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太子妃失忆了》 第1章 [穿越重生] 《未来太子妃失忆了》作者:乃兮【完结】 本书简介: 慢更。 苏千轶失忆了。 侍女说,她是户部尚书之女,未来太子妃。 她觉得问题不大,反正她有身份有地位名下有庄子有商铺,成婚后整个东宫没几个高身份的女眷,只要应付好早出晚归的太子,等身体养好见见皇帝皇后皇太后,偶尔回家看看爹娘就行。 谁想她翻翻东西想找找记忆,翻出一叠情书,写的人不是太子。 苏千轶:这个仲仁是谁? 侍女:新晋探花崔大人。 苏千轶又翻了翻,翻出一枚珍藏旧玉佩:这一定是太子送我的? 侍女:苏小侯爷送的。 苏千轶觉得问题很大,惊得掏出一条手绢擦擦汗。 侍女:这条手绢是迎春公子送的。 苏千轶: 说实话,她觉得自己是被太子弄失忆的。 风光霁月的太子死了。 他意识残存了一阵,亲眼见证举案齐眉的太子妃把害死他的人一个接一个处理干净,恍若疯了。 重生归来,他面对尚且没有嫁给自己,乖巧且失忆的太子妃沉默。 看不出苏千轶还有这么一面。 他以为她爱他到至死不渝,结果没多久发现不太对劲。 太子:?说好的最爱我呢? 苏千轶:(看着成堆的信物)(疯狂心虚) ps:轻沙雕丨1vs1执念文学丨信物全是误会,一个失忆一个不知道丨甜文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重生 甜文 失忆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千轶 ┃ 配角:太子 ┃ 其它:预收《公主新婚快乐》 一句话简介:失忆后步步惊心 立意:生命有限,应该积极主动勇敢去表达自己的情感,做有意义的事,才不负此生。 第1章 立夏,暴雨。 京城很久没有下过那么大的雨。如同天漏了洞,倾泻下来不顾人死活。街道上积水不过三个时辰就到了人小腿高,低洼处的百姓顶着蓑衣爬到屋顶上,面上唯有惊恐。 没有几个人敢睡觉,生怕睡着了人也没了。 宫里的政令一道接一道,在没积水的宫里传起来很快,出了宫门就慢。马在这种天气没法快速奔跑,人两条腿更如此。谁能想到出个门要会凫水。 外头是暴雨,苏宅此时虽没被淹,但是一片沉寂。 户部尚书苏明达苏大人,心情沉重站在屋檐下,望着外头的天。这几年各地灾情频发,国库接近空虚。帝王难控上天,自责自省,开坛祭天。 不过一年,京城又迎来如此大暴雨。祭天祭了空。 百姓怨声载道、要是再没个丰年,恐要民不聊生。不说百姓,朝堂之上各种流言都止不住。只因一切衰败似乎都是从先帝身体不适开始。 灾情出现,太子领命前去救灾。没想救灾尚未归来,帝王在宫中驾崩。众臣催促太子回朝,却得到尚未回朝的太子于行宫自鸩的消息。 那一日,半个天下也落了雨。 随后京中大乱,血流成河,成王败寇,最终四皇子静王登基。若非苏小侯爷领兵暴怒守住东宫,他女儿苏千轶身为太子妃怀着身孕,恐怕也死在那天。 她从东宫中搬出,自此隐于宅院。稚子无辜,如今也才三岁。 三年,如同过了十年。这三年朝中变幻莫测,新帝想要撤走他的职务,偏生各地灾情频发,新任官员手脚慌乱,科举新臣多在翰林,朝中实在缺人。 他苏明达能力出众,一时真没几个人能替得了敢替得了,侥幸得以被留在位上,彰显帝王宽容,为朝堂效力。 灾情多了,本来就有流言。当年争帝位时那些文官武官,这两月一个接一个暴毙。这些流言就差逮着新帝耳朵边喊贼子速死。 一次巧合,两次意外,三次便不是了。三司连同锦衣卫查案至今,朝野内外人人自危。然而唯有几个人窥探见幕后。 苏明达神情复杂。 廊道转角处传来脚步声。苏明达转过身,对上女儿苏千轶平淡的行礼:爹。 她一身红袍,唇染胭脂,将整片地方都点亮了。苏明达望着这一幕恍惚,恍若回到女儿出嫁那天。啊对,孝期过了,她能穿那么红。 景明走的那天,两京十三布政司,一半以上的地方都落雨了。苏千轶站到苏明达身边,阴雨绵绵,像是悲痛他最后在为百姓做一点事,却只能迎来一杯毒酒。 苏明达缓缓开口:天下够乱了,你不该 后面的话落成一声叹息。 苏千轶侧头轻笑一声:爹,天理昭彰,报应不爽。那是他们应得的。 稍停顿,她继续说着,我如今手持遗诏,该带着景明和孩子进宫了。 如此轻笑,带着浓重血腥味。好似她唇上的胭脂都是浸了血的。 苏明达甚至觉得,但凡他有一点反对的意思,面前的女儿会直接将他困在这苏宅,到一切尘埃落定再放他出门。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苏明达想起多年前妻子担忧:千轶温顺早慧,公理规矩分得清清楚楚,不撒娇也不闹腾。虽然是好事,可实在是这些年被母亲教得骨子里冷情了些。 第2章 母亲一向克己守礼,极重规矩。 他想着,千轶似多情实无情,倒也适合宫中生活。 却没想千轶似多情如无情,实则专情,一头栽在太子身上,为了报仇步步走到如今。 商景明身为太子,后宫注定多人。谁能想到才娶了她女儿没满一年,人没了。更没人想到三年至今,当年的太子妃,如今的苏千轶,能为了这事疯到如此地步。 苏明达思绪转了又转,见雨势收小渐停,听着女儿说:时辰到了。 说罢,他就见着女儿转身远去。 苏明达知道自己该拦,而不知何时出现的私兵突兀出现,无声浩荡,紧紧跟在其后,将那一身红衣遮掩。她早已不是身为普通官员的他能拦得住的。 一声长叹,无尽悲哀。 苏千轶入了马车,将雨后微凉一并带入。 三岁稚儿眼眸明亮,想要凑上前喊人,又知道这会儿时机不对,聪慧乖巧安分坐着。小家伙渐渐长大,眉眼中已经能看到当年太子样貌,品性更像。 苏千轶微顿,随即坐稳在其旁:去 驭者武将牵马驾车,行驶入宫。 从苏宅到皇宫,一路萧瑟无人。随着到达西华门,金戈铁马,厮杀喊叫声伴随着血腥味从各处飘散入轿。有箭羽想要穿透轿子击杀苏千轶,然而这轿四周都用铁板围着,安全得很。 轿中稚儿年纪太小,面露惶恐。 在马车的苏千轶顺了顺孩子的头发,难得温和:不要怕,我们是替天行道,替你爹寻一个公道。 孩子听话乖巧:嗯! 苏千轶这时才从椅座下取出软甲,套在了她的红衣外。铁带系紧、戎装红衣,有种惊心动魄的美。她这些天是没吃多少东西,脸线条分明,神情更淡漠。 在给自己穿戴完后,她又给孩子裹上了一层软甲,确保孩童安全:穿好,不论发生什么,只要我不开口,万不可脱。 孩子再度应声:嗯! 马车外,带着车向前的烈马胆子极大。它半点不畏惧周围的厮杀,也不畏惧那些血腥味,哼哧喷出一口气。烈马野性虽收敛,骨子却十足傲慢,踩着蹄子将身后母子送入宫中。 当目的地达到,一切几近尘埃落定。厮杀声已几乎听不见。苏千轶牵起孩子手,掀开马车帘,踩着武将拿过来的阶梯下马车。 大殿敞开,地上的血渍还没被擦拭干净。 一浴血武将递上木盒,脸上血痕可见,却一脸嬉笑:他们都想您一定会随身带,谁知道您根本没放在身边。 苏千轶松开孩子手,打开木盒取出遗诏。 她微微颔首,继续往门内走。 殿旁尸体被拖曳在角落。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官员武将,对走进门的苏千轶,各个面露忌惮,不敢擅动。宫中太监宫女此时此刻跪拜在地,脑袋连抬都不敢抬。 年轻的帝王被擒在中央,衣袍凌乱,头发松散,面容惶恐。他对上苏千轶的面容,瞪着满是血丝恐惧的双眼大声呵斥: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皇兄他追求的是朝堂安稳、天下太平。你竟 他双臂被困,膝盖跪在地上。 千金之躯犹如一个笑话。 他发现苏千轶不为所动,恶狠狠对上跟着的三岁孩童,说蛇蝎阴毒诅咒:一个小儿,怎么可以坐上皇位!他承不住这位!不过一年,必死其上。 群臣不可能支持一个孩子坐稳帝位当一名傀儡,更不可能允许一个女子凌驾于众人之上,于帘后掌控朝廷。 要是再过十几年,他会认为这孩子威胁极大,现在却只觉得可笑。 苏千轶淡着脸,平稳走到人前。她平静展开自己看过不止一遍的遗诏。墨字红印赫然在上,带着先帝病弱时对自己一生的回顾与对继任太子的肯定。 先帝遗诏,一式三份。四皇子静王未敢篡改,却借贵妃受宠,贿后宫多人,指使大太监田平带锦衣卫假传圣旨,谋害太子。 太子为救灾中百姓,将身边守备尽派出。他寡不敌众,被迫自鸩,终是身死。死后,被运送入行宫,受处事无心、娇奢放荡等污名所扰。 苏千轶的声音响彻全殿,让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静王差点从地上蹦起来。他凶狠龇牙,对着苏千轶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你等妖妇懂什么?他就是个虚伪的小人!他一旦上位必然会把我们权势夺回,送到各地圈禁!成王败寇,只是朕赢了,朕才是皇帝! 稚儿悄然攥紧手。 苏千轶没接静王的话。她只是微抬眼,平和招招手,示意一位太监上前。太监接过旁边早备好的托盘,轻微颤抖。他躬身递上物件,不敢直视苏千轶。 按理来说,赐死人,该是送三样物件。白绫、匕首、毒酒,三选一。此时此刻,托盘上只有三杯酒。 苏千轶给的三选一,是毒酒三选一。 静王残害亲兄,亲信小人、祸乱朝政,使君不君、臣不臣,惹上天震怒。苏千轶言简意赅,以死谢罪,以荡天下恶业。 话落,苏千轶再度挥手:选,或都喝。 太监端着托盘送到帝王面前。 第3章 帝王想要抗拒,然而他受困武将,哪里能够拒得了。他狂怒暴躁,辱骂声从宫殿内传递到宫殿外。投降的官兵不敢发声,没投降的早已死去。 太监心一狠,强行将托盘交给身边人。他亲自上前捏住了帝王的脸颊,给帝王灌入三杯毒酒。 恐惧和撕心裂肺的痛苦吼叫蔓延。 苏千轶看着面前的人翻滚痛苦,挣脱束缚后佝偻弯身,双手挠破脖颈。她的眼神透过扭曲成虫的帝王,仿佛窥见了三年前的太子。 那时候的商景明,该不会是这样的姿态。 他一身傲骨,只会因敬人而弯下。他会为父皇低头,为师长学者低头,极为偶尔,会难放下太子架子又为讨她欢喜而低头。 苏千轶就那么站在那边,艳丽又冷漠看着人生息全无。 这一幕如梦似幻,连带红衣,落入早已身死徒留一魂的商景明眼中,慢慢模糊化为虚无。一切看似尘埃落定,又如此令人生悲。 混沌间飘飘荡荡不知归途的的商景明,忽然明白何为泣血之怆。 身之至哀,泪流满面,猝然惊醒。 殿下,殿下 商景明一阵心悸,听人焦急在门外喊着:出大事了。殿下!苏小姐出事了! 同一时间,门外压低的呵斥声传来:尔东!殿下在休息! 商景明强忍不适掀被起身,疾步向门口。他猛打开大门,声音嘶哑:什么事。 大门敞开,屋外午间的光亮刺入室内。门口不论是穿戴铠甲的武官还是面上本带焦急的尔东,都呆愣一瞬。 面前的太子衣衫不整,眼角带着泪痕,神情是少见的阴桀。 两人回过神当场低头拱手:臣有罪。 商景明哑嗓再问了一遍:什么事? 尔东被问得心惊肉跳,小心翼翼开口:苏小姐马车受惊,头撞在车窗上昏了过去。听闻好像是脑中积血,谁都认不得了。 第2章 苏宅。 胡子花白的御医掰了掰苏千轶眼皮,切脉问诊,再度定论:先前那位大夫说得对。离魂症。头上伤口算不得重,多养血安神即可。记不得人不要紧。按时服药,每三日扎一回针。这些天你们多说点以前的事,方便她早些记起。 听御医话说完,苏千轶再度闭眼。 现在不能多看人,看多了晕。 说人话就是,她头痛。 脑子撞了,记不得事,好在没死,多养养有救。 她脑袋缠着白布,为了图个吉利绣了两针小花。她动作不能过大,稍用点力气就头晕目眩,好似脚踩云端没醒梦一样。一头晕目眩还想吐,胃口全无。 屋内往来的人担忧心切,各个一见她就红眼眶,让她头更痛。 床旁边两人对着御医千恩万谢:劳烦洪御医跑一趟,不然心里实在放心不下。 洪御医起身:苏大人和夫人客气。苏小姐兰质蕙心,陛下和娘娘很是挂心。 苏大人苏明达恭恭敬敬:陛下圣恩,臣此生难忘。 温和的妇人柳氏开口:春喜,你好好照顾小姐。我们送送洪御医。 侍女春喜应声:是。 几个人很快不打扰苏千轶,结伴走出去。房间内安静下来,只留下春喜谨遵医嘱的轻声说事:小姐,刚才是老爷和夫人。洪御医在太医院很有名,一般不轻易替人问诊。 苏千轶听着话。 御医不给寻常人看病。她爹看起来身份厉害,深得圣宠。 春喜:老爷名明达,字通德。是宣圣三年的状元郎,如今年纪轻轻官至二品,为户部尚书。夫人出身江南柳家,名娟。与老爷早年定了婚约。 苏千轶闭眼继续听,心中思量。听起来她娘也很厉害。光说姓氏就让人知道是哪一户,说明是大户人家。 春喜:您是将来的太子妃,陛下和娘娘收到消息,马上派了御医过来。太子殿下事务操劳,预计得了消息,也会派人前来。 苏千轶:她听起来更厉害! 苏千轶震撼睁开眼,惊诧望向春喜。 动作太快,当场发晕,苏千轶闭上眼缓着痛苦:哎 春喜慌忙上前:小姐,您动作别太大。头还伤着呢!说着这些,手上动作没停。她回头拿巾帕沾湿了水,轻轻替苏千轶擦拭干唇,无奈道:小姐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春喜知无不言。您可千万别乱动头了。 苏千轶想不起来任何的事。 她能感受到自己与侍女以及刚才爹娘的亲近,可再多想又想不起来。 苏千轶慢吞吞开口问关键问题:我为什么会撞到头? 堂堂未来太子妃,难道不该被人护得很好? 春喜飞快瞥了眼门口,见没人,当场垮了脸:小姐自小在老夫人身边长大。老夫人身体不适,在郊外庄子养身体。小姐每逢初一、十五必去看老夫人。谁知道这次出郊外,正好遇到大批商人进京,城门动乱,马惊了。 无妄之灾。 自己好惨一女的。 出城门去看祖母,结果马车惊动,自己磕马车上撞了个失忆!正常人寻死都做不到这样! 第4章 她又问:我和老夫人很亲近? 春喜应声:是。老爷为官事务繁忙,没法常常看望老夫人。小姐本就和老妇人亲近,也是在替老爷尽孝心。孝之一字,对天下人来说都极为重要。 苏千轶恍然,大致明白。 我可有兄弟姐妹?苏千轶问春喜。 春喜撇嘴交代:有。小姐有一弟一妹。公子尚在国子监,二小姐正在离家出走。 苏千轶茫然:离家出走? 春喜应答:嗯。小姐因身份高,不似本朝先前的太子妃,婚事暂没下圣旨,但京中几乎人人默认。二小姐认为小姐能嫁太子,她自然也该有个好身份配对。被夫人教训后离家出走了。 苏千轶震撼极了。 一扭头,脑袋又痛,哀声赶紧瘫平。 春喜细说:公子十五岁。二小姐今年刚八岁。 哦,八岁小孩,那没事了。 苏千轶瘫在床上,幽幽惆怅。 半响过后,春喜以为小姐头晕睡了,便不再开口。没料过了一阵,苏千轶的声音响起:我和太子关系如何? 春喜斟酌片刻,回答:相敬如宾。 苏千轶放下心:知道了。 春喜想再说点什么,可见小姐面色惨白需要休息的样子,还是把话吞了回去。她寻思着,小姐一直以来对太子很是上心,可太子和小姐每次见面都极为客气。用一个相见如宾没有问题。 反正要说的事,以后有的是机会说,不差一时半会。 苏千轶哪知道自己侍女藏着掖着,话只说冰山一角。她确如春喜所见,很需要休息。 撞了脑子,没了记忆,好在没傻。 苏千轶幽幽在脑中梳理着自己的情况。 家中父母身份不简单,在朝中势力较大,在帝王面前估计是红人。家里人感情看起来尚佳,连二小姐离家出走的事都能发生,算对孩子宠溺过度。好在她妹妹的这个行为,虽会影响家中风评,以后教教能成。 自己和老夫人亲近,和皇家关系也不错。 不过身为权臣之女,作为太子妃必然有人支持有人反对。 以她的身份若是婚事不成,往后找个高门男子嫁了也行。皇家人希望他们站在帝王这一边,没说非要站在太子一边。 若是真成婚,往后做好本分即可。孝敬好长辈,应付好皇室。嫁人后可以趁着没有彻底被封在宫中,找机会回家看看。 至于她苏千轶怎么想,在其中不太重要。 她区区一个户部尚书的女儿,婚事必然长辈做主,个人能重要到哪里去? 问题不大。 苏千轶安然放下心。一切都是意外,一切都很寻常。她睡久了浑身难受。不能动头,便缓慢在被子下动身子。 被褥面丝滑,手脚其下舒展。苏千轶神情缓和,好似头痛好转不少。 她右手贴上床边微凉的床幔,突然手一顿,眼皮一颤。 苏千轶闭着眼,面无表情翻转右手确认了一下。贴近床幔的墙面上有着一个浅浅凹槽,凹槽四周有细缝,大约是有她两掌宽,半掌高。 私房钱?小金库?春喜知道她床边有暗格么? 苏千轶: 头好痛!好像要长第二个脑子了。 屋内熏香浅淡安神,她没法爬起来去探究暗格,惆怅松手放弃。算了,等身体好点再说。 困乏劲再上来,苏千轶很快陷入昏睡。 再醒来,吃饭喝汤,定时该吃药。 饭菜清淡、良药苦口。 苏千轶被春喜扶起来,半倚靠在床上。她心情沉重,苦大仇深接过难闻的药碗,脑袋上顶着布听春喜雀跃说自己睡觉时的事。 春喜声音轻巧,俨然替苏千轶高兴:太子殿下亲自来了一趟,在前厅与老爷聊了两个时辰,送来一箱补品、两卷布料和三罐蜜饯。他带话让小姐多休息,少回想。记不得事不要紧,身子养好最重要。 苏千轶皱眉:蜜饯难吃。 春喜惊喜:小姐记得自己不爱吃蜜饯? 苏千轶:不记得。 她本能认为蜜饯好似糖不要钱,咬一口连嗓子一起发齁。 她借势回想片刻,发现头脑空空,顿了顿:太子殿下看来和我是相敬如宾。不太熟,连她爱吃什么都不知道。 春喜当即笑开:殿下也不能到处打探闺房女子的事呀,当然不太了解小姐。但殿下每回送来东西,小姐都会好好收着。这三罐蜜饯不一样,是光禄寺做的,外面买不到。小姐要不要尝尝看? 苏千轶: 看来她把相敬如宾的表面功夫做得相当完美。 她配合露出虚伪笑容:好,我尝。 春喜出门,很快折返替苏千轶取了蜜饯。 苏千轶朝春喜手中看过去。 光禄寺做的蜜饯专供宫中,用的是上等青釉罐。素雅简洁,低调华贵。罐头打开,里面隐隐飘出的甜味散在空中,意外带着雨后青松的味道。 春喜稍嗅了嗅,随即拿配套的小夹子取出一枚,放在罐盖子上,递到苏千轶面前稀奇着:小姐,是蜂蜜糖青梅哎! 第5章 苏千轶犹疑。 很多蜜饯本身就甜,加了糖更甜。药苦味混上齁甜,能让她恨不得当场咽气。 青梅不同,本身清甜带酸。或许好点? 春喜试探问了一声:小姐? 苏千轶长叹一口气:他该记下我这份情。试试容易逝世。要是不好吃,以后要从太子身上讨回来。 她先微仰头,皱着眉像痛饮一碗酒把药一口闷,随即将糖青梅塞入嘴里。 去了核的青梅被蜂蜜腌渍入味。满嘴苦涩药味莫名被青涩的味道勾起了一点与蜂蜜不同的回甘。这么一来,嘴里真没那么难受了。 苏千轶含着青梅,神情微妙。有点好吃。 她怎么觉得自己好像又是爱吃蜜饯的了? 慢慢将其咽下,苏千轶盯着青梅罐头:东宫殿下身边,现在有几位女眷?有无子嗣? 春喜笑嘻嘻低声回答:太子妃未立,无子嗣。钦命选侍有是有,不过只被随意养在东宫中。太子昼出夜归,为人勤勉,不太注重男女这事。 苏千轶:身边没女眷,那糖青梅难道是太子自个吃药时搭配的么? 堂堂太子,喜欢甜食? 春喜小脸皱起,还在边上努力思考:东宫里总共就没多少女子,要说身份尊贵一些,就嬷嬷? 太子为人,听起来还成。 苏千轶琢磨一瞬,很快递过去盖子:再来一颗。 春喜给自家小姐补上一颗,内心嘀咕:东宫女子少到几乎没有,明明是小姐做的事。但小姐说过不能对任何人提,现下是该说还是不该说? 春喜多看了两眼自家小姐。 自家小姐吃得一脸高兴,看起来脑袋都好了。 小姐做的事很多,不会什么事情都告诉她。这种事情背后牵连了太多人,还是等小姐自己想起来为好。 想通这些,春喜压下细说的念头,更多关注苏千轶本身。她察觉苏千轶吃完第二颗,伸手试图够罐子,立刻警惕:小姐!最多吃三颗!不准偷吃! 苏千轶怒瞪。 可恶,她可是堂堂未来太子妃!怎么还能被限制吃食! 第3章 病床之上无小姐,侍女凶残撑半边天。 苏千轶怒瞪也没用,委委屈屈吃了三颗糖青梅,再被迫封在床上休息,直到晚间。 苏家并不吵闹,后院颇为雅静。 苏大人苏明达不方便多进苏千轶的房间。苏千轶又迎来自己娘亲,柳氏柳娟。 柳夫人一双含泪美眸轻声细语:你祖母知道你受伤的事,差人送信让你好好休息。她实在行动不便,不然必然亲自来看你。你那些好友很讲情义,听说你是在城门口被商人惊扰,纷纷在走动关系。 外天天色暗下,屋内烛火通明。 躺在床上的苏千轶眨眨眼:好友?走动? 柳夫人笑笑。 含泪带笑,风韵十足,如同江南细雨中的春风拂面。 苏千轶下意识开口:娘真美。 柳夫人听到这话,眼泪吧嗒落下。她笑得更厉害,拿起手帕轻按眼角,嗔怪说:以前天天和我以礼相待,比你祖母还讲规矩,现在伤着了,知道撒娇了。 苏千轶: 没懂自己这个话怎么算撒娇。 她不想惹娘亲再哭,转移话题:谁在走动关系?走动什么关系? 柳夫人放下手帕,耐心解释:徐家姑娘,徐祖月,大学士徐大人之女。郭家姑娘,郭妙华,金吾卫郭指挥使的妹妹。主要是这两人在走动。这事说来话长,我是听你爹简单讲了讲。 苏千轶听着。 柳夫人:宫中人多,吃食用度都关乎光禄寺。这些年光禄寺和固定的那些商户关系匪浅,免不了中饱私囊。陛下知道民间价格和宫中价格差异如同天与地,大怒,将此事交给四皇子处理。四皇子诚邀一些大商户进京,与固定的商户比价比物。来的人多,有点乱套。 一大堆商人来京城,一路开销不小。离京城远一些的商户只敢送一些不容易坏的,近一些的商户送过来的东西则五花八门。 关乎公家供给,利益值得人拿生命冒险,自是闹腾。至于背后其余那些绕绕弯弯,柳夫人当然不会和苏千轶说。 一件小事,背后透露出的信息很多。 苏千轶刚转念头想思考,就听娘亲说着:这事和你无关。你不要去多想。 她对上娘亲眼眸,听见娘亲再度加重强调:你该多休息。 苏千轶听话不多思考,一脸乖巧:我知道了。 柳夫人很快被女儿乖巧姿态逗笑:你这撞了脑袋,怕是因祸得福。性子外露不少。我一直担心你太收着。不管是高兴还是难过全憋在心里, 烛火晃动,柳夫人替苏千轶掖被子:春喜和你说过了吧,太子殿下今日来了。殿下天资仁厚、倾贤好学。你对他有意,他对你有心。往后若是入住东宫,你的性子是妥帖,但娘亲还是希望你不要全憋着。夫妻之间太过守礼,反倒离心。 苏千轶依旧安分应下。 柳夫人声音柔和:早些睡。春喜自小跟你。有事你多叫她。 第6章 苏千轶再度嗯了一声。 柳夫人没再多留,起身施施然往外走。到了门口对着春喜吩咐了好几句:对小姐多上心。她不喜闹,但要是忙不过来,府上可以多调几个人过来帮忙。 春喜在门口连连应声。 屋子里再度安静下来,春喜端了水盆过来,帮苏千轶洗漱。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两副药作用好,苏千轶缓慢动弹下,觉得脑袋好差不多了。她尽量不动自己的脑袋,带着一丝懒散:春喜,你自小跟着我。那我有没有私房钱? 春喜今天跟着小姐遭遇大起大落,到现在见小姐没事,总算平和下来。 一平和,她的俏皮劲上来,低声直笑:小姐就算记不得事,也聪慧。小姐像极了老爷,一样悄悄藏了私房钱。 苏千轶: 不得了。她的侍女不仅知道她的私房钱,还知道她爹的私房钱。看来春喜很得苏家信任。 苏千轶朝着春喜眨眼:我爹的在哪里? 春喜眉开眼笑和小姐分享:藏在书房右书柜第三个瓷瓶里。要用铁丝戳开遮盖片才能勾出来! 苏千轶佩服极了。 堂堂户部尚书,为藏私房钱不择手段到这种地步。 她又问:那我的藏在哪里? 春喜声音压到几乎是气音,又恰好让苏千轶听得清清楚楚:好些呢。有些我知道,有些我不知道。小姐床边有个暗格,里面藏了点。小姐书房几处也藏了点。 苏千轶轻微倒吸一口气。 她比她爹听起来有钱! 狡兔三窟,她藏钱听着不止三窟。苏家家庭和睦,她私下更有如此家底,今后简直是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用什么用什么。人生赢家,快乐无边。 苏千轶心头雀跃,跟着春喜紧张小声询问:我屋里暗格放了什么? 春喜思考了下:大概是地契、银钱以及一些物件。 苏千轶意满躺平,笑容上脸。 很好,虽然失忆了,虽然有暗格,但拥有不少的是藏私房。 说明什么?说明苏家有钱,她受宠。问题更不大了。 春喜回答完问题,见小姐不再问,起身去将窗户开了一条缝:小姐头疼不能吹风,但一直关着窗户会令人心生烦闷。要是冷,小姐记得告诉我。她在屋里留了偏远的一小处烛火,小姐,我睡在外间。有事您喊一声,我能听见。 苏千轶:好。 春喜退出房门,将房门关上。 苏千轶躺在床上合上眼。 本就雅静的苏宅,这会儿更静。屋子里好似就烛火发出一点细微的声音,余下便是她的呼吸声。春喜在外间,竟然是一点动静都没怎么发出。 白天睡太多,晚上睡不着。苏千轶一时半会儿没能酝酿出睡意,便在心头数数。她不知道别人撞到头会怎么样,得了离魂症又会怎么样。她只知道自己对人对事记不得,对日常生活琐事好似又不觉得陌生。 心底是有点不安的,但 她右手再度贴上暗格处,唇角止不住上扬。 地契、银钱、值钱物件! 嘻,她是个有钱的大小姐。 那点不安,被妥帖和善的家人以及钱财安抚平了! 烛火有燃尽时。不知道入了几更天。苏千轶扬着唇角数了半天数,勉强再度困倦。她正打算彻底入眠,忽听见极其轻微的咔声。 苏千轶睁眼,带着些微迷糊慢慢转动脑袋,侧头看向发声处窗口。视线刚一落到窗口,她当场忘记呼吸,瞪眼惊恐看着窗被一陌生男人拉开。 这一刹那,她头脑一片空。 男人对上视线,诧异微顿,随即露出浅笑,手指在唇边比了一个禁声。他利落翻到屋内,很快来到床边,轻声问她:头还痛吗? 苏千轶被熟稔的问话惊到回神。 等等,你谁啊?我和你之间是什么关系? 她弟只有十五,在国子监。这人衣冠齐整,眉眼看着明显成年。太子和她相敬如宾,连春喜都如此说,肯定也不是太子。 她!失忆了!她!房间里有个男人!男人和自己关系!不简单! 苏家肯定有护院,却没拦住人。能够如此轻车熟路进门翻窗,必然不是第一次来!这是私情!这是偷会!这是给太子戴绿帽! 苏千轶惴惴不安,身子绷直,面上处惊不变,极其乖巧:你是? 男人轻叹: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苏千轶更乖:嗯。 男人:我是你夫君。 苏千轶头痛到这回要长第三个脑袋。 要窒息了。 她一个未来太子妃,怎么会有一个夫君?搞没搞错?她和男人真的在自家私会?自己房里私会? 她活了那么多年一手好牌,折腾出一个夫君搅合掉所有。要是被太子或者皇帝知道,苏家人所有脑袋都不够砍的。 不行,不可以。 她难怪撞了脑子。必然是上天要叫她撞清醒一点,不要犯下大错。 苏千轶慢慢抬起身体。 男人本能伸手过来扶,动作自然到好像他们平日就如此。苏千轶猛改缓慢,直接警惕一把拽开。 第7章 吓出自己一身汗,苏千轶坐稳,虚弱擦额角。 开玩笑,男女授受不亲。 太子头上不能绿啊。 苏千轶往男人那儿瞥了眼。男人哪怕在夜间昏暗烛火下也难掩身上的矜贵气质。她注意到了他浑身上下透露出的消沉。 大半夜翻入苏家的商景明是在沉默消沉。他两辈子没被太子妃拽开过手,眼眸黯淡如夜色,清楚知道自己今晚来得冒失。 上辈子那些事,仅剩下他一个人记得。 这辈子猝然醒来,发现苏千轶撞到脑子失忆。他一下便怕了,怕自己重来的一次是梦,怕他一踏错惹来比上辈子更糟的结局。 商景明情绪难控,神情阴晦。他从睁眼到现在,没有一刻松下心弦。以至于现在他完全忘记对失忆的苏千轶说自己名字。 原以为阴阳相隔足够伤,没想还有相见不相认。悲伤外溢,对着苏千轶只剩沉默。 苏千轶见男人消沉到半天不开口,长叹一口气。 能不消沉么?堂堂心上人是未来太子妃,注定和自己没有结果。情感藏在私下够糟糕了,当事人还失忆。惨上加惨。是个男人都没法接受。 可太子更无辜! 太子对她颇为上心,送的蜜饯正在屋里。现在凭白头上青青一片绿。他好惨啊! 苏千轶心情沉重。 好好一对男女,郎才女貌,奈何偷情。 她决定委婉让男人知难而退,虚弱安分:你不该来见我。 商景明见苏千轶受伤虚弱,想起两人多年相敬守礼,蓦然想起她最后一身红衣逼宫夺位。夺位成功便是赢了吗?未必。那是一条更崎岖难走的路。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早该说的。 商景明难掩心头情绪:我不想再和你以礼相待。 苏千轶:? 你这个男人怎么回事?是以为自己有十个脑袋?有一百个都不够皇帝砍的! 商景明:苏千轶,我们之间 话还没听完,苏千轶抬手止住。 她很无辜很柔弱: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你今晚没来过,我今晚没见过。我头疼。 商景明顿了顿:那我明天再来。 苏千轶:? 你这男人,油盐不进是吧? 第4章 这男人,长得还行,却真是大麻烦。 苏千轶安心了大半天,哪能想到看似平和的生活埋了一个大隐患。堪比在康庄官道行驶的马车下塞了一块石头。 她当场啧声,迎来男人悲情又可怜的眼眸。 苏千轶: 不是大兄弟,是你有问题,不是我有问题啊! 苏千轶忧愁。 男人衣冠楚楚,眉眼俊朗,如瑰意琦行的超然者。衣服齐整华贵,经历了翻墙也没几道折子。似乎布料在有光和无光下都不太一样。屋内暗下,借着微薄光亮,苏千轶依然能窥见男人凤眼下的复杂深情。 烛火彻底燃尽。 最后一丝化为青烟,缭绕曲转上升,和苏千轶现在的心情一样。 男人有钱有权有容貌。 唯一缺点,这人脑子不太好。 当然,过去的她脑子更不好。 郎有情,女有意,这才干出离谱至极的家中私会。 烦人。 苏千轶不想把这人带来的麻烦惹大,思考着要如何处理。 她年十六,容貌尚且稚嫩,陷入自我思绪,一言不发,瞧着安分乖巧。 商景明哪知道失忆的太子妃在想什么。他太想见苏千轶,可真见到了苏千轶,见着她懵懂困惑又病弱受扰,心软成一团。要经历多少事情,才让面前乖巧女子变成那样杀伐果断,几近残酷? 本该他做的事,上一世没能做好。 商景明眼内闪过一丝微凉,低声:我会去处理好商户的事。你这些天在家里好好养伤。明天我尽量早些来。 苏千轶回神皱眉:明天别来行不行。 外间忽然传来春喜困惑的声音:小姐? 两人同时沉默。 苏千轶不装乖巧,怒瞪一眼面前男人。要不是这家伙突然出现,她至于现在做贼一样么?她好好一个伤患,只应该在床榻上养病! 商景明被苏千轶一瞪眼,微凉被冲散,低声笑起来。失忆后的太子妃,有一点点不一样。比曾经和她成婚时俏皮得多。 他表示:是我的错。早些睡。 说罢,他三两步折回窗口,快步利落翻窗关窗。 几乎在同一刹那,春喜打开门缝,带着一丝倦意往屋内看:小姐,你怎么坐起来了?是头哪里不舒服么?还是不喜欢烛火灭了?我再点一根? 说着她彻底拉开门,朝着屋内桌边走去。 屋里看上去和先前无二。 窗外隐隐能见身影。人还没彻底走开。 苏千轶内心不知道为什么,轻微升起一点烦躁。 这私闯闺房的男人更需要被撞一下脑子。大家都失忆算了。 苏千轶压着烦躁,不动声色加重语气回话:不是。我刚突然想到了太子。他每天该是很忙吧?今天为我的事特意来一趟。 莹莹窗外月,青青头上草。 第8章 哪怕记不得事,说起太子,总觉得心里不一般。 她,苏千轶,一心向太子,情深意切,恨不得明天拜堂成亲,谢谢。她用余光瞥着窗外:懂不懂?这世上有个太子!你这人赶紧清醒点! 窗外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这话,愤愤离去。 苏千轶不自觉哼声。 春喜再点燃了一根蜡烛,被小姐哼声逗笑:小姐记不得事,还想着殿下呢。殿下是很忙。刚成年,除了大朝会和小朝会要及时参与,每天还要分出时间上课。不然大臣们引经据典说事,殿下听不懂可怎么办。皇城不能随意进出,听说殿下回东宫,晚上照样灯火常明。 苏千轶听着太子情况,很欣慰。 太子勤奋好学,志向远大,为人做事从小处着眼,瞧着是非常靠谱。人家太子!俨然已有明君姿态!不像有的男人,毫无分寸!半夜翻窗! 苏千轶吩咐春喜:我知道了。你快去继续睡。 春喜:小姐没事了么? 苏千轶有事,事很大,大到一家人脑袋吊在裤腰上。她能说什么?她只能露出宽容的笑容卑微表示:没事。 春喜见状,安心再度去外间睡觉。 苏千轶重新睡下。被突然闯入的男人这么一闹,精神是精神了片刻,好在睡意也容易找回。她半睡半醒间忽然想起,她不知道这男人叫什么,是谁。 啧。 烦人。 很意外,苏千轶苦恼睡下,还是一夜好眠。第二天被叫醒,她洗漱用饭继续喝药养伤。 洪御医再次上门,今日亲自为苏千轶扎针。 扎针用时很短,苏千轶中途趴着睡下,醒来时洪御医早就告辞。屋里空空,唯有春喜坐在角落里守着。她刚一睁眼,春喜立刻起身过来:小姐,头上感觉如何?有没有想起什么? 苏千轶慢慢动了动,整个人转了个身子。 她晃了晃脑袋,察觉身体好得飞快,脸上露出笑意:人一松,头不晕也不疼了。但没想起来什么。可能还要多养几天。 春喜听着高兴:不晕不疼就好,这说明好得快!小姐要吃什么?我让厨房去做。 苏千轶不记得自己爱吃什么。 这两天吃得清淡。她一个养生的人,吃什么还是看旁人安排为好。唯一想吃的就是:再来一颗糖青梅? 春喜立刻警惕:就一颗!小姐今天喝药的时候已经吃了两颗。 苏千轶嗯嗯乖巧应声:不多吃。她不急,视线跟着春喜准备记下糖青梅的位置,等晚上春喜不在,她可以抱着罐头猛吃。 春喜却信了苏千轶的话,转身去替苏千轶取糖青梅。 苏千轶躺了许久,想下地走两步。她趁着现在脑袋不疼,掀开坐起来。人一低头,踩上放在床边的鞋,轻微晃了晃脚。 她轻微挑眉。 这会儿要穿鞋,她才发现脚背侧面有两道淡痕。 春喜拿着糖青梅回来,递给自家小姐吃下。她仔细着小姐,见人坐起来无碍,便没有阻拦。 见小姐在看脚背,想起要多说过去的事,当即解释:这是小姐三年前受的伤。到现在还有两条印。太医院的膏药涂了又涂,去不掉。不过已经淡得差不多了。 苏千轶:嗯? 春喜撩起自己袖子,露出白皙小臂。 苏千轶抬眼,诧异见春喜胳膊上有几条极长且褐色微凸的伤痕。比她伤重得多。 她微怔,听春喜继续说:三年前,锦兴郡主邀请京中不少人去她那儿玩。亲王喜烈狗,当时侍从出了差错,意外让狗跑了出来。亲王并不在府上,一时间府内乱七八糟。侍卫到处抓狗,又不敢当场杀狗。人乱,狗受惊更乱,到处攀咬几乎不松口。 各家主子仆人朝着四面又叫又跑。我没被咬,狠狠摔了一跤,被瓷片割伤,手上都是血。好几只狗闻着味冲着我来,小姐拽我起来,带我跑。鞋跑丢了,受了伤。 春喜想起过去的事,眼眶泛红:这回小姐又撞了脑袋。春喜明明这几年好好跟着人学功夫,还是保护不好小姐。 春喜清秀,眼眶一泛红,鼻尖都红了。她意识到自己要落泪,放下衣袖偷偷抹了眼角,羞着脸憋回泪水:以后我再多和侍卫学一学。小姐入了东宫,我能保护好小姐。 苏千轶光听这三言两语,几乎能想象出亲王府混乱失控的样。 难怪娘会说春喜信得过。 她们自小一起长大,名义主仆,实则算得上姐妹情深。 苏千轶笑起来:嗯。 她若无其事一般问了声:亲王府那些狗,后来怎么样了? 春喜朝着自家小姐眨眨眼:太子殿下恰好在附近,带金吾卫的人进了亲王府,把正攻击人的狗当场处死,余下的带走关押。这事闹得大,宗人府想管,臣子们不同意。三司审,又没这胆子。最后还是太子殿下出面,把亲王余下的狗全部送到猛兽院关起来,一生不得外放。 她哼哼两声:殿下说了人伤人,尚且要受惩处。没有狗伤人被放过的道理。郡主看护不当,理当同罚,送去寺里住。 