下小地方长大,容貌却颇为秀丽,个性更是活泼开朗得很,一路之上兴高采烈,挎在手臂上的花布包袱摇来荡去,哪有一点离乡背井,远走他方的忧愁模样? 这次举家迁涉,在她的眼中倒更象是一次长途的春游旅行。 而她的哥哥海大山,只比海红珠大了两岁,却已是成熟得多。他身材不高,皮肤黝黑,体型壮实,背上斜背着一柄长刀,跟在父亲和小妹的身后,步伐极稳,显然脚下的功夫不弱,举手投足之间显出几分武人的彪悍之气。 湘西官道本是这一带最大的车马行道。若在往年,这一路上的车马行人不会如此稀少,只是近年来天降大旱,乡下的村镇自不用说,就算是舞阳城里的商铺也是倒闭不少,因此这官道上才会如此荒凉。 “大山,珠儿,我们再走上几里地,看看有没有什么茶铺饭馆。”海老拳师说道,“若是有,我们便进去休息,实在没有,就在路边找个阴凉处吃些干粮再继续赶路吧。” “这荒郊野地,哪里会有什么饭馆?”海红珠道,“依我看就在前面那小山坡后找个地方歇歇便是了。” 海红珠其实并没有说对。 他们刚转过了小山坡前的一个弯,就看见在官道前方不远处露出了一杆酒旗,依稀能分辨出在那面杏黄色的旗上写着“三十里酒铺”几个大字。 “咦,前面有个酒馆呢!”海红珠看到了酒旗,大喜道,“那儿一定有东西吃,我们不用去啃干粮了!” 在这荒凉的官道之上看到一间酒馆确实有些难得,而更难得的是在酒馆的前面竟然还聚集了不少人。海家三口从官道上这一路走来,整个上午遇到的行人也不到三五个,但是在这小酒馆的门前竟然围着三四十人,甚至还停着四辆大车。 三人还未走近,就听见前面的那群人一阵喧嚷,有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吼道: “是哪里跑出来的毛贼,竟敢挡住我们五虎镖局的镖车,莫不是嫌命太长不成!” 然后只听见“呯”地一声巨响,一条大汉竟然从人群中飞了出来! 人不是鸟,自然不能飞翔。 那大汉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便嘴脸朝下,重重掉落了下来,直滚出了一丈余远,这才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不再动弹! 一个声音慢悠悠地说道:“什么狗屁镖局,对大爷们嘴里不干不净,这个小子就是榜样!” 海老拳师一惊,连忙拉着儿女闪入到路旁的人群之中,这等江湖拼斗可不是他们能碰的。 只见在酒铺的门前横着一根巨木,正好将整条官道挡住。 巨木之上站着五个身穿黑色劲装的汉子,脸上均戴着蒙面纱巾,看不清他们的面容。这几人的腰间都挂着明晃晃的钢刀,显然并非良善之辈。 而巨木之外的四辆大车之上都插有绣着“五虎”字样的三角镖旗,正是五虎镖局的镖车,而在镖车周围站着的十多名汉子,身着黄衣腰胯兵器,全是押镖的镖师。 除了这镖队外,在路边还站着不少衣着各异的武人,却是不少过路的江湖客也被堵在了此处。 刚才跌出人群的大汉看衣着正是这五虎镖行中人,也不知为何竟一招之间就被人击飞。从镖队中奔出了两人跑到那汉子近前,去察看同伴的伤势。 只见站在巨木中间的一名黑衣人摸着手腕,似乎刚才一拳击飞那汉子并未用多大的力气,他瞥了一眼面前的人群,又用那慢悠悠的声音道: “鄂境黑道联盟总瓢把子有令,近日舞阳城四面官道禁止江湖人等通行,违令者,杀!” 黑道势力在某个区域中要做杀人越货的大案时,往往会派人将相关的道路严加把守,以免其他江湖人闯入其中而坏了买卖,这便是所谓的“封路”。 “鄂境黑道联盟”是一省境内众多黑道团伙的联盟组织,他们要做的买卖肯定不小! 海老拳师听得却不禁一阵气苦。 前面被人封住了道路,海老拳师一家三口今日只怕是赶不到舞阳城内了。从乡下一路走来,海长青身边所带的盘缠本就不多,如今就只剩下三十三枚铜钱,再见不着义弟,只怕全家都得饿肚子。 只希望这黑道联盟的买卖不要做得太久才好! 却听得身边的一个武生打扮的中年人低哼了一声,小声道:“这鄂境黑道也太过霸道了,这舞阳城可是在湘西境内,就算道上有什么买卖,也轮不到鄂境的黑道来封路吧!更何况再过几天可就是那舞阳城里的‘五虎英雄大会’召开的日子,他们把这道路封住,那英雄大会岂不是无人能去?” “嘿嘿,兄台莫要着急,这道路岂是他们说封就能封的?”却有另一名背着长剑的麻脸汉子道,“这舞阳城可是‘湘西四大恶’的地盘,他们敢拦五虎镖局的镖车,可未必敢得罪舞阳城里的四大帮会。等着瞧吧,不到一时半刻这里必有好戏可看。” “这话倒是不错,”那中年武生道,“这舞阳城里的四大恶都不是易相与之辈,怎会容得鄂境的黑道欺上门来,到时必有一场争斗。不过我等过路之人还是站得远些为好,莫要受了牵连。” 听了两人的一番对话,海家三口也大致了解了此地的情势。海红珠说道: “爹爹,这鄂境黑道联盟真是霸道,那五虎镖局不就是严叔叔的镖局吗,不如我们前去打个招呼,一起合计一下将这伙强人打散如何?” “不可胡闹!”海老拳师一把拉住女儿,道,“这黑道上的事岂是我们能管的,你难道想要惹上杀身之祸不成!” 却见从那镖队中走出一人,来到了巨木之前。此人四十来岁,身材壮硕,脚步颇为沉稳,一身五虎镖师的衣着,身后斜背着的一柄长约四尺的厚背大砍刀,却是十分惹眼。 他向那巨木上的五个蒙面人抱拳道:“在下五虎镖局副总镖头苗有武,拜见各位道上的朋友!” “苗有武?你们可听说过此人?”为首的黑衣蒙面人并未回礼,却漫不经心地向两旁问道。 “没有。”身旁的一个黑衣人回道,“这五虎镖局也就是那严老儿有几分本事,其他的都是些三脚猫的把式,不值一提!” 为首的黑衣人冷哼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却见那副镖头苗有武脸色一变,显然是极为气恼。但他毕竟是老江湖,立时强忍住并未发作,而是作揖道: “我五虎镖局在湘鄂一带走镖已久,对于鄂境的朋友从来不曾少了礼数,逢年过节也有过银两的供给,多蒙朋友们给几分薄面,十几年来在湘鄂间走镖还未失过风。只不知这几位朋友是鄂境哪个山头的兄弟,改日苗某人必上山拜会,奉上厚礼以表心意!” 苗有武走镖多年,深明处世之道。 这黑道上人物虽然看上去强横,但一般来说只要好言相商,并不会过于为难过往的镖行车队。镖局走镖讲的是和气生财,若是每过一个山头都要与强盗死拼一场,就是有再多的镖师只怕也不够死伤。因此他虽不知为何鄂境的黑道会到这湘西来封路,而且一出手便伤了手下的一名趟子手,但仍是以隐忍为上,不想撕破了脸皮。 黑衣蒙面人首领望了一眼苗有武,道:“总瓢把子下令舞阳城外禁止江湖人等行走,你小小的五虎镖局岂能例外,坏了规矩有谁能担当得起!” 他斜眼瞥了瞥那队镖车,又道:“看在你们镖局对道上朋友有银钱孝敬的份上,我也不贪图你们那几车镖货,你们这些人只须将各自兵器和镖旗都留在此地,就算你们不是江湖中人,大爷们就放你们的车队过去如何?” 此话一出,即使那苗有武还未曾发作,身后那一群镖师却都已按捺不住了。 第3节 虽然说镖局不愿与黑道上的强人结下仇怨,但那也须给双方各留下几分面子。若是将兵器和镖旗都留下,且不说这群黑衣人若翻脸突袭众人都没了武器难以招架,就算真的让他们这样缴了械光溜溜地过去,不但五虎镖局颜面扫地,这些镖师们恐怕也没有脸面再在江湖上混了。 副镖头苗有武脸色一沉,含怒道:“这么说这位朋友是一定要与我五虎镖局为难了?” 那黑衣人首领嘿嘿一笑,道:“我让你们放下兵刃过去,就是给你们留下一条活路,难道你们真想要找死不成!” 苗有武哼了一声,翻手拔出了背后的大砍刀,道:“既是如此,我等就只得领教各位的高招了!” 只见得刷刷数声,众镖师各自拔出兵器,摆出了进攻的架式,眼看着一场混战就要开打。 苗有武虽然自负武功不弱,但刚才那黑衣人一拳便将镖队开路的趟子手击飞,显然力量惊人,单挑之下苗有武未必能够取胜。因此他出头与黑衣人交涉之前早已吩咐了手下的镖师,若要动手之时大伙便一拥齐上,他们的镖队共有十三名镖师,而那巨木之上只有五个黑衣人,群斗起来以二敌一还能绰绰有余。 第二章 鄂境黑道盟 正在双方剑拔弩张之时,急听得从大道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 这“三十里酒铺”位于官道的一处转角之处,从远处无法看见这酒铺前的情形。却只见一匹黄骠马从那山脚的官道转角处飞驰而出,如同一阵黄色旋风一般朝着酒铺的方向驰来! 那马上的骑士一身黄色衣衫,衣袂飘飘。由于来得太快,众人一时之间未能看清骑士到底是何人,而此马绝非凡马,眨眼间冲到了近前,只听得马上的骑士大声叱道: “快快闪开!本姑娘有急事借过!” 竞是一女子清脆的嗓音。 这官道并不十分宽敞,站在道路上的那此江湖人纷纷闪避,让出了道路。也幸好这些人练过武功身手灵活,否则非被这疾驰的骏马冲撞到不可。 只见那一人一骑瞬时之间便冲过了人群,从五虎镖局的车队旁边掠过,直向那巨木奔来。站在那路中巨木上的五名蒙面人冷眼看着飞驰而来的黄骠马,却是一动不动。 那骑士显然也看到了摆放在道路中的横木,一拍黄骠马后臀,只听得那马咴的一声,竟然腾空而起,便要从那巨木之上纵跃而过。 为首的黑衣人冷哼了一声,翻手便握住了腰间的刀柄,寒光一闪刀已出鞘。此时那骏马也腾跃至了空中,但见人影翻飞之中,“叮”的一声脆响,黑衣人首领已与那马上的女子交手了一招! 两人出手太快,在道路两旁的从人都未看清他们如何交手。只见得那黄骠马已从那巨木这上跃过,却一声惨嘶,前蹄一软竟是摔在道路之上。由于前冲的力道过猛,直跌出五六丈远,扬起了一阵尘土! 而马上的女子怒叱一声,腾空而起跃离了马背,手中的一柄青锋长剑寒光闪动,借着从空中下坠之势向那黑衣蒙面人首领连刺三剑! “这位姐姐好俊的功夫!”与爹爹和大哥一同站在路边的海红珠赞道。这一招看似简单,但空中换气出招对轻功要求极高,而且连出三剑攻敌,绝非普通的江湖武人能使得出来的。 “不错,这女子的武功已勘上乘,”海长青也点头说道,“而且剑法招术凌厉之极,想必是名门大派的传人。” 那黑衣人首领目光闪动,见对方来势凶猛,三剑已刺到了眼前,却是身影一晃,便已疾速后退,直跃出了一丈开外,脱出了女子的剑圈! 剑势刺空,只听得哧的一声,内力所至,竟将黑衣人首领原先所立之处的巨木上击出了半尺深的剑痕!在木屑纷飞之中,那女子双足已落在了巨木之上,而原先并排站在巨木之上的五名黑衣人立时散开来,各自亮出兵器,成五星之势将女子围在了中间。 不论是纵马驰来还是出招攻敌,那女子的动作均是十分迅捷,直到此时在巨木上站定,道路旁边的众人才算看清楚她的模样。 只见那女子身材苗条,发髻高挑,柳眉凤眼,甚是美貌动人,手握三尺青锋,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连衣长裙,站在那巨木之上如玉树临风一般。此时她面色如冰,对那黑衣人首领怒目而视,道: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拦住去路,还无端打伤我的坐骑?” 众人看那黄骠马倒卧在道路上,右前蹄的上方有一道长长的伤口,定是刚才腾跃过巨木时被黑衣人首领的钢刀所伤。若不是那女子立时拔剑挡架,只怕会将整条马腿都砍了下来。 那黑衣人首领却是不紧不慢地说道:“奉彼上鄂境黑道总瓢把子之令,此舞阳城外官道禁止江湖中人通行,休说是伤了一只畜牲,谁敢乱闯,就是性命也得留下!” 那女子怒道:“岂有此理!这道路便是给人走的,他又不是玉皇大帝,怎能禁止别人通行!” 她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官道,脸上露出焦急之色,道:“姑娘今日有要事在身,不想与你们计较,快快闪开让我过去!” 却见那五名黑衣人纹丝不动,仍围阻在她四周,不由得嗔怒再起,一振手中的长剑,只听得“嗡”地一声,显是剑身上已运足了内力,便要向前直闯。 五虎镖局的一众镖师原本在道路中间与那些黑衣人对峙,刚才那女子骑马驰过时便已闪到了两旁,此时见那女子要冲上动手,副总镖头苗有武向手下使了个眼色,却是一同后退回到镖车前。 苗有武久在江湖,深明算计之道,见事情有变便决定暂时坐观形势,让那女子出头去试探对方的虚实。若是黄衣女子能占得上风,他们便可一拥而上跟着冲将过去,而若是黄衣女子不敌那群黑衣人,自然再去做别的打算。 但只见剑光纷飞,人影舞动,黄衣女子已仗剑而起,直刺黑衣人首领的面门。黑衣人首领冷哼了一声,竟不顾攻来的剑势,手中的钢刀直上直下向那黄衣女子的头顶劈下! 在金铁交鸣声中,刀剑相交火星直冒,却是在那首领两旁的黑衣人各伸出兵器架住了黄衣女子的长剑,而那女子迫不得已只得后退一步闪避首领的钢刀。那黑衣人首领一招得势,身形疾冲而上,刀光霍霍,一连向黄衣女子劈出数刀! 原来这五名黑衣人配合默契,那首领不挡不架直攻而上的打法看似不顾性命,其实在身侧的两名黑衣人却会联手替他格挡对方攻来的长剑,而他只攻不守便能占到便宜。 黄衣女子的身形极为灵活,一见从正面强攻不成立时横跃而出,轻巧地避开了首领砍来的钢刀,长剑直刺一侧的另一名黑衣人! 却听得“叮”的一声,青钢剑又被那黑衣人身侧的同伴伸刀架住,而受攻的黑衣人却挺刀直砍向黄衣女子,用的是与那首领同样的战术! 在密集的兵器交击声中,转眼之间黄衣女子已向那五名黑衣人攻出了十余剑,但每一剑刺出那被攻的黑衣人却都是不招不架举刀直砍,由身边的同伴出手替他拦挡攻击,使得黄衣女子不得不闪避或退开而另寻进攻机会。 刀剑攻防之道双方的位置和距离十分重要。当黄衣女子欺近攻击之时,由于双方距离逼近,被攻者的钢刀同样能砍到对手,而身旁的同伴由于距离较远,往往难以在同一时间攻击黄衣女子,但五人只须彼此保持的适当的距离,要帮助同伴招架却可以轻易做到。 但见五名黑衣人配合无间,进退有致,用的竟是某种极为厉害的合击之术!饶是黄衣女子身法迅捷,剑招凌厉,在五人的包围之是左冲右突,一时之间却无法冲出合围,反而被逼得连连招架闪避,有些手忙脚乱。 站在路边的众人正惊愕于这五名黑衣蒙面人的手段,却听得原先发表议论的那名背着长剑的麻脸汉子忽道: “咦,这不是那刀阵么?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真是让人看不明白。” 海红珠见这汉子摇头晃脑,显是看出了什么,便问道:“这位大哥见识不凡,想来是认得这几个黑衣人的武功,却不知可否指教一二?” 那麻脸汉子本是好面子之人,见海红珠这样的漂亮姑娘称赞其见识不凡,不由得露出了几分得意之色,道:“这几名黑衣强人虽是身手不错,但那黄衣女子却显然是名门大派的弟子,武功要比他们强上不少。若不是他们五人摆出刀阵应敌,黄衣女子闯将过去他们肯定是拦挡不住的。” “要说这刀阵,你瞧那五人以五星之位站立,攻防有度,移动运转之间暗合了五行生生变化之道,想必就是那威震川陕一带的血刀门的独门绝技五行刀阵了。” “这么说来,这五个黑衣强人必是那血刀门的弟子了。”海红珠道。 那麻脸汉子却摇头道,“这却也不尽然,那血刀门在川陕一带极有势力,本就是靠黑道起家的帮会,门主‘血刀老祖’还挂着川陕黑道联盟的副盟主之位,按说这血刀门的弟子若要投入黑道,必会加入川陕黑道联盟才是,怎么给那鄂中的黑道所用。而且我听说那血刀门的门派观念极强,其门规中就有弟子不得随意加入其他帮会组织的规定,又岂容门下的弟子去加入相邻的黑道势力?” 海红珠本对这江湖帮会不甚了解,但听得麻脸汉子说的头头是道,便也点了点头,道:“看来这几个黑衣人的来历委实难猜。” 第4节 麻脸汉子道:“谁说不是呢!要说这血刀门虽然著名,但这五行刀阵在这湘西武林中,却只怕没有几个人知道,若不是本人当年在川陕一带江湖中行走时,见过血刀门门下的弟子用过一次,也难以辨认出来。” 海红珠与那麻脸汉子在道路旁低声议论之时,那巨木之前黄衣女子与五名黑衣人的拼斗却并未停歇。黄衣女子数招攻敌不下,娇叱一声,出手的招式大变,只见她的身形上下左右腾挪不已,脚步越来越快,远远看去竟似是一团黄云在那五人刀阵之中穿行一般。只听得“叮叮当当”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只在转瞬之间就与那群黑衣人交手数十招之多! 若说刚一交手时路边的众江湖人都还只觉得此女剑招只是颇为凌厉而已,此时那黄衣女子的剑法却是极尽快捷变幻之能事,一柄青钢剑如烟似雾般地舞动,洒出片片的寒光,几乎令人无法看清剑尖正刺向何处!有一些江湖人不禁暗自思量,若是那黄衣女子用此等招数向自己攻来,他们恐怕连三五招都难以支撑。 “华山玉女十九剑果然是名不虚传!”那麻脸汉子摇头晃须地评道,“能将这等剑法用到如此火候,若我猜得不错,那黄衣女子必是华山派的嫡传弟子。” 那五名黑衣人的刀阵本是根据敌手出招相应而动,人人互为攻防,对于困敌确是有特效。