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下小蛇妖》 第1章 [仙侠魔幻] 《青城山下小蛇妖》作者:楚山杳杳【完结】 本文文案: 那年為妖時,青廣陵以元神祭蒼天,只為求與娘子生生世世在一起的紅線。 月老笑他:生生世世?沒有那樣的紅線,即便是有,那也不是紅線,是詛咒。 後來,青廣陵裝了一世的小傻子, 因他曉得,他的娘子白若月,心裡一直住著另外一個公子。 可他裝作不知曉,這樣,「娘子」就只是他一個人的。 直到他臨死前,才有勇氣問:廣陵如今也死在若月懷裡了,來世你會等我麼? * 小蛇妖白若月一百年後醒來時,依稀記得夢裡有個喚作「青許」的公子。 她便要去人間,將這樁恩怨了結。 許公子大婚那日,她舍了半條命還恩,從此也算是恩怨兩清。 從她身邊經過的師叔青廣陵順手救了她,還不忘冷聲嘲諷:「恩與情本就是兩回事,可知錯了麼?」 後來,白若月升仙失敗,青廣陵為了救白若月,兩人齊齊落入往生池。 往生池的夢裡,她記起了前生往事,才發現青廣陵同「青許」公子生著一般無二的臉。 她拿命報的恩,好像報錯了。 醒來時,青廣陵在為她修補靈力。 她拉住他衣袖,「廣陵君可入過那夢?見過一個喚作青許的公子?」 青廣陵瞥了她一眼,沒好氣地說:「我只記得有只蛇妖,心心唸唸要做我娘子,我舍了命給她,她轉頭又跑了。」 白若月眼巴巴地拉他袖子:「夫君?」 青廣陵瞅了她一眼,拿開了袖子:「還是喚師叔吧。」 【觀看指南】 1、白蛇和黑龍(青魚精)是cp,許書生是大炮灰。 2、書生養蛇妖的故事,來自《廣異記·簷生》。白若月和許書生的故事,來自《警世通言·白娘子永鎮雷峰塔》(原文裡青青是條青魚精,不是蛇)。 3、恩義和情愛是兩回事。2021.9 下一本《明月逐人歸》: 霍撫月離開草原去和親時,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女娃娃。她以郡主的身份嫁給了燕國人稱「劍下千冢」的裴雲承大將軍。 起初,她扮作一朵可愛嬌羞小白花: 呀!哥哥這劍太鋒利,撫撫好怕! 撫撫還小,不能侍奉夫君。我待將軍如兄長,可好? 入府兩年,裴雲承只當府上多雙碗筷,未曾將這黃毛丫頭看在眼裡。 若不是那日見她爬到房頂摘果子,落地悄無聲息,輕功使得出神入化,險些被她騙了。 後來,大婚那夜,裴雲承以劍挑開紅紗,霍撫月手握寶石匕首相對,面上露著一副天真柔弱模樣,「我阿翁說了,燕國是禮儀之邦,不喜歡是可以和離的。你會放走我的,是吧,哥哥?」 裴雲承饒有興趣的看著小娘子,笑說:「我放你走?那不可能。不過嘛,你若是逃得出去我的地界,儘管逃跑試試!」 * 她跑,他追,每次將這小白馬捉回來,都要將她綁回去。 霍撫月:夫君?雲承哥哥?小叔叔?放開我罷,再也不跑了! 裴雲承:待你同我做了真夫妻,我就信你。 終有一日,霍撫月跑回了草原,那日裴雲承領兵十萬追了過來。 霍撫月做小伏低,一臉驚恐的樣子,「夫君,官兵帶著刀,我好害怕…」 裴雲承以手托腮,「編!繼續編!方才揮著長鞭,把我副將抽下馬的時候,你不是挺厲害的麼?」 霍撫月淚眼汪汪,「夫君,我懷孕了。」 裴雲承:…… * 三年間,裴將軍百戰歸來,奪得十六郡,皇帝每每問賞,他不要官爵、不要美人,只要黃金。 眾臣皆道他知進退,不驕奢淫逸。 皇帝問:為何只要黃金? 裴雲承:臣家夫人熱衷逃跑,臣允過她,由她跑。為了不打臉,只好她跑到哪裡,我就買哪裡的地了。 【白切黑+小白馬郡主vs黑切白+口嫌體直大將軍】 内容标签: 虐文 仙侠修真 古典名著 东方玄幻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白若月,青广陵 ┃ 配角:胡六幺,七浊,太白金星,许宣 ┃ 其它:下一本《明月逐人归》 一句话简介:你还的是恩,就不该和他要情 立意:抛却前尘,活在当下 第1章 簷生若月 是夜,平静了百年的东大泽,忽起妖风。 波涛汹涌的浪花卷起冲天水柱,一浪高过一浪的水流冲上黑夜云霄,又拍打在岸上的灰瓦人家。 “快醒醒!发水啦!快跑!” “救命!救……” “爹!娘!别拿什么细软了!逃命要紧啊!” 只一霎,瓦片檁柱逐流而散,求救生、哭闹声、叫喊声乱作一团…… 暴雨好似恐怕这东大泽太过安静,偏要过来凑热闹,先是一阵冰雹,后是一场瓢泼大雨,雷电交加,半分没有停的意思。 冰雨将岸上人家的伶仃灯火浇熄在灰霾之中,连带将无数个濒死之人的哀嚎声,吞并在暴雨雷电里。 东大泽之滨,有一城,唤作“范县”,几百户人家多为范姓。 水岸人家被冲垮时,百姓正在酣眠,城中只一处,灯火通明,是县衙内的大牢。 第2章 原本漆黑深冷的牢房,此刻被裹了油布的火把照得大亮,离离火焰冒着黑烟。 粗木框的牢门里,一个书生模样的公子穿着一袭青黑粗布衫,血迹斑驳,显然才用过大刑,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跪坐在地上,双掌按入稻草中,以让背脊挺直。 人处泥犁之境,犹有傲风硬骨。 牢房之外,一个穿着牢头服饰的衙役站在一旁,抬了一个长板凳来,就着自己衣袖擦了擦,低头敛目,对身边人说:“大人,请坐。” 那大人乃范县父母官——范县令,他不慌不忙抬起寿字团纹的锦缎长衫下摆,坐到长凳上,对着牢里的书生,长长叹息一口:“书生范青许,快快从实招来!趁早了结了这桩公案,算得你我的造化呀!” 范青许没有抬头,身上的冷汗和着血水,将额前打乱的青丝搅在一处,而后又滑落在他原本白皙的脸颊。 那眸子清亮如幽潭映月,月碎于潭水卷起的微澜,眼光闪闪,重复着他已说过多次的话,亦是他认定的“理”:“我确实见了传说中的那个‘神蟒’,不过是蛇身巨大,盘起来如舟,蛇没有吃我。” “还敢狡辩?”范县令一掌拍在身侧长凳上,如砸堂上醒木,“范县近两年,无故走失之人,十又有二。我范某人立身青天,行事日月可鉴,此些桩桩命案,都是这神蟒所为!” 范青许冷嗤,“那为何一十二人皆是二八年华的少女?” “我……我……”范县令眼睛鼻子挤到一处,如被人揪了尾巴,语调升了不少:“本县令已请过巫祝卜卦,神蟒成妖,修得人形,乃是贪财好色之徒,只吃这少女,靠吸食处子之精气心血延年长寿!” “荒谬!”范青许泛白的嘴唇微微抖动,将肺腑之中翻涌到喉咙的血咽了,咳了两声,朗声道:“数日前,东大泽之滨挖出骸骨六副,仵作验明尸骸,是受虐而亡,怎地不许衙役继续挖尸?怎地六副骸骨平白消失在义庄?” “身为父母官,你不求查明真相罢了,还掩盖事实,将十二桩命案推诿给神蟒伤人!神蟒为白蛇,从前护东大泽渔民出海,多次救人于浪涛之中,是以有‘神蟒’之称。如今,你们歪曲是非,偏说蛇妖杀人,妖魔鬼怪又何辜?无端染了这血命怨气?”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来人,来人!”范县令跳脚起身,慌不择路,如乱投苍蝇沿着牢狱门外的木桩子,来回拍打着手!慌乱的脚步,不知左右东西,恶狠狠跺在地上,“给我闭嘴!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身侧的衙役见范青许说出实情,掀了范县令的老底儿,忙拉着范县令胳膊,将人带着往大牢外走了几步。 临离有人的牢房远了,那衙役才猫腰低头,眼神狡黠瞅着范县令,低声说:“横竖尸骸都处理了,如今我们比死无对证还干脆利落!那帮愚钝的父母本就没指望女儿活着,这事,哼,一了百了就是最好。眼下处理了这书生,过了年去,官府放榜,春秋笔法一遮掩,只说大蛇吃人,找捕蛇者捉了大蛇,当众以火焚之,而后,一家一户发个十两银子发丧抚恤,他们只会道老爷你深明大义,菩萨心肠呢!” 范县令如何不知衙役说的“处理了这书生”是何意,只是不肯让刀脏了自己的手,话从自己嘴边过。他皱了皱眉头,明知故问:“明年春闱,县里头只这一个秀才入京赶考。啧,啧,这……我要如何同上头交代,如何处理啊?” 衙役眼皮一抬,坏水涌上心头:“范青许从前养过一条白蛇,日日趴在他房檐,左邻右舍谁人不知?只说这神蟒是范青许养的那条,他发现大蛇吃人,想去教化,怎知被大蛇恩将仇报吞了去。待春闱上报时,只叫文笔好的师爷写篇感人赋,为他身后谋个钓誉沽名,也算咱们大人对得起他了。” 范县令眯眼一琢磨,手指不禁捏了捏唇上小胡子,心里暗叹一句“妙啊”,横竖这书生去了阎王殿,身后之名也好听,县里头各个从前唯他马首是瞻的读书人,也要夸赞一句县令大人仁义宽厚。 他看着衙役,以拳掩口,凑到他耳边,低语:“事成了少不得你的好处去,明日这案子要结。加上他……” 衙役将范县令没说的话补全,“加上范青许,一十三条命案,尽数了结。” 范县令捋了捋胡须,抬手示意衙役去动手。自己则转身背对着牢房,看着石墙顶上开了一角的窗。 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倾盆,倒是个杀人无声的好时候。 此时牢房外的范县,已是修罗地狱,水漫范县,城墙尽毁,百千房舍坍塌,新鬼亡魂游荡,只县衙里的人不知。因大牢地下,似被什么东西护住,半点没浸得水。 “叮铃铃!”衙役从腰间拿出一串铜钥匙,借着声响,摸出手臂里插着的匕首,佯装要去锁牢门的样子,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朝着范青许走去。 “嗖!”那白晃晃的匕刃从范青许后背插入骨缝,他来不及回头,衙役的手就捂住了他的口,将头别回去。 他临终最后一声痛都没能喊出来,血就凉在那一刻。 衙役待范青许头歪垂而下,确定手上的呼吸已灭,才将手从他口处挪开,扶着尸身,放到稻草地上,说了一句:“衙役由来尊敬读书人,书生且体面去吧。来世投胎可莫要做聪明人了,你瞧,古话说得好,聪明反被聪明误,书生就不该去查这案子。” 第3章 “你同个死人叽里哇啦什么呢?”范县令见衙役没有回禀,心里着实没底,跑回牢房来看。 衙役脸上摆出的慈悲相即刻化作谄媚的笑,“我念叨着让书生早早投胎去,可莫要缠着我们!” “呸呸呸!什么晦气话!”范县令做官十载,护官符无外乎两个词,“借刀杀人”和“卸磨杀驴”,这两个本事抓到精髓,没有排除不去的异己。 如眼下,他看着眼前是“刀”又是“驴”的衙役,生了疑心,脸上笑盈盈,道:“那一十二副骸骨,可真的都处理了?你小子不会留着后手,将来摆我一道吧?” 衙役“噗通”跪在地上,“尽数都烧了,卑职亲眼所见,最后只得一坛骨头渣子,尘归尘土归土,扬在东大泽边上了。大人信我!大人饶命!卑职这辈子只求做鸡做犬,陪大人青云直上,断断是不敢有二心的!” “呵呵!谅你也不敢!”范县令一边欣喜搓着手,一边叱着:“快点收拾干净!夜里还要去倚翠楼招待京城来的大人!今日温柔乡里快活一番,明日破掉十三个命案!手脚麻利些,没你的错处!” “是,是……”衙役第三个“是”还没说出口,双眼暴突出来,滚圆的眼珠子如恶鬼索命般瞪着范县令!一刹那间,白眼球爆出血丝来! “畜生!这般无理瞪我!”范县令才骂出一句,就变作瞠目结舌,嘴再也闭不上,“啊!啊!啊——”叫了起来! 只见衙役颈子上缠着一条巨大的白色蟒蛇,活活将他勒死,是以眼球暴血出来时,一命呜呼当场! 刹那间,汹涌大泽之水排山倒海般涌入牢房!只书生周遭一片地面,滴水未沾! 浑浊的液体从范县令锦缎长衫下淌出,他吓得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印堂乌黑,脸颊发紫,他肝胆巨裂,却死不瞑目。 因他眼中只有一个画面,也永远只剩下那一个画面: 牢里,书生浑身是血地躺在一只盘着的白色蟒蛇身上,他后背上插着一把匕首,深红的血凝在刀口,那里曾汩汩流过的血,还沿着匕首直往下淌。 他该是死了才对,他已经死了才对。 可白蛇口中竟吐露出一颗霓色圆珠,散着耀眼的光芒,悬在空中,书生好似受那股灵力感召,将生前未尽之言说完。 他如回光返照般醒来,一手捂着那处伤口,另一手伸过去,手指轻颤,触了触那白蛇的身子,似用尽了力气,道:“若月,当年我救你时,你不过巴掌大小,如今……” 他无力喘息着,望着破损牢房外已成汪洋的大泽,过了半晌才有力气将话说完:“你不似旁的蛇冷血,陷山为海,是为了救我……只是我命薄,怕是活不了了……” 那白蛇识得人语,却不能说,急得直摇头,头撞在牢房的地上晃得叮当直响! 书生用尽最后一分力气,抬手落在白蛇头上,轻拍了一下,好似示意她不必伤心,他嘴角漾出一个淡淡的笑,说了这一世最后的一句:“若有来生,我必不放你走……” 他脸上血和着泪,眼中笑意炎炎,眼皮慢慢阖上…… 这辈子的最后一刻,范青许想起了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书生路逢小蛇,收养回家。小蛇贪玩,爱藏在房檐之上,好似生在房檐,于是书生笑称它是“檐生”。 数月后,蛇白如盘,团在檐上,书生抬眼望天,夜阴云迷,他出口吟道:“昔有阴霾不得志,可我有檐生灿若月。” …… 已被东大泽淹没的县衙大牢里,只听“嗷呜”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哀嚎发自白蛇若月,它似伤心过度,盘着的身子忽然甩出去将牢房的地面击碎! 书生的尸身被抛向空中! 地面震成碎石,与稻草、飞木炸开在空中,而后又落到水里,归寂于夜里暗黑的泽水漩涡。 白蛇身形忽涨大几倍,“咯吱”一声,蛇骨尽断! 白色蛇皮幻化成了千千万万个碎片,闪着银色光亮,飞舞在东大泽的浪涛中。 漆黑的夜,吞人的墨色水泽里,白光乍眼,如星辰散落于银河。 书生尸身将要陷落到水里时,那银色碎片好似有了灵魂,点点汇聚到了一起,将书生托住。 而后,那银白色的光亮渐渐显露出人形来,终成了一个婀娜少女模样。那少女伸出白玉似的手臂,轻缓又温柔地将书生揽进怀里。 白蛇渡劫,修得人形。 他眉如远黛蹙墨,眼有波光频频,绝色姝姿,如瑶池神女落于人间。 只是,白若月眉眼带着似人的忧伤,却哭不出泪来。 她痴痴地看着已经死去的书生,幽幽唤了一句:“公子……青许……我是若月啊……” -------------------- 第十本《青城山下小蛇妖》,欢迎收藏! 虽然作者本人奇扑不已,但是热情不减,每日夜里文思泉涌,想写些不是jj热点、但是自己非常想表达的东西。 我的读者不多,感谢各位的不离不弃。 第2章 書生青許 细闪的鳞片幻化成了粼粼如波光的银白色霓裳,风猎猎而吹,将少女那薄纱广袖吹得如乱颤的花枝,和着过腰的青丝,于暗夜中恣意而动。 只这“枝”远比花更俏更绚,因远处,如被祭祀的范县,已淹没于浪涛,被黑水吞没的人群,早已不知去向,此间,尽是黑暗无边,只她飘在水上,落于空中。 第4章 天地间,活着的唯一生灵,是她,也只有她。 东大泽安静极了,是死绝后的净,是亡尽后的寂。 她周遭蒸腾起了仙气,灵力将那已经震碎的一块土地圈了起来,遮挡住了外面的暴风雨,如浪涛中紧余的一块礁石,也如苦海中唯一的凫渚江汀。 那道看着纤细修长的背影,显得孤寒异常。少女望着再不复从前绿水的东大泽,呆呆傻傻,不知所措。 从前白若月还是一只小白蛇时,日日趴在房檐上,听着公子读书讲礼,弹琴识曲,它不能言语,没有手足,即便早早就通了灵性,能分辨公子的喜乐,可至多只能通过将蛇头在他掌心蹭一蹭来表达欢喜。 那只小白蛇,只有一个念想,若是它能修得人形就好了。 那样就可以在公子感慨“荷尽已无擎雨盖”时,陪他哀秋;当他读书“每有会意,欣然忘食”时,为他煮碗热汤面;在他觉“苍山远暮,天寒白屋冷”时,为他披上暖衣。 她盼了许久,等了许久,直到自己慢慢从一条小白蛇,变成旁人口中的“大蟒”、“长虫”,她失望透了,她以为自己识得公子的话,便是条与众不同的蛇,也许一日得了机缘,能修得正果。 可乌飞兔走间,春夏秋冬划过了几轮,小白蛇没有丝毫变化,它仍是蛇,与公子全然不同的一条蛇。 她不吃不喝,颓废极了,有时还想,是不是若这番死了,这一世终了,变成一条死蛇,就能化成魂魄,等在奈何桥,盼望有一日,等公子寿终正寝时,能有机会同公子说上一句话呢? 渐渐地,竟然连最喜欢的房檐都不愿意去,只躲在草丛山石间,对什么都不再感兴趣。 那时青许公子瞧出了它的低落,还安慰道:“若月只是变得更似云间皎皎玉盘。………………,我瞧着,倒更显可爱呢。万物生,自有生的道理,你的好,你我知晓便是,不必在意他人言语。”范青许拿出小白蛇爱吃的果子,放到它嘴边。 它甩头将果子丢到地上了,他捡回来。 它甩尾巴将果子卷起抛到院子里,他再捡回来。 如此反复多次,最后小白蛇再不好意思作乱,蜷做一团躲在房檐下,佯装睡去。 才闭上眼,就闻见了棠梨的香气。那是山里百年老棠梨树上的果子,最是香甜,汁水都蹭到了它嘴边。 它张开眼睛,就见范青许一手拿着一半梨子,温温柔柔地笑着同它说:“一人一半,好不好?” “吭哧!”小白蛇咬住了果子!公子那么俊逸出尘,那么美好,他喂果子,谁能拒绝呢?小白蛇啃着甜美的梨子,想着,过几日再颓废吧。 日子又回到从前,他读书写字时,它趴在房檐上晒太阳。 公子给它讲故事,给它读诗,给它弹古琴,给它讲何为红尘的七情六欲。 凡是公子读过的书,学过的道理,他总是要和小白蛇说上一说,这已经成为他们之间的默契。 小白蛇很聪明,即便不能言语,可却听得懂大半内容,她识得何曲好听,懂得何诗动人,只是那七情六欲,对它来说有些难度。 小蛇妖偷偷想,若是一直都这样,一辈子有多长都无所谓,只要能和公子在一起就好! 可惜好景不长,后来,小白蛇终是窥见了一些红尘里头的七情六欲,知晓了一种由“欲念”衍生出的怨怼,叫做“人言可畏”。 那些原本和睦的邻里街坊,在范青许苦读十年,得中秀才后,都似变了嘴脸。 他们诋毁他,说他寒窗十年都未曾金榜题名,怎么养了条大蛇,就忽然开了窍呢? 这蛇必是妖物,两相授受,乱人伦,施妖法,才得了这名利。 原来将白的说成黑的,两片薄唇一碰,只发出几个声音,便能成为一把利器。 它伤人从不见血,可比涂地鲜红还让人疼。 原来从清流到浊水,不过是肉眼根本都瞧不见的口水,从悠悠众口里来回咀嚼两遍,那些话语,就变成脏水,泼到他身上,将他从神坛拉下,贬到泥里,任谁都可以踩上几脚。 公子那么好,他凭什么承受这些不白之屈呢?因为它,都是因为它!因为这只小蛇变成了大蟒,小白蛇悲伤地想。 终于在一个冬日,它将攒了许久的栗子、松果、干枣摆到书桌上,离开了公子的家。 “若月,你出来!我知道你是藏起来了!你年年冬日住在暖炕边,从来不冬眠。别躲着我了,回家好不好?”范青许找了整整一个冬天,直到又一年春天来,他再没等到他的小白蛇。 