第9章 苏千轶带上疑问:太子怎么会在附近? 春喜笑开:当时我也和小姐讨论过这事。小姐说有两个可能。第一,太子聪明守在附近,他知道亲王养狗有危险,锦兴郡主喜好炫耀,很可能不小心闹出大事。 苏千轶一想,认为是有这个可能:有一就有二。第二呢? 春喜微得意:第二,太子殿下难得出宫,小姐恰好出门。他想见小姐你。 苏千轶震惊。 她以前是何等的不要脸,竟是能把第二可能随便说出来。她不是和太子相敬如宾么?这么相敬如宾的? 哦,不对。她以前是脑子不太好。 明面上努力成为未来太子妃,私底下还和不知名男人勾勾搭搭。 她原来,脚踏两条船! 苏千轶心情万分沉重:春喜,娘明明说我以前总是以礼相待的人。你跟我说实话,我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我,守规矩吗? 春喜一直跟着自家小姐,当然自傲开口:小姐自小跟着老妇人学规矩。这世上我就没见过比小姐更守礼的了! 苏千轶有点放心,又不敢全然放心。这小丫头好像很信任她,以至于对她的行为举止会盲目称赞。 但是!春喜压低声音,悄悄多瞥了两眼门口,确认了一下有没有人。 苏千轶被这个转折弄得心重新提起来。 春喜肃然:小姐说过,光守礼是不够的。这世上很多事,不是守礼可以做到。小姐有自己的想法,要做自己的事。 苏千轶沉痛上脸。 什么自己的想法?什么自己的事?偷情么? 她抬起手:快,带我翻翻我的暗格。 她好害怕以前的自己! 第5章 春喜很担心自家小姐乱动导致头疼,可她实在犟不过人。 苏千轶头顶着伤,硬是在屋里走动起来。她到床边摸起了她第一个发现的暗格,摸索片刻,把两掌宽的暗格抽屉取了出来。 苏宅不差钱,找的能工巧匠手艺了得。这暗格没有带锁,石与铁打造,内嵌边沿错落有致,与墙纹丝合缝,如同榫卯。只能用巧劲按住固定的地方抽出,并不能用蛮力。 说是掩藏着的暗格,实际上挪开床帘就很容易发现,多花点时间随意谁都能打开。 抽屉取出,里面一叠的信封。苏千轶翻动查看。信封特制,米白色,上有碎银粉和干花,闻着带淡香。信封角上简单写了一两个字作为标识。 非常雅致,非常漂亮,非常符合大家闺秀。 苏千轶一份份打开看。 每看一份,苏千轶唇角上扬一下,再看一份,唇角上扬两下。 正如春喜所说,她的私房钱有地契,有银钱。地契位置写得清楚,虽然苏千轶完全不知道所在具体在哪里,但看得出不便宜。 苏千轶翻看得快,翻到后面又一个信封,眼眸一扫,猝不及防窥见苏小姐亲启,再看就是满满当当一页字。 塞回去。 不对劲。 为什么会全是字? 笔锋带着一股凌冽洒脱,全然不是女子会写的字。家里人不会叫她苏小姐,好友不会如此疏离,太子相敬如宾,不会写这种信。 苏千轶神情复杂,深吸一口气再快速把信拉了出来,一目十行看下去。不看不知道,越看越心惊。几页纸通篇没有说情与爱,可字里行间用词遣句,竟是全然仰慕。 这是一篇赋,讲述一个男子初来京城遇到一美人。这美人大概是天仙下凡,简直是世间罕见。然后洋洋洒洒全是褒奖人大概有多美。 从凝脂玉肌到巧笑神态,品美人品风光,风光更衬美人。人类的赞美辞藻洋洋洒洒不要钱,全写在其中。 如果这不是情书,她苏千轶自此改名叫柳千轶。 岂止是偷偷有情夫!这根本是放在台面上,正大光明,生怕别人不知道。令她害怕极了。 苏千轶终于看到落款仲仁。 好家伙,罪人名字敢写这里,边上更很嚣张落了红章。 凭什么两人那么大胆?凭不要命吗?凭家里人脑袋不值钱?那么喜欢刺激? 苏千轶倒吸一口凉气,翻转最后一页,颤着眼皮对上自家侍女春喜:这个仲仁,是谁?敢写赋,还敢夜访她闺房! 春喜坦然回答:新晋探花崔大人,刚入翰林没多久,年纪轻轻才貌双全。小姐你不记得,探花必然是一甲中容貌最出众的。 苏千轶:我谢谢您。 听长相像极了昨晚翻窗的男人。 苏千轶见春喜满脸理所当然,很痛心。为主者没有道德观念,必然带着侍女都如此。她长叹一口气,把信塞回去,又取出一封。 一看开头苏小姐,一看落款仲仁。 开头先夸她人,结尾对打扰她表示歉意。苏千轶冷漠草草略过内容详情,中间几页不屑去翻。能翻出什么花样?无非是一些情情爱爱。 她扒拉了片刻,终于确信,床边暗格里除了私房钱就是这些情书。字字缠绵,令人想死。 苏千轶把信收了收,都不用去问春喜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还能有什么关系?总不能是这位崔大人明恋她,她只是收着情书当炫耀。 第10章 她把所有物件全部塞回暗格:你给我细说说这位崔大人。 春喜当即应声:崔大人家中并无为官之人,算出身寒门。父亲常年在外做生意,几乎是母亲一手带大。崔家产业遍布苏州、扬州一带,赚了不少银钱。他年少有才,是鹤山书院这几年最冒尖的人之一。 有才当然傲气。崔大人年轻,总会被年长者说两句尚幼来调侃。为了向家里证明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他选择带上钱与书院其他学子结伴来京赶考。 春喜神色非常有深意:结果路上大家的行李一起被偷了。 苏千轶:这个转折是万万没想到。 春喜想起那会儿忍俊不禁:他们不得不典当随身饰品,差遣人向家里求助。紧衣缩食提早赶到京城。京城繁华,学子初来常常会到处走走。他们没钱,不是走到大酒楼门口眼巴巴看,就是走到书店门口眼巴巴看。主要拉不下脸和人喊穷。 苏千轶对人产生了一点好笑的怜悯,但很快又把这点怜悯掐灭。 开玩笑,这点挫折怎么了?有挫折就可以绿太子吗?听春喜所说就知道,她苏千轶和太子认识在先,崔大人出现在后。 年幼无知崔大人初来京城,不知道京城人心复杂,女子也能三心二意,结果被哄骗上钩。当知道她身份不凡,是未来太子妃 他崔仲仁可能不是个东西! 她苏千轶不一样,是真的不是个东西! 苏千轶几乎能想到她干了点什么。 她幽幽开口:我是不是趁着他没钱的时候,借钱给他吃饭,给他买书。隔三差五询问一下他的情况?说不定我还亲自找人给他在科考之前再上几堂课。 春喜回忆一下,连连点头:对对对!小姐当时让他不用还。 苏千轶能说什么? 曾经的她心地善良、菩萨转世,立志救苦救难。崔仲仁对她感恩戴德。那些信里面情深意切,指不定最初单纯是感激。 结果感激着感激着,女有情,男有意,就成了偷情。 苏千轶沉痛。 同情和感激,怎么能发展成爱情!就算能发展成爱情,隐秘不宣才是正理,不可以牵连两家人!怎么这世道还有这么分不清主次轻重的人。 她决定毁尸灭迹:明天找个盆来,把这些烧了。 春喜大惊:小姐,你真要把这些都烧了?您说过,您放好的东西,每一样都极为重要,不可轻易毁去。等小姐想起以前的事,再考虑烧不烧? 失去记忆的苏千轶绝情:不能夜长梦多。他人馈赠,怎么能放在我的暗格里。 春喜顿了顿。 她张张口,犹犹豫豫试探性憋出一句:可,小姐你暗格里还有一张地契,是崔大人送给小姐的。这馈赠怎么办? 苏千轶顿住,随即倒吸一口气。 好家伙,还收了一张地契! 敢情她要和人断绝关系,得把其中一张地契还给人。不还不行,不然以后说不清。 苏千轶问春喜:哪一张地契? 春喜见自家小姐脸上比刚才更深沉两分,老实巴交回答:小姐没告诉我。小姐说知道越多越危险。别人不敢拿你怎么样,却能收拾我。 苏千轶语气满是复杂:真不知道我以前是聪明还是蠢。 说聪明,干的事相当离谱。说蠢,又好像有点心计在身上。 苏千轶起身走向梳妆台:罢了,先放着。等我想起来再说。 想不起来就只能回头想办法找一趟崔仲仁。斩断关系这事必越快越好。 苏千轶走到梳妆台坐下。 她记不得自己的梳妆台,春喜记得:小姐的梳妆台请了京中大能制造,常年带有木香,经年累月不会腐朽更难以被虫蛀。这种木头放在寻常人家里几乎可以当嫁妆或者传家宝,用以存放宝贝物件。放到苏家,不过平常。 镜子边沿支架镂空精雕,镜面清晰。 苏千轶听着,眼落在镜中,神情稍有恍惚。她见过春喜和爹娘,本以为美人到她娘亲的地步已经令人侧目,她最多像她娘一些,却没想到她似乎把爹娘的优点都长一块了了。 她眉眼并不是清秀那类,瞧着如她爹一样稳重大气。眉毛纤细、眼角微微向下,再加上受了伤,又如江南女子那样带上了一丝纤弱温婉。 面色泛白,唇色浅淡,黑发包起,头更被布扎着。整个病美人憔悴病弱的模样,连她自己见了都忍不住心疼。 不意外崔仲仁能写下情书专门夸奖她。这样的容貌,淡妆浓抹总相宜。穿衣不论素淡还是矜贵,都只能为她添色。 苏千轶回过神,垮下脸。 所以说,她几乎已是要什么有什么,怎么还会想着去给自己创造麻烦,招惹什么外男?她到底是有多想不开? 你带我去别的地方看看?苏千轶侧头找春喜,我想看我别的私房钱。重点是看看有没有别的罪证。 春喜小脸愁苦:小姐,您正病着,不能吹风。要不然先休两天?要是出门被别的人见了,他们保准去找夫人。到时候我们看不了私房钱不说,指不定还要被骂,门窗都得被人守起来。 第11章 苏千轶听到有人守门窗,眼眸一亮:这样?有这种好事? 她矜持站起身,带着春喜往门口走:走,看看外面有没有人。 这不得去人前晃一晃? 只盼下次这位崔仲仁但凡敢来,她保证这人有来无回,被苏家的人追着打。 第6章 端午未至,天算不得热。 京城中翰林院里,新晋一甲三人与十来名庶吉士刚落了课。一群人四五结伴,准备去用饭。 殿试高中是学子的终点,却只是为官第一步。考上的进士除了状元、榜眼、探花,其余人还要考一场。考中便是庶吉士,和一甲三人一起入翰林学习。 翰林三年不仅要学,还会被安排一些与帝王朝廷相关的重要事务。三年后他们会面临一场考核,经历所谓散馆,能者正式入翰林,得以留馆。留馆者,前途坦坦,往后出京任大官,积攒为官经验后回京,到那时候,他们与入内阁不过几步之遥。 能入内阁,保不准某一日便能成首辅。 首辅,文官之首,权倾天下,注定名垂千史。 朝廷对他们这些官员很看重,各种吃穿用度早早安排妥当。早年祖帝时,躬行节俭,后闹出官员无钱安葬的荒唐事。群臣悲戚,才子哀叹。经历几代帝王后,如今他们这些官员在京城中,吃穿用度几乎都有朝廷负责开支。 当然,朝廷如今几乎事无巨细替他们着想,要是他们再去贪污受贿,做出一些危害朝廷社稷之罪,结果自然讨不到好,轻者抄家流放,重者满门抄斩。 仲仁弟,午后你可别紧张。哎,你这被指明了去作陪,我个旁人比你还紧张。看似三十出头的男人绷着脸,话比平时多,手局促抬起又放下,我紧张什么! 这一声落,几个人都哄笑起来。 不远处听到他们这边笑闹,纷纷侧目,还有人高声询问:怎么了这是? 崔宏生,字仲仁。年纪过小,性格洒脱,喜好交友,说话常常如同抹了蜜。以至于翰林里除了少部分恭敬喊他一句崔大人,大多数人都亲切叫他仲仁弟。 他失笑转身解释:没事,没事。吴兄知道我爹远在江南,替我爹操心我呢。 这下不止周围几个人哄笑,连带远处都哈哈大笑,纷纷调侃起吴兄:吴大人成婚早,孩子算起来和仲仁弟是没差几岁。是容易操心。 哈哈哈哈,再这样下去,仲仁要认干爹了。 瞧瞧你们,说话不像话,这差辈分了!要我说,长兄如父。认个大哥就行。不然我不平白跌了个辈分! 谁想崔仲仁又来了句:吴兄满腹锦绣句,胸藏经纬谋。认兄认爹都算便宜我了。 吴大人被如此调侃,脸当即涨红:瞎说什么呢! 一群人热热闹闹,难得结伴大笑。 前头领路的人见惯了翰林来往的官员,此刻忍俊不禁,不由轻转身带笑感叹一句:各位大人感情极好。盼往后步步高升,在朝廷利益以及权势利诱下,这些人还能记得今日之情谊。 这些刚踏入<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官场的人并不知道这句感叹后的深意,纷纷再次揶揄。 那是,这不是都快成父子了! 哈哈哈哈哈 崔仲仁带着这份愉悦和众人一起用饭,临着走还说:过几天。朝中午间官员没课,也不需办公。饭后,他没怎么休息,找了个地方收拾自己。 他将身上香囊取下,放在阳光下照着。京中流行的香和江南的香各有千秋,这是他从江南带来的,这些天味道有些散了。光能让香囊味道浓郁一些。 趁着晒香囊这点时候,他重新梳了头,整理带褶皱的衣服,系妥素银腰带,随后取水漱口净手,姿态虔诚,只差沐浴焚香。 条件有限,焚香做不到,稍候片刻,他把晒过后的香囊重新系在衣袍下,随即重新出现到人前,前往翰林。 时辰一到,白净的小太监恭恭敬敬前来领人:崔大人。 简简单单一个称呼,崔仲仁便起身,笑着和周边几人拱手暂别,很快跟到小太监身边:劳烦公公。 小太监受了这句话,规矩带着人走。这一路直接走到宫内。 崔仲仁七品,放到京城之外,是可以被他爹拉出去吹嘘十年半载的大人物。放在京城内,随便走两步碰见的官员都官职比他高。 他这段时日见过的高官,比他一辈子见过的都多。而京城皇宫之中,还有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帝王。九五之尊,真正的天下主君。 这会儿绷紧着弦,崔仲仁脑中一点杂念都无,只想着接下去遇到皇帝要怎么行礼,怎么开口。不是没见过皇帝,但再见面还是会紧张。 大人,到了。小太监隔着一段距离提醒崔仲仁。 崔仲仁见着前方大内侍卫进书房通知,很快又见威严的侍卫出来:崔大人,请。 他稳住身心,朝着身边小太监笑笑,随即又和侍卫笑笑,快步走入书房。这种单独召见的待遇,可不是每一位新晋官员都能有。 一踏入屋内,崔仲仁简单一扫,不敢乱瞥,恭敬行礼:臣崔宏生,见过陛下,见过太子殿下。 第12章 帝王端坐在书房正中位置上,面前摊放着不少册子。太子商景明坐在侧边,面前一样放着一张桌,桌上只有零星几本册。 崔仲仁行礼的同时,内心微顿。 太子虽是太子,似乎并没有得到帝王太多放权。 皇帝开口:免礼,抬头让朕多看两眼。 崔仲仁站好,微抬头,心里打鼓。什么叫多看两眼?听着像调戏良家女子的话。难道说官员任命多看外貌?他娘每次要他多花点心思在外貌上,有点道理? 面前的帝王身体微润,不怒自威。冠下双眸深不可测,让崔仲仁乱跑的心思立刻熄火。 不愧是朕钦点的探花郎。皇帝打量了两眼,颇为兴味,也确实和景明你年纪相仿。 商景明应声:是。崔大人出身商户,自小耳濡目染,对江南商户琐事了解甚多。他家中没有人在朝中为官。他恰有天赋,是鹤山书院尖尖上的学子,深受师长喜爱。 太子? 崔仲仁诧异一瞬,又了然。 太子对他了如指掌很正常。他这种毫无官场背景的人,要么和自己书院的学子成为一派,要么和寒门子弟混迹,最惨就是做孤臣。 他对于皇家人而言,最合适拉拢成为自己人。太子这番行为,可以说是在向帝王引荐臣子。对崔仲仁恩情大过天。 不愧是被苏小姐看重的太子,光明磊落,把这份拉拢心思直接放在明面上,直接向皇帝袒露。 崔仲仁暗中余光窥探着年纪相仿的太子。太子没有任何锐利锋芒,稍带一点与帝王相似的威严,不过温润恭谦居多。 他正揣摩太子性格,忽见商景明收拢了脸上的神情,露出一丝肃然: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苏家出一才女,惊才绝艳,恭谦守孝。现下她因几个商户在城门动乱而卧病在床,连父母都认不得。何等荒唐。 皇帝听到这话,不由长应一声:嗯千轶是个好的。苏明达一直对几个孩子很上心。 皇帝清楚太子什么意思。 苏明达早年为出一番政绩,无法顾家,对于大女儿苏千轶可以说最有亏欠,如今女儿待嫁,最为上心。平日里,苏家父母尽孝都由大女儿代劳,他对外几乎可以说,大女儿就算他苏明达最看重的孩子。 对比起儿子,苏明达更喜欢大女儿。 这次的意外,苏明达到现在都没找他提。臣子真说出口,他身为皇帝会觉得臣子以下逼上。臣子不说,他身为帝王心里便有愧,觉得这事小四办得实在不好。 儿子重要,但有能力的臣子更重要。苏明达有首辅之才,又恰好没高官贪念。为人知世故却不世故,堪称难得一见的贤臣。 唯一软肋是家人,如今反而家人受了伤。 而太子。太子有意想要让苏家女成为太子妃。太子妃是未来皇后,今后的一国之母,身份比其他女子都贵重。 皇帝问崔仲仁:崔大人可知道商户上京一事? 崔仲仁忙回答:臣略有耳闻。他听说了苏小姐受伤,御医都被派过去了,没想到那么严重。这才多久没联系,竟 他眼内复杂。 此事涉及太子和负责商户的四皇子,里面一言两语说不清,远不是他等小官员可以插手。 皇帝见崔仲仁问一下答一下,胆子着实不大,便收敛一身高位姿态,拿起茶杯和蔼随性,礼贤下士:朕受限于身份,不曾微服私访,对民间小事多从人口中听闻。朕的这些孩子,自小出生皇家,很难自由出宫,也不懂何为人间疾苦。崔大人自小既然耳濡目染,这回商户上京一事,不知道有什么看法? 问题不难。 比起科举殿试的三道民生治国大题,商户上京可以说是非常小的小事。崔仲仁刚经历过科举殿试,对这个问题不怵。 他稍思忖,拱手回答:回陛下,臣是商户之子,现在为子,亦为臣。臣以为上京是好事。但天下之事,并非人人好心办好事,便能轻易面面俱到。 不卑不亢,侃侃而谈。 商景明视线落在崔仲仁身上。 第7章 崔仲仁知道皇帝其实心里对这事有底,更知道朝中臣子各个经验丰富,处理这些小事信手拈来。他没大做文章,反而极精简朴实说着:一件事归一件事。伤人归伤人,该如何判如何赔,就如何判如何赔。商户上京归上京,该公平公正去比价,选朝廷需要采买的贡品,便按此理去做。 他行礼:臣自小也有因好心而犯错,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要是没改正的方法,将功补过也是一招。要是能力不足,旁人监助也是一招。 崔仲仁的话说得清楚,苏小姐无辜,四皇子着实是一桩好心办好事但出了意外的差错。这差错往小算,算商户的问题,往大算,算四皇子失察。 该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不能牵连到皇帝原本想要做的事。 他在给足所有人面子后,又给旁人,例如太子等人插手的余地。权衡手段稍稚嫩,但探花郎年轻,往后多的是锻炼机会。 皇帝对年轻探花郎笑了两声:崔大人要是晚三年科考,说不定能拿下状元郎的位置。 第13章 崔仲仁当即拱手称谬赞:能为陛下效劳,自然宜早不宜迟。 皇帝懒得管这种虚礼,摆摆手示意:景明,你去处理这事。崔大人是你提的人,跟着你一起去。景辰要是再出差错,你身为兄长代朕管了。 太子借势收拾一下弟弟,也算卖苏明达一个面子。 商景明起身拱手领命:儿臣遵旨。 皇帝话说出了口,无奈补了一句:别太过。免得贵妃到朕这边来哭诉。他实在受不住女子眼泪。 崔仲仁立刻敏锐垂下眼,用余光窥探太子。 太子商景明生得一副好相貌。当朝皇后出身不高,为武将之女。北方武将五大三粗,皇后因此个子高挑。太子商景明橡皇后,得天独厚光个子便压了人。 比起南方多清秀,太子眉眼深邃,俊朗更具冲击。多位皇子站一起,众人必多看太子。同时,他宽容待人的仁善最有名。 贵妃不同,贵妃是皇帝青梅竹马。两人自小相识,后更是一番情意,相当受宠。入宫以来,贵妃有时连皇帝面子都不给,与皇后之间更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但凡换成别的皇子,必对贵妃落泪嗤之以鼻,并冷笑连连。 偏偏太子不。 太子像没事人一样温和笑笑,当场答应:儿臣有分寸。这种事宜早不宜晚,儿臣这就带崔大人一起去办事。最近刚转热,还未大热。父皇要多注意身体,可别七顺一提,父皇就恼。 太监七顺长得普通,面容白净喜气。他安分站在皇帝身边,原先全然没存在感。听到太子提到自己名字的瞬间,他身子便已躬了下去。 没有人会不喜欢孩子关心自己身体,天下之主也不例外。 皇帝笑得直乐:行了,朕的好太子。朕可没恼七顺。 商景明听话,带着崔仲仁拱手告退。 两人出门,侍卫拱手,太监无需领路。常年跟在商景明身边的尔东在门口很快跟上。 崔仲仁不能和太子并排走,慢太子两步。他来时不敢多有杂念,回去路上是满脑子杂念。 为什么太子点了他的名?贵妃和四皇子得宠,对太子来说并非好事。太子在其中到底怎么想?皇帝是怎么看太子的?苏小姐和太子之间关系到底如何?苏小姐真的失忆了?那他的事,苏小姐彻底忘了? 商景明脚步没停,察觉到斜侧方的崔大人正出神,淡笑侧头询问:崔大人在想什么? 崔仲仁迅速回神,恭敬表示:臣在想要如何让商户赔礼道歉。他们心里肯定比谁都急,只是苏大人未必待见他们。 堂堂朝堂权臣,爱女受伤,怎么可能靠一点薄礼轻易原谅人? 商景明语气淡淡:让景辰去苏家磕三个响头,商户自然知道怎么道歉。苏大人里子面子都有了,不会再拦。小事而已。 崔仲仁微点头:啊是。 他脚步猛然停下,反应过来太子说了什么,震惊望向前方转过头的身影:等等? 商景明见年轻的探花郎失态惊恐,笑得真切了些:崔大人擅文,诗词歌赋篇篇出众,记得多夸夸四弟。他这辈子很少有这么诚恳道歉的时候。 崔仲仁心头一颤,惊恐更甚。 他低头拱手:是。太子到底是太子。皇宫之中,没有任何人是简单人物。到底是在外面传谣,说太子是个心善的? 商景明见崔仲仁这般谨慎,笑出了声。他再度迈步带着崔仲仁往目的地去。 崔仲仁跟上,内心刚替四皇子哀悼片刻,忽得想到一个很严重的事。他身形缓缓僵硬,喉中发紧。 自己和苏小姐之间有不少书信往来。这些书信的用词遣句,全然可以让他被太子弄死。 事出有因,太子他听因吗? 去年初,大批学子来京,他路上被偷了钱,能当的都典当了,银两空空,差点饿死街头。 替人誊抄书和写信能赚一点,可租房吃饭、文房笔墨都是大笔开支。而科考在前,实在不该花太多心思在赚钱上。他又要脸,不想向同学长辈借钱。 冬日天气冷,他在一家酒店前,馋酒馋得不行。旁边一个小孩搀包子,他蹲小孩边上馋酒。两人大脸挨着小脸,看着仿佛落难贫穷兄弟。 好巧不巧,金吾卫郭指挥使带妹妹郭小姐和苏小姐出门,正好在对楼吃饭。把他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郭小姐和苏小姐心善,以为他和小孩真的是难兄难弟,特意买了一些吃食和酒,亲自送过来。郭小姐利落像话本里的女侠,一身劲装轻佻戏谑:买多了。要不要吃? 天冷,酒竟是让人热过的! 崔仲仁感动得只剩一个念头:小姐,如此恩情,无以回报。我给你写首赋吧!他崔仲仁最善笔墨。诗不够长,不能表达他的情愫! 问题是,男未婚女未嫁,如此对话难免轻佻。郭指挥使脸色漆黑,手按在了一把长刀上。身边还有带着笑意的苏小姐。 崔仲仁抱着吃食能屈能伸,委屈:我给三位都写一首! 以至于,他往后但凡要给两位小姐送一封信,就不得不给郭指挥使也送一封。为了显得他真的只是很喜欢写东西,他还广撒网写了几篇送给朋友。 第14章 他后来和苏小姐写信倒有些正事。一是苏小姐为户部尚书之女,他恰好属意户部,在京中没有门路,能结交当然结交。二是苏小姐恰巧对江南经商琐碎感兴趣。 苏小姐知道他家中经商,他们之间机缘巧合便做起了交易。 有时因察觉苏小姐有点经商天赋,再加上他习惯了说好话,便会在信中大加夸赞。 哈,文人墨客的夸赞,当然怎么夸张怎么夸。 他没和旁人说这事。一是敬重人,不想外头有他和两位小姐之间的流言蜚语。二是谨慎,经商这种事,在一部分人眼中上不得台面,对为官者而言,容易与民争利,不可为。 现在面见太子,他真快迈不开步。 太子善妒吗?传闻不。 传闻中,太子气度不凡、胸怀天下、谦逊有礼、宽厚仁慈。可面前的太子明显不对劲!他在自己面前连装都不装,对四皇子看似和善,实则句句带杀意。 对兄弟尚且如此,对不熟的臣子呢?对和未来太子妃写信的不熟臣子呢? 崔仲仁想到那些字句,心神不安,脑中各种繁杂念头更多。 两人一前一后出宫,跟在两人身边的尔东被太子遣走。不过小半时辰,崔仲仁跟着太子商景明匆匆到达四皇子府邸,而尔东竟已带了一队人马赫然守在门口。 武将们长刀铠甲,威风凛凛。 崔仲仁的脚步相当踌躇。 已经到门口,撤走也难。眼见太子踏入府中,崔仲仁咬牙跟着踏了一步。 太子是要和四皇子动真格,必然是冲冠一怒为皇位。苏小姐至今只是传闻中的太子妃,都能被太子拿来当借口。如此心计莫测之人,未必配得上赤诚好学的苏小姐。 他得替苏小姐多观察,以报饭恩。 崔仲仁踏入四皇子府邸不过片刻,府邸内传出兵戈响动,随即而来的便是高声吼叫辱骂和尖叫声。 苏千轶的书房离她闺房很近,恰好守着人。 她说是说去人前晃晃,本意是想先去书房找找暗格私房钱,再到人面前晃晃。没想人走到书房前,被守着的侍女恭敬劝退:小姐,夫人有吩咐,这两天您不能进书房看书。 侍女劝说苏千轶:小姐,您该回去多休息。我们会定时打扫书房。打扫得干干净净,不伤一本书。 打扫干净?救救命! 苏千轶就怕这群侍女打扫得太干净,把她老底给翻出来。到时候她记不得事,惹出来的麻烦绝对不止一点两点。 她微柔弱,虚扶头苦恼:我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书房是我经常看书写字的地方?我好像隐隐有点印象。哎 第8章 春喜在边上会意,配合说着:姐姐,让小姐进去一会儿。就一会儿。要是记得事了,算姐姐一个功劳!夫人哪里会多怪罪。现在站在门口僵持着让小姐吹风,反而惹夫人不高兴。 侍女不打算让步,依旧固守:小姐,这是夫人的意思。您平日喜看书,小的可以为您拿两本。让春喜为您念。 侍女固守的同时稍诧异多看了两眼小姐。 一般而言,自家小姐极为守规矩。夫人要是觉得府上的事情有不妥,小姐大多不会违背夫人的意思。 今日稀奇。这回撞了马车,性子外露不少。 苏千轶注意到侍女的眼神,知道自己操之过急。她目的不是为了看书。 只一想到自己那些所谓的私房钱里,很可能有满满当当的罪证,她得进一趟书房,确保私房藏好了。 苏千轶长叹:我不记得自己有什么书,又怎么让你拿?是我为难你,让你难做。这样,我进门不看书,只是在位置上坐着,看看里面有些什么。你去告诉我娘,说实在拗不过我。她等下会让我回去,我自然听话回去。 侍女迟疑,还是点了头。 夫人本意是想让小姐多休息,书房坐坐应该没事。她躬身行礼:那我守着小姐,让春喜去找夫人。 苏千轶: 不得不说苏宅的侍女都不简单。被这位侍女守着,她还怎么找私房藏私房? 春喜恼怒:姐姐,你这是不相信小姐! 侍女坦然:嗯。小姐身体最重要。你小孩脾气,又一心帮着小姐。小姐身体不好都能让人出门,不可信。 春喜气呼呼地,没法反驳。她禁止小姐多吃糖青梅,能收走小姐的罐子藏起来,可又无法将小姐按在床上,不让小姐起身。 苏千轶好笑:就这样吧。我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坐。 侍女行礼,并将目光看向春喜。 春喜没有办法,不情不愿送小姐入了书房,偷偷点了几个方向,随即快步离开去找夫人说事。侍女便跟随苏千轶待在书房内。 苏千轶打量着整个书房。 书房里陈设讲究,架子上摆着一本接一本晦涩的书,个别格子放着瓷器、玉器和木摆件,样样贵重。脑子里的记忆仿佛蒙了一层纱布,隐隐约约对这些有点印象,但细想又不知道什么是什么。 光这样看,看不出什么。 她按刚才春喜点的几个方向试探,看了一眼书背后的墙面,瞥了一眼大肚的瓷瓶,又拉开了一个柜子抽屉。 第15章 墙面上光洁无瑕,连暗格的缝隙都没有。瓷瓶自上而下望,瞥不出里面是否有藏东西。抽屉打开,内放不少纸张和笔墨,整整齐齐。 苏家的私房钱看来一脉相传,藏得非常妥当。这让苏千轶松了口气。至少侍女打扫的时候,不会轻易发现她那些不妥当的罪证。 她站到桌边。 书桌边上有一个几乎与桌子齐高的广口瓷瓶,里面放了不少卷轴字画。她抽出一幅打开,发现是一幅牡丹图。 牡丹雍容华贵,国色天香。花瓣粉色渐深,中有黄蕊,不算写实,足够写意。 这些是我画的还是我收的?苏千轶问侍女。 侍女回话:小姐擅工笔。这里基本是小姐平日所作。京城不少小姐会办赏花会,小姐会选一幅拿去送人。 不用额外花钱,又显得花了心思。 苏千轶了然。 春喜还没回来,苏宅的人知道小姐醒了,匆匆从厨房端了吃食过来。她们去闺房没见着人,立刻转道书房:小姐该用饭了。可要送回房里? 苏千轶对寡淡的伙食没有任何期盼,又想在书房多待一会儿:直接送进来吧。 外头当即将饭菜送进门。 饭吃完,没过一会儿又到了用药的时候。这回春喜倒是急匆匆赶回来了。 她接过药递给苏千轶,说了夫人的意思:夫人让小姐吃完药快回房里歇下。 春喜带了两个年轻侍女回来,留在门口:夫人拨了两个人给小姐。这两人只在外面守着,要是小姐有需要,我又忙不过来,小姐直接叫她们就是。 春喜不知道小姐是怎么想的。小姐明明喜静,不爱让人在她书房或者闺房外。现下非要引来多两个人,进书房都更加困难。 苏千轶不能向春喜解释。 她没找到私房钱,多得两个看守,微微颔首:嗯。守门,还要守窗。 绝不能让男人再到自己房内。 侍女们不明白小姐主动要她们守门守窗,但还是应了。 苏千轶吩咐:书房只需要扫扫地。架子上过些天再打理。免得弄乱了书和摆件的顺序,让我眼生。 她点了两本靠边一些,看上去陈旧泛黄,疑似被她经常翻阅的书:春喜你拿架子上这两本书跟我回房。总躺着无聊。 春喜:是,小姐。 苏千轶起身折返。 她脚步并不算快,走到门口时稍作停顿。 几个侍女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本来跟上的脚步一样稍作停顿。 苏千轶意识到,她身为苏家嫡长女,苏宅的一切除去她爹和她娘之外,该是多以她为中心。她举手投足,每一个动作都在旁人眼内。 曾经的她必然很在意旁人眼光,才会表面上格外守礼守规矩。然而面上如此,骨子里未必。骨子里要是守规矩,不可能有一个如此活跃的侍女春喜,更不可能脚踏两条船。 苏千轶再度迈步。 重回到房里,房门关上。屋外两个侍女一人站在门口,一人真守到窗边去了。苏千轶回到床榻上坐下,轻微缓口气,觉得乏了些。 春喜拿着书:小姐,现在要听书么? 苏千轶扫了眼书面,刚才在书房粗略看了书名,是《天下水陆路程》。被她翻看的是卷一和卷二。这似乎不像是大家闺秀爱看的书。 她脱了鞋,坐在床上缓缓躺下,开口:念念看。 春喜站一旁翻开书,认真从头读起来:北京汇同馆七十里至固节驿。 苏千轶身子刚下一点,又缓缓坐回来:等等。 她本以为会是什么可以打发时间的书,结果竟是水路驿站的笼统记录册?她每天看这个干什么?科举不考,女子不谈,太偏门了! 苏千轶神情复杂:一般谁会看这个书?将士?信差?还是说商人? 春喜很肯定:行商的人肯定会看。而且小姐你也会看呀!这两个月小姐一直在翻看这些书。架子上有好些。老爷和夫人都知道。小姐还是问老爷要的书录。 苏千轶沉默。她万万没想到,失忆前的她对崔仲仁爱得如此深沉。探花郎不过是家里做生意,她竟要去了解商人如何做生意。连天下驿站在哪个地方,她都能找亲爹要书,然后默默无声翻看数遍。 听起来极其荒唐。 但她想不出其它更合理的理由。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私下扭曲。 崔仲仁到底是有什么地方特殊?让一个可以嫁给太子的女子,不惜冒着如此大风险?凭甜言蜜语?凭一表人才?凭年纪轻轻 凭的东西挺多。 越想越同情太子。 苏千轶复杂多看两眼书:别念书了。和我说说太子。他送了那么多东西过来,我有没有送他什么? 心太愧疚,只想送点东西补偿太子。 春喜略一思考:小姐送过太子不少东西。今年过年,送了太子几本小姐誊抄的书。往年送过自制的洒银竹纸、画的春日花景图、锦鲤图。太子成年那会儿送了一套首饰。 苏千轶:好一个相敬如宾!听起来非常规矩非常客气,半点不像有感情。 第16章 她问春喜:我不会女红,对么? 春喜笑开:小姐怎么可能不会。小姐早早学过女红,不常做而已。女子送男子手帕锦囊,实在太冒进,谁都能看得出心思,又不是什么刺绣大作,上不了台面拿不出手。怎么比得上小姐送的纸和图。 很有道理,但没情谊。她的图在书房里塞了一瓷瓶,送起来一点不上心,敷衍极了。 太子什么没见过?天下贡品千千万,给完皇帝给太子。人人绞尽脑汁,用尽心思。她倒好,书房里随便捡点送,太子成年才花了些钱。 好惨一太子。 苏千轶眼神里满是同情,放低声音:这几天你走动时防着点,别让人动了我的私房。休息两天,我们再清点库房和私房。库房东西万一平庸,得从私房里拿东西送。 春喜:好! 主仆两人正说着,隐隐突兀听到一阵响动。隔得远,关了门窗依旧能听到。两人对视一眼,春喜转身前去开门。 声音似是从苏宅前厅传来。 春喜望不见前厅,和门口守着的侍女说道:劳烦去前头看一眼,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吩咐完侍女,又回来和苏千轶交代:京中官员大多午后回家。老爷事务繁忙,常常不得空。这两天小姐身体不适。老爷午后特意都在家候着。前面应该是来了外人。 第9章 门口值守的侍女匆匆赶往前厅打探消息。 苏宅前厅,苏明达站立难安。 太子商景明带着人压着四皇子商景辰,到苏宅赔罪。说是带已是相当客气,分明是强行掳了人。 四皇子不知经历了什么,唇上开裂有一丝疑似被牙齿磕出的血痕。他眼内恨恨,衣衫勉强整理妥当,准备朝着苏大人躬身道歉。 苏明达见状,上前已准备好扶。 没料下一刻太子商景明开口:尔东。 尔东拱手:是。 话应答声落,尔东做了一个手势。两名武将上前,冷着脸用刀鞘击打四皇子腿后窝。四皇子一个踉跄,当场跪在地上。 苏明达为官多年,却一时没反应过来,手僵在空中,愣怔看着面前这一出。 商景明开口:磕头。 苏明达回神,忙避开四皇子下跪的方向,低下身搀扶四皇子:使不得使不得。折煞卑职。 一武将客气用手臂挡住苏明达动作,另一名武将手几乎要抵住四皇子脑袋,逼着人当场磕头。他们早得了吩咐,且只听从太子命令。 四皇子身边没自己人,没让武将逼迫,怨恨飞快磕了三个脑袋。磕完,他拍了拍衣袍上看不见的灰,很快站起来朝着苏明达拱手:苏大人,是我来迟。我这些天忙里忙外,才得到苏小姐受伤的消息。那些商户不知好歹,一心牟利,实在没分寸。 苏明达因苏千轶的事,几乎算是站在了太子身后。外戚张扬是皇室忌讳,他刻意在朝堂上规避太子和其他皇子的这等冲突,没想今天全然躲不过。 他有些发懵,不知太子怎么会干出这种逼迫四皇子的事。 眼下跪已跪,磕已磕,他只好对着四皇子躬身行礼:四皇子客气,这事实属意外,怪不得四皇子。小女和平日一样去看望祖母,哪怕知道出城会碰到商户上京,更料不到会撞上混乱磕到脑袋。 两人面上有礼有节。 在边上跟随的崔仲仁眼观鼻鼻观心,内心嗤笑。四皇子把罪推到商户身上,苏大人不敢多说,只在话内暗藏对四皇子的隐隐责怪。官场和他们为商没多少差别,一样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贵妃受宠,太子势弱。亲女儿受伤,为人父者顾全大局,除了暗中责怪,竟难多表示。 要不是太子出头找了四皇子,苏小姐这脑袋白被撞。 崔仲仁想着想着,一晒。 有点好笑。 要是天下做错事,事后说两句话便能了结,世上当然没什么难事。商景明在边上慢慢开口。 苏明达闻言,抬头望向太子。 今日太子,比昨日见的时候更不对劲。揣摩不透,像是有了野心,慢慢侵蚀起原先的仁和。手段不再温和,不知道对今后是好是坏。 