但此时那黄衣女子出招太快,使得这些黑衣人根本来不及见招拆招,不得不移步退避,原本配合默契的刀阵顿时开始散乱。只听得那为首的黑衣人一声厉啸,四名手下立时放开了对黄衣女子的围困,而是并为一排站立,各人手中钢刀狂舞,刀影形成了一道光幕挡在面前,这显然是那五行刀阵的另一种变化。 一阵刺耳的交击声中火星四溅,黄衣女子挥出的剑影投入到刀幕之中,也不知双方的兵刃交击了多少下,双方却都不肯退后半步! 原本已退回到镖车之前的副总镖头苗有武却是个头脑精明的老江湖,此时见黄衣女子与五名黑衣人斗得难解难分,正是车队冲过路口的好时机。他眼光一转,猛地一挥手,早已在等待机会的镖行镖师们纷纷抢上前去。 听得一声齐喝,六名镖师已合力抬起了横在道路中央的巨木,轰地一声扔在了路边。其余的镖师和趟子手推起镖车便向前闯去,苗有武横刀抢上,也跟在镖车旁直冲了过去。 其实在黄衣女子与五名黑衣人激斗之时,不仅是苗有武,被阻在路边的不少江湖人也都动了混水摸鱼的心思,先前被堵在此处是因为那些黑衣人太过厉害迫不得已,有谁不想寻机冲过路口?只是没有苗有武行动得快而已。此时见五虎镖局的镖车已动,立时挤作一团,喧嚷着向前冲去! 海长青见到大家都往前走,也拉着儿子和女儿混在众人之中一窝蜂地前行。他深知自己一家三口的武功不强,有此等机会若不冲过去,等那些黑道高手腾出手来,恐怕便真的要被困在此处再也过不去了。 黄衣女子已然是打出了真火,手中的青钢剑一剑快似一剑,如疾风骤雨般向那五名黑衣人攻去,那些黑衣人被长剑逼得手忙脚乱,虽然眼睁睁地看着五虎镖局的镖车和那一众江湖人等就从身边冲了过去,却完全无法分身去阻拦,生怕一时不及挡拆便会被黄衣女子攻破了刀阵。因此,转瞬之间,几辆镖车和一干人等已冲过了巨木,眼看便要从那“三十里酒铺”的门前通过。 第三章 红发巨汉 却在此时,只听到一声巨喝:“站住!” 酒铺的门帘掀起,从门内钻出了一个青衣巨汉。说“钻出”,实在是这巨汉身体太过魁梧,比那门框还要高大不少,就如同一只巨熊从狭窄的洞穴中钻出来一般。 这人不但高大,而且肌肉盘节,隆起的胸肌仿佛就要涨破青布衣衫,皮肤也甚是黝黑,头上蓬乱的须发却是暗红之色,一脸虬髯,大半面皮都被遮去,分不清哪里是胡须哪里是头发。 巨汉从门内出来,一大步便已跨到了道路中央,正好拦在了疾冲而来的镖车和众江湖人面前。冲在最前面的是五虎镖局的两名镖师,收势不及直朝那巨汉撞了过去。其实此时各人心中都打着硬冲过去的念头,对方只有一人而且手中并无兵器,仗着已方人多,哪里肯站住,反而加强了几分前冲的力道。 只见那巨汉嘿嘿一笑,喝道:“大胆的家伙,敢往阎王殿里冲的倒也不多见!” 苗有武初时见巨汉从酒铺中出来还未及反应,此时却脸色大变,大声叫道:“快快退回来!他是…他是那阎魔头!” 巨汉却已一手一个,抓住了冲到近前的两名镖师的前襟,双掌只一挥,两个躯体便撞在了一处,便只听见了一阵骨碎的闷响!这两名镖师在五虎镖局中功夫不弱,结果却连一声喊叫都未能发出就在这巨汉手下变成了一堆烂肉! 见了两名镖师的下场,身后的众人哪里还敢向前,纷纷勉强收住脚步向后退却。那巨汉都狂吼一声,扔掉了手中的两具尸体,双掌一合,接连拍出了两掌! 一掌扫向那些冲到近前未及退去的镖师和江湖人,只听得惨号声中,三名镖师和两名江湖人被巨掌扫中,被打得骨断筋折!而巨汉的另一掌却是推向正与五名蒙面黑衣人交手的黄衣女子。巨汉本与黄衣女子相距甚远,他的手臂再长也打不到,但这一掌却是猛然扬起了一阵劲风,竟是以强横无匹的罡气隔空击出! 黄衣女子大惊,也顾不得再向那群黑衣人进攻,右手横剑于胸前,左手剑指抵住了长剑的剑身。只听“砰”地一声,她的身形踉跄后退了一丈有余才勉强站住脚步,胸前起伏不定,显然是耗去了过多气力。横在她身前的青钢剑却“咯”地一声,从剑身的中部现出了一道裂痕,然后半截剑尖掉落在地上,竟是被巨汉的隔空一掌硬生生地震断! 别人不知,这黄衣女子心中却很清楚,这柄青钢剑看似普通,却是多年前她的师尊在世时所赠,其坚硬程度不亚于某些宝刃,此次却被那巨汉一掌击毁,不由得又是惊骇又是愤怒! 那红发巨汉两掌震退了众人,却并不追击,而是一瞟身边的那几名黑衣人,斥道:“你们这帮废物!连这几只蝼蚁都拦不住,还能指望能干什么大事不成!” 以他可怕的掌力,恐怕这数十名江湖人中没有一个人能在他手下抵挡一招半式,他说别人是蝼蚁倒也确不为过。尽管那名黑衣人首领刚才对着众人强横无理,此时却低眉顺目,连声称是,显然是对这巨汉敬畏非常。 巨汉一偏头,目光扫过道路上的众江湖人,却见众人无不畏之如虎,纷纷后退,根本没有人敢与他对视,就连那黄衣女子也禁不住后退了两步。他低哼了一声,道:“我就在这酒铺里吃酒,有人想过去的,就进来接我三掌,若是能活着的,我也不拦他!” 五虎镖局的副总镖头苗有武抱拳道:“这位先生可是沂濛三侠中的阎前辈,晚生苗有武昔年在彭城见过前辈一面,此刻能再睹尊严实是三生有幸!” 那巨汉嘿了一声,却根本不理苗有武,一转身便走进了酒铺大门。 看着那巨汉的背影在酒铺的大门后消失,一干江湖人士面面相觑,却是谁都不敢上前。那五名黑衣人重新站回到道路中间,却也不再做声。 海老拳师一家三口刚才跟在众人之后,因此未被那红发巨汉的掌力波及。海长青看到那几名冲在前面的人无不身受重伤,不由暗自庆幸。 海红珠却是少年心性,小声说道:“这红头发的大个子也不知是什么来路,两只手掌倒是有些蛮力。” 海长青一把拉住女儿手臂,道:“小孩子家不要胡说!那是武林中的前辈高手,切不可对人家不敬!” 却听见身边那位背插长剑的麻脸汉子道:“那巨汉是高手不假,前辈什么的却不尽然。” 海红珠听他说话,奇道:“哦,我刚才听那苗镖头称他为阎前辈,莫非这位大哥也认得那人?” 麻脸汉子嘿了一声,面有得色道:“我封某人虽说武功不太入流,可认人识物的本事在这中南七省武林之中可是独一无二的,自然认得那红发巨汉。” 海红珠道:“佩服佩服!却不知他是什么来路?” 麻脸汉子道:“这舞阳城实在不是个大地方,道上那些成名的高手都不屑来此,也怪不得这么多人都不识得那人,看到他出来还凑上前去送死。若我没有记错,他便是在那‘黑风录’上排名八十六位的‘沂濛三凶’中的老三巨灵神阎赤发。” “甚么,竟是黑风录上的高手?!” “还在百位以内!” “这舞阳城难道要出大事了?!” 周围的一些江湖人听到了麻脸汉子的话,均大惊失色,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海红珠对江湖上的事情却是一窍不通,问道:“什么是黑风录,很厉害么?” 麻脸汉子道:“这武林中的高手,白道之中自然是那中原七大派,这七个门派中的掌门人和一众长老均是了不得的英雄人物,可要说到黑道之中,便要数这黑风录上的高手了。这‘黑风录’是‘天下黑道盟’所记录的当今黑道上最为顶尖的三百名人物,其排名也是根据各人的实力而定,据说每年都会变化。要说黑道,可比那白道要有组织得多,这‘天下盟’所公布的高手排名,可以说是再权威不过!” 海红珠却有些不以为然,道:“就算这黑风录十分权威,可是排到八十多名也算不了什么吧?” 麻脸汉子道:“姑娘此言差矣,黑风录可是天下黑道英雄的总排名,要知道这黑道上的武林中人多如牛毛,排名在百名以内便是足以威震一方的高手。就说我们这舞阳城中的江湖人物,现今可是没有一人能列在那黑风录之上呢!” 海红珠哦了一声,神色有些讪讪。身边的海老拳师听了麻脸汉子的话,却深知这黑风录上高手的厉害。 “天下盟”是大明十三省黑道组织的总联盟,大明朝国界幅员广阔,在这十三省之中,大都市便有上百个,而象舞阳城这样的小型市镇少说也有数千,在这些地方横行的黑道人物,再加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山寨强盗。在所有的强人之中排名前百位,绝对能算得上是顶尖的高手。而那阎赤发实力的可怕,从刚才两掌击退众人便可见一斑,这样的高手,在海长青昔日闯荡江湖数十年的生涯中,所能见过的也不过数次而已。 那麻脸汉子接着说道:“其实单只这阎赤发一人,还排不上黑风录。那黑风录上八十六位,所列的是‘沂濛三凶’,除了赤发怪,还有他的两个叔叔,七指怪伍天赐和魔音怪辛六疾兄弟。这三人据说武功都在伯仲之间,但阎赤发的辈分最低,年龄也不过二十出头,因此说他是高手不假,前辈两字却是谈不上了。” 第5节 海红珠道:“这位大哥连沂濛三怪的姓名辈份全都知道,见闻渊博,真是了不起!” 麻脸汉子得意道:“这也算不上什么,要是这些都不知道,哪里对得起我封某人‘万事通’的名头!说要这沂濛三怪,在舞阳城这种小地方能知晓之人的确是不多,但是到山东鲁境之内,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此三人均是独行大盗出身,那七指怪和魔音怪都已成名多年,纵横山东一省,几乎无人敢惹。我还听说泰山派的大长老天刚道人,数年之前也败在了七指怪伍天赐手下,真是了不得啊了不得!” 海红珠道:“他们在那山东省称王称霸也就算了,怎么会跑到我们湘西这么远的地方来,真是奇怪。” 封姓的麻脸汉子点头道:“姑娘所言甚是,这等强人也来到了此处,看来这舞阳城近日里恐怕是不会太平了!” 第四章 华大少爷 却在此时,听得一阵马蹄之声从远处传来,在小山坡后的官道上又转出了一骑,却是一人一马。那是一匹青鬃牝马,虽然没有刚才那黄衣女子的黄骠马驰来的迅急,但也跑得甚快,转眼之间便来到了众人面前。 来人勒住了马匹,众人才看清在青鬃马背上骑着的是一名白衣青年。那青年见到这许多江湖人都被阻在大道之上,又抬头看到了在那路中央挺立着的五名黑衣蒙面刀客,脸上露出了惊疑的神色,但立时便恢复了从容,稍一纵身便跳下了马匹。 海红珠朝那青年望去,却见他身材不高,相貌平凡,算不得英俊,而且面色略有些苍白,与他身上穿的白色长衫倒也相配。 这人身上并无高手的风范,从适才下马时粗重脚步便可以得知,他的轻功也实在不甚高明。只不过不知为何,海红珠却觉得这人十分神气,就活象是一个大债主,而所有的人都欠了他百十两银子一般。 青年一见到黄衣女子,面露欢喜之色,大声叫道:“杨姑娘,你走得如此匆忙,小可的坐骑驽劣,可差点儿赶不上你!” 却见被称为“杨姑娘”的黄衣女子脸色一变,面有怒容道:“华大少爷,你也算得上武林世家的公子,为什么没来由地纠缠于我一个姑娘家,再要不识趣总跟着我,休要怪我不客气了!” 语气之中,显然对这位华大少爷十分不忿。那白衣青年却似乎丝毫不以为意,道:“杨姑娘太过言重了。小可自从在那月影楼上见过姑娘,这十多日以来对你一直都以礼相待,只想请姑娘屈尊到小可的府上略住几日,也好尽些地主之谊,怎么能说得上是纠缠呢!” 那杨姑娘却面色更冷,道:“到你府上略住几日?不要以为我不知你的心思,想我杨绛衣乃是堂堂华山派十二代嫡传弟子,才不会受你那什么‘恶狗门’的招揽,要我加入你们这等小小的江湖帮会,更是痴心妄想!” 那华大公子脸有讪讪之色,道:“姑娘有所不知,想我恶狗门虽然不是名门大派,可在这湘西一带也算得上鼎鼎大名,在这舞阳城中的四大帮会也有我们一号,而且就算在这四大帮会之中,也…那个…也不算是最弱的,故此可也不能说是小小的江湖帮会。” 黄衣女子杨绛衣却面色更寒,道:“你‘湘西四大恶’就算鼎鼎大名,姑娘我也不看一眼!那位老先生现在不在此处,你若再敢纠缠不清,信不信我一剑削了你的脑袋!” 她抬手一振手中的长剑,才发现那柄青钢剑适才已被红发巨汉一掌击折,只剩下半截断剑握在手中,不由得紧咬嘴唇,怒哼了一声。 说起来杨绛衣虽然身为女子,个性却颇为骄傲,一想起这几天的遭遇,实在气不打一处来,她艺业不凡,从未经受过这等窝囊之事,望向那华大公子的眼光顿时有些不善。 杨绛衣是华山派长老华清真人的嫡传弟子,从小便跟在华清真人身边学艺,一向得到师门长辈的喜爱,直到数年前师父不幸染病逝世。杨绛衣的武功在华山派第十二代弟子中虽然不算很强,但由于师父的尽心传授和她天性好强,一套“玉女十九剑”也练出了六七分火候。华清真人死后,她为师父守灵三年,直到近两年才行走江湖,不久便在武林中闯出了“玉女剑杨绛衣”的名头。 一个月前,杨绛衣听人说起,在湘西的舞阳城中有一个每年一度的武林盛会,名为“五虎英雄大会”,近日便要举行,抱着前来见识各派武功的初衷,她在禀明师门后,便起身前住。 在华山派这种名门大派之中,师徒辈份十分森严,华清道人死后,其他的上代师叔师伯都不能再传授杨绛衣武艺,无人教授之下,想让武功再有进境,就只能靠杨绛衣自己了。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十日前她初入湘境,在湘江之畔的一家酒楼吃饭之时,却惹下了大麻烦。这华大少爷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自称是舞阳城内“恶狗门”的少门主,满脸热情地邀请杨绛衣与他同行,一同去那“五虎英雄大会”。 江湖中人对世俗礼教不甚讲究,虽说男女授受不亲,但同为武林一脉,一同结伴而行倒也是平常之事,何况那华大少爷身边有一位长辈同行,并带着一众跟班。那位被华大少爷称为“二叔”的老先生,年过半百,相貌敦厚,虽不善言谈,却显然是忠厚老实的长者。杨绛衣从未到过湘境,本来路径不熟,见那华大少爷十分热情便也就答应了与他们同行。 最初几日,杨绛衣见那华公子倒是谈吐斯文,举止行为彬彬有礼,而且颇为豪爽大方,不论是吃饭还是住店等的一切开销都抢着付账。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多久,那华大少爷便开始大肆吹嘘起他的所谓“恶狗门”,还拍胸脯许下重金,一心想要拉拢杨绛衣加入他的帮会。杨绛衣身为华山派的弟子,哪里会有背叛师门去参加江湖帮派的道理,当然毫不犹豫地严辞拒绝。 但那位华大少爷却还不死心,许下的承诺也越发地离谱,说杨绛衣的体质不适合练华山派的“玉女剑法”,而他重金买来的少林派“大力伏魔剑谱”却是她最适合修习的武学,只要杨绛衣答应加入恶狗门,这伏魔剑谱就赠送于她,还信誓旦旦地保证她能够武功大进云云。说得杨绛衣当下勃然大怒,便要拍案离去。 这华大少爷虽然自称是“恶狗少掌门”,但杨绛衣一眼便能看出他身上的武功实在低劣不堪,甚至可以说是根本不会武功,因此对他完全没有畏惧之心。但没曾料想,却是那位被华大少爷称为“二叔”的老先生出手拦下了杨绛衣。 这位外表敦厚木纳的老者竟然是一位了不得的高手! 当时杨绛衣已经走出了十丈之远,但这位老先生几乎是一步就跨到了杨绛衣身前,而当杨绛衣试图拔剑之时,那位“二叔”只是伸手一探,便将杨绛衣的长剑连同剑鞘一起凌空摄到了掌中。杨绛衣并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年青人,华山派名列武林七大门派,其中也不乏高手,但是能用气功凌空摄物的,即使是华山派的十大长老中也没有几个,至少她的师父华清真人就不可能象“二叔”这般如此轻松地做到。 这位老先生的武功绝对深不可测! “二叔”一出手,杨绛衣就知道自己完全没有机会,是肯定走不掉的。迫于无奈,她只好与华大少爷一行继续结伴同行。 之后的几日,那位“二叔”仍是一副老实敦厚的模样,丝毫没有伤人之意,而华大少爷对待她更是热情有加,即使是杨绛衣对华少爷想要招揽的劝说坚决不从,这个“恶狗少掌门”也不露威*之意,而是改口说请杨姑娘到他在舞阳城的府上小住几日便可。但是,杨绛衣却真真切切地认为自己是被人绑票了,迫不得己地陪着这个恶少爷一路行走,对于杨绛衣这样骄傲的少女来说,实在是憋屈之极! 又走了两日,一行人已入了舞阳县境了,杨绛衣推说行路疲累,要骑马代步。华大少爷欣然同意,便寻得一个村镇上的马市,命手下人去租来了数匹骏马,还让杨绛衣先选坐骑,杨绛衣也老实不客气地挑了其中一匹最好的黄骠马。众人再行上路,华大少爷和杨绛衣等人乘马,而那位“二叔”却是坐在雇来的一乘四人小轿之中。 说起来对这位二叔,杨绛衣倒也颇为好奇。与华大少爷相反,这位老先生平日极少言谈,手里总是捧着一些书本在不停翻看,若不是阻止杨绛衣离去的那次出手,杨绛衣几乎要认定他必是一个穷酸的落第老秀才。 虽说是一干人一路同行,可那位二叔也不能一直守在杨绛衣的身边。有了坐骑,杨绛衣觉得脱身的机会大增。过得半日,终于觅得了老先生去茅厕的一个时机,杨绛衣打马如飞,疾奔而出,顿时将华大少爷等人甩在了身后。 杨绛衣的黄骠马本是几匹坐骑中最好的一匹,而除了那位二叔,华大少爷一行人中并无轻功高手,杨绛衣完全不需顾虑他们能追赶上来。这几日受足了窝囊气,此时终于有机会脱逃,杨绛衣哪里还敢停留,不住地纵马狂奔,一口气跑出了七八十里地。 以杨绛衣的想法,至少要跑进舞阳城中的人多混杂之处,令人无法跟踪,才算逃出那位二叔的手掌。谁知道在半路上竟遇到了强行阻路之事,而且一个不小心便伤了她的坐骑,也怪不得杨绛衣怒不可遏,当即便对那几名黑衣人全力出手。