他才知道,他许是失去它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小白蛇一直藏在他身后,偷偷地瞧着他,偷偷地守着他。 小白蛇不想让自己成为旁人非议范青许的理由,它要自立自强,做尽好事,让自己有一日能成为旁人说起范青许时,夸上几句的“顺便一提”。 它私自做着梦,比如,日后公子去京城考中了大官,外头的人在夸起他时,会随便一提,“范公子曾养过一条小白蛇”、“那蛇如何如何通人性”、“还做了不少好事呢”…… 光是这样想,都能让它心里乐开花来。 它知道那种感觉,从前公子讲过,叫做“锦上添花”,公子由来是“锦”,它要成为他的“花”,而不是眼下这般,是他的“污点”。 第5章 时有渔民从东大泽出海捕鱼,掉入水里丧命,小白蛇就钻到东大泽里,日日守着捕鱼的渔民。 若渔船遇到浪涛被打翻,它就立马游到人落水处,将人驮回岸上。时日一长,被小白蛇救过的渔民越来越多,人们只道是水里住了神仙,唤它作“神蟒”…… 如今,当年的那只小白蛇终于修得人形了,可她想给她的公子瞧一瞧,却是再也不能。 她的公子,没有等到瞧上她一眼,就冤死在这范县大牢里…… 这夜乌云密布,雷雨震震,本没有月,可她,矗立于冷风飘雨间,白若一轮明月。 不知过了多久,白若月才从和公子的往事中醒来。”她抬手唤了一道灵力,幻化成了一方洁白丝帕,捏于那柔荑白指间,轻轻擦拭着范青许嘴角凝结的深血。 她动作轻缓,又极细致,不慌不忙将他面上的血迹都擦净了,才将人放平在那方被她灵力护着又不大的天地里。 她捉着范青许的左手,将掌心朝上,纤白的指尖点在掌心里,画了一朵五瓣小荷花,“公子,你从前尤爱荷花,常常对着池塘里的荷花泼墨写意,这朵荷花,是不是同去年家里小池中,开的那朵一样呢?” 五瓣荷印被她灵力所框,闪现成银白色,在范青许掌心亮了亮,又隐匿于黑夜中。 她低下头,在他掌心蹭了蹭,一如曾经做那条“檐生”的小白蛇时一样。这是它恃宠而骄地在他掌心里放肆的方式,也是他默许给它撒娇时的依偎。 白若月站起身来,轻轻捋了捋衣袖和裙摆,那身层层叠叠的霓裳如听话一般,不再被风吹起。 她试着款款走了两步,自言自语:“公子,你还没看见若月变成女子的模样呢!”她转了一圈,衣衫上如银鳞般的叮当珠玉碰撞出清铃铃悦耳的声音,亮着的光,照射在范青许已无表情的脸上,闪得公子如玉面庞更加冷寂。 可那少女却好似全然忘记他的已死之身,脸上还笑着问:“好看么?” “你怎么不说话,是这个颜色不好看?”白若月抬手打了个响指,身上原本银色的霓裳,幻化成了淡粉衣裙,“是不是如菡萏的水粉,你更喜欢呢?” 半晌没有声音。她又跪坐回地上,如个小孩子一样,摸着范青许的脸,“呜呜呜”哭叫了几声。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看着指尖并没有眼泪,一脸不解,“我觉得好难过,为什么哭不出来呢?公子教过我的东西,我都记得,只是人有七情六欲,我好似都不太懂。” “所以蛇妖,还是与公子不同吧……”她低落地望着身边,就见范县令的尸体还跪在碎石间。 先前眼中的温馨和不舍倏地不见,白若月眼前一冷,蒙了一层寒气,她起身,走到范县令面前,抬起手,唤到:“霜丝来!” 她手里隔空出现一个银色长鞭!如一条蜿蜒灵动的白蛇! 白若月握着长鞭“霜丝”,往范县令的尸体上使劲一砸,一鞭忽地抽在上面! “你勾结奸商,抓少女入樊笼,逼着她们成为你贿赂官员的手段,将她们一个一个虐待至死。你以为一把火将尸体都烧光了,你做的事情就没有人知道么?” “公子一直在暗中调查,你忌惮于他早晚会查明真相,就以他路过东大泽,见过神蟒为由将他圈禁,只为了将这些命案都绑在他头上,盘算着以后这事再与你无关。” “你身为父母官,草菅人命,残害百姓,坏事做尽!天不灭你,今日我灭了你! 白若月伸出五指,指尖变得越来越长,如尖刀利刃,掐进范县令脖子里,另一手上,银鞭不断抽打在他身上。她咬牙切齿:“你这样猪狗不如的畜生,该永世不得超生!” 忽然天空闪了一道金光,那金光不偏不倚,只出现在白若月身后的范青许身边。趁着白若月不注意,金光吸走了范青许的魂魄,又消失在深夜中。 才放下手里的霜丝,白若月觉得如芒在背,有一丝冷意,她垂眸转头,低喊一句:“什么人!” 漆黑的云朵里忽然闪现了一黑、一白两道光,光无妖气,想来是神祇非鬼神。白若月覆手而立,让霜丝消失于掌心。 与此同时,就见黑白光芒灭时,显现出两个人形来。两人分属阴阳,一白一黑。 一人白帽白衣,一人黑帽黑衣,那帽檐极高,四四方方,如高台垒在顶上。白衣之人的帽子上书了“一见生财”四个字,他腥红的长舌足足有一尺来长,吊于身前。黑衣之人的帽子上书了“天下太平”四个字,手里还拿了一副钩子。 二人手中各拿了一个棒子,高粱秸的芯,棒外粘着密密麻麻的纸糊的条索,也是一黑一白。 那东西白若月认识,公子教过她的,唤作“哭丧棒”。 第3章 黑白無常 那一黑一白二人,乃是地狱道里十殿阎王座下的鬼差,也是六界中有名的神祇,唤作“黑白无常”。 范青许涉猎颇广,他从前读《神仙谱》、《万鬼录》时,同小白蛇讲过,是以白若月一见便认了出来。[1] 这夜,东大泽里有万千亡魂,黑白无常自是要到此处勾新鬼生魄来,白若月垂眸拱手,姿态甚是尊敬。 黑白无常凭空走在水面上,朝着白若月法力护着的那块土地走来。白无常边走边转头,对着黑无常说:“咕噜噜咕噜噜……” 第6章 黑无常无奈摇摇头,指着白无常身前挂着的腥红长舌头,道:“把舌头收起来再说话。你咕噜噜咕噜噜,我怎晓得你说的是甚?” 白无常双唇一吸,长舌头变短,收回唇齿间去。 没了长舌头的怪异,白无常竟生得一副俊书生样,若在人间,至多二十七八,亦是临风之姿,只是嘴上絮絮不停,他边走边说:“蛇妖竟然这么聪明的么?我们还没露面,她就察觉有人?不不不,有鬼?她能感受我等的灵力?这不该啊?” 黑无常印堂乌黑,整个人似冒着黑气,冷着面有些肃穆,同白无常比,显得老成持重得多。 他手指不经意一抬,手里的哭丧棒就变成了一副如弯月的玄铁钩子,他望着着白无常,以眼色提示,眼下二人乃是当差,可不兴说些旁的杂话。 可白无常望着他那漆黑又半分不见瞳光的眼,并没有领略,仍是自顾自地说着:“厉害了!厉害了!那霜丝是什么宝贝?倒是让我开眼界了!” 黑无常“咳咳”了两声,仍等白无常自行领略其中要义。勾魂时,遇见活的,最是麻烦。 若是凡人无这个劫,被吓死了,他们还得去阎王殿里求阎王爷北辞高抬朱笔,在生死簿上停上一停。北辞是历届坐拥阎王殿里的阎王爷中,最是不好相与的一个,去一趟,少不得掉层皮下来,自是能免则免。 好在今晚遇到的这个,不是凡人,不过,这是个有法力的妖精,瞧着也不像个善茬,自是要打起精神来。 他脑中山山水水已经绕过几座山了,可他身前的白无常全然不觉,竟还与蛇妖客套起来。 白无常看着小蛇妖还算恭敬,就拱手还礼,“在下一见生财谢必安。”[2] 黑无常只好附和,道:“天下太平范无咎。” 白若月不敢抬头,躬身行礼,“在下蛇妖白若月,见过黑白无常二位鬼仙。” 白无常感慨道:“好厉害的蛇妖啊!才成人形,就懂人语?居然还认识我们?” “我家公子教过我。”白若月挪了一步,站在了范青许尸体身前,才抬头站直,打量着两位。 “既然晓得,那便不必再费唇舌,我等来此,自是为了勾魂,小蛇妖摸碍事,行个方便。”白无常说完,立马伸出长舌头,要去勾范青许的魂魄。 可才伸了一下,就被范青许身上亮了的一道金光所拦,他果断收回舌头,对黑无常说:“够不着。” 黑无常走到范县令身边,掌心向上拖着钩子,喝了一句:“去!” 只见那钩子得了主人命令,锋利无比的钩尖一下子穿进范县令的身体,胸膛入,后骨出,钩子刚好穿起了琵琶骨。 “起!”黑无常又道了句。 那钩子飞了起来,将范县令身体穿在钩子上,似挂在半空中。黑无常看着那副钩子,眉头一簇,低“咦”了一句,手指在空中上下抬落了两下,指挥着钩子,就见钩子在空中将范县令的身体颠了两下,又放回到地上。 钩子飞回黑无常手中,黑无常看着白无常,道:“废了。” “怎么?”白无常愣了一愣,怕自己没问清楚,又补充着:“怎么废了?” 黑无常:“好狠一女的,三魂七魄,全都碎成残渣。我这钩子竟然没用,勾不住鬼魂。” 白无常拿着满是白色条索的哭丧棒,往范县令身上一扫,灵力所到之处,一番探寻,果然无魂无魄。叹道:“嗬!碎尸万段,魂飞魄散。这就永世不得超生了?黑兄?” 蛇妖私自处罚凡人,此乃六道之大忌,天上地下各界虽分六道,各自为政,可涉及各界之间的纷争,也是有王法、有道理在的。 两人在乌云中瞧见小蛇妖拿银鞭抽范县令的整个过程,自是知晓这个范县令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可坏事做尽的人,有阎王爷收,有十八层地狱等着他,再不济,还有六界掌司平衡着道义,横竖不该这个小蛇妖跳出来正道啊。白无常看着黑无常,示意问问他什么意思。 黑无常抛下范县令,那碎魂齑魄他不打算收了,就道:“今夜新魂不下千万,多的是。”意思是打算装看不见,不管了。白无常明白黑兄意思,便不再提,道了句:“也罢。” 两人转身才要走,就听“噗通”一声! 就见白若月跪在地上,三拜九叩对着两人行大礼,边磕头边说:“求白爷、黑爷好生待我家公子,能不穿他琵琶骨么?我家公子一辈子行得端做得正,没做过一件坏事,他生前尤爱干净整洁,能不能不在他魂魄上弄个窟窿出来……”说着悲伤地哽咽出声。 白无常低些头,打量着白若月,白蛇冷血,无泪无情才是,他好奇怎么今日见得这蛇妖不仅灵力过人,还一副很是重感情的模样。便如人间赏戏的看客一般,同黑无常评价着:“看着就难受,哭不出来。” 黑无常不屑,“你有泪?你懂感情?” 白无常:“从前有点啊,不然也不会为了黑兄吊死在水边。现在嘛,七情六欲断干净,断没那水。” 白无常谢必安与黑无常范无咎曾是人间客,互将对方当做毕生知己好友。 雨时,两人在桥边小亭读书,谢必安要回去拿伞,与范无咎约好,必来接他。 哪知那日水大,漫湖淹桥,范无咎守约,没有挪动,却被淹死在水里。 第7章 待谢必安撑伞赶来,早已不见了范兄身影。原先两人相约的地方已被水淹没,只见波涛,不见故人。他痛不欲生,吊死于桥头之树。 两人后来因着种种机缘,成了黑、白无常,已少有人知晓他们曾经的名字是范无咎和谢必安。 白若月瞧得出,白无常谢必安仍是待黑无常范无咎,多多少少有着些顺从、亏欠的情感。他两人说着体己话,白若月不好插嘴,只默默听着。 黑无常懒得理白无常公差时,总是满脑子旁的疑问,只对白若月说:“你这化人形的时机很好,你家公子没瞧见你模样,兴许也不是遗憾。不然若是早些时候化人,你要是同你家凡人公子惹出些情爱来,人妖殊途,必成祸根。再发生今夜之事,六界掌司不会放过你的。往后你的修仙之道也会受阻。” 白若月问:“六界掌司是什么?” “看来凡间书上没有,你家公子没教过。”白无常解释着:“六界掌司乃掌管六界六道之事的神职。人道、畜生道、魔道、神道、饿鬼道、地狱道,六道各出四人,组成了二十四人的六界掌司,由天庭之上坐镇玄真殿的白龙玄真君掌管。” 又道:“六道之中,有殊途乱道的,必会受到六界掌司的惩罚。比如人妖相恋、饿鬼杀人、鬼怪脱身人间……总归六道里比之人间,还是有王法得多。”[3] 白若月:“那我杀了人,你们不勾我?” 黑无常:“我们负责人变鬼,可不负责妖。这事,六界掌司没找你,你就是无功无错。” “小蛇妖求二位神爷,善待我家公子!”白若月仍是跪着,说着又无比虔诚地磕了一个头。 白无常一挥哭丧棒,打在她跟前,阻止她磕头,“我等是鬼神,神仙前头有个‘鬼’字,我们不受凡人拜见的。你就磕破了这刚长成的脑壳,求也无用。” 黑无常抬手比了个“请起”的动作,“姑娘起来说话罢。我等鬼神说不得假话,实话同你说,这书生的魂魄,我们勾不得,且他也不在这里。” 原来白无常说的“够不着”不是舌头不够长,够不着魂魄,而是那书生的魂魄不归他们管,权责内“够不着”。 白若月猛地回头,望向范青许的尸身,疑惑地问:“我刚刚一直在此处,他魂魄哪里去了?” 白无常将哭丧棒歪到怀里靠着,劝慰道:“他的魂魄不在我们手里。魂魄啊,总有不同的机缘。不愿走、不乐意去投胎、有些旁的命数之类的,也是有的。” 黑无常肩膀抵了下白无常,使了个眼色,点了点头,示意他两人该走了。 哪知白无常没有走的意思,还伸手去扶了一把白若月,“姑娘起来,我有私事想要请教。” “何事?白爷但请说来。”白若月站起身来。 黑无常鼻腔低哼了一句,“我去勾魂了。”说着跳入东大泽里,隐遁了身形。 “我等无意偷窥,只是方才才要现身于云端,刚巧姑娘在化人形,天间散了银光,我们以为是有什么神仙出世,才在云后躲了半晌,无意将此间的事瞧了去。” 白无常解释了他们所见的因由,又将自己想请教的事情说来:“我见姑娘方才给这书生画了一朵五瓣莲花印,可是要给他种下印记,以待来生来世?” “是。”白若月说:“我知他此生活不得了,只求往后生生世世,能有一遭,我可以还他一世恩情来。这荷花印上有我的灵力,不管他下一世投胎成为妖还是魔,只要他转世,我便能寻到他。” 白无常:“何物所画?” “银鳞。白蛇每一次脱皮时,会有一片最坚硬的银鳞,可承载法力,我用银鳞作画,银鳞承了我的法力,我便能找到我家公子。” “不知这银鳞在下可能求否?”白无常觉得有些唐突,忙解释:“黑兄为了守护与我之约,他为人那一世,淹死在水里,死不瞑目,是以亡故的魂魄之上,眼中有缺。” 这段故事白若月知晓,她只点头,等着白无常继续。 “不投胎的魂魄,若是有破损之处,极易招惹邪祟和饿鬼,此前,镇压万鬼的度朔山之主广陵君,每年都会给黑兄修复魂魄,可广陵君他近些年投胎历劫去了。为了避免邪祟、饿鬼入侵,黑兄只好闭了他的眼窍,是以你能瞧见他虽有目,但是暗黑无光泽。时常我在他身边,只靠灵力辨别,与正常没甚差别,可总有我照顾不到的时候,他就容易因为瞧不见而迷路。” “地狱道挨着饿鬼道,入口处还有压着万鬼的度朔山。每当他迷路时,只得开了眼窍识别,就易被逃出的饿鬼、邪祟入侵。”白无常眼中很是恳切,“是以,我想,若是这银鳞可以承载法力,我可否讨一个?也种在黑兄手上,这样若是我找不见他,也可通过银鳞寻到。” 哭丧棒早已没了身影,白无常的双手拱做一处,只待那姑娘拒绝。毕竟脱一次皮,才得一片银鳞,这东西必是极不易得的。 哪知白若月什么都没说,抬手便幻化出一枚银鳞,递给白无常,“我是小妖,没什么大的法力,是以这银鳞也不是法器法宝,承载的灵力时常也是有限的,若什么时候白爷发现这银鳞不大好用,找不到黑爷时,可来找我,换予一个新的给你。” “……”白无常一愣,“竟……竟这般容易就给了我?” 第8章 白若月微微一笑,“不过是一个鳞片,还能帮到相互珍视的知己,合该属它的荣幸才是。小事一桩。” 白无常也笑了,他抬手收了银鳞入广袖,“我以鬼神之名,为姑娘讨个赏,祝你福泽深厚。”说完,转身朝着东大泽深处走去。 阴冷之风吹来,天似漏洞,这雨好似不会停了。 白若月看着范青许的尸身,无名觉得心上空了一块。 不知她愣了多久,天大亮时,才将范青许的尸体埋在了范县之外、没有被东大泽淹没的青城山之上。 -------------------- [1]《神仙谱》、《万鬼录》名字是作者编的,但是本文后面会陆陆续续出来各种鬼、神,都是有据可查的。 神、仙、妖、魔、鬼、怪,体系出自传统中国神话及道教鬼神体系,参考《山海经》、《楚辞》、《搜神记》、《西游记》、《封神演义》、《广异记》、《酉阳杂俎》、《阅微草堂笔记》、《聊斋志异》等书。感兴趣的可以看看如上书目、及各大寺庙的壁画拓本、或者关于“六道轮回”的各类书籍。(害羞微笑)也可以看看笔者的《盗世书生》,神仙鬼域的世界观,同这本书是一致的。 [2]黑白无常“谢必安”、“范无咎”的故事引自百度百科,故事略有改动。 [3]六道:参考《图解六道轮回》唐颐,三善道:天道(神)、人道、阿修罗道(魔道);三恶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 下一本《明月逐人归》求收藏! 第4章 白龍玄真 暴风雷电交杂的雨,在东大泽下了三日三夜,陷山为海,陷城为池,这场大水足足泛滥了几个月。一直过了冬日飘雪,到了来年又一春时,水势才稳了下来。 曾经的范县已成为东大泽边上的乱汀,没有人再敢住这一带。 范县不远处有座闻名于世的仙山,唤作青城山,凡间传说这里是众多神仙修道时会选择的道场,是以青城山上的逍遥观里,香火很是旺盛。 每年二月十五,乃天庭之上的道德天尊——太上老君的诞辰日。 这一天的逍遥观,是全年最热闹的一日,祈福拜神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香火袅袅缈缈,熏得原本白云翩翩的青城山,更显得仙气十足。 青城山由一众大大小小的山峦组成,逍遥观建在离山下小城最近的山尖上。而在离喧嚣红尘颇远的绵延山脉里,果有一处被祥云围住的山顶,凭空生了一座云台,唤作“千世台”。 千世台上仙气缭绕,云白鹤飞舞期间,许多神仙,或乘着坐骑,或踏着祥云而来,此日乃天庭神仙赴会之日。 有一老者发须皆白,金冠束发,腰间一横银色腰带,将通身一袭灰白相间的道袍,一分为二,如银河落于九天,切星布辰。 整个人将这身衣衫穿得甚是从容洒脱。而下摆之上,银带之下,道袍之前,乃是一方月白镶边黛蓝色的蔽膝,上头绣着金银错线的万点星辰,更显得仙风道骨,神秘得很。 最是有趣,乃是他眉间额前,点着一个金色白毫相,配上他满面春风笑呵呵的神情,有趣极了。只见他骑着一头白额虎,慢悠悠从云端落下。[1] 到得千世台的莲花砖上,他才将手中一柄银色拂尘挥了挥,对着白额虎说:“去山里耍吧。”[2] 白额虎抬脚就扑向云端,顿时没了身影。 忽听有人冲着那老者唤来:“太白金星!今日来得迟了!” 太白金星笑着捋了捋胡须,“太白老儿自是比不得玄真君,手下拥着二十有四的六界掌司,做事都便宜许多啊。我那太白殿,要顾着西方星盘,我需得看着星动无异常,才能来啊。” 玄真一袭白衫,露着内里的淡紫色深衣,临风而立,颇有高山仰止之风度。他真身乃是一条白龙,由来龙族容貌最是绝绝,他也不例外,只对太白金星一笑,便让整个容纳百仙的千世台失了颜色。 他将手里握着的扇子展开,扇了扇,一脸从容,“所以我早就说,你贪安静是好,可也总得有人照看你那太白殿才是啊。玉帝成日派你去六界传诏令,你顾不得许多的。” “所以这番不是来了?”太白金星与玄真并肩,朝着千世台中间的宴会地走去,“我今日此行,除了送太上老君诞辰礼,同他换几个仙丹以外,还有个要事迫在眉睫——我要寻个小仙官或小仙娥,来帮我照看太白殿。” “这还不好说?”