四皇子本被强行带来的不甘和怨恨外露,摆手发怒瞪向太子:皇兄,我既带了赔礼,又亲自上门,该做的事都做了。苏千轶不是我带人去撞的,你借此发挥,没完没了是吗! 商景明淡淡:嗯。 如此平淡又果断的一声,让苏明达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让四皇子当场怒火更盛。四皇子如同火上被浇了一点酒,冲得脸涨红:今天的事,我必会告知父皇! 商景明对着四弟视线,反而问他:你刚成年,皇妃尚在挑选中。要是被选中的女子,转头意外被人撞到了脑袋,什么事都记不得。你不生气?你不恼怒?你不会替她出头? 他轻笑一声,像是怒了反笑,又像是对四皇子的轻视,语气平和,以兄长的姿态教着:你连我也不能理解,又如何去体谅臣子之心、百姓之心? 商景明用颇有深意隐晦的眼神盯着四皇子,盯得刚怒斥完的四皇子心头发怵:不说苏小姐。我带着一同来的,是新晋探花崔大人。崔大人家中经商,对商户之事了解甚多。刚在你府邸说的话,你可听了? 第17章 四皇子被商景明这么打压着讲大道理,很快压下那一丝胆战,恶意更甚,怒斥:装模作样!虚伪!他皇兄和皇后一样,得到了地位身份,就摆着令人作呕的架子!仿佛全天下都是恶人,只有他们是好的。 至于崔仲仁,区区江南商人之子,根本没入四皇子眼。了解商户又如何?朝中难道没有其他人了解商户?他麾下谋士、朝中有关系的官员、那些个专门授课的讲师,每一个都比崔仲仁好用得多。 苏明达见状,在边上打圆场:来人,给两位殿下茶水里添点热的。让夫人去厨房看看糕点,若是没糕点,做两个炊饼也行。 他拱手:两位殿下坐下说。小女这回劳烦两位上心。回头我会让她备好回礼。 四皇子倏忽收起怒容,迈步重重坐下。他拿起刚添了一点热水的茶,吹了口后龇牙咧笑,语气微妙:要什么回礼。那些商户还没来道歉。苏大人且收着吧。 这喜怒无常的姿态,看得苏宅下人赶紧垂眼,实在胆寒。 苏明达对四皇子的性子了解得清楚,并不意外。他不乐意收那些商户的赔礼,当然有他的道理。他一是向外表示,苏家不缺这点礼,二是向皇帝委婉表达自己的怒意与忍让。 如今四皇子来送赔礼,他收下了,算是把这事揭过。 商户再来送赔礼,他其实更不该收。谁知道会不会被认为是商户向户部行贿。但是只收四皇子的礼,又显得好像这事是四皇子做错了,而非商户之错。不管怎么做,都不算好。 苏明达微顿:这。 商景明开口:商户上京是为了成为皇商。他们带的大多是他们最引以为傲的物件,不会送太贵重的东西当赔礼。苏大人收下一并交给苏小姐。她喜欢民间的小物件。 苏明达恍然:对,可以给小女。行商者来京城一趟不容易。他哪怕有怨,也不能太为难商户,在这种皇帝关心的事上站到皇帝对立面。 他诚心朝着商景明拱手道谢:殿下有心。 四皇子捏着茶杯,手指绷白,面上讥笑。是有心,为了拉拢苏明达,为了让父皇高看而已。 前厅这般情况,入了侍女眼,更入了侍女耳。侍女很快把消息带到苏千轶处:太子殿下带四皇子殿下来赔礼。四皇子给老爷磕了三个响头。现下在前头说话。 苏千轶:听起来动静很大。 能够让她这儿都听到响动,所谓的带必没那么简单。太子居然和四皇子之间的形势,已经到达如此水火不容的地步。 她略稀奇,又觉得正常。 侍女解释:四皇子面上不太乐意。太子殿下带了好些将士,还带了一位大人一同前来。这些将士穿戴齐全,走两步声响大。 原来这样。苏千轶顺势问了声,太子带了哪位大人? 侍女不怎么外出,之前没见过人,好在听太子说了:新晋探花郎崔大人。 苏千轶: 沉默。 手颤。 头疼。 崔仲仁啊崔仲仁。他居然所谓的明天来,是正大光明走正门。明天早点来,是午后就来! 她白找了两个侍女来守门守窗。 崔仲仁出现在太子身边是什么意思? 他和她是什么关系?偷情关系!他还敢靠太子那么近!是真的不想活,胆大包天。 侍女说就说,见小姐沉默,巧笑添油加醋:小姐放心。崔大人是探花郎,长得极为俊美。但太子殿下半点没被压住,容貌气质更出众。 苏千轶心情沉重闭眼:我不在意这个。 半晌,苏千轶再度睁开眼,惆怅示意侍女退下:知道了,你下去吧。 侍女以为小姐因生病没法见人而惆怅,忍不住笑意:是,小姐。虽然今天小姐没法去前厅,但来日方长,小姐总能和太子再见面。 苏千轶扯起一抹笑:你说得对。她还好今天没法去前厅。她不知道要怎么同时面对情夫和未婚夫。 她只是失忆,为什么要经历这种事情! 侍女退下,屋里只剩苏千轶和春喜。 苏千轶问春喜:太子和四皇子关系如何?和崔大人又是什么关系? 春喜一五一十说着她知道的事:太子和四皇子关系面上尚可,私下不知。太子是皇后所出,四皇子则是贵妃娘娘所出。陛下与皇后的婚事由先帝和皇太后一起定下,然而陛下与贵妃自小相识。陛下认为愧对贵妃,多年以来恩宠不断。听说太子之位,当年差点落在四皇子身上。皇太后和群臣反对,才终落在皇长子,如今的太子身上。 苏千轶微顿。 春喜困惑:崔大人的话,太子殿下和崔大人以前不认识。崔大人一直在书院读书,去年才上京城赶考,太子则一直在京城。不知道今天怎么会一起来。 两人之间几乎没可能提早认识。 苏千轶呵笑:我知道。 她幽幽自弃:是我罪孽深重。 第10章 春喜不懂,小姐怎么就罪孽深重了。 第18章 她不懂的事太多,而小姐常说多看少问,身为侍女不能去问自家小姐为什么,便只说道:怎么能怪小姐! 春喜认真坚信:天下人都犯了错,也轮不到小姐犯错。 苏千轶见春喜如此盲目信任自己,扬起唇角:知道了。 连侍女丫头都对她这么上心,她没有办法做到当自己全然失忆,当自己没看见以前的事。总要解决崔仲仁,消去那些潜藏在下的危险。 她没法去前厅,不想去前厅,招招手示意春喜靠近:你替我到前面去,找崔大人说两句话。 崔仲仁既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敢跑到太子身边,敢夜半到苏宅来见人。苏千轶不可能轻易让这人放弃两人之间的感情。 人总是这般。旁人越不想要他做,他偏生要去做。好似天下人都是他的敌人,浑然不知道他做的一些事,确实逾越规矩道德与律法。 就说,谢崔大人专程过来一趟。苏千轶想到娘亲柳夫人说的话,好友徐小姐和郭小姐为了我的事走动。劳烦崔大人帮忙。 春喜:是。 苏千轶思索:崔大人是商户出身。他和太子走那么近,这回来苏宅站在了四皇子对立面。应该能在商户这事上帮做点什么,说点什么。 崔仲仁官太小,区区新晋探花郎,能起的作用不大,还不如她爹。但让崔仲仁去做这件事,不仅算帮她一把,更算帮太子一把。 最重要的目的是,有事可做,别再试图翻墙找她。 春喜问:小姐要不要带话给太子殿下? 苏千轶光听见太子殿下,就升起满满同情。 太子殿下 苏千轶想不到自己和相敬如宾的太子能说点什么。 不熟。 她是传闻中所有人都默认的未来太子妃,到底至今还没皇帝和皇后认可。里面绕绕弯弯,春喜或许都品不出来。 苏千轶:让太子殿下多多注意身体吧。 不管她受不受伤,太子和四皇子必然会对上。太子看在她爹面上,必然也会对商户的事上心。不然今天不可能再次来到她家。 她不可能也没能力让太子去做事。 苏千轶点点头:就这样说。你去吧。 春喜:是! 春喜得到吩咐,匆匆出房门。 苏千轶见人离开,安然躺回床上,幽幽长叹。她娘让她少操心少去想这些事。事实上,不想不行。性命要紧。 门口侍女看守小姐,并不看守春喜,自然不拦春喜。春喜在府上身份重,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前厅。 前厅的闹剧几近结束,四皇子认为他道歉足够,察觉太子没再压着他的意思,懒得多留:我回宫里一趟。皇兄到时候记得和父皇好好解释这事。 他甩袖离开,不再给太子面子。 商景明不再困人,任由四皇子离开。 他留下,带着崔仲仁和苏大人讨论关于上京这些商户的事:光禄寺的账目不清,库房与账本对不上。现下不受父皇信任。四弟第一次办这种事,想法很多,思虑不周,免不了招些意外。刚我听崔大人说,真出现皇商未必是好事。 他像是发愁:现在全天下的商人都知道朝廷需要找合适的商户采买。发了疯一样凑上来。但实际上,商户若在朝中没什么人脉,未必乐意来京城。光禄寺真要给商户钱时,给得不爽利。 毕竟有些人贪了钱,又不能变出大笔钱给商户。 现在的问题其实是在光禄寺上,不是在商户上。到时候皇商上下没好处,惹出的事会更多。这回商户出事,反而遮掩了真正问题。 可光禄寺这事不归苏明达管。 太子和四皇子这事,苏明达本意不想插手。要不是苏千轶受伤,他或许这段时日只会在朝堂之上走个过场。户部每年要处理的事太多,光各种税和黄册统计都来不及,哪里顾得上光禄寺。 商户一事,如今稍有不慎牵连颇大。太子俨然把苏明达当自己人,苏明达却委婉:殿下。此事陛下交由四皇子处理。 讨功劳是四皇子能讨,得罪人是四皇子去得罪。太子没必要蹚浑水。 商景明:今日父皇刚让我管他处理这事。 商景明对苏明达很敬重,拱手:天下的事,总要有人去做。做不好的事,总要有人要去做好。越早处理好越好。不然埋下祸根,十年、二十年之后翻出来,只会更难做!苏大人身为户部尚书,应当很清楚。户部百年以来存留的事,要是当年处理好了,比现在处理简单得多。 苏明达想起造册那些事,沉默片刻。 事是这样说。只是对大部分官员而言,几十年后的事,那是下一位官员要处理的,关他们又有什么事?他算是对朝中事务上心的一位,然光禄寺这事,显然不上心的官员更多。 于天下而言,于朝廷而言,太子这等已有未来明君之相。 苏明达对太子一样敬重:殿下大善。 两人再聊了些,崔仲仁身为新任官员,在旁插不上话,认真听着学着。这是他这等小官员的大机遇。不是谁都会在他面前讨论这等大事如何处理的。 第19章 春喜到达前厅,拿过伺候侍女的茶壶,亲自上前给人热茶。 苏明达正说正事,一见着斟茶的是春喜,愣怔,随即好笑:你怎么不陪着你家小姐,到前头来了?她有什么事?莫不是又为了太子? 春喜在苏千轶面前跳脱些,在老爷面前可不敢。 她规矩行礼,并转述小姐的话:回老爷。小姐知道太子和崔大人前来,特意让我过来传两句话。 现下没四皇子这等惹人嫌的,苏明达放松了些。他身子后仰,哈哈笑两声:她虽记不得事了,性子照旧。成,你传。 春喜行礼,先把给太子的话传了:殿下,小姐让您多多注意身体。 商景明刚说正事,神情多严肃。听春喜这话,想到苏千轶病弱下乖巧的模样,他柔和下回应:她才该多注意身体。自己受了伤,还操心别人。可还有什么别的话? 春喜视线看向崔大人:还有对崔大人的话。 商景明和苏明达两人稍怔,跟着看向崔仲仁。 崔仲仁心头大惊。 怎么苏小姐失忆了还知道他? 春喜转述:谢崔大人专程过来一趟。好友徐小姐和郭小姐为了小姐的事走动,劳烦崔大人帮忙。 前厅安静下来。在场一个未来可能成婚的太子,一个当爹的户部尚书,一个区区无关的七品官员。受伤的苏千轶竟是将事委托给无关人员? 崔仲仁这一刻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如坐针毡。户部尚书的疑惑,太子的微妙,如同实质,让他清楚想起自己写的那些个信件以及和苏小姐私下做的生意。 这些能说吗?不能啊! 他找了个理由向太子和苏大人解释:我和郭小姐认识,想来苏小姐是希望我去帮郭小姐。 商景明拿起刚斟了热水的茶杯:是么?他轻微吹了吹茶水,任由热气飘在前头,挡住他大部分面容。 这轻飘飘的是么,谁听都知道是不信。 商景明喝了一口茶,看向春喜:苏小姐还说了什么? 春喜回应:小姐只说了这些。 商景明轻笑一声:看来崔大人深得苏小姐信任。 别说崔仲仁,连苏明达都听出了笑声和话里带出的深意。 崔仲仁不知道苏小姐现在没了记忆,是怎么知道他,又怎么想到委托他干活的。可现在他发现太子是真的善妒!刚听太子和苏大人谈天,好不容易有的一点尊敬,在此刻迅速消散。 为什么苏小姐失忆了,宁可拜托他去做事,也不拜托太子和苏大人? 还不是因为这两人受身份所困,顾虑这顾虑那,指不定还不如他一个小官员果敢。苏大人不敢得罪四皇子和皇帝,太子敢得罪四皇子不敢得罪皇帝。 崔仲仁从未当过官,又是书院最拔尖的几位之一。他向来有文子的傲气,哪怕平日里大多时候能屈能伸,真有事,也敢谏言。 他替苏小姐憋屈:苏小姐醒来到现在,总共没听过几个人名字。崔某不知道为什么苏小姐会这么说。可能是觉得殿下和苏大人太忙,怕顾不上她的小事。 他一向会说好听话,自然也擅长阴阳怪气。 崔仲仁低下声叹气:不像崔某,初入京城,横冲直撞。刚刚为官,巧合,空闲得很。 商景明对上崔仲仁。 他知道崔仲仁是初为官,所以低调。实际上这人骨子里猖狂得很。上辈子在翰林院为官不过半年,洋洋洒洒写了篇文章辱骂翰林院几个倚老卖老的官员。 随后他被以朝廷身份下放走商。没想两年之后,他靠着一张嘴皮子带回一堆银子珍宝和几个银矿开挖的消息,解决朝廷国库赈灾燃眉之急。 他们曾经不怎么接触,没想到这辈子一接触是这样。 崔仲仁说两句不够,继续阴阳怪气叹大气:这谁能想到呢。 第11章 崔仲仁是江南人。江南一方水土,孕育出来的男女若是常年不干粗活,多肤如凝脂。靠着才情与外貌成为探花郎的崔仲仁,哪怕说话阴阳怪气,也能让人一时间难分辨。 他将自己放在很低的位置。 只是听起来放在很低的位置。 商景明和苏明达混迹多年朝堂,听人说话从来不只听字面意思。若不会揣度人心,人很难朝上攀爬。 苏明达为崔仲仁的年轻莽撞发笑,半点没责怪意思。为他女儿真心操心的人,怎么会让他产生责怪心?他笑着说:我与太子殿下确实事务多些,劳烦崔大人上心。 苏明达作为过来人,提点着:小女这事,问题说大不大。崔大人切莫太用心,耽搁了翰林院的教习。 崔仲仁垂眼拱手,再次遮掩住眼内情绪:卑职心中有数。 有数,但不多。 商景明盯着崔仲仁,暂不作声。 春喜转述完,慢吞吞退到边上。前厅三人之间话好怪,好像话里有话。前厅不适她久留。她想赶紧回到小姐身边。好歹小姐会把那些话解释给她听。 临着要走,她听到太子再度忽然开口。 崔大人和苏小姐怎么认识的? 春喜眼皮不敢抬,脚再次稳住。她余光瞥向太子。当朝太子如何?风光霁月。光站在那儿,一身矜贵与旁人全然不同。每回出门,旁人簇拥在侧,谁往人群里望一眼,都会将目光落在太子身上。 第20章 太子和小姐站在一起,一对璧人极为登对。 可和她陪着小姐听戏曲时见过的那些情情爱爱好似都不大一样。 今天反常。 太子这问话,难道是吃醋了!? 商景明语气淡淡:崔大人到京城没多久,认识的人不少。苏小姐平时除了要去照顾老夫人,其余时候只和朋友一同出门。 崔仲仁接上了话:恰好一次携友出门。 他简单说了相遇:苏小姐和郭小姐碰见一个饥肠辘辘的小孩,发了善心。我正好在孩子边上。他也是被发善心的人。要脸,不好说。 崔仲仁说着说着,不禁夸奖:郭小姐气度不凡,洒脱随性,颇有侠女风范。苏小姐笑靥如春,温柔如水,尽显大家风范。 春喜在边上听得寒毛立起。她是不懂文人笔墨为什么要如此浮夸。再说了,太子和小姐是什么关系?崔大人当着太子的面对两位小姐一顿夸,让太子怎么做? 平时写写信就算,现在怎么还当众说上了! 她正愁着,没想太子商景明应了崔仲仁的话:崔大人看人眼光很准。我和苏小姐自小相识。她性子一向来如此。我常常免不了担心她,怕她心太善,惹来一些没分寸的人。 崔仲仁当没听懂没分寸说的是他,反而朝太子露出笑容:太子殿下放心,只要我见到,我一定帮苏小姐拦住那些没分寸的人。 针尖对麦芒,两人互不相让,听着像在彰显他们和小姐有多熟一般。 苏明达越听越不对:不说小女的事,我们还是继续说这商户的事。 春喜没再听下去。 她再度迈开腿,悄然退下。一离开前厅,转身拽着裙子一阵小跑冲向苏千轶闺房。 小姐!小姐 苏千轶躺在床上,见春喜激动冲回来,隐隐感觉自己本来岌岌可危的性命在更危险的边缘。 她扭向门口,盼着春喜能有点好消息:怎么? 春喜忙交代:我把话转述完,太子殿下问崔大人和小姐怎么认识的。崔大人好一阵夸小姐,然后,然后太子殿下和崔大人对上了!老爷在里面打圆场! 苏千轶: 苏千轶萧瑟躺回,将被子盖过自己大半的脸,只露出包扎着的半个脑袋。她的人生大抵是没得救了。 春喜见状,试探性问了一声:小姐? 苏千轶在被中,闷着声音:我在想事。 春喜哦了声,退到一旁。 苏千轶半晌没动,春喜探探脑袋,又冒出两句:太子殿下似乎是吃醋了。殿下对小姐很是上心,该是想帮小姐多做点事。 话落,没人接。屋里重新变得静悄悄。春喜小小懊恼,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毕竟小姐只委托崔大人做事,没让太子殿下多帮忙。太子殿下身份不同,诸事忙碌,能亲自押着四皇子前来,已实在难得。 苏千轶一点点将被子拉下,露出她那张略显病弱的脸。 她闭着眼:我睡会儿。她对太子吃醋挺意外。她和太子之间,或许关系比她想象中好不少。 由此互相针对可见,太子对她上心,她一旦踏错,结局更会惨痛。 而崔大人白天来了,晚上很可能会再来。 他,根本不要命!是真敢和太子对上! 既然如此,现在早些睡,晚上她要留精力应付人。 苏千轶如此想着,强迫自己入睡。 她昼夜颠倒入睡,屋里彻底没了响动。春喜等侍女不打扰她休憩,不是在门口值守就是在外间候着。 前厅的微妙商讨,在夜色来临前结束。太子和崔大人两人纷纷离开,没有留下用饭。柳夫人中途来看了眼苏千轶,门口看了眼人睡着,便没有进门打扰。 苏家公子依旧在国子监,苏家二小姐依旧在离家出走。 苏千轶到晚上用饭时才醒来,吃饭喝药后,确认门口窗口有人值守,任由春喜念了几页书,随后缓缓又再度睡下,直到夜深。 每一回醒来,身体都比睡前更舒坦些。 苏千轶起夜,慢悠悠下床,将松散披上的衣袍裹紧了些。晚上微凉,春喜熟睡。她推开窗户,寻找着窗口值守的侍女的身影。 帮衬的这位侍女,值白天守晚上,实在困顿。她坐在一张椅上,身上盖着薄毯,闭着眼睡着了。 苏千轶无声笑笑,将窗户重关好,轻手轻脚往屋外走。 推门声一起,门口同样坐在椅子上睡着的值守侍女敏锐睁眼。在见到苏千轶后很快起身,准备询问苏千轶是否需要她帮忙。 苏千轶伸手放到唇边,示意人小声:我走动走动,马上回来。你坐着吧。 侍女听明白小姐意思,不再坐着:我跟着小姐。 苏千轶摆摆手:我是失忆,不是变傻子了。 她不等侍女,自顾自往北走。解决需求的地很近,哪里需要侍女跟着。 苏宅讲究,茅房建在屋子北方,靠得较近。外头为了去味,种了不少花和树,算是造成一小院。苏千轶脑子记不得,身子记得,顺着找到位置。 这处小院不大,没走几步能看到墙。苏千轶微仰头,发现墙上瓦块有点稀疏。瞧着是被人翻踩过不止一次的模样。 第21章 好像知道崔仲仁从哪里翻进来的了。这面墙离她住的地方最近。 苏千轶找到地方解决,净手后站回到围墙边,再观察着稀疏瓦墙。今晚夜色尚佳,皓月如练,潺潺如流,崔大人没来。 没 苏千轶惊到又一次倏忽屏息,见着墙头突然冒出的一双手。手之后,青年轻松撑到墙上,在上半身探出时发现有人,跟着惊了一下,差点没能翻过来。 他回过神后一用劲,轻松过墙落地,用熟稔的语气询问:怎么在外面?不冷么? 苏千轶被猝不及防出现的人惹得半个身子发麻。 不管是谁大半夜发现自家墙头出现了个男人,都能被吓半死。 她面无表情: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冷。她果然没猜错:崔大人白天来了一趟,晚上要再来一趟。嫌自己命足够长,是么? 睡不着觉再度过来翻墙的商景明无言,本与月色一样明亮的神情转瞬阴郁。 崔?崔宏生,崔仲仁? 她和崔宏生有什么关系?失忆了能将他认错?难道上一世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苏千轶见人神情变化,无动于衷。这等孽缘合该被斩断。 她无情无义,正如贪了人的情又弃之不顾的负心娘:你该知道,我心中只有太子一人。 话刚落,她见面前人神情又发生了变化,从阴沉变得复杂起来。这种复杂里透着一丝释然。 商景明昨天忘说自己名字,今天被认错意外被苏千轶坦言说了情愫,一时不想说穿自己身份。近来这段时间,崔大人要帮着处理商户的事,比较忙,不会有机会和苏千轶见面。 误会有说开的一天,他深爱的太子妃诉情的机会罕见。 他不解释,只温和说:我知道你心里只有太子。他的太子妃那么好,被旁人喜欢是理所当然的事。 苏千轶被男人的释然和温和宽慰震住。 不是,原来是你一厢情愿?单恋!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段时间,她在崔仲仁身上一定花了不少心思。她利用人的感情!她更不是东西!到时候掉脑袋只掉崔仲仁的脑袋! 苏千轶深深吸气:崔大人!你该清醒一点。 商景明微点头,觉得崔仲仁是该清醒点。 太子妃是好,但是独属于太子。 商景明附议:你说得对。 苏千轶:对你个鬼! 第12章 面前人一旦陷入爱恋,脑袋如一个倒扣的圆形瓷瓶,看似瓷实,实则易碎,内里空空荡荡,放在脖颈上不如不放。 堂堂科考探花郎,竟是如此性子。 琴棋书画不过讨好手段,家国天下不如一场贪欢。 问题是崔仲仁知道他不清醒,知道他该清醒。他荒唐到知道自己在做荒唐的事,并不责怪他自己,也不责怪她。 苏千轶皱眉,无话可说。劝诫要有用,这人肯定不会翻墙。 清辉映照,佳人如梦。商景明见苏千轶这般姿态,难以入眠的绷紧心弦好笑松了松。这世上他能信得过的人不多,他的太子妃必为一人。 他不指望苏千轶立刻想起过往,不期盼神佛让苏千轶也知晓前世。他不知道苏千轶满脑子崔仲仁有毒有病没救了等死吧和现在回去就叫人赶走他这种念头,沉溺于短暂一刻的静谧温情。 千轶。你不要觉得困扰。商景明放低声音,我睡不着,想来看你一眼。马上走。 苏千轶觉得面前的人病得不轻。 谁家里被外男翻墙入室了能不困扰?找府宅里的人将他赶走算好。严重一些,她要考虑找找找什么? 苏千轶脑中空白。她想不起来要找什么。 晚上凉,苏千轶出门仓促,衣服单薄简略披着,系带没好好系。头上伤口包着,有些许头发偷溜出来,披散凌乱搁浅在肩头。头脑空白后,神情呆愣,瞧着乖巧惹人怜爱。 若是在东宫,商景明回想自己一直以来见过的苏千轶。 衣冠齐楚,一丝不苟。 商景明暗怪苏宅下人不上心,和苏千轶说了声:稍等。 苏千轶慢一步想到自己刚才要找什么。要是严重点,她要找侍卫将人叉出去。她微退一步,冷漠无情:不用等。崔大人请回。 商景明没说什么,短促笑了声。他转身三两步攀上墙,轻车熟路翻墙出去。墙外有点动静后,他很快再度翻回来。 这回翻墙更熟练。他带了东西,先将物件放到了墙头,轻松翻过墙面,坐在墙上稀疏墙瓦上拿着物件朝着苏千轶相望。 苏千轶微仰头。一高一低,在她脑中恍惚眼熟。 该死的眼熟。 她居然不是第一次看这男人翻墙?他们到底私下偷偷见过几次? 商景明在墙头多看了两眼苏千轶,随后跃下。他将翻墙拿过来的暖手炉塞入苏千轶手里。炉中烧着暗炭,暖得很。天已渐热,几乎已不会有人拿出暖手炉。 苏千轶微凉的指尖碰上手炉,霎时被烫着,烫得头皮发麻。面前男人塞手炉,并没有碰触到她一根手指,疯子一般逾越翻墙,又莫名恪守着距离。 第22章 商景明解释:出门时,尔有人非要我带上。我的衣服不适留在你这,暖手炉小巧,被看见不碍事。 苏千轶反应过来,伸手想将暖手炉还回去。 商景明后退一步,没接。他知道苏千轶本质是个什么性子。相处过那么多年,她要是不喜不想要的,总能找到理由办法去拒绝。 他再到墙边,借力上去,在墙头和苏千轶摆摆手,没等苏宅人发现,不等苏千轶开口,当场离开。 走得很快,似毫无留念。 明明来得频繁。 苏千轶低头,盯着手中捧着的暖手炉。暖手炉精致铜制,如同瓜楞,上头炉盖镂空,刻的是喜鹊绕梅。精雕细琢,非等闲寻常人家用得起。能看出暖手炉的主人不是大富便是大贵。 出门的凉意褪去,苏千轶心中微动。 满腔真挚最为动人,可惜他们注定有缘无分只剩孽缘。苏千轶长叹一口气,带着暖手炉往回走。 她坦然捧着暖手炉走进自己房间,让门口值守的侍女呆住:咦,小姐出去的时候手上没暖手炉吧?这是哪里冒出来的? 外间醒来的春喜困倦又操心,来到苏千轶身边:小姐醒了怎么不叫我!外面这么凉,她们怎么都不跟着小姐一起出门,连多给小姐披件衣服都想不到。小姐要是病上加病怎么办? 春喜着急,视线下挪发现暖手炉。 她跟进房间,将门关上,隔绝了外头侍女的困惑,到苏千轶身边说起来:小姐的暖手炉可要放哪里? 苏千轶坐到床边,手指拨弄抚过暖炉炉盖。她抬眼望着春喜:你不问我从哪里弄来的暖手炉? 春喜上前替自家小姐整理被褥:小姐先进去暖着。小姐不能告诉我的事情很多。要是能说,小姐自然会说,要是不能说,就是春喜不该知道。春喜会帮小姐。 苏千轶回被褥中,听到这番话,倚靠在床边走神。 春喜是真的与她情感深。她失忆前的情况也是真比她想象中复杂。不知太子到底是个什么模样,能胜过京城探花郎的真心。 温柔妥帖,大事能干,小事上心。连她吃药需要蜜饯入口一样能在意。与暖手炉比起来,至少至少不会大半夜乱闯门! 苏千轶无情把暖手炉递给春喜:把里面炭火炉灰倒了,找个暗处收起来。她算是知道自己为什么有那么多暗格藏私房了。 大半夜突然多出来的东西,扔都麻烦。 下回起夜是得叫人陪同,让人知道墙不可随意翻,会被人发现,被人打。 苏千轶递完暖手炉躺下:我睡了。 春喜拿着暖手炉应声:是。 一连几天,苏千轶吃了睡,睡了吃,偶尔被太医院御医扎扎针。 糖青梅一罐下去了小半。 晚间探访的不速之客,这些天再没出现。不知道是来了没被她发现,还是真的没来。 头上撞出来的肿块尚没能完全消下去,好在外伤口天天抹药瞧着已经不算太严重。可惜那一片头发,只能重新长一长,努力和周遭同僚看齐。 春喜念书换了几本,还是行商的。这回不是各地驿站所在,而是商户天南地北走动时,积攒下来的一些经验。 这种书看的人不多。天下读书人志多在科考,圣贤书之外看的无非就游记杂谈和诗歌。除了天子会收天下书籍,若非她在京城,她爹是户部尚书,未必能够轻易找到这类书。 苏千轶听书,听得耳熟,就是想不起来。 每一句话好似都看过,每一句话都想不起来。 她在家里养伤,外面的消息依然能传过来。 那些商户在四皇子上门道歉后,纷纷上门送礼道歉。春喜埋怨着:来来往往送赔礼的人太多,门槛差点被踩坏。送的东西除了各家特色一些的,其余贵重物件都退回了。到底是京城外来人,找到个门路和疯了似的。 苏千轶听着没吱声。 春喜说着所有人都知道的消息:商户道歉归道歉,事还是要解决。太子殿下携四皇子在京郊皇庄办了场子。所有商户都可直接在皇庄对接光禄寺,既顺路也不用入京城。免去在京城门口吵架危及普通百姓。 原本独属于四皇子的功劳,被太子轻易分去大半。 苏千轶轻笑。 太子有手段。 光禄寺好些个官员都被抓了,一个个待审。三司的大人们忙得脚不沾地。我听别家的仆人说,他们府上女眷现在大多闭门不出。 苏千轶听春喜说这些。 她发现春喜消息很灵通,且说的消息没有一条是无用的。小家伙满脸理所当然,半点没察觉她这份本事。 对了对了。春喜取出一本薄册,递到自家小姐面前,这些是小姐府上库房里的物件。昨天小姐睡下,我特意去誊抄。可要我帮小姐念一念? 苏千轶接过打开:不用。 不打开不知道,一打开,字认识,东西不认识。头面那儿,林林总总不少,什么花翠什么簪钗,前头缀着宝石镶嵌金银材质,看着想象不出样子。 好在这些基本女子用品,没法送人。 接着是布匹。布匹有些产自江南,有些产自云南,还有京城附近的。按照纹路材质区分。苏千轶看着熟,也不知道具体什么图,摸起来有何种手感。 第23章 余下家具、瓷器、玉器、字画。其中前三者少些,最后一栏字画多些。 苏千轶知道她为什么送太子那些东西了。她要是不拿钱去买新的东西送礼,真只拿得出手那些。 带着对太子深刻愧疚,苏千轶合上册:等我身体好点,我们拿钱出去买回礼。给太子。府上回礼归府上,我的回礼归我的。 春喜应下:是。 两人正聊着,房门外传来压低声的焦急呼喊:二小姐!二小姐你别跑! 吱一声后,门迅猛打开。 八岁少女头顶羊皮金沿边的头箍,头箍上方银丝云髻下珠子璎珞晃动。富贵金傲的小脸蛋红着眼,脸颊鼻头都泛着粉,哭着飞奔到床边:姐姐,我再也不离家出走了! 真到床边,号啕大哭,哭声尖到苏千轶几天不疼的头再度疼起来。 小家伙边哭边嚎:我不嫁人了!男人算什么东西! 苏千轶:发生什么了?怎么得出的话? 她发现她不是很懂现在八岁孩子。 第13章 八岁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没一会儿嚎不上劲,开始无声抽气。 后来跟进房间的侍女惊慌失措,忙拍着孩子后背安抚:二小姐,喘气!二小姐,快跟着我喘气! 苏千轶没能阻拦小孩哭,更没想孩子能哭成这样。她怔在边上,视线转向春喜。 春喜一脸担忧,见小姐看过来,忙说:是二小姐楚瑶。她哭不得。往日老爷和夫人但凡和二小姐闹脾气,一哭就这样。 打不得骂不得,于是小家伙性子愈加骄纵,一遇到事能离家出走。 侍女安抚妥当,苏楚瑶终于喘过气,挂着泪珠子眼巴巴盯着苏千轶看。小家伙人不乐意站在床边,爬坐到床上,委委屈屈说着:姐姐真不记得我了么? 姐姐怎么能什么都不记得了? 姐姐,我只是去徐姐姐府上住了好几天,你没来接我。我不知道你受伤了。 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一撇嘴差点再次号啕大哭。 苏千轶算是明白为什么人休息要静养。人人学一下苏楚瑶,她没病都要变有病。这架势让她额角鼓鼓生疼,恨不得当场昏厥。 昏不了,她安慰着:是记不得了,不过没事,我没事。御医说过些日子会想起来。徐姐姐是徐祖月么? 话才问出口,没有得到回答,门口热闹再来了人。 柳夫人带着好些人赶过来。她一进门,颦眉埋怨着苏楚瑶:你姐姐喜静,身体不好,你不要来打扰她。每天上蹿下跳没点规矩。 苏楚瑶一把拽住苏千轶的被子,恨不得整个人黏到床上: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我不说话我什么都不干,我就要留在这里! 苏千轶被子被拽得乱七八糟,人差点一起被拽去。前一刻被拽被子,后一刻苏楚瑶半个身子压上来,让她沉沉稳在床上。 她面上放空。 应付不来这么皮实又脆弱的孩子。 柳夫人上前扯了扯苏楚瑶,扯不动。她说不得苏楚瑶,便和苏千轶说:你说说她,不要让她乱来。她最听你的话。 苏千轶无话可说。 人之前离家出走,不就是谁的话都没听么?不然怎么会因没安排合适的婚事而跑去她好友家里。总不能是她怂恿的。 她无奈,柳夫人也无奈。 柳夫人蹲下身,好声好气劝说:你待在这里久了无聊。到时候又折腾你姐姐的物件。她能有多少东西给你造的。好了,快和我回去。这两天落下的识字功课和女红,你都得补上。 不说还好,说了苏楚瑶更不乐意走。 她拽得更紧,鞋子不脱往床上爬。 苏千轶感到身上愈加沉重。 好在她伤在脑袋上,不然伤势必然加重。 柳夫人抬高声音,连名带姓叫人:苏楚瑶! 苏楚瑶爬在被子上,张嘴再度哭出声。眼见着又要喘不过气,柳夫人慌乱不再管教:哎,罢了罢了。别哭,你别哭。千轶,你照看着点。让她安静待着。 苏千轶迟疑:嗯。 苏楚瑶顿时不哭了。她脸上那些泪珠全擦到了苏千轶被褥上,晕开一小块。小家伙不嫌脏,偷偷咧嘴朝着苏千轶心虚笑了笑。 苏千轶不知道该用什么神情面对这孩子,只剩无奈。 柳夫人不好打扰苏千轶,带着人准备离开:用饭的时候,我让人把你们两个的饭菜都送过来。吃完楚瑶回去午憩。 苏楚瑶拽紧手扭头:我不,我和姐姐一起睡。 苏千轶:这和杀了她有什么差别。 她终是反对:不行。你长大了,该一个人睡。 苏楚瑶委委屈屈:那好吧。我睡完再来。 柳夫人得到准,松了口气。她朝着苏千轶笑笑,招手示意人都出房间。一群人闹哄哄来,又齐刷刷走。苏楚瑶的侍女去门口值守,屋内剩下苏千轶苏楚瑶和春喜。 人全走了,苏楚瑶才小心谨慎从床上下来。 她坐在搁脚凳上,任由春喜拿了新被褥给姐姐更换,又任由人用巾帕沾水给自己擦手擦脸。刚哭红的脸如今白里透红,如初秋的桃,带着细软绒毛。 第24章 春喜轻哼哼:会哭的孩子有奶喝。二小姐每回都拿这招对付夫人。 苏楚瑶朝春喜扮了个鬼脸,吐着舌头:略。 身为侍女仆从不能说主人家的坏话,放在规矩重的人家会被责骂,严重的会被撵走出门。春喜不好说二小姐不是,只向自家小姐解释:小姐在老夫人身边长大,讲礼守规。老爷夫人一直觉得对孩子心中亏欠,又因二小姐身子不好,所以把二小姐带在身边,教二小姐规矩晚了一些。这两年是小姐时不时在教。 对她亏欠,于是对妹妹这般骄纵。最后教规矩的人还成了她? 苏千轶看着苏楚瑶。 八岁的苏楚瑶是苏家最小的孩子,被娇宠惯了,根本没听懂春喜话里所谓的偏向。她只托着脸咧嘴嬉笑说:徐姐姐想和郭姐姐结伴来,只是她们要先交拜帖,没我回来得快。 大户人家上门,不是每一个如同太子,说来就来。也不是每一个都如晚上那男人,说翻墙就翻墙。 苏楚瑶又说:姐姐记不得我也没事。我会给姐姐画我们以前发生过的事! 春喜刚把巾帕送门口去,让人送去洗。回来听二小姐这话,不由替自家小姐讨饶:二小姐,您可千万悠着些。小姐那儿的字画纸墨,样样花了大钱,实在经不起这么耗。 苏千轶哭笑不得。 她的书房怕是没少在苏楚瑶手下遭难。 苏楚瑶不懂钱多钱少的重要性。她再次朝着春喜扮鬼脸:我就用。你小肚量! 春喜憋屈:小姐! 苏千轶不是那么注重钱财。她起身从床上下来:没事,几张纸而已。现在书房还有人守着么? 春喜嘟囔:才不是几张纸的事。钱是一方面,心血是另一方面。画了几天不知道多少时辰的字画,亦或者好不容易收来的字画被人轻易一手掌墨汁毁去,哪里是几张纸说得清的。 苏千轶:春喜。 春喜压下情绪,回着话:这几天小姐没去书房,书房门口没人守着。夫人信苏千轶不会拿身体开玩笑,让原本守着的侍女每天只需去书房做简单清扫。 苏楚瑶积极让开位置:去书房去书房! 她全然不记得,刚娘亲还让姐姐好好休息。 苏千轶穿上鞋子,套上能外出的衣服,简单收拾自己。她问苏楚瑶:现在每天要识字?认几个字了? 苏楚瑶已到苏千轶腰上几寸。 她挺胸抬头,满是自信:每天要识字。我现在认的字数不清!兄长小时候会背的那些篇章,我也能背。 她手指捏了捏,比划一下:比不过姐姐,也只比兄长差一点点。 苏千轶好笑,领着苏楚瑶前往书房:真是了不起。 她走得平稳,苏楚瑶在她身边那么点路却走得相当跳脱,如同黏人的小犬围着她转一般。 到了书房,苏楚瑶快步推门,热情招呼苏千轶:姐姐快进。 苏千轶光这么片刻,很快清楚她们姐妹的关系。对于苏家人而言,子女在他们心中,属于手背手心都是肉。他们一一上心,只是落到单个人身上,因孩子出生时机不一,性子不同,难免对待起来有区别和疏忽。 好在她们姐妹情感尚佳。 苏千轶进书房,不由视线往之前春喜所谓私房钱的几个方向瞥一眼。在察觉不出来后,安稳来到书桌边上。 春喜替两人拿出文房四宝,在桌上铺开。她贴心关照着自家小姐:小姐,要是累了,我们马上回去休息。 苏千轶应声。 苏楚瑶入了书房,东摸摸西摸摸。她在瓷瓶里抽出一卷眼熟字画,展开后努力放到桌上:姐姐,姐姐。这是我和姐姐一起画的! 苏千轶见展开的字画。 肥胖的雀鸟枝头嬉戏。 春喜在边上:这鸟是二小姐两拳头对着纸按了下去,被小姐改成这样的。 