但她更没料到的是这群黑衣人的身后,竟然还有阎赤发这等黑风录上的绝顶高手存在。而时间一耽搁,华大少爷便纵马追了上来,虽说还不见那位二叔,但想必也离此不远,这次脱逃的计划只怕是完全破产了。 想到此节,杨绛衣的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第五章 强邀和翻脸 听到杨绛衣与华大少爷的对话,再看到杨绛衣气得满脸通红,就连站在大道上的众江湖人都能猜出其中些许缘由。 大多数江湖客均是猜想,这华大少爷定是垂涎黄衣女子的美貌,才对人家纠缠不放,但这女子武功甚高,对这大少爷已是目光不善,想来这纨绔少爷必定要吃上一个大亏。 而唯一不明此情的却是那位华大少爷本人,只听得他朗声说道: “杨姑娘莫要生气,此处已到舞阳城地界,说来便是我四大帮会的地盘,杨姑娘是我恶狗门的贵客,有谁胆敢对你不敬,我必会为姑娘出气!” 杨绛衣握紧双拳,连身体都有些颤抖,但那句“就是你这家伙惹姑娘生气”的话却实是难说出口,当即便道: “好!你说要为我出气,就去把折断我长剑的那厮捉来痛打一顿罢!” 华大少爷一愣,此时才算看见了杨绛衣手中握着的半截断剑,道:“请放心,小可必为杨姑娘出了这口气!” 他转身朝着站在道路中央的五名黑衣蒙面人走了几步,厉声问道:“你等是何人,可是你们折断了杨姑娘的长剑?” 这华大少爷的武功低微,不仅杨绛衣能看得出来,那黑衣人首领江湖经验丰富,又岂会瞧不出。但此时这青年人声色俱厉,张牙舞爪,似乎完全不知道他只须轻轻挥出一刀便能砍下这位纨绔少爷的脑袋。 难道他是个浑人不成?那黑衣人领如是想道,但此行之前他也曾听说过这舞阳城里四大帮会中确有“恶狗门”这一号,其掌门华天雄也当属一方高手,想来是这位大少爷定是有所依仗才敢如此大胆。 第6节 当下也不动颜色,道:“鄂境黑道联盟总瓢把子有令,近日舞阳城四面官道禁止江湖人士通行,违令者,杀!” “鄂境黑道联盟?有意思,有意思。” 华大少爷低声沉吟道,忽然之间刚才的强横气势已消失无踪。他后退了几步,来到了五虎镖局的镖车之前,朝那苗有武抱拳道:“副总镖头一向可好,镖局的生意想来是越来越兴隆了!” 他刚才还怒气冲冲地要兴师问罪,一转眼间却已和颜悦色地与别人打招呼,这表情转换得颇为迅速,不禁令人觉得有些怪异。 站在路旁的海红珠却“嗤”地一声便要笑出声来,小声道:“这位大少爷倒也能屈能伸,也算得一号英雄人物!” 那苗有武为人处事却是十分老道,面不改色地抱拳回礼,道:“华少爷多礼了,小小镖局还需诸位朋友赏些薄面才能混口饭吃。” 华大少爷笑道:“镖头太过客气了,回到舞阳城请代小可向严老伯问好。” 苗有武道:“有劳华公子牵挂,改日苗某与严大哥必一同到府上回拜。” 两人竟然彼此客套问候起来,这道路之上原本紧张的气氛顿时平和了几分。 见此情景,其他的江湖人等都闭口不言,只有海红珠却是少年心性,笑道:“这城市里的公子原来都擅长变脸,今日还真是让人长了见识!” 海老拳师脸色一变,低声斥道:“珠儿不要胡说,若让人家听到象什么话!” 这华少爷虽说看似不会武功,但那“恶狗门”想必是舞阳当地的大势力之一,海长青可并不认为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 却见那华大少爷不慌不忙地与道路之上的一众人等逐一问候,这些江湖人大多是本地出身,那华大少竟然识得其中十之**。这位大少爷出言有礼,举止颇为客气,一时之间大道上竟变得一团和气,与刚才剑拔弩张的情形迥然不同。 海红珠还想讥笑这华大少爷几句,却见他径直走了过来,却是朝身边那背剑的麻脸汉子抱拳道: “多日不见,伯尧兄风采依然,令小弟佩服!” 那麻脸汉子连忙拱手回礼道:“华公子抬爱,封伯尧可担当不起!” 华大少爷面带笑容道:“伯尧兄见闻广博,在舞阳城中不做第二人想,小弟口中的佩服二字可是诚心之至。” 他转过脸望见了海老拳师一家三人,道:“这位老伯精神矍铄,可是伯尧兄的朋友,何不介绍让小弟认识?” 未等那麻脸汉子封伯尧答话,海老拳师连忙拱手道:“华公子有礼,小老儿海长青一家三口见过公子!” 华大少爷回礼道:“老伯太过客气了,这两位可是令郎与令爱,果真人中龙凤也,不错,不错!” “公子过奖,正是小犬与小女。” 海老拳师赔笑道,转脸向海氏兄妹嘱咐,“你二人还不过来拜见华公子!” 海大山老实巴交,上前施礼道:“海大山拜见华公子!” 海红珠虽然对这位华大少爷不太感冒,但听得海老爹吩咐也只好勉强道:“海红珠见过公子。” 华大少爷却展颜一笑道,“二位不必多礼,小可华不石,你我平辈论交即可。” 他复又问道:“海姑娘秀外慧中,却不知可曾许配了人家?” 海老拳师忙道:“小女年幼,尚未婚配,哎,乡下的野孩子,别人哪里会看得上?” 华不石的眼睛转了几转,道:“海老伯太过谦了。本公子生平最喜欢结交江湖朋友,今日有幸遇见海老伯这样的老英雄,实在仰慕得很,等此间事了,小可想邀请老伯一家到敝府小住几日,不知意下如何?” 华大少爷的邀请,令海老拳师感觉到十分突兀。刚才他也听说了华公子要让杨绛衣姑娘去府上盘桓,莫非这位世家公子有邀别人要自己的家中去做客的嗜好? 海老拳师还未说话,海红珠却抢先答道:“我可不去!本姑娘最见不得那些胆小如鼠之徒,不是英雄!” “珠儿休得胡说!”海老拳师慌忙斥道,虽然他也不愿接受这种莫名其妙的邀请,但是却也不想因此开罪这位“恶狗少掌门”华大少爷。 华不石却毫不在意,笑道:“我刚才倒是还听说有人赞我是能屈能伸的大丈夫,大英雄呢!” 这位大少爷武功低微,想不到耳力倒是极佳,就连之前海红珠低声讥讽他的话竟也听得真真切切。 海老拳师的心却是往下一沉,看来这下珠儿算是把这华大少爷撤底地得罪了,怪不得人家要力邀自己一家三口去府上,想来必定是要寻机报复。 “小女无知,请华公子千万不要与她一般见识!”海老拳师的眼泪都快要掉了下来。一家三口才刚刚来这舞阳城,还人生地不熟,便结下这等当地帮会仇家,可真是遭糕之极! 华不石却忽然脸色一变,道:“我恶狗门在这湘西百里地界也算是响当当的门派,本公子说出的话,又岂容别人随便拒绝!” 此话一出,锋芒毕露,这位华大少爷似乎突然之间重新恢复了那股无所畏惧的气势! 他三两步便走到了那群黑衣蒙面人之前,厉声道:“这舞阳城是我湘西四大帮会的地盘,哪里容得你们这些鄂境的贼人来此撒野!” 这位大少爷可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一秒钟前还象是位温文尔雅的书生,一眨眼竟然又变成了穷凶极恶的流氓,这次就连海红珠都瞧得呆了,大张着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却见华不石狂态毕现,指着那群黑衣人喝道:“尔等小喽啰不配本公子出手,快去将你们主事之人给我叫来,本公子有话问他!” 只听“砰”地一声,木屑纷飞之处,“三十里酒铺”的大门四分五裂,阎赤发的身影已出现在了门口!站门外的一众江湖人等都不禁向后退缩了几步,这位红发巨汉的厉害众人就在不久之前都是已经见识过了的。 “是什么人在大呼小叫,打扰本大爷吃酒,难道是活得不耐烦了?”与壮硕的身型不太相称,红发巨汉的声音却是懒洋洋,只是在语气之中透着无比的阴寒。 没有人认为这巨汉的话是威胁。他根本无须威胁,以那种可怕的掌力杀人是比吃饭还简单的事,又何须多此一举?众人的心开始发冷! 就连杨绛衣的心情也不禁紧张了起来。经过之前那一掌断剑,这巨汉的可怕她是深有体会的,虽然刚才她叫华大少爷去找折断她长剑之人的麻烦,但那也只是一时的气话而已。即便这华不石十分可恶,但好歹相处的这些天以来对待她也算彬彬有礼,若是因为自己被那巨汉杀了却可并非是杨绛衣所愿。 可是,杨绛衣很快就发现,从红发巨汉走出了酒铺的大门起,所有江湖人的眼中都透露出惊恐的神色,他们虽然均是身负武功之人,奈何谁以接不下这巨汉的一掌,而唯一脸上没有畏惧之色的反倒是那不会武功的华不石。 这令杨绛衣有些难以置信,在她想来这个纨绔公子应该是最怕死的一个才对! 华大少爷看着就站在他身前,高他一头以上的红发巨汉,表情却十分冷静,一字一句道:“阎赤发,黑风录排名八十六位,沂濛三凶之一,巨灵掌力练至九成火候,开山裂石无坚不摧,出道三年经二十六战,未尝败迹,杀人无数,山东一省之内无出其右者,嘿嘿,不出所料,果然是一位大人物!” 第六章 轿中的高手 阎赤发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年青人,道:“你这小子不会武功,倒是有几分眼力!” 第7节 华不石却面不改色道:“对于阁下的掌力,我倒是知道的比别人更多一些。巨灵掌刚猛无匹,极象是阳刚之极的外家掌力,不过若是别人把巨灵掌当作外家掌力对付不免会吃了大亏,因为你所练的其实是内家阴柔内功,以内力摧动掌风,能伤人于无形之间。即便是绝顶高手,若是误判此事,也不免要败在你的掌下。” 阎赤发紧盯着华不石的脸,半晌之后却忽然裂嘴一笑道:“很好,你不但有几分眼力,而且知道的也不少,却不知有未想过,知道的越多之人往往会死得更快?” 华不石的嘴角向上一翘,竟也露出微笑,道:“若在我刚来此处之时,你从那酒铺里走出来便可以一掌轻松取我性命,可惜现在却不成了。” 红发巨汉似有所悟,道:“原来你与那些江湖蝼蚁们假装客套招呼,只是为了拖延时间,难道你以为那轿中之人能救得你性命?” 他似是随手一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众江湖人等才看见在他们身后的道路边,不知何时竟停着一台四人小轿。从此轿的外型和四个轿夫的穿着相貌却瞧不出有任何出奇之处,与那普通驿馆雇佣的小轿一般无二。 适才大家都被阎赤发走出酒铺时的气势所慑,竟然没有人回头发现此事。 一见到那台小轿,杨绛衣心头便是一松。轿中之人自然是那位被华大少爷称为“二叔”的老先生,他的厉害杨绛衣是知道的。而此时在杨绛衣的心里却不由得产生了一丝兴奋之意,那“二叔”自是高手,阎赤发名列黑风录百名以内,也是称霸一方的强者,今日能亲眼见到两位绝顶高手的对决,对于一心向武的杨绛衣来说无疑是个难得的机会! 而除杨绛衣之外,其他的江湖人士均不知道那轿中所坐的是何人,不由得全都伸长了脖颈,试图探视一二。只可惜那轿帘紧垂,坐在轿内之人似乎根本没有掀帘下轿的意思,众人盯了半天却只是白费气力。 华不石却缓步走到小轿之前,恭身施礼,道:“爹爹在上,孩儿有礼!” “那是恶狗派掌门!” “坐在轿中的竟是华天雄!” “他不是早已闭关不出了吗,想不到竟到了此处!” 华大少爷的身份,一众江湖人都十分清楚,而他叫“爹爹”的,当然就是“恶狗门的第十代掌门人”华天雄。“湘西四大恶”之一的恶狗门主对上黑风录排名八十六位的阎赤发,这可是两省武林之中至强高手之间的碰撞! 只有杨绛衣觉得有些奇怪,她知道华不石一路之上都称那轿中的老先生为“二叔”,今日不知为何竟成了他爹爹,也不知道这华大少爷搞的什么鬼名堂。 这群江湖人议论纷纷之中,华不石却是一脸地恭敬,朝着那小轿说道:“禀告父亲,现有贼人拦住去路,自称为鄂境黑道联盟所遣,请父亲大人定夺!” 众人都睁大的眼睛,那轿帘却依旧是一动不动,过得半晌,才听到轿内之人轻咳了一声,“石儿不得无理,既是黑道联盟的高手,又岂能称之为贼人。” 杨绛衣听得真切,却正是那位“二叔”的嗓音。 只听见那轿中人的声音继续传出:“前面道路上的可是沂濛三侠中的阎老弟?” 阎赤发紧盯着那台小轿的轿帘,一时之间却并未出声。 能排入黑风录前百名的高手之中,不会有愚蠢之人。在江湖上行走武功的高低固然重要,但有勇无谋之辈却必然活不长久。阎赤发看上去外表粗豪,却绝非是鲁莽之人。此次沂濛三凶跨境来湘西行事乃是受人之命,自有其目所在。在此行之前,他们早就打听过在湘西境内当地的武林高手,以沂濛三凶的实力,能够对他们构成威胁的只有区区数人而已,而这“恶狗门主华天雄”却正是其中之一。 根据阎赤发所得的资料,“恶狗门”并非什么名门大派,只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帮会而已。但这华天雄却是颇有凶名,昔年是纵横中南五省的独行大盗,曾排名黑风录高达第五十六位,直到四十五岁时他喜得了一子,这才立誓不再做黑道上杀人越货的买卖,隐退来到这湘西的小镇舞阳城,其名字也在黑风录上消失。“恶狗门”是华天雄为了不断先人遗留下的武功传承,随意招收了几个弟子而成立的小型帮会。恶狗门能列入“湘西四大恶”之一,其实在门中仅存一位众所周知的高手,就是掌门华天雄本人。 这些资料从阎赤发的头脑中流过,根据他的判断,华天雄虽然年纪已近老迈,但仅凭自己一人却并无把握在这位一度黑风录排名五十六位的恶狗掌门人手下讨得好去,除非是两个叔叔伍天赐和辛六疾齐聚于此,“沂濛三凶”一同联手才能有几分胜算。 既然来这舞阳城生事,当然必须要有力压“湘西四大恶”的实力。只可惜沂濛三凶一行只是前哨,后续的高手还未来得及赶来,而主事之人也不曾料到在这舞阳城外截路的头一天就会遇到四大帮会中最难缠的高手。 这便给阎赤发出了一个难题。战?还是不战? 只听那轿中之人朗声说道:“老夫不知鄂境同盟来这舞阳城边有何买卖要做,但今日之事既然给我碰见,便请阎老弟卖给老夫几分薄面,放我等一行和这些江湖朋友过去如何?” 见对方没有立即动手,阎赤发心底倒是安定了几分。他很清楚,象华天雄这种在黑道上行走多年的人物,无不是心狠手辣之辈,不出手则已,一旦动手就必会使出全力,赶尽杀绝而不留后患,即使华天雄已退隐多年,这种习惯也不会改变。阎赤发能够肯定,因为他自己也是如此! 习惯行走于黑暗中的人,不是生,就是死!只不过,阎赤发目前却实在还不想和这种老辣的人物拼命。 当然,阎赤发也并非怕事之人,他同样不甘心就此低头,轻易放这一干人等过去。 他冷冷地说道:“华大掌门连轿子都不肯下,便开口要我等让路,岂不是太不给阎某面子了?” 轿口人微叹了一声,道:“老夫早已闭生死关,除了犬子以外,发誓不再与其他生人见面,此次出行也属意外之事,只为不违誓言,才乘轿而行,绝无不肯给老弟面子的道理。” 他微微一顿,接着道:“若是想见老夫倒也容易,但见我面者,必须与我一决生死,嘿嘿,老夫倒也有过几年未曾杀生了!” 轿中人此话一出,杀机毕现,就连站在周围的那些江湖人都不禁心中一寒! 众人均不知情,只有那黄衣女子杨绛衣暗道了一声:胡说八道!这位“二叔”日前还与他们一同并肩而行,哪里有什么闭生死关不能见人的事? 阎赤发冷哼道:“既然前辈早已闭关,阎某也不想强人所难,只不过阎某也曾有言在先,要从此路通过者,须接我三掌,华大掌门莫非是要阎某人食言不成!” 那轿中人“嘿嘿”一笑道:“这倒不必,老夫的功夫虽说搁下多年不练,但是坐在这轿里接上几掌倒还可以!” 阎赤发道:“好!既是如此,阎某人多有得罪,华掌门只要接得我三掌,今日这道路上之人皆可自由通过!” 他说完上前一步,两中蒲掌大小的巨掌已横立于胸前,只见那手背之上青筋盘节,显是掌上的功夫已练到了极致! 忽然之间,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凝结成团,阎赤发身上的衣衫无风而动!一众江湖人等原本因为害怕就离他甚远,此时仍是被一股罡风暗劲推得连连后退,直退到了七八丈开外才能站定。原来抬轿而来的那几名轿夫更是早早就跑出了老远,之前拥挤不堪的酒铺门外此时竟空荡荡只剩下红发巨汉和那一乘小轿! 阎赤发并未急着发招,而是抱胸傲然而立。武功到了他这种地步,对时机的判断已是至关重要,他虽然看不见对手,但仍可以选择自身气势最盛的那一刻出手! 三掌之约,对阎赤发来说是一个不错的局面,不必与对方决生死,一切都赌在掌力之上,而阎赤发对自己的掌力很有自信! 何况对方坐在轿中,完全没有闪躲的余地。 杨绛衣站在路边,一眼不眨地紧盯着在道路上对峙的一人一轿。虽然她出身七大门派之一的华山派,但是这样两名绝顶高手的全力拼斗仍是很难有机会见到的。小轿中坐着的人她瞧不见,但阎赤发的惊人气势在此时却已表露无遗,而当她看到红发巨汉一掌推出时,才意识到之前自己是多么幸运! 之前阎赤发一掌击断她长剑,只怕就连三成功力都没有用!如果阎赤发刚才全力出手,被击断的一定不只是那柄青钢剑,她很可能已经是一个死人! 此时,阎赤发已拍出了第一掌! 罡气的波动几乎是肉眼可见,什么开山裂石、什么无坚不摧根本不足以形容这一击的威力,在掌风之下,给人唯一的体会,那就是“毁灭”! 难道这就是绝对力量的感觉吗? 而这种力量,不正是杨绛衣所追求的吗! 第七章 华地虎的劝告 第8节 华山派名列武林七大门派,始建于前朝,至今有二百多年历史。五年前玄清真人登上掌门之位,门下共有二十八名长老,而杨绛衣的师父华清真人便是其中之一。 