玄真侧了身,指着不远处负手而立,等在一旁的侍从说道:“都是天界来的,知根知底,随便选一个不就好?” “太白殿掌管西方星宿,虽然许多星变、天动,实乃命数之由,不由我布,可星盘有变,事关人间沧桑,不得不谨慎些。知根知底?不足信。我需找个至纯至真至诚之人,方可托付。” “神仙看遍六界沧桑,哪个不是将六根切得清净,方可得道的?你找至纯至真至诚之人?那确实需找个凡人了。” 太白金星:“若真有,哪怕是妖魔鬼怪,我也认了。收做入室弟子,助他修仙便是。” “太白老儿疯矣,三善道,修仙则矣,三恶道?你倒是试试看?难于凡人上青天呐!”玄真感慨着:“我玄真殿外有一株千年紫薇树,我成日盼她修成人形,可她丝毫不为所动。只觉做棵树,自有乐趣在,为何要做个仙?她道,神仙甭管大小,总要心怀苍生、六界、天下,真真是平白多上许多烦恼去!”他摇晃着扇子,无奈笑了笑。 第9章 “啧啧!”太白金星笑道:“你瞧瞧,你院里的树精都比你得道,这觉悟实乃是妙啊!可见我的想法是对的,越是不涉人情世故的族类,才更是至纯至真至诚之人。” 两人端坐在宴会长桌后的蒲团垫上,边看着各路仙家陆续到来,边说着清闲话。只待最后出场的太上老君骑着青牛下凡来。而后,一众神仙饮着仙醪玉露,吃着仙馔清飨,把酒言欢天庭事,感受着潇洒小神仙的集会之乐。 只是没等到太上老君,太白金星倒是先迎来了位少见的故人。有仙侍引了人来,对着太白金星一拜,又拜了身边的玄真,说道:“尊者、仙君,有人从度朔山来,说有急事求见两位。” “神荼(shēn shu),你怎么来了?”玄真越过仙侍,看着几步之遥的人道。[3] 那神荼身穿斑斓铠甲,手持金戟,五官肃穆,不怒而威,朝着两位拱手一拜,“广陵君座下度朔山门神神荼,见过尊者、仙君。” 太白金星不由得一惊,忙起身,“可是广陵君历劫,出了什么事?” 神荼和郁垒(yu lu)乃是度朔山鬼门关之外的两个门神,凡间常将两人的画像贴在门上代替桃符,以求平安。可见两人从来是成双成对出现,而此番只见神荼一人,必是出了大事。 广陵君乃是镇守度朔山万鬼的一条黑龙,度朔山压万鬼,怨气冲天,百年必过一次河,将那怨气抵消于水中,方可缓解。 否则,万鬼奔腾,不管去了哪里,必是一番尸身血海祸乱浩劫。 广陵君要去人间历劫,在万鬼过河之前回到度朔山镇压万鬼。太白金星与广陵君、玄真君私交甚笃,是以一见神荼一人赴会,猜许是有变,吓得不清。 神荼惯是杀鬼的,面上鲜少有什么表情,是以那铁面没有任何触动,只是徐徐将事道来:“广陵君入世之前,曾在度朔山置了六盏五瓣莲花灯,他说正常情况,他亡于一世,应该是一盏灯灭。而后,他投胎又一世,下一盏灯就会亮。可如今第一盏莲花灯灭了许久,第二盏却迟迟没有亮起来。我和郁垒有些担心,只好让他守着度朔山,我来此处找尊者和仙君。” “这说明他第一世亡故了,可却不愿去投胎?”太白金星望着玄真问道。 玄真掌管六界掌司,涉及六界之间的各种纷争,都统归到六界掌司权责范围之内。 “他第一世为人,死的时候并没有被黑白无常二鬼仙勾魂,我派了六界掌司去收他魂魄,这一道轮回是没有问题的。估摸是为人那一世,生了什么执念,不愿意去投胎。”玄真道。 他垂眸想了会儿,“无碍,神荼你速速回度朔山去!广陵君不在,度朔山万不能出事。我派人去查,有信儿后会派使者去度朔山,报与你知。” 神荼谢过两位,隐了身形,离开千世台。 太白金星看着玄真,打趣道:“先前听闻东海太子青君应仙位,也是要历尽六道轮回之苦的,如今西海的广陵君也是如此。青君乃是青龙,广陵君乃是黑龙,怎么偏偏你这条白龙不需要呢?难不成青龙、黑龙、赤龙、金龙、白龙里,只你这颜色与众不同?”[4] 玄真拿起仙醪玉露,吃了一杯,摇头叹道:“非也非也。他们求的是守护一方之主,是必要经历六道轮回之苦的,此乃玉帝诏令之法度。我可没要去守护一方土地,我只求当个小散仙就好,自是不必去吃那个苦。” “你这神仙当的!没责任心,没担当!”太白金星喝了一杯,哂笑道。 “太白老儿说得对,人各有志,神各有命。”玄真举杯,邀饮,两人碰杯,哈哈一笑。 “广陵君百年能历六劫?六道轮回呢!那岂不是世世命不过二十?太苦了些吧?”太白金星想了想,“不过也是,只得如此。不然到了一百年的数上,度朔山下的万鬼要过河,谁去压制?” “问题就在这里,”玄真说:“他以为百年能历尽六道轮回,早死早超生呢!谁成想变数极多,我去阎王爷北辞那里翻看过他的生死簿,第一世他考取功名就考了十年!从投胎到活一世,几十年就过去了,我瞧着他许是要半道历劫就得回来,玉帝前些时日还召见我,问我可否代广陵君引万鬼过河?嘿嘿!我若是有那个本事,早早也去守护一方土地了不是?何必管这六界之间不同道种的爱恨情仇去?” 太白金星:“你没同玉帝好生说说,这个规定太过严苛了?怎么偏对龙族如此,必要经六道轮回之苦?” “话说这是我们龙族祖先立下的规矩,真和那九天之上的玉皇大帝没什么干系。经年累月的,都是约定俗成了,没人去考究因缘。总归历尽六道轮回的龙,再没什么怕的了,倒也不是不好。” 玄真咂摸着,饮尽杯中酒,起了身,拱手作别,“今日我不同太上老君讨丹了,广陵君这事,我得去趟地狱道。我越想越觉得不对,他第一世为人,死时,六界掌司亲自压了他魂魄去了奈何桥才对。可这都过去许久了,怎的还不投胎?” “玄真君!”太白金星望着玄真离去的背影,唤了一句:“若有用到老儿的地方,尽管开口。”太白金星与广陵君乃是莫逆之交,自是拔刀相助在所不辞。 玄真唤来朵云,直飞上天,回道:“你赶紧找徒儿看你的星盘吧!百年一到,若广陵君不出轮回,还真要你我上阵呢!” 第10章 -------------------- [1]白毫相:佛祖眉间的“相”,是一种“妙相”,也是一种“境界”,很多资料和过去的连环画里是默认太白金星眉间一点金的。如此写,仅供参考。 [2]白额虎:在道教神仙谱里,太白金星,司掌管西部星辰,西方五行属金、白、虎,是以太白金星的坐骑我编的是“白额虎”。《哪吒闹海》里太乙真人的坐骑是仙鹤,《西游记》里太上老君的坐骑是青牛,很多资料里说太白金星的坐骑也是青牛,应该是和太上老君弄错了。《西游记》里太白金星出场时,是直接踩着云去劝服孙悟空的。仙鹤和青牛是比较常见的神仙坐骑,个人觉得太白金星坐骑是白额虎,比较靠谱。 [3]神荼郁垒:读音shēn shu yu lu ,过年除了贴春联,凡是居住房子的人家,只要是双开门,都会在两扇大门上贴门神。门神的种类也比较多,最原始的就是神荼郁垒,常见的也有尉迟恭、秦琼,还有贴钟馗的。 [4]龙有五色:黄(金)、青、黑、红(赤)、白,分别对应五行:金、木、水、火、土。 第5章 太白金星 青城山,逍遥观。 神像在上,遍布于整座道观,受万千信徒朝拜。 三清殿供奉着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三位天尊,是道观里为首的一重殿。 之后是玉帝殿、王母殿,偏殿有南极殿、元辰殿,是供奉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南极仙翁、斗姆元君的殿堂。 虽然凡人向以上众仙祈福,所求之事,尽能求仁得仁不在话下,可这些个主殿,都不是二月十五春日时最热闹的殿。 需得知,春日百花放,乃是人间好时光,月老祠香火极盛,观音殿里也不遑多让,前者求姻缘,后者求子嗣,都是这一日门槛被踏破的神殿。 遥观此间,这日最为冷落的殿,是长生殿。 长生殿,来这里的人,所求之事,不过是求此世长生,求来世福泽,求生生世世寿终正寝。 殿里铺设极简,香炉里只插了三支线香,氤氲飘着绕绕的白烟。 殿中无神像,铺设极简单。 除了吊在檁柱上的莲花经幡、从“天”到“地”旋转燃烧着的长寿香以外,只是北、东、西三面墙壁上,画满了壁画。 壁画上,画的是各个朝代闻名于世的长生之人,与其从前行善施德而至长生的故事。 长生殿中央,置放了香案和牌位佛龛,地上摆了一个蒲团。 那蒲团上绣着九瓣莲花,莲花之上,白若月跪在上面,对着供奉了范青许灵位的香案拜了三拜。 她为范青许祈福,心里默念着,只求他早日入轮回,早早投胎去,这样两人才能有机会再续前缘。 公子说过的,若有来世,必不放她走了……白若月好似总能在深夜里,于梦中重听公子这句话。 她想,若有来世,她也必不会走了。她一定守着公子,让公子尝遍红尘苦乐哀喜,不枉来人间走一遭。 莲花蒲团上的女子,双手高举,对天一拜,长长叩首后,才敛衣起身,走出长生殿。 那重重白纱的裙摆才迈过门槛,就见长生殿外不远处,站着一个老者,白发、金冠、银袍,手里拿着一柄拂尘,正在看着他。 那副神情,好像打量了她许久。 太白金星作别玄真君后,领了太上老君赠的仙丹,无事便化作一位老者模样,在逍遥观里闲逛。 道观里香火旺得呛人,他便寻了在逍遥观位置最高、人最少的长生殿,想远眺人间。 他见长生殿里跪着的姑娘,觉得好生有趣,便在殿外冷眼瞧着。 白若月回望长生殿中,并无他人,想来老者有求于自己。便指着殿里飞扬的经幡和高挂的长寿香,问道:“老人家,可是需要帮忙点香?”烛台放得老高,长寿香挂得更高,她估计老人家够不着那火去燃香。 太白金星冲着她哈哈大笑:“明明是个小蛇妖,竟然敢来神仙道场!不怕遇到老道士、捉妖师拿了去?这也是奇了!” “敢问阁下是?” “你且先答来!不晓得妖魔鬼怪入不得佛、道之门?” 这老者说话并不客气,可也没有恶意,倒像是真的迷惘,奇怪于她的做法。 白若月施施然躬身施了一礼,道:“我是蛇妖,可我不做坏事,怎么不能来呢?” 她顿了一下,又道:“凡人俗话说得好,僧道门前鬼怪多,鬼怪都来得,我怎么就来不得?我不嫌弃这里污糟,还肯信神仙,拜上一拜,足见我心诚。神仙不保护我,还要捉我?这什么道理?” “哈哈哈!有理!有理!说得正是呢!”太白金星捋着胡须,笑开了花,问道:“傻孩子,今日都是穿红戴绿求姻缘的,你怎么穿了一身白?须知人间白事、红事礼法众多,不论言、行、举、止,都有其定数。” 白若月点点头,承了老者提醒她的好意,“我晓得。我这一身霜白缟素,是要守丧。” “呵!还是个通人事的蛇妖。且说来,你给谁守丧?” “我家公子。”白若月想了想,又补充道:“公子这一世,活得极是不易。他离去时,孑然一身,我为他服白衣,为他燃长生香,是我能给他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了。” 太白金星抖了抖手中拂尘,“那还是不够通人事。人间只有妻子给亡夫守丧的,可没有家里宠物给主人守丧的说法。” 第11章 白若月抿了抿唇,偷偷叹了口气,这老者怎好似偏同她作对,可仍旧拘着礼仪,说道:“那公子就是我亡夫。” 太白金星见小蛇妖被自己说急了,觉得好生有趣。好奇她能有多少耐心,便继续道:“可他是人,你是妖啊。” 白若月知晓,她说不过老者,并不是因为自己道行浅,懂得少,而是老者一语中的,戳到了要害。 她不再掩饰,长长嘘了一口气,服软似地叹息一句,“老人家,别取笑我了。公子他,早死了啊。” “知晓他死了,还给他供奉长生殿的灵位?” “我家公子上一辈子枉死,不肯投胎去,我为他守丧,待他投胎下世为人而止。我在青城山待了几年,我知晓,这里离神仙最近,希望神仙听得我的真心,劝说他早早投胎去。”白若月看着太白金星,“我烧香拜神,所求便是如此。” “小蛇妖可知六道轮回?” “知啊。” “那你如何确定你家公子来世是人呢?”太白金星捋着胡须,摇摇头,“啧”了一声:“不对,不对!是人也不是好事,人妖殊途,必遭天谴。” “是啊……我听黑白无常说,人妖生情,会被六界掌司捉去惩罚的,横竖上一世,我与他是不能在一起的。” 太白金星:“那你想不想和你的公子在一起?” “人妖殊途,我知道的。”白若月说:“他若这世投胎为人,我还变成小白蛇,默默守着他便是。这一世,我只求我能保护他,让他长命百岁,不受人欺负。” “可他会爱上旁的女子,会娶妻生子,备不住还妻妾成群,若是如此,你心里不会酸溜溜的?不会忍不住化成人形去分他的情感?” 太白金星又感慨道:“色字头上一把刀,能忍得,已是人间之大难。而贪字,头上是只顾眼下的‘今’,人性如此,喜欢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管明日会坏了什么道去啊。你动了凡心,必为人性所左右,色之一字已是奇难,贪之一字,又当如何渡啊?” “老人家,你说的我不是很懂,可听着有些道理。” 白若月望着山下川流不息的往来人群,似在同自己说话,幽幽叹道:“那我还是希望他变成妖吧,这样妖和妖在一起,总归没有错处。他将我当只小蛇也好,当做娘子也罢,只要我们不遭天谴,不坏六界的法度,他能活得长些,不受苦受难就好啊……” “小蛇妖,道法还是需得修啊!佛祖说众生皆苦,活着就是苦,哪有不受苦受难的人呢?” “那要怎么办?” 太白金星慈眉善目地笑着坐到石桌边,望着青城山山间上飘过的浮云,眼中似穿过万年,悠悠说了一句,“你修仙,点化他啊。” “我可以修仙么?” “凡有九窍者,皆可修仙。古木成精、畜生为妖,只要一心向道,行正道,自是可以。[2] “那我修仙。”白若月敛了裙摆,低头垂眸,跪在太白金星面前,行一大礼,“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本是太白金星瞧上了这个心思单纯的小蛇妖,要收做徒弟,偏不肯直说来,只一步一步劝化她入了自己的局。 他明明心里很是得意,可面上仍是原先那副慈悲样,故意地拍了怕胸脯,佯装叫道:“哎呦呦,吓坏老人家了!你怎么知道我能帮你修仙?” 白若月仍跪在地上,仰着头,认真回答:“你身后有仙气,我早看出来了。” “狡猾的小蛇妖。”太白金星笑笑,这小蛇妖一会儿傻一会精的,倒是个至诚至真的性子。他不答话,又问:“你是如何知晓你家公子是不肯投胎的?” “我把我的银鳞幻化成了一道符印,放到了他身上。只要他投胎,只要他是活的,我就能找到他。可我等了很久,都没能等来消息。也许,他还在睡觉。” “不急。好多魂魄要过奈何桥去地狱的,地狱里头统共有十个阎王殿,里面有六个殿王,各有一副十八层地狱,这一路走来,要一百零八道地狱要过,道阻且长,投胎很慢的。” “那……”白若月愁容爬上眉梢,低声自语:“那岂不是很难捱……” 太白金星将拂尘换了一边倚在胸前,顺势点了点她肩膀:“起来吧。我缺个看星盘的小徒弟,要至纯的性子才行。” 这意思是同意收徒了?还是没同意?白若月不敢起,只问:“星盘是什么?我不懂。”又忙补了一句:“可我愿意学。” 太白金星指着朝西的天,说道:“前些时日,我见西方星动异常,是以提前禀告玉帝。后来,便听闻东大泽泛滥,人间有灾。” “神仙们提前知晓东大泽有灾?”白若月蹙起了眉,“可东大泽仍是发了大水,淹死了很多人啊?” “星盘嘛,观天象而知命数。看星盘之人,只需看懂它的变化,是吉是灾便好。”太白金星从容又淡然,解释道:“此乃自然之法则,沧海变桑田,海枯到石烂,而后,水又落,石又出,总有变化。” 太白金星觉得这说法对她来说有些难,又道:“对你而言,看星盘并不难,难的是这差事,无聊又漫长。” 漫长?能有多漫长? 白若月曾困于蛇身十几年,从她懂得些人语开始,没有一日不想成为陪在范青许身边的那个人。她懂得何种煎熬叫做度日如年,亦晓得,守得月开见月明的值得之处。 第12章 如今,有一个机会摆在她眼前,她要去争取,要去修仙,要去做那些可以让公子好生活得长长久久的事情。 白若月沉思片刻,“我……师父,我要先同你说,我有罪的。是以,你在要收我做徒弟之前,可要先听听我的罪过?” 太白金星:“罪过?呵呵,说来听听!你倒是诚实。” 白若月:“东大泽发水那夜,公子被捉进大牢,我该是从东大泽上岸去,可那时的我怒了,已控制不得自己的情绪。我知晓我是妖,可不知自己的妖法有何缘由,可我确实见得,东大泽涨的那水同我的愤怒,一并涌了起来。” “陷山为海,是不是也有我的过失?” “且,我那日杀了人。县令伤人,杀了一十三口性命,我,我将他杀了。” 太白金星听完这话,也咂摸出味儿来了,小蛇妖以为是自己的愿意而导致水泛滥,便说:“东大泽之灾祸,此乃天谴,与你何干?” “与我无关?” “自是无关。你不过区区一个小蛇妖,你能抵得过雷公电母布雨龙王?”太白金星无奈道:“你真当你一只小蛇妖能翻云覆雨?把自己看忒高了些!” 白若月:“……啊。” “我来寻你前,见过青城山的土地仙,你的过往我尽数知晓。那作恶的人,你不杀他,那日他也会葬身鱼腹,他的死,于你无碍。” 太白金星又笑道:“蛇妖为救书生,渡劫化人。而后,你的公子却死了,你就在这一带做好事,替他祈福。我觉得,若是他真的变成妖,你好好带他修仙,也是你的造化呢。” 太白金星起身站了起来,隐了身形,唤来一朵云,“走吧。” “师父,那我可以回来看我的公子么?” “你是帮我看星盘,又不是坐牢。太白殿人不多,你可以每日都下凡,看看你家公子投胎没。” “真的?”白若月两眼放光,欣喜溢于言表。 “不过啊,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啧啧,不过,天上的一天,其实也没有很长。”太白金星踏上祥云,“凡间嘛,估计三五百年,他总会投胎的。” 白若月想了想,那岂不是于人间的角度,很久见不到范青许?“那师父你等等我,我去和公子告别。” “不急,我本就要去人间听曲,明日此时,我带你上南天门。”南天门乃是天庭之界,出入必经之地。他总得带小徒弟认认天兵天将,免得出入被拷问。 “哦。那师父爱听什么曲?” “我有位好友,乃守护度朔山之神,你应当唤他做师叔的。他最擅长弹古琴,听君一曲,如清泉涤耳,那仙乐袅袅,使耳暂明。凡是他弹的曲子,我都爱听。” “师叔他在人间?” “我也不晓得他去了哪里。只知道他要历劫,历尽六道轮回之劫。不知要多久才能再见到他。他不在,那伏羲琴都没人弹,我好久没听过好听的曲子了,只能去人间游荡,聊做安慰。”太白金星边走边幻化成一个年轻男子模样,身影慢慢消失于云端。 -------------------- 【小剧场】 白若月:白老头说的我都不懂,但是不明觉厉。 太白金星:一句话,跨越物种的爱是很难长久的。 [1]道观里供奉佛教观音,观音在道教里有“慈航道人”、“观音大士”之别称,是以很多道观里都有观音殿。同时,有些山间寺庙的偏殿或周遭都会有道教的“月老祠”。这个源自于在我国“儒释道”是一脉相承的。举个例子,《西游记》里,孙悟空最初的师父是菩提祖师,菩提祖师就是“儒释道”三教合一的人物。 [2]“凡有九窍者,皆可修仙”出自《西游记》,玉帝着人收伏妖猴,太白金星自请去花果山时,说的话。 第6章 歲歲年年 太白殿于九重天之上,是一处特别存在。 