苏楚瑶自傲抬头:我厉害吧!鸟真的很像! 苏千轶:不是你厉害,是她没失忆苏千轶厉害! 苏楚瑶拿字画不够,又满书房翻找起来。春喜还没把桌上摆设铺好,苏楚瑶不知道从哪里揣出一个盒子放到桌上,满心期待:姐姐,姐姐,开这个!姐姐在书房拿出这个好几次!肯定打开了能想起什么! 春喜看到木盒,心头一惊:二小姐,小姐书房里的东西不能随便动! 眼前木盒精雕细琢,镂空图案细腻度不比苏千轶收到的暖手炉差。苏千轶朦胧间,觉得面前木盒很是熟悉。比起书房,好似这木盒更眼熟。 找回记忆比什么都重要,又不是什么暗格里摸出来的私房,苏千轶表示:无碍。 她拿过木盒,轻巧熟练将上面的一根细棍一转。 盒子上不知道什么机关锁叩开。翻开木盒,里面躺着一枚绳子磨损的圆润旧玉佩。玉越是珍贵,水色越是讲究浓阳俏正。用得越是久,则越圆润。 面前这枚玉佩便是让人放在心尖尖上的珍贵玉佩。 库房里没有这物件,必然算私藏。 第25章 苏千轶想到自己脚踏两条船的惨痛情况,深吸一口气,看向春喜:这一定是太子送我的? 春喜看看努力垫脚打探的二小姐,再看看小姐,实诚交代:苏小侯爷送的。 苏千轶:那又是谁啊! 第14章 苏小侯爷?竟然和她同姓。 苏千轶看着春喜。她完全记不得人。 春喜见状,当即细说解释:当年高祖征战天下,与一人结为兄弟。天下既定,百废待兴。高祖尚在,可怜兄弟只剩独子在世。高祖就将孩子领在身边养,追封其父苏羽为宁远侯,子继父位。此子长大,领兵镇守边塞,百年无任何反心。 苏小侯爷名漠,是苏羽后人,十六岁上战场,战功赫赫。也是如今唯一拥有私兵的侯爷。 听起来很会打仗。 是苏漠哥哥! 小家伙眼眸明亮,在边上伸手想摸玉佩。 苏千轶将玉佩挪开了些。 苏楚瑶没摸到。她也不在意,倒豆子一样话不停:苏漠哥哥打仗很厉害!他有自己的兵!哥哥还在国子监读书,苏漠哥哥这个年纪已经在外头打仗了! 他们苏家唯一的儿子,年仅十五岁的国子监学生,被莫名拉出来当对比。 苏千轶细品着唯一拥有私兵的侯爷这说法。 开国初年高祖封王封侯。为了不让这些被封王封侯的家伙在将来某一天危及皇位,这些王侯大多手中无兵。唯有帝王独宠又深得信任的王侯,方能得到一支兵力镇守边塞。 当年苏羽之子深得信任,如今苏漠不逞多让。 关于苏小侯爷身份地位厉害的事,她懂了。 苏千轶试探提问:所以这位苏小侯爷的玉佩,为什么在我手里? 春喜回答着:按照一直以来的规矩,宁远侯长子不住宁远侯府,而是住京城,与太子、皇子一起念书习武。苏小侯爷是上一任宁远侯独子。十五岁时继位,十六岁领兵。因为没有子嗣,所以每年都得回京。小姐和苏小侯爷自小认识。 皇帝兵权下放,并不完全放心。每一任宁远侯的长子,又可以被称为质子,被限制在京城长大。 偏生上一任宁远侯离世仓促,这位苏小侯爷是独子。 苏千轶和苏小侯爷年龄相近,都在京城长大,恰好都姓苏。苏千轶和太子很可能成婚,她认识皇子和苏小侯爷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 苏千轶心情隐隐沉重。 以她失忆前的性子怕不是 苏千轶委婉换了个问法:我们私交甚好? 春喜略认为这个说法没问题,笑开应下:那是!当初苏小侯爷恳请陛下准许他带兵出征前,特意来问小姐意思。玉佩是那时候给的。 苏千轶: 她稍一转念,立刻意识到苏小侯爷领兵出征的事不简单。 皇帝兵权要是收回,苏小侯爷和别的侯爷无任何差别,变成京城中一名无权无势的世家子弟。要是守不住钱财,那宁远侯名头回收不过时间问题。 苏小侯爷晚年很容易陷入落魄。 权力易失不易得。 边塞总要有人去守,没有宁远侯,也会有别人。想来这位苏小侯爷在京城里,能力较为出众,品性被皇帝信任。于是他主动恳请出征,皇帝顺其意思同意。 只是他会来问她的意思,两人之间关系就颇为微妙。 她一个寻常官员的女儿,能知道点什么?这块玉佩难道能让她苏千轶带给他什么利益好处么? 正常来说,小侯爷应该去问长辈的意思,再不济也该问问他爹手下将士的意思。这玉佩一看就是信物,肯定不会胡乱给。 苏千轶不是刻意想岔。 只是她觉得,这东西实在有点像定情信物。 苏楚瑶在边上探头,压低声音悄悄说着:苏漠哥哥和姐姐关系是好,还会翻墙来找姐姐。我上回看见了。苏漠哥哥说不能告诉别人,还给我塞了小金子。 苏千轶被震住。 等等?她的墙头不止一个人翻过?还有第二个男人翻?这是公用的墙头,人人都能翻得了?她原来不止脚踏两条船,而是有三条? 她和苏小侯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边上春喜听到,大惊:二小姐,话千万不能乱说。 苏楚瑶还没弄明白自己说实话,怎么就成乱说话。 苏千轶已心如死灰,幽幽长叹: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话乱说不乱说有什么差别,重要的难道不是她失忆前竟有数条船? 人之寻死的本事,堪称五花八门。 京郊皇庄。 无数商户手上拿着木牌,按序排队。他们身边有无数马车牛车,上面摆着自家引以为傲的卖品,盼着能让贵人高看一眼。 这些马车牛车按奢华程度,分了三六九等。有的人马车上坐着人,面前搁着木盒,木盒中才是贵品。放到前面登记的人那儿一瞧,嚯,里面只仅仅是五个桃,险些闹出买椟还珠。 有的人亲自拉着一质朴陈旧木箱,上前搓手讨好一打开,里面一箱苞谷。 第26章 光禄寺的人负责登记,坐成一排。他们人人面前铺着一张纸。纸上开头写上品类,再其后给上供的东西如同科考一般点评。 打个圈为上品,三角其次,方形再次,打叉则可以收东西走人了。 点评的关键在于色香味,其后由于各种细节差异太多,后头不得不附加一些相关的,诸如便于储存,或者罕见珍贵,可留一类。 商户与商户都凑在一起,消息流通起来更快。有的商户属于一个商行,在一起做起了新生意,有的商户则聊起这回苏家的事。 我听说德行商行的人趁机去了一趟苏家,说那天也在城门口。结果送了东西太贵,被当场退回。笑得我当晚在床上打滚。 我说呢,这两天见我们商行会长眉开眼笑的,原来是看德行商行倒霉了。 这位苏小姐不知道还能不能嫁入东宫。太子是对她真上心,带着四皇子去道歉。但一国之母,总不能撞坏了脑子。 真撞坏脑子了? 可不是,外头都传呢。太医院御医一直在往苏家跑,说可能撞傻了。 日头正好,闲话正多。 有人提醒他们:轻点说,太子和四皇子时不时带人过来一趟。咱们没见过贵人长什么模样,到时候被听到,原路返回算好,万一惹恼了人,脑袋不够砍。 几个商户寻思是这个理,当即留心眼哈哈笑着换了个消息话题。 话刚换,商户们拉货的马和牛突然焦躁不安,摇头踩脚起来。地面轻微震动,惹得商户连忙安抚牛马,有机灵的商户立马趴到地上,耳朵贴地开始听声音。 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商人拧着眉,爬起来望向皇庄入口方向:骑兵,百来人。 话刚落,地面震动越来越强,很快一队人马出现在皇庄入口,带着马匹踩地惹出的灰黄尘土。这一队骑兵个个人高马大,盔甲厚重,看不出穿戴者是谁。 如此威压,让所有的商户顿时噤音,心升胆怯。 骑兵很快将皇庄围住大半。他们的本意并不是想要对付商户,而是单纯排个场。原在皇庄负责安全的士兵很快和人对上,防止骑兵太过张扬。 值守的将士出列,肃然准备和人交谈。 然而骑兵一半人到位后,露出一位头盔戴红的将士。 将士纵马直奔,丝毫不在意隔着一段路围观的商户,全然忽视出列的值守将士。他骑马直接从人身边擦过。皇庄商户太多,东西更多。在发现前路有箱子堆积后,他的马一跃而起,竟带着人直接飞跃。 浑身黝黑光亮,头顶一抹暗红的俊马跨出一个亮眼弧,落地震得旁边箱子一颤。 商户最前方,光禄寺的官员见着这一幕,嘶了一声:今个苏小侯爷回来? 旁边人手僵在半空,愣着远望:不是每年冬回来?今年年中也回来? 还有个官员反应过来,顿感头比受伤的苏小姐还痛:我的娘嘞。今天贵人都在,他不是回来找四皇子殿下算账的吧? 几个人面面相觑。 好不容易排到的商户不懂这些绕绕弯弯,讨好询问:大人,方便看我的东西吗?要是不方便,我能再等等。 那位官员这才重新翻看动笔,唉声叹气:哎,哪能不方便。今个要是不方便,以后可就永远不方便了。那些大人物斗来斗去,殃及的就是他这种小人物。 旁人各有思量,苏漠则是将马骑到了皇庄最中间的地。 他看到门口守着的那些将士,翻身下马,疾步朝里走。门口将士双枪交错,快速拦人。 苏漠单手取下盔帽,另一手持刀上抬,将交错双枪掀到两旁,强闯入内。 两个将士想要再次阻拦苏漠,立刻被苏漠身后紧紧跟上的士兵拦住。 苏漠见到屋内几乎要埋入案几书册的人,冷声:殿下,许久不见。 案几后,商景明搁下笔,接过尔东递过来的帕子擦拭手。他对上一身寒意的苏漠,轻笑:许久不见。要算账的话,四弟就在边上。 四皇子愕然看着两人。 不是,他不就是一个疏忽?这帮人算账还轮流上的么?苏千轶撞到脑袋,真不是他故意让人撞的啊! 第15章 匆匆赶回来,路上没水没米。商景明吩咐边上尔东,去小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外头有急行军,给他们蒸上些肉包或烙点饼。开支我取。 吩咐完,商景明问苏漠:等下去苏家?千轶闭门不出,正在休息养伤。你最多见一眼苏大人和柳夫人。不如填饱肚子,先去拜见父皇。 他站起身来,稍整了整太子常服。 原先苏漠站着,太子与四皇子坐着,显得苏小侯爷气势逼人。如今两人都站着,两人之间的气势平分,少了两分刚才的压迫。 屋内刚才一滞,现下被商景明三言两语缓和。 苏漠侧头瞥向一旁坐在那儿的四皇子。 四皇子被苏漠血色眼球的冷意冻得差点一哆嗦。苏漠和皇家人不同,是真上过战场杀过人。若说以前他们这群人还能轻视苏漠,在几次捷报后,苏漠在父皇面前地位已截然不同。 第27章 如今的苏漠是当红武将,是他不该得罪的人。 他顾不得现下处理的事,站起身顺着皇兄的话说:皇兄说得对,先吃点垫垫,随后去拜见父皇。 见苏漠表情不变,他又连连解释:我跟着皇兄去苏家道歉。问了御医,御医说苏小姐没什么大事。这两天起身走路不晕。忘了点事,很快会记起来。 苏漠的右手扶在刀上,变动姿势随时如要拔刀。 四皇子本能祸水东引,很快哈笑离间起面前两人:苏漠,你和苏小姐都姓苏,像她亲哥。回头我皇兄成亲,必要你送亲。 苏漠知道四皇子想做什么。他收回看四皇子的冷眼,再次对上商景明,话里冷中带讽:你在京城就这么照顾她?成亲?你连指婚的圣旨都要不来。看似五尺,实则无骨。 几乎是指着骂人虽为太子,屈从帝王,婚事都无法做主。 商景明半点不恼。 他轻笑一声,想到前世苏小侯爷拼死护在东宫前。他对人有万分容忍,附和点头:是。该选个好日子,去要个指婚的圣旨。该让礼部忙起来了。 苏漠对峙商景明。 他根本不觉得苏千轶该嫁给太子。 太子迟早一天登基,到时后宫数不清的人,哪里还有苏千轶的位置。她太聪明,太敏锐。这样的性子坐上太子妃位,成为未来皇后一国之母,早晚伤己伤人。 他姿势没变,并不信任。要是太子如此一说就能成,两人婚事不可能拖到现在,连订婚都没订下。没有名头,不管苏千轶做什么事,任谁都敢在私下嘲两句苏家女想太子妃位想疯了。 苏漠冷笑。 商景明稍一斟酌,诚邀苏漠:等她伤好些。我会去找父皇。苏漠,你要一起来么? 苏漠冷眼看人:来看陛下搪塞你? 帝王不给圣旨,怕苏家成为外戚权倾朝野。到时如若苏家把控朝政,太子当权,他身为侯爷和苏千轶熟络,文臣武将架空权势,哪还有帝王威严在。 光想想,这婚事下辈子都别指望。 苏漠:半年不见,殿下愈加天真。京城好男儿有的是,我自会为她找一门好亲事。要是京城中的男儿不行,哪怕让我们军中男子入赘也成。 商景明淡笑着,轻描淡写回话:那我怕这位男子活不过三天。为了人性命着想,小侯爷还是不要随意挑选人为好。 他招呼人:坐。喝口茶,等尔东拿吃的来。要是你想打四弟,我帮你看门把风。不能打明显的地方,免得他又去找贵妃父皇哭诉。 四皇子心中微颤,又恨不得把牙咬碎。刚对苏漠的忌惮早抛到脑后,只剩对自家皇兄的忌惮和愤恨。他此时此刻脑中只剩:皇兄真是虚伪又令人厌烦。 苏漠对着商景明,盯着看了片刻。半年不见,这平日总揣着太子架子的人,是有些不同了。他第一回 在太子口中听到如此带杀心的话。 他嗤笑一声,大步入座,将头盔与腰间刀搁置在桌。 门口此时再度有动静。 刚处理好商户一些事的崔仲仁出现在门口,朝着屋内人恭敬行礼并观察着:三位殿下,第一批上等品已经确认好名单,该送宫中了。 皇庄里苏千轶对三条船撞上的事,一无所知。 她哪怕知道,也只能幽幽望天,不知事情怎么会到这等地步。她不在皇庄在书房,遭受的苦难不比外头少。 八岁孩童在书房里陪她,被阻拦后不再到处翻找东西,很快心思转到作画上。 有的人被娇宠太过,天赋有限,作画恣意,在纸上画一朵月季,能用手腹蹭出几个藕节。最后委委屈屈试图求助苏千轶。 苏千轶全无记忆,顺从提笔尝试勾勒了几下,让其勉强能看。世上月季,恐怕没有几朵能拥有如同藕节一样的叶子。 但苏楚瑶的目的是让苏千轶回想起过往。苏千轶好不容易勾勒好的画,很快又被小孩换了一支细笔破坏。苏楚瑶在月季边画上了几个大小完全不合理的小人。 她现在八岁,懵懂跟着娘亲和姐姐苏千轶外出过,尚且不知道世俗弯弯绕绕:这是娘!这是姐姐。我们去妙峰山踏青。 她画出一条波澜壮阔的线,充当一座山。这画作上,月季比人高,山能比人矮。相当厉害。 娘亲抱着我,姐姐在边上走。苏楚瑶描述着她们三人出门,我想要一朵月季。娘亲买了一朵,亲自给我插头上。姐姐不要,娘亲没给姐姐买。 于是其中最小那位奇形怪状的小人,脑袋上又多了一朵几乎半个脑门大的月季。 如此画作,万年罕见。 苏千轶欲言又止。凭这种画能想起什么?这不叫回忆,这叫捏造记忆。多看几年,这辈子都想不起来过去。 这张纸不忍再看,春喜拿出新的纸更换。 苏楚瑶糟蹋起新纸,画了新的内容:回去的时候,姐姐需要买新的书桌。我太小了,玩得累,睡着了。娘亲带我先行回家。姐姐一个人去买书桌。 苏千轶看着纸上落画:我一个人去买书桌? 苏楚瑶恍然:啊,春喜姐姐陪着去了!买完姐姐没直接回来,买了吃食去京郊看了祖母。 第28章 春喜在边上应声:是。我记得那次。我们先行买桌,随后买了吃食赶去看望老夫人。那次订的书桌在二小姐那儿。小姐现在用的是去年又订的书桌。 苏楚瑶点脑袋:对对对。 苏千轶大致明白,为什么娘会说她总以礼相待。她身为长女,养在祖母身边,和祖母更加亲近,隐隐和父母之间有一层厚重隔阂。万事不用人操心,不会撒娇,对长辈而言,时间一久便真就不操心了。 要不是这回撞了脑袋,柳夫人未必会对她哭。她爹也未必会早早回来顾家。 她想着事,手上正要提笔再度抢救新的画,忽然一顿。 她大概猜到自己为什么失忆前脚踏三条船。要是她没有想错,当初的她,应该很想要旁人的喜欢与关注。 她十六,弟弟十五,只相差一岁。她养在祖母身边,弟弟跟着爹娘一起住。 祖母年纪渐大,没有办法经常出门。 她住回到爹娘身边,却在爹娘这里没有办法感受到亲近,恰巧妹妹又出生,娇俏又身体不算康健。她虽有家人,然时感茕茕孑立,踽踽独行。 于是不停结识好友,于是试图嫁给太子,于是有了苏小侯爷这青梅竹马,于是有崔大人这个字句相交的探花郎。周围一切热热闹闹,就不显得孤独。 所谓的喜欢静,未必真喜欢。 手上的笔滴落墨汁,苏千轶大悟,低声叹息:原来这样。 可以理解。 苏楚瑶一脸困惑,仰头看姐姐:原来怎么样? 苏千轶搁下笔,顺了顺苏楚瑶头发的璎珞珠串:没什么。她失去记忆,没有经历过这些事,反而能跳出这些事来正视过去的她自己。 人犯错,大多有因。有因才有果。 苏楚瑶点着纸,刚才跳脱积极的情绪低落下来: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楚瑶? 苏千轶微愣:为什么这么问? 苏楚瑶没抬头,装着画画忙碌的样子,掩盖小小不安。她其实很喜欢姐姐:因为我没用。我不擅长画画,不像姐姐,什么都记不得,随便画两笔还是比我画得好看。 家里外面都说苏家长女惊才绝艳,见到她只有:你要和你姐姐好好学学。 若是姐姐需要什么,家里也会马上帮忙弄好。不像她,好几次要撒泼打滚。她不嫉妒,她只是仰慕这样的姐姐。 我每次见姐姐,姐姐把我当客人一样。姐姐守礼。她不守。她想靠近姐姐,大多时候都这样待遇。别人家的姐妹明明都不是这样的。 苏千轶再次确定。 八岁孩童不愧是会离家出走的人,心思真的很多。 她安慰苏楚瑶:你放心,我都听春喜说了。我过去一视同仁,对爹娘很客气,对太子也守礼。你看你在我心里和爹娘、太子殿下是一样的。绝不会不喜欢。 她的守礼和喜欢不冲突,喜欢已多到墙头都快被翻到没瓦片了。 第16章 书房的好纸被折腾掉不少。 姐姐什么都没想起来。 苏楚瑶画得相当稚嫩,天赋实在不在绘画上。她挺有自知之明,画到后来垂下脑袋唉声叹气:我该听娘亲的话,好好学。这样就能给姐姐画得像一点。我看着这些都想不起来当初的事。以前学着用不着,现在要用拿不出手。 孩童骄纵,可不傻。 她嘟嘟囔囔说着:为什么女子不能科举?这样我学了就能和哥哥一样去国子监。我科举考不了,娘亲还不给我挑选合适的人。反正迟早要嫁人的。 苏千轶:差点忘了这孩子刚离家出走回来。 为什么要学作画?为什么要习字念书? 苏千轶救不过来那些纸,将其放到边上晾晒。她脑中的念头自然而然冒出:这世上没有谁生下来就会写字作画,也不是人人都擅长写字作画。但你见过几个大字不识的夫人? 人人趋之若附,有它的道理。若是你真念得好书,或养活自己,或天下闻名,而非走到哪里都只是户部尚书苏明达大人之女,你嫁人不嫁人,想要嫁给谁人,都能由你说了算。 话说完,苏千轶愣怔住。 这话好耳熟。 苏楚瑶想不明白,不理解,小脸上充满疑惑:那姐姐为什么一定要嫁给太子?姐姐若是想要嫁一个好人家,官家子多得是。 苏千轶回过神,对着苏楚瑶笑笑。她也想知道。 她点了点自己受伤的脑袋:记不得了。 苏楚瑶撇嘴。 苏千轶可不敢细说。她失忆前不仅一定要嫁给太子,晚上还和两个爬墙男人偷情。今天偷一个,明天偷另一个。厉害得不行! 折腾了足够长的时间,侍女送来饭,苏楚瑶被迫一起吃了顿寡淡的饭菜,再纠结皱眉见证苏千轶喝下苦药,同情极了:姐姐下回千万别受伤。一桌子菜没放盐,还要吃药。 苏千轶心有戚戚:嗯。 姐妹两达成共识,依依不舍的苏楚瑶终于被带走去午憩。刚离家出走回来,她午间醒来后,必少不了娘亲数落。 苏千轶送走人,一样回到房间休息。 第29章 睡着睡着,苏千轶猛然握紧拳头睁眼。 啧,她再怎么感到缺少关爱,也不该脚踏多条船!她为什么想不开?苏小侯爷和太子那么熟络,是她该随意染指的么? 若说他们之间,是苏小侯爷给了她信物,她得想办法还回去。要是说两人属于交换信物,岂不是说明她还要从苏小侯爷那儿拿回自己的东西? 一个崔仲仁没解决,再来个小侯爷。 苏千轶睡不着。 苏千轶想问失忆前的自己:你怎么睡得着? 她翻转身子,合上眼片刻,又往另一边翻转。翻转来翻转去,好半天没睡着,干脆重起身。她幽幽喊了声:春喜。 春喜从外间进门,来到床边:小姐? 苏千轶:小侯爷每年回京是什么时候? 春喜:每年过年。冬天北方征战不易,雪下得极深,边塞少有战事更难以务农。苏小侯爷这时会带部分私兵回京城过年。在春日之前折返。 知道了。苏千轶长叹一口气,陷入思考。 苏小侯爷每年回来的时候少,崔大人去年才入京,她和太子又相敬如宾。她这些年与三人之间往来不多,没被别人发现。 现下崔大人和太子走在一起,处理崔大人的事是当务之急。到年末临近过年,到时可再处理苏小侯爷的事。 春喜在一旁静静候着。小姐失忆后,很多事记不得,性子比往常外露得多,如今在陷入思考时的姿态,倒让她清楚,小姐还是小姐。 她心中一样有小小忧虑。小姐要处理的事情不比太子崔大人这些贵人少,一失忆,事务堆积下来,回头必有麻烦。不知道小姐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实在不行,只能 春喜正想着,苏千轶忽得叮嘱春喜:明天扎针,记得提醒我问问御医,我几时可以出门。我现在走动头不晕眼不花。 是时候出门给太子高调买点礼物,再亲自送人。 她要让崔大人清楚知道,她,心中必只有太子。 春喜应下:是。 苏千轶拿过衣服穿起来:再去书房。现在没人值守,把我的所有私房钱都翻出来。我要看看我还有点什么东西。门口守着,来人记得提醒我。 春喜:是。 苏千轶穿好衣服。两人一前一后,没让人跟着,再次来到书房。上午书房里拿出来画画的文房四宝全部收好,屋子里干干净净。 春喜张望了一眼四下,确信没有人在书房周围,这才关上门,合上窗。 她主动把书房里她所知道的各种私房全部翻找出来。每翻找出一样,但凡她知道来路,都会给自家小姐交代一声。 这盒子里,放的是家中长辈每年过年打赏小姐的钱财。 这抽屉里,放的是小姐写着玩的书。 小姐好友郭小姐和徐小姐送的笔墨。 二小姐和公子送小姐的礼物。 零零碎碎,什么物件都有。 苏千轶慢慢松了口气。 看起来书房除了那枚玉佩,其余都不是什么重要私房。里面挑不出可以给太子的物件,好在也挑不出她脚踏更多船的证据。 她看来没那么傻,把一堆把柄放在书房。 这枚玉佩哪怕拿出来,或许也不会暴露她和苏小侯爷之间特殊关系。不然春喜不可能知道这件事。以前的她对春喜并不算全然放心。 苏千轶完全没想到的是。她失忆,对律法不通。即便是八岁的苏楚瑶都知道,男女同姓,其生不蕃。一旦发现同姓成婚,杖六十,判离。 哪怕苏千轶和苏小侯爷站在一起,所有人都知道两人不可能。旁人就算发现了玉佩,也不会以为是定情信物。 这才是玉佩能大胆放在书房的缘故。 私房摊开一桌,全然想岔的苏千轶取了其中的钱,塞进桌上一个钱袋。她零散估算,金银数量不多,大约几十两。纸钱大面额的是有几张。 阔绰,自在,但自寻死路之人。 苏千轶力求在其中寻找活路。 她将钱袋收好,忽听到书房外来了脚步声。 春喜手脚麻利,一把将桌上所有东西塞入书桌下暗处抽屉中。塞不下的大件藏回原先位置。 屋外传来叩门声:小姐,徐小姐和郭小姐递了拜帖,您身体可好?可要见一面?苏小侯爷今日仓促回京,刚也送了拜帖。太子早让人候着,一旦您能见人,便让人通知他。 屋外侍女说着:若要见,四人都要陆续见上一面。若不见,小的这就去婉拒。 苏千轶睁大眼,心中赫然一惊。 徐祖月和郭妙华她可以理解,太子她也能理解。 苏小侯爷怎么回来了?他总不能,是因为她回来的吧? 第17章 见,说明她身体恢复,能见外客。 太子和苏小侯爷身份贵重,自然不能不见。要是拒绝太子和苏小侯爷,苏千轶想到苏小侯爷能翻墙,心快心梗。 一个翻墙,万一和别人说话的时候说漏嘴,麻烦事骤然增多。 要说不见,两好友这段时日在外走动,替她做了不少事。比起春喜和家里人,这两人知道的事不少,可以弥补她这段时日对外头事半知半觉的疏漏。 第30章 苏千轶下了决定。 都见,迟早要出门。 她对着春喜微微颔首。春喜前去开门,朝着屋外人回话:都见。徐小姐和郭小姐什么时候来? 侍女说着:已经在候着。这就去通禀。 春喜:劳烦。 春喜回到屋内:小姐,可要换一身衣服? 见外客,大户人家的女眷大多要收拾整理一下自己,连妆容都要妥帖。只是苏千轶带病之身,如今身穿便服,收拾麻烦。 苏千轶摆摆手:和我说说我的好友。她只知道徐祖月的父亲是大学士,郭妙华的哥哥是金吾卫指挥使,其余一概不知。 春喜应声,趁着徐小姐和郭小姐没到,简短讲了讲两人:徐小姐徐祖月,自小跟着先生学习,知书达理。和小姐常常畅谈诗词歌赋,一起作画写字赏花。郭小姐郭妙华,出身武将世家,平日爱蹴鞠骑马。徐小姐和小姐您经常一起观她比赛。 听起来是可以一起玩乐的好姐妹。 苏千轶问春喜:我们怎么结识的? 春喜和自家小姐算一起长大,对此当然知道:早年赏花宴上,聊着聊着认识的。那时徐小姐的父亲、郭小姐的哥哥,包括老爷,几乎差不多时日先后入朝堂。 当年都是小官,后来各自发达。长辈都在京城,她们三人的结交便顺其自然,延续到如今。 苏千轶应了一声,以示知情,并吩咐春喜:去倒点茶水,拿些瓜果糕点招待。 春喜:是。 没过一会儿,书房外传来脚步声。侍女很快带着前来。这位侍女朝苏千轶一行礼,让出位置给身后人,并无声告退。 身后的两人露出模样。 苏千轶起身看向两人打量的同时,两人也同时望着她。 一女子穿着雅致,一袭鹅黄色的衣裙,如同春日里绽开的花一般。她脸蛋微圆,唇珠微翘,不说话已有三分娇俏,配上担忧关切眼神,任谁都免不了和人搭上话。 另外一女子衣服简洁,堪称穿了一身劲装。她腰上系着一个皮带,皮带上用珠宝点缀,侧边挂着锦囊和一把精致匕首。她容貌英朗,眉毛颇有巾帼英雄特色,与另一人是全然不同的风格。 苏千轶光这么一看,马上知道谁是徐祖月,谁是郭妙华。 两人一进门,随手便把门关上。 徐祖月皱着眉:千轶,你怎么会撞成这样?妙华之前说给你身边安排点人。你还说春喜跟着学武了,不用不用。 书房角落放有待客的椅子,郭妙华毫不客气将椅子拖曳到书桌边,拉着徐祖月坐下:京城可没你想的那么安全。你总外出,光春喜一人不够用。 苏千轶一时没接上话,郭妙华好笑:瞧我。忘了你什么都记不得了。 她指着自己:郭妙华。再指着徐祖月,徐祖月。 徐祖月话多,几乎没有停歇:御医怎么说?可有说什么时候能够想起事情来?头还疼么?怎么待在书房里,还以为你会待在床上休息。有什么想问的事,尽管问我们。 一人话多体贴,一人利落关心。 是真的好友。 苏千轶依样坐下,慢慢回答起受伤的事:御医说伤问题不大,过些日子迟早能想起来。现在是没什么感觉,总躺着累。 她表示:我娘说这些天你们总在外跑动,辛苦了。 春喜回来,敲了敲门,很快进门替三人送上瓜果糕点,并为三人斟茶。 徐祖月停顿片刻,让春喜倒完茶。当春喜离开去书房门口值守,她才拿起茶杯:不辛苦。内阁什么事都要关心,我去商户那儿走动走动,消息方便传给我爹。 郭妙华也微点头:金吾卫本就要负责值守城门,这次算他们值守的士兵失察。 文臣官员大都关注着光禄寺的事,生怕波及大了,影响到他们自身前程。苏千轶受伤这事说小可不小,能直接让人对四皇子以及一些官员下手。 朝堂上站在太子身后的人不少,这回都有所动作。 徐祖月知道苏千轶失忆,很多事不知道。不知道容易惹出麻烦:说起来,太子这些日子风头太盛,未必是好事。你和太子的婚事,容易被搁置。你记得你和太子之间的事么? 苏千轶愣怔。 她和好友关系属实近了,聊的话那么深:不记得,只知道他们都传,我是未来的太子妃。怎么说? 三人都是聪明人。郭妙华替徐祖月放轻声音,轻描淡写说了声:踢蹴鞠时,一支队可以凌驾于众人之上,可不能凌驾太多。若是全凭一队踢球,得胜者是谁早早定下,对于真正的观者就失了乐趣,对于下注的人就少了钱财。 对皇帝而言,臣子会功高震主,太子也会。对于群臣而言,主子一帆风顺,他们会少了从龙之功。 再者。徐祖月不知道苏千轶记不记得,提醒,开国至今,没有一任太子妃的家中有二品官员。至高五品。 她们是真的很操心她的安全,操心她的婚事。 苏千轶扬起唇:没事。刚说完,她想起自己脚踏三条船的事,笑容有些撑不住。不对,有事。事情很大,大到她有点解决不了。 第31章 崔大人的东西都还不回去,现在苏小侯爷又突兀回京,俨然将事情拉到如绷紧的琴弦。 小侯爷回来了。郭妙华突然提到,苏小侯爷,你知道是谁么? 苏千轶应答:知道一点。春喜才和我说过。我不清楚我们之间具体发生过什么事,只知道我们相识比较早。 郭妙华和徐祖月对视一眼。 两人都在京城长大,对过往的事知道得多。知道苏千轶撞了脑袋失去记忆,没想是真什么都不记得。 徐祖月稍委婉些:小侯爷和你比较亲近,一向来不喜欢太子。 郭妙华拿起一块糕点,啧啧两声,带着哼笑:他哪里是一向不喜欢太子。他是对每一个皇子都不喜欢。一个个打不过他,他偏生因身份要容忍这群人。 苏千轶:听起来,脾气算不得好? 徐祖月顿了顿,用了一个词:狼犬。 狼本该是群居,可惜被束缚在京城,成了一头孤狼。这几年好不容易出京上了战场,成为帝王眼中不可或缺的武臣,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狼群。 她朝着苏千轶笑起来:他对太子的不喜,不是因为太子打不过他。他和太子没有真正交手过,何来打得过打不过一说。太子学的是自保的招式,小侯爷学的是战场的武技。只是太子过于仁和,对于学武之人来说,性子有些软了。 郭妙华在边上同意点头:对。 同意完,她咬了一口糕点,咽下后对着苏千轶眨眨眼:这回对四皇子硬气起来,确实会惹来不少麻烦,但让人高看一眼。 这门婚事,她郭妙华认为太子在其中也算用心。 苏千轶心想,很好。 两条船在结伴做事,两条船互相敌视。如今三条船在京城,让她往后的生活增添一份随时被压往午门外的精彩。 徐祖月见话题越扯越戏谑,将其拉回来:商户的事,暂时控住。有太子牵头,四皇子和一众臣子配合,很难再出问题。 她思考着:你和小侯爷关系好。他知道你撞到失忆,肯定会找太子和四皇子的麻烦。彻底找麻烦之前,很可能会先来看看你。 郭妙华:对。 苏千轶和两人一聊天,才这么短短片刻对话,已没有了多少隔阂。她无奈回应:岂止是可能。我已经收到拜帖。他随时会上门。 徐祖月、郭妙华:哦? 苏千轶莫名从两人脸上看到了一种看戏的神情。 她心情沉痛:你们什么意思?难道不该同情一下我,安慰一下我。我现在什么都记不得,全然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些人。 徐祖月对太子和苏小侯爷算熟悉,亦或者说,她到了该定婚事的年纪,对京城里不少权贵之子几乎全熟悉。 她对苏千轶的婚事感兴趣,不代表对这群人感兴趣,越了解,越是觉得这群人令人索然无味:记不得,不如随缘。所有人闹来闹去,最终依旧容易步上前人步子。 郭妙华听出徐祖月话里有话:千轶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不走上前人步子么。 徐祖月朝着苏千轶举了举茶杯:这是我与千轶能成朋友的原因。我愿见证。 苏千轶身子后仰,手抚上头上包裹着的布:我失忆了。 第18章 问题来了。 苏千轶失忆了。她什么都记不得。好的坏的,有关于过往和今后的所有所作所为,一片空白。她做对事,她不知道。她做错的事,回想起来让她如今觉得憋屈。 徐祖月和郭妙华清楚这事。 两人说实话,不是大夫,不能够诊断苏千轶何时脑袋可以好。徐祖月稍一沉思,不得不说:记不得很麻烦。有些事现下告诉你,怕你其实另有想法。要是不告诉你,又担心惹来麻烦。 郭妙华本来想开口,听到这话陷入迟疑。 徐祖月慢慢用心抿了口茶水,注视着苏千轶缓缓说着:要是你一直记不起来,说不定不是坏事。一知半解去任性作为,反而可怕。 如此谜语一般的说法,苏千轶听着更想记起自己遗忘的事。没人想一直一无所知。 她对上徐祖月视线。徐祖月睫毛下的眼眸带着一点棕褐,清透漂亮。如此这般漂亮的面容下,说出来的话则是:等你伤好后,先去见一眼你祖母吧。 郭妙华听到苏家祖母这话,立刻将想说的话全吞回去。她眼内升起一丝复杂,很快又压下,转移了话题:别说这么扫兴的。养伤的时候不要考虑太多事,忧虑多,伤好得慢。 她轻微挑眉:这点我以金吾卫侍卫们的经验佐证。 徐祖月笑出声:是。心情越好,伤好得越快。不然我们说说以前我们之间的事。说不定说着说着想起来了。 苏千轶应声。 徐祖月拿着茶杯,慢声细语:千轶,你小时候被养在老夫人身边。我住在京城院子里。苏家人不算多。而徐家人多,来来往往总不缺孩子。我不被母亲允许出去,到五六岁时,才得以上学堂。学堂里当然几乎都是徐家宗室子女或随从子女。 第32章 她说起相遇:我们第一次相遇,是我跟着宗室里的人去参加赏花宴。与宴的全是女子。老夫人没出来,是柳夫人带着你出席。当时赏花宴,设宴的夫人带着众人一起玩飞花令。 飞花令?苏千轶下意识接话,背诗? 徐祖月:对。可背前人的诗词,可以自己创作一首新的诗词。每一句里必须要有花字。第一个人第一个字带花,第二个人第二个字带花,以此下去,轮流到最后,看谁获胜。 郭妙华在边上解释:飞花令算行酒令。一般输的人需要饮一杯酒。女子参与的赏花宴,酒不烈。一杯轻松。但想要获胜就很难。因为不能重复,而且太过相似,旁人不认可也不算。 徐祖月笑起来:是。那一次,第一虽说不是你,但足够令人印象深刻。不少人是背诗。你不一样,你是自创。好似天下诗词难不住你一样。每一句都相当漂亮。 有不少人认为她年纪小,不为难她。 花前月下情未央,红颜笑靥映容光。 菊花傲霜秋意浓,金黄一片染花容。 稚嫩嗓音,规矩面容,一字一顿尚未豆蔻的女郎,任由谁都挪不开眼光。 她徐祖月同样的年纪,背不出多少前人诗词,轮到她时,磕磕绊绊憋出一句:海棠点点春意浓,蜜蜂嗡嗡采花忙。 实在幼稚,上不了台面。众人戏谑调侃:小月牙这句不行啊。 嫩了一些。 要是这也能过,哪怕是随便说一句都能过。 哪怕时隔多年,徐祖月还能绘声绘色把当初那些人的话转述出来。她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三分嘲笑,以及微妙的窃喜:还好不是每一个孩子都像苏千轶一样。还是喝酒吧。 苏千轶听得心头冒火,强压下:然后? 郭妙华把椅子往后靠着,让两条腿凳腾空。她洋洋自得:当然是我站了出来。问他们,这句是重复了,还是说相似了?都没有,凭什么不行! 徐祖月学着那些人的话:你这样早早淘汰的,确实不懂。连这种句子都说不出。 郭妙华扬了扬下巴:然后我就把这人打了。 苏千轶沉默片刻,抓到重点:所以说,我没有拿到第一,是因为没进行下去? 对。郭妙华笑了声,混乱之后,我被带走了。后面我听说你不乐意继续参加了,和柳夫人先行告退。 徐祖月调了坐姿,恪守本分,又平稳直叙:既然没公平可言,又出了闹剧,再比下去没有意思。不论赏花还是飞花令,要的是同乐。 说完,她和郭妙华一样笑起来。她们两个笑容不一样。比起郭妙华带着随性洒脱的笑意,徐祖月的笑容带着旁观者戏谑。好似看当年的她们,认为很有意思。 苏千轶跟着笑。她的笑则是四平八稳的,好似哪里都能用上,区别在于听着过去的事,一样觉得有意思,所以稍带了一点眉眼弯弯的俏皮。 徐祖月问:记起来了么? 苏千轶实诚回答:没有,觉得熟悉,但想不起来。飞花令什么的,你说了,我觉得我知道这种玩法,不过我怎么玩的是一点不记得。 徐祖月不理解:古怪。你这算是哪门子的失忆。该记得的东西都不记得,不重要的东西反而一提就知道了。 郭妙华插话:现在轮到我说了。我们三个之间的事情可不止那么点。 漫长的一个半时辰,苏千轶听完郭妙华说事,很快又听徐祖月说事。在她们的话里,她们三个人那么多年是叱咤整个京城所有宴会。 文的诗词歌赋赏花品茶靠苏千轶,武的骑马蹴鞠一类全靠郭妙华。徐祖月则是变了性子一般,跟着先生学了不少杂学,在各种宴会上如鱼得水,变得和谁都能聊上两句。 京城之外不好说,京城内各大家但凡设宴,必会冲着她们三人的名头递一张邀请函。 说着说着,免不了提起一场旧事:三年前锦兴郡主那次宴会,我们没打算去。