杨绛衣是孤儿,从小就被师父收养,她三岁便开始练剑,十岁领会华山基础剑术“剑意决”,十五岁便达到“剑随心转”之境,而当年师父便开始教授她华山派的绝学之一“玉女十九剑”。 所有的师门长辈对杨绛衣习武的资素都赞不绝口,也包括她的师父华清真人。师父说,杨绛衣二十五岁之前必能将“玉女十九剑”练至十成火候。十年之内练成华山绝学,在华山建派的二百多年中,也仅有区区数人能够做到。 然而,三年后,华清真人死了。 华山派对外宣称,大长老华清真人不幸染病身亡,杨绛衣却知道,她师父其实死于内伤。 作为大长老,华清真人掌管华山派在周边城镇中的部分产业,经常要下山处理门派事务。而那一次回山之后,华清真人便立刻卧床不起。他在路上遭到了高手袭击,被某种先天罡气所伤! 武林中能用先天罡气伤人的内功并不多,但每一种都非常可怕。一旦在体内被种下先天罡气,爆体而亡几乎是必然的结局! 华清真人内功深厚,才能够勉强压制伤势,当他回山之时,体内生机还并未断绝。但是被先天罡气所伤,普通药石之物是无济于事的,唯一能做的是请一位内功高手,用另一种气功去化解。由于先天罡气的霸道,化解这种伤势是非常凶险的事,不但需要有一甲子以上的内力,而且很可能会因此功力大损,甚至内功全失! 要化解先天罡气,医治者损失十年以上的内功,是最正常的结果。 华山派虽是剑派,但内功也颇具威名,在山上拥有一甲子以上内力的长老有八名,但是他们之中没有一人肯为华清真人出手! 虽说是同门师兄,但为了医治而大损功力甚至失去武功,他们全都不愿意。杨绛衣跑遍了整个华山派,一次又一次地给师叔们下跪,向他们哀求,但结果依然! 从最初的温言安慰,到后来的严辞拒绝,最终是闭门不见。就连华山掌门玄清真人,最后也不愿再接见杨绛衣! 对于杨绛衣来说,那是如噩梦一般的两天。后来,师父华清真人拉着她不肯放手,不准她再去求那些师叔们。他知道杨绛衣本是个性骄傲的人,他不忍心爱徒因为自己而受辱! 两天后,华清真人去世了,他身体内的经脉一个接着一个地爆裂开来,鲜血四溅,令人惨不忍睹! 杨绛衣发誓要为师父报仇!虽然直到死去,华清真人也没有对杨绛衣说出到底是谁将他打伤的,在他看来,杨绛衣武功未成,想报仇只会白白送死而已,但是杨绛衣就算去死,也要报仇! 要报仇,必须要有绝对的实力,没有力量,什么都是镜花水月。师父的武功有多强她很清楚,她必须要比师父更强,才有可能成功! 华山派门规森严,若非师徒之间不允许教授武功。华清真人去世后,倒也有几位师叔想要杨绛衣拜在他们的门下,但是杨绛衣全都拒绝了。她忘不了当初为了救师父去恳求他们的时候这些人的嘴脸,她无法去尊敬这些人,即使他们武功高强。 在杨绛衣心中唯一的师父,只有华清真人。 在山上为师父守墓的三年之中,杨绛衣苦练剑法。无人指点,她已经不可能在十年内练成“玉女十九剑”。师父留下了玉女剑法的图谱,但要练成绝学,仅靠图谱是不够的。她的剑法徒有其形,却不具威力,用剑术的行话来说,是缺少“剑髓”。 任何一种绝学,最精要的部分都是前人经过无数次磨砺而总结出来的。杨绛衣虽然资质不错,但还没有自悟剑道的能力。 她只能够一遍一遍地练习,一点点地推测隐藏在这些剑招之中的原理。 三年之后,她发现自己的剑术已经难有寸进了。玉女十九剑的剑招,杨绛衣已经练习得纯熟无比,她出剑的迅捷凌厉,已到了极致。但是玉女十九剑似乎并非着重于出手狠辣的杀人剑法,先人创立此剑法绝学的意境,杨绛衣却始终无法参悟。 也许是她心中燃烧着的复仇之念,才令她使出的剑法也走向了凶狠的极端。可惜的是,这样的剑法并不能让她拥有复仇的能力。 因此,她才决定下山出游,用江湖生涯来磨练自己的武功,这是她唯一能够想到的办法。 官道之上一阵掌风呼啸,令杨绛衣顿时回过神来! 她不明白在这种惊心动魂的时刻,怎么会让自己忽然想起了那么多的陈年往事。 阎赤发的第一掌已击出,劲风所至,气势如虹! 杨绛衣的瞳孔突然收缩,她发现阎赤发的身形就在这时候竟在原地消失,这红发巨汉不仅仅力量和内功强悍得不可思议,而且轻功身法同样快得令人吃惊! 阎赤发在迅速移动时,杨绛衣只能看得见一些残影! 第一掌尚未及小轿,阎赤发的第二掌已经拍出,不同的角度,不同的位置,却是同样的刚劲无匹!第二掌竟与第一掌的掌风合而为一,威力徒增了一倍! 然而这还没有结束,阎赤发还有第三掌! 他身形变化更疾,双腿离地已腾跃到半空之中,居高临下挥出了第三掌! 罡气鼓荡之处,这一掌竟追上了前两掌形成的力量洪流,三掌合一! 原来这才是黑风录前百名高手的真正实力吗?三个位置,三种角度,三重力量的汇聚攻击,所产生的威力就连站在十多丈开外的那些江湖人都被压制得动弹不得! 四抬小轿处在掌风笼罩之下,青灰色布帘依然纹毫不动! 并没有力量的对撞,没有什么力量能撞得过蛮牛一般纷拥而至的掌力! 杨绛衣听到“噗”地一声,就象是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她看见了一些波纹,就象是在湖面上投入一颗小石子而产生的涟漪! 轰! 最终是一声巨响,飞沙走石! 跃起在半空的阎赤发沉重地落在了地上,披头散发,笔直挺立的巨型身躯如同天神巨灵下凡一般,他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飞扬着的尘土,在那层灰蒙蒙的尘土之后的是什么? 一道鲜血不经意间从他的嘴血流出,竟是因为内力的反震! 过了良久,他才吐了一口气,道:“华掌门武功盖世,阎某佩服!今日此处官道任何人皆可自由通行,阎某不再阻拦!” 这红发巨汉竟然认输了! 当尘埃缓缓落定,众人才看清楚官道之上的状况。四抬小轿静静地停放在道路中央,轿帘依然低垂,而小轿的两侧却赫然出现了两道深深的鸿沟! 轿中人竟将阎赤发刚猛无匹的掌力卸为了两股,分别击打在了小轿两侧的地上! 华大少爷招了招手,四名轿夫连忙走到轿前重新抬起了小轿,“吱呀呀”向前走去。 五名黑衣人蒙面人早已闪到了一边,脸色苍白,眼睁睁地看着小轿从他们的眼前走过。他们想不通这只薄薄的竹制小轿为什么在阎赤发无坚不摧的掌力之下还能保持完好,坐在轿里的那个人武功绝对高深莫测! 所有的江湖人都静静地站在原地,敬畏地看着小轿通过。恶狗门虽已存在多年,但他们从未见过这位华掌门出手,直到今天他们才算知道,原来在这小小的舞阳城中还有能与黑风录前百名高手抗衡的人物! 华不石朝海长青招了招手,海老拳师一家三口一声不吭地走出人群,跟在了这位大少爷身后。 第9节 恶狗门乃是响当当的门派,少掌门发出的邀请岂容别人拒绝? 刚才的对决,已经足以证明恶狗门的实力,江湖上的事,本来就是谁的拳头大谁就有理! 华不石牵着青鬃马走到了杨绛衣的面前,将手中的缰绳递给她。杨绛衣接过,同样一声不吭地翻身上马,策马跟上了那乘小轿。 直到小轿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那群江湖人才陆续举足前行,道路上已经没有人阻拦他们了。 人群散去,站在路边的阎赤发脸色却越来越差,喃喃地自言自语道:“那是什么见鬼的武功,竟然连我的阴柔内劲也能化解得干干净净…” 二十里外,华大少爷一行急匆匆地往前赶路。 华不石将脑袋伸进小轿,“二叔,伤得不重吧,能够说话吗?” 坐在轿中的老者面色苍白如纸,衣衫的前襟之上沾满了鲜血,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我又没有死,怎么会不能说话?”老者没好气地说道,声音却显得有气无力,“只不过两三个月无法动用真气而已!” “是。”华不石讪讪道:“其实二叔若不去硬接那一击,而用天极掌反攻,未必就不能胜那阎赤发。” “哼,我的习惯你又不是不知!”老者嘴一撇,道:“我从不当真与人动手,而且绝不和别人拼命,要不是你把你爹的名字报了出来,我害怕坏了大哥的名声,刚才早就脱身逃走了,哪里还用去接什么巨灵掌力!” 华不石道:“是,二叔宅心仁厚,不肯与人动手,侄儿一向是很佩服的。” 老者却不以为然,道:“你这小子别说那些好听的,什么宅心仁厚,都是放屁!武功这个东西,习练起来确是很有意思,不过动不动就去与人搏命争胜那就划不来了。你看看江湖上那些所谓成名人物,有多少是得了善果的,就连大哥那么高的武功,不也落得…” 老者似是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便不言语,直过了半晌才又说道:“小石头,要听二叔一句劝告,这黑道上的水太深,你不会武功,千万不要学着别人去乱趟,什么胜负名声,没了性命什么都没用!现在你爹和我在世之时,还能帮你挡上一挡,等我们这两把老骨头折腾完了,可就得全靠你自己了!” 华不石面色肃然,道:“二叔说的是,侄儿谨记。” 老者挥了挥手,道:“你去吧,我还需调息控制一下伤势。” “二叔尽管放心疗伤,侄儿告退!” 华不石从轿中退了出来,看着道路远方渐行渐近的舞阳城楼,他眼光中露出了一丝茫然。 二叔的武功之高,华不石是知道的,但二叔明哲保身的处世之道,他却无法接受。而此时,在他的心中却不由得产生了一种愧疚之情。 二叔已是一位老人。 让一位老人因为自己去拼命而受伤,令华不石的心里相当难受,何况二叔这一辈子嗜武成痴,却不重名利,从来都没有和别人动手拼命过。 恶狗门主华天雄在江湖上颇有凶名,可是有谁知道,华天雄的亲弟弟华地虎,其实武功并不在其兄长之下? “看来,还是因为我们的实力太弱了,”华不石自语道,“除了两位老人,恶狗门的确别无倚仗!” 第八章 华家大宅 舞阳城位于湘西与鄂南交界之处,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小城镇。 湘西地形多山地丘陵,平地很少,而舞阳城却是坐落于沅水河畔的一片小平原之上,水陆交通皆为便利。 城中人口不多,一直以来也并不富裕。直到半年前,有人在舞阳城西的山脉中发现了精铁矿脉,才使得这个百年不变的小城中多了一些商贾,人们也因此闻到了一些铜臭的气味。 抛开经济与文化不谈,舞阳城在湘西武林中却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因为这里有凶名召著的“湘西四大恶”,也就是当地武林的四大帮派。 天鹰会、铁剑宗、恶狗门、神猴帮,四大帮派的总坛都设在舞阳城内。 这些帮派虽然无法与“中原七大门派”那种名门大派相比,但是在湘省境内却也赫赫有名。 作为武林一脉,这四大帮派各有不凡的武功传承,每年前来舞阳城投师学艺的年轻人也有不少。当然,其中大部分人都会失望而归,虽然每个门派都希望得到资质上佳的弟子,但是并不是所有拥有热忱的人都有习武的天分。 尽量展现自身的能力,拜在名师高手的门下,是每一个前来学艺的年青人都希望去做的事情,而参加“五虎英雄大会”便是一个机会。 杨绛衣就是为了“五虎英雄大会”而来。 当然,身为华山弟子的她并没有改投他派的意思,而是希望在“五虎英雄大会”上见识各种不同的武功,以磨砺自身的剑法。 离英雄大会举办日期还有十天,杨绛衣并不着急。她现在就住在舞阳城里的一座深宅大院之中,这里是“恶狗门”的总坛,和她在一起的还有海老拳师一家三口。 华大少爷把他们领进了这家宅院,然后便消失得不见踪影,于是他们便被安排住了下来。 作为“湘西四大恶”之一的帮派总坛,华家大宅占地上百亩,由数百进院落组成,在舞阳城中倒也有几分气势。 安排他们吃住的是一位名叫“珍娘”的女人。这两天以来,珍娘一直陪着他们,几乎是与他们形影不离。 说起来,珍娘倒是一个有趣的女人。 有一种女人,从外貌上看是无法分辨其年龄的,初看上去似乎二十多岁,举止行为却象三十岁,而言谈处事却又象四十岁。珍娘就是这种女人。 珍娘不会武功,这一点杨绛衣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但珍娘在这座宅院中的地位却很高,所有的人在她面前都会很自觉地听她吩咐,包括那些武功相当不错的护院高手。 杨绛衣猜想,她应该就是这座宅院的总管。 珍娘对待杨绛衣和海老拳师一家都非常热情,感觉就象是在对待她自己的亲戚一般。 “杨姑娘,瞧着你这件裙子有些旧了,我让人叫了‘祥福记绸缎庄’的裁缝过来,一会儿给你量量身子,做件新的!那裁缝手艺不错,老爷和少爷他们的衣服可都他做的!” “哎,海老伯您一定要喝一口这人参炖山鸡汤,是我专们让人去药铺买的高丽老山参炖的,炖足了五个时辰,给上年纪的人补身子可是再合适不过了!” “海小姐喜不喜欢‘汇香阁’的胭脂水粉呀,我让人稍带了几套。你不知道,这舞阳城里的小姑娘可最爱用这东西呢!” “海公子,来试试这双新靴子吧,这天可有点儿冷了,老穿着你那双旧布鞋可别着了凉!” “你们习武的人平常是不是都喜欢活动下筋骨呀?后院的那块练武场,石墩木人呀什么的都有,你们尽管去玩儿,要是少了什么就和我说…唉,你们练家子的事儿我们这些小女人可不懂!” 第10节 “海小姐千万别着急,杨姑娘也是,尽管先安心住下。大少爷真是不懂事儿,把人家带来就扔下不管了,这几天都找不着他人,实在太不象话了!等他回来了,我一定得说说他!对了,到时候咱们三个女人一起骂他,看他怎么顶得了嘴!” 杨绛衣和海老拳师一家三口明明是被*着住到大宅里来的,而珍娘本是这间大宅子里的人,此时她却好象是站在杨绛衣他们一边,要一同向华大少爷兴师问罪似的。 珍娘就是这样一个妙人。虽然她一天到晚都跟在身边,嘴巴也似乎很少停住过,但你却很难去讨厌她。 仅管好吃好处,海老拳师的心里却一直忐忑不安。直到现在,他还没有弄明白那位华大少爷把他们一家“请”来这里的目的所在。如果只是为了海红珠对他的讥讽嘲笑进行报复,那位大少爷大可叫人揍他们一顿,甚至杀了他们也不奇怪,可是总也不至于要如此费事地来折腾这一家三口吧! 除了不能出那道由家丁把守着的大门,在这宅子里他们倒是十分自由。客厅、厢房、花园、甚至后厨,他们都可以随意地走动。 而这座大宅也似乎与海长青印象中的那些江湖帮派的总坛不太一样,反而更象是一个普通大户人家的宅院。没有机关埋伏,没有随时出入的背刀挎剑的门派弟子,就连后院里那块不大的练武场也空空荡荡,平日里基本上没人使用。 没有什么事情比不可预知的命运更折磨人了,住进这里的两天,深知江湖险恶的海老拳师愁容满面,鬓角上又多了一缕白发。 没多少江湖阅历的海大山和海红珠兄妹,却还不那么焦急。尤其是海红珠,这两天与杨绛衣及珍娘一起混得熟了,三个女人似乎相处得很不错。 珍娘对他们倒是有问必答,有求必应,爽快得很。 “海老伯您是想找那五虎镖局的严震北总镖头吧,那可是位大人物呀!前些年他还时常到我们这宅子来,总和老爷在后面谈事情,熟的很呢!谈什么事?您知道他们大男人的事我一个女人家不好过问的,不过您尽管放心,我明天就托人给严总镖头捎个口信,让他方便的时候过来看看您!” “五虎英雄大会?我知道!那是咱舞阳城里一年一度的大事儿!少爷是每年都要去瞧的,去年老爷带着我去瞧过一回,太好看了!台上面那舞龙舞狮的,还有踩高翘唱戏的,可热闹着呢!杨姑娘,赶明儿咱俩也一块儿去瞧瞧?” 英雄大会到了珍娘的嘴里,似乎变成了过年赶场的庙会,听得杨绛衣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当海老拳师为自己一家的未知命运一筹莫展的时候,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那位华大少爷华不石的日子却同样不怎么好过。 此刻他正笔直地站在后院的一间戒备森严的密室里,带着满脸的诚惶诚恐。 在华不石面前的是一位套着青布长衫,身材高大的老人。他粗眉大眼,面色红润,一头花白的短发,如同钢针般一根根耸立着。如果细心观察,就能发现老人的上半身和双臂比普通人要长得多,这使得他身材的比例显得有些奇特。 恶狗门掌门人华天雄凶名赫赫,却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他长的是这般模样! 此时的华天雄正处在暴怒之中,面前的檀木书桌已经被劈成了两半,一些残破的书简和碎木屑一起散落在地上! 房间里除了华天雄父子,在墙边还站着一个削瘦的锦衣中年人。他名叫莫问天,是恶狗门的师爷,在门派中地位仅次于掌门华天雄的人。 “才去了一趟岳阳,就闹出这么大的事情,还让你二叔受伤!”华天雄冲着儿子怒吼,“你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老爷请息怒,此事其实怪不得少爷,”说话的是师爷莫问天,“老奴听说是鄂境黑道联盟派人封锁官道,少爷他们迫不得已才出手的。” “哼,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华大掌门撇了一眼师爷,余怒未消,道:“这个小子假冒着我的名字,才*得老二不得不出手,否则以他二叔的性格,怎么可能和别人拼斗受伤!” 