因太白金星的神职除了看顾西天星宿以外,还有一个极重要的使命,就是作为玉帝使者,向六界传玉皇大帝的诏令。 是以,太白殿的位置极靠近天庭。 这样靠近权力登顶的地方,若是在人间,该是往来人群络绎不绝的地界,可在天庭,众仙家却避之不及。因为除了本身的仙职以外,没有哪个神仙不贪逍遥日子,偏整些个无畏的斗争去,所以太白殿萧条得门可罗雀。 太白金星的身影遍布六界各处,很少在太白殿坐镇。 这太白殿里人自然就少些,除了日常洒扫、照看神花仙草的仙侍以外,只剩下他的坐骑——白额虎,还有新收入门的一个徒弟蛇妖白若月。 当九天尊者太白金星的徒弟,与白若月想的不大一样。 她以为该是寻个仙气缭绕的洞府,打坐看经,参悟红尘,待悟得大道,便可成仙。可实际上,太白金星常常去六界各处传递玉皇大帝的使命,经常许久不见人。 作为师父,他又很是尽心,比如,他将太白殿里藏书阁的钥匙交给白若月,十万卷藏书,囊括六界有史以来的所有书目;比如,他教会白若月如何观星,二十八星宿里,哪些星宿如何变动是为灾祸,哪些星宿出现,昭示人间将出帝星;再比如,如何在六界众仙山里寻得各种仙果,投喂这只白花花又肥嘟嘟的白额虎。 太白金星掌西方星宿,五行属金,坐骑也乃是金命、白色、属西的神兽——虎,完全符合阴阳五行之术的命理。 第13章 照理说,这白额虎该是头猛兽才对,虽然半仙半精,可能为尊者坐骑,合该是个叱咤天宫的神兽啊。可当白若月见到它时,着实吓得一跳。 白额虎身体壮实,白色、深灰色的虎斑纹交替,一身健壮的肉被一片毛茸茸的虎皮所包裹,因颜色极亮眼,日常又温驯少嚎,半分不觉得是猛兽。 它整日除了吃,就是玩,眼睑总是垂着,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着实让人怕不起来。倒像个……人间老实听话、爱睡觉的孩童。 这日,白若月见星盘无异动,就退出观星阁,走到太白殿后的院子里,坐在石桌上翻看一本《仙草集》。 白额虎懒洋洋才醒来,就慢悠悠走到她跟前,蹭了蹭她的衣摆,趴在她脚下。 “小白额?”白若月的目光停留在《仙草集》上,发现白额虎一动不动,好像又睡着了,就抬脚轻踢了踢它软软的肚子,“虎头?醒醒!” “呼呼——”白额虎长吁一口气,又转动脑袋,露出虎牙,“嗷”了一嗓子,示意白若月,它醒了。 “我要去人间看我的公子了。”白若月指着《仙草集》上一处说道:“人间有许多果子,虽然没有仙气,可好吃好玩得很,你瞧这里记载着西湖莲子、菱角、鸡头米……我想,若是南天门的天兵天将不拦着,我偷偷带回来些给你可好?” 白额虎举起了前腿,隔空一蹬,开心地跳了起来! 它虽然是太白金星坐骑,身形有半人高,可仍是个幼虎,心性同凡间七八岁小童差不多。 白若月在它额间白毛处拍了拍,示意它坐下,“那我走了,你乖乖看着星盘,若是师父回来找我,就拿银鳞唤我。”她担心自己下凡时,星盘有异动,将银鳞给了白额虎一片。 白额虎抬了左前腿,面向白若月,缓缓伸开肉嘟嘟的小爪子,学着凡人的模样,让“五指”撑开。 那小爪子露出五个圆圆的小指头,可爱极了。只见掌心似的肉垫上,一闪而现了银鳞画的符印。图形是一个大圈圈,周遭五个小圈圈,刚好是白额虎的爪印。 小白额举爪的意思是它明白了,白若月笑着抬手,伸开五指,与它击掌,“一言为定!” 白衫衣裙轻盈略过太白殿的星盘白石砖,白若月才踏出殿门,就见太白金星按下云端,笑呵呵对着她道:“若月,可是又要去找你未来的相公了?” “师父回来了!”白若月回头冲着殿里喊:“小白额,快来!”又说:“师父,我今日一定早早回来,你等我回来给你熏香啊。” “快去吧,快去吧!”太白金星摆手,才唤她去,忽似想起来什么,摆了一下拂尘,拦住她,问道:“这些时日,可找到你那公子了?” 白若月摇摇头,“我寻了银鳞,只是有些熹微的感触,指向人间的一片水域。可那水域是个城中湖泊,我不懂,难道这意思是说公子他这一世生在渔家?” “湖泊?”太白金星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道:“估计也可能他这一世投胎是畜生道,没准是个虾鱼蟹鳖。” 白若月极认真点点头,说道:“师父放心,哪怕青许公子这一世是个小虾米也不怕,我也会好好养他的。” “哈哈哈哈!”太白金星笑道:“哪怕你的公子变成顽石一块,你也不会抛下他,我自是晓得。只是你自己要看淡些,生死有命,一世,并没有多长,也许,都没有你等待的时间长呢。” “师父……”白若月已等了很多年,她晓得太白金星只是让她莫要太过执着。她眸里沉下一片暗淡,“我懂得。” 白额虎已跑到二人跟前,蹭了蹭太白金星的袖子,鼻子凑近又闻了闻。 “小机灵鬼!鼻子忒好使了些!”太白金星抚摸着白额虎的脑袋,从袖中摸出两个小娃娃似的果子来,“人参果,食之可固仙本,增灵力。你们两个,一人一个。” 白若月接了人参果,道了谢,作别后径直奔着人间去。 天庭一天,人间一年。 于白额虎眼里,每天自己醒来,白若月不过只消失在太白殿一盏茶的功夫,待自己吃饱仙果子,白若月就回来了。可在白若月眼里,她每回下凡到人间,都可以待上三日三夜。 她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回下凡到得人间。 乌飞兔走,白驹过隙,便是岁岁年年难回首,不知是多少个春秋冬夏,已越过六界头上日月。 这时候第一回 白若月下凡时,那是她离开青城山的第一年,人间白雪落满头,她望着皑皑白雪,直到雪压竹叶,折断了竹枝,才清醒过来。 漆黑的夜里,无月无明,原来雪竟是照亮前路的灯火。 这一遭人间之行,本有雪后待过年的喧嚣烟火,该是热闹非凡又充满人情味的,可于她而言,所见有多么温馨,心上就有多么失落怅然,因为,她没有找到范青许。 第二年,白若月在人间听唱戏,戏文里说“江南好,风景旧曾谙”,这句诗,从前范青许也读过。如福至心灵般,她去了江南。 小桥流水间,市井烟火中,她用法力试了又试,没有得到她银鳞的半分回应。 而后,是人间的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时日长了,她全然记不得是何年月,只是看着春花落,夏雨尽,秋月覆霜,冬雪化泉,统统不过是时光如水,逝者如斯罢了。 第14章 而这一日,是那些个漫长等待里,平平无奇的一日。乌云压城,聚雾欲雨。 白若月在人间一处叫做杭州的地方落脚。才显现了身形,就下了雨来。 杭州城里有西湖,西湖景致,山水鲜明。只可惜遇了雨天,不得见山映湖水,白若月只好站在树下,望着一城烟雨细细,暗了人家,一池莲花荼荼盛放。 西湖桥边之岸上,有个渔翁披着蓑衣,带着斗笠,在雨中垂钓。 对岸,一位妇人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打着雨伞,施施然走在断桥上。她虽粗布麻衣,不施粉黛,可面上带着笑,望着桥那头的渔翁,眼中尽显知足常乐之容。头上一抹红色头巾,尾端在风雨中浮动,显得尤其美丽。 那妇人走过断桥,没有朝着渔翁走去,却来到白若月跟前,将伞打在她头上,柔声细语道:“姑娘,下雨了。这伞你拿着,赶紧归家去。” “谢谢姐姐,我有伞的。”白若月笑了笑,转身到树后,用灵力幻化出一把油纸伞来,撑起,道:“方才愣了神,忘了撑伞。” “有伞?那姑娘怎么还不回家去?” “我来找我家公子。” 妇人打量着白若月,白衫粉裙,生得水灵极了,瞧着竟必西湖里头那出水的芙蓉还要明艳几分。 她思忖这姑娘许是哪个大户人家的丫鬟,侍奉书墨的,公子贪玩来游西湖,找不见了,于是劝了几句,朝着渔翁走去。 白若月离两夫妻不远,刚好能将两人对话听入耳里。 妇人劝说渔翁:“夏日不是打渔的时候,你就该在家里休息,非出来钓什么鱼?若是着了风寒,小心你那易咳的肺腑!” 渔翁笑脸盈盈看着她,抬指在唇间“嘘”了一声,恐怕娘子惊了鱼去。恰在这时,鱼竿一沉,渔翁撩杆一起,钓上来一尾不过巴掌大小、淡黑色的鱼,笑道:“来鱼了!” 他拉着鱼丝,将鱼钩从鱼嘴上取下,打眼一看,有些遗憾道:“可惜是着小小的青鱼!啧啧,太小了些,卖不上几个银钱。啧啧,不过,留下倒也可以。”说着打开地上的鱼篓盖子,欲将小青鱼放进去。 与此同时,白若月感知到了自己的神识闪了闪,她望向那鱼。小青鱼的鱼鳍之上,原本不该有鳞片的,可那鱼鳍上却闪着一个极小的五叶莲花印! 白若月愣在当下,喊了一句:“这是我的鱼!” 第7章 西湖美景 妇人和渔翁俱是一愣,皆惊讶地看着这个白衣姑娘,不知她是何意。 白若月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失了礼数,忙走过去,对着两人欠身施了一礼,现编着能让凡人相信的话,道:“大哥、嫂嫂,这尾鱼,是我寻了许久了的鱼。在下白若月,家住……住在城北白府上。我,我买下这尾鱼可好?” 那渔翁道:“这附近的人都唤我张渔夫。姑娘,这鱼你可买不得。”他解释着:“我家世代为渔民,青鱼这般大小,肉少刺多,我不能诓你。” 那妇人应和道:“这样的青鱼,只能留下那青鱼石,回家给我儿做个辟邪珠的坠子,戴着玩玩罢了。姑娘寻它作甚?”[1] 白若月又激动,又着急,有些语无伦次,磕磕巴巴道:“这……这是我以前养的鱼……我,我找的就是它啊。” “嗯?我不懂了。”渔翁看着他妻子,两人面面相觑,这样的小青鱼,西湖里没有一万也有三千,问道:“这鱼也叫螺蛳青,湖里最是多。你是如何辨别这只鱼,是你寻的鱼?” “哦,哦。”白若月跨步过去鱼篓边,指着张渔夫手里那条青鱼说:“鱼鳍上有我的记号,旁的鱼都没有,你们看。” 那夫妻两人低头一瞧,果见白若月手指着的鱼鳍处,生了一块银色鳞片,这倒是奇了!前所未见,闻所未闻!两人都觉得有趣,相视一笑。 张渔夫笑的开怀,从鱼篓子边上的把手处,扯了一截麻绳,按着青鱼正努力呼吸的嘴巴,说:“有趣!还真是你的鱼,待我穿起它的嘴来,你再拎着吧。” “不不不!”白若月忙举起双手,掌心朝上,小心翼翼地要去接鱼。 渔夫的娘子笑着说:“姑娘许是不知晓,这青鱼之所以又叫螺蛳青,因它最爱吃螺蛳、蚌、蚬、蛤,是食肉的鱼类。它看着不怎么爱动,这条着实又小些,你莫要被它的模样骗了去!这青鱼实际可凶猛得很哩!它嘴里有牙,还有青鱼石,用来压碎嘴里螺蛳的硬壳,若是不把嘴穿起来,等阵咬了你的手,怪疼得呢!” “没关系,它不会咬我的。”白若月脱口而出。这句话说得十分没来由,她怎知这长了牙的鱼,会不会咬自己呢。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张渔夫半信半疑,手上松了力气,将鱼放到白若月掌心。果然,那鱼不挣扎了,可是这同他多年捕鱼的经验相悖,这青鱼此刻应该乱蹦、乱咬人才是,他转念一想,道:“难道是……这么容易就死了?怎么不动了?” “啊!”白若月忙抱着鱼跑到岸边,将鱼放到荷叶下的湖水里,小声说着:“青许,我是若月啊。” 小青鱼起先似在装死,临到了水边,感受到了湿润的水汽,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到了自己的地界,便猖狂起来,尾巴使劲儿游在水里,嘴上“吭哧”咬了白若月的手指。 “嘶……”白若月的食指上留下一个红痕,慢慢渗出血来。不疼,手上一点儿也不疼。同心上比起来,这算什么…… 第15章 所以,这只是一尾鱼而已,同青许公子,没什么干系…… 可她偏不愿去相信事实,将手指伸到水里,将血滴浸没在湖水中。 那一点红,入墨入笔洗,缓缓晕开颜色来。 她嘴角向上,弯了个如新月的笑容,淡淡说道:“公子,你要记住我哦。你鱼鳍上的银鳞是我的印记,我手指上的血痕,是你的印记。” 那根白玉葱似的手指深入水中,血已融进湖水,只余下指节间的一点红。 那红点便如一颗嵌在手指上的细碎宝石,被日光映照下的波光粼粼的水影折射出别样的光亮来。 手指轻轻触碰了青鱼滑滑的背脊,那指尖的主人,细语说来:“你从前这里,有颗红痣,是当年范县暴雪时,你在雪地捡我回家,我咬的。不知怎么后来就去不掉了,那血痕竟生到皮/肉间,成了一颗红痣。” 她回忆着往昔,轻声笑了一下,“我以为你是歹人,对你施狠。可后来发现你是救我一命。我后悔极了,本该冬眠的蛇,却迟迟不肯睡去,只想知道你会不会被蛇牙上的毒伤到。你察觉了我的懊恼,还安慰我,说此乃是‘千尺雪里一点红’,是冬日赏赐你的厚礼。我那时只觉得,这人啊,可真傻。” “打那以后,我再不肯冬眠。只想着你于冬日救了我的命,我该在冬日里头,陪伴保护着你。” “我以后日日年年来看你,好不好?”白若月似在问自己。 青鱼自是没有答她,只在湖里打了挺,活动活动身子骨,绕着荷花茎游来游去。白若月见它活氛,好似没了敌意,露出个浅笑来。 懵懂的小青鱼在水中,看着岸上的姑娘笑起来好看极了,忽地就不想走了,只在岸边荷叶荷花根茎里摇着鱼尾,绕来绕去。这人啊,可真奇怪。怎么自己咬了她,她还笑得出来呢?小青鱼想着。 不远处,雨越下越大,渔夫拎了鱼篓,同那妇人说道:“娘子,回家去了,今日不钓了。” “相公,你瞧!好痴的姑娘啊。”妇人看见白若月在水边蹲着,在同一条鱼絮絮叨叨,虽是觉得奇怪,可也被她那副诚心实意的样子感动,不免生了恻隐之心。她走过去,叫住白若月,道:“姑娘,你今日放了它,万一明日再被别人捉了去怎么办?” 白若月回眸冲她笑笑,“那我想想办法。张大哥,张嫂嫂,以后若是瞧见我的鱼,可不要再捉它,好么?” “好!”张渔夫笑着,一手拎鱼篓,一手牵着张嫂嫂,往断桥走去。 张渔夫边走边同妻子说:“你方才的话,倒是提醒我了,我要给小莲蓬搞个青鱼石挂脖子上。听老人家说,小孩子都开了天眼,目视庞杂,脖子上戴着青鱼石,能辟邪。” 妇人说:“莲蓬头才几个月大?还小呢,玩不了,大点再说吧。” “这篓子的鱼,顺道去西市卖了,换几个钱给你买个珠钗。然后,我要回去抱抱我的莲蓬头,想他哩!” “雨天有什么首饰铺开张呢?赶紧回家去吧,我给你做红烧鱼!” 白若月听着两人话家常,望着两人的背影渐渐远去,觉得心上一暖,忽就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妖魔鬼怪贪恋人间了。因为六界之中,唯有人间,才得“温馨”两字吧。 路上行人越来越少,天阴得很,马上就要黑了。 白若月看着水里不舍走的青鱼,忽然悲从中来。 公子怎么就变成了一尾小小的青鱼呢?脆弱到只要凡人轻手一捏就能死掉,或者离开水就能死掉的小青鱼…… 她弯腰蹲在湖边,“青许,好好活着,我每年都会来看你。你要保护好自己不被别人捉去,好不好?” 青鱼忽地跳出水面,撞到了一朵盛开的荷花上,那淡黄的花蕊抖出些花粉来,随即被雨滴打落在水面上。 它扑腾了两下,跳回水里,吞了两口荷花粉的水,似在逗她玩笑。 只见那姑娘一阵欣喜一阵哀伤地,只嘴里一直喃喃唤着:“青许……”小青鱼想跳出去同那比荷花还美的姑娘走,可她好像没有带走它的意思,只不断地发出“青许”的声音。 好生奇怪!“青许”是什么呢? 它绕了会儿,觉得无趣,转身游走了。 就听白若月喊着,“青许!公子!”那鱼游得远了,她自言自语道:“是啊,这小青鱼不是青许公子,是小青鱼啊。它全然不记得前世的事情,怎么会记得我呢?” “小青鱼!青青?” 小青鱼听见有人唤它,定是那个白衣姑娘,它转身又游了回来。 “原来我应该唤你‘小青鱼’、‘青青’么?”白若月望着归来的青鱼,忽就笑了。 她抬手幻化出太上老君给的人参果,说道:“我才想起来,这个仙果吃了可以增长灵力。吃了你就会变得很厉害,也许就不会被人捉走了呢!” 她举着人参果,发现那果子竟有青鱼半个身子大,忽觉好笑。便将果子一分为二,从中间掰开,递了一半放到水面的荷叶边上,“一人一半,如从前你分梨子给我吃。” 小青鱼游到那朵荷叶边上,试着吃了两口人参果。甜甜腻腻的,同那姑娘的血味道差不多。哪里有螺蛳和蛤肉好吃呢! 只是她笑得那么甜美,好似自己不能辜负她的心意,小青鱼就试着吃了起来。 雨中西湖,荷叶连连,如丝的雨线中,只见一个白衣姑娘在同水里的一只青鱼聊天,还分着一个果子吃。 第16章 末了,那姑娘一脸天真无邪地望着水中的小青鱼,笑问:“你答应我了对不对?保护好自己,等我来寻你?你听得懂对么?我就知道,你那么聪明,做条鱼一定也很厉害。那我明日再来看你。” 这一回,白若月没有在人间待足三日。天黑时,她就别了小青鱼,唤了朵彩云,直奔太白殿而去。 -------------------- [1]青鱼石:又称黑鲩(huàn)石、鱼惊石、鱼精石、鱼枕石,为青鱼枕骨下方咽喉部一用来辅助压碎螺蛳等硬质食物的角质增。传闻有驱凶避邪,防小孩惊吓,纳福纳禄之作用,故名鱼惊石。 第8章 紅燒青魚 太白殿里。 太白金星才吃完一盏茶,就见白若月跑着入了殿门,他叫住小徒弟,“若月,跑什么?怎么这么开心?难不成你家相公投胎了?” 白若月使劲点头,人已跑至太白金星跟前,“师父,青许公子他投胎了!他是只青鱼。” “我以为是虾蟹鱼鳖就够惨了,没想到竟然是只青鱼!”太白金星捋着胡须,感慨道:“罪过啊,罪过啊!” “师父为什么这么说?”在白若月看来,虾蟹鱼鳖同她这条小蛇妖没甚差别。 “小蛇妖可知道,人间有一味珍馐叫做红烧青鱼?”太白金星打趣道。 白若月努努嘴,嗔怪着:“师父——” “哈哈哈!好好好,不闹你了。” 正在扑蝴蝶的白额虎,听见白若月的声音忙跑了来,才到两人身边,一不小心,冲着太白金星打了个喷嚏! 太白金星对打完喷嚏,一脸不好意思的白额虎说:“怎么?有了师姐就不要师父了?还敢冲我张牙舞爪的!啧啧你们看看,放眼整个天庭,就我收了两个小畜生做徒弟,还要合伙欺负师父了?” 白额虎迈开前腿,往花园跑去,忙去咬了朵仙草花来,用白花花、毛绒绒的脸,蹭了蹭太白金星的袖摆,将花递给他。白若月知晓师父是故意闹他们的,就转身去拿了香炉,点火焚上。 拂尘被太白金星搁在石桌一角,他微笑着点点头,一手接了白额虎送的花,另一只手倚在桌边,深深嗅了一口紫烟香气,算是承了两个徒弟的好去。 又道:“今年王母娘娘的蟠桃宴,我带你们两个一起去吧。那里好玩有趣些。总待在太白殿里也没意思,我怕真将你们一个两个都憋坏了,真要抛下老头子,不管这殿了,我也如何是好。不过呢,那蟠桃没那么多,师父一人给你们讨一个,可不兴去偷偷摘的,可好?” 天庭之上的仙果仙草里,最涨灵力、最为有名气的,就要数千年花开、千年结果、千年成熟的蟠桃了。 白若月在《仙草集》上曾见识过这蟠桃的名气,很是期待,又些不好意思地问:“师父,我可以留给我的青鱼吃么?” “你相公啊?”太白金星故意逗她道:“哦,小青鱼啊,可以倒是可以,只是吧……” 白若月一脸紧张,“怎么?” “他是普普通通小青鱼一条,那蟠桃可是仙果。