你自己一个人去了。结果出了事。 苏千轶听春喜说过:这事我知道。 徐祖月坦言:春喜那会儿受了伤,养了有一段日子。你私下红了好几次眼。后来锦兴郡主被送到寺庙里去,你还派人去看她有没有好好反省。 郭妙华更说:太子站在亲王对面,把他女儿送去寺庙,狗全带走。你在外头疯传是将来太子妃,他见你不爽很久。你不管派不派人,他都要想办法针对你。 徐祖月又将事说回来:这次商行起冲突的事,我想办法查到底是不是意外。若不是意外,会是谁出的手。 苏千轶越听越不对。 她本以为自己不过是个平平无奇,想要嫁给太子妃的女子。翻翻私房,心惊胆战发现自己脚踏三条船也就罢了,怎么还有疑似陷害的戏码。 京城生活如此纷繁芜杂?是她失忆了没搞懂吗? 苏千轶犹疑问她们:你们怀疑,有人想要对我下手?是为了不想让我成为太子妃?还是说单纯的厌恶我? 第33章 徐祖月想了想:都有可能。不想让你成为太子妃的人多了去。单论上面,对你高看一眼的很多,希望你成为太子妃的真不多。皇后娘娘每回见你,估摸心情复杂得很。 皇后最厌的便是贵妃。恨屋及乌,难免对太子属意的苏千轶有想法。 苏千轶现在真发现,找不回记忆问题很大。她原来性命全然吊着,随时可能出事。前有虎后有狼。苏家内里是安然小居,往外的京城,水深不可见底。 三人互相瞪眼。 徐祖月噗嗤笑场:成了,你努力把记忆找回来。要是真想不起来,不碍事。上有爹娘护着,身边有太子、小侯爷和我们。 郭妙华含糊附和:嗯没错,你身边人很多。 苏千轶手托着头长叹:听起来很碍事。就点那么几个人,光太子和小侯爷的事想不起来,闹出来就够她头疼的。 她将心思放在脑袋上,用力想记起一点。头上本没什么感触的伤口处在这样强行关注下,意外轻轻泛疼。她当即不再多想。 脑中血瘀没全化开,想多适得其反。 再聊下去,好似没有太多作用。 徐祖月和郭妙华已经见到了人没外面传的那样撞傻了,心放下大半。徐祖月茶水糕点吃得差不多,商量着:我和妙华该回去了。 她站起身来。 郭妙华和苏千轶跟着一起站起来。 郭妙华见苏千轶起身,手往她肩膀上压下去:你坐着。别想着出来送我们。我们是客,但你是病人。万万没有病人送客人出门的道理。 苏千轶被压坐下去。 徐祖月打开门。门口值守的春喜机灵:我送两位小姐出门。 郭妙华笑开:瞧,有春喜呢。 苏千轶坐在椅子上:走到门口才多少路。我过些天都该能出门了。 郭妙华咂舌:你是真的坐不住。这才多少天,敢说出门。别的姑娘伤个手指,能在家里十天半月不见人。 徐祖月:我听出来你在说谁。人都去寺庙了,你就放过她吧。 郭妙华哈哈笑两声,跟上徐祖月:她爹也没放过别人。等那时再说。 苏千轶再次站起来,想要稍微送送两人。门口两个好友却真没打算让她送,摆摆手后快步跟着春喜往苏宅大门走。 说是跟,她们脚步和春喜差点并排。春喜都分不清是谁在带谁出苏家大门。 目送人走了,苏千轶回看书房里余留下的茶水和瓜果糕点。 茶水喝了大半,糕点余留下零散一块半,瓜果就剩果皮。热闹喧嚣突然抽离而去,独自在书房有点落寞无趣。 苏千轶绕着书桌走了一圈,然后慢慢把椅子搬回到角落。她将桌上简单收拾了一下,随即又把春喜之前翻找出来的私房取出,一一放到它们本该在的位置。 这些是她的过往,铸就了没有失忆的她。 她细想,那时的她必然是鲜活追求着什么。好友真心对她,她必也真心对人。而不论是太子、苏小侯爷,亦或者是崔大人,她大抵也是真心对人的。 只是阴差阳错,后果难料。 失忆的她,把她自己给丢了。 得快点找回来。 春喜送人出门,看守的侍女没在。没人管她,她把自己做过的卷轴字画一一打开,扫一眼后放好。书架上的书一本本翻看,搜寻里面有没有她写下的注释。 春喜折返回来,见小姐忙碌,自发收走了书房里茶杯和盘。 苏千轶从翻书中抽空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愈加静。 苏千轶正心绪起伏,思绪万千。出门结伴离开的徐祖月懒散托腮倚靠在马车车窗上,看着外面人来人往。 郭妙华大咧咧坐舒坦了些:她现在心智和七八岁差不多。要是不在苏老夫人身边长大,我们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该是现在这个性子。 徐祖月轻飘飘瞥了眼郭妙华:你知道为什么说早慧易伤么? 郭妙华:为什么? 徐祖月回答着:因为身边人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落在她眼里,听在她耳中,记在她心头。她每时每刻琢磨着要如何活。 郭妙华愣了愣:嗯?你说她让自己变这样的性子? 徐祖月笑起来:谁知道呢,不重要。她是苏千轶这一点,反正永远都不会变。 第19章 崔大人,劳烦将名册给我。 崔仲仁取出名册交给太子,又拿了誊抄的名册交给四皇子。 商景明简单阅完名册,尔东已将吃食送到苏漠手边。皇庄大多有自己的粮食库存,恰好又有一大批商户送吃食来,外面的将士们纷纷得到招待。 预估外面那些将士也吃得差不多。商景明很是随口问苏漠:边塞近来如何?你在年中回来,父皇怎么会答应? 苏漠:受了伤,自然能回来养伤。 话落,屋内几个人不约而同盯上苏漠身子。边塞近来没大战,小摩擦则是常年不断。苏漠铠甲覆满身躯。衣物遮挡下,没有人能察觉到他带伤。他从进门就如没事人一样,身姿挺拔,看不出半点事。 第34章 苏漠唇角轻蔑勾勒。 将士,有将有士。苏漠属将军,必不能轻易将自己伤口暴露在旁人面前,惹得军心混乱。对于边塞的情况,他能告诉帝王,却没有必要告诉面前两人。 哪怕其中一人是太子。 其余,陛下知道后,两位自会知道。苏漠把看不起所有皇子的姿态摆在台面上。 崔仲仁悄然扫视一圈,在场的几个人地位都比他高,心中对苏小姐愈加同情。 苏小侯爷桀骜,四皇子无用,太子心思深邃。 原来苏小姐以前天天都要面对这些各异的人,真不容易。 此时,一位宫人匆匆进门。 负责传消息的宫人凑到太子耳边,轻声细说:殿下。小姐已能见人。徐小姐与郭小姐两位留在苏宅有一会儿了。 商景明应声。 他脑中全然是受伤后的苏千轶,是她半夜月色下欲成仙的单薄姿容。偏偏他一时走不开,四弟在一旁虎视眈眈随时抓他疏漏,苏漠冷眼等着士兵充饥休整随后去觐见帝王,对他没护好千轶正不满。 连官职最小的崔大人此时此刻,还在盼着他能带着第一批上等品去宫里一趟。 太子之位从来不好坐。顾上顾下,左右看似人多,实则无法成为人腹中虫,没有几个可以信任的人。若非一朝身死,他也不曾想信不过的人能有那么多。 而能信任的人中,能做事的又仅仅那么些。 商景明合上眼。 万事纷纷扰扰,若是有朝一日,朝堂之事依旧和苏千轶一样重要。他是顾天下顾大臣,还是去顾苏千轶? 他身为太子,到如今都无法做到事事俱顾。 帝王行么?帝王也不行。 若是帝王行。他父皇不会为权势地位稳定而娶了他母后,如今也不会对不起母后,反去宠贵妃。他父皇最后的遗诏,名字写的是他。然而他至今都不知道,当年写遗诏时,父皇是心甘情愿,还是被迫屈从于文臣武将。 更荒唐的是,他最终也没能坐上皇位。坐上帝位的是四弟。 苏漠声音微凉:殿下,什么消息让你能思考这么久。 商景明回神抬眼。 他眼眸里带着无数心事,其中血色不比苏漠战场上沾染的少。他依旧对着苏漠笑开:没事。 苏漠必然会去苏宅。既如此,商景明做了决定:我与小侯爷一起进宫。 他今晚会去看苏千轶。苏宅这些天多派了几个侍女值守苏千轶的屋子,稍碍事一些。到时得另想办法。 他挥挥手示意尔东备车,随即与屋内余下几人说:走吧,再晚宫中要落锁。崔大人,劳烦把第一批上等品里挑选出来的东西,选几样一同进宫。 这般说后,尔东出门准备起进宫的马车。崔仲仁随即行礼告退,出门准备要送入宫里的吃食。皇帝未必会吃,但得要能见到实物,才会觉得太子和四皇子办好了事。 太子如此细致,对在场几人来说,也就崔仲仁会上心。 苏漠起身:将士整兵快。我先行一步。太子殿下告辞。 说罢,不给面子当场离开。 四皇子见苏小侯爷不给面子,等人走出了们,微妙哼声:厉害。 商景明看了一眼四弟,清楚知道人在想什么。四弟在意被苏漠看不起,更怕苏漠看得起他这位太子。恰好,苏漠平等看不起他们每一个。 他没说什么,收整桌上的册子,等尔东回来后出门。 苏漠翻身上马,很快领兵找就近兵营入驻。 这么多兵不能进皇城,不然必导致帝王猜忌。 兵营中接待苏漠的将士是早年宁远侯下属,这几年虽没去边塞,实际上一直算跟着苏漠。 苏漠褪去铠甲,褪去衣服,给肩处伤口换布。他裸着上身,身上鲜嫩才长好没几年的伤口一道接着一道,看得人触目惊心。 他用来换布的手,细看也有无数老茧和细痕。 边塞苦寒,春夏尚好,秋冬难熬。打仗时刀剑无眼,最容易被伤的地方,常常便是胸、腰、四肢、脖子、头。这些地方铠甲厚实,要是真被伤,说明铠甲已无,战事吃紧。 但肩甲细缝,为便动作,铠甲单薄,难免普通战事中也被伤。 这回伤口不大,主要是一个他回来静养的借口。 营中将士跟在边上三言两语说了下近来京中情况:去年年末考察,京中调动了不少人。兵部和吏部刚调动上来的将士,其中有三个您看好的,一个身体不适,恐要转文官。另外两位,一名擅武,可以跟着去边塞炼一段时日,一个擅操练,留在京中恰好。 苏漠下命令:副官一职只缺一人。争位,一人颓,二人两败俱伤,三人尚佳。少了一个,再提一个上来,替掉转文官那人。 将士领命:是。 将士很快另说:苏小姐被商户惊扰一事,当时负责看护的士兵已领罚。事情发生太快,那名士兵护了马车,只做到没让马受惊乱跑。马提脚嘶吼,马车一下子后仰又落下,两方转动,这才让苏小姐撞到脑袋。 苏漠:商户没问题? 嗯,商户和马夫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马。将士说起这事,细说这几天调查出来的情况,这匹马平日温顺,这么多年没出过什么差错。唯有闻到一些特殊香薰气味时会焦躁不安。 第35章 谁想到城门口当时人多,里面恰好有人的香囊带有了这种味道。 当时马匹受惊,苏小姐被紧急送去救治。一时没人关注是谁正好动用了特殊味道的香囊。将士这般说,商户们全然不知情,搜查也没搜到。 苏漠顿了片刻:我知道了。这事你们不用再查。 将军揣测苏小侯爷心中有数,高声应答:是。 苏漠简单擦拭过后,换好绷带和药,重新换了一套衣服。这一次他没有穿戴沉重铠甲,而是换上了让人专门取来,去觐见帝王的王侯服饰。 华贵刺绣但没有办法防御武器的袍、精致的宝石头冠、昂贵的玉器配件。每一样都是边塞难见的珍品。脚上踩上靴,苏漠重新回到自己马边,牵起绳子翻身上马。 他居高临下,双腿一夹:走。 宫门口,负责接苏小侯爷回京觐见的官员和太监早已候着。 当远处传来马蹄声,出现苏小侯爷的身影,众人心中稍松了口气。当苏小侯爷到宫门口翻身下马,准备入内,远处太子和四皇子的马车跟着出现,众人刚松的气再度吸回去。 要命,这是什么相撞的场合! 他们这个涨势接苏小侯爷,要是不做点什么,显得极为不尊重太子。可要是尊重太子,又显得冷落苏小侯爷。 领头的太监七顺不为所动。他刚迎苏小侯爷,见太子下了马车,顺着势上前迎起了太子和四皇子:今日枝头喜鹊叫,原是好事成双到。两位殿下和宁远侯一起么? 商景明见苏漠换了身衣服,知道为什么人会和自己再次撞上。他越过七顺,好笑和苏漠说着:巧。看来我们注定要一起觐见。 苏漠淡淡点了头,没在宫门口闹事。 商景明对七顺说了声:我们一起进去。劳烦七顺公公。 七顺实在喜欢太子。即便他只是一名太监,太子殿下也会给足他面子和台阶,更不会在背后说人。他殷切躬身:殿下客气。小的这就给几位带路。 一行人就此,浩浩荡荡朝宫内走。 行走路上,七顺在前微微欠身,目不斜视。他身后几个人安安静静,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皇宫巍峨,路上来往人规规矩矩,却安静空寂。 走在这条道上,苏漠轻微垂下眼。 今日回来实在繁忙,虽递交了拜帖,但没空上苏宅拜访。不知道苏千轶这几天有没有休息好。既都匆匆回来了,可以趁着今天晚上,去看一眼。 反正那墙翻起来简单。 苏千轶这次撞了脑袋,如此恰巧,巧到连他的手下也难查,保不准是她自己手笔。若真如此,他免不了确保她身体康健的同时,要去笑她两句。 他眼角余光能见到太子的靴。 苏漠无声讽笑。皇子不堪,太子至今对苏千轶一无所知,也不过如此。 第20章 皇帝知道苏漠回来,今日早做了准备。 他身边甚至坐的是,以武将之女身份加入皇家,并且诞下太子商景明的当朝皇后。 两个儿子一同觐见,都是小辈,他便没有管太多,让人都进来,再额外添了两张桌。新晋探花郎崔大人算是蹭上了好时候,也被增添一张桌,排在最末。 酒水盛宴上来,先说商户的事。 商景明让七顺呈上单子:光禄寺这回评选出来的第一批上等品,里面有不少民间较为难得的好物。父皇治理有方,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每隔一段时日,民间自会创出一些堪比贡品的佳作。其中佳酿就有三种。 酒需要用粮食酿造。若不是天下太平,哪里有余粮可以酿酒。 皇帝微颔首,把单子也让身边皇后看看:太子做事,一向来深得朕心。 皇后隐隐替太子高兴,又不好做得太过明显,唇角上扬又压下,最后憋不住只能连带皇帝一起夸赞:陛下教导有方。陛下对景明有如此期望,景明自然为陛下、为朝堂、为天下尽心竭力。 四皇子跟在太子身边,衣袖中拳头握紧。 皇帝见识过太多人。他光看一眼两人,便知道四子嫉妒,反而长子景明听到话相当坦然,宠辱不惊,比往年看起来安稳得多。终是愈加有太子风范。 他的皇位属意的主要就是面前两人。四子还是不够。如此下去,太子一家独当易自傲,未必是好事。 皇帝说着:商户的事放放。你们两人的私事该好好考虑。景辰成年了,正妻之位,考虑好是谁家姑娘了么?你母妃上回提了一人,大理寺卿之女。我看你似乎不满。 四皇子不敢说不满,只觉得那女子和苏千轶相比,实在差了不止一点。然而他还是拱手:但凭母妃父皇做主。 皇帝又说太子:你呢?太子妃之位,或许该换个人。文臣大多本来就不同意,你偏要执着。朕知你不易,才帮你拖到今日。苏千轶最近撞了脑袋,什么都记不得,不适成婚。你东宫太冷清,迟迟不成婚,让你弟弟们怎么做? 话说出口,入座的苏漠望向太子。 崔仲仁脸上恭卑的神情收敛。 皇后刚才喜悦的神情顿消。 商景明躬身,朝着高位上的帝王深深一鞠。他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剖心析肝说着话:儿臣真心知道父皇是在为儿臣考虑。儿臣身为长子,自小鲜少任性。婚事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臣的婚事更是天下大事,但情感一事 第36章 说到这里,他起身望向皇位上尊贵的帝王。 能压住一时,难道能压住一世吗? 这话是在说皇帝、皇后与贵妃之间的事。先帝能压住皇帝不与贵妃成婚,到头来贵妃照旧入宫,并几乎压到皇后头上。 帝王脸色落下,神情难辨。 商景明的话没有停。 他站在屋中央,挺直了腰板。整个屋里不论谁坐着站着,没有一人能压下他此刻的光辉。外头光亮落在他身上,如同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身。 年少者无惧无畏,意气风发,一往无前。 他一袭赤色圆领太子袍,几乎与前世拿着遗诏的红衣重叠。话是一样的平和淡然:要是儿臣连这种事情争一争都做不到,今后身为太子,又如何做皇子表率,天下表率。那些臣子,满嘴说的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理,实际上活了一辈子连这条蛇都没见过。 开国至今,历任皇后身份都不贵重。臣子见过的外戚,是这些皇后的外戚。 皇后之位,看的是人,是品性。外戚之祸,当然也是因人不对。苏大人什么品性,父皇您能不清楚吗?他要是想结党营私,早已借着户部尚书之位为自己牟利。 皇帝当年也是这么想,但他没做。他顾虑多,时至今日能明白当年父皇和臣子们的顾虑。 今天被如此挑衅,他冷声开口:说够了? 商景明轻笑:没有。 皇帝直接一个酒杯砸下去,砸在太子脚边。啪一声,酒杯在地上咕噜噜滚动。酒水将太子衣袍打湿。帝王震怒,众人垂头。皇后惊疑不定,惴惴不安。 皇帝震怒:江山与女子孰轻孰重?你赌得起这天下?朕是对你太过放纵。你身为太子,竟如此天真!人今日是好,明日依旧?后日不变? 这世道最难测的是人心。 她不痴不傻,只是受伤记不得旧事。儿臣此时要找别人成婚,岂不是背信弃义之人!商景明站在那边拱手,儿臣恳请父皇,为儿臣与户部尚书之女苏千轶指婚。 屋内骤然安静,太监宫女人人自危。四皇子内心震撼,实在想不通他兄长发哪门子的疯。 苏漠手指放在桌上,冷漠看着这出戏。 崔仲仁低着头,耳朵竖得比天高。 皇后心颤,小心翼翼开口:陛下她其实对苏千轶情感复杂,也并不乐意让苏千轶成为太子妃。若非太子实在喜欢,苏千轶又是个贤良淑德之人 皇帝烦心:你别说话。你瞧瞧他,稍一让朕顺心,马上就拉出让朕烦心的事。好话好人都被他做去。怎么?朕不对?朕难道是背信弃义之人?还是满朝文武反对他的,都是背信弃义之人? 儿臣没这么说。商景明在下方接话。 边上的太监七顺,此时几乎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事。他实在不想太子因这种事,被帝王厌弃。女子而已,与天下之主的位置相比,必然是皇位更重要! 儿臣知道父皇所做一切,是为天下考量。一些政令,今年下与明年下,全然不同。前朝之律法,放到今朝未必适用。一成不变才最为可怕。 商景明姿势不变:儿臣成婚之后,父皇也能为弟弟们封王办婚事。各家府宅童声响,到时天下太平,宫中皇孙稚子环绕您膝下,岂不美哉? 四皇子惊愕扭头,真觉得皇兄疯得不轻。 他被封王?他刚做了错事,皇兄让父皇给他封王? 大肚到令人觉得里面有鬼。 商景明说到这里,帝王怒极反笑。笑了两声又觉得相当荒谬。他想要提四子与太子旗鼓相当,这话却被太子亲口说出。 这都什么事和什么事。 商景明如此这般说着:如若真有人心变,儿臣绝不徇私。至少每一步走来,儿臣问心无愧。 目光如炬,话语掷地有声。 如此太子!如此太子! 等她伤好再议。你提出了封王一事,回去看看给他们封个什么。皇帝指着边上的四子商景辰骂,没用。你要是这回事办好了,还需要你皇兄替你提么? 四皇子莫名即将得到封王,莫名挨骂,浑然想不明白,又喜又惶恐,一头雾水叩谢:儿臣谢兄长,谢父皇抬爱。儿臣今后必当效仿皇兄,尽心竭力用心做事。 皇帝看着自己两个儿子就烦,语气不善:滚去一边坐着。苏漠,你说说边塞的事。怎么受了伤? 商景明行礼,安分到边上坐下。他神情面上看不出一点刚才恳请婚事被拒的不甘,也没看出有多少欣喜或是运筹帷幄。 不动声色,让人难以捉摸。 苏漠起身拱手:年初北方大寒,几大部落顺势南迁,靠近延边。他们几方斗争之后,有两个部落逐渐势大 几大部落之争,向来是帝王关注的重事。要是北方这几大部落一直相争,那是好事。这说明他们很难有余下的兵力南下扰民。 要是他们逐渐势大,必会想要南下。 没人不想要肥沃的土壤,吃不完的粮食和安逸舒适可以防风防寒的住所。北方的冷,是一觉睡下没了声息,是单薄衣物无法阻挡的透骨生寒。 第37章 边塞百姓很苦。种地种不出多少粮食,若是通商,又实在怕养肥那几个部落,从而养虎为患。北上部落一向是朝中难题。 宁远侯之所以名头一直需传承下来,是因其对北上部落为一种威慑。 几乎所有人都清楚知道,只要宁远侯在,势不会让北狄犯我朝一寸土。 一盏茶说完,皇帝心情平复,总算能好好说话聊天,再次询问苏漠身体:伤势恢复如何?不要因年纪轻轻就忽视这些。我还等着你成婚生子。你爹就走得太早。 苏漠回答:伤势尚可。这回回京想养一个月伤,也正好能看看边塞两大部落会不会暗中做动作。 皇帝颔首:不错。军医不比御医,回去让人再给你看看。 他本想再问问苏漠可有什么想要成婚的女子,又想到太子的事,懒得去问,干脆朝皇后提:宁远侯府上无人,你身为皇后,趁着这个月替他相看想看。 皇帝起身:行了,朕乏了,先走。你们回去就在宫门落锁前回去。 七顺当即上前扶着。 皇帝连一个眼神都不想看太子,也不想要让七顺扶着,甩袖径直走人。脚步飞快,麻溜得简直背影写满对太子的不耐。 人一走,皇后刚想说点什么,苏漠行礼告辞:回去养伤。告退。 四皇子对皇后并不算敬重,紧跟其后:儿臣也要在落锁前出去。母后早早休息。 皇后刚微张的嘴闭上,点头应了。 崔仲仁没有住在皇宫附近。他区区七品官,住太近会惹来无数麻烦。晚回去会撞上宵禁,实在不好处理。总不能拜托郭小姐帮忙。 他也起身:皇后娘娘,臣住得远,得早早赶路回去。今日有幸能这么近见到娘娘,脑中忽想起家中有几盒江南的好胭脂,是我娘亲最爱。她割爱让我带到京城,想看看京城人喜不喜欢。我见着娘娘就觉得合适,下回带给太子殿下,让他给您送来。 皇后身为一国之母,得到的一向是最好的。只接连别几个人落了面子,一时没能缓过来。如今容貌出众的崔大人台阶送过来,让她放松了些:谢过崔大人。崔大人早些回去。 几个人纷纷告退,皇后看向太子,自己亲生儿子。 知子莫如母。皇后清楚知道自苏千轶撞头之后,儿子商景明与先前不同了。变得更加锐利,更加冒头,心思也更加深。 她文不如朝中大臣和宫中不少妃子,武不如苏小侯爷和京中侍卫。她对儿子唯一能做的便是守住皇后之位,守住他的太子位。 殿中人走大半,太监宫女尚不敢上前收拾桌面。商景明拿起淡淡酒水,想着商户的那些东西。他父皇一样没尝,一样没细看。 光禄寺贪的事是重点,如何处理是重点,最后什么东西会送到宫里,哪些商户得到这场胜利,其实他父皇根本不在意。就如苏千轶受伤的事,他父皇在意的是苏明达苏大人。 皇后沉默片刻,忽问商景明:你真非苏千轶不可? 商景明从思绪中出来。 他见着母后这般,脸上带起淡淡笑容:母后,我和她会有一个很可爱的孩子。三岁便很乖巧,一如失忆后的苏千轶一样。 皇后:好的,岂止是非苏千轶不可。 还没成婚,连孩子都想好了。 东升西落,一日将尽。行人快步回家,家家户户起炊烟。 京郊外皇庄里人一一走空,京城内行道上的商户一一落下门。路上马车似乎都加快了步子,不想惹触犯宵禁的麻烦。 不仅是不想触犯宵禁,还有不想夜深遇到麻烦。 宵禁之后,常仅这三类人,每一类都代表着麻烦。不是位高权重的达官贵人,就是没钱不要命的赌徒赖皮。至于最后一类,是有正经事要做的那一批,不算犯宵禁,有通行牌。 巡查的侍卫要是发现有人违反宵禁,一看马车,二问通行牌。没马车没通行牌的那类,便出声质问。问了两遍不肯回答,第三遍后当场抓人或诛杀。 崔仲仁在宫中没吃饱,出来找了家店,美滋滋暖乎乎来了一碗面汤。吃完面汤潇洒坐马车,拉开车帘看人来人往,悠悠晃晃回住处。 人生极乐,吃饱穿暖。 人生极乐中的极乐,天气转暖,衣衫渐薄,美人露手腕。 崔仲仁看看自己和母亲相似但略宽大的白皙手腕,脑中豁然跳出无数篇章。在江南时不觉得周遭一切风光有什么特殊,远离江南后,发现每一回空闲时,都易思乡。 江南再过一段日子,荷花便要开了。船于河上,采莲者数不胜数。接天莲叶,映日荷花。扇子一开,翩翩少年如他。 脑中七想八想,崔仲仁又对比起宫中。寂寥冷漠,私情不得不被放在国家和朝堂之下。父子情谊有,但又夹杂着权势与纷争。每一句说出来都有深层目的。 为什么像苏千轶这样的人,会想要入深不可测的东宫呢? 是因为太子吗?一心一意只想着她的太子。 或许苏小姐想的是,如若太子倾国愿娶她,心思深沉复杂又如何。人人欲做比翼鸟,双宿双飞交颈欢。 可叹可叹,一字一句不过一场梦,十年二十年后,又能有几人初心如故。 第38章 最后说一句,不如未曾见,不如未曾恋。 崔仲仁在繁世中,文人慨叹。要是有一壶酒就好了,要是苏小姐和太子之间无情无义便好了。有什么比见证了一丝情,又不看好,注定要目送其走向悲剧,更惨的事情呢。 马车突然停下,马夫困惑恭敬询问:大人,请问拦下马车可有什么事情? 外面的人询问:崔大人? 崔仲仁在初夏悲秋伤春,哪想回家能被拦车。他莫名转身,去拉前面马车帘探头。他俊朗的脑袋探出,有点好笑,只是拦路的人没有发笑。 眼前的人相当眼熟,正是太子身边尔东。 尔东行礼:崔大人,我家主子请您跟着走一趟。今日要晚些回家,望大人有空。 不是询问,是要求。 崔仲仁:?刚在宫中为什么不说,出来找他是什么意思? 朝中水深,崔仲仁谨慎:马上要宵禁,有什么事? 小事而已,希望大人帮忙澄清一个误会。澄清之后,我会送大人回去。宵禁不碍事。尔东这般说。 崔仲仁更加迷茫:需要我澄清什么误会?他到京城总共才一年不到,能有什么误会背负在身上啊? 尔东表示:大人不如坐我们的马车?我们马车上细说。 京城皇城脚下,不可能有太过离谱的事发生。太子怎么着都不会拿他怎么样。真要对付他崔仲仁,也不需要请他去哪里。 想通这点,崔仲仁便干脆利落下车:早说嘛,早说我就不用专程自己下个馆子。你们主子提供的饭菜,肯定比我随便吃的好。 尔东将马车费付了,带着崔大人上自家马车:下回,下回必请崔大人吃一顿好的。 崔仲仁上了车。尔东跟着上来。 崔仲仁问尔东:所以这是要去哪里? 马车行驶,尔东放下帘子,心中微惆怅。他现在其实也不懂殿下是怎么想的,反正奇奇怪怪。 他朝着崔大人交代:去苏宅,苏大人宅上。 崔仲仁身子微僵:什么?他的信暴露了? 尔东神情复杂:有些讲不清,到时您就知道了。 第21章 崔仲仁心挂在嗓子眼,出众的容貌泛白后更加引人瞩目。 可惜人在马车里,里头陪同的是尔东,外面则是谁也看不到。 崔仲仁不敢多说话,怕万一不是信件的事,苏千轶苏小姐又失忆,他回头一说跳进黄河洗不清,平白被太子敌视。 至少现在来看,太子找他不像是一件坏事。 不然尔东肯定已经对他横竖看不顺眼。 天暗得不算早,崔仲仁吃过东西才被带过来,并不是直接前往苏宅,而是入了隔苏宅大致一条街的一家小店铺。 铺子看上去平平无奇。崔仲仁入内,发现这商铺卖的是一些碗盆。碗盆普普通通,打扫得干净没有积灰,但好像平时不会有多少客人。 苏宅此时无人入眠。崔大人稍等片刻。尔东给崔仲仁斟茶,主子过会儿就会来,也想和崔大人说一些别的事。 崔仲仁发现自己被尔东欺骗。他被带过来,还得硬生生熬到宵禁之后。这分明不是正儿八经的拜访,而是要暗访苏宅。 明访提交拜帖就行,暗访可是犯错! 崔仲仁捧着尔东递过来的茶,坐立不安。他坐了片刻又站起来走动:不是,太子找我有什么事?晚上去苏宅?被巡查侍卫看见,我怕是怎么都说不清。 再说了,苏明达是户部尚书。要是苏大人知道,他这辈子别想进户部。不仅如此,性命都有危险。 崔仲仁靠近门口,又不敢走出去显眼,长叹一口气,愁得整个人低落:我不该来。太子怎可如此?求求苏小姐别喜欢太子了。 喜欢谁都好,京城那么多人,哪家不行?要是不想要嫁人,入赘也可以。江南富家千金多,入赘的男子多了去。 尔东同情崔大人,想想自家主子干的事,实在不好说出口。 他边把桌子摆好,上面放上笔墨操劳起来,又开口询问崔大人:崔大人是不是会很多地方的话?我上回听您和商户聊天,都是我听不懂的话。 哦。崔仲仁抬了抬眼皮,家里行商是这样。走商的人,要是不会当地的话,走到哪家都会被人认定是外来人。外来人不好讲价。只有说他们的话,他们才会觉得你是自己人,你才能做好生意。除了和朝廷的人做生意,没人会说官话。 崔仲仁没想尔东提这事,心心念念琢磨太子找他什么事。万一是伤天害理的事,他是做还是不做。做了之后,要不要和苏小姐交代,好有一个弃恶从善的机会。 不过比起太子,四皇子更没有用。其余皇子要么年纪不到,要么声息更少。 崔仲仁忧愁:陛下不会后继无人,好像太子确实是最合适。那苏小姐能劝说太子好好做人么?至少别大半夜翻人墙啊。 尔东见崔大人陷入郁郁寡欢的姿态,不得不稍透一点事:其实主子的事,和户部,和光禄寺,还有和大人您都有关系。 第39章 崔仲仁看向尔东。 尔东搬出厚厚的册子。一一展开放到桌上:主子有两件事要找大人,其一,是希望发扬大人的本事,不希望大人在翰林院蹉跎。 崔仲仁微怔:三年翰林不算蹉跎。人人都走翰林这条路,哪里还有什么蹉跎不蹉跎一说。不走翰林,如何入内阁? 尔东忙碌的空隙,继续说着:一般武将想要出去打仗,首先要参与武举科考。科考高中后,还是不能打仗,不仅要一年年熬,当小将听从派遣,还要学会写各种文章,会向朝廷述职。苏小侯爷不同,带着兵就能出去,还能打胜仗。 崔仲仁:他是宁远侯。 他要是没点本事,只知道在京城享乐。他也能是宁远侯,有钱无势出不了京。尔东抬起头,朝着崔大人方向探看了一眼。 发现太子殿下还没到,他继续紧赶慢赶布置着,点灯和翻找备用油灯。 崔大人厉害着。殿下这几日一直在想,要如何给崔大人一个青云直上的机会。这三年,全看大人是想留在翰林,等三年后考评慢慢蹉跎,还是想抓住这个机会,成为陛下眼内的红人,拿下户部侍郎之位。 崔仲仁拿着茶杯幽怨叹气的姿态变了。 他盯着尔东,明白尔东什么意思。太子是想要将他拉入太子阵营。若太子得势,他面前的就是通天道。要是太子失势,他面前的就是死路。 天下没有白吃的饭。 他想要走通天道,必要付出代价:我要是抓不住这回呢? 你不会抓不住。门口传来声音,随后商景明踏入房内。他稍拍了拍身上衣服,饶有兴致与崔仲仁说着,你性子不服管,在翰林院待不上一年半载。 上辈子便是如此。 现在从一些小地方展露出来的情况看,上辈子该是苏家帮了崔仲仁一点小忙。崔仲仁运势强,走出了一条常人无法学的路。 商景明走向尔东布置的位置坐下:翰林院里那些个倚老卖老的,对你这等容貌出众且毫无背景的人,手段多如牛毛。他们做得不算过,你连参他们一本都不知道该怎么参。 他指了指边上椅子:坐。我穿的便服。在外不用多讲礼,当我是个寻常百姓即可。 崔仲仁:穿便服在苏家附近小铺子里办公,好像哪里看起来都不太对啊!你不会还和苏小姐每天晚上到这种地方幽会吧? 崔仲仁心中有一万句话想要讲,终究还是憋住坐到位置上。 他对太子的话感兴趣。 他是真想不通太子在想点什么。 商景明是不希望这辈子和上辈子,在一些好的事上出差错。这辈子苏千轶失忆,到时要是能没帮上崔仲仁,影响的不仅是走商的事,还有万千百姓。 尔东在磨墨,商景明翻找出一本自己近来写的东西,送到崔仲仁面前:你和苏千轶认识。她现在什么都记不得,当然也对崔大人不熟悉。千轶娘亲柳夫人是江南柳氏。苏大人家中藏书众多。千轶因此对各驿站商路都颇为熟悉。等她想起来后,你可以问问她,如何做这事。 什么事?崔仲仁没听明白,低下头接过太子递过来的东西。 页面空白,里面翻开字密密麻麻。上面写满了无数关于边塞周边行商的情况、周边几大国包括部落需要的茶叶、布匹、粮食,以及周边可以送往江南和京城的贡品商品。 除此之外,崔仲仁快速翻看着,书册后面赫然是一些地方的地势地貌。这些地方都有一个共同点,草木难生。 草木难生代表着什么?崔仲仁几乎是心头猛跳。是矿。或许是炭,或许是银,或许,是金!不管是哪一种,都将给朝廷,给天下带来巨大收益。 崔仲仁抬眸望向太子:为什么是我? 朝堂有用之人千千万,太子麾下才人辈出,更不会少人。若是想要有经验的走商,给足钱财即可,全然不需要考虑他。 若是想要信得过的人,不论谁都比他初入朝堂的崔仲仁值得信任。他攥紧册子,知道他一旦接受,其后的路便是无法回头,迥然不同的路。 商景明闻言,稍出神。他回过神来,低头遮去眼里的情绪:这就关乎另一件事。 崔仲仁洗耳恭听。 旁边的尔东恨不得不听这一段,慢吞吞往边上挪,替两位去泡茶。 商景明语气平淡:千轶失忆了,却记得崔大人。 崔仲仁后背开始渗冷汗,脸上的神情发虚。这,莫非苏小姐看到那些信了?他可以解释的,真的。 商景明:我前些日子看她,没自报姓名。阴差阳错,她将我当成了崔大人。 崔仲仁:这里面问题有些多。所谓看苏小姐,大抵是在晚上看望。如今天太子的目的一样。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为什么堂堂太子爷天天不睡觉,宵禁时期在宫门外乱跑,还是该说堂堂太子大半夜夜探臣子宅院。 一个荒谬已经不能描述了。 崔仲仁此时深刻理解到上面那位的震怒。若是锦衣卫知道这一切,还汇报给了上面那位,怕是又是一阵怒骂。皇后必然劝不住,万一苏大人跟着发怒,这事没法了结。 第40章 然而作为文人,他又已经满脑子全是诗词歌赋。 冒完诗词歌赋,他又想起那些个信件。太子瞧着好像是不知道那些信件。又可能是他知道,但是装作不知道,以此作为一种要挟。 无论如何,目的明确,也确实是给了他选择的余地。 崔大人不用急。走商的事情半年为限。商景明给了崔仲仁充分的时间,东宫随时恭候。 崔仲仁点了头,就听面前太子说着:今天主要还是希望崔大人和千轶见见面。至少让人知道,我不是崔大人。 崔仲仁:让臣子去夜访别人,哪里都是问题!太子如何能如此割裂,一边谈正事,一边谈这种违法犯忌事? 崔仲仁发虚:殿下,不如明天我交个拜帖?又或者殿下拜见时,我在边上露个脸。这样苏小姐绝对不会认错人。 商景明:来得太勤快,不少大臣参我的本子会骤增。再者是,近来苏宅拜访的人太多。而苏大人未必乐意让我见千轶。若是你交拜帖,更见不了。苏漠肯定也提交了拜帖,按理来说,苏明达可以让苏千轶见人,但柳氏柳夫人未必同意。 上门就见,显得女眷不矜持。 崔仲仁:那太子今晚自己去,直说? 商景明:在第三次见面才澄清? 崔仲仁和商景明互相对视,片刻之后,崔仲仁心有戚戚:我再考虑考虑。他这辈子没干过这么离谱的事。 要不是太子先给他了走商这份大礼,他一定拍案而起,指着太子鼻子骂。 苏千轶怎么都没料到,距她一条街的商铺被太子买下,成了太子大晚上办公之处。她即便没失忆,也料不到太子不仅自己翻墙,还要带着崔大人翻她的墙头。 她身体好转大半,如今能陆续见人,便翻找起可以穿的衣服。 穿衣的习惯,常常能展露人的性格。有些人雅致,有些人俏皮,有些人洒脱。她两个好友穿衣习惯相差甚远。徐祖月喜裙,穿着落落大方。郭妙华喜裤,穿着方便快捷。苏楚瑶的穿衣打扮则骄奢,多是她娘亲帮着打扮。 这些不同的穿搭让她免不了看看自己有什么衣服。 她每天穿的衣服,都由春喜帮忙挑选,到现在不清楚自己有什么衣服。 春喜把这段时日该穿的衣服一一翻出,又拖了夏日该穿的衣物出来,将屋子里摆得满满当当。若是苏千轶乐意,可以一天一件不带重。 春喜取出一套笑着给自家小姐比划:小姐,这套丝绢蝴蝶暗绣纹的,在不同光下瞧着不同,是夫人当年从江南带到京城的好布,只给小姐做了一身。宫中都没几个人有这种布料。 苏千轶看着花里胡哨,明明深底色,却在烛光下有些流光溢彩的比甲和裙,神情复杂:这,我穿过吗? 春喜:当然穿过。穿过一次。去的是前年春日宴。 苏千轶:很好。说明她并不是很喜欢这套衣裙。 春喜又取出一套衣裙。她专门挑贵的拿,就希望小姐平时能对穿戴上点心。不要每回出门,穿着简单得体,半点不在意京中攀比之风。 明明小姐的衣物,贵重的不少!小姐是未来太子妃,要在气度上压人,也要在贵气上压人,怎么能看着比旁人更拮据质朴。 二小姐每回过年,穿得都比小姐瞧着贵。 