虽然退隐已久,华天雄却绝不是容易被糊弄的人。一度排名在黑风录五十六位的强人,除了武功高强之外,也必不会是没有心机的。这一点华不石当然知道,要让父亲平熄怒火,有效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承认错误。 而他也准备用这个办法。 “二叔受伤之事的确是孩儿的失算,请爹爹原谅!”华不石低头道。 果然,华大掌门的怒火立刻便小了许多,他叹了口气。 “我也知道你有些谋略,”华天雄望着儿子,语气依然十分严肃:“可是不要把那些花花肠子用到咱们自己人身上,听明白了没有?” “是,孩儿谨记!”华不石回答。 华天雄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道:“鄂境黑道之事,我们能不招惹便不招惹罢!昔年我与他们的总瓢把子也有过几分交情,实在不行的话我修书一封带给那胡天启,相信胡老大总要卖我一点面子。” “孩儿遵命。”华不石答道。 第九章 华天雄父子 其实这件事情绝非看上去那么简单!华不石却并没有把自己心里所想当着父亲的面说出来。 鄂境黑道明目张胆地在舞阳城外封路,对舞阳城里的四大帮会算得上是面对面的直接挑衅,没有相当的实力他们不敢轻易如此。 至于华天雄与鄂境黑道老大的交情,若对方真的顾念情分的话就不会来干这种事情,即使在舞阳城附近有什么大买卖非要做的话,至少也会提前给恶狗门打一声招呼,毕竟这是“湘西四大恶”的地盘。可事实上阎赤发出手根本没有半点顾忌,而且阎赤发的身份本身就十分可疑,“沂濛三凶”是鲁境的黑道高手,为何会受鄂境黑道联盟的调遣? 这种情况之下华不石认为只有两种可能:一是鄂境黑道老大胡天启完全不顾情面要对舞阳城的四大帮会下手,而第二种更有可能的是,此事就连胡天启也无法左右,主事者另有其人,那必然是一个连胡老大都只能俯首听命的更为强大的势力,他们是打着鄂境黑道联盟的招牌在此行事! 舞阳城已是危险之地,必然有更大的事件将要发生! 当然,到目前为止这些还只是华不石的推测,他希望自己去找到解决的办法,而不想把此事压到父亲的身上。 华天雄再强,也已经是一位老人! 听到儿子的回答,华天雄倒是颇为满意。他深知这孩子虽然不会武功,但个性却十分倔强,他可不希望看到自己门派与鄂境黑道势力的火拼。 “此次岳阳之行,可有什么收获?”华天雄问。 “孩儿走访了岳阳城的大部分商家,他们对精铁矿石都没有多少兴趣,想必是和我们一样缺乏冶炼的手段。”华不石回答,“看来要打开铁矿石的销路还须另想办法才行。” 华天雄沉吟了一阵,道:“冶炼这精铁矿石岂是容易之事?实在不行,门派在城西的精铁矿脉所占的份额就卖给铁剑宗他们吧,恶狗门下人手本就不多,也不必再在这矿脉之事上耗费太多精力。” 师爷莫问天道:“日前那铁剑宗的的大弟子屈虎泽倒是向我提过购买精铁矿脉份额之事,想必是已找到了销售矿石的门路。他说铁剑宗愿出三万两白银,买下我们城西矿脉全部的份额。” 华天雄还未说话,华不石已抢先答道:“他们太也过份!那处矿脉若开发出来,每年至少有数万白银的进帐,他们竟想只花三万两就要全部买下,真是岂有此理!” 华天雄皱了皱眉头,道:“这等生意之事,我早就不想过问,你们看着拿主意便是。” 华不石道:“我恶狗门正当发展之际,只须找到销售矿石的门路,每年便有一大笔收入,怎能轻易把这等生财之路送给他人?门派资产虽属内堂莫叔叔管理,但爹爹若肯将矿脉一事全权交给孩儿打理,我必可在三年之内将整条矿脉开发出来!” 莫问天道:“依老奴看将矿脉一事交给少爷倒也不错,少爷聪颖过人,做起生意来比老奴可强上不少。” 虽然华不石打理矿脉,等于是将莫问天手上的权力移交出去,但华不石是掌门的独子,将来必然会执掌整个恶狗门,因此把事情移交给少爷处理,莫问天反而乐意之至,不会有什么怨言。 第11节 华天雄却眯着眼睛,瞟了一起华不石,道:“你想接手矿脉,也就是想要打理内堂事务?我早就说过,只有在你成家之后,恶狗门内外两堂才全部由你执掌,尚未成家,门派事务便不能交你打理。” 华不石今年二十二岁,华天雄早就希望儿子能尽快成家,为华家留下香火。可惜华不石本人对此似乎并不感兴趣,倒是十分热衷于管理门派中的事务。于是华天雄便想出了这个对策,与儿子约法三章,只有成婚,才将门派全权交给华不石打理,否则就休想插手内堂的事务。 其实恶狗门只是华天雄当年来舞阳城退隐时随便招收了几个徒弟而成立的小帮会,若不是华天雄昔年在黑道上的凶名,恶狗门根本就不入流,也排不到“湘西四大恶”中去。门派里的那些琐事,华天雄从来就不太在意,对他来说儿子的婚事反而要比门派重要得多。 看见华不石低头不语,华天雄又道:“我瞧那沈家的小丫头还不错,他神猴帮也是四大帮派之一,和我们算得上门当户对,怎么样,要不要爹爹找人去提亲?” 师爷莫问天道:“老爷,请恕老奴多一句嘴。那沈滢儿的确品貌甚佳,能与少爷相配,但听闻她的两个哥哥为人却都十分专横霸道,少爷不会武功,将来只怕要吃亏。” 沈滢儿是“湘西四大恶”之一的“神猴帮”帮主沈家老祖的孙女,在湘西武林世家的年青一代之中能算得上是出了名的美人。神猴帮的势力不小,所传承的“大圣决”据说也是少有的外门武功绝技。 听了师爷的话,华天雄却微微一笑道:“这种事我岂能不知?不过凭借石儿的权谋手段,又怎么会怕那两个草包?倒是沈家有些势力,他日若我等撒手去了,也能护佑石儿一二。” 华不石眼睑微动,道:“成婚之事孩儿自有主张,请父亲大人不必*心。” 华天雄嘿嘿一笑,道:“你有主张就好,我也不多管,只要你能订下婚来,那矿脉之事便交你打理。” 见父亲不再*婚,华不石倒也松了口气,却忽然道:“此次孩儿从岳阳回来的路上,发现了一名习武资质极佳之人,以我的判断,若是习练得当,日后武功可达二品高手以上。” “哦?”华天雄神色一变,露出了十分惊异的表情。 “恶狗门”这名字听来不雅,其实却有着十分悠久的传承史。早在数百年前,中原武林中一位草莽出身的武者以独门武学“灵犬扑击术”称霸江湖,数十年间竟无人能敌,被后世尊称为“犬圣祖师”,也就是他开创了“恶狗门”这一脉武学传承。“灵犬扑击术”对修炼者体质要求非常高,需双手及膝且有特定的身长比例之人才能练得好,拥有这种体质者万中无一。 正因为如此,“恶狗门”自从祖师爷创派之后几百年间一直没有出类拔粹的高手出现,而门派也日渐衰落而趋于式微。就算是华天雄本人的身长比例异于常人,却也并不是修炼“灵犬扑击术”的最佳体质,这也使得他的武学成就远远达不到当年“犬圣祖师”的程度。 世人只知道恶狗门有“灵犬扑击术”,却不知道“犬圣祖师”还留下了另一门绝世传承,名为〈识髓真经〉。这部典籍的创立,大概是因为恶狗门的武功对练习者的体质要求实在太过苛刻,“犬圣祖师”为了便于后世门人寻觅传人才撰写的,在其中记载了如何通过望体、搭脉、摸骨和尺量经络等手段来识别人类体质的方法。 能以一己之力创立绝世武学的“犬圣祖师”无疑是天资非常聪慧之人,他亲手所著的〈识髓真经〉也深奥复杂无比,其中包罗了内功、经脉、针灸、人体医学等诸多方面的知识,华天雄只能大致看懂其中十之一二而已。 然而,这部被华天雄视为“天书”的〈识髓真经〉,却被他的儿子华不石参悟了。他不仅参透了“犬圣祖师”撰写的原文,而且还加入了不少新内容,形成了自己独有的一套“相体识人”的知识体系,堪称这方面的专家! 因此,华天雄毫不怀疑华不石对于他人习武资质的判断。 按照〈识髓真经〉上对武功境界的品评标准,一品高手是指那些不世出的、拥有惊天纬地之能、开创一派之先的旷世武者,如“犬圣祖师”之流,而二品则是指武功已入化境的绝顶高手,当今中原武林七大门派的掌门人大概能勉强达到这个境界,至于华天雄本人的武功,按“犬圣祖师”的标准,最多也只能归入三品高手之列。 华不石说那人的习武资质日后能达二品以上,那就是说他可以练成比中原七大门派的掌门人还高的武功,若果真如此,在现今的武林之中,那几乎已是无敌的存在! 这当然会令华天雄吃惊不小! 平定了一下心神,华天雄问道:“那人可适合修炼我恶狗门的武功?” 华不石摇头,“此人不能练‘灵犬扑击术’,我前些日子得到的‘大力伏魔剑法’倒是较为适合她,可惜还缺一门理想的内功法诀与之相配。” 听华不石说不适合练本门武功,华天雄叹了口气,眉宇间显得颇为失望。 到舞阳城稳居以来,华天雄一直在寻找能传承“灵犬扑击术”的弟子,只不过这项独门绝学对修炼者的要求实在太高,华天雄所收的几名弟子根本没有希望能练至哪怕两三成功力,这令华天雄沮丧不已。也正因为如此,华天雄对于门派的经营也没了兴趣,对外宣称闭关,一天到晚都待在密室之中,研究着如何改进才能让这项武学传承能稍微适合常人修炼一点。 然而这种改进谈何容易!当年的“犬圣祖师”天纵奇才,都无法完成对此项绝学的改进,而只好为后世弟子留下一卷相人之法来延续传承,华天雄一时之间又怎么可能做得到? 第十章 取予之道 沉默了半晌,华天雄才又开口说道:“既是如此,此人能留则留,若留不住就任由他去吧,不要耽误了人家的前程。这练武之事,机缘最是重要,并非你我能够强求的。” 华不石道:“孩儿明白。” 华天雄点了点头,然后挥手道:“罢了,你下去吧!这几日既出了鄂境黑道之事,舞阳城想必不会安宁,你平日就留在门中,不准随意出府!” 华不石称是,告退而出。 华大少爷走后,师爷莫问天忽然道:“据老奴适才察言观色,少爷似乎有些事瞒着老爷。” 华天雄道:“还能有什么事情,不过是黑道犯境之事。我已问过老二,那日伤他的是阎赤发,这等宵小就敢来耀武扬威,难道真以为舞阳城内无人不成!” 莫问天道:“是,掌门若是亲自出手,阎赤发之流不堪一击,不过老奴以为此事背后只怕另有他人。” 华天雄闻言低头沉思了半晌,却忽然问道:“师爷,近期少爷在库房支取了多少银子?” 莫问天答道:“禀告老爷,近半年以来少爷共取走了六千二百四十两银票。” 华天雄道:“竟有这么多?看来这小子真的是背着我在捣什么鬼!” 莫问天道:“要不要老奴派人去悄悄跟着少爷,看看他有何秘密?” 华天雄摇手道,“不必!石儿虽不会武功,但行事极是精明,派人跟踪必会被他发现。” 他想了想,又道:“从今日起,少爷每月在库房支取的银两以五十两为限。嘿嘿,我倒要看看他没钱可用,还有何办法!哼,不肯乖乖地成婚,我便要让他什么都搞不成!” 华家大宅空荡荡的花园里,杨绛衣手抚长剑,独自坐在一块青石之上。 剑已断。 这柄剑是恩师华清真人之物。十五岁那年,杨绛衣的剑术初至“剑随意转”之境,恩师特地拿出此剑送给杨绛衣。从那一天起,华清真人开始教授她华山绝学“玉女十九剑”。 至今,时间已过了八年,这柄剑也陪伴了杨绛衣八年。 杨绛衣本以为此剑会伴她终身。可是,它却在两天前的那一战中倏然折断,就如同恩师在五年前倏然离世一样。 她并不悲伤。曾几何时,悲伤的感觉早就已经离她而去,在杨绛衣的心里只剩下愤怒,还有渴望。 对无情地夺走别人最珍贵之物的坏人的愤怒! 以及不断升腾着的对力量的强烈渴望! 第12节 要为师父报仇!这些年来这个意念一直萦绕在杨绛衣的心头,越来越强烈,一度占据了她生活之中的全部,但此时,却似乎于她渐行渐远。 因为她没有力量。 也许她这辈子都不会有力量为师父报仇——目睹了阎赤发与轿中人的对决之后,这个念头开始在杨绛衣的脑中浮现。 在那种程度的高手面前,她的剑法不堪一击! 杀死师父的凶手,武功肯定还在阎赤发之上。这是事实,虽然是如此令人沮丧! 阎赤发的掌力凶猛无匹,三掌合一无人能挡,而且怒发冲冠的气势能轻易地威慑大多数对手的心神,普通人在阎赤发散发出的威压之下恐怕连一根手指头都无法动弹! 但是更令杨绛衣惊艳的却是轿中之人的表现。 以柔克刚! 在怒涛之中忽然泛起的层层水波! 杨绛衣无法理解轿中人是如何能够做到的。巨灵掌并非单纯追求刚猛的外家掌力,而是蕴含着阴柔内劲、刚柔相济的绝学。柔能克刚,但要克制阴柔内劲,则须更柔。 至柔若水! “玉女十九剑”本不是刚猛的剑法,招术轻灵飘逸,身法变幻莫测,是适合女子修习的武功。 杨绛衣的剑法已快到她所能做的极致,每一招使出都非常到位、而且气势*人,这是经过无数次练习所得的成果。但是这么做,却很可能并不是“玉女十九剑”的要旨。快捷凶猛,就会太过刚利,而剑剑到位,则意味着缺少变化。 难道那种至柔若水的境界才是“玉女十九剑”的精髓么? 杨绛衣似乎抓住了什么,但一时之间却无法想得明白。 而此时,她抬起头,正好看见从花园拱门边的那座假山后面,伸出了一条手臂正在朝她招手。 于是,她走了过去,便发现了那位久违不见的华大少爷。 华不石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拉着她便朝拱门外跑去。她想要问问这位大少爷要带她去哪里,却立刻看见华不石将手指竖在嘴边,做出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把要说的话吞回到肚子里,杨绛衣一声不吭地跟着华不石向前跑。却见那华不石七弯八拐,绕出了好几进庭院,然后在一堵高大院墙旁边的一棵大树后面找到了一扇颇为窄小的木门。他从怀里掏出一根钥匙打开了木门上的铜锁,很快,两个人就钻出那扇小门,来到了院墙之外。 这里竟是一条喧嚷的大街,他们已经出了华家大宅。 将木门在身后关上锁好,华不石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才开口说道:“终于跑出来了,待在那大宅子里实在气闷得要命!” 杨绛衣嫣然一笑道:“若是珍娘听到你这么说,一定会非常伤心。” “珍娘?”华不石道,“她确是个不错的女人,只可惜太爱唠叨了一些。” 杨绛衣盯着华不石的眼睛,一板脸孔道:“你带我出来,就不怕我一走了之?” 华不石不以为意道:“以杨姑娘的轻功,这院墙怎困得住你?若是要走这两日间早已走了,哪里还能等到今天。” 杨绛衣轻哼了一声,道:“那你到底想要如何?” 华不石道:“我只想带姑娘去一个有趣的地方,却不知你敢不敢去?” 若华大少爷说“请姑娘去个地方”,杨绛衣定然会毫不犹豫地一口拒绝,但他说的是“你敢不敢去”,顿时激起了杨绛衣的好胜之心。 “我有何不敢,你带路就是!”明知是华不石的激将之计,但杨绛衣心中却也有几分好奇,心想反正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少爷也不能把自己如何,根本无须怕他。 于是,杨绛衣跟在华不石身后,沿着大街一路走了下去。 在杨绛衣的眼中,华不石就是一个依仗着恶狗门的帮派势力,横行一方,骄蛮跋扈的恶少爷。然而,一路之上的观感却让她心中产生了一丝困惑。 只走过短短的一条街道,竟然就有十三个人主动向华不石打招呼,而且个个态度亲热无比,对这华大少爷吁寒问暖,仿佛是见到了救过他们全家性命数十次的大恩公一般。 杨绛衣看得出来,这十三个人全都是不折不扣的普通人,全都不会武功,其中更没有一个江湖人物。 对这种江湖帮会的大少爷,普通老百姓难道不应该是又恨又怕的吗? 似乎看出了杨绛衣眼中的疑惑,华不石回头说道:“你可知道这世界上什么人会对你最好?” “什么人?”杨绛衣问。 华不石回答,“便是那些你欠了他们钱的人。” “哦?”杨绛衣道。 华不石道:“因为他们是你的债主,才会烧香拜佛地求菩萨保佑你健康平安、长命百岁,千万不要出了意外,以免他们的账收不回来。” 杨绛衣呆住,道:“难道那十三个人都借了钱给你?” 华不石道:“他们全都是这条街上的生意人,我欠得最多的是那位回春堂药铺的朱掌柜,一共是五百六十四两三钱银子。” “…”杨绛衣无语。 华不石道:“最少的是那泥瓦匠宋小哥,倒不是我不想多欠,却是他那门生意本小利薄,实在没办法赊得太多。” “他们为何要赊钱给你,难道就不怕你赖账不还?”杨绛衣有些好奇。 华不石道:“若你一年之内在一个人身上赚来了一千多两银子,他再欠了你五百六十四两三钱银子便可以接受了。” 杨绛衣道:“原来如此。” 华不石道:“若没有我,那朱掌柜又怎么能够瞒着家里的母老虎,花钱在外面包下两房小妾?” 杨绛衣道:“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华不石道:“我从小就在这舞阳城中长大,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座房屋我都很熟悉,甚至住在这的每一个人我都认识。” 杨绛衣道:“幸好这两天我没有偷偷离开,否则只要还在这城里,你想必就能找得到我。” 第13节 华不石道:“你远道而来,就是为了那‘五虎英雄大会’,大会举行之前你应该不会轻易离开城里。” 杨绛衣闭口不言,心中却不禁有些气恼,尤其是看到华大少爷那一副“我把你吃得死死的”可恶表情,更令她恨得牙痒痒的。 