他吃多了,可能会成精的。你少给他吃点,一口两口的,尝尝鲜没问题。我只是担心,吃多了长成大鱼精,万一是只坏鱼作乱人间,待六界掌司发现,秋后算账时,那可是要罚到你头上的。” 白若月努力地点点头,“师父且放心去,青许公子人那么好,就算投胎变成鱼,也不可能是条坏鱼。”她十分笃定。 “凡间有句俗语,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若月,我是希望你多去去凡间,世事因由也好、人情世故也罢,学得多些,懂得多些,也许那时候你就不认为找一只鱼做相公有什么好了。” “师父,我可以找相公的么?”白若月问。 “……”太白金星一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说的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可思绪不由地被小徒弟拉得偏了,回答道:“你是蛇妖,他是青鱼精,那就没问题。若你是仙,他也是仙,那也没问题,只要不乱六界的道法,看你喽。” 白若月若有所思,“那我明日去人间看一看,世事洞明、人情练达该是什么模样。” 从前在天庭之上,白若月觉得天上一日极长,星盘里的星星很少变动,好在有白额虎陪伴,也没有很难捱。 可自从她遇见小青鱼起,天庭上的日子就变了,有了盼头,好像时间过得极快。 一转眼,五年后。 又一次再见青鱼时,白若月发现这鱼体型长大了好几倍,实在是当不得一个“小”字,没有先前时看着可爱。可却有一件让她极开心的事,青鱼好似能听懂她说话了。 只是,每当她试着叫“青许”、“公子”,好似都不灵,只换它“青青”时,它能愉悦地在西湖水里绕上两圈。 西湖这日大晴,大如圆盘的太阳晒得土地冒烟,除了带着斗笠的张渔夫,几乎无行人。 张渔夫又见白若月,与她打了照面,互道一声安。 这五年间,他们夫妻已与白若月成为相熟之人,时常在西湖偶遇,聊上几句。 张渔夫都不消猜,只望向她目光落处,果真还在与那青鱼说话,五年如一日。 杭州城里新鲜玩意儿极多,若说养些贵重的小畜生,当做金贵的玩物,也不出奇,有养鸟的、有养犬的、有养王八大鳖的,可真没听谁说过,有人养鱼养得这么掏心掏肺的。 第17章 多年过去了,竟然还在养着? 张渔夫深以为奇,问道:“姑娘,你的鱼叫青青?养了这么多年,是只母的么?” 白若月一愣,她倒是把这茬儿给忘了,投胎性别也有可能会变。 若是变成一只漂亮的青鱼精,多个小姐妹也好得很,“嗯?我还真不知道,有可能是公的,也有可能是母的。我唤旁的,它不理我。我唤青青,它就来。我猜,可能它喜欢这个名字吧。” “爹爹!”声音传来的地方,张渔夫的妻子带着一个梳着两个小抓髻头的男童走来。白若月同张嫂嫂打了招呼,张嫂嫂笑道:“这是我儿子,莲蓬头。” 莲蓬头的发髻上绑着红丝线,身上穿着绣了荷花的红肚兜,小脸被晒得红扑扑的,看着白若月,声音奶奶地唤了句:“姐姐。” 白若月摸了摸他软软的头发,问道:“多大了?莲蓬头?” 莲蓬头双眼弯弯,笑嘻嘻:“五岁。” 白若月从身边拿出一筐黄梨,放到莲蓬头跟前,蹲下身,同他说:“给你吃,我清早从山上摘的。你来这里看荷花么?” 莲蓬头笑着摇头,“爹爹要给我抓只大青鱼,做青鱼石呀!我来挑鱼!”说话间,莲蓬头就看见一尾青鱼游到岸边,大喊起来:“爹爹!这只青鱼好大,就抓它!” 张渔夫眼疾手快,拿了空鱼篓就罩了上去! “张大哥,那是我的鱼啊!”白若月这才发现,莲蓬头瞧上的青鱼,是她的青青! “你们父子两个!别闹!”张嫂嫂低声笑道。 张渔夫笑哈哈,对白若月说:“知晓是你的鱼,帮你瞧瞧。” 白若月:“瞧什么?” 张渔夫将手伸入鱼篓中,捏住青鱼的嘴,打量一番,“这青鱼是公的,看腮就能辨别出来。你的这条鱼,可熟了啊。” “熟了?”白若月没听懂。 张嫂嫂将她拉到一边,忍着笑,小声说:“五月到七月间,是青鱼的发情期。熟了的意思,就是你的青鱼成熟了,可以同旁的母青鱼,生下许多小青鱼喽!” “啊?”白若月这些年,自诩对人间万事万物已了解足够多,可万没想到,青鱼还有这个讲究。 张渔夫捋着蓄起来的短胡须,一本正经地接着说:“可以红烧了。” 白若月一把抢过鱼篓,抱着鱼篓躲开,“不行!我的青青不能红烧,也不能挖青鱼石!” 张嫂嫂笑道:“他们父子故意闹你呢!上回你不在,这青鱼一直在岸边游,好像在等你。险些被人捉了去,还是你张大哥浑说这鱼是有主的,乃是个得道高人放生的鱼,人家才没打它主意。” 白若月不好意思笑笑,自己果然紧张了些,一着急就没细想。 其实这几年来,还多亏这对夫妇照看青青。她将鱼篓里的青青放回到水里,“是我鲁莽了。谢谢张大哥和嫂嫂。” “客气!”张渔夫感慨道:“旁的青鱼长这么大早就死了。你的鱼莫不是成精了?再长可要大过人了!” “姑娘,这是哪里的话!”张嫂嫂说:“这几年我见你总来看这鱼,为什么不将它带回家呢?虽说如今有些大了吧,可弄个小池塘,总能放下它。” “我家里没有池塘。”白若月想了想,带他上天肯定不行,但是自己若是给他一个家总是可以的,如当年范青许捡了她,带回范府上一样。 加之自己在杭州西湖畔,一连出现了五年,期间,渔夫二人皆有岁月痕迹,就连他们之子——莲蓬头,也从一个襁褓婴儿变作满地跑的小娃娃,可她,因修仙道,脸上丝毫未有变化。 长此以往,定会被当成妖怪看待。 她想,她或许该结束同这家凡人的相遇了。便道:“嫂嫂,你说的对。我会尽快安置好,将它带走的。以后,也许再不得见面了。” 张嫂嫂已习惯于夏日荷花盛时,得见这仙女一般的姑娘,不明这话何意,只道都住在杭州城里,总会碰面的。 白若月也不解释,他欠身施了一礼,“多谢二位对青青的相护之恩。若来日有机会,若月缬草衔环,必报此恩。” 自此,白若月再到人间时,便隐遁身形,不再打扰这户人家。 她下凡之后,所做的事情,由此前到西湖同青青聊天,变成了去山间摘果子。 她每回都将摘到的果子,卖到西市去,早出晚归,忙活了许久。 白日里,就隐了身形去看青青,夜里,待到三更半夜无人时,再坐到西湖岸边,同青青听风赏月。 一日,白若月在太白殿里,数着卖果子赚的铜板,恰遇到回殿的太白金星。太白金星见徒儿手里的铜板,笑话道:“这人间的黄白之物,若月也喜欢么?” 白若月没有抬头,仍细心数着,数满一贯钱,尽数收到荷包里,才抬眼同太白金星说:“师父,我要给公子买个宅子,那种带池塘的。” 太白金星提醒道:“神仙得钱的方法很多,你可以幻化出来啊。” “可那样幻化出来的钱,很快就会变成石头的。公子以前教过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算过了,我只需在西湖边上,建造一座茅屋,引湖水入池,这样花不得许多钱去。” 原本思索的白若月,似想到了什么,猛然抬头,“啊?师父!那你平日去人间听曲,花的钱是哪里来的呢?总不能你也是去卖果子了!还是法力变的?” 第18章 “哈哈哈哈!放心!师父也不会去骗凡人!”太白金星随手拿起一本书卷,递给白若月,“你拿着这书去玄真殿找六界掌司里的七浊,同他换些人间的银两就好。” “七浊?”白若月认识这位仙君,时常来替玄真君送些东西给太上老君。上回见他,可是一身道士打扮,想来是在人间修道。 “六界掌司掌管六界各类事物,惯跑遍人间的,神仙里头,若说在凡人心里最富有的,肯定是那二十四个六界掌司了。” “可七浊是个小道士啊?” 太白金星“哈哈”大笑:“你师父我去人间,还是个俊公子呢!那些不过是凡人的皮相罢了,看来你最近领悟了不少人间事啊。” “……”白若月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是怎么了?” “师父……”白若月哭丧着脸,“你说去人间不能乱用法力。我可是去山上摘果子摘了好几年呢……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太白金星强忍着笑,捋捋胡须,顾左右而言他:“啊!我想起来了,我得去趟瑶池,小白额呢?跟师父去!” 六界掌司之首,乃是玄真殿里的玄真君。时常这二十四位六界掌司总在六界各处办事,偶尔来玄真殿里同玄真君回禀一些事项。 白若月才到玄真殿门口,方要寻人,就见里头跑出来一个穿着百衲衣袈裟的和尚,可他步子很乱,半分没有出家人的稳重。 “七浊回来!”是玄真的声音。 只见那和尚还未踏出殿外门槛,就转头又跑回去,“玄真君速速说来!和尚还有急事!” 白若月只好退了一步,躲在殿门外的石墩后。她无意偷听,哪知玄真君从殿里走了出来,同七浊说话,两人的声音恰巧落入白若月耳里。 玄真:“忘了同你说,过不得许久,度朔山的万鬼要过河,你一定挪出时间来给我!” 七浊:“度朔山?那不是广陵君的山头,需要我做什么?” “替鬼引路,”玄真扇了扇扇子,“广陵君畜生道有变数,怕是回不来。” 七浊点头,施了个佛礼,“那和尚去了。” 路过殿门时,就见白若月站在石墩狮子边,一脸陌生地看自己。七浊见是她,忙伸手去摸袈裟口袋,摸到一个钱袋,扔给她:“小蛇妖!接着!太白金星同我说了,那仙卷我可买不起,你回去誊抄一份给我便是,以物换物,这银两给你!” 白若月接住钱袋,木木地说:“你是……七浊?” 七浊收起张牙舞爪的表情,抬手拍怕下摆,似拂去身上尘埃,变作一副深沉模样,五指并拢,放于身前,“阿弥陀佛!施主,莫要忘了众生万般相,况且贫僧只是剃了头发而已。” 白若月抬手,挡住视线里头七浊光秃秃的头顶,嗯,这么看来,确实同此前那个看起来明朗的仙君有七分像了,“……谢过仙君。” 和尚七浊原本正经的脸又变得恣意,他裂嘴露出洁白的牙齿,对着白若月灿烂一笑,又敛起袈裟下摆,抬手唤了朵云来,按上云头,同白若月道别:“我要赶紧回人间金山寺打坐去,不与你说了!” 白若月与七浊作别,打开钱袋一看,竟然全是整锭的银子,她收好,直奔人间。 那些银两,白若月并没有用,她想着万一青青以后修得人形,想要在人间落脚,肯定需要银钱,就全都藏了起来。仍是用自己赚的那些钱,在西湖边上盖了一处小茅屋。 茅屋简陋得很,只置了一张小床,摆了一架屏风、一个茶桌,仅此而已。她每回来人间,至多也只睡上两晚。 好在那茅屋建在岸边,引西湖水入院落,省了不少力气。 她去山上寻了木材,削成木板,拼了一个湖岸到茅屋的小栈道来。 栈道其实不长,仅容得下她躺在上面,再放个茶桌摆个酒壶。又像个津渡,虽然这个渡口从不停船,可她的青鱼可以过词渡口去西湖离玩耍,也可以过这个渡口,回到家里的池塘去。 人间一晃,十八年过去了。 凡是太白金星给的仙果仙丹,白若月总是偷偷留下,与青青分享。仿佛将好的东西留给他,是她活下去和存在的唯一理由。也因着这个原因,往常的青鱼至多活十年,可青青活了一十八年,仍是生龙活虎。 只是有一点不好,青青已经大到无法在西湖露面,因凡人若是见了这么大的青鱼,一定会被吓坏。白若月便将茅屋院子里的池塘扩大了许多,大到让青青可以自由遨游。 可池塘再大能有西湖大么? 她怕青青无聊,于是在暴雨时、夜晚时,就会带着青青去西湖里玩耍,青青游在湖里,她就坐在木栈道上,同他玩乐。 还要时常同他讲讲,“青许公子最爱读书,那时他教了我许多东西,青青,我教给你,好不好?” “青青,我给你读诗歌,要不要听?从前青许最喜欢的诗。” 青鱼才露头出水面,一听她又在说那个“人”,将头缩了回去。那个人,那个唤作青许的人,她都说了十八年了。转身退回到莲花间,不肯理她。 “青青?”白若月想,也许鱼都只爱荷塘,并不羡慕人间,“你不理我,我可要回天庭了?” 青青在池塘里咬了一根最好看的粉荷花回来时,它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她又走了么…… 第19章 自己又要等上一年么…… 青鱼的嘴上一松,才绽放的粉荷花落在水面上,溅起了圈圈涟漪。 它的头猛扎回池塘里,巨大的尾鳍在池塘里掀起来巨大浪花,久久不能平静…… --------------------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出自《红楼梦》。 第9章 方諸山神 太白殿的中庭里,太白金星在与玄真君对弈。白若月从殿外走来,同玄真施了礼,唤了句:“见过玄真君。” 玄真君由来爱说笑,见是白若月来了,就扇着扇子,一边下了个白棋子,一边打趣道:“小蛇妖,我与太白老儿同辈分,你若是愿意,叫师叔也是可以的,没人这么唤过我呢。” 师叔岂是能乱认的?白若月不敢吱声,只看向太白金星,太白金星一脸嫌弃地对着玄真说:“你那二十四个六界掌司不够你耍的?跑我殿里来逗我徒弟玩?为老不尊!” 又对白若月说:“你去忙你的,无需理我们。” 白若月刚忙回了屋子,上次下凡走得极了,忘了带上仙丹。 她日常在天庭勤奋得很,得到不少仙君仙娥照顾,讨了许多可以增长灵力的仙丹,便都偷偷攒着,每回下凡去时,带给青青吃。 拿了仙丹,她退出房门,背对着玄真,冲太白金星比了走的姿势,示意她还是要出门一趟的。 太白金星只招招手,意思让她赶紧去。 玄真看见了太白金星的手势,再回头,只见白若月的身影跃过太白殿的门槛,随口问道:“你徒弟去哪里?” 太白金星:“人间。” “下凡?作甚?” “喂鱼。” “喂鱼?你不管?”玄真手执的棋子原本要落,可一听,手上一顿,一脸吃惊。 这太白老儿未免也太纵着徒弟了。往常天庭之上许多神仙的坐骑下凡,或圈地为匪、或隐宫为妃,哪一个不是去人间各种兴风作浪,搅老大一池浑水出来才肯罢休。 这“喂鱼”更似个借口。 “你们六界掌司也管不着啊。”玄真的话外之音,太白金星尽数明了。 可太白金星对着一双徒儿很是宠溺,无论是不学无术、每日净想着吃的白额虎,还是心心念念只惦记相公的白若月,他都觉得,耽于美食或重感情,都乃天性使然,不该规行矩步框起这份自然秉性来。 太白金星还试图去说服玄真:“她的恩人这一世是条鱼啊,小白蛇去养鱼,有什么错处?” “没错处?”玄真若有所思,试探着问,“这小蛇妖跟了你许久,怎么道行一点没涨呢?你可发现了?” “我这徒儿,是个痴情种。”太白金星一边下棋一边说:“修道时虔诚无比,修炼得很是刻苦。仙丹、仙果我给过她不少,照理说灵力应该涨了一大截才是,可我前几日探她灵力,确实长得极少。我一问,你猜怎么着?” 玄真抬眉,“出去降妖除魔毁了道行?” 太白金星捋着胡须,摇着头,“她学会了好多术法、攒了好多仙果、仙丹,可却偷偷都分予了她的那个恩人。” “就是你常常逗她时,说的那个她的相公?” 太白金星感慨道:“嗯,前世救她一命的那个公子,这一世不知造了什么孽,变成了一条青鱼。” 玄真掐指一算,“那人间都过了一十八年了,青鱼还活着?这不应该啊,青鱼可没有那个寿命的。可是成精了?” “唉,我便叹息这个。” 太白金星从捋着胡须变成了捏胡须,颇为上心,“我这徒儿痴情过甚了,上次蟠桃宴,我发现她居然认得洒扫瑶池的仙侍,两厢熟络得很,一问才知事情的原委。瑶池里有仙水,自是会生些小精怪来。为了防止里面生的小精怪日夜熏陶成了精或者大妖,司掌瑶池的仙侍定期是要清理瑶池的。其中,清理出来的东西,就有螺蛳。因为青鱼喜吃螺蛳,若月便承了这个活计。每回她一个人,要花上几日时间,清理整个瑶池,到头来,只为了能换得一个有瑶池仙气的螺蛳,带去人间,喂给她的鱼吃。还有,我给她一颗人参果,她要留下一半,给那青鱼吃。我送她一颗蟠桃,自也是要分出一半来。真真是个傻徒儿!你且说说,这青鱼能不成精么?” “啧啧!”玄真笑叹:“我咂摸出了人间真情的味道,若是小蛇妖不想修仙了,要嫁给那青鱼精,你可不要拦她。” “嗯?怎么要嫁人就不能修仙了?非也,非也,当初我们师徒说好的,她要带着她相公,一起修仙得道才是。”太白金星看着玄真一副瞧热闹的样子,忽然想起什么来:“你可得记住你说的话,觉得两人有真情的味道。回头可别让你的六界掌司,去破坏小白蛇和她相公的姻缘才是啊。” “那青鱼又不是人,你徒儿也没成仙。蛇妖找鱼精,这不是顶顶般配的一对?干六界掌司什么事?”玄真鄙夷道:“六界掌司本是协助管理六界之中的不平之事,权是被你们帮仙人给寻思歪了的!我们保护凡人,保护六界,怎么还成专门棒打鸳鸯的了?” 能把天庭第一潇洒的白龙玄真君给说急了,太白金星颇有成就感,他“哈哈”一笑,不再说话。 玄真倒是意犹未尽,“她这又是去会相公了?” “是啊,估计我们还没下完棋,她也就回来了。”太白金星下了一枚棋子,问道:“上回神荼来问的事情,后来你可派六界掌司弄明白了?” 第20章 玄真请颔下颌,“嗯”了一声,道:“广陵君已经入第二道轮回了,这一世,是畜生道,应该很快就能回来。我已经让六界掌司去离恨天奈何桥边等着,待广陵君这一世死掉后,一过奈何桥,立马将他拉回度朔山去。我也请示了玉帝,这龙若成一方之主,必历尽六道轮回的规矩,要改一改了。不然这度朔山万鬼过河若是溃了,万鬼都觉醒跑了,六界都将面临一场浩劫,这规定就不值当了。” 太白金星抬了抬眼皮,“你同玉帝说了?” “嗯。” “可有定论?” 玄真长吁一口气,“玉帝说此事非同小可,他需要考虑考虑。” 太白金星:“听闻上次东海龙宫太子青君去历六道轮回,差点没灰飞烟灭,这传闻,可是真的?” “是真的灰飞烟灭了,可不是差点。青君在地狱道历劫的时候,入了孽镜地狱,那一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让人瞧不出破绽来。青君最终能回归东海龙宫,全凭他有神器——蟾阁璧护着魂魄,不然啊,差点再也瞧不见这天地间唯一的一条青龙了呢。” 玄真望着周遭的云海,低声说:“所以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广陵君再去历什么六道轮回了。” 西湖之滨。 白若月在茅草屋外的津渡上,唤了许久青青,都不见它身影。 往常自己都是按照天上的时日,每天下来一回,来人间的时候相差不大,总能瞧见荷塘之中,菡萏艳波,田田莲叶。 这次景色不大一样。 因她回天庭只是去拿了些东西,于人间而言,过了几个月,未到一年。 上一回见青鱼游走时,还是夏日,如今西湖之上只有枯荷茎几根,零零落落支在湖面。显得凄冷又萧条。 难道是天气太冷,青青跑到西湖之底去了?白若月抬手显了灵力,隔空画了五瓣莲花印,去唤青青身上的银鳞。 可唤了好久都不见鱼游过来,白若月有些担忧。照理说,鳞不会出问题的。她心上越发不安起来,青青是不是出事了? 淡黄的裙摆被风刮起,她起身走到津渡边上,召唤灵力,护住周身,跳入西湖,打算去湖底找青青。 她的脚没有触碰到西湖之水,却踩在了一个柔软的背脊上。 