这回一套愈加浮夸,瞧着是银丝金线,实则是灰线黄线,既不逾越礼制,又显露出气度。墨绿底色,瞧着十六能穿,六十也能穿。 苏千轶陷入沉默。 春喜直叹气:这套都没穿过。老夫人送的,裁缝早年所做,如今穿过时。可当年真得花了大价钱,在京城中很是流行。那时候锦兴公主尚在,特意用的金银线做了一件对襟,上面用了七对宝石。头上戴的饰品还是翠鸟羽的,相称极了。论谁见了都眼直。 苏千轶心想,所以这爱招摇的锦兴公主,如今只能在寺庙中了此残生。 春喜见小姐没有兴趣,只好憋屈取出小姐常穿那些:这几套是去年这时,小姐穿的衣服。好看是好看,就是简单了些。 这会儿拿出的几套,看起来不算贵气。春日转夏,衣服并没有太过单薄。苏千轶瞧不出布料与不了之间的区别,只道摸起来相当舒服,又不至于如同绸缎穿着过凉。 还成吧。 春喜接下来取的,便开始报名:这一套的布料,是太子所赠。这一套,是苏小侯爷所赠。这一套的料子是去年崔大人送的,说是谢小姐帮扶。当时郭小姐也得了一匹。不愧是江南商户之子,出手比京城中大多人都阔气。 苏千轶刚听着没问题,听到这里免不了心里头发颤。 她从一箱子里抽出一条手绢,颇为心虚擦拭着根本不存在的汗:这些年他们送了我不少东西。 春喜笑开:可不是嘛!谁能不喜欢小姐呢! 苏千轶:不必不必,如此厚爱,让她脖颈发凉。她这几天已知道,砍头是送午门外菜场。到时全京都能来看笑话。 春喜见小姐扯出手绢:呀,那是迎春公子送的。 苏千轶猝不及防听到新名字,手僵在半空,愣怔:谁? 第41章 迎春公子。春喜压了压声音,小声和自家小姐说,迎春公子的事,小姐很少和人说。他住在花阁,常年接待的都是京城贵人,在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苏千轶:花阁? 春喜应声:京城中犯错的一部分官员,子女年纪大的会被砍头或是流放。年岁小的,罪不及稚童,抹去身份送入花阁。这些人平日学琴棋书画,专门接待京城贵人。 当然皇室中人是不会去的,怕被暗杀。 春喜回忆过往,忍不住笑开:说起来,每年六月中,有花阁游街。小姐的伤到时必好了,可以一同去看。迎春公子必在中央花车上。 苏千轶:她听懂了,是罪臣之子!是卖艺的! 苏千轶低头看手中手绢。 手绢看着质朴,唯有角落处带有一支小巧花枝刺绣。她从哪里看,都看不出怎么就属于某位公子。只是春喜这么说,肯定是知情,亲眼见着人送她了。 我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船多已心死。苏千轶幽幽发问:是我亲自去花阁结识的,还是说哪位姐妹带我一同去的?总不能是他出门在哪里用饭,我恰好和他碰面。 春喜犹疑一下,还是交代:其实,迎春公子是老夫人当年好友之子。老夫人心疼迎春公子,一直让人护着。小姐算是帮老夫人忙。 苏千轶懂。她太明白了。 失忆前的她,就是如此一个大发善心的人。崔大人和她如此你来我往,于是有了多封信件。还有了地契,还有了一些她不确定是她自己还是崔大人的银票。刚才知道,还有送布匹。 呵,她的第四条船而已。必然是她因老夫人的意思,对迎春公子百般照顾,随后迎春公子感恩不感恩,和她具体是何种关系,那又另一回事。 债多了不愁,天反正只能塌一次。 苏千轶将手绢放回:他还送过我什么? 春喜眨眨眼:那可多了。花阁每年赚的钱,几乎可以抵一些贫困州府的一年税收。不过迎春公子送的东西太过贵重,全部放在京郊老夫人那边。府上只有几条手绢。 苏千轶:果然他们不清不白。 他们不清不白! 苏千轶没心思看衣服:罢了,不看衣服。我还能不知道我是什么性子的人么?博爱,对身边人人都能献出一丝情谊,如同冬日的暖手炉。 春喜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好像小姐有什么深意。 她困惑但还是应下:是。我这就把衣服全部收起来。 天色渐暗,苏宅走动的人逐渐减少。苏千轶收拾收拾,差不多打算睡了。 门口值守的侍女困倦揉了揉眼,连守几天没轮值,实在扛不住。 苏千轶见状,吩咐人:去休息吧。晚上我左右是睡,伤也好起来了,肯定不会有什么事。我娘知道我的性子,不会为难你们。 反正她的墙头就在那儿,崔大人几次来都没被抓到,想来这几个侍女留着没用。 侍女犹豫:这 苏千轶找了个解决方法:找间就近的屋子睡。明天我去和娘亲说。要是春喜同意,你们也能和春喜一道睡一晚外间。 侍女当即应下:是。谢过小姐。 苏千轶微点了头。 宵禁已到,京城街道上已毫无行人。 几乎差不多这个时刻,苏宅外不远处出现了两驾马车,另一处则是出现了一人直接骑着黑马陷在夜色中。马蹄被布包裹,在地上无声行走。 巡查的侍卫尚未到这一片来,偏生这一片,马车与马撞了面。 第22章 马车停下, 马匹一样停下。 没有人胆敢违反宵禁还穿代表自己身份的衣服,就连马车里被太子带过来的崔仲仁,出门前也换上了尔东临时提供的一件普通百姓便衣。 骑马的苏漠换了一身黑色衣服, 腰间依旧佩刀。他大半身子陷入墨色深夜,手握刀柄,盯着面前两架马车, 认出了其中一架马车前的尔东。 他语气比夜晚更凉:宵禁时刻,您身份如此贵重,怎可知法犯法? 马车内的商景明没有掀开帘, 片刻后对着外面熟悉声音的苏小侯爷开口:刚回京就敢触犯宵禁, 又是以什么身份质问我? 崔仲仁没吭声。 两个权贵都不正常。他们凭什么互相质问?都在犯错, 都是一路人。金吾卫撞见了都得装作多一事少一事的没看见。 这边如此对峙,另一边那架马车显得好似神隐。实则路就那么点宽,一辆马车再怎么神隐,也隐不到哪里去。苏漠骑着马慢慢踏过去,对上这架马车:里面又是哪位? 马车车夫看起来长相普通,与俊朗不靠边,与丑陋更无缘, 普通到丢到人群里没人会在意。马车里的人通过侧面的马车帘, 伸出一只手。 手骨节分明, 指尖圆润,指腹有老茧。 苏漠借着月光能判断出,这是一双常年弹奏乐器的手, 和他的老茧位置全然不同。这样的人, 大晚上很少会出行犯宵禁。 第42章 这人手一松, 将一个挂牌展露。这块挂牌便是在宵禁之夜,可以随时畅通行走的通行牌。 马夫老实巴交说着:我家公子身体孱弱, 每一旬都要看大夫。京城里大夫大多有名气。公子不能碍着别人看病,便每回午后晚些才上门。这次公子身子着实不好,大夫多花了点时间,这才回来晚了。 崔仲仁一听,颇为感慨。没想到,这竟然是唯一一个带有通行牌,合法合规在宵禁时出门的人。 苏漠:去哪门哪户? 商景明笑了声,虽还是没拉开帘,但还是能和苏漠对上话:你问他?金吾卫还得问你。他有通行牌,你可没有。城门已关,京郊无法去。你京中的住处则是完全不在这方向。不知你大晚上是想要去哪家? 苏漠在京中住处,和官员住处当然不同。王侯所居,怎可随意。 金吾卫要盘问,问的必然不止我一个。苏漠哪能不知道商景明所图的是什么。苏宅就在这个方向,商景明肯定是想要做什么。 他曾经翻过苏家墙。商景明难道不会去翻?他也会。 他们必然都交了拜帖,苏千轶生病状态下,有拜帖的见面必有无数旁人,很多话不好开口说。苏漠自然想在能正式拜见前,先见一眼人确定伤势。 商景明:既然如此,不如各退一步。我们各自回程。谁也不戳穿谁,谁也不将对方行径揭发。 苏漠将马身躯调转:京中兵营实在懈怠,这些日子需要好好操练。 商景明应声:是如此。尔东,调转方向。 莫名背锅的金吾卫,哪能想到大晚上会有这么一出。他们巡查的路线固定,早早被摸清,恰好这会儿就是苏宅附近这条路无人巡查的时刻。太子和苏小侯爷对此一清二楚,自然撞上。撞上不说,还怪他们懈怠。 尔东调转马车方向,朝着另一处去。苏漠盯着马车片刻,随即也换了方向走。 被留下的马车继续行驶,半点没异常。当察觉周边无人之后,马夫询问马车内的人:公子,今日还要去么? 马车内安静一阵,让人以为里面的人睡着了。半响后,里面人才开口:这两人想要见小姐,不会轻易放弃。今日晚些再去。 马夫应下:好嘞。 马车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全然无踪无影。 不过一刻功夫,苏宅院子外,商景明的马车和苏漠的马再度相遇。两匹马毛发如墨,混了个眼熟,互相喷气算是打了个招呼。 商景明从马车上下来,站到苏漠边上。 苏漠重复着刚才太子的话:各自回程? 商景明:兵营懈怠? 两人如此这般,半点不想对方好过。光是想到对方打算夜探苏宅,能站在一起聊两句已是实在了不得。 苏漠明知道双方目的,还是找了个由头:习惯了边塞夜半巡查。我骑马随处走走。 商景明听着这荒唐理由,面色不变,相当配合也给自己找了个由头:尔东又不常驾马车,这就迷路了。又一次撞见小侯爷,我不得下马车和小侯爷见个面? 尔东厚着脸皮背锅,神色岿然不动。如若有人犯错,那错必在他,而非殿下。他往马车内探了探头,崔仲仁见状只能慢吞吞从马车上跟着下来。 苏漠见到崔仲仁,眉头更是皱起:你来这里还带人? 商景明轻微叹息:说了是迷路。 崔仲仁知道自己不该得罪太子和苏小侯爷。可这些对话听在耳中,哪怕他知道面前两人或许都是在乎苏小姐,也让他免不了站在苏小姐那边开口:五十步笑五十一步。 没人能到百步,谢谢。 这天算不得冷,又算不得热。晚风习习,困意浓浓。夜半来客多是不请自来,都一样。他是真的最想折返的人。如此冒犯的事,回头要是他爹娘知道,绝对家法伺候。 面前两人,一个没长辈管教,一个不听长辈管教。怎么能徒留他崔仲仁一人忧心忡忡? 崔仲仁表示: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见苏小姐,然后被苏小姐骂。放心,苏小姐是好人,人好文才更好,骂人不带一个脏字。 商景明、苏漠: 商景明至今未曾见过苏千轶骂人。他见过的苏千轶,有礼谦逊、知书达理,他喝下毒酒后见到的苏千轶遇事果决、手段狠烈。在她如今失忆后,则是掩盖不住聪慧和审时度势的乖巧。 苏漠则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胡扯。 苏千轶根本不会骂人。 人多,暴露的事会更多。商景明没法做到让苏漠留下,自己带着崔仲仁回去:既如此,一起见人。 苏漠冷冷一声:三个大男人夜探苏宅,你确定她不会先叫人? 商景明微顿:既然如此,我先。他见过苏千轶两回,能确定苏千轶不会先叫人。 第43章 苏漠:太子说笑,你先不如这位大人先。他怎么都不会让商景明第一个见人。 商景明想说苏千轶现在不认识真正的崔仲仁,见一个叫人,和见三个叫人有什么差别?然细说会暴露他已夜探几次,千轶也不是什么胆怯之辈,便作罢:行。 崔仲仁:不是,他的意思是大家一起走,怎么还达成共识了? 一墙之隔的苏宅小院旁,屋子里的苏千轶很意外。 她稍有困倦,又睡不着,翻来覆去,认为今天有什么事没做。 这念头抓心挠肺,让苏千轶怎么都想不明白,她能有什么事情没做?好友见了,书看了,身子沐浴了。饭吃了,药喝了,糖青梅也悄然从罐子里取了一些,塞在小盒里藏在枕边。 她还有什么事情要做? 莫非是失忆前的事? 难道男人大晚上爬墙和她偷情,她还能养成睡不着的习惯? 苏千轶迁怒起崔仲仁和苏小侯爷。 只是她脑中就一个人的长相,恼怒气愤全只能朝着这一张脸去。长得人模人样,做出来的事情不像样。 床上被褥被她这么翻滚,闹得里面全是热气,愈加让人睡不着觉。苏千轶苦恼起身下床,穿上衣服打算出门散散热气和焦躁,顺带看看今晚是不是真会有人来。 要是有人来,说明真是一习惯。 苏千轶顺着老路前往院子。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很快站立在上回见人时的地方。墙外传来的隐约声音和动静,让她无言到面无表情。 上回只是一个人,怎么今个墙外像有一群人? 一双手攀上墙面,随后艰难出现了一张相当出众但陌生的脸。两人面面相觑,都没明白现下是怎么回事。 苏千轶茫然:这人是谁?苏小侯爷? 墙外下方,尔东的声音传来:大人,您能翻过去吗? 崔仲仁连忙小声:好的好的。这才翻过墙头。他对翻墙颇不熟练,落地时一个踉跄,差点摔跤。好在他不擅武学,好歹也学过一招半式练过骑射,很快稳住。 他朝着苏小姐拱手,满心想着:原来苏小姐早就知道有人要来夜访。不知道苏小姐等的是谁。 如此想着,面上话里是先报自己身份:苏小姐,鄙姓崔,名宏生,字仲仁。 苏千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不是,你是崔仲仁? 那前两天来的人是谁?肯定不是苏小侯爷。难道那人是所谓的迎春公子?瞧着气魄不像。不过不管像不像,她实际上夜夜会见不同男子? 她到底和几个男人纠缠不清? 苏千轶没被来人吓到,是被自己吓到。她本都快一潭死水的绝望,再次被面前真相冲击。 崔仲仁见人衣衫单薄,面容惶恐退却一步,懊恼顿起。他真不该就为了所谓的蝇头小利,做这等失礼的事。全京城谁不知道苏小姐最守礼。她突然出来,必然是恰巧。 什么太子,什么苏小侯爷。各个薄情人罢了。他们贪一时之乐,哪里想过以后的苏小姐要如何应对一切?女子风流名声远比男子风流名声难熬。 崔仲仁转身,语气肃然:苏小姐,还有两人,你不用对他们客气。 第23章 崔仲仁挡在苏千轶面前, 挡得苏千轶发懵。 下一刻,墙头上两人轻便翻越而来。两人动作干练,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在翻墙的瞬间同时看见了苏千轶,对上视线后跳跃而下。 他们落地平稳,比崔仲仁的踉跄看起来稳当得多。一人是来过两次, 神态中带着一丝柔和,又颇为矜傲。另一人腰间佩刀,瞧着就一身肃杀, 显然刚从战场上折返没多久。 后者是苏小侯爷, 那么前者 在意识到这人身上的矜傲半点没被苏小侯爷压下的瞬间, 苏千轶脑中跳出了太子两字。他必是太子。他只可能是太子。 所以,现在太子、苏小侯爷、崔大人三人,一同夜晚出现在她家中小院。他们没有一个人是正经拜访,在墙外还碰上了。 一旦认全了人,她内心不但没有安心一点,反而愈加吊起。 人没有再多起来。左右是她猜到的这些人。太子已然在这里,能看见的都看见。他自个早就知道了崔大人, 又和苏小侯爷一起再度前来, 不像是会乱杀人。 可说到底似乎全是她惹下的情债。 她神情收敛, 对太子暗自愈加亏欠愧疚,因此多看了两眼太子。 太子半夜来访,她已经觉得稀奇。于是另外两位到底为什么晚上要凑一起过来?真是为了她? 崔仲仁面对两位地位远高于自己的贵人:两位, 苏小姐在我身后, 受到惊吓尚未缓神。他微侧身, 先告歉,苏小姐, 夜半打扰,实在非我所愿。 是太子带他来的。 他朝着苏千轶介绍,稍替两人找了个台阶:这是太子殿下,这是苏小侯爷。两位都已给苏小姐送上拜帖。只是他们担心苏小姐的伤势,又想着见了面未必能多见一会儿,多说两句,才出此下策。 第44章 苏千轶:还知道是下策呢。 苏千轶听着崔仲仁替两人找借口,又听崔仲仁说:其实是下下策。哎,只能想出这种方法。 苏千轶:听出来了,崔大人对两人非常不满。话里话外分外嫌弃。 商景明见苏千轶又穿那么单薄,免不了多问一句:暖手炉不拿出来?怎么在自己家里,次次这么随性,穿那么单薄,半点不爱惜身子。 语气熟稔,让人侧目。 苏千轶本来只是对太子心虚愧疚,现在对其他两人也产生了一丝心虚。男未婚女未嫁,她和太子两人之间连未婚夫妻都算不上,实在太过亲昵。 说好的以礼相待,是晚上偷见面的礼吗? 苏小侯爷敏锐:暖手炉?次次那么随性? 太子一句话,让崔仲仁和苏漠同时向太子看去。他们眼里一个是不认同,另一个是隐隐杀气。 苏漠手压在刀上:殿下听着像来过不止一次。 商景明呵笑:你刚才那翻墙的姿态,看着也像来过不止一次。 苏漠:我与千轶自小一起长大,如同兄妹。 商景明:我与千轶难道不算一起长大?我已向父皇求旨。 崔仲仁见两人再度对峙,长叹一气,选择关怀苏千轶:苏小姐是不是记不得我?可冷?冷就早些回房。他们口头上哪怕占尽上风,也免不了他们多次失礼行径。我这回第一次来苏宅,没想到与失忆后的苏小姐见面会是这样。 苏千轶第一次亲眼见崔仲仁。 崔大人容貌着实出众,年纪也着实轻了些。对比太子的温和俊朗以及偶尔的阴郁桀骜,再对比苏小侯爷的冷漠杀伐,有着独属于文人的风流。 说话很有意思,话里带着多层的意思,让她一听就知道崔仲仁是夹杂着各种对殿下和小侯爷的反对意见,衬得他自个相当无辜。 不过崔大人确实无辜。他没有和自己偷情。他只是和自己书信往来,只是和自己神交。只是出于回赠她的礼物,送了她不少东西。 面对两个大人物,仅仅是探花郎能做到不屈躬卑膝,已是十分了不得。 苏千轶对崔大人高看一眼:不记得崔大人。失忆后我谁也不记得。晚上是有些凉,不过不冷。她是想知道自己是不是预感到了这群人会翻墙,才会睡不着,才会本能想走出来。 天色太晚,崔大人该早些回去休息。她对上另外人。 商景明和苏漠站着并列,对视过来。 不知道崔大人不愿意来,又是被哪位带来的。苏千轶内心发虚,面上不露一点怯,直白表示,劳烦走时把崔大人一同带走。 商景明和苏漠同时意识到,崔仲仁虽只是个小小七品,但他能说会道,不然也不会拿下一甲探花的名头。一甲三人,是帝王钦点,未必全看殿试成绩。通常年纪轻容貌出众,特会点成探花。 会说话,长得好,远比身边太子(侯爷)危险麻烦得多。 苏漠不再应对太子,放缓语气,少有收起一身锐利:我刚回京,想来看看你的伤势。看一眼确认你没大事。这些天好好休息。若有什么麻烦,尽管来找我。崔大人和殿下护不住你。 帝王对太子总有各种各样的要求。太子想要坐稳太子位置,好好安稳待在东宫,时常不得不为此妥协。他身为宁远侯不同,因他如今在帝王心中地位已与过往不一样。 苏千轶正失忆,听苏漠的口吻如此,推测苏漠在京中地位挺高,轻微点头。余光小心瞥了眼太子。 还好,太子的反应不大。 商景明没有特意去反驳苏漠的话。特意反驳,显得他度量小。 苏漠远征在外,平日里也难护住苏千轶。那时京城动荡,他被特调回京,才护住了苏千轶。 他微哂,随后开口:东宫里常有不少贡品。这回光禄寺商户们带来不少好物。等登记在册后,发放到我那儿的东西,我让尔东给你送来。 他东宫的东西,全是苏千轶可以享用的东西。他们必然会成婚。 我听御医说,你伤好得快。商景明邀约着,哪天你想出去,让春喜直接来找我。我领你出去逛。 商景明知道苏漠和苏千轶熟,没想熟到晚上能翻墙这种地步,也没想崔大人这人,带来不如不带。他顿了片刻,随即继续开口:晚上夜深,我们不打扰你入睡。总在这里不像样。 崔仲仁和苏漠还想说什么,想想苏千轶今日恐实在受惊,又真需要睡觉养伤,干脆把话都收回。反正出去之后,往后有的是机会和身边人算账。 苏漠行了一个将士礼,语气对着太子不善:殿下,请。 商景明则朝着苏千轶拱手,对着崔仲仁说了声:崔大人身手不行,劳烦苏小侯爷将你带出去了。 第45章 苏漠瞥了眼崔仲仁,朝着人侧了侧头,示意人跟着自己走。 崔仲仁刚才逞一时口快,现在意识到了问题。他能屈能伸,撑着朝着苏千轶拱手告别:下回见。就此跟着走。 三个大男人,苏漠带着崔仲仁直接翻墙,从里到外,很快消失在苏千轶眼前。商景明意图翻墙,却没真的随着苏漠翻过去。 他在墙下转过身来,对上苏千轶:千轶,我看着你回去。 苏千轶微愣。 夜晚景色朦胧,要不是墙外带着轻微响动,面前商景明还在,苏千轶会以为一切是一场梦。 商景明低声笑了声:上回走得仓促,只想着不乐意只能看着你背影。忘记了比起我,你更不喜欢看人背影。 他在东宫时,早出晚归。苏千轶送他,等他,一日复一日。他离开后,苏千轶寂寥守他,一年冷过一年。他们曾经相守,往后依旧能相守。 苏千轶心从刚才起,一直起伏难安,到此刻恍若被手抚平。这些天脑中各种思绪烦恼,在这人面前好像都轻飘飘不值一提。 苏千轶试探性转身,走了两步。她回过头看过去,堂堂太子还站在墙下,静静等她走远。 他没有拿出太子的架子,在她受伤当晚就来见他。 他随手塞来暖手炉,被误认别人也没有过度恼怒。 他再次见面,见她情感混乱,身边男子或许不止一人,想的还是上回走得仓促,忘记顾虑她的心思。 再次重想前几次碰面是太子的那点点情绪。怕是无论消沉阴晦,都是因她受了伤。又或者可能,是因没能让帝王同意他们的婚事。 怎么会有这样的太子? 苏千轶转过身,不敢直面商景明。 不行。她定要早早想起事情,定要将其余乱七八糟的情感全弄个明白。他已如此,她怎能辜负。 第24章 商景明目送苏千轶回房, 刚一转身,就见墙头再次出现的苏漠。 堂堂苏小侯爷,战场上年轻的杀神, 如今冷冷盯着人:殿下,半年不见,实在让人刮目相看。会玩手段, 爬个墙竟刻意最后一个才走。 商景明仰头,用深邃黑眸注视上方的苏小侯爷:人若是一直不变,会死。死在一杯毒酒之下, 死在帝位争夺的倾轧之下。 苏漠:你再不出来, 也会死。 商景明知道苏漠没懂他真正的意思, 笑了声:这就出来。 三人全撤出苏宅,两人上马车,一人上马。 苏漠问尔东:还迷路?再迷路就让你去跟金吾卫巡逻,每天用脚丈量京城。 尔东厚着脸皮:小的忽得记住了路。劳烦小侯爷挂心。 商景明探头问苏漠:那你还夜半巡查?可别撞在金吾卫手里,下回早朝被拉出来说教。 苏漠对太子这话,淡然只给了他一个骑马背影。苏千轶已去睡,商景明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去打扰人。再留下来, 反而他自己说不清。 商景明见人骑马走远, 吩咐尔东:走了。先将崔大人送回家。 尔东应声。 苏宅。 苏千轶回到屋里, 进入被褥中。 被中微凉,反而让她发现自己滚烫。如此一冷,她人很快静下来。她脑袋上隐隐有些触感, 不疼也不算痒, 只是有触感。 她躺着好一会儿, 慢慢把刚才的事彻底整理清了。 太子上回被她误认,与其解释半天, 不如崔大人带来。苏小侯爷刚好回京,想来看她。双方一道晚上出行,恰好在外头撞上,于是一起翻了墙。 他们应当心中并不虚。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全是为了看她的伤是否严重,看她是否能记得一些事情。崔大人跟着太子一同来,内心是不乐意的,只是不够坚定。他内心该也有私心,想着来看一眼也好。 年少者,没那么多阴谋诡计,没那么多心思深沉,多感情用事。 苏千轶将手背贴在脸上。人静下来,身上还没彻底退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烫。是刚才焦躁过度,又被三人突然到访给惊到?总不能是因为太子最后那些话吧。 她睁着眼,被这么一闹后更加没有半点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窗户门微开。轻巧的落地声传来。苏千轶看向窗户,内心惊到:太子?太子今天已来过,竟还打算再来一次? 她从床上探起半个身子。 她几乎看不清来人的脸。夜实在深沉了些,他背着窗外光亮,仅有宽松衣衫彰显不同身份。 小姐,晚上凉,病着就别起身了。这人很快靠近到床边,伸手轻易压在苏千轶肩上,将人压回到床上。全然陌生的嗓音。 他压她肩头的同时,又抵住了她的肩。头没有被伤到一点,落在柔软枕上。 如此这般,苏千轶才看清人长相和穿着。 这人睫毛纤长,眉眼精巧,唇珠饱满。他带着英气,又有着一丝病弱,长发慵懒简单束在脑后,衣袍月白宽松舒展。如同夜中幽魂,飘飘来,等下该飘飘走。 第46章 迎春?苏千轶问名字。 人蓦然笑开,如月色下昙花绽放:是。如今才见小姐,有些晚。路上见着太子和苏小侯爷过来,想着不该撞上,晚了一些。好在小姐没睡。 苏千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半点没有和迎春相处的记忆。唯一知道那点,依旧是别人告知。 迎春察觉到这一点,没有任何其余冒犯的动作。他坐到床边,和声慢慢说着:我知道小姐失忆,但事情不能一直压着不做处理。还是要将这些天的事告知小姐。让小姐心里有个数。 京郊马车受惊,是小姐派人所为。惊马的香囊早早备好,确实引发了马车动乱。但终究出了意外。下回小姐不可再拿自身冒险。 光禄寺这回替换商行,不再全由四皇子掌控。而由太子主掌,四皇子辅佐。小姐名下的商行已拿不少商品趁着这次事,成功以上品进入名单。 去年小姐投入商行的钱,已在慢慢回笼。这些钱足够供给小姐私下练的那批人手。他们往后有足够的钱吃饭锻体。现一部分送入军营,还有一部分随时待命,可送小姐身边。 苏小侯爷回京一事,小姐应该知道了。急行军赶路,回京是以苏小侯爷受伤为由。我猜测,也有知道小姐失忆的原因在。苏小侯爷的人当时没能护住小姐。 如汇报一般,迎春一点点将事掰碎了说给苏千轶听,浑然无畏每一件事在苏千轶心里掀起大波。 苏千轶听得再次从床上坐起来。 为了防止被压回去,她抱着被子坐起来。 不是,没人告诉她,她失忆前做了那么多事? 这才是苏小侯爷把玉佩交给她的原因? 这才是她看驿站商队杂书的原因? 她不是一个平平无奇,渴求嫁入东宫的二品官员之女吗? 苏千轶抬起手想要暂时止住迎春的话,然而迎春要说的事太多。 东宫中近来没有新增的女眷,太子洁身自好。自小姐出事后,东宫蓦然戒严。很多消息打探难了起来。小姐想要消息,恐怕要多与太子接触。 苏千轶终于听到自己这些天摸索中熟一点的事。 她指向自己:一个问题。我是喜欢太子,想要入东宫,还是要当太子妃,想要入东宫? 迎春笑起来回答:自然是喜欢。小姐怎么会做让自己不喜欢的事。若有,我不会同意。 苏千轶点了头:好。 等下。 苏千轶头刚点下,又想到另一码事:那我和苏小侯爷,还有崔大人之间的关系是? 迎春解释:这些小姐不会拿来与我说。小姐替老夫人护我多年安全,我只是帮小姐做事。小姐和几位走得近,若是怕惹太子不喜,避开让太子知道即可。 苏千轶一时噎了噎。 她坐直,语气微妙:不是。我若是哪里做得不当,你该拦着我! 万一哪天事发,岂不是脑袋都无了。 迎春不以为然,轻声笑着:陛下有三宫六院,各大皇室多身边不止一个女子。公主入幕之宾少仅有一人。太子守节,小姐当然能考虑守节。情若是做不到两厢厮守,不如摒弃一厢情愿。多情总比伤情好。 苏千轶觉得迎春说得有点道理,一看就是见多识广。 可有道理不代表着合理,更不代表着她也要变成乌合之众。 苏千轶摇头:不行。 迎春穿着轻飘如夜晚幽魂,如今说话也带着引导之意:但小姐失忆前,必然喜欢他们。要是不喜欢,小姐又怎么会和他们常常往来,挑选的又都是容貌身型出挑的人。小姐可不是那种整日想着利用人的商人。 苏千轶:你是如何将这话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今晚上三人各有风采。现在冒出来的迎春容貌气质一样出众,和刚才三人极为不同。她两个好友,现在回想,长相也决然不差。 苏千轶想不通失忆前的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性子:我是看外貌选的人?我怎么能如此肤浅? 说好的守礼谦逊懂孝呢? 每一个来见我的人,多是为了我这张脸。千金难买人高兴。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人之常情。迎春安慰苏千轶。 苏千轶心情忧愁且惆怅,实在无言以对。 迎春这话不说会更好。 她对自己了解更多,发现自己四处留情除了物证,还有了半个人证。 迎春见状,笑得愈加开怀,每一句话都带上了浓重笑意:小姐难道不喜欢我这张脸?要是小姐喜欢,与我说一声就是。话本里都说了,滴水之恩,应当以身相许。 苏千轶本来就因爬墙人数过多而苦恼,撞着迎春上来凑热闹。 第47章 她和迎春之间,必然是老夫人牵的线。不论如何不该有别的情感牵扯在内。她摆摆手,不以为然:别闹别闹。我已经够烦心了。一个失忆,发现身边人都不认识。 每天都有新的意外之惊,她头上伤还没好,憋屈心伤突增。 小姐好好养伤,不用想太多。迎春这般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必一直在小姐身边。 他另外交代:小姐名下的账本,一部分放在崔仲仁所送宅子里,过了明路,被查也无妨。一部分放在老夫人宅中。至于用人、各种人之间的关系和各种消息在我这里。等小姐养好伤,直接来找我即可。 他笑着点了点他的脑袋表示:我随时恭候。 苏千轶清楚了。她和迎春之间,未必比她和春喜之间更互相信任。但迎春太聪明。她有无数的事都委托吩咐迎春在做。所谓的保护该是早年的事,他如今已是在报恩。 报老夫人的恩情,顺带报她的恩情而已。 她开口:谢谢。 迎春表示:小姐客气。今日实在太晚,小姐该睡了。下月今日,我再来找小姐。 苏千轶明白过来:她今天总认为有什么事情要做,半天睡不着。原来是在等迎春。 苏千轶:虽不是偷情,但比偷情更复杂。 一晚上见四个男人,真是令人身心俱疲。 苏千轶重新躺下,长长叹出一口气:你走吧。 迎春细心将苏千轶被角掖好,随后才欠身离开。他离开真是轻飘飘,全然没有惊动任何人。连关窗都悄无声息。 苏千轶脑中各种消息翻来覆去。她闭上眼,不知何时才陷入深梦中。 第25章 第二天醒来, 苏千轶头稍有些昏沉,补了一会儿眠才好些。 本来之前侍女说,她见好友之后, 必然会被要求见苏小侯爷和太子。因她多睡了一会儿,果不其然,这两人被她娘亲柳夫人婉拒, 失去了见她的机会。 这两人左右已见过人,倒没有留人在苏宅纠缠,直说拜帖留着, 等回头苏千轶身体好些再见。于是婉拒变成推迟见面。 午后, 苏千轶用过药, 拽着春喜:我想出门。 春喜惊了一下:小姐,你今天身体本就比前几天差一些。怎么还能出门? 苏千轶表示:我想见祖母。 她失忆以来,经常听到众人说老夫人。 苏家老夫人,她的祖母。 只说她是个讲规矩的人,说她身体不好,说她们两人之间有着多年的祖孙养育之情。 苏千轶用的理由很实在:我自小在祖母身边长大。她既不能来看我,那就我去看她。再说, 祖母那一定留有很多我小时候的东西。我指不定能想起来一些。 春喜明白这个理, 只是:小姐身体为重。今天见不得, 明天也能见。这和去书房不同,要出城门。不必急于一时。 她幽幽表示:挺急的。她实在太想记起所有,想要知道自己以前的一切。墙头都快被人翻塌, 晚上真睡不好。 春喜相当苦恼。今日苏宅推拒了两个拜帖, 要是小姐再出门, 显得有点不识好歹。 大早已出门就算,午后老爷在家, 出门动用苏家马车一定会让家中发现。如此一来,必须要另外叫一辆马车,她们一道走后门偷溜才成。 要是自家小姐没生病,春喜能应答这件事。如今自家小姐病未好,她决计不能允。 春喜摇头:不行。她耳根是软,也有底线。 苏千轶不说话,盯着春喜幽幽叹气。春喜赶紧去拿书搪塞自家小姐:小姐看书。这本书小姐翻看得多,说不定也能记起点什么? 苏千轶扫了一眼书封,是本天下地形概要介绍的书。她前几天往里扫过一眼,上面缀着她不少注解。足不出户,她便知天下。 原先以为是她兴趣所致,又可能是为了和崔大人多说上几句话。经过昨天迎春到来,她猜测应该是她名下商行的经验之谈。 苏宅上下至今竟无一人发现。 苏千轶拿了书,低头翻看。过了一刻钟,她把书放到一旁,继续盯上春喜。不说话,依旧是幽幽叹气。这叹气的姿态相当熟稔,叹得春喜头皮发麻,心中发愧。 春喜赶紧去梳妆柜那儿拿了胭脂:小姐近来生病,我近来向别家学的几个妆容都没试。小姐可要试试?小姐本就好看,再配上京城流行的妆容,定能让人挪不开眼。 苏千轶终是开口,友善问春喜:让谁挪不开眼?我连门都出不了。难道大晚上让夜探她苏宅的那些个男人挪不开眼? 第48章 晚上夜色如此,能看得见几分?能有白日看得清楚? 春喜撑着找话:小姐说过,女非为悦己者容。打扮自己多是为了让自己开心。别人喜欢,是锦上添花罢了。 苏千轶继续幽幽看人。 春喜扛不住小姐眼神,赶忙替自家小姐装扮起来:稍淡一些可好?小姐不大喜欢太浓的装扮。要不是小姐伤着的是脑袋,我必然要给小姐弄个头发。 如此一来,苏千轶坐在了梳妆台前,任由春喜折腾。 春喜性格稍跳脱,该做的事半点不马虎。她心灵手巧,小手翻转轻易就在人脸上施了薄薄一层底,又上起了温色胭脂。 胭脂抹开,里面带有香甜浓郁的花香。 小姐说过,要让人一下子记住自己,往后每一回见到什么常见的便能脑中想到自己,一定要在初见时,让人将自己联想到什么。或是某种花,或是某种气味,或是猫猫狗狗亦或者是兔子雄鹰。 实在想不到,就最好足够美。美到令人屏息。 人频频回顾,就记得格外深刻。 苏千轶细品春喜这话。这话很像她出门随意勾人的铁证。很有用,然而后果便是她的墙头一晚上能迎来四位访客。 春喜其实睡在外间,该是能很轻易察觉到自家小姐动静。 只是苏千轶晚上出门静悄悄,而春喜白日太忙,一倒头睡得天昏地暗,以至于苏千轶出门两次,屋内都有人来访两次,春喜愣是没发现。 苏千轶望着镜子中。镜中的她在春喜手下,将姣好面容中最出众的地方凸显出来。眉眼更加精致,黑眸更加深邃,唇瓣丰盈又增添了气色。 眉心处没有贴花,春喜给她画了一朵小巧且朱红色的花。 她尚且没有更衣,人已如花一般绽开,令人侧目。 苏千轶光看这张脸,是万万想不到脸下能做出多少复杂深沉的事。她失忆前到底在想什么呢?为什么要做那么多事?当真是如同她之前揣测那样,想要从旁人那儿得到一些偏爱吗? 她让马车失控,让自己负伤。 是为了让太子压过四皇子,是为了让她的商行可以得到更多优待。那她为何要私下要练一批人手?为了保护自己?为了辅佐太子?还是有别的什么目的? 苏千轶轻微走神,稍思考一阵,很快回神失笑。 春喜见小姐莫名笑开,好奇提问:小姐笑什么? 苏千轶:失忆,该是很难改变性子。她以前一定是个多虑的人。想天想地,想每一步要如何去做,旁人又会如何去想。 春喜毫不认可:哪里!小姐比以前放松得多。小姐以前 她想了想,谨慎说着:走路说话样样讲究,连笑起来的姿态都从不变化。初看尚好,时间久了,总觉得好似美得像假人。 唯有假人,才会一成不变,一颦一笑没丁点区别。 苏千轶笑了声:我当你是夸奖。 春喜悄悄哼了声:本来就是夸奖。我一向来认为小姐是天下仙子下凡。历经劫难才能重返天庭。经世俗一遭,必有自己的事要完成。 苏千轶:可能。 春喜给自家小姐打扮好,细细修了细节。全折腾完,又兴冲冲去替自家小姐挑选衣服:小姐有什么想穿的? 苏千轶对穿着没有什么要求:都成。 春喜拿出一套衣服,替小姐更换上。午后外头天热了,衣服可穿轻薄点,但不能太轻薄。万一受寒受凉,回头惹来麻烦。 年少女子能穿的颜色多鲜亮。年长则会选用稳重些的颜色。 苏千轶内里穿着红色腰系小衣和纱裤,中间套了一件黑纱,外头才穿上绸缎白的衣裳,又佩了一件浅粉比甲。比甲通透,能看得见里面的白。 如此一来,不厚又漂亮。 春喜偷偷嬉笑两声,没说小姐其实不太爱穿如此娇嫩的衣服,总共没穿过几回。其实趁着年纪小,就该如此打扮才是。 可惜头上受伤,没法折腾。 春喜将自家小姐的头发整了整:小姐,好了。 苏千轶颔首:嗯。打扮好了,那就出门吧。 春喜脑袋刚想跟着点下,忽然意识到自家小姐说的是什么,忙惶恐:不不不,小姐在说什么呢?真不能出门。 