过了一会儿,杨绛衣心绪稍平,又道:“依我看,你就算赖账不还,他们也无可奈何,难道这些商人还敢冲进恶狗门总坛找你讨要不成?” 华不石摇头,正色道:“杨姑娘此言差矣!如果他们是江湖草寇,或是黑道人物,我自然可以强取他们的财产不用给钱,因为那些东西本就是抢来的,我再抢夺一次也理所当然。但他们若都是正当的生意人,这强取豪夺的道理便说不通,此其一也。” 第十一章 恶狗别院 杨绛衣道:“难道还有其二?” 华不石道:“其二,是这生意之道,最重要的便是那‘诚信’二字。我固然可以一次抢了他们的货物不付钱,但下次这些人若又得了货物,则肯定会尽力藏匿起来不让我发现,以免再遭掠夺,我若想得到便难了许多。可若是我花钱去买,他们只要一得了好货就必会主动拿到我的面前,我要得到就容易多了。” 说话之间,两个人已经走过了三条街,来到了一间看来颇为破旧的小石屋之前,华不石停住了脚步。 杨绛衣抬头望去,见那石屋顶上挂着一个招牌,“欧记刀匠铺”。 走进小屋,便看见一只巨大的熔炉,烈焰飞舞,热浪扑面! 一条精赤着上身的中年大汉站在火炉前方,手中拿着一具*的铁钳,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炉内。 华不石不言不语地走到墙边,静立在那儿,紧盯着那名中年大汉,脸上露出一种仿佛着迷一般的表情。 杨绛衣走到华不石身边站住,也保持着沉默。她不是多嘴之人,心中却在暗想这位大少爷不知又在搞什么鬼? 却见那大汉手臂一挥,铁钳已插入了火炉之中,只听得“呼”地一声,一条火龙从那炉中腾空而起!竟是那根铁钳夹起了火炉之中的锻烧之物,猛然翻出,由于速度太快,顿时带起了一道圆柱形的流焰! 那流焰喷射在了砧台之上,赤身大汉右手一探,一把巨型铁锤出现在手中。 “嗨!”伴随着暴喝声,火星四溅,铁锤已砸在了那件锻烧之物上! 到此时杨绛衣才看清楚,那只不过是一根尺许长的铁条,通体已被烧成了赤红色。 “嗨!嗨!嗨!”大汉暴喝连连,铁锤不断地敲击在那根铁条之上,铁条的颜色越来越暗,而杨绛衣的眼神却开始发光! 随着铁条在敲击声中渐渐成形,杨绛衣的眼眸也越发地明亮! 粗略看来,除了稍为敏捷之外,这中年大汉的动作与普通铁匠打铁时动作并无太多差别。但仔细观察之下,杨绛衣却发现他的动作举止圆润之极,不论是手臂的挥动还是身体上肌肉的收缩拉动,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滞涩,也就是说,在整个挥动过程中,他的每一分力量都集中在了铁锤的顶端。 化繁入简! 没有多余的动作。手臂的摆动,指端的捏合,身体的颤动,甚至呼吸的节奏,每一个环节都是为了让铁锤的击打更加精确和有力。 杨绛衣可以肯定,如果一名剑客在挥剑时能够做到这个境界,那他的剑绝对是很可怕的! 难道这名正在打铁的大汉也是一位武功高手? 足足半个时辰,华不石和杨绛衣目不转睛地盯着赤身大汉。铁条一次次地被送入火炉,一次次拿出,敲击,放入水中冷却。 终于,大汉停下的动作,那根铁条也已经变为了成品——一把长约九寸的杀猪刀!黝黑的刀背光滑厚实,弧形的刀锋闪烁着蓝幽幽的寒光,好一把利器! 大汉小心翼翼地将杀猪刀端放在刀架上,然后长舒了一口气,其表情就是如同艺术家刚刚完成了一件绝世佳作一般。 华不石轻叹了一声,道:“每次观看欧师打铁,就如同喝到一坛三十年的女儿红,真是令人神魂颠倒啊!” 中年大汉撇了一眼华不石,却没好气地道:“华少爷能确定令你神魂颠倒是看我打铁,而不是因为这位小姑娘?” 华不石面色一红,道:“欧师太过取笑了!” 他转头对杨绛衣道:“这位欧师乃是一代宗师欧冶子的后人,铸炼的手艺出神入化,堪称天下一绝!” 杨绛衣盈盈一拜,道:“小女子杨绛衣见过欧大师!” 她所表达的敬意并非因为中年大汉是名家的后代,而是因为她见过了大汉打铁的过程,任何一个能将铁锤运用到如此境界的人都值得尊敬。 大汉摆了摆手,抽过一张板凳,大剌剌地坐下,然后对华不石道:“华少爷跑到我这铁匠铺来,可有什么事情?” 华不石道:“小可前来,自是有事请欧师帮忙。这位杨姑娘有一柄青钢宝剑,前日不慎折断,小可想求欧师出手修复,不知是否方便?” 中年大汉一伸手,道:“拿来我看!” 杨绛衣未曾想到华不石带她来此地竟是为了替她修剑,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宝剑从腰边解下,双手呈给了欧师。 接过长剑,中年大汉手掌一抖,剑已出鞘。 “很好!很好!可惜!可惜!”中年大汉道。 杨绛衣有些愕然,道:“请教大师,何谓很好可惜?” 中年大汉道:“此剑由精铁加入碳钢铸成,经过八十一道炉火锻烧,再用冰晶冷凝,故此质地坚硬无比,能斩金削铁,便是有千钧外力也难以毁坏,实是一把好剑!” 华不石道:“那这可惜却是何解?” 大汉道:“可惜那铸剑之人不明‘至刚易折’的道理,过于迷信材料质地的刚硬程度,便将这剑身锻制得如此细小。要知道这世上万物,都有其相生相克之法,至刚之物又岂能例外?若我料的不错,此剑便是毁在阴柔之力的反震之下,以彼之力,震彼之身,便是此剑本身刚硬无比又能如何?” 杨绛衣一恭到地,道:“大师慧眼如炬,语带玄机,小女子万分佩服!” 大汉道:“小姑娘不必佩服,我只是个老铁匠,没练过武功,也不是和尚道士,哪里懂得什么玄机,只不过随便说了些煅造器物的体会罢了!” 华不石道:“那么这柄剑欧师可能够修得好?” 中年大汉脸色一变,眼睛一瞪,道:“你可曾见过我修不好的兵器?!” 华不石自知失言,忙道:“是,欧师铸炼之术世间无双,自是能修好的。” 第14节 大汉也不理会华不石,站起身来将那长剑拿到砧台边,道:“你们走吧,三日之后,再来取剑!” 二人告辞而出,走到门口之时,才又听见身后那中年大汉的声音:“加上这次修剑的费用,一共欠我三百五十五两白银,华公子莫要忘了!” 华不石回身一揖,道:“欧师放心,小可必不会忘。” 走出铁匠铺,看到华不石那副“债多人不愁”的悠然自得模样,杨绛衣心中一懔,暗暗下定决心:这辈子绝不能借钱给这位华大少爷! 回到了大街上,杨绛衣道:“这里就是你说过要带我来的有趣的地方?” 华不石道:“不是,我所说的地方另有所在。帮姑娘修剑只是在下略表歉意之举,这两日小可忙于琐事未能招待姑娘,贻慢之处请杨姑娘见谅!” 杨绛衣道:“哼,你说得倒是好听,也不知有几句是真话?” 华不石道:“小可绝不敢欺骗杨姑娘,想来是姑娘对我的误解颇深,但他日必能了解华不石的为人。” 杨绛衣道:“你的为人现在我就已了解了不少,不必多言,还有什么地方只管带我去就是了!” 华不石道:“小可遵命。” 二人继续前行,这次华不石并没有沿着大街行走,而是钻入了路边小巷之中,在一条条弯拐曲折的弄堂间穿行,甚至还穿越了几个宅院。杨绛衣初来舞阳城,本就不识路径,跟着华不石绕来绕去,没转多久就已经迷失了方向。 “你到底要去哪里,为何总是在这些小巷子里绕圈?”她忍不住质问华不石。 “不要着急,我们马上就到了。”华不石道:“爹爹命我不得出府,我也算是偷跑出来的,故此在这巷弄之间转上几圈,便是有跟踪之人也被我们甩掉了。” 杨绛衣连连点头,道:“本该如此,那鬼祟之人必行这鬼祟之事。” 对于杨绛衣的嘲讽华不石也不在意,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座宅院,道:“瞧,那里就是。” 这座灰朴朴的宅院很不起眼,座落在小巷的最深处,院墙不高,院门紧闭。在院门的上方挂着一块不大的牌匾,上面用狂草写着几个字:“恶狗别院”。 华不石走到院门之前,指着那牌匾对杨绛衣道:“这四个字是我亲手所书,怎么样,有没有觉得笔走龙蛇,气势极是*人?” 杨绛衣翘指赞道:“这牌匾果真是不错,若是写得让人能够看懂,那便更好了!” 此时,只听得“吱呀”一声,那院门从里面被人拉开。 “公子师父!” 却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由门内蹦了出来,一张圆圆的苹果脸白里透红,十分可爱。 “公子师父,你好久不来,可想死灵儿了!”小女孩一把抱住了华不石的手臂,便如小鸟依人一般,神色之间显得极为亲密。 华不石面带笑容,道:“我出了一趟远门,故此这几日未能前来,但也是时时想着你们,特别是灵儿你,想来你的轻功又有进境了吧!” “那是当然!”小女孩得意道,“昨日在梅花桩上,朱师兄都抓不住我了!” 第十二章 三日之约 华不石笑道:“你诸位师兄里就数朱洪轻功最差,你胜过他有什么希奇?” “可是人家真的很努力在练习呢!”小女孩一嘟嘴,仿佛就要哭了出来,却忽然抬眼看到了站在华不石身边的杨绛衣,道:“这位姐姐好漂亮,难道是公子师父的夫人?” 华不石脸上一红,道:“灵儿不要胡说!她是华山派的杨绛衣姑娘。” 那灵儿却“嘻嘻”一笑道:“公子师父可是从来没有带过外人来这里呢!” 华不石面露尴尬之色,对杨绛衣说道:“这小姑娘名叫白奕灵,算是我的弟子吧,她年纪太小嘴无遮拦,请杨姑娘不要见怪。” 华不石的弟子? 杨绛衣心中颇为惊奇。这个叫灵儿的小女孩刚才从院门内跃出之时,杨绛衣便已看出她的轻功极有根基,而且身法灵活,显然身负不错的武功。而手无缚鸡之力,连走路都笨手笨脚的华大少爷怎么会是她的师父?若是让这小姑娘和华不石动手,只须一个照面这大少爷恐怕就要趴下。 见杨绛衣未曾言语,华不石道:“杨姑娘,这里不是说话之处,我们进院中去吧。“他转过脸吩咐那小女孩:“灵儿,到后面去叫你几位师兄一同到客厅来!” 客厅很小。 在屋子中央摆着两排木椅,上首是一张方桌,四壁上空无一物。 杨绛衣坐在椅子上,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间没有任何装饰的屋子,在她想来江湖帮派的客厅似乎不应该如此寒酸才是。 华不石却是一副洋洋自得的表情,就好象他是一个国王,正端坐在富丽堂煌的宫殿之中招待邻邦来访的使节一般。 灵儿有四个师兄,很快他们就依次走进了客厅,给华不石见礼。这几人均十分年轻,看起到都不满二十岁的模样。与白奕灵有所不同的是,这四位师兄对华不石表现得非常尊敬,眼神之中甚至带有几分敬畏。这种敬畏杨绛衣很熟悉,就是那种名门大派之中,弟子们对授业恩师最为典型的态度。 华不石将这几人一一为杨绛衣引见。 大师兄俞千里,身材高挑,有几分书生气质,穿一袭白色长衫,显得颇为潇洒飘逸。 方脸大耳的壮汉是二师兄,名叫朱洪。此人手脚*,手臂上青筋暴起,面容却透着憨厚。 三师兄西门瞳的身板极为瘦弱,一身黑衣,面如美玉,若是让他盘起发髻套上红妆,想必会是一位绝世美人。 四师兄厉虎却是一位凶人,乱发篷松,面无表情。其他人都未携兵器来此,唯有他的腰间插着一柄无鞘长剑。杨绛衣乃练剑之人,自然对那柄剑多看了两眼。见那剑的剑柄和护手倒是正常,只是剑刃比普通长剑宽阔得多,却又极薄,锋利之处流光游动,显是一件不同寻常的利器。 从这几人的举止行动之间,杨绛衣便能看出他们皆非武功平庸之辈。这倒也并不奇怪,想那华不石既是恶狗门的少掌门,其手下自然都会是经过精挑细选之人。 令杨绛衣有些不解的是这几人虽个个强悍,但是所散发的气息却各不相同。一般在同一门派之中的师兄弟,因为传承的是同一脉的武学,所练习的内力心法即便是稍有差异,亦不会差得太远。因此但凡是名门大派中的弟子,其气息均会相近,而且越是气功练到高深之处,就连气质观感都会近似。这便是一些有经验的江湖人,往往能一眼就看出某人出自哪个门派的道理。 而这几位师兄弟,身上散发的气息却南辕北辙,截然不同,显然修习的内功绝非是一脉相承。 杨绛衣随即便已释然。这恶狗门是江湖帮会,并非是正宗的武林门派,这几个人多半是带艺来投,在拜入恶狗门之前就已经有了不错的功夫。而这华不石乃是一介无能之极的恶少爷,又怎会真的传授他们内功。那所谓师徒之称定是这华大少爷依仗着权势,将这几人硬行收在门下,时时叫出来显摆罢了。 念及此处,华不石在杨绛衣眼中的形象便显得更加不堪! 第15节 却见那华不石对这几位“师兄弟”温言抚慰,还装模作样地嘱咐他们用心练功,倒是将那名门宗师的派头演得有声有色,令坐在旁边的杨绛衣几欲作呕! 过不多久,华不石便吩咐“弟子”们退下,在客厅之中便只剩下了他与杨绛衣二人。 “杨姑娘,小可不才,有一个建议,不知姑娘愿不愿听?”华不石道。 杨绛衣没好气道:“你要说就说!” 华不石轻咳一声,道:“小可想让杨姑娘在我这‘恶狗别院’中住上三日,三日之后,姑娘去离自便,在下绝对不再强留,而且奉上纹银五百两,权作给姑娘的补偿。” “哦?”杨绛衣听得一愣,不知这大少爷又在捣什么鬼。 华不石道:“在这三日之中,你只须要按照我的方法修习一门武功,便是那‘大力伏魔剑法’,除了练剑,其他的事情绝不勉强姑娘,却不知杨姑娘意下如何?” 杨绛衣低头沉吟,没有言语。 华不石又道:“那‘大力伏魔剑法’,曾是少林寺七十二绝技之一,虽然流传在外的剑谱略有残缺,却也是不可多得的禅门正宗剑术,练上一练必不至于辱没了姑娘。想这剑谱我也是花费重金,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 “你为何认为,这‘大力伏魔剑法’便适合我修习?”杨绛衣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华大少爷的言语,出声问道。 华不石道:“杨姑娘有所不知,小可自幼喜爱医术,对这‘相体识人’之术十分精通。那天在湘江河畔的望月楼上,我对姑娘施以‘望体’之术,便知姑娘习武资质极高,尤其擅习这等迅猛快捷的剑法,前日间我又以‘尺量经络’之法测算,便更加肯定了一些。” “尺量经络?”杨绛衣面色微变,若有所悟道:“原来昨日珍娘叫来的那个裁缝也是与你串通的,怪不得只做一条裙子便量了那么久!” 华不石微笑道:“那绸缎庄的老板周祥福也是我的债主之一,我要他帮些小忙自是不在话下。” 见自己又被这大少爷摆了一道,杨绛衣心中气苦,一时无语。 见杨绛衣不说话,华不石又道:“这‘相体识人’之术中包括望体、搭脉、摸骨和尺量经络四种方法,若杨姑娘还不放心,我可用那‘摸骨’之法再行测之,在下只须摸遍姑娘全身的骨骼关节,便能十足确定姑娘适合修习何种武功,到那时我们便可以…” 一个女孩家,怎能让这恶少爷摸遍全身?杨绛衣一听顿时心中大怒,脸色一沉,便要暴起将这*贼的全身骨骼关节尽数打断! 幸好华不石极擅查颜观色,见杨绛衣面露不善之意,慌忙改口道:“只不过男女有别,这种方法当然…嘿嘿…不太方便。即便如此,用了那‘望体’和‘尺量经络’手法,小可也有了七八成把握。” 华山派虽然门规森严,但是杨绛衣的师父华清真人却是思想极为开明之人,对于别派的剑术并无排斥之意,反而经常对杨绛衣说起“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等道理。只不过杨绛衣一直都住在华山之上,在此之前并没有机缘学到其他门派的武功而已。 华不石见杨绛衣仍不言语,又道:“杨姑娘来此是为了那‘五虎英雄大会’,反正大会距今尚有九日之久,在我这宅院之中留上三天也不会有任何损失,还能轻松赚来五百两银子,何乐而不为呢?” 这华大少爷显然深谙生意之道,嘴上的推销言语滔滔不绝:“想我‘恶狗别院’虽处在陋巷之内,却是一个难得的幽静之所,那后院厢房更是宽敞舒适无比,在此修身养性再也合适不过。花园之中现时正是百花盛开之季,景色美丽之极,你只需去看上一眼,必会流连忘返,便是在此住上数月也不会感觉枯燥无味…” “好罢,我答应你。”一路上早已领教过华不石的口才,杨绛衣连忙打断其言语说道。 若不及时拦阻,这位华大少爷只怕连续说上数个时辰也不会善罢干休。 华不石闻言大喜,一跃起身道:“既是如此,小可现在就带姑娘到后院去瞧那剑谱!” 二人出了客厅,便径直向后院走去。 跟随着华不石的脚步,杨绛衣发现这宅院虽说门庭甚不起眼,前堂客厅也颇寒酸,内院却是极大。三进的大院,每一进都有数十丈方圆,四面厢房众多,而且东西两头均有跨院,只怕住上百八十人也绰绰有余。 地方虽大,却也极是安静,一路之上丫环仆从一个也看不见,竟比杨绛衣前两日住的那座华家老宅还要空荡三分。每一进内院的中央都有数块练武的场地,其间石锁、沙包、木人等练功之物一应俱全,另有一些器物就连杨绛衣也不识得。 在最里一进的院中,杨绛衣还看见了一个长宽均有三丈开外,**尺深的方型大池,池中灌满了清水,蓝汪汪的不知有何用处。 第十三章 品鉴千功 “这座宅院我已购得一年有余,目前只有灵儿和她师兄五人在此居住,倒也没有外人,这些设施均是建来供他们练功之用。”华不石介绍道。 杨绛衣点了点头,心中若有所思。 说话之间,二人已穿过月牙小门,走进了后花园中。这花园中所种的皆是各种梅花,此时已是早春,不少梅树之上仍有花蕾开放。这梅园虽不如之前华不石所吹嘘得那般美丽,却也有着几分雅致。 