已经长得比人还大的青鱼,从湖底一跃而起,将跳入西湖里的白若月驮了起来,让人浮在水面,游回茅草屋外的津渡上。 “青青!你回来了!我以为你出事了,呸呸呸,不对,我以为你冬眠了呢!”白若月担惊受怕的心,总算落下。 青鱼探头出水面,小心翼翼将白若月,放到了津渡上。 白若月顺势坐在津渡的木板上,双脚垂落在湖面上轻晃着。 “我这次没有到一年,就来看你了,开心么?”白若月摸了摸青鱼的头,冰凉又湿滑,她一惊讶,“青青,你是不是怕冷?不若你先回西湖之底或者池塘里躲起来?莫要冻坏了才是呢!” 这青鱼早已成精,尽数听得懂她的话语,只摇动着青鱼的脑袋,回应着她。 “不冷呀。”白若月看着它,猜是这个意思,又说:“那就陪我坐一会儿吧。我只回太白殿了一下,去给你拿了好东西来呢!” 她翻出自己的灵宝袋,一样一样地展示着里面的宝贝,心情好似不错,“这个是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的仙丹哦,我师父给我的,他说吃了可以延年益寿,不过我也这有一个,我们一人一半,好不好?” “不是若月小气,舍不得都给你吃哦。而是我担心,若将这些仙丹都给你吃了,那这样你活得肯定比我长久。那以后,若是小蛇妖死了,你在这西湖里,该多孤单啊?” “喏,给你。我们一人一半,这样你活着,我也活着,若月陪着青青,多好。”她自言自语着,将丹药一分为二,一半自己吃了,一半放到青鱼嘴边。 青鱼吞了仙丹,嘴还停留在姑娘的手上,贴了贴她的掌心,又似是亲了一下她的掌心。而后,还将头在她掌心蹭了许久。 “咯咯咯!”白若月笑了:“太痒了!青青乖,不闹我!” 青鱼又跳入湖水里,掀起巨大浪花。 浪花从高处掉落时,滴滴水珠莹亮,如下了一场珍珠雨,落在姑娘周遭。 只听那姑娘被青鱼逗笑,青鱼便乐此不疲,反复卷起浪花来。原因无他,只是因青鱼喜欢听她银铃般的笑声,只想再逗一逗她。 夜已深了,一人一鱼,在冬日的湖边戏耍着。 忽听有位公子的声音响起:“青君?快出来!” 这声音明明离白若月有百里之远,可她听得清清楚楚,那说明来的这位公子,不是人了。 她忙在茅草屋外的池塘上,施法建造了一道屏障,对青鱼说:“青青!快躲回池塘里!你先藏起来!” 青鱼不肯,它未同主人玩够。 “有人往这边来了!不晓得是神还是妖魔鬼怪。你已经成精,这违背了你原本的命数,我怕有人发现你!” 不知怎么的,白若月觉得这样说,许是不大管用,她的鱼好像一直都很固执,她想了想,又说:“我要保护青青,这样我们才可以长长久久在一起。若月虽没有仙籍,可是正在修仙的半仙哦,青青不必担心我。乖,听话,好不好?” 果然,白若月如此一说,青鱼转身游回池塘里。 第21章 夜深人静时,无月无明,密布的乌云愈加厚实起来。 未几,竟然下起了雪。 只是,雪落入西湖,便消失得无影踪。 雪尽头,有一位公子,踏云而来,他白衣翩跹,手中拿着一把折扇,衣衫不沾雨雪,冲着湖里唤着:“青君!” 这人显然是神仙。 白若月站在津渡上,淡黄的衣衫被风雪吹得轻摆,她拱手施了一礼,“敢问是哪位仙君?” 白衣公子落在白若月身边,一愣,他施了障眼法的,怎会被人瞧见呢?问道:“你看得见我?” “嗯。”白若月点头。 “那你也定是修仙的。”白衣公子收了折扇,回礼道:“在下方诸山山神,柳楠郢。” 方诸山,六界之中,仙果神兽最多的仙山。凡是生灵,小到一株花、一颗草,大到兕兽、凤凰,只要生在方诸山里,便会得道成仙。 这山神虽也是给玉皇大帝当职的,可少与外人接触,往常什么蟠桃宴、太上老君诞辰,也从不见他身影,着实低调得很。 柳山神识得万兽之语,手持那把云鹤扇还可以带人入迷沱棋局,穿越时空,去任何存在过的朝代,着实是个十分厉害的神仙。 “久闻山神大名,竟没想到在此偶遇,”白若月报上姓名:“在下乃太白金星坐下的小徒——白若月。” “哦,先前听闻太白金星收了个徒弟,原来就是你。”柳楠郢打量着她:“你的真身竟然是一条蛇。” “……”都听说太白金星收徒弟了,难道没听过他的徒弟是个蛇妖么?这桩旧事,可是让天庭上的神仙们,拿来做茶余饭后的谈资,聊了许久呢。“不然,山神不是听说我是蛇妖的?” “看出来的啊。” 是了,山神驯兽乃是一绝,他识得万兽之语,自是一眼能瞧出白若月的真身来。一般神仙,还真做不到如此呢。是以,白若月更加尊敬起来,“山神果然厉害。” 柳楠郢“唰”地一下展开手中云鹤扇,之间扇子腾空横在木板上,忽觉一阵风吹过,让人不由地闭上了眼睛。 白若月再睁眼时,津渡还是原来的津渡,只是变了一番天地,木板之上,架起来了一个茶寮,黄竹的架子上,本该垂地的白纱被风雪吹起,颇有仙气。 身边的泥炉上,正烧着水,白色的雾气隐隐带出了茶香气。整个津渡变得宽广不少,还添置了许多物件,焕然一新。 白若月才要感叹,就见柳山神的那把云鹤扇,变了样子。 原本扇子上白纸黑字,忽就化成了棋盘,黑白子布于纵横之上。柳楠郢微笑着敛衣,盘腿而坐,抬手比了个“请”,道:“若月姑娘,可愿同我下一局棋?” 方才他不是在喊着一个人的名字么?白若月没懂,他用法力,将平日用的茶具都弄来作甚,这是要在这里下棋烹茶? 便问道:“柳山神,你不是要找人么?我方才听着你好像在唤一个叫做青君的人?” “是的,在找我的龙。”柳楠郢抬头看着飘雪,一脸从容,解释着:“我的龙去历六道轮回之劫来着,被我无意撞到了。那时,我不晓得这个因由,导致我们之间产生了些误会,他恼了我,再不肯理我,就跑了。我在六界之中找了许久,才到了这里。不过,我觉得我快要找到他了。” “龙?”白若月近乎斩钉截铁地说:“柳山神,我来这西湖之滨十八年整。虽不是日日都在,可西湖里有什么神仙,我很清楚。西湖之底,从未有过一条龙啊。” 若是有龙,那么强大的灵泽,她会不知? 柳楠郢:“他存心要躲我,肯定不会以真龙之身示人,他从前在轮回里,曾是一条小蛇。保不齐,他眼下就躲在水边,装是一只小水蛇呢!” 雪越下越大,可柳楠郢好似不着急了,慢条斯理地开始下棋。 他一边思虑着棋子如何走,一边感慨着:“青君他恨得我太深了,说要躲开,再也不见我了。” 好好的一条龙不做,要做一条蛇?这得生多大的气啊。白若月在他之后,移动了棋子,问道:“可是山神是如何判定,他一定在此处呢?” 柳楠郢的眼睛落在棋盘上,可手指却指向了头顶上的一大片黑云,那朵云里,似满是永不会停的风雪,他到:“已经是暴雪了。” “嗯?”白若月没懂。 柳楠郢问:“姑娘可知龙族掌管什么?” “水。”白若月答。 “布雨施泽、江河湖海、明水暗水,都是龙掌管的水。”柳楠郢笑道:“我的龙,是掌管明水的。” 白若月知道水系都是龙王掌控,可却没听过这个说法,“明水?暗水?愿闻其详。” “落雨降雪,冰山地泉有变化,而形成在人间的水系是明水,由东海龙宫掌管。人间以外的水,是凡人正常情况下看不见、摸不着的水,是暗水,由西海龙宫掌管。” 这明水很是好理解,白若月问:“那暗水都有什么?” 柳楠郢说:“上到天庭之上王母娘娘的瑶池之水,下到镇压万鬼的度朔山边的沧海之水,都是暗水。” 这个说法白若月是头一遭听,可这和她问的问题差了十万八千里远去,于是又重复,“那山神你是如何判定你的龙,在这里呢?” 第10章 東海太子 柳楠郢:“我的龙来自东海龙宫,负责明水,落雨降雪,布雨施泽。你说你在这里十八年了。那你说说,西湖之滨,可下过暴雪么?” 第22章 “没有。”白若月抬手接了片极漂亮的雪花,只一下就融化在掌心,“所以这雪,是你的龙下的?” “是的,他生气了,所以才会下雪,他此刻就躲在雪下的某处,看着你我对弈。” “那……你就打算与我下棋,等他现身了?”白若月觉得柳山神过于了乐观了些,方才不是说,那个叫做青君的龙,气恼地再也不理他了。 她想着,若是师父不让白额虎吃东西,不让她下凡来看青青,小白额和她,都一定跑得远远的,要气上很久才是。哪会这么容易就现身呢? 可柳山神好似胜券在握,“你我能相遇,自是有些机缘的,不若聊聊天,交个朋友。” 白若月此前听闻过柳楠郢,不单是因为他盛名在外,还有他山中各种神奇陆离的宝贝们。她曾在太白殿的书卷上,看过各种仙丹草药,其中有一种,算不得“仙丹”,但是功效很是特殊,让人记忆犹新。 那种药,叫做“兕觥之水”(si gong)。书中有记载“兕觥之水,可以忘情;兕觥之水,何以忘情”。据说,兕觥是一只酒杯,这酒杯盛放的水,可以令人忘记情爱之事。听闻那兕觥曾换过几个主人,辗转多次后,如今藏在方诸山里。 白若月对这个“兕觥之水”,满是好奇,于是就问:“若月有一事请教。” 柳楠郢一笑:“但说无妨。” “传闻中的兕觥之水,可是在柳山神手里?” “这说来可就话长了。”柳楠郢笑了笑,“兕觥是用神兽——兕兽的角做成的酒杯。这兕兽,本有两只角,乃是东海龙宫的神兽,江神奇湘的坐骑。兕兽与江神下凡治水患时,因与凡人女子有染,致那女子有了身孕,可这在那时的人间,是不容于世的。 后来那个女子被浸了猪笼,溺死在了水里,一尸两命没了。 东海龙宫的太子,为了惩罚兕兽,就卸了他的一只角,打那以后,兕兽头上,就只有一只角了。卸下来的那个角,就被太上老君练成了一个神器——兕觥。兕觥盛的水,确实有些神奇的功效。 而那个兕觥最早的主人,就是东海龙宫的太子,也是我在找的龙——青君。” “竟然有这般渊源。”白若月问:“那兕觥之水,真的可以使人忘情么?” “可以忘情,但是效果并不如传言中那么奏效。这也是为何兕觥辗转了几个主人的原因。青君去历劫时,兕觥的主人是太上老君。可后来,太上老君发现兕觥的功效不太稳定,实在有辱他的口碑,便将兕觥还给青君了。” 白若月问:“不稳定?何解?” “曾经有一位六界掌司,将兕觥之水给一个凡人喝了,那凡人忘了他喜欢的姑娘姓甚名谁,忘了姑娘的长相,可他余下的那半世,却时时刻刻记着自己曾有个极爱恋的人,记得那女子穿着一身石榴红裙。” 柳楠郢想了想,又说:“所以从前六界掌司总是借这个兕觥用,如果出了人妖相恋、要死要活的那种,一杯兕觥之水下去,两个人就相忘于江湖了。不过,出了这档子事之后,就鲜有人用了。” “原本相恋的两人,为什么要喝呢?”白若月不解。 “众生皆苦,总要活下去啊。”柳楠郢想着,自己要怎么才能同小蛇妖讲明白,就说:“比如,你要是在你升仙之劫的前头,遇到了一个情劫,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一杯兕觥之水忘了情去,对不对?上天庭作神仙,不好么?” 经由这么一说,白若月好似感同身受,道:“可若是让我离开我的鱼、忘掉我的鱼,那我情愿不做神仙了。” “最初时,每一个人,都不觉得兕觥之水有什么用处。可最终当他使用兕觥之水的时候,都是无奈又伤心的。”柳楠郢若有所思,“好在,兕觥之水,是有解药的。” 白若月这才缓了一口气似的,感慨道:“那比孟婆汤好上许多了。” 范青许就是因为喝了孟婆汤,再也记不得自己和小白蛇的过往。 虽然银鳞让她找到了范青许,她等了那么多年,才发现,当年的范青许早已不在,如今变成了一条鱼,好似与那个书生范青许,没有任何关系。 瞧,这是孟婆汤,无情至极,让一个原本完整的人,再世归来时,成为了另一个人。 柳楠郢听出了白若月的话语中,有些不一样的情愫,“听姑娘这么说,可是有心上人了?” 白若月指了指自己的茅草房里的池塘,“我养了一条鱼,他上一世救过我的命,我是来报恩的。可我不清楚,这算不算心上人。” 柳楠郢下着棋,一脸认真地说:“怕他冷,怕他寒,怕他吃不饱穿不暖。想他时会笑,想他时会觉得即便余生漫漫,也充满期待。那这个他,就活在心上了,是为心上人。” “那什么是感情呢?” “感情?”柳楠郢沉吟片刻,看着簌簌的飞雪说:“明明生着气,恨你入骨,可见天上落雪,还想给你遮挡的心情。” 他起身站起来,云鹤扇幻化的棋盘瞬间消失。而后云鹤扇变回原来扇子模样,飞到他手中。他展开折扇,兜着一层薄雪,说:“你用灵力,给我一掌。” “啊?”白若月没懂。 柳楠郢看着夜里的西湖,低声说:“你不是想知晓什么是感情么?你打我一下,我的龙就会出现的。一会儿,等他出现,你或许就明白了,什么是感情。” 第23章 原来柳楠郢的意思是要两人使计,引出那条叫做青君的龙来。白若月了然,伸出手掌在空中,唤了句:“霜丝!来!” 只见手掌之上,多了一条银鞭,她低声道了一句,“柳山神,得罪了!”说着,一鞭抽向柳楠郢! 柳楠郢没有接招,只站在那里,任风吹着衣摆,他亭亭而立,如松磊落。 当霜丝的银鞭要落在他衣襟上时,忽听一声龙啸之声自西湖之底传来! 原本平静的西湖湖面,突然掀起了一道通天巨浪! 巨浪拍打在岸边,搅动原本平静的西湖。 只见雪花如席,吹落天间。漫天暴雪之中,淋漓水花之间,一只青绿色的龙现身出来! 单只那一个龙头,都足有茅草屋大,遑论它身后蜿蜒的龙身! 这是白若月头一遭见龙,全然没有想到是在这样的局面! 她一愣,霜丝消散,顿时浑身灵力被一震!她被吓到了! 就听青龙声音低沉又慑人,它的龙须拍打在水面上,一震水花激荡在岸边,那力量使人生畏,低吼着:“谁敢动我的人?” 柳楠郢站在白若月和青龙之间,背对着青龙,伸手隔空拍了拍青龙,示意他别怒,对着白若月拱手道:“对不住白姑娘,吓到你了。” “啊……”确实吓得不轻。 白若月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吓得缩了不少,“这……这是你的龙……”白 她发誓,以后再也不惹龙这种神兽了。她内心无比肯定,这辈子她最怕的动物,此前没有,此后,就是龙。 柳楠郢没有理那尾叫做“青君”的青龙,只对白若月说:“青君明明气恼我,与我相决绝,说躲起来再也不见我。可发现有人伤害我时,他却第一时间出来保护我。这边是一种感情。感情有很多种,爱人、亲人、姐妹兄弟,待你遇到了,也就懂了。” 青龙收了凶神恶煞的样貌,只觉天上云收雾散。未几,黑夜的乌云消失,还天空以星辰和明月。 月下清辉中,青龙幻化成了一袭青衫的少年,站在了柳楠郢身后。他满眼委屈地看着柳楠郢的身影,低低唤了句:“哥哥。” 原来这就是唤作“青君”的人,他眉清目秀,有着天人之姿,生得极是好看。 他落在津渡木栈道上那一刹,天上的雪停,月光乍现。恍惚间,只让人觉得,那些雪花全部归尽于他清澈闪光的眼眸里。 柳楠郢没有回头,仍是不理他,从袖笼中取出一颗仙丹来:“白姑娘,你面色不太好,许是被我弟弟吓坏了。这枚仙丹你服下,睡一夜,心神就会安宁许多的。这丹药的功效,可以修复灵力、增进灵力,你且放心吃。” 他满脸抱歉,还心有余悸,实在是没想到这小蛇妖从前没见过龙,万一被吓破了蛇胆,他可真不知该怎么办。 柳楠郢暗暗用灵力探了白若月的灵脉,好在小蛇妖是在太白殿修仙的,灵脉很是稳健,灵识未曾受损。 白若月接过仙丹,“没关系,柳山神找到你的龙就好。” 柳楠郢拱手:“你以后若是需要帮忙,可以来方诸山找我。此举是我疏忽了,欠白姑娘一个人情。” 白若月勉强撑着心神,笑了笑,“神仙也讲欠人情的?” “白姑娘,后会有期了。”柳楠郢见她笑,心道这姑娘倒是善良得很,没有半分责怪于他,还大方同他说笑。他唤来一朵云,承云而去,都未曾睁眼瞧上青君一眼。 青君一脸做错事的模样,冲着白若月施了一礼,“在下东海龙宫太子青君,吓到姑娘了,是我不对。在此同姑娘道歉。” 白若月笑着摇摇头。 青君又施礼作别,转身去追柳楠郢。 只听青君喊着:“哥哥,你不是来寻我了?怎么还不理我呢?” “哥哥,你等等我啊。” 白若月觉得头晕晕的,才要回屋睡一觉,就见暗黑的天空闪了一道金光。这?今夜竟然这般多事情? 显然这光意味着,来者是仙。 她揉了揉额头,撑着精神,站在津渡边上迎着。 金光之后,一个穿着袈裟的和尚,从天而降。 离得近了,打眼一看。这人白若月认识,她一愣,“七浊?” 七浊没想到在此遇到白若月,也是一脸惊喜,“小白蛇,你怎么在这里?” “我每回下凡,都住在这个茅草屋的。”白若月问:“七浊怎么来了?” 七浊落了地,施了个佛礼,说道:“我在此处金山寺修行,方才听见了龙吟之声,我以为这里有龙出世,这?怎么一回事?” 白若月解释着:“方才东海的青君太子和方诸山的柳山神来过,那龙吟之声是青君太子化龙时所发出的。两人才走,你若早来两步,还能看见呢。” “哦,原来如此,那便好。”七浊解释着:“之前六界掌司的同僚,曾让我看着杭州城里的所有水系,说是若有龙出,让我留意。我以为是今日有变呢,忙跑下金山寺里看。” “我在此处带了一十八年,从未感觉到过,此处有龙。”白若月道。 七浊笑道:“估摸应该是哪位仙君或尊者,入了六道轮回中的畜生道。一般来说,大神大仙,即便入了畜生道,不是龙就是凤,是以我的同僚才让我盯紧。不过,没准他们要等的这个畜生道的神仙,运气不大好,没变成龙。” 第24章 白若月渐觉体力不支,她需要休息调整一下,便和七浊浅聊几句,而后作别。 她才要回屋里去,就见池塘里,青青仰着头,正在望着她,眼神里很是关切。 白若月冲着青鱼笑笑,道:“青青是担心我么?没事的,我睡一觉就好了。”说着,她抬手将柳楠郢给的仙丹,喂给青鱼吃了。而后,回了自己岸边的房子里,倒在床上,闷头就睡。 她能感觉到自己额头滚烫,这说明灵力被吓到,已经不能护她本体。而眼下,她如一个凡人一样,发了烧,生了病。 懵懵懂懂间,她的灵识只在祈祷,只要睡觉中,灵力能运行一个小周天,那么待她醒来时,灵力便会重新保护她,那就不会如凡人一样病了…… 池塘之中,青鱼吞了仙丹后,忽觉浑身发热。鱼尾开始不听使唤在池塘中乱蹦,它难受至极,感觉整副青鱼的黑色皮囊都无法乘载那种来自体内的炽热。 冰冷的池塘之水,渐渐被青鱼的热所影响,水面开始泛起了白烟。 青鱼好似难受得不得了,它于水中不断地翻身,一阵沉到池塘之底,一阵又漂浮在池塘水面。 即便难受如斯,它也努力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想着,不能吵醒睡梦中的姑娘。 只听“嗙”一声! 黑色的青鱼皮如烟花般炸裂,而后落下千千万万的黑银色碎片。如下了一场黑色闪光的雪花。而那片黑雪的源头,池塘正中,显现出了一个极俊美的少年来。 青鱼成精,显出人形。 那少年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乌黑的发丝尽数垂落在后背,尤显得那冷白如凝脂的肌肤,白得吓人。 乌黑浓眉之下,是一双如翦深瞳,润泽的眸子如沁了水汽,高挺的鼻,淡薄的唇,在那原本好似无一丝杂质天真的眼神上,加了些偏执又冷漠的味道出来。 他只一抬手,天空中黑银的碎片便落在水面上,而后,消弭于深夜里漆黑的水中。 与此同时,他的身上,幻化出了一身玄色深衣来,那深衣里外三层,那颜色与青鱼身上的黑色,一般无二。 少年抬脚踏入池岸,径直朝着茅草屋里走去。他轻手轻脚打开房门,又从里关上。