要是被夫人老爷知道,她肯定要挨打。 苏千轶手在唇上触碰了下。她手指上沾染了一点浅淡红痕,唇上的红半点没掉。她淡然抽出了迎春的手帕,一点点擦拭手指:我有不少事情要问要做,不能在屋里浪费时辰。 第49章 春喜见这一幕,呆愣住,险些以为小姐记忆找回来了。 苏千轶果决:偷溜。你要是不和我出门,我一人去翻墙。这些人能翻墙进来,她也能翻墙出去。春喜还能拦得住她不成? 春喜猛吸一口气:小姐! 苏千轶侧头问春喜:走,不走?京郊而已,速去速回。要是再拖延,回头就要被发现了。 春喜闭了闭眼,再睁开后苦哈哈动起来。她将枕头塞入被褥,做出人睡下的姿态,又将屋内门窗全关好。门口前两天值守的侍女,昨天被劝走,今天确实都不在。 今日小姐身体不适,几乎没有胆敢过来惊扰的侍女仆从。连送饭送药的人,都半点不敢出声打扰,多送下东西给她就走。 这真是最佳出门的时刻。 春喜怀疑自家小姐都算计好了。 春喜全部折腾好,才朝着自家小姐招招手,替自家小姐戴上了帽,遮掩去伤口包扎处:小姐,我们去看看老夫人,马上回来。要在晚上用饭前回到屋里,不然会让人发现。 苏千轶应声。 主仆两人一前一后,在苏宅里往后门去。 苏宅后门不止一个。其一是宅中的下人为了出入方便,采买东西时常常会走的。另一个后门,则常年不怎的开门。地方偏僻不说,出去后要走好一段才能到大路。 春喜熟门熟路带着自家小姐到地方,开门后引着自家小姐出门。 走一段路到大路上,春喜让人稍等,跑去叫了马车回来,很快让自家小姐上车。 苏千轶坐到马车上,手轻微勾着车旁的帘子,窥探起车外。这是她失忆后第一回 出门,第一回见外面。 马车平稳,从僻静的道路行驶到热闹繁华的街道上。人分流两侧,成群结队热热闹闹。偶有嬉笑打闹的人,笑声能传到马车上来。 马车到达城门口,城门口值守查了人,很快放行。守备的侍卫看着马车离开,心里头直琢磨:不是传闻苏小姐撞傻了么?怎么如今看没事人一样。 侍卫内心摇头:流言蜚语当真可怕。 第26章 京郊, 苏老夫人宅。 宅内安静,老夫人正躺在屋门口的椅子上晒着太阳。虽说是晒太阳,实际上头上撑着一把大伞。京城不比南方, 很少有人会做这样大的伞,偏生这儿有一把。 中年侍女恭敬上前,仔仔细细替老夫人擦拭干净手, 随后绕到椅前,替老夫人捶腿。 老夫人腿脚不便。她腰更是早些年就已不大好,一坐马车遭遇颠簸, 腰间骨头便会碎裂。她无法坐马车, 无法骑马。老夫人不喜折腾人, 很少去坐轿,于是变得鲜少出门。 老夫人眯细着眼:五年前还有不少人来看我。这两年来的人越来越少了。生死有命,我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去了。 侍女恭声说着:老夫人说笑。老夫人必长命百岁。 人人都盼长命半岁,谁都想向天再借点年月。老夫人早已看开,但谁也做不到。平头百姓做不到,皇帝也做不到。 侍女心想是这个理,可她不能这么说。她很快又说了一些讨喜的话, 可惜没能在老夫人心里惹出任何涟漪。 老夫人知天命:我这一生, 何其有幸。有幸嫁入苏家, 有幸没有孩子走在我前面,有幸有千轶常年伴我左右。 说到这里,老夫人问:千轶呢? 侍女回答:大小姐前些天城门口撞了脑袋, 人没事, 只是有点记不得事。 那可不大好。老夫人愁苦, 那可不大好。怎么能记不得事。她还要念书呢。她喜欢念书,我给她请了那么多女先生, 她可开心了。对了,今晚她什么时候回来?让厨房做的烧鹅,可要酥一些。 侍女听到这话,眼眶霎时变红。 她回着话:大小姐已十六,不住在这儿了。如今养伤也在京内苏宅。 老夫人顿时耷拉下脸。她不在意侍女说苏千轶几岁,而是骤然闹气发怒:她住他们那儿去干什么!他们一天到晚都在外面忙。当爹的宵禁前才回,当娘的一天天顾着教儿子!我知苏家终究要靠儿子,但苏千轶是长女!她是几个孩子里最聪明的一个! 侍女忙替两人解释:苏大人朝廷事多,官位不高,实在推辞不了。柳夫人并没有只顾着少爷。少爷出生时赶早,身子弱,随时可能去了。他年纪渐长后学起来没大小姐快,需要更上心教。少爷有的东西,大小姐都有。 老夫人:那是我贴的! 刚还在和善感慨的老夫人,转眼如同变了个人,尖锐刻薄起来:我就不该嫁到苏家。苏家人都一个样子。我若是进宫,哪还有他们什么事情!我要去找恭康!恭康在等我! 第50章 好在这儿没有闲杂人等,仅有一个贴身照料的侍女。老夫人说什么逆反的话都不会露出去。 侍女继续替老夫人按着身子,安抚着老夫人:老夫人,没有什么恭康。恭康早去了。 哦,他早去了。老夫人突然平静下来,对,京城没有人记得他了。他才十八就死了。我嫁给了苏家人。我其实不后悔嫁入苏家。 她好一会儿后,回神:我又发病了。 侍女压住内心的悲怆,强行扯出一抹笑:老夫人说笑。只是刚才想大小姐了而已,大小姐过两天就来了。 老夫人又是好一会儿没说话,许久之后才慨叹一声:她不在我身边才好。我其实一点也不想在她面前丢脸。 没人希望在自己最爱的孙辈面前丢脸。 老夫人哪里会丢脸。侍女连忙说,小姐知道您的事。每隔几天就会来看您。小姐与老夫人之间的情感,这一生都割舍不了。 老夫人脸上带着一丝笑:是咯。她有孝心。我对她严苛了些。你不知道,不严苛不行。她太聪明了。太聪明的人,就像她祖父一样,容易想太多,容易心思忧虑。我还活着,她祖父走了快二十年了。 一个孙辈都不曾见过,就去了。 老夫人常常想,是不是她命太硬了。想要嫁的人,十八岁就没了。真正嫁的人,二十年前走了。她或许真是没有夫妻缘分。 门口又一位中年侍女进门,恭敬行礼:老夫人,小姐来了。马车刚停下,人在过来了。 老夫人一听,忙要从椅子上起来:快快,我乖孙女来了。瞧瞧我的行头。 屋里人忙碌准备着见人,屋门口刚下马车的苏千轶打量着京郊宅子。京郊宅子不比京内苏宅小。苏宅人少已是空旷,没想京郊人更少。 到处都是花草果树,连眺望过去的廊道柱子,都被藤蔓攀爬着。 苏千轶带着春喜,跟着领路人往里走。她很快见到了宅院院子中央,穿着雍容华贵墨绿衣裙的老夫人。老夫人头上戴着抹额,发斑白,脸上褶皱可见。 见着人,看不出格外守礼的姿态。 苏千轶上前,按照来时马车上春喜所教,朝着老夫人行了个礼:见过祖母。 老夫人见了人,虚空拍了拍,示意人凑过来些。 苏千轶三两步上前,没料下一刻就被面前看着慈眉善目的老夫人,一把拍在肩上:你若是见了太子殿下也这般行礼?出去几日,连规矩都忘得一干二净。行礼时该看哪里?蹲下去,怎么头还跟着动起来了? 苏千轶听着一连串的问题,确信自己以前的守礼,必是出自面前这位老夫人。 她重新行了礼:见过祖母。 老夫人盯着她看了起来,忽就没了任何反应。她的视线直愣愣的,似乎在看她,又似乎透过她看见了其他人。 苏千轶不解望向人身边的侍女。 侍女当即低声解释:小姐,老夫人知道您受伤后,这些日子有些反反复复。有时认为您才五六岁,有时认为您已经十二三。清醒的时刻,一日只一两个时辰。 苏千轶无言沉默。 她心中对老夫人的设想千千万万,这是她不曾想过的一种。 不说话的老夫人,突然又开口:千轶,你说你要嫁给谁?迎春、苏漠,还是商景明? 苏千轶猝不及防被问住,震惊看着老夫人。 老夫人皱眉:迎春是罪臣之子,无法嫁娶。苏漠与你同姓。果然还是只能商景明?他太稚嫩,太天真,若你不做点什么,他活不到登基。 苏千轶几乎结巴:什,什么?这是能说的? 不论春喜还是中年侍女,对老夫人的惊天言论毫不吃惊。但春喜不敢接话。老夫人讲规矩,万一她接话了,回头不管老夫人发不发病,她都可能受罚。 老夫人:桐束,带人走。 中年侍女行礼:小姐和老夫人聊聊天吧。我带春喜下去。 苏千轶呆了呆:啊?这天怎么聊?聊她失忆前在祖母面前大放过什么厥词?说好的守礼,她是跟着老夫人学的这样守礼? 侍女望向春喜。 春喜朝着自家小姐用力挤了挤眼,随后二话不说,跟着侍女走了。她后面的话可真听不得。 你是聪明的。老夫人拉着苏千轶到自己椅子那儿,恨不得将自己一生所知所学倾向传授,让我来和你说说,要如何才能辅佐太子上位。他是良人,是好太子,未必能成为一位好皇帝。这世道对他太好,没受过苦,成不了皇。 苏千轶懵懂,又意识到了点问题。 她一路走来,该是受到了老夫人太多影响。她心中对过往的自己,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第51章 苏千轶刚被拉坐下,就听老夫人迷糊自问:咦,我怎么在这里?我刚不在船上吗? 苏千轶: 可恶,比失忆更可怕的,是记忆完全混乱! 第27章 老夫人身体不适合, 脑子也不大清楚。 她有时候什么都不记得,有时又相当清楚,更多时候说话态度很混乱吗, 记得的也是错乱的年份。苏千轶自己失去记忆,知道这种理不清记忆的情况下,内心会有多少不安。 记错时, 老夫人会觉得周遭一切陌生。她下意识想寻到熟悉的人,面前却只有苏千轶一人。苏千轶一次解释:我是苏千轶,您的孙女。 两次:我就是苏千轶。 三次:祖母, 我是苏千轶。 一个时辰重复两三遍, 两个时辰重复得有点记不清。苏千轶格外有耐心, 一次又一次回答。她在这里,老夫人哪怕脾气骤然变化,也没有一次对着苏千轶发火。 老夫人每回认出她来,就和她说一些贴己旧事:你小时候长得乖巧。别家孩子闹腾,你从来安安静静。晚上起夜也是自己一人偷偷摸摸玩,从来不让人操心。 老夫人会说迎春:小迎春去哪里了?他是个可怜的。一出生就没有父母,形单影只在这世道上。永远不能脱离花阁。 老夫人也会说苏家其余的人。她对自己的儿子苏明达很是想念, 但也明事理:明达自小有主见。苏家人少, 代代相传隐有败落之相。他爹走得早。他为了能够光耀苏家, 免不得多操劳。 柳氏年纪轻轻跟着你爹到京城来。娘家远在江南,要好的姐妹都不在身边。她配合着你爹希望苏家能好好延续下去,对你弟弟偏爱些, 教导其实一样严苛。 人一生之所选, 不是非黑即白。 他们都走在自己选好的那条道上, 是非对错,曲折顺畅, 终是自己背负。 苏千轶在老夫人的话里,对自己爹娘的认知越来越清晰,渐渐明白他们的为人和想法。她也从老夫人的只言片语里,听出这些年老夫人对她的教诲。 人一定要多学点。年长者之所以懂得道理多,知道的事情多,是因为他们看过的多,经历的多,了解的多。若是你每日比旁人花更多时间去看去经历去了解,当你到他们的年纪,自然比他们厉害。 万万不要因你女子而束着自己。你说天上的飞鹰与地上的走兽不同,那是不一样。可男子和女子又能有多少差别。那些差别全是这天下人给的。 你要学好规矩,学好礼节。你做的事让任何人都挑不出差错,至于其他的,他们无人能管得了。苏家走到如今,靠的就是我守着这个道理。 情之一字,可信,不可轻信。苏家于你是多少年的情分?旁人才多少年?为了年份少的,去敌对年份多的情。天下这种傻子,多没有好下场。 当老夫人不大清醒时,给出的教诲奇怪得多。她会说:千轶,疯才能得到一切。你若是个正常的人,活不下来。 又或者:这世道无非情与利。可悲可笑可叹。 不知道迎春是不是也跟着老夫人学着这些。 苏千轶听着很是耳熟,恍惚间似乎能窥见老夫人以前和她说这些的样子。说是窥见,其实不大精准,脑中的场景比梦中还要模糊,让人无法辨别真假。 苏千轶和老夫人聊得口干舌燥。到日落才惊觉出来太久。 苏家人必然发现她出门了。 老夫人说了那么久的话,累了。她耷拉着眼皮,双颊和唇角一道下垂,神态呆呆的,像用尽了一天力气。她拽着苏千轶的手,让苏千轶无法轻易抽身。 天到晚上冷下来,侍女终于回来:小姐,老夫人该用饭休息了。您是在这里用饭,还是回去? 苏千轶:我回去。 侍女应下:是。 侍女上前,见老夫人拽着大小姐,并不觉得惊奇。她凑到老夫人身边好声好语劝说:老夫人,大小姐该回去了。她年纪已大,您今晚上不能留着她。 老夫人没有反应。 侍女不气馁,继续劝说:老夫人,大小姐要回了。您要吃饭,要回房。我带您回房。 苏千轶陪了祖母一整个下午,不知道为什么,到此时此刻见到这一幕,鼻头才发酸。她似乎本能意识到,面前是她祖母,陪同她了那么多年,如今垂垂老矣。 侍女再度说着:老夫人,醒醒。我是桐束。大小姐苏千轶,千轶大小姐该走了。她下回还会来看您。 当苏千轶的名字出来,老夫人动了动眼,努力抬了下眼皮:该走了。 第52章 她拍了拍苏千轶的手,随后慢慢松开:该走了。 如此这般。 苏千轶腿沉重到起不了身。侍女歉意笑笑:大小姐,您在宅子中可随意走动。屋子与书房里的一切陈设没人动过。要回去时,您直接回就是,桐束实在送不了。她搀扶着她祖母回房间。晚上外头凉,万万没有让老人继续晒月亮的事。 屋内一阵繁忙,苏千轶许久站起身,叫上春喜:我们去屋里和书房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 春喜应答:是。 春喜和小姐一同长大,当然知道哪里是小姐的屋,哪里是书房。她领着自家小姐前去,并说着:小姐这边。 苏千轶到自己房间。 屋里看上去是普通的少女闺房。床、衣柜、梳妆台齐全。床上没有人睡,依旧铺着被褥,甚至一看就是这几天睡的厚度。 梳妆台那儿有点胭脂水粉,不多。看着没怎么大用过。衣橱里尚且有不少衣服。每一套都打理得齐整。 苏千轶一点点摸索着屋中的一切,然后打开了不止一个暗柜,还发现床底下竟也有一块地是藏了东西。她一一检查着东西。 与苏宅书房里的私房钱不同,这里的私房没有银票,仅有各种契。有和人的契,其中签的年份长的,几乎可认为是卖身契,长达几十年。有年份短的,大约是三年五年。 人名一个不认识。 有各种商铺的契。契上面的人名仅有几个是她的,大多归在前面那些个人名下。房屋地契、田契也有不少。 当苏千轶转道书房,很快发现书房里翻出来的东西里有不止一个账本。她认为自己能看得懂,只是翻开几页,她只能对着一行行字如同木鸡。 看不明白,一个字都看不明白。 苏千轶愁苦把东西全部收好,回头对上春喜。 春喜面对小姐的愁苦,指天发誓:小姐,您不用问我。我真的只知道有这些私房,其余什么都不知道!她要是知道,早告诉小姐了。 苏千轶长叹。 贴身侍女仅此一个,还不靠谱,一无所知。 苏千轶坐到了马车上,心情与来时全然不同。她对自己过去不知道的事很多,不知道该具体找谁问,不知道可以和谁说。 迎春知道不少,是老夫人认识的人。但苏千轶不敢全信迎春。 老夫人知道的最多,可老夫人自个都记不得事。 马车帘子拉开。苏千轶倚靠在马车上,随着日落天色陷入暗沉,整个人一道陷入夜色。她半阖着双眼,神情寡淡。 不知走到哪一段路,边上突兀有一辆马车并行。这一架马车侧面的红灯笼点亮了苏千轶的脸,在她脸上照出一抹浓重红晕。 她抬眼看过去。马车帘子侧面拉开,露出太子商景明的脸。 他盯着她,眼中只有她:去京郊见了老夫人。 苏千轶坐直,规矩行礼:见过太子殿下,是去见了祖母。 商景明忽得问她:你不高兴? 苏千轶怔住。 我带你去吃东西。商景明询问苏千轶,让春喜回去拿你晚上要喝的药?难得出来,现在回去肯定会被守着,接下来几天都出不来,不如晚点回去。 他说的这,让苏千轶心下微动。 烦心的事告诉我。我会替你解决。商景明望着苏千轶,只要你说。我什么都能替你做。 苏千轶想起刚才老夫人的那些个话。她不是不想相信面前的太子,只是太子殿下的身份,注定他能做很多常人无法做到的事,也不能做很多常人能做的事。 什么都行?苏千轶问。 商景明应声:嗯。 苏千轶:我想去逛花阁。 商景明:嗯? 第28章 身为一国太子, 商景明不该去花阁。 花阁里人人清楚知道自己罪臣之子的身份。他们有的认为家人犯法,不论流放还是斩首,罪有应得。还有一些则认为家人罪不至此。更有部分会认为, 自己活下来靠的是帝王恩赐。 心思诡谲难测,不如不猜。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花阁算是皇家人默认的禁地。 商景明从未想过有朝一日, 守制守礼的太子妃在失忆后会对他说:我想去花阁。他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太子妃还说:你既不去,我自己去? 他知道千轶身边的春喜性子跳脱:你从春喜那儿知道的花阁? 春喜是说了花阁的事, 被太子这话惊出一身冷汗。她垂着头, 生怕太子下一刻下令去苏家告她一状。怂恿生病的小姐去花阁, 大罪。 第53章 她内心满满懊悔,果然不该和小姐说太多。她愚笨,容易弄巧成拙。小姐总劝她多做少说,她却还是会犯错。 苏千轶笑了声:地方就在京城。不从春喜那儿知道,也能从别人那里知道。只是刚才殿下说的很对。这回偷溜出来,再回去容易被严加看守。 她另有意思表示:不如晚点回去,不如去点平时不方便去的地方。 两人互相对视着。 商景明忽得笑了声:好, 我换身衣服, 和你一起去。 两驾马车并行前往一家衣服铺。京城卖成衣的铺不多。大多人更喜欢自己买了布料, 专程找裁缝做。仅有的几家成衣铺,里面卖的成衣材质远远不及太子平日所穿。 商景明随意挑选了一件鸦青色的衣撒,在腰间系了绦钩。一切能彰显身份的配饰全收好, 唯一留下的小巧绦钩又几乎能买下京城一座二进小院, 绝不会让人轻视。 他不仅给他自己换了衣服, 也给苏千轶多拿了一件浅色披风,亲自替她披上。晚上会凉, 他怕她受寒。 苏千轶今日穿着粉白,就听商景明带着笑意说着:少见你穿粉。 听着两人很熟很熟,半点没有春喜所说相敬如宾。苏千轶见着商景明给她系上披风系带,微仰头对上人。 太子垂下眼,眼睫纤长。透过眼睫能窥见他的黑眸。 当系带系好,眼皮一抬,太子殿下似乎对自己打的结很是满意,唇角扬起。未来的天下之主也会幼稚如孩童。 苏千轶心下微动,不动声色地问商景明:那我平时多穿什么? 商景明记得苏千轶穿的太子妃服。在东宫中无非是那些套。算起来平日的常服,苏千轶对外很少露出个人喜好,大多稳重颜色都穿过,没有多与少。 唯一记得,她喜欢红。 她喜欢她那套红嫁衣。在最后入宫念遗诏时也一袭红衣。 至于成亲前平时多穿什么? 商景明迟疑片刻,试探性发问:红? 内里穿着红色小衣和纱裤的苏千轶: 猜的是不是有点过于精准? 春喜想起小姐里头的穿着,顾不得再次得罪太子,怒瞪:殿下! 商景明难得茫然一瞬,不理解自己怎么被侍女怒瞪。 苏千轶听到春喜的喊声,狠狠闭眼。 本来太子说不定只是随意猜猜,现在春喜这么一喊,是个人都能猜出她苏千轶内里贴身衣物是红的。 春喜喊完才终于意识到不对。她小脸涨红,赶紧低下头,恨不得躲到一个洞里钻进去,支支吾吾:小姐,小姐平日有很多喜欢的颜色! 苏千轶深深叹一口气。 好一个此地无银三百两,平日喜欢颜色多。 她正要寻思着给春喜如何找补,却意外看见面前的太子殿下很快挪走视线。不仅如此,他神情似自若,耳廓边沿却有着一丝红。 不是,太子殿下闯进她闺房的时候,没见着要脸啊? 带着崔大人翻墙时也没见羞愧啊! 苏千轶震了震,把想说的那些找补话全丢到一旁。她甚至有点想失礼上前捏一下太子殿下耳朵,好知道殿下是不是真的耳热。 商景明侧身,示意苏千轶迈步:你身体不适,我们早去早回。 他神态自若,好似那点微妙是苏千轶错觉。 她犹疑迈步:难道是她想多?难道太子本来耳朵就红着?也不是没可能。堂堂太子,见过的男男女女多如牛毛,又岂会因这点小事而失态。 苏千轶走上马车,一直到马车行驶至花阁,还陷入在太子到底有没有耳红这点中。她做不到直接问,实在得不到答案,终将目光落到罪臣子女所居住的花阁上。 京城的销金窟,有专人负责牵马车去停靠。 门口站着的两位一男一女如同金童玉女,优雅巧笑朝着来客行礼。他们不像是世俗红尘的商贩,会随时叫喊,到人走近时才施施然叫人:小姐、公子,两位请随我入内。 一人带路,很快有人填上门口的缺。 苏千轶和商景明一道进门,春喜和尔东紧紧跟在其后。 引路人慢声细语询问他们两人:公子看着眼生,是第一次到花阁来么? 商景明反倒是听出了话里额外的意思:只是我看着眼生? 苏千轶心头一跳。 引路人笑起来:我认识苏小姐。花阁的人偶尔去一些贵人府上弹琴助兴。我等会作为陪从一起前往。早前在一场赏花宴上正巧见过。 苏千轶暗放下心。看来她和迎春之间的事,在花阁这里并没有做得明目张胆。他们是私下的关系。 一想私下的关系,苏千轶放下的心又稍提起一些。在刹那间把祖母说的该嫁给谁的对话又想了一遍。 第54章 她眼神幽幽,内心戚戚。 作孽。 以前的她何德何能,把太子殿下当成可挑选的夫婿之一。 商景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着:我第一次到花阁。这要怎么找人?怎么花钱听曲?晚上可以吃点什么喝点什么? 引路人光看商景明身上简单配饰,便知道人很是有钱。他将人直接引向雅间,简单介绍:看公子是喜欢听人唱曲,还是喜欢听人弹奏。公子若不熟,我们对花阁每一位都做了牌子,等下便给您送来。我们按曲收钱,酒水吃食另算,我们主厨每一月都有菜谱,等下一并拿来。 雅间到达,苏千轶跟随着入内,打量起四周。 屋子有屏风遮挡,一半是摆放了椅子和屏风,瞧着就是让人前来弹奏唱曲的台。一半是吃饭的圆桌椅。桌上撒着一些花瓣,中央摆着瓷瓶,瓷瓶里只塞了一枝花。 屋中带有淡淡香气,半点不庸俗。 引路人很快出门,去给他们取牌子。 商景明带着苏千轶入座。春喜和尔东相当有眼力劲,一个泡杯斟茶,一个检查屋内所有陈设和香薰。 苏千轶看向屋内屏风。她不懂屏风,依旧能看得出面前屏风该颇为昂贵,上面的山水字画,比她在家的那些卷轴好上不止一点两点。 商景明拿起茶杯,并没有喝茶。 两人默契安静许久。如此安静,并没有让他们当中任何一人感到拘束和不安不耐,反而至少让苏千轶有种舒适平和感。 一盏茶后,商景明问苏千轶:你想听 问的同时,他已在内心想着。要是千轶喜欢,往后东宫里可以时常叫乐坊的人过来。东宫太安静,千轶有时会无趣。 话还没完全说出口,门口恰有一人匆匆赶来。来人进门先敲门。 进。 来人得允许进门后,朝着屋内两人巧笑着说:听闻是苏小姐到来。不知我们迎春公子可有荣幸,为小姐弹上一曲? 商景明听到这个名字,重复:迎春公子?他有记忆。 迎春是京城花阁名头最响的一位。想要见他的人被戏称可以从皇宫排到城门口。每日都有人愿意为他花上无数金银首饰,当每年游街时,看他花车的人次次都挤到好些出人命。 他能言善辩,颇有心计,不是只凭讨好人能活到现在,居于花阁众人之上。 朝中锦衣卫有在花阁中轮班值守,谈起迎春都是一句不简单。 来人应着:是。迎春公子喜欢诗词歌赋,也喜欢笔墨字画。早听说苏小姐美名,没想今天恰巧有缘能够见到。当然,若是小姐和这位点别人,那小的也只能如实回去禀告迎春公子。好让公子多学点才艺,往后能被小姐多看一眼。 商景明将茶杯放回桌上,发出轻声响动。 他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位迎春公子有心了。 虽听不出喜怒,但不说苏千轶,连春喜都听出太子殿下不愉。 苏千轶侧目。太子殿下耳廓的那点红早早褪到一干二净。如今他的神情阴晦,又好似回到他们初见时那一晚上。 她意外从他身上,感受到一丝在苏小侯爷苏漠身上感受到的凶意。又或者说,这属一种杀意。 有老夫人的话,苏千轶无论如何也要照拂迎春。她不可能让太子对迎春动手。眼皮子底下最安全,还是点迎春最妥当。 她惆怅不由盯上太子头顶。 指不定哪天就能放羊了,还是她主动放的羊。 苏千轶本不该带商景明来花阁。她今天见了自家祖母,苏家老夫人,心中对她以前做的事有了一些别的揣测。 现在既然带太子殿下来了,见见迎春是好事。 人和人见的次数越多,暴露的事越多。 她没摸清她和太子的真正关系,对她和迎春之间的关系也不算肯定。 不知他们三人,谁先暴露给谁。 反正她现在,都不记得。 苏千轶重看向来人:劳烦迎春公子。我今天想随意听听曲,也想找人聊聊。 第29章 来人欢天喜地回去通知迎春公子。 门关上, 商景明开口:尔东,你去门口。春喜,你回去替你家小姐取药。 春喜看向自家小姐。 苏千轶点了头。 春喜见状, 跟着尔东一起前往门口。 两人把门关上,互相对视一眼。 尔东已见多了殿下近来与以往不同的姿态,惊极反稳, 有点自暴自弃:不过是和心上人一起逛花阁,没什么大不了。律法没有规定太子不可来。 万一被陛下发现,最多骂一顿。 春喜面上强作矜持:小姐, 迎春公子知道太子。太子可不知道迎春公子。这样下去真的没有问题?再者, 她们出来这么久, 苏小侯爷一向来喜欢派人跟着,随时可能摸到花阁来。到时真的也没问题吗? 第55章 以前明明会将所有人分很开,让各人做各事。如今可怎么办? 两人内心想法多到如线团缠绕,最后挪开视线。 尔东值守,春喜匆忙折返苏宅。 屋内,苏千轶不记得事,商景明敛去情绪, 将花阁说了清楚:花阁建立之初, 本意只是建一个民间乐坊。后来为了折辱一位罪臣, 也为了以儆效尤,便将其七岁以下的孩子送入花阁。众人发现七岁以下的孩子若是流放,即便有人庇佑看护, 一样难活, 不如入花阁。自此以后成了惯例。 迎春入花阁, 应该一样是七岁之前。商景明这般说,他们算不得戴罪之身, 但困在花阁中,不可参与科举、不可从军。能做的只是卖艺和行商。 苏千轶心想,那该不止。 花阁是京城权贵热衷于过来喝茶听曲聊天的地方,各种消息真假往来多。这花阁的消息归皇帝管辖尚好,要是帝王平日不怎么管,恐有别的隐患。 迎春那样的人,晚上宵禁都能和太子、苏小侯爷一样出行,又深得她以前信任,替她做了不少事情,手段绝不一般。 落于尘埃,容易被人忽视。太子常年居于东宫之中,碰见的都是面上高风亮节之辈,不知懂不懂底层的人心复杂。 她想着想着,拿起茶杯遮住自己疑惑:那她自己怎么会懂这些?明明她比太子年纪更小,养在老夫人身边,怎么算都只是个普通官家女。 她想干什么?为了找一个人成婚?于是选定太子?于是努力成为太子妃? 想不通,猜不透自己。 苏千轶喝了口茶水,放下茶杯后和商景明笑了笑:罪臣也是臣子,学生、亲眷自然会到花阁里照看一下小辈。这里来的权贵一多,商贾和普通百姓跟着上门。 花阁因此相当热闹。 商景明:追捧未必是好事。文人墨客一上门,再写点诗词,旁人便觉得花阁算得上雅致。花阁每年游街热闹,百姓跟着旁观如同参与庙会,让人觉得卖艺也没什么不好。对高门大户而言是折辱,对寻常人而言未必。天下百姓大多穷尽一生,也无法过上在花阁的奢华一日。 花阁如此奢靡,换成米面可以养活多少百姓,可以救灾时救下多少条命。他若非见证过苦难,又怎会看花阁不顺。 苏千轶细品着太子最后一句话。 天下百姓大多穷尽一生,也无法过上在花阁的奢华一日。 花阁里的陈设,每一件都相当贵气。瓷器漆器如寻常物件,随处可见。苏千轶手里的茶杯,摸着也不是寻常人能用得起的瓷。 琴棋书画,每一样光学就要花大量的钱大量的时辰。普通百姓连识字都做不到,又怎有机会学其它。 太子殿下并不喜欢花阁,不是因为看不起花阁,而是因为他心中挂着更多没有背景,没有钱财,有的是一方土地的百姓。 居于高位者,难感同身受。他们再怎么怜悯,转头依旧五谷不分。 要是太子的话放在别处说,她会觉得太子虚伪。他享用着天下除帝王之外最好的一切,说两句不痛不痒的话标榜他自己,不做事毫无作用。 可太子殿下放在花阁里,仅对着她这等无关权政的人说,她能察觉到太子只是有感而发,随意吐露。这是他内心真切的念头。 意想不到。 苏千轶对太子这般姿态,有些没想到。 除了翻墙一事,她每回见太子,都能对其高看一眼。有这样的太子,是天下百姓未来的福分。 她被自己念头逗笑,又换了个问:花阁收来的钱是到了谁那儿?朝廷? 商景明对这事很清楚:首饰物件一类全入帝王内库,银钱三成维持花阁营收,余下交由专人,专供会审开支。会审,有时是三司会审,有时会是九卿圆审。判哪些官员是什么罪。 苏千轶听了个明白。 她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两人聊了这么片刻,门口传来脚步声。门口有尔东值守,来人没有敲门,隔着门在屋外请示:在下迎春。 尔东:殿下,迎春到了。 商景明:让人进来。 门敞开。 屋外的迎春借着门开之便,抬头抬眼露出全貌。 他身形修长,穿着宽松飘逸长袍,头发顺滑简约扎着,手上抱着沉重的琴却半点无违和,望向屋内两人,面中带笑,不卑不亢。 他与苏千轶初见时不一样,带上了一点慵懒,好似刚起床。 如此姿态,可以说是不修边幅,看得商景明皱眉,看得苏千轶不由再多看一眼。 迎春朝着两人行礼,恭敬说着:见过苏小姐,见过这位公子。在下迎春,今日能见两位,实在有幸。献丑先为两人弹上一曲。 说罢,他迈步入内,几乎可以说是轻盈入座。 商景明微顿,这声音听着耳熟? 第56章 太子尚未想起这声音哪里耳熟,琴声淡淡响起。 苏千轶听到琴声回神,望向迎春的眼神带上一丝钦佩。这光下的迎春和晚上不见光的时候,不一样!再者是,他这人平日既要学琴棋书画,又要帮她做事,还要招待花阁客人。 真的很会安排时辰。 伴着乐声,寻常人早已叩起桌面应和,又或者上了菜,拿着筷子击杯附和。然而苏千轶满脑子都是迎春真不简单,又全然不懂乐器,只盯着看。 商景明在边上刚想手指点两下桌面,余光见苏千轶视线完全落在迎春身上,当即收手。 他沉默了两句曲词,缓缓侧头开口和苏千轶说:我也学过琴。不过从不学这种软绵曲调。先生教的不是高山流水就是破阵曲。 迎春垂首,长发滑落两缕险些到琴弦上。他姿态不变,手势稍作变化,曲已从刚才靡靡小调改成了高山流水。 苏千轶听不出曲改了,当变了章节而已,好奇地问商景明:您平时弹是自娱自乐?还是说会弹给父亲听? 商景明带有深意多看了一眼前方的迎春:我多是自娱自乐,没有给他人弹奏的兴趣。 迎春不动声色,面上还是那点笑意,手上姿势再变,让曲调直接高昂起来,变成了破阵曲。他几乎明晃晃在说:这两首曲谁不会?不弹而已。 商景明确信,这位迎春公子对他意见很大。 按理来说他没有被认出来。所以意见很大,是因苏千轶? 商景明略一思考:说起来,阳关三叠不知道你记不记得,知不知道?当时我先生很是喜欢,特意教了我。至于学没学会,那是另一回事。 苏千轶哪能记得这些:不记得,不知道。 迎春又将曲调改成阳关三叠。这一回,他眼眸视线不再落于琴上,而是对上了商景明。如此一来,颇有挑衅之意。 商景明在这一刻,已开始寻思着把所有知道的曲子都报一遍。左右累的人不会是他。他挂起笑意,眼内生寒。 下一刻拿着菜谱归来的引路人,一脸蒙逼诧异踏入房间,满是莫名听着阳关三叠,询问起两位客人:两位要吃点什么? 苏千轶对两人的挑衅坑害一无所知。她一听要吃什么,差点从位置上站起来。 天天在家里吃得清淡,人都快和菜叶一样清淡。 现在,她可以随便点。现在,她身边连个春喜都不在。 她看着菜谱上的字,掷地有声:肉。 菜谱上的菜品名一个比一个雅,苏千轶看不明白。什么翡翠湖鸳鸯,听起来就素。她把菜谱交给商景明,直接与人说:烧鸡、烤鸭、酱猪蹄。 这些是她在路上听到过的叫喊声,闻起来可香。她本以为自己短期内绝对吃不到,没想今晚来花阁有意外之喜。 苏千轶郑重:再加个汤。这个可以是菜。这些有吧?没有就出去采买。现在还来得及。 迎春当场弹错了一个音,惊愕看了一眼点菜的苏千轶。苏千轶什么时候喜欢上这么大口吃肉了?失忆一回,性格大变? 商景明拿着菜谱的手顿住,随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笑出了声:哈哈 苏千轶扭头看商景明:殿垫垫肚子。您有什么高见? 商景明忍不住笑意,慢条斯理在几个果菜上点了点:再加上两个。我们两个肯定吃不完。等下让春喜和尔东一起吃点。尔东喜欢吃菜,你不能光给他吃肉。 苏千轶当做这是在给她面子,配合应下:嗯。 商景明把菜谱还人,让人下去上菜。他这回再度看迎春,依旧是颇有深意。不过他是没了和人争的意思。 迎春出自花阁,只能待在花阁。 如此念头刚有,他就听苏千轶招呼人:迎春一起吃吗? 第30章 苏千轶心心念念全是接下去的菜色, 半点不打算继续赏乐。她招呼迎春:一起吃点。 这招呼一下,商景明不乐意,迎春也没能高兴到哪里去。 迎春迎春, 是冬去春来,是清早光落下的那抹鹅黄清冷,是凉风中带来的一缕浅淡花香, 是万物复苏,生灵雀跃。 他既不会有夏日酷热难耐,又不会有冬日凛冽。他抬手投足自有气度, 哪怕遮着脸也能在人群中被人多看两眼。 这样的他, 和烧鸡烤鸭酱猪蹄, 那是没半毛钱关系。不是说他真不吃,只是就好似仙人是不该如厕的一样,他也不该拿着鸡腿鸭腿猪蹄啃。 他不行,苏千轶也不该这样啊! 她苏千轶身为未来太子妃,要维持身姿,怎么能这样? 迎春笑容僵住,当场婉拒:不好打扰两位用餐。迎春只是想献曲之后, 能再和苏小姐多聊聊。苏小姐多说两句, 迎春便知足。 第57章 让他陪吃, 不如让他当场走人。 苏千轶对比了一下迎春和她见过的其他几个人:这怎么行?你太瘦了,该多吃点。 苏小侯爷驰骋疆场,吃得一向多, 身姿挺拔。 皇后是北方人, 太子生来长得高大。 崔大人虽是南方文人, 个子高挑,半点不输一些侍卫。 但迎春比起来, 飘飘欲仙,慵懒中显得身影单薄了点。 苏千轶正色:你要是不喜吃肉,等下我们再加一条鱼?不浪费,吃不完打包拿去喂狗喂猫,总能解决。 迎春有点后悔来给苏千轶献曲。他是想来看看苏千轶和太子到来是有什么事,哪想眼见要被失忆的苏千轶坑害。 他再次拒绝:不了,我们迎春花喝露水长大的。 商景明听到这拒绝,那点隐约的不高兴消散,再度笑出声:哈哈哈哈他的愉快彻底建立在迎春公子的痛苦之上,半点不留情面。 迎春漫不经心将这笔账算下,再次波动琴弦打断苏千轶的意图:小姐再听一首曲吧。 这一回他没再按照太子给出的名录弹奏,弹起了一些浅显初级的乐曲:这些曲子,我年幼时常常练。最初刚学时,手上一道道全是血痕。血痕结痂,痂破又出现新的伤口。直到磨出一层茧。 现在从某种方面来说,算是物是人非。满怀记忆,徒留他记得。 迎春的曲调里带上淡淡哀愁。 迎春浑然不知道,徒留记得的人远不止他一个。 商景明更是如此。 商景明学过一些,听出迎春曲调里的哀愁。他不知道迎春和苏千轶熟得不能再熟悉,只知道迎春这些陷在花阁里的人心里想什么。 这些人觉得学这些卖艺的活累苦,或许还有人觉得丢人。但他不会去做出任何事去帮这些人。稚子诚然无辜,可当初的他们也享到了哪怕年份不多,依旧算得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他们能留下命,已是朝廷开恩。 人犯错要是祸不及家人,行事愈加无顾忌,愈加大胆,做出的事只会愈加荒唐。 他心中思辨着这些事,很快把心思放在苏千轶身上。重来一世,他盼着和千轶一天比一天熟络,一天又一天,比前世更亲近。 他现在能和人一起用饭,已在庆幸。思虑下的唇角几乎不想落下,只想勾着笑着。 苏千轶叫不动迎春一起吃饭,作罢。她手上转着杯子,希望春喜能晚点过来,好让她可以多吃两口肉。御医说少大鱼大肉,可没说禁止。 她不知道房间里另外两人思绪乱飞,淡淡忧愁和再得的喜悦都潜藏不住。 她听着曲,时不时扫一眼入口,盼的只有她那些肉菜。 于是迎春忧愁归忧愁,但凡多注意一点苏千轶,手上就弹错一下。商景明感悟归感悟,但凡多注意一点两人,笑意就加深一些。 