再往前走,曲径深处,露出了一座小楼来。 小楼之上挂着一处匾额,写着“品功阁”三个字。 看到那猫狗抓痕一般的字体,杨绛衣便知这匾额必然也出自那位华大少爷的手笔。 华不石停下脚步,弯腰伸手在一处石阶上摸弄了几把,只听得周围响起一阵轻微的“轧轧”之声。过得片刻,他才站起身来,举步登上台阶。 “此处乃机要之所,因此设下了几道消息埋伏,”华不石解释道,“不过皆是发声报警之用,不会伤人,嗯,不会伤人。” 门派中的重要之地设有机关埋伏本是常事,杨绛衣自不会多问,但她可不相信那大少爷所说的不会伤人的鬼话。 推门入阁。屋内并不太大,却横放着数十只长长的木架,每个木架上都层层叠叠地摆放着不少书籍。此屋的天花板边缘开有数面天窗,因此房内虽未燃灯,却也十分明亮。 华不石道:“此处是我收藏各种秘功法诀之所,不过这些书籍之中大多数都是医术典籍,还有便是那记载一些秘闻野史的资料,真正的武功图谱却是极少,请杨姑娘莫要见笑。” 杨绛衣并未答话,目光却被墙上张贴着的一件物事所吸引。 这是一张淡黄色织帛,面积极大,覆盖了大半面的墙壁,其上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武功的名称,竟是一张极大的表单! “混元霹雳手” “天罡梅花桩” “无常杖法” …… 在这表单之上,所列出武功竟多达数千种之多! 杨绛衣目光扫视,很快便找到了一处所在,写的正是“玉女十九剑”。 只见在剑法名称下面,还写着一行小字:“华山派传承剑术,典籍暂缺,品级:乙级上阶。” 第16节 “玉女十九剑”是华山派秘传的数门顶级剑法之一,在这表单之上竟只是被评为乙级!杨绛衣心中颇为不忿,便道:“华公子,你这帛帕之上的武功名称倒是齐全,但之下的品级却是怎么回事?” 华不石道:“说起这武功品级之事,却是十分复杂,大致地来说,这些品级乃是依据三个因素相互取舍而成。” “其一便是这些武功相互较技的胜负之数。我这‘千功图’上搜集了近百年以来在江湖之中出现的各种武功共有两千八百三十一种,要定出其高下,则必先找出一项可供参照的标本,我最先所用的便是那少林派的‘达摩杖法’。此功威力不少,更重要的是少林弟子遍及天下,使得此杖法流传得极广,使用者颇多。我先将这‘达摩杖法’设定为一百分,在这‘千功图’上,大约是丙级中阶的标准。然后,我再搜集武林中这项杖法的战例,用胜负之数来评定与这杖法对战的武功所得的分数,胜者评分自是在那一百分丙级之上,败者则在其之下。我这等说法已是将这过程简化到极致的描述,其实每位高手所会的武功并不止一种,每战的胜负之数亦有非武功本身的其它因素参与,实是复杂万分。为评得此项得分,我一共搜集了近百年来各种武功相互较技的战例计五万三千零六十三个,经过多项的分析取舍,方才大致评定出图上武功的此项得分。” 他偷瞄了杨绛衣一眼,见杨绛衣还耐心在听他的下文,便继续道:“其二,便是使用此项武功之人在武林中的地位。此项得分倒是较第一项要容易一些,便是根据武林中各门派中成名高手的成就,将其最擅长的功夫评较一番即可得出,若是某高手使用某项武功曾名震江湖或称霸一方,该武功的评分自会较高。追溯江湖中数百年间的数千位成名高手,比较他们在武林中的成就,我才品评出这两千多种武功的此项得分。” 杨绛衣张嘴欲言,却又没有出声。 华不石便接着说道:“这其三,便是这些武功流传至今的遗落或发展变异之数。要知数百年前所创的功法传承,经过数十代以后,或许有不少部分已遗失不见,功法亦不再完整,威力自是大不如前,而有些武功经过后人研习发掘之后却反而威力陡增,故这项分数便是据此而品评。要得此类依据须得搜集江湖中的各种秘史传言之类,也耗费了我不少时日。便是将这三项评分综合归总,合而为一,才评出了这‘千功图’上武功的品级。” 听得华不石的一番宏篇大论,杨绛衣有些动容,没有想到这看似花花公子的家伙竟会在武功品评方面有此等见地,而且竟花费了如此多的精力于其上! 但话到了她的口中却仍是不屑一顾,道:“你这富家少爷平日里不用练武,倒也有的是时间去干这等无聊之事!” 华不石闻言也不生气,走到一只木架边,从架上翻出一本小册子,递到了杨绛衣的手中,道:“依照我们之前的约定,这便是‘大力伏魔剑法’的秘笈,你这几日须得照我说的方法修炼此剑法。” 待杨绛衣查看手中的剑谱,却见这小册子乃是白线装订而成,纸张却甚是粗劣,既轻且薄,绝非经久传承之物。 再行翻看了几页,却见剑谱之上的字迹凌乱潦草,绘图线条粗浅不一,竟似是某人为赶时间草草涂画而成,与她印象里的那种精心制作,价值连城的“武学密笈”的形象相去甚远。 “这便是你说的少林寺七十二绝技之一的‘大力伏魔剑谱’?”杨绛衣问道。 “正是此物。”华不石回答,抬眼见杨绛衣面色阴沉,忙赔笑解释道:“这图谱是他人拓印而成,模样自是不太养眼。正本的‘大力伏魔剑谱’还在那少林寺的藏经阁中,我又怎么能取得到?” 见杨绛衣未曾言语,华不石又道:“不过你且放心,此图谱我已看过,确属禅宗剑法,虽不甚完整,但‘大力伏魔剑法’之名想必是不会有假的!” 原来这大少爷想要自己修习的竟是一本连他自己都不能确定的粗制滥造的东西,而且这剑谱还是残本! 杨绛衣不禁有些恼怒,但转念一想反正这剑法她只练三日,若其中有些过人之处自可借鉴,若无价值也无所谓,便和颜悦色地问道:“不知在华公子的‘千功图’中,这‘大力伏魔剑法’的品级如何?” 华不石道:“少林寺的‘大力伏魔剑法’为乙级中阶,至于这本残缺图谱嘛,大约在乙级下阶是差不太多的。” 杨绛衣道:“那这剑法岂非还比不上我华山派‘玉女十九剑’的品级高么?” 华不石道:“的确如此。但对于习武之人来说,未必是所习的武功的品阶越高,就能练得越强。要知每个人的资质特点各不相同,只有适合不适合修习的,而并无所谓最好之说。” 见杨绛衣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华不石又道:“小可这些年费尽千辛万苦得到的武学图谱之中,这本‘大力伏魔剑法’已属其中品阶最高的一本了。想俞千里白奕灵他们所练的都是丙级的武功,但来此仅数年之间,武学进境便已提高了不少,那便是我专门寻出了适合他们各自资质的图谱让其修习的缘故。” 杨绛衣道:“你得到的武功密籍才几本,难道这本便是品级最高的?” 华不石道:“这‘品功阁’**有图谱法诀十八本,品级最高的倒是一本全本的甲级上阶武功。” 杨绛衣奇道:“却不知是何武功?” 华不石道:“便是我恶狗门的‘灵犬扑击术’,只可惜那武功你不能修炼。” 杨绛衣心下暗笑,思量道这华大少爷脸皮倒真是比城墙还厚,将自家的武功老实不客气定为了甲级上阶,却把别人的功夫全都打成乙级丙级。于是故意问道:“我为何就不能修炼你家那门甲级功夫,莫非是你这大少爷也有小器的时候?” 华不石道:“这其中原因,他日你若有机会见到我爹爹便能知晓。” 见华不石不肯说,杨绛衣也不细问,便道:“依华公子之见,我若修炼这‘大力伏魔剑法’便能成为绝世高手么?” 华不石沉吟了片刻,才正色道:“既然杨姑娘有此一问,我也不能瞒你。这‘大力伏魔剑法’既是列为乙级,即使你得到全本,并将它修炼至十成火候,只怕也难以达到绝世高手之境。” 杨绛衣道:“那我练它又有何用?” 华不石道:“这剑法虽不能让你成为绝世高手,但以姑娘的身体条件,使用此剑法的威力却比‘玉女十九剑’要强上不少。” 听见他微微一叹,又道:“在这世间绝世高手能有几人,凡事又岂能强求十全十美。也许杨姑娘明日便可寻得一门比这‘大力伏魔剑法’更加适合的功夫,便能登上那顶尖高手之列,但又或许更适合的武功在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这等机缘之事,谁又能说得清楚?” “请姑娘修习这‘大力伏魔剑法’已是小可所能做到的极限,杨姑娘的资质潜力自是不止于此,但我华不石却也无能为力了。” 杨绛衣想了一想,问道:“我若修习这门剑法,将来可打得过那阎赤发?” 华不石道:“那阎赤发的掌力极是雄厚,姑娘至少须得修此剑法三年以上方可一战。” 杨绛衣却是不信,心想这大少爷只会胡乱吹嘘,那阎赤发是黑风录中列在前百位的高手,武功进境与杨绛衣何止天差地别,仅练三年这残破剑法又如何能胜得了? 当下又问道:“那日你坐在轿中的二叔所习的是何种武功,品阶又如何?” 华不石道:“我二叔最擅长的功夫是天极掌,与伏魔剑法一般也是乙级中阶的武功,但那日他坐在轿中化解阎赤发的巨灵掌力,所用的却是太极拳中一招‘野马分鬃’。” 野马分鬃?!太极拳?! 那如水波般的至柔境界,原来出自江湖中人人都会使的最最普通的太极拳起手招式野马分鬃! 杨绛衣顿时感觉自己的心脏有些不堪负荷! 耳中只听得华不石又道:“二叔能接下那三掌,却不是因为招术有多强,而是他老人家养气的功力深厚之故。” 杨绛衣面目呆滞的,未能回过神来。 华不石道:“杨姑娘若是再无问题要问,便依照你我间的约定去修习这‘大力伏魔剑法’吧!这几日你便住在西厢的凝香院中,待会儿我会让灵儿带你去的,今日你只须把这图谱翻看记忆,将招术略作熟悉即可。” 跟着华不石懵懵懂懂地从那“品功阁”中走出,杨绛衣的心神才算渐渐地安定下来。 她紧咬着牙关! 到底要有多强,才能达到轿中人的那种境界?又需要多强,才能给师父报仇! 第十四章 冷月阁四小会 冷月阁位于舞阳城的正中央,乃是城中一景。 第17节 阁高百丈,直冲云宵。 身处阁中,满城风景尽收眼底。 在舞阳城中,戒备最森严的地方不是总兵府衙门,也不是四大帮派的总坛,而是这冷月阁。因为这里是“湘西四大恶”共同的议事之所,绝对意义上的中枢之地。 冷月阁的楼体本身不算太高,仅十丈,却是建在一个九十丈的高台之上。纵有轻功天下第一的高人,也不可能自台下飞纵而上。若想从高台边缘攀爬,藏在阁中的百名暗器高手会一齐出手,来犯者断无生还的道理。 因此,入阁唯一的路径,便只剩高台之前那条长长的石阶。 石阶上共有八十一道机关埋状,每一道都能够轻松至人死命。设计这些机关的巧匠没有给闯入者留下任何余地,没有设计所谓生门死门,机关一旦发动,长阶之上任何地方都是死地。 要想入阁,只能凭借冷月牌。未出示冷月牌,纵使四大帮派的掌门来此,守卫者也会毫不犹豫地发动机关。 冷月阁中不准打斗,凡违犯者杀无赦! 这是“湘西四大恶”共同定下的规矩。阁内是议事之所,不是杀戮之地,因此谁也不能在此动武。四大帮派之间所有的问题都要在这冷月阁中解决,入阁的每一个人都有说话的权力,这种权力不是因为其本身有多强的武功,而是因为他能代表四大帮会中的一方势力。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够仅靠嘴巴来解决。江湖之上,强者为王的道理到哪儿都适用。若在阁内不能解决,阁后有“伐桂台”,争端的双方可以仗剑登台,去比一比谁的拳头大! 在伐桂台上,只能较技,不得围殴。 台上比武点到为止,一方认输,另一方不得再行出手伤人。 这也是“湘西四大恶”定下的规矩,违犯者四大帮派共诛之! 既是比武,损伤自然在所难免。但少数高手的损伤,总比两个帮派火拼要强得多,毕竟损失一两个高手对于一个门派来说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上伐桂台比武的人,都是四大帮派年青一代的高手,四大掌门之间,数十年间从未交过手。四大帮派的掌门,都是武学宗师的身份,还不至于为了一点小事而扯破脸皮。 若是真的到了掌门人必需亲自出手的时候,恐怕也不是在这冷月阁中能够解决的了。 幸好,这样的情况至今为止还未曾发生过。 论势力大小,在“湘西四大恶”里,“铁剑宗”当属第一。“铁剑宗”乃是武当派的旁支,有中原七大门派之一撑腰,“铁剑宗”在舞阳城中是当之无愧的老大。 排在第二的是“神猴帮”,神猴沈家虽没有武当派那样的后台,但是世代都居于这舞阳城中,根基极为深厚。 之后便是“天鹰会”,垄断了湘西所有的私盐生意,财大气粗,门下弟子众多不容小视。 “恶狗门”排在最后,作为来这舞阳城中立足不到二十年的新帮派,不论是门派弟子还是门下的资产,都远远不如其他三家。 若论四大帮派中顶尖高手的实力,“铁剑宗”掌门人公羊道人出身武当,善使内家剑法,号称湘西境内武功第一人。但即使是眼高于顶的公羊泰,也不愿招惹“恶狗门”门主华天雄。黑风录曾排名第五十六位意味着什么,别人不知道,四大帮派之中的首脑却全都很清楚。 “天鹰会”的“鹰王”孙寒竹成名已久,排在第三也并没有多少人会置疑。 反而是“神猴帮”的沈家老祖排在末位。 四位掌门人来这冷月阁的时候并不多。除了每年一度的“四老会”之外,其他时间他们都不会轻易来此。而帮派之间绝大多数日常问题的解决,都只能依靠第二代中的主事人。 故此,“四老会”每年一度,而“四小会”却是每十天就要召开一次。 逢六则聚。 今日二月初六,正是“四小会”召开的日子。 华不石来到冷月阁前的时候,天已近午。 在他身边的是尹天仇,华天雄的大弟子,“恶狗门”外堂名义上的主事人。 华天雄只教过尹天仇三个月武功,便叫这位大弟子去自行修炼。三个月之中他已确定尹天仇无法继承恶狗门“灵犬扑击术”的传承,再教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尹天仇个性粗豪,很对华天雄的胃口。他的脾气极为火爆,武功虽然不高,但一旦动手就悍不畏死,就算功力比他高得多的对手,遇上他也会很头疼。 这倒是很象是黑道人物的作风。 尹天仇嗜酒如命,一杯下肚就不醉不休。打架和喝酒似乎是他最大的爱好。 唯一能让他不打架,不喝酒的人就是华不石。不仅因为华不石是掌门人的独子,还因为若没有华不石,尹天仇可能已经死了不止一次。 这位小师弟每次都会告诉他,什么地方能去,什么地方不要去,哪里的架可以打,而哪些人是不能惹的。这让尹天仇避免了不少危险,也坐稳了“恶狗门”外堂主事人的位置。 于是,尹天仇对小师弟就更加言听计从。即使华天雄明言过不准华不石打理门派事务,尹天仇遇事还是会去问问华不石,应该怎么处理才妥当。 近几年来,每次“四小会”,只要华不石有空,尹天仇就会尽量去拉他来一起参加。 但是这一次,却是华不石自己找上尹天仇的。 “今天的四小会,我去。”华不石如此说,没有做过多解释。 尹天仇也不多问,拉着小师弟便直奔冷月阁。 冷月阁中。 一条七尺大汉盘膝席地而坐,手指在丹田前结印,双目紧垂,气息悠长,正在修炼内功。 他就是“铁剑宗”公羊泰的大弟子屈虎泽。“铁剑宗”传承的“玄天剑法”是极重视练气的内家绝技,身为大弟子的屈虎泽,一天到晚每时每刻似乎都在练功,他的武功在派内弟子中居首并非毫无缘由的事。 靠墙的一只青木茶几前,一名青年书生正在下棋。他神情关注,仿佛除了棋盘上黑白子之间的纵横搏杀,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打动他。 此局没有对手,他的对手就是他自己。 “天鹰会”掌门人孙寒竹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本是位雅士。他的二公子孙敖也喜好棋弈之道,颇有几分乃父之风。 在窗前,一位绝代佳人正轻抚琴弦,琴声叮咚响起,清脆悦耳。 佳人巧然端坐,一袭雪白的长裙及地,神态悠然,就如仙女下凡一般。 第18节 她就是“神猴帮”沈家老祖的孙女沈滢儿。 这三个人是湘西武林新一代中最为杰出的年青高手,三大帮派的日常主事之人。 忽然之间,琴声嘎然而止。沈滢儿已站起身来,美目流转之下望向门边。 华不石和尹天仇已并肩而入。 第十五章 沈滢儿 华不石和尹天仇已并肩而入。 屈虎泽睁开了眼睛,却是脸色一沉,道:“午时已过,二位姗姗来迟,莫非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尹天仇道:“昨天晚上尹某喝多了几杯才睡过了头。姓屈的,让你等上一等又不会死人,有什么关系!” 屈虎泽还未答话,孙敖却已推枰而起,道:“让美人倚窗空等,正如那焚琴煮鹤一般,岂不是天大的罪过?” 尹天仇道:“别和我讲这些掉书袋子的话,有什么事情就直说!” 孙敖无奈地摇了摇头,却闭口不言。他和尹天仇这个大老粗之间,实在是没有多少共同语言。 “好,我便和你直说!”屈虎泽道,“从今日起,舞阳城芷江街和沅水南街,都划入我‘铁剑宗’的地盘。” 尹天仇大怒,道:“姓屈的,你难道是在做梦还没有醒?那两条街一向都是我‘恶狗门’的地盘,你凭什么要去!” 屈虎泽道:“近一个月来,你们‘恶狗门’的地盘里新开了十四家店铺,而我‘铁剑宗’的地盘里一家都没有开,那两条街划给我们,就算是对我‘铁剑宗’的补偿!” 尹天仇道:“呸!人家来我‘恶狗门’的地盘开店,是因为我们经营得好,哪象你们,把地皮都刮得干干净净,谁会去你那里!” 屈虎泽道:“如此说来,你是不愿意?” 