小心翼翼地来到白若月的床边,跪坐在地上。 他一手去轻触她滚烫的额头,怜惜地望着她,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掌心,在当年他们两人初见时,青鱼咬了她一口的手指上,已经留下红痣的地方,落下一吻。 可这样,好似还不够。 他等了十八年,于水中仰望她了十八年,终于可以站在岸上,与她携手,同她亲近。 只这一个吻,怎么够呢? 姑娘白玉如葱的手指被少年攥在掌心,而后,又落在少年乌黑如瀑的青丝上。 他的头,在她掌心蹭了蹭,如青鱼曾经同姑娘耍赖那般。而后,吻又落在她掌心,亲了亲,低声唤了一句:“若月。” -------------------- 下一本古言《明月逐人归》求收藏!在更的古穿问《寒山闻清歌》也欢迎收藏呀! v前暂定随榜更(如果有榜单的话,如果能v的话)。 《明月逐人归》文案: 霍抚月离开草原去和亲时,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女娃娃。她以郡主的身份嫁给了燕国人称“剑下千冢”的裴云承大将军。 起初,她扮作一朵可爱娇羞小白花: 呀!哥哥这剑太锋利,抚抚好怕! 抚抚还小,不能侍奉夫君。我待将军如兄长,可好? 入府两年,裴云承只当府上多双碗筷,未曾将这黄毛丫头看在眼里。 若不是那日见她爬到房顶摘果子,落地悄无声息,轻功使得出神入化,险些被她骗了。 后来,大婚那夜,裴云承以剑挑开红纱,霍抚月手握宝石匕首相对,面上露着一副天真柔弱模样,“我阿翁说了,燕国是礼仪之邦,不喜欢是可以和离的。你会放走我的,是吧,哥哥?” 裴云承饶有兴趣的看着小娘子,笑说:“我放你走?那不可能。不过嘛,你若是逃得出去我的地界,尽管逃跑试试!” * 她跑,他追,每次将这小白马捉回来,都要将她绑到床上。 霍抚月:夫君?云承哥哥?小叔叔?放开我罢,再也不跑了! 裴云承:待你同我做了真夫妻,我就信你。 终有一日,霍抚月跑回了草原,那日裴云承领兵十万追了过来。 霍抚月做小伏低,一脸惊恐的样子,“夫君,官兵带着刀,我好害怕…” 裴云承以手托腮,“编!继续编!方才挥着长鞭,把我副将抽下马的时候,你不是挺厉害的么?” 霍抚月泪眼汪汪,“夫君,我怀孕了。” 裴云承:…… * 三年间,裴将军百战归来,夺得十六郡,皇帝每每问赏,他不要官爵、不要美人,只要黄金。 众臣皆道他知进退,不骄奢淫逸。 皇帝问:为何只要黄金? 裴云承:臣家夫人热衷逃跑,臣允过她,由她跑。为了不打脸,只好她跑到哪里,我就买哪里的地了。 【白切黑小白马郡主vs黑切白口嫌体直大将军】 第11章 俊逸公子 “青许……公子……”白若月于梦中呓语,梦中尽是当年范青许死在她怀里的画面,久久不得去。 第25章 她想哭,想喊,可哭不出来,也喊不出来。那种感觉如万箭穿心,在她灵脉里乱窜,难过极了。 床榻边上守着她的那只青鱼精,拿了方巾帕为她擦拭汗珠,他满脸都是心疼,可又有些怨念,叹息着低声问:“青许是谁?范青许是谁?” 他远黛寒山似的眉拧作一处,“青许是若月爱的人么?” 那双似幽潭深邃的双眼里一片漆黑,叫人瞧不出情绪来,可咬紧的后槽牙似又出卖了他,声音中带着些嗔念,“你总是说他,说了整整一十八年,我不爱听。”青鱼精亲了亲白若月的手。 她好似有些察觉,梦呓停了一下,又变作一副哭腔,“公子,我等了你很多年……” “我呢?”青鱼精眼神中充满了恨意,恼她得很,“我亦等了你十八年啊。”青鱼精不想听她继续于梦中思念范青许,索性俯身上去,嘴对嘴,封了她的唇…… 梦中的白若月觉得呼吸困难,终于压抑到了濒临死境时,猛地睁开眼! 就见近在咫尺的眼前,一个白玉郎似的翩翩公子,正拉着她的手,两人的唇间只隔了一指的距离。 那唇色淡淡,勾着一抹冷意,可看着又极柔软,好似要是贴一贴,定是温暖的。 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难道方才觉得喘不上气来,是因为这薄唇? 不,不,不,不可能。 白若月本能地往床榻后躲了躲,她这茅草房里,不该出现任何男子。 她将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抽离。另一只手按在床褥上,想唤醒灵力,可奈何之前被那只青龙给吓坏了,灵海里弱得很,聚不得多少灵力。她一边慢慢向后挪着身子,坐起来,一边谨慎地问:“你是谁?” 青鱼精的目光落在白若月抽出去的手掌里,随着手掌滑过的痕迹留恋着,又瞥见她另一掌心上聚起了点点灵泽,她这是在防着他?要伤他么? 他眉眼微抬,落在她那双极漂亮的眼睛上,那处曾于西湖岸边待他巧笑盼兮的烟波,怎么如今满是防备?忽觉得心上一疼,他小心翼翼地离她远了些,试着让她放下戒备之心,声音低沉又难过:“你……你认不出我么?” 认不出?白若月脑中一片混沌,滑过了许多许多的人。她于人间多年,遇到过很多个妖魔鬼怪和凡人,可没有一个生得如此机巧忽若神,皎如玉树临风前的俊逸公子啊。 白若月细细打量着这位公子,他穿着一身青黑色交领长衫,是凡人忌讳不喜的颜色,少有人穿。他的青丝尽数散落在身后,没有束发。这于凡人的礼数而言,蓬头乃是不敬。 这……他定不是凡人。 周遭喜欢经常转变身份的,只有六界掌司里的七浊,可他最近不是在当和尚么?那这人是谁? “你……”白若月慌乱地眨了眨眼,实在是想不出,“你到底是谁?” 青鱼精起身站了起来,退后一些,不过三两步,就至茅屋的门槛处。他站直的样子如松柏挺立,脸上收起了所有迷茫又嗔怪的别样情绪,只带着一点淡淡的忧伤,如委屈至极的孩童,说:“你好生看看我。” 白若月揉了揉眼睛,“……” “若月……”青鱼精脸沉下颜色,只一瞬,又装作一脸懵懂少年模样,低低轻唤:“若月,我是……” 她看了又看,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这小公子的五官,确实越看越眼熟。到像是某个她极熟悉的人的少时,思及此处,她心上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那原本聚着灵泽的手忽然散了灵力,变得异常发抖,五指起先只是捏在被子上,而后颤抖不已的手指,让她整个人都失了方寸。那五指变成攥,将湖蓝缎面纹的被面搅弄成了比海水江崖浪涛还凌乱的褶皱。 她眼睫颤颤,唇角微启,抖了两抖,而后,才一个字一个字吐露出来,“你,是,青青?” 那公子忽就笑了,眉眼弯成晴夜新月,嘴角微翘成绝地孤舟。不过只是一个笑,却让白若月换了人间。 她此前一十八年的等待和煎熬,是浓雾迷茫的荒原,她生在里头,晓得雾会散,枯草会荣,可也知道,那样的信念是没有期限的。或许是一个十八年,或许是一个百年,再或许,一千年也有可能。 毕竟,神寿几万年,也是常有的事。可等一个人,却不是一生就一定可以等到的事。 她的荒原,变了景色。 于她眼中,弥漫了许久许久,不见日月的云雾,只一下子,被这位小公子的笑冲散了。 天尽头,是日,是月,是日月同辉的星辰。亦是他如水多情的眼眸。 而荒原之上,春风吹起衰草枯杨,眼见它枯枝败尽,眼见它钻出泥土,眼见它开出繁华,眼见它们焕发新生,将五光十色遍染那片原野。 白若月的脸上,该是预计不到的惊喜,该是苦尽甘来的喜悦,可往往来到了夙愿得真的那一刻,当局之人,是懵的。 她缓缓起身,竟然忘记将身上盖了一半的被褥撤去。 那如海水的缎面被子,随着她起身,落在地上。这床被子本是她唯一花了真金白银置办的物件,从来珍惜不已。可此刻,她忘了将这东西扔回到床上。 脚上的绣鞋也不听使唤,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公子走去。 她眼里闪烁着水润的光亮,若不是白蛇不会流泪,她许早已泪眼潸然。 第26章 姑娘白皙的手慢慢抬起,似想要去触摸那人,可又不敢,或者说不知该如何去触碰他。 那只手就搁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青青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她。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姑娘,他望着她那不知所措的手,便抬手拉住了她手腕,引着她一点一点向上,直到那指尖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声音带着些撒娇似的讨好,“若月,我是你的青青呀。” 蒲苇柔荑的青葱细指,冰冰凉凉,落在人间白玉郎般少年稚嫩的脸颊上,她忽觉指尖变烫了,缩了回去。可他指尖更是快,攥住她的手,将自己的脸挨着她的掌心,贴了上去,蹭了蹭。 白若月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忽就红了脸。如今眼前之人,是范青许,是她的恩人公子,是她养了多年的青鱼,她怎么会脸红呢?“别……” “不想认我么?”青青双眸低垂,聚满水汽。 “不,不是,不是不认你。”白若月磕磕巴巴,“是……是……是男女有别啊。” 白若月的话音才落,青青的眼泪也随之而掉,啪嗒啪嗒打在脸颊。梨花带雨的倾城貌,只滴落两滴泪来,便让人心疼,何况他流了两行清泪。 “你……”白若月被他吓到,“你怎么哭了呢?这?”她晓得自己从来流不下泪来,自是将眼泪当做极珍贵的东西,如今见青鱼精这般委屈模样,顿觉自己十恶不赦起来。忙从袖笼中拿了一方丝帕,为青青擦拭眼泪。 “若月定是不要青青了,不然怎么会说男女有别这样的话?”青鱼见她慌了,才发现装委屈扮柔弱这招对她极是奏效,又落下几滴泪来,重复着:“若月,我是你的青青啊。” “是,是。”白若月一边为他擦拭眼泪,一边哄小孩子似的,“我没说不要你啊。你快别哭,我……我说错话了还不行么?” 青青只“嗯”了一下,胳膊一拢,便将白若月拥到怀里,抱在胸前。他的下巴抵在白若月肩上,背对着她,痴痴一笑,可嘴里还带着三分恼怒的音调,“你若是不要青青了,那我就变回一条鱼去!随便让哪个渔夫逮到,做成一道红烧青鱼算了!总归你不要我,我便不活了!” 白若月直觉自己被一个极暖的怀抱所笼罩,这样的感觉,她从前从未有过。她想贪念这样的踏实,可又不敢。 应该抽身,可身子却不由衷,木在一处,紧张地不敢动了。 脑海中滑过此前于人间学人情练达时看过的红尘事,留窗西厢偷情的公子和小姐,好似见面都要这样抱上一抱,叫做温柔乡,叫做缱绻怀。 可之后呢?她记得从前偷瞧过,之后是关了窗户,而后响起些奇奇怪怪的声音。 她忽然打了个冷颤,自己脑海中想的净是些什么! 又觉青青的话怪极,被他这番小孩子似的的气恼话弄得想笑,忙拍了拍他后背,“松开我!” “不要!”青青抱得更紧了,“若月此前也这样抱过青青。” “你从前可没这般无赖!” “我不管!若月不要青青,我就去做红烧青鱼!” 白若月哭笑不得,“你这么大的青鱼才没人吃!肉质太老,刺又硬!”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罢了!”青青的手向下移动,落在她腰际,才松开了些人,“若月,看看我?” 白若月抬头细细打量他,看得多了,约么有五六分似范青许,青青的样貌,不过是人间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上一世,范青许的这个年纪,白若月未曾见过,也许大抵也是如此。 这样一想,便越看越顺眼,“好看。青青长得比此间的男子都好看。” “若月喜欢我么?”青青问。 “自是喜欢的。”白若月冲着他笑了笑,“那可以放开我了么?” 青青抬手探了探她额头,还有点烫,就顺着她的腰,打横将人抱起,“若月还病着,要上床歇息。” “你……你!你快放下我!这成何体统啊!”白若月被他的举动弄得一惊! 青青将白若月放到地上,“为何不可?” 白若月发现自己不能同才成精的青鱼讲道理,就转了话锋,“哦……青青的头发没有束,我给你梳头发,好不好?”她拽了青青袖摆的一角,拉他坐到床边,将小案上的铜镜,朝着两人挪了挪。又寻了一把篦子,一点一点通着青青的头发。 她忽然笑了,又不好意思大笑,抿了抿嘴,说:“青青你成人了,真好。” 青青什么都懂,他在水下待了十八年,岸边的人情世故都收在他眼里,可却偏要装作什么都不懂。问道:“若月是青青的娘亲么?” 白若月“噗嗤”笑了,“当然不是啊!若月是一条蛇妖,青青是一条青鱼精,怎么可能呢?” 他故意又问:“那若月是青青的姐姐么?” “姐姐?”白若月想了想,若是以姐弟相称,也是不错,才要答时,就被青青打断,他说:“那一定也不是,蛇和鱼不一样的。” 青青只是怕她真答应做他姐姐,赶忙否认。又问:“那是亲人么?” 白若月无比肯定地说:“自然是亲人。也是家人,若月的家人只有青青。”她将青青的头发半束,挽了个发髻,在镜中瞧了瞧,如落于凡间的仙子一般俊逸。又将头上的一根白玉素簪摘下,给他簪上。 “哦……”青青压着嘴角,将一丝得意藏了起来,“若月是青青的娘子。” 第27章 正在插白玉簪的手,一抖,“不……不是。”白若月说。 “那你待我这般好?我们又住在一处?” 往常,师父太白金星总是逗她,“去找你相公啊”,皆因当年范青许死后,白若月说要“为他守孝”。后来听师父说惯了,其实她也一直觉得自己对公子的期盼,如等着一个没有名分的相公。 可这话被青青说出来后,她忽觉得有些羞赧。只好说:“我,我要带你修仙道的啊。” “好啊,”青青转头看着白若月,“和娘子一起,做什么我都愿意。” 白若月想了想,这样好似不对。青青才修得人形,未经人事,许是有可能在他懵懂做鱼时,听过只言片语,才晓得“娘子”这个词。未见得是真的理解“娘子”的含义,她若是不纠正,好似在诓骗他一样。就说:“青青,那你叫我姐姐吧。” 哪知青青摇了摇头,说:“不要,听着还是娘子好听。” “这,这不行的!”白若月放下手里的篦子,转身到青青面前,要同他长篇大论一下人间的伦理,忽手上一软,被他捉住。 青青拉住她的掌心,蹭了又蹭,还落了一吻。 白若月羞得脸腾一下就红了,忙抽手。可力气没有青青大,他攥着不肯松,又张嘴咬了她指尖一下。青青抬头,一脸无辜,“娘子,躲什么?” “你不能亲我的!”白若月说:“男女授受不亲!这是凡间男女之间的大防啊!” “若月不是人,青青也不是人,自不必守人间的道理。” “可我们如今都是人形,这样不可以!”白若月很是决绝。 青青哼了一声,“我不懂!怎么从前我是一条鱼,就可以蹭你的掌心,亲你的掌心。如今变成人形,不该更亲密才对么?怎么就不行了?” “哪能一样呢?那时候是条鱼啊,不过是贴了掌心,闹着玩的!如今你是个人啊?!” “怎么鱼就亲得?人就亲不得?”青青据理力争:“娘子不讲理!” “你乱说!不许亲!不许叫娘子!”白若月被他说得慌了。 谁料青青一言不语站起身来,直接越过窗户,跳到了窗外的西湖里! “青青!青青!”白若月全然没想到,吓得一跳!“青青,你干嘛去?回来!” 湖面忽然卷起一个浪头来,一只硕大的青鱼露出水面! 白若月慌忙跑到津渡上,“青青!你回来!怎么又变成鱼了?” 青鱼一跃而起,唇碰了碰她的手背。 白若月一愣!这什么意思?不给亲手,就变成一尾鱼?“你!”她又气又恼,脸上表情哭笑不得,只好将手背转过去,掌心对他。青鱼果然满意地亲了亲她的掌心,而后,水花淋漓落在津渡的木板上,青鱼又变成了一个俊俏公子。 只是,那公子湿淋淋的,一身都是水。 水珠沿着他额前的发丝落了下来,滑过脸颊,显得可怜至极。他凄声问道:“变成鱼就给亲,变成人就不给亲。若月,这是什么道理?” 若成人形,那便要有同人一样的冷暖,他如今浑身湿透,是要着凉的。白若月拉着他衣摆往屋里走,“如今是冬日,你本就是要冬眠的,快进屋里去,不要病了才是。” 青青的手从衣袖中伸出来,反手握住白若月的手,十指相扣连在一起,才肯同她走。他跟在她身后,故作可怜地说:“娘子,我怎么觉得好冷啊!” “你如今是人形,自是受不得凉了。”白若月说完愣了愣,被青鱼这么一闹,她已经接受“娘子”这个称呼了? 茅草屋里,白若月拿了巾帕给青青擦拭身上的水珠,又找了干柴来,燃起了篝火,为他取暖。待他身上衣衫干得差不多了,好似人也平静不少,才问:“你恼我,就变成鱼来欺负我么?” 青青坐在篝火边上,委屈巴巴地看着白若月:“是若月欺负青青,因为我变成人形,便待我不好了。” “你不讲道理!”白若月发现自己对他竟然束手无策,“我这遭下凡就是为了给你送仙丹,你还这般曲解我!” 这倒是提醒青青了,她每回下凡至多待三日,是不是这遭也许三日都待不得,那自己该好好珍惜同她在一起的时光。他不想同她争辩,如今讨论对错也没甚用处。青青伸出双手,递到白若月跟前,低眉顺目地说:“若月,我手好凉,你摸摸看?” 白若月见他一副楚楚可怜样,忽就气不起来了,她伸手摸了摸,不禁“啊”了一声,“你怎么这么凉?” 哪知手才触碰到他掌心,就被他十指攥紧,而后她整个人不受控地朝着他扑去。青青一拉一扯,将白若月揽入怀里,他往后一靠,躺在地上,让白若月躺在他身上,抱住了她,小声说:“那娘子给我取暖吧。” “蛇是冷血的,我取不了暖。”白若月不敢逃开,怕他又跳到西湖里变成鱼去。 “暖的,娘子是暖的。”青青抱着白若月在地上翻了身,靠近篝火,于身后揽她入怀,嗅了嗅她耳边的发丝,“若月又香又暖。” “你去床上睡,我将篝火往床边挪一挪。” 青青:“那若月与我同塌而眠么?” 白若月:“那不行!” “为何不行?” “床太小了。” “我们挤一挤,岂不是更暖?” 第28章 “不要。”白若月只好直接道来,“我不想。” “好。”青青说:“那就这样睡。只要抱着若月,我睡哪里都一样。” 白若月也不再反抗,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被青青抱在怀里,她心里无比踏实,她闭了眼睛,“好,那就这样睡。” “若月,不走好不好?”青青低声乞求道。 “我多陪你两天,可还要回太白殿的。好不好?” “两天?”青青嘴角笑笑,他心底是知足的。可偏又说:“那怎么够呢?我想和你在一起久一点。” “那我回去禀明师父,下次来人间,待得久一点。” 青青偷偷在她发丝上亲了亲,满意地说:“好的,都听娘子的。” 第12章 娘子相公 天亮的时候,白若月睁开眼睛。其实后半夜她一直都是清醒的,还没有从青青成精化成人形的惊喜中超脱出来。 睁眼的一瞬,她只想去确定一下,是不是身后的那个小公子还在。她只稍稍侧头,就对上了于身后拥着她的青青。“你怎么醒这么早?” “我舍不得睡,想多看一会儿若月。”