当花阁中人把饭菜送上,浓烈的肉味冲走香薰味,苏千轶取了筷,眼盯着菜差点看不过来。好在花阁的人知道不能让客人真上手肉,将肉一一切成小块,酱猪蹄更是拆骨切块再把骨头塞回去。 再多风雅,抵不过烧鸡烤鸭酱猪蹄的美味。 苏千轶吃了一口烧鸡,眼眸发亮。再来一口酱猪蹄,简直想诚邀花阁的厨师到苏宅去做饭。苏宅的饭菜太寡淡,她唯一的生活乐子,几乎就剩下糖青梅。 她唇上染上酱汁,懒得用手帕出来擦,伸舌头舔了舔。一口吃的,让她眼眸乐得弯弯。好吃!相当好吃! 她这会儿,连太子前些天早翻她墙的事情都能容忍了。他是翻墙了,可他带她吃肉哎!他是触犯宵禁了,可他带她吃肉哎! 要是太子这个习惯不改。不如下回让太子晚上给她送烤鸡烧鸭酱猪蹄? 那她必每晚不仅不在意太子翻墙,还会对太子的到来充满期盼。 苏千轶殷切示意商景明:多吃点,味道很好。 商景明:好。 值守的尔东被迫叫进来坐下后,满脑子全是荒谬。他止不住偷瞄自家主子,发现自家主子乐在其中,于是翻倍荒谬。 这都什么和什么?哪有太子和未来太子妃,在花阁一起吃肉的。 花阁离苏宅稍有距离,春喜没能第一时间赶回来,让苏千轶成功吃到八成饱。 她脑袋还没好透,又在吃药,不敢吃到全饱,干脆停手和迎春搭话:迎春公子想和我聊什么? 太子在场,迎春和苏千轶聊不了太多事。他手上弹奏没有停下,语气不变:聊什么都行。聊这些天苏小姐受伤后所思所想也可。聊苏小姐往后想做什么也行。若是苏小姐对迎春感兴趣,问迎春什么都可以。 他千依百顺,姿态放在最低。 商景明在边上开口:你今天外出。要是觉得累了,休息也行。不是非要聊几句。他一样想知道,但比起知情,更关心苏千轶身体。 第58章 苏千轶手中的茶水已换了一种。 花阁的茶水讲究,饭前饭中饭后是三种茶。她抿了一口,觉得这话挺不好说。 怎么说?自她失忆醒来后,每天操心的都是自己脚踏几条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晚上有一两天都会梦到荒唐事。 她都怕她某天晚上遇到大被同眠,一掀被子发现满床眼熟的人。 很害怕。 要说往后做什么,她不知道。没有过去的记忆,无法决定往后。只能说短期内,她想理清楚她和这些男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想知道以前的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是为了成为太子妃而做一堆的事,还是为了做一些事而想要成为太子妃。 当然不管怎么说,太子无辜。 至于对迎春的兴趣和问题,有太子在,实在不好问。下回有机会一个人来,才能多问问。 苏千轶用茶水冲淡口中腻味,斟酌着自己说点什么话:受伤后,对很多事朦朦胧胧是知道的,又什么都想不起来。有时候会觉得一些人一些事一些话很熟悉,好像是经历过。 话到这里,她短促笑了一声。 受伤后,当然也知道了有哪些人对我上心。家人关心,好友贴心。就连这些个与她关系复杂的男人,都纷纷打破规矩过来探望。 比起金银财宝,人心更可贵。 苏千轶这般说:当然,困扰的事也很多。总揣测着自己和旁人的关系。就像家中弟弟在国子监到现在都没来个消息。我还在想,我和他关系是如何。 国子监又不是牢房,不可能完全没消息。 今天见祖母之前,心中各种不安。大家一口一个老夫人很讲规矩。我怕我什么都不记得,哪里做得不好,容易惹怒了人。 苏千轶笑着解释:说不上胆小甚微,确切该说是心如浮萍,不知跟脚落在何地。 刚开始发现自己家人友善,自己有钱,她安心不少。后来发现情感关系复杂,又相当不安。现下发现失忆前的自己这事也做,那事也碰,简直如人心被吊在空中。 她语气平和,说这些半点没有博人同情的意思。当然,主要是很多心情崩溃、绝望、最后对自己的一切秉持着能活一日算一日的念头,都不大好说。 话如此说,商景明不由收了刚才的笑。 他眼内的怜惜溢出,恨不得替苏千轶受伤失忆的是他自己。他至今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就能够多来一次。为什么都给了他多来一次的机会,又做不到事事顺如他意。 商景明亲自拿起茶壶,替苏千轶斟茶。 他开口:有我在,不要怕那些事。他知道苏千轶可以依靠苏家,可以依靠苏漠。哪怕他不在,她依旧能靠着自己活下去,斗赢那些肮脏与血腥之事。 迎春一时不慎,拨动琴弦的手用力不对,被划拉出一条痕。琴弦发出刺耳嗡鸣,被他用手掌按下,戛然而止。 他抬起眼,对着面前这一幕笑起来,笑意不入眼:这位公子说得是。苏小姐,您身边有很多人,不用怕任何事。 迎春这般说:珍重之人,哪怕要的是天上的星星,也有人会绞尽脑汁想尽办法,去为她摘取。 至于珍重苏千轶的人,太子未必能排上号。 那就看看,谁能摘到天上的星星。大门被一把推开,屋外苏漠穿着一身劲装赫然闯入。他在花阁见着了商景明,冷笑一声,敢到这里来,真是胆子大了。 苏千轶呆了呆。 一脸惊慌,头发有点凌乱的春喜从苏漠身后探出身子:小,小姐。苏,苏小侯爷把我捎过来了。药现在喝下,热的。 苏千轶:她只是想让太子和迎春见面,让他们暴露一点什么,真没想让这么多人凑热闹! 第31章 苏千轶痛苦喝下药, 又痛苦面对着一桌三个男人。 桌上用过的吃食已经被撤下,换成了瓜果糕点。花阁不愧是销金窟,还配了一副叶子牌, 生怕他们一群人无趣。 迎春不再弹奏,而是慢条斯理在边上给苏千轶讲如何打叶子戏。 苏千轶神情恍惚,左耳进右耳出, 听了半天没听懂怎么打。 苏漠和商景明两人一向没什么好话。 一人要是说一句:您是何等身份,怎么天天这么有空,总是缠着千轶。 另一个必然说:呵, 你怕不是每天蹲守在苏宅边上吧?堂堂小侯爷, 也不怕被当成有病之人。苏大人要是知道这事, 不知作何感想。 有本事你就去透露,看看到时候苏大人对谁感想更多。 尔东听不下去,默默带着春喜去守门。 两人惆怅站在门口,看似如门口金童玉女,实际上内心萧瑟。谁也搞不明白事怎么会变成这样。尔东甚至觉得,他今日要是在花阁看见陛下,内心也不会有丝毫波动。 第59章 春喜则是不理解, 她回去拿个药, 是怎么做到正好撞上小侯爷, 又直接被人拽上马,一路疾驰到花阁。明天京城上下不知道会怎么传这种事。 堂堂苏小侯爷携侍女冲进花阁吗?花阁上下都看到了啊!她脸都不想要了。 春喜想把脸捂了,可她要守门。如此一来, 她的容貌姿态露在旁人眼里, 也露到了极为恰巧, 正好落在从另一间雅间出来的崔仲仁眼里。 崔仲仁左手勾着一位同僚,右手勾着一位才子, 抬头呆滞看着守门的一男一女:不是吧。怎么苏小姐的人,和太子的人一起在? 这两人一起逛花阁?一个脑袋还没好,一个身份如此特殊。疯了吧! 崔仲仁呆了片刻,将左右两人推走:你们先去吹风休息,我稍后就来。 被推走的两人一脸不解,好在给足崔仲仁面子,摆手结伴先走一步。 崔仲仁朝着雅间方向快步走了两步,察觉自己怕是进不去,用力挠了把脑袋,很快拐去逮了一个花阁中人:劳烦,有件事要麻烦一下。 屋外如此混乱,屋内的苏千轶内心一样混乱。 迎春见她心不在焉不想听叶子戏的规则,干脆将其简单化,让他和苏千轶能获利最大。 他笑眯眯引着人:既然今日人多,不如玩一个简单且有意思的。比大小。叶子戏是以大捉小。谁的牌最大,就可以问牌最小的人一件事。如何? 当然,要说真话,不可搪塞遮掩。要是问不出来,可以喝一杯酒作罚。 苏千轶这回听明白了,只是举了举手:我记不得事。 迎春笑着表示:我们都知道苏小姐记不得事,自然不会问太过的话。另外两位必也如此。 这么一说,苏千轶稍安心一些。她喝不了酒,只是回答一点小事,不重要。她的那些个私房,她自个不太清楚,想来也没人会问。 苏千轶:可以。那先叫酒。不知道花阁什么酒好喝些? 花阁的酒价格不菲,好在在座的几人都不差钱。迎春说了几个旁人经常点的酒:要说烈酒,有烧白,要说喝着玩的小酒,那各种果子梅子酿造的酒多了去。有红梅、青梅等,也有塞外酒。白净一些,有米酿的素白,竹酿的绿盏。 苏漠:来烧白。 他对着太子商景明:殿下不会喝不了?烧白乃军中禁酒,越是禁,越是有人在没仗打时欢庆时私下里偷着喝。 商景明呵笑:我当然能喝烧白,千轶能么?她喝素白。 苏漠果决:她喝白水,我和你烧白。 商景明当场应答:好。 苏千轶面对此情此景,想原地逃跑。她盯向迎春,希望他能懂点事,不要让事态越发离谱。到时苏小侯爷和太子在花阁买醉,皇帝知道估计能气死。 迎春却边上添油加醋,生怕火不够旺盛:花阁的烧白,向来买的是京城最烈的烧白。 他施施然起身行礼,安抚朝着苏千轶笑了笑:我这就去拿。苏小姐生病,刚喝了药不能饮茶,是该以水代酒。 苏千轶无言以对。 这种时候,有点不知道这几个男人争斗的点,到底是因她,还是因他们自己本身的好斗。 迎春出门,叫人送酒过来。 屋内苏漠和商景明,像三岁小孩一样,就到底谁来洗牌,都得争一番。商景明对苏漠不信任:你的本事,我怎么会不清楚。老二当年得罪你,锦囊被你顺走直接扔去了池塘。 苏漠秉持兵不厌诈的道理,不认账:你怎么确定是我扔的?没有物证没有人证,只凭着他得罪过我。他得罪过的人多了去。别翻这么早年的旧账。不如说,你想洗牌,是不是想动什么手脚。 商景明笑笑:怎么可能。我是什么品性,你不知道? 苏漠:以前知道,现在可真说不清。人都会变,太子与他曾认识的太子,一样有了变化。 苏千轶长呼一口气,把叶子牌收拢:成了,我来洗。 如此一来,谁也没话可说,全凭运气。 她不知道怎么洗牌,随意给牌抽着换着位置。左右发牌的人也是她,问题不大。她在每个人位置处都放了一张牌,将余下摆在一旁。 迎春落座,翻看了一眼自己的牌,打开:不大。 花阁送酒的人很快,另外两人尚没翻牌,门口,一个纤细掐着嗓音的人轻喊:送酒来咯。语气比宫中公公都像公公。 声音里带着一丝熟悉。 商景明拿起了牌,倏忽想起在哪里听到的声音。这分明是崔大人的声音。商景明失笑。堂堂崔大人,不可能在这里做活,只可能是认出了尔东。 他开口:尔东,进来。 酒送进来,尔东跟着一起进门:是。 苏千轶面无表情看着进门的崔大人,不明白这位容貌惊人的探花郎,如何能做到全然不在意他的脸,抹了大量的黄粉,在唇上擦了不知哪里搞来的白色粉。 第60章 花阁的人各个自诩格调,连端茶送水的人都不带丑的。丑人不会在前头做事,只会在后头干杂活。崔大人将自己折腾那么显眼,实在好笑。 苏小侯爷常年会查军中细作,自然也认得出这等拙劣装扮。 迎春身为花阁的人,当然知道花阁没这么一个人。他又知道崔仲仁的长相,知道人今天到了花阁,一眼便认出。 崔仲仁一进门,被所有人识破。唯有他自己□□相信着自己的易容换装技术,将酒放到桌上,继续掐着嗓子:烧白,请慢用。 说完这话,他也不管头上的脑袋是不是能保持长久居在原处,相当阴阳怪气:各位贵人算起来都真是了不得的人,这么晚了,还让女眷陪同。 放苏小姐回家休息睡觉啊!人是病人! 崔仲仁看这两个夜犯宵禁,夜逛花阁的人,实在恼怒:不会是想要让女眷今晚留在花阁吧?不会吧不会吧?做个人吧两位贵人! 苏千轶捂住额角,实在看不入眼。 她恳求:崔大人,你不然坐下吧? 谁能认不出他啊? 她怎么天天都得想着在几个人面前护崔大人的脑袋?他是真的不怕脑袋搬家。 崔仲仁刚还在阴阳怪气恼怒着,被戳破后当即尬笑:什么崔大人我是和崔大人长得很像吗?那真是了不得。 迎春知道崔大人写文章有意思,没想连说话都会那么有意思。 他一样不喜太子和苏小侯爷,起身替崔仲仁拉了椅:崔大人请坐,正好发牌。想来另外两位大人也不介意崔大人凑个热闹。 苏漠瞥眼:介意。 商景明:介意。 迎春表示:谁牌大,可以问牌小的人任何问题,必须真答或喝酒。 崔仲仁刚才死不认自己,听到这玩法,当场坐下摆正姿态:见过两位。游戏场上无官职,两位勿怪。 苏千轶头很痛。 崔大人!救救你濒死的脑袋啊! 第32章 叶子牌总计四十张, 分为十万贯、万贯、索子、文钱四种,每一种上下两方点了不同的点数,用以区分大小。 想要比大小, 用的当然是一整套。十万贯比万贯大,文钱是最小。 花阁的牌由专人手绘,上面图案精美, 又覆以薄薄一层清透干油,以防人手将其画蹭花。牌再美也比不过在场几人。 哪怕众人穿得比往日随性,可容貌姿态气度在这里, 半点无法被遮掩。在场四个男人, 手上拿着牌神情认真, 在薄薄纸片面前颇有种杀鸡用牛刀的可笑。 送上的烧白被倒在一个木盒中。木盒共计十六格,每一格放着一白瓷碗。清透烧白倒着油灯光,映着屋内奢华,晃着人目眩。 迎春的牌如他说的那样,不大,万七。 另外几人开牌,六十万、万四、三索、五文和苏千轶的八文。 苏千轶凭借最小的花色拿下最大的牌, 成为第一个提问的人。最小牌是可怜见的崔大人。崔仲仁深吸一口气。 他想进来问别人或听点什么事, 没想到运气这么差, 会第一个被问。他可怜兮兮看向苏千轶,知道心软的苏小姐必不会为难他。 商景明无声笑着,注意大多在苏千轶身上。苏漠嗤笑一声, 想看崔仲仁能演出点什么花样。迎春则饶有兴致, 轻微把玩着牌。 苏千轶拿着手上八文, 对上崔大人。 崔大人进门时多嚣张,现在就有多可怜。惹得刚在担忧人脑袋的苏千轶不由笑出声。她不能多问两人之间的关系, 也不好将她那点动作放到明面上。 她于是问:崔大人年纪不小,打算何时成亲? 崔仲仁如今算是京城红人。江南崔家人来人往,媒婆恨不得将所有适婚女子都给他搭上一搭。他是一人在外,哪怕官场上听到这种,也多是哈哈打个幌绕过话。 他意外苏小姐问这话,一时不知该如何说好。 若要真地说,他坐在位置上,其实不是很明白:世上真会有书里所说的那些情情爱爱么?他出身商户,来往见的人太多。 有钱有权者、大富大贵者、文人墨客中,那些人挥笔写下隽永诗篇,于公挑不出过错,于私多有亏欠。他说着:我见过前脚与心上人传情书送信物,后脚另外与人诉说衷肠。也见过夫妻和睦之下,莺莺燕燕藏于其后。 若说白头偕老,只算八抬大轿与死后同穴,那世上有不少。只是中间短短几十载,人各个装模作样不过如此。 我还不曾有对谁起非她不可的念头,要是为了前程成婚,必有所亏待,心中不甘。崔仲仁有着自己的固执,不如再等等。 这话听得苏千轶直想点头。 若是没多少欢喜,不过是为了门当户对,不过是为了前程,成婚不过是一起过日子。当然,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在长辈眼内,过日子远比所谓情情爱爱来的重要。崔仲仁能够有所选,必是深受家中宠溺。 第61章 她想,既是如此,那么崔大人给她的信,估计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单纯想要夸赞她。 念头刚想到这里,苏千轶听商景明开口:难怪崔大人与苏大人走得近。为了前程,与苏小姐靠近是一个好法子。 任谁都听出商景明话里有话。 崔仲仁这等人,该说好话的时候毫不含糊,可想到太子竟大晚上不顾自身安危和苏小姐身体来花阁,对太子着实不满。 不满情况下,他明知该低头,对着苏千轶:人这一生要是找不到心中挚爱,择一门当户对佳人以礼相待,执手一双人必然优选。 苏小姐和太子能一双人?上有皇帝皇后压着,下有百官抵着。 崔仲仁眼眸里是他独有的执拗。他说着怀疑世间是否有书里的情情爱爱,又追寻渴求着。他见过来来往往的人,依旧保有年少人的憧憬。 迎春掩住玩味,火上浇油:大人这话有理。若是找不到挚爱,不如门当户对以礼相待。 苏漠扫了眼商景明。 苏千轶视线跟着望向商景明。 在场四个人,互相都看不顺眼。他们拌嘴和孩童一样,当发现可以对着一人攻击,轻易就能站到一块儿。太子殿下坐在那儿,被三人临时搭建的联盟隐射,低声笑了下。 他说:以礼相待,我做过。 话轻飘飘,又含有沉重内意。 商景明:所以崔大人还不曾有心上人。真碰上喜欢的人。会敬重,生怕一个动作困扰到人。会欢喜,哪怕只是一天早晚见一眼。在最后,后悔,后悔以礼相待。 苏千轶手指尖颤了颤,心头大致却意外像被攥了一下,酸涩难言。她不知该如何回应。 商景明很快转了话:下一轮吧。 迎春细致注意到苏千轶的失态。她养病以来没怎么外出,浅淡的血色似乎被这点话重又激起。他这回将牌拿到手中,恭敬对苏千轶说:苏小姐洗了牌,由我发吧。 没等旁边三人说什么,他很快将牌发下,并且没有做任何手脚。配合得像他这局纯粹来作陪。 几人都拿到新牌,很快一一翻开。 这回五张牌,三种花色,数值简直在比谁更小。苏漠翻出一个五,已是冷意外放。没想抬眼一看,桌上就没比他大的,全是一二三。 至于一,是商景明的万贯,万贯一。 如此眷顾,苏漠将自己这张牌压到商景明纸牌上。他按着牌,带着一丝逼问态势:早晚见一眼?你到底翻过几次墙? 商景明做好了各种质问。诸如他在帝王面前的服软,诸如帝王和皇后到底怎么想,又或者是他对苏家是对苏千轶感情多一些,还是对苏家利用多一些。 猝不及防听到这么离谱的问题,他同样清楚,面前苏漠必然翻过不止一次墙。说不定比他次数更多。他上辈子一次都没翻过。 那时候的苏千轶和苏漠,算是什么关系?仅是情同兄妹? 商景明伸手打算去拿酒。 他的手在半路被苏漠强行压下。 苏漠冷声:怎么,回答不上来? 崔仲仁不觉得这问题有哪里为难。他从太子试图喝酒就清楚太子经常会晚上去见苏小姐。从这次来花阁能看出,太子行事作风有多不羁。 不熟悉时尚且能窥见太子之贤能。稍熟之后天天憋火。 他主动拿起一碗酒,气到一口干了。干完气没下去,嘭一下砸在桌上。什么男人?什么太子? 崔仲仁重重说着:我这碗不是替殿下喝。替回头苏小姐喝。 苏千轶劝说:不用。崔大人多注意身体。也注意分寸。再这么嚣张,脑袋能保住,乌纱帽也挺危险。 崔仲仁听苏小姐这么安慰他,更想喝酒。他心中那团火被酒浇灌后,扭曲不成型。他妥帖谢过:苏小姐上心了。 两人这般,让边上三人起了攀比心。 商景明面上有了一丝和帝王相似的威势,回答苏漠问题:自她受伤后,日日去。她养病,没想惊扰她。你那日是意外。 苏漠松开手。商景明还是去拿了一碗,一口气喝下。 他们在场几人,无人畏喝酒。 商景明喝酒不易上脸。他一碗烧白下肚,闭眼缓了缓。自醒来后,他没有碰过酒。胸口那股热意没有变成剧烈疼痛,让他不禁莞尔。 苏漠:你想喝酒。 商景明将桌上牌收拢放到一旁,反问苏漠:在边塞不能随意喝酒。回京你不想喝?不如回答喝一碗,不回答两碗。 苏漠是觉得玩那么慢没意思:只有这么点,不够喝。 迎春欠身:花阁酒管够。晚上有空房可睡。 苏漠没想夜宿花阁:我送千轶回去。 第62章 商景明:我不留下。我带她来,当然我送。 崔仲仁是唯一留不留下都行的人,便没凑这个热闹。他这会儿才想起,等下还得和朋友说几个托词,不然不好交代他半路跑了。 苏千轶旁听着争执。游戏玩着玩着改规定,又争起谁来送自己。她伸手发起了第三轮的牌:这件事难道不该我来作决定? 她晚上必然回去,不然苏家人会让人来找她。至于陪同的人 苏千轶将牌一一放到每个人面前:我以水代酒,几轮下来只可能我滴酒不沾。我自己回去。你们各自回去。我有春喜,不需要你们陪同。 她是失忆,不是傻了。 她私下做了很多事。为何面前几个人瞧着,对她的全部都不算了解?唯一迎春因身份特殊,帮着她做了不少事情,对她的事知道多些。 以前的她一定早早知道,在无论苏漠还是商景明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他们对她有情,仅是有情。他们该多照顾她,多体贴她,多保护她。 他们掌控着一切,权利地位,包括游戏规定。他们知道他们一两句话决定了无数生死,哪怕现在争执幼稚,也注定是人上人。他们张开手,指缝里漏下来的东西,能让无数人争夺。 至于她,一位官家女,需要的是接受。 苏千轶一一将面前几个人不认同的神情收入眼中,随后翻开自己的牌。 万贯九,全场最大的牌,不会有更大的牌。 她不为所动,弯眼笑起来:上天眷顾,按照之前的规定,我连一杯水都不用喝。她的一切该她自己掌控。 这一回翻出最小牌的人又是商景明。 堂堂太子,运势实在不太好,和她走了两个极端。这一场上,掌握了牌,她亦能掌控他。 第33章 运势是一种很难说得清的事。 就如他们现下的这几个人。商景明运势滔天, 生在帝王之宫。迎春运势欠佳,生在罪臣之府。而能不能抓住运势,有没有能力抓住运势, 又是另一码事。 另外三人莫名惋惜将牌往前推。 苏千轶对上商景明。她该叫他殿下。只是在花阁,这个称呼不能喊。她斟酌一瞬,还是舍去称谓, 问面前的人:要是面前有一杆秤,我于一边,另一边放什么能够与我相称? 她问出的话, 带着轻微的笑。似是小女子的期盼, 盼着面前的人能够说些冠冕堂皇的甜言蜜语。 商景明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崔仲仁咋舌, 对太子殿下没立刻回答不满。要是换成他,早已把日月星辰天下珍宝都说一遍。 能与苏小姐相称的东西可太多了。她年纪轻轻,博闻强记。身在闺阁中,心落在天下。不说寻常女子,就是他在书院念书时,那些咬文嚼字的寻常男子,没一个比得过苏小姐。 崔仲仁悄然看了一眼边上的苏小侯爷和不为所动的迎春公子。苏小侯爷和苏小姐关系匪浅, 想来也一定会用很多东西来相比。 迎春公子这等人, 为了讨好苏小姐, 必然很会说话。他见识过太多贵人,在花阁中早学会了把假话说得和真话一样。 唯有商景明知道,苏千轶不喜欢虚的那些东西。 她喜欢吃, 便会让人去买。她喜欢的首饰, 便会拿出来戴。她喜欢实实在在做事, 厌恶那些面上一套背后一套的作风。 她想听的,绝不是他说一点好听话。他想告诉她的, 也是他不曾与她说的。 屋内有不相干的人在场,他亦无所谓。他上一世寿命短暂,能做的事如此有限。若是此生不长,自当该珍惜每日。 商景明深深注视着苏千轶。 江山。 他开口,你与江山可媲美。 有人爱江山不爱美人,有人爱美人不爱江山。他身为太子,注定将江山放在心头,一举一动都为成为一代明君。能在他心中与江山媲美,便是与他心中一切所媲美。 追忆过往,他愿剖心证给她看。 屋内安静下来。在座几个人能轻易听到雅间外的声音。 苏千轶稍一动手,衣袖发出簌簌声。她再度开口时,声音不免发紧,带着笑意像是信了,又像是没信:这话我记下了。 商景明再上前取了酒,对着苏千轶举起,稍作一顿,随即一饮而尽。 酒润唇色,水光潋滟。他神态自若:下一轮。 有过三轮,再来时,每个人都加快了一些动作。如此简单的比大小,不用算牌,翻牌快。提问时,为了得到更真的答案,没一个人磨叽磨蹭。 苏小侯爷,你做过最难以启齿的事。 第63章 将某人的裤子顺走,挂在了他屋顶。 迎春公子,这花阁来的人,最高官至几品? 自是一品。 崔大人,到京城可听说了什么隐秘事? 某位大人娶了第十八房小妾。 这位,你最深感愧疚的事。 在家待太短。 回答太过含糊,不算。 翻墙翻少了。 说着说着,酒意上头,几个人差点当场动手。要不是在场有苏千轶在,且有迎春拦着,不大的桌子都能被掀了。 苏千轶听了一耳朵的私密。她从这些私密中抽丝剥茧,寻找自己想要知道的信息。苏漠身为小侯爷,和皇子们自小一起长,和太子哪怕经常互相针对,私底下关系其实算不得敌对。 宫中官员在花阁这里,说不定没什么秘密。皇帝很可能派人守在花阁,专门让人收集各种消息。迎春能知道的事,比她想象中更多。他不管有没有别的心思,绝对心思复杂。 太子,心思缜密,不该说的事一个字都不露。 唯一算在她预料之中,又让失忆的她无法感同身受的事,是她在这几人心里,或者说是在商景明心里,拥有很重要的地位。 她和太子在春喜和长辈眼里,算是相敬如宾。她尚没有嫁给太子,为什么会拥有很重要的地位? 这点困惑藏在她心里,并没有说出来。 屋里酒不够喝,迎春再让人送了两次。不少烧白下肚,几人或多或少脸上都增添了一抹红。 苏漠一向来冷着脸,这会儿因脸上泛红而神情微柔和。其余几人更是如此,崔仲仁不顾忌贵人,把衣领扯开了些,恨不得拿筷子敲两下来配合游戏。 苏千轶的好运并没有持续到最后。她拿到了一次,仅有这么一次最小牌。这回拿到大牌的相当好笑,是太子。 情况颠倒,和第三轮截然不同。 苏千轶注视着商景明,细细打量着人脸上每一细处,等着他开口。 矜贵的太子殿下刚才一阵很收敛。他没有问苏漠太尖锐的问题,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可以问身边的崔仲仁和迎春。 至于被问,商景明因回答太过模糊,惹怒苏漠的次数挺多。 现下商景明要问苏千轶。 商景明手上拿着先前才喝完的白瓷小酒碗,用指腹摩擦着。他望着苏千轶,有无数的问题想要问她。可惜,苏千轶什么都记不得。 不过,记得与不记得,眼神不曾改变。不论做什么,黑眸中满是无害。谁曾想最后胜者,会是看似无害,实际上运筹帷幄的太子妃。 商景明轻笑:你现在什么都记不得,如何看我? 苏漠在边上重重叩了一下桌。崔仲仁咳了一声。迎春没说什么,静静等着苏千轶开口。站在屋内门口值守的尔东和春喜,现下也竖起耳朵。 苏千轶知道太子想听什么,但说假话没有意思。她不清楚以前的她在想什么,只清楚现在的她,对婚嫁一事,对成为太子妃一事,暂没那么执着。 与其说是不执着,更细说该是:不知道。 众人多说她是未来太子妃,说她和太子之间是相互倾慕。可她私下没觉得做太子妃哪里好。累心累力,难出东宫,恪守规矩,日子无趣。 要说没得选,她安安分分当她的太子妃便是。好歹是太子妃,日子过起来不算差。有钱有权又闲,平日里大多事是太子要做,不是太子妃要做,不用她多操心。 如今有得选,隐隐脚踏几条船的苏千轶对太子,有的只有太子翻墙太荒谬和太子头上绿油油这些离谱复杂且不正经的念头。 苏千轶不好说她醒来后,常常陷入对自己的唾弃和对太子的同情,只能委婉:是个好人。 第34章 如此一说, 就是没动心。 在场谁都听出了苏千轶的意思,对商景明同情了一点。极为微小的一点点。要是失忆前苏千轶对太子没意思,苏家当然不会去考虑让苏千轶成为太子妃。 贵妃和皇后一事, 让重臣心中有数,若是不成皇后,又非要进宫, 最终只会闹得荒唐。后宫不安,前朝容易不稳,到时夺嫡一事更多纷争。 站对则生, 站错则死, 大多数臣子当然是选择不站最安全。他们大多数人的野心远没有大到想要把控朝政, 控制皇室。 如今太子对婚事上心,却没想到失忆后的苏千轶对太子反而没那么上心。 几个人心中各有所思。 商景明拿起壶,替苏千轶倒了一杯水。干净清透的白水,和烧白看起来相似,又全然不一样。一个无味,一个辛辣。 苏千轶喝下了这杯水,商景明又替她满上。 苏千轶收了杯, 对商景明愧疚说了声谢。客客气气, 没有亲近, 又远算不得疏离。太子除了会半夜翻墙,其他方面确实是个好人。 第64章 至少至今为止,他的各种传闻听到她耳中, 让她稍动脑思考一下, 能察觉到他做事的各种妥帖, 对朝政的把控也算得上有手段。 屋内气氛微妙,正当苏千轶寻思着差不多该结束今日游戏, 回家睡觉养身体,猝然听到外面喧哗。人声嘈杂,桌椅碰撞,器皿摔碎,还有人骂咧。 迎春眉毛一拧,站起身来:我去看看是何事。几位稍等。 他走到门口,推开一些门出去,将内外挡住。门打开的一小会儿,苏千轶听到一声尖锐的斥责,似乎是某个女子在愤愤辱骂。 想看热闹是人之本性。苏千轶一下没了愧疚心,想听听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转身侧头,很想起身贴门上去偷听。 苏漠行军打仗一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他知太子和苏千轶在花阁,绝不能出差错,从进门到现在没放下过警惕心。他耳朵尖,隐约听到点笼统的:似乎是某位官员的妻子,来花阁抓人。 崔仲仁嘶了一声。 他交友广,只是科考前后实在忙,所以很少到花阁这些地方来。今天在花阁是凑巧,能见到苏小姐等人是巧上加巧。他不太明白:大家来花阁,只是消遣消遣,听曲作乐,怎么要到抓人的地步? 花阁卖艺不卖身,连权贵女眷都有来,不过数量会少些。像苏小姐也能在。 在场坐着的几个,没有人热衷说闲话。苏漠和商景明没回答崔仲仁,春喜则见自家小姐想听,脚已挪过来,小声解释:花阁卖艺不卖身,但名头大,进来开支更大。这里常客中,世家权贵和商贾巨富居多。普通官员俸禄有限,要维持一家在京中生活足够,要常常来花阁不够。普通人更如此。 开一个雅间,价不是一般人能负担得起。 哪位官员要是拿了养家的钱,就为了装点面子来这儿开支,被家里人找上门也不稀奇。 崔仲仁听着感慨:下次上朝,看来能听到弹劾。 话一出,他和另外两人同时意识到一个问题。要是楼下事情闹大,万一导致他们身份暴露,恐怕不妥当。 苏漠对着商景明说:你该回去了。 商景明微颔首:酒喝得差不多,一起走。 崔仲仁还有朋友同僚,嘶了一声:我得再留一会儿,有认识的人尚在。他就算闹失踪,也该去喝酒或付钱赔罪。不然好友之情说翻就翻。 几人应了声。 尔东见状,打开门朝外探了探。雅间外的声音又上了一个高度。似乎是有人撞在了桌椅上,将桌椅撞开。大家伙都纷纷出雅间看热闹,一时外头人不少。 他收回脑袋,重新关上门,朝着几人交代:外面现在人正多。 出不去。 春喜不烦恼。她家小姐想要离开不惊扰人,很简单。稍遮掩一下脸,主仆两人悄然离开即可。主要是他们这里现在人多,一起走肯定引人注目。 她等着苏千轶吩咐。 苏千轶满心下面的事,好奇地问苏漠:能听到是哪位官员么? 苏漠示意尔东:将门打开一条缝。 尔东将门拉开一条缝,让外头的声音传进来。下面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刚才尖锐斥责的声音,这会儿带着哭腔在辱骂。她骂人用的不是官话,而是不知哪里的地方话。 苏千轶听了没懂。 崔仲仁细细听着。他对各地方言清楚,片刻后先一步回答苏千轶:是徽州话。朝中徽州官员很多,听不太清楚具体是在说谁。 苏漠手下的兵来自哪儿的都有,对大段大段的徽州话虽不擅长,但能分析出骂的是谁。他开口:魏俊。 苏千轶第一回听到这名字,脑中毫无印象。商景明和崔仲仁则同时诧异:魏大人? 她好奇且困惑:谁? 门口迎春归来,见门敞开着一条缝,打开门后进门,又将门像刚才一样留下了一条缝。他走回自己位置,与几个人低声大致说了下楼下的事:一位客人这月在花阁花了百两,其中二十余两私下拿了夫人嫁妆。被夫人发现,这才闹上来。已经让人带他们去雅间里处理。 很快外面的哭腔辱骂声变小,各种喧哗也慢慢弱下。外头安静下来,想来是人都被带走了。 崔仲仁心中有事,站起身提前告辞:我去找朋友,先行走一步。苏小姐早些回去。还是让人送送你。他看太子殿下不顺,还是希望太子能送一下苏小姐。 苏千轶点了头。 崔仲仁挂着脸,快步走出门外,并将他们的门彻底带上。 苏漠对武官熟,对普通文官熟得不多。他对名字耳熟,脑中记不得是谁:魏俊是谁? 商景明取了剩下的一碗烧白,放在自己面前。他回答苏漠:翰林院,负责这一批科举新入朝教习的官员。也就是直接教崔仲仁的官员。 第65章 这事一闹,与崔仲仁关联极大。 苏千轶明白为什么崔仲仁要出门找人去了。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闹该是闹不到太子或皇上这边,可又与翰林院息息相关。 教导他们的翰林院官员私下品德不行,新官员必不服。朝堂上看不顺眼的官员必然弹劾。 到时换个官员,不知道会换谁。三年后评分考核必然是与执教的官员以及吏部有关。 苏千轶念了一句:拿女子嫁妆 在场没人成婚,女子只有苏千轶和春喜。春喜在旁向苏千轶说着不成文的规矩:小姐,女子嫁妆是女子出嫁时,家中为其筹备的钱财等物。这些全是私产,要是这位夫人不同意动,谁也不能动。就算是分家或者是孩子继承,也是继承的家中财产,不可动女子嫁妆。 她细说嫁妆之重要:出嫁后女子日常开支多是用自己嫁妆。这是女子出嫁后的底气。要是女子乐意花钱维持家中开支,或是给夫君读书考科举,当然也可行。 春喜又举了个例子:宫中会给每一位公主筹备嫁妆,每季嫁妆黄金以万两积攒,到出嫁时多则百万,少则几十万。这可是黄金,不像刚才那官员,动的估摸是白银。 苏千轶被金银晃眼。也就是说她除了自己没有透露出的私房钱,在苏家很可能存着一大笔的嫁妆? 她,好有钱!这笔钱就算是嫁给太子,太子也动不了! 苏千轶支棱起来,觉得人生哦,她的人生本来是没什么大问题。她支棱不过片刻,很快又颓下,长叹一口气。 人活一事,果然多自寻烦恼。 迎春在边上多说了两句:前朝要是有私拿钱财一事,可以直接告知官府。现在没了这条律法,这么做依旧是德行有亏。但 他一个但说出了口,没继续往下说。 商景明闻言,在心中将第一世崔仲仁身上的事,终是理出了一个线头。原来崔仲仁大闹翰林的开端,是在花阁。 但魏俊是徽州人。朝堂之上,近些年科考中举的人中,徽州占了不少书目。比起江浙一带,徽州穷苦一些,商户官员多坚毅守信且相护。他做出这种事,最多停薪停职一段时日。自省过后,一切照旧。他们这些进翰林一道学习的同僚,里面也有一二是徽州人。 如今的律法管不了魏大人,花阁又不会给魏大人退钱。 最后苦的只有魏大人的夫人。 家中钱财被魏大人花了,连嫁妆都被魏大人拿了。现下一场哭闹,闹得全京城都知道他们家的私事。她往后出门脸面都难有。 为了夫君的官职,为了孩子以后前程,她必无法再闹,注定吃下暗亏。 苏千轶代入一下魏夫人,心里起了一点火。 她神情不变,问太子:魏夫人娘家呢? 商景明:远在徽州,鞭长莫及。 官员都是带着妻儿一起到京城住,哪可能把妻的娘家一起带来京城。 苏千轶拿起茶杯,放到唇边慢吞吞喝水。她抿着水,脑中想着要不要帮帮这位魏夫人。这事与她是无关,不管怎么管,可以算得上她多管闲事。 要真视若无睹,苏千轶着实做不到。 商景明注视着自己的太子妃。 她双手捧着杯子抿水,瞧着乖巧极了。 商景明回想,发现自己对这位魏夫人没有半点印象,对魏大人有印象,也是因崔仲仁。为了她而闹出的翰林院争斗,最后隐去了她的存在。 所以,这一切与苏千轶有关么? 第35章 花阁的小插曲在短短的夜晚中, 只成了部分人回到雅间后的谈资。大部分人猜出下回朝堂之上恐怕有所动静,然而没有一个人继续猜这份动静会引发多少后续。 苏千轶所在的雅间,一场闹剧终也散场。 苏千轶要回苏家。迎春送她们出雅间, 上马车。苏千轶本意不想要人送,没料苏漠和商景明两人,一人骑马一人坐马车, 已在她的马车边上候着,姿态俨然是顺路姿态。 天知道这南辕北辙的路顺在哪里。 苏千轶坐在马车上,和迎春告别:下回有机会, 再来听迎春公子弹琴。 迎春拱手:随时等着苏小姐。他拱手之后, 几乎将自己最缥缈的姿态露在苏千轶面前, 我一直都在这里。 一语双关。 苏千轶放下帘子:我知道的。 花阁的迎春,一直会在。为苏千轶做事的迎春,按迎春的话来说,也一直都会在。 马车动起来,边上的马蹄声同样响起。苏千轶不用探头看,也能从声音分辨出两侧的情况。一侧傲然马上踱步,一侧矜持端坐于马车内。 两边都没说话, 安静陪同她马车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