尹天仇道:“尹某就是不愿意!” 屈虎泽道:“那好,你可敢与我一起到那‘伐桂台’上去说话,只要胜得了我一招半式,屈某就绝不再提此事!” 尹天仇不说话了。 他实在打不过屈虎泽。两个月前与“铁剑宗”的一次争执,他在“伐桂台”上败阵而回,已经输掉了一条街道。这次若是再打,结果肯定与上次一样。 屈虎泽见尹天仇闭口不言,便道:“或是尹兄要回门中去找其他师兄出手?那也未尝不可,屈某今日反正也已等了半天,再多等几个时辰也无所谓。” 他撇了一眼站在尹天仇身边的华不石,又道:“还是华公子想要亲自出手指教,屈某倒是欢迎之至!在下还从未见识过华少掌门的武功,实在是期待得很!” 屈虎泽已经下定决心,今天要让“恶狗门”难堪了! 华不石不会武功他是知道的,而自尹天仇以下,“恶狗门”所有的弟子都不是屈虎泽的对手。华天雄虽然厉害,但基本不过问门派的事务,绝不可能为了两条街的地盘划分这种小事出手。就算日后华天雄要追究,大不了到时候屈虎泽把这两条街再吐回来,但今天这个下马威他是给定了! 昨日“恶狗门”的师爷莫问天通知了屈虎泽,告诉他“铁剑宗”想花三万两银子买下城西精铁矿脉份额的事已被老爷子否决了。 根据屈虎泽的判断,华天雄无心于门派经营,矿脉之事定然是卖了最省心,莫问天虽然是条老狐狸精于算计,却并不擅长经营管理,开采矿脉肯定有心无力。“恶狗门”中唯一对采矿感兴趣的人就只能是这位华大少爷。屈虎泽随即想到,这几年来但凡是这华不石参加过的“四小会”,他就从来没有占到过什么便宜,此人实在比那个大老粗尹天仇要难对付得多,如果不趁早打压一下,日后必定是个很大的后患。 因此,屈虎泽才决心要镇一镇“恶狗门”。 华不石却仍是闭口不言,从走进这冷月阁开始,他还没有说过一句话。 “华公子不出声,是不屑与我等动手,还是害怕受伤?”屈虎泽的气焰更加嚣张,“若是怕受伤的话,屈某大可以不用长剑,再让你双手如何?” “若还不放心,屈某便让你双手双脚,站在原地不动,你可随意攻我,这样总可以了吧?” “铁剑宗”的“玄天剑法”是以气驭剑的内家功夫,内功法决自是不凡。就算身体不动,仅凭借内家气功的中的推、吸、转、提等法诀,屈虎泽也完全有把握将这位不会武功的华大少爷羞辱玩弄个够。 华不石还未答话,尹天仇却已经按捺不住了,吼道:“姓屈的,你不要欺人太甚!今天尹某便上那‘伐桂台’与你分个胜负!” 士可杀,不可辱! 就算再败上一次,被“铁剑宗”抢走两条街道,尹天仇也决不能眼看着小师弟受辱。 此时,只听见一个娇柔的嗓音道:“屈兄既然这么想与人比武较技,就让小妹陪屈兄上伐桂台过上几招如何?” 香风拂动,佳人已至眼前,却是“神猴帮”沈家老祖的孙女沈滢儿。 屈虎泽目露寒芒,脸色一沉道:“这是我‘铁剑宗’与‘恶狗门’之间的事,与你神猴沈家无关!” 面对屈虎泽的*人气势,沈滢儿却丝毫不惧,道:“这天下之事,大不过一个‘理’字,屈兄此时欺上了‘恶狗门’,他时焉知就不会找上我‘神猴帮’?今日之事,沈滢儿已决心代表神猴沈家与华公子共进退!” 她缓步走到了华不石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屈虎泽的心里开始有了一些迟疑。 四大帮派所有的第二代弟子之中,屈虎泽最不愿意交手的就是这位神猴沈家的沈滢儿。 “神猴帮”的“大圣诀”传承传子不传女,因此虽出自沈家,沈滢儿所学的却不是家传武功。 她是峨眉弟子。 沈滢儿从小拜在峨眉派掌门人苦心大师门下,十六岁就艺成归来。峨眉派是中原七大门派之中,唯一的一家只招收女性弟子的宗门,峨眉派武功招式看似婀娜飘逸,却暗藏杀机! 沈滢儿的武功颇为奇特,名为“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她的兵器,便是随身携带的瑶琴。 事实上屈虎泽从未见过沈滢儿出手,她总是在弹琴。不过屈虎泽却知道,沈滢儿弹琴的时候,其实是在修炼武功,就象他自已每时每刻都在修炼内力一样。 第19节 一个时时都在练功的人,其武功必定有不凡之处,何况沈滢儿所用的瑶琴一种极为少见的奇门兵器。 武功未能大成的人,对上奇门兵器往往会很吃亏,因为对武功招术的领悟,还不足以令他从容应对各种意料之外的状况。而绝顶高手之间的较量,所用的兵器反而成了次要的因素,胜负之数只凭功力。 屈虎泽武功尚未及大成,这便是他不愿与沈滢儿交手的原因。 他将眼光投向站在一边的孙敖。“铁剑门”无论在势力还是门中高手方面在“湘西四大恶”中都稳居第一,但若是“神猴帮”与“恶狗门”联手,在这两方面“铁剑门”便都没了优势。 没有门派实力做后盾,即使是侥幸赢得这一场比武,也不会有什么意义,对方只须强占着地盘不让便会使得屈虎泽无计可施。 见屈虎泽望向自己,孙敖忙道:“今日之事,我‘天鹰会’可不便插手,但小弟仍是希望诸位兄台切勿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他已摆明了保持中立,两不相帮的态度。 这样一来,屈虎泽反倒成了一个骑虎难下的态势,比武固然没多少意义,此时退缩的话却也要失了颜面。 但他也非怕事之人,冷笑一声道:“前几日听人说起沈家小姐对华府大少爷颇有情意,我还不甚相信,今日一见,屈某倒是信了几分!” 沈滢儿家世显赫,品貌俱佳,早有“湘境武林第一佳人”之称,追求者甚众,据说孙敖也是其中之一,曾托人到沈家提亲,但却被拒绝了。屈虎泽为人老到,心机极深,此时自是想寻机挑拨一下。 一朵红云飞上了沈滢儿的绝世容颜,她却并未反驳屈虎泽的话,而是望向了身边的华不石,目光中竟带有几分温柔之意。 此时华不石纵使不想开口说话,也办不到了。 他轻咳了一声,道:“若我是屈兄,今日便不会来争那芷江街和沅水南街的归属。” 屈虎泽道:“华公子此言何意?” 华不石道:“纵使我将那两条街送给屈兄,只怕屈兄也保留不住。不仅是那两街,十日之后,整个舞阳城是否还在我等之手,也未可知!” “哦?”屈虎泽神色一动。 “莫非十日之中这舞阳城将有变故,还请华兄明言!”说话的却是那站在旁边的孙敖。 华不石却未答话,而是将手伸入怀中,掏出一张纸笺,端放在了桌上。 众人皆望向纸笺,却见那笺上写着十几行字,却是一连串的名字:鲁境沂蒙三凶黔境迟家兄弟鄂境荆州长江水坞十三太保川境血刀门下五行弟子二十人…… 林林总总,竟有十多行之多。 “这些乃是何人?”孙敖问道。 华不石道:“舞阳城现时四面官道已遭封锁,所为便是这些人。” 屈虎泽道:“封路之事我亦有耳闻,风传是鄂境黑道联盟所为,想是在官道之上有些买卖要做。贵府上华大掌门在城东三十里酒铺前击败阎赤发一事,亦已有人报知于我。” 第十六章 定计 “湘西四大恶”作为长期盘据在舞阳城中的帮派势力,平日里相互之间争夺地盘、锱铢必较,但一旦出现了外敌,则必然会立即团结起来一致对外。这是四大帮派的默契,亦是其生存之道。否则江湖上弱肉强食,这湘境之内也是门派繁杂,强横势力不在少数,四大恶中的每一派单独拿出来都不够强大。 在这个问题上的孰轻孰重,屈虎泽还是分得很清楚的。 沈滢儿道:“华伯伯与阎赤发一战小妹亦已听说,却没想到竟来这许多高手,将舞阳城四面的官道全都封锁了。” 孙敖道:“既是四面官道皆遭封锁,想来鄂境黑道联盟的买卖便不是在官道之上,而是在这舞阳城中。” 沈滢儿道:“小妹从未听说近期在这城中有何紧要的买卖,却不知三位兄台是否有此类消息?” 孙敖道:“小弟亦未得闻。” 屈虎泽也摇了摇头。 华不石道:“对方既来了这许多高手,若是买卖也必是一门大买卖。我四家分辖了舞阳城中的所有地盘,一家不知道或还能说得过去,四家均未得闻便难以解释了。” 孙敖道:“那以华兄之见如何?” 华不石道:“以我之见,对方是要对我四大帮会下手。” 沈滢儿道:“我等在这舞阳城中已有些年月,根基亦颇深厚,均非弱者,对我等下手又有何好处?” 屈虎泽道:“若在数月之前,自是没有好处。但如今舞阳城西小岗山上发现的精铁矿脉,为我四大帮派所得,对方必是冲着那矿脉而来!” 在舞阳城西山脉之中发现精铁矿脉的虽然不是“湘西四大恶”,但四大恶是本地的地头蛇,数月之前一得知消息,便马上低价买下了整座山脉,并把矿脉分成四份,每家各占了两成五的份额。前几天屈虎泽出价三万两银子想要向“恶狗门”购买的,就是这座精铁矿脉的份额。 对于这座矿脉的价值,屈虎泽是深深知晓的。 冷月阁中的五人之中,除了那位大老粗尹天仇之外,余下四人全都是精明强干的人物,三言两语之间便将整件事情分析得十分透撤。 只见屈虎泽面色一寒,沉声道:“我‘湘西四大恶’也不是任人揉捏之辈,既敢欺上门来,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本事!” 孙敖沉吟了片刻,道:“华兄可曾探知这些高手的分布?” 华不石道:“沂濛三凶分据南、北、东三面的官道,迟家兄弟占据了西面,其他的高手分属于这几人麾下,四面官道之上对方所布置的人手实力相差不多。” 沈滢儿美目流转道:“孙兄可是想要主动出击,将这些人个个击破?” 孙敖道:“沈贤妹深知我心!这些人合在一起固然强大,分据于四面却是不足为惧,只须集中我四家之力全力出击,击杀其中高手,此役可胜也。” 华不石道:“小可却以为主动出击并非上策。对方既是有备而来,岂会留下这等明显的破绽未加防范?前日家父与阎赤发一战乃是我一行远道自城外归来,对方未能料及之故。现时这舞阳城中想必已安插了不少耳目,各帮派的弟子中或许也有对方的间客。只要我等一调动人手,对方必能得知,故此冒然出击很可能反会中了埋伏。” 屈虎泽道:“华公子之言有些道理。这纸笺上的高手是对方摆下的阵势,却未必是全部实力,很有可能仅为冰山一角,此时我等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沈滢儿宛转蛾眉道:“这鄂境黑道联盟如何竟能派出这许多的高手,小妹实在有些不解。” 孙敖道:“此事想来确是有些蹊跷。那沂濛三凶是鲁境之人,迟家兄弟是黔境之人,反倒只有那荆州十三太保是鄂境的,其他均非鄂境中人物。” 第20节 屈虎泽道:“这上面最难对付的是沂濛三凶和迟家兄弟,分列黑风录的八十六位和九十二位,均非鄂境之人。江湖上能调动这许多各境黑道高手一同齐聚的势力,只怕仅有那‘天下黑道盟’一家!” 此话一出,众人皆为之色变! “天下黑道盟”是大明朝境内十三省的黑道组织的总联盟,“黑风录”就是这个组织所公布的黑道高手名录,也可以说便是这个联盟本身拥有的高手名单。这样一个超级巨无霸的组织,仅凭着“湘西四大恶”是完全无法与之抗衡的。若“天下黑道盟”要收拾舞阳城的四大帮派,屈虎泽等人既便是再强硬,也很难生出对抗之心。 却听得华不石道:“之前小可也思量过此事,‘天下盟’若要取这舞阳城,只须一纸号令,我等便不得不遵从,何须去行封锁路径这等烦琐之举?这倒也说明对方仍有忌惮,实力不会比我等强上太多,就算与那‘天下盟’有些关系,想来至多也就仅为盟中某部分势力罢了。” 沈滢儿道:“华大哥所言甚是,小妹以为对手必不会是那‘天下盟’!” 既然不是“天下黑道盟”,实力也不超过“四大恶”太多,舞阳城里的四大帮派就当然不会甘心就范。 孙敖道:“对方既是大敌,又来势汹汹,小弟听闻屈兄师门与那武当派素有渊源,何不修书一封带上武当以求支援?沈贤妹或也可向令师峨眉苦心大师通些信息,总比这等枯坐城中,无所作为强些。” 屈虎泽叹了口气,道:“对方既已封锁此城,我等送信求援,路上必会遭人阻截,徒劳无功。即使信送得出去,一趟来回时日不短,对方发动在即,亦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沈滢儿也摇了摇头,神色无奈。 孙敖急道:“既不能出击,又不能求援,难道我四大帮派便要在此城中坐以待毙不成!” 屈虎泽却“嘿”了一声,道:“坐以待毙倒也不尽然!只不过目前敌强我弱,敌暗我明,唯有固守一途,让对方先动,我等再找寻机会后发致人!” 华不石轻拍桌案,道:“屈兄此言极是!对方一次出洞如此多高手,其间花费定是不小,不耐久耗。我等固守城中,互为呼应,对方一时之间又岂能将你我四个门派一口吞了?而只要双方正式开战,便是想封锁消息亦办不到,武当峨眉等派听得消息派人来援,那便是我等的转机!” 第十七章 华不石的武功 黑道势力对舞阳城的封锁只局限于对付江湖人士,不可能将官道上所有往来的车马行人全都给堵住,否则就不是江湖争斗,而成了举兵围城造反了,就连大明朝廷都会介入,即使“天下黑道盟”也不敢轻易这么干。因此局势只要由暗中对峙发展成为了大规模火拼,消息的传播是肯定拦挡不住的。 孙敖低头沉思道:“只可惜数日后那‘五虎英雄大会’只怕难以举行,我‘湘西四大恶’此次要颜面尽失了!” 屈虎泽道:“小小‘英雄大会’何足道哉?今年不开尚有明年,怎能和这等门派兴亡的大事相比!” 沈滢儿道:“小妹也以为当前之计唯有固守,别无他法了。” 华不石道:“既是各位都同意固守,我们便来定下一个妥善的方案,合力守住此城。”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幅帛帕,抖手展开来摊放在桌子上,是一张五尺见方的地图。 这是一张舞阳城内的详图,上面画有城中各条纵横街道及巷弄,其间还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一些不同颜色的圆点、线条和文字。 原来这位华大少爷竟是早有准备! 众人围坐于桌前,华不石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这张图。 这是一个非常详尽的布防方案,花费了华不石不少时间,为个这个方案近两天来他甚至没合过眼。 这个方案的核心就是“支援”,而要实现成功的支援,其关键便是消息的传递。 因此,方案在一开始就约定了多种消息传递的信号和方式。 四大帮派没有一家能单独对抗那个围城的神秘势力,若敌来犯,必须将四家的力量合而为一才可一战! 收缩高手。 门派内所有的高手全都收缩到四个门派总坛之内,在这种时候,门中高手的无谓损失是绝不能承受的。各门派总坛的布防并不在华不石的计划之中,各家对如何防守自己总坛均各有心得,不须华不石*心。 他要布置的是外围的防守! 对方的人马只要一进城,就会立刻受到攻击。但这种攻击只是试探性的,外围并没布置高手。因此,攻击的目的不是挡阻敌人,甚至不是拖慢敌人脚步。攻击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了解对方来了多少人,其中有几个高手,然后用烟火将消息传递给总坛。 随着对方人马的推进,在城中的一层层防守线将如层层罗网逐次出现,这些防守线的目的同样是为了确认对方的实力和行进的方向。 最后,从四大门派总坛内派出高手,合力围杀! 如果敌人从多路的同时来犯,对每一路的敌人都要派出相应实力的高手迎击,对哪路进攻实施全力击杀,哪路进攻实行拖延战术,都事先给出了原则约定,于是,这个方案也变得非常复杂。 在华不石的地图上,还画出了舞阳城中的每一个适合迎击的地点,并画出了从四大门派总坛出发到达此地点的线路。在设定的迎击地点处都将布置机关埋伏,并建立消息传递的暗道,其他各路出击的高手在击退各自来敌后可以及时回援。 支援的形式也将根据来敌的状况有所区分:是仅用数名高手支援,还是使用大批帮众围攻的人海战术。 若敌人过于强大,不能力敌时,将使用大批帮众,利用地形和机关埋伏,在敌人前进的路上步步阻杀。对方高手众多,实力强盛,但远道而来,人数当然不能与“四大恶”这种地头蛇比。用普通帮众对抗对方高手,大量损失在所难免,但是能力不够时,只能用命来填! 至少可以消耗对方高手的体力和功力,让已方高手出击时更为有利一点!帮众的伤亡固然可惜,不过只要门下高手还在,门派就能屹立不倒。 这种安排十分冷血,但坐在桌前的几个人都没有反对。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流血早在意料之中,况且华不石的安排已经将这些普通帮众的力量发挥到了极致! 屈虎泽的心里十分郁闷! 今天他原本想给这位华大少爷一个下马威的,谁知现在反而变成了要听从他的计划行事! 但是此役事关三个门派的生死存亡,必须顾全大局的道理他还是知道的。 而令他的更加郁闷的是,整个计划之中他竟然找不到一个漏洞,每一处都环环相扣,天衣无缝,他找不出任何更好的解决方法。 此人绝不可小觑! 以前只知道他擅长经营之道,没想这位华大少爷对于指挥战事竟也如此精通。而且此人长于隐忍,若不是此战事关重大,屈虎泽相信华不石绝不会轻易把他在这方面的才能展示出来。 幸好,他不会武功!屈虎泽如是想。 华不石正在练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