那公子眉眼中满是依恋。 白若月将他的胳膊从自己衣衫上挪开,起身站了起来,“我……我……”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娘子,我饿了。”青青胳膊支在地上,一脸委屈看着白若月,“我要去捉螺蛳、河蚌!” “不行不行!”白若月忙制止,“你现在修得人形,五脏六腑都和人是一样的,你不能吃生的螺蛳、河蚌,会肚子疼的。你……你,你等一下,我去给你做饭吃!” 这话说得白若月没什么自信,她从来没下过厨房。天庭之上,可以吃仙果、仙物,也可以不吃,修仙的人又不会觉得饿。 不过,以前游历人间的时候,她在凡间吃过东西,她猜,做饭这事,应该不难。她想了想,这应该同太上老君炼丹差不多吧。 茅草屋里没有厨房,却在外间有个极其简陋的小灶膛。是当初寻人帮忙建房时,在那泥瓦匠死活要求下,要用黄泥稻草糊的。泥瓦匠说,哪有家里没灶膛的,哪里摆灶王爷呢? 当初白若月还想笑,心说自己也是半个神仙,不需拜灶王爷,况且她也不可能烧火做饭。如今她后悔了,应该请来灶王爷坐镇才是,起码自己不至于这般心里没底。 白若月走到院子里,拿了个大筐,收敛了些枯草木枝,又拿了个竹筛子,在池塘边捞了些螺蛳。她不禁笑笑,忽就想起青许上一次为人的时候,为她烧火做饭的样子。这样算不算也是为公子洗手作羹汤了?她不觉得木枝柴火脏,也不觉得淘洗螺蛳累,还觉得心上甜滋滋的。 只是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 她学着凡人打火折子的样子,试了几次,火折子都不亮,许是这火折子受了潮,不听使唤了。她叹息着,揉了揉鼻子,左右瞧瞧,反正身边也没人,就抬手打了个响指,召唤灵力,用神火燃了木柴。 神火乃是用来烧邪祟、烧妖孽的,哪里烧过枯草木枝的细碎木柴呢? 只听“哧”一声!神火只一下,就燃起了所有的木柴! “嚯”!神火好似觉得自己受到了怠慢,“腾”一下燃到了外间灶膛的屋顶。这小茅草屋是木质结构,上头铺了薄瓦草泥灰,是人间最简陋的一种房屋。哪里禁得住神火焚之? 神火只一下子就吞噬了房屋的木架子! “啪嗒!啪嗒!”瓦片没了木架子的支撑,纷纷掉落在屋地上! 白若月忙抬手唤来西湖之水!灵力卷起西湖之水,化作涌起的浪花,打在整个茅草屋上,将火熄灭了。 同样被水浇湿的,还有白若月。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青青看在眼里,原本他坐在津渡的木板上,晃着腿,瞧着白若月为他奔波,怎么看都觉得赏心悦目,这该是他漫长的“鱼的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可当神火燃起时,他忙跳了起来,奔去厨房。 白若月浑身被水淋透,看着眼前乌漆抹黑的茅草屋,心里难过极了。这一把神火,将本就不结实的茅草房烧得只剩下最外框的架子。 这房子虽然简陋,可也是她住了多年的“小家”。她走了几步,到床榻前坐下,抬头看着烧成炭的周遭,眼睛低垂,悲伤地叹了口气。正在这时,青青跑进来,一把抱住她,“若月!你没事吧?”他跪在地上,一手护住她腰,一手揽着她膝盖,将她抱了一起来。 “我没事!火灭了。”白若月指着已经消失不见的房顶,撅着嘴,“可是我们的家没有了……”她委屈地揉了揉脸,将弄得一手的碳灰都抹到了脸上。 青青的心里酸软得一塌糊涂,抬手用衣袖去擦白若月脸上的灰,一边擦一边说:“我以后一定要对若月好一点,再好一点。” “青青对若月已经够好了。”她的所作所为,抵不过他上一世的救命之恩和半世的守护。 青青哽咽了一下,“不够好。”她一个好好的神仙不做,偏要下凡给一条鱼做饭吃。他还要吃那个“青许”的醋,故意气白若月,他待她太不好了。他抱起白若月往外走,“我们去集市上吃东西。” 白若月灵机一动,拍拍青青的胳膊,示意他将自己放下,说道:“我有好多银两,青青等我,我去挖!” 第29章 “挖?” “嗯。”白若月忽然变得开心,满脸欣喜,拿了一个小锄头,跑去了院子边上的柳树下。一锄头一锄头挖下去,直到露出一个红布绑着的酒埕来,她扯开红布上的千丝结,露出里面一封封的银锭子来。抬头冲着青青笑:“这是之前我从一个六界掌司那里换来的,本来就是留给你的。你看!” 青青没有接,他眼眸向下眨了眨,只点头说:“好。” “都给青青。”白若月发现他好似不高兴,问道:“青青,怎么了?” 手却被青青擒住,拿着自己的衣衫,为她擦去手指上头的泥土,他面上冷淡至极,心里却酸疼至极,这个姑娘是傻么?为了一条鱼,烧了自己的房子,藏起了所有的银钱舍不得花,都留给一只有可能成为人的鱼? 若是没有白若月,他不过就是西湖池底的一条平平无奇的青鱼,活个几年,不是成为大鱼腹中物,就是成为餐桌上的一道红烧鱼,如何当得白若月待他这样的好?她将师父给她增长灵力的仙丹都予他,还偷偷将自己的灵力输给他,旁人送的仙果子,也都尽数留给他。 他,只是一条鱼而已啊。 “青青,怎么不开心?”白若月捏了捏青青的手指,“是觉得若月太笨了,不会烧火做饭么?” “我怎么配呢?”青青由衷地说,他蹲下身子,将白若月背起来,朝门口走去,边走边说:“我们去找个客栈,将若月身上这身湿衣换下,别的你不必管。等你下次再回家里来,我将这房子院子打理好,就在这里等着你。” “银子!”白若月提醒道。 青青背着白若月,低着身子,在那装满银子的酒埕里取了一锭银子,踹到怀里,将那红布又盖上,单手用锄头将土大概掩埋了,才将手覆到白若月湿透了的衣裙上,“走吧。” 白若月明显感觉到青青生气了,可他为什么生气,她不知晓,一路上也不敢说话。 “怎么不说话?”青青察觉到她好似有些委屈。 “没,没有。” “骗人。”青青背着她,明明看不见她的表情,可无比肯定她的表情一定是委屈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白若月问。 “没有,若月是最聪明的姑娘。”青青抿了抿嘴,将眼里的水汽,使劲儿散了散。 “还是觉得我这样浑身湿透,很丢人?”白若月解释着:“我眼下灵力不济,不然我可以用灵力烘干的。” 青青收整了自己酸楚的心情,拘了个笑,才放下白若月,让两人面对面,看着她说:“若月是待我最好的人,我只会觉得我对你不好,不会觉得你有一丁点儿不好。”他又靠近白若月一步,说:“娘子身上湿了,我不能让别人瞧见,那就是我吃亏了,所以要背着你,将你藏得好好的。” 白若月委屈的嘴角扬起了笑,“青青……” “叫相公。”青青纠正着,又蹲在她身前,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白若月攀上他肩膀,“相公知晓哪里有客栈?” “人多的地方,自是有。” “你此前都活在水里,你怎知晓?” “我听过太多的人说话,人世间的事,我听了一十八年。很难明白么?”他又顿了顿,说:“从前总在桥边、岸边等你来找我,我日日都去等,遇见过很多很多人呢。” 从前,他日日去等她。她何尝不是日日在等他呢?白若月原本把在青青双肩的两只手,交织在他脖子前,抱紧了些,心里再不想和他分开,低声说:“我要回去同师父说,以后多来陪陪你。” “好。若月是我的娘子,总之,不论怎样,我都等你。” 客栈里,白若月沐浴后,换上一身白色新衣,走出屏风来,就见青青也换了一身黑衣,同此间的公子差不多,只是束发的他更显精神。 在感觉到那道灼灼目光后,白若月脸上害羞,“你怎么盯着我看?” “若月好美。” “你别看了。我会不好意思。” “相公瞧自己的娘子,有什么错?”他坐在木椅子上,对她招了招手,“过来坐。” 白若月走过去,才要坐到他身边的位置,就被他胳膊一拉、一扯,侧坐到他身上,他说:“坐这里。”手揽住她的腰,低头靠在她肩上,在她肩窝里蹭了蹭,乞求似地说:“娘子,今天不走,行不行?” 原来是以为她今日要走,上回来只待了短短一日,昨天她又下来,这两趟若是算一起,今日是第三日了。她拍了拍青青的肩膀,“不走,今日陪着相公一整日。” 青青听到“相公”二字,嘴角翘了翘,“好听。” 白若月怯生生地问:“什么?” “娘子,”青青抬手抚平了白若有蹙起的眉,“你到底在思虑什么?与我一处,不该开心才是?” “我……”白若月想着两人好不容易才相见,她应该将心中所虑之事摊开来,“青青,你有法力么?” 他有。他吃了那么多灵果仙丹,修得人形,怎会没有法力?可青青装作一副不懂模样,摇摇头,“不太懂得。” “我若是回天庭去,你一不会法力,二不懂人间事,你要如何在这里活下去呢?万一有别的人或者妖魔鬼怪欺负你怎么办?”白若月叹息一声,又皱起眉头考虑片刻,道:“我此番回太白殿,需要托师父帮忙,给你寻一处仙山修行才是。” 第30章 原来是怕他被欺负,怕他活不下去。青青莞尔一笑,“我会让自己吃饱、穿暖,不被人欺负,等你回来。” 走出客栈时,青青牵起白若月的手,起初她不习惯,挣脱开,他又拉住。她又撒开,他又握住,如此反复三次,白若月再不躲开,任由他牵着。 牵手的两个人,并排走着,虽没说话,可脸上都是浅笑。 不过短短半日,白若月已经习惯青青唤她娘子,牵她的手,蹭她的肩膀,好似从前十八年的念想,今日全要做个圆满来。 她心里矛盾至极,明晓得不该如此亲昵,可又想着过了今日,她要走的,又舍不得拒绝他。 此处人间喧嚣,街边的早餐铺子里冒着白烟,店家吆喝着:“酸馅儿的包子!山海兜子!笋肉馄饨!” 才将门板拆下的扇子铺里的老翁,瞧见这一对璧人,忙问:“这位官人可要给娘子买个云尾扇子么?” 露天的摊位上,饮子铺上的夫人,笑问:“洛神红糖饮子,小娘子可要尝尝?” 原来此前白若月在人间,不过是待着,她从未感受过如此灵巧生动的人间,是那种处处冒着烟火气息,处处装满五彩缤纷美好的人间。从前没有范青许,虽然她生得人形,却丝毫不觉得活着有什么好,只是无尽止的等待。如今有了青青,她终是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妖魔鬼怪贪恋人间。红尘滚滚,这处,是人间,是生动又不息的鲜活生机之地。 她仰着头,看着牵着她漫步在热闹街市的青青,心里满满地都是甜蜜。可又寻思,自己想的不对,眼前之人,不是范青许,是青青。范青许是青青的上一世,范青许是人,青青是青鱼精。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这样极复杂矛盾的想法让她有些迷茫,所以范青许和青青到底是不是一个人呢? 青青一直观察着白若月的一举一动,那只玉手在他掌心里好似松了些,他能察觉到,她思绪不在自己身上了。便低头去看她,刚好对上她望向自己的眼神,他眉眼一弯,所以思绪落在眼里了?笑着问:“娘子在偷偷瞧我?” “嗯。”白若月愣愣地点头,看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说:“没有啊。” “随便看。” 走过一条街时,青青明显感觉到了白若月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他有些不悦,望向她。她目光所及之处,是街边一个男子拉着一个小童。青青打量再三,不觉得这对父子有甚特别,就问:“娘子,你在看什么?” 白若月指着那个男子说:“青青可记得他?” 青青摇头。 “张渔夫的儿子,莲蓬头啊。你瞧,他都成为小娃娃的爹爹了。” 那小娃娃的头上,用红丝线梳了两个小爪髻,身上穿着红色小棉袄,同莲蓬头小时候一般无二。他瞧向不远处,卖冰糖葫芦的老翁举着稻草扎的架子要朝另一个胡同转去,忙松开爹爹的手,嘴里念着:“糖葫芦!糖葫芦!” 就听长大后的莲蓬头,冲着那个四五岁的小娃娃喊了一声:“小莲蓬!别跑!等等爹爹啊!” 白若月不由地一笑,“原来莲蓬头的儿子叫做小莲蓬,太有趣了!” 青青仔细看看,不过是个小娃娃,怎么能让娘子如此欢心?就一本正经地说:“这么喜欢?那你同我生一个。” 白若月吓得一惊,忙双手捂住了脸,好似听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快步走着,要离他远一点,“羞死了。不许你说这些个轻浮话!” “这……有什么羞的?”青青心里偷笑,脸上扮作一副天真无邪,“娘子喜欢就好,你总归要同我生娃娃,不是么?” 白若月发现捂住通红的脸没什么用,她应该捂住罪魁祸首的人,她的手掌立马遮住青青的嘴,“不许再说!” “嗯……嗯。”唇上被极柔软又温柔的掌心所覆盖,青青笑着点头,应允着。 “真的不会再说了?”白若月问。 青青这回没有点头,他唇上用了些力气,在她掌心贴了贴,之后才心满意足地点头。 白若月发现青青在亲她掌心!蹭一下将手移开,甩了袖子,恼怒地说:“你,你,你!要学做人,要知礼仪,要读书,读孔夫子的书!” 青青淡淡“哦”了一句,又问:“为何?” 白若月“哼”了一声,“这样以后你就不会说出那些没羞没臊的话了!” “什么话没羞没臊?”青青明知故问。 白若月被他气得咬牙跺脚,“就……就‘生一个小娃娃’那些话!” 青青想把白若月哄回来,就在一处唤作“楼外楼”的酒家停了脚步,喊着气冲冲走出去老远的人,“娘子!” 白若月听着这声很远,回头才发现,两人隔了十几步。 其实,十几步的距离,何其近呢? 可当来往人群穿梭在两人之间时,白若月忽觉得害怕。这十几步,如同从前的十几年,带着宿命式的分离感,将她和公子分隔开。 有人于她眼前穿过,只那么一瞬,她眸子里没了那位小公子的身影,她心上便是一紧,以为自己将他弄丢了。下一刻,她朝着青青狂奔而去。 站在原地的青青,还没来得及同娘子撒娇,就被飞奔而来的白若月撞个满怀。他伸出双手,拥住她,心里喃喃自语,喜欢她这副朝他奔来又投怀送抱的热情。 第31章 小公子的手将没人圈住,歪了头,同她说:“跑什么?” “我以为你丢了。” 青青心上忽然一紧,好似有块巨石落到海里,“噗通”掀起水花来,而后沉得再也瞧不见,可涟漪仍回荡在他心上,久久不得去。他万分肯定地说:“不会丢。只要你我还生于这世,我总会找到你的。” 白若月眼中一酸,摇摇头,“我找你。”一如从前,一如上一世。 青青嘴角扯了一抹淡淡的笑,望着她眼眸,诚恳地说:“不,我找你。” 第13章 《廣陵散》曲 ============================= 楼外楼里,临窗前的桌子上,白若月和青青两人面对面,他说:“这样看着更得劲儿。娘子看我。” 白若月觉得自己这一日快被青青看得乏了,他好似要将从前的十几年全都补回来,一刻没停地盯着她瞧。她很是不惯,又想着这楼外楼里人来人往的,两人这么对望,被人瞧见,岂不被人笑话去?便偏头望向窗外风景。 她的手自然垂落在腿上,忽觉有人于桌下牵住了她的手。 “别闹。”白若月越挣脱,他攥得越紧,又嗔怒道:“真不躁得慌。” 可青青只说了一句,白若月便不躲了。 他说:“你明日要走,对么?所以才肯今日这般由着我。那我可以得寸进尺,多拉一会儿么?” 凡人有句谚语“打蛇打七寸”,因那地方是要害之处。从前她是“神蟒”,世人打不得她,自也不觉得有“七寸之要害”,而如今,她头一遭切身感觉到,蛇有七寸,她的那处,竟然被他牢牢捏住了。 白若月手上的气力被她收起来,瘦弱无骨,摊在他掌心,软软又暖暖,任凭他捏来捏去。 楼里高台之上,传来一阵古筝声响。 袅袅余音绕在楼间,引得饕客侧耳细听,那琴声好似生了蛊,又飘到窗外山景湖景中去,百鸟停了吱叫,鱼儿凫在湖表,令万物动容,无不感慨,好听极了。 白若月不禁问:“这什么曲子?好生悦耳!” 过来上菜的店小二,一脸骄傲地答到:“《广陵散》。此曲乃是天下第一曲!杭州城中,能弹出此曲的人只有一位,就是我们楼外楼的琴师玉郎!我们楼外楼乃是杭州第一楼,第一楼配这第一曲,二位今日可算来对地方了!” 琴曲过半,青青听着一声,眉头不自觉皱了皱,问:“为何称之为天下第一曲?” 店小二一听,显然今日是遇到个外行人了,更得意道:“客官看来是不知晓,这《广陵散》乃是古曲,嵇康死前曾说,他死,此曲绝矣。果不其然,后来那琴谱失传了。你道有趣不有趣?后来呢,不知怎的,被玉郎偶然拾起一套残卷,凭借他惊人的天赋,竟然将这曲子补充完整,这才有了我们眼下听的这个《广陵散》。” “这?”青青已将整个曲子听完,说:“这曲子仍是残卷,不全的。” 曲终收拨当心画时,琴师玉郎刚好也听见了这句,他冲着台下一片叫喊赞叹声,低头施了一礼。才从容地抱着琴,缓缓走到窗边,对青青说:“敢问这位客官,可是听过完整的琴曲?” 白若月一愣,青青在水里,怎么会听过呢?就在桌子底下拉了拉他。 青青将桌上的东西都归拢到靠窗的一边,腾出地方来,让琴师将琴放在桌上,“你弹前段给我听。” 玉郎一惊,难道自己遇到行家了?他对这琴谱,早已成痴,此生若说有遗憾,那最大憾事便是听不到《广陵散》原曲。他虽竭尽所能将残缺的地方补全,旁人听不出差别来,可自己晓得,许是穷他一世才华之极,也不能将原曲子的神韵展现出来。 他有些喜出望外,忙敛衣坐下,毕恭毕敬弹起曲子。 未几,《广陵散》又起,周遭方才听得不尽兴的人,纷纷凑了过来,围着两人。 青青看着他的指尖在琴弦上如何勾抹,边看边学,待琴师弹完前半阙,他已学会如何弹。就在琴音间隙,他听得不对劲的地方,开口说道:“不如,下半阙,我来试试?” 琴师起身,朝着身边挪了一步,抬手让贤,对着青青说:“公子请。” 青青坐到椅子上,指尖落在琴弦上,拨弄了两下。白若有方才看见他仔细盯着琴弦的样子很是不解,眼下明白了,他是在学。难道这看一下就学会了?青青竟然是个天赋异禀的琴师奇才? 惊讶间,就见青青弹起了琴,他不过是才成人形一天的青鱼精,这就?能谈人间失传已久的第一曲? 徐徐琴音传来,下半阙远不如玉郎填的曲谱慷慨激昂,可琴弦拨弄间,忧思却从中传来。闻着无不伤怀,仿佛被琴声掀开了前世伤疤,才到最是忧伤处,一个转音,又让那些个“伤疤”尽数愈合上。让人不由地叹一声“绝妙”! 琴师听得痴了,一曲终了,还愣愣站在当地。 过了半晌,他抓瞎一般,尽数忘了礼数,他捉住小二的衣袖,慌忙喊道:“快快!拿笔来,这处我弄错了!竟然是这样的!我要记下来!” 楼里的众人都被这琴声所震慑,还有人在暗自垂泪。掌柜原本记账的手都停下,听得琴师说话,忙递上自己的账本和毛笔,琴师狂草而书,笔尖落于之上,婉若游龙,记录地酣畅淋漓。 琴师写完才拱手,说道:“敢问公子高姓大名,在下感恩不已。玉郎毕生所愿,便是找到《广陵散》全谱,让世人都可以听上一听。如朝闻道,夕死可矣。因有公子,玉郎顿觉此生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