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石榴猎人》 第1章 《番石榴猎人》作者:地狱晨跑【cp完结】 简介: 精神状态稳定老男人x不请自来野生忠犬 慢节奏 互攻 - 陶权能成为娱乐圈黑马偶像,靠的是模仿天才主唱霍湘的唱腔。 人们管他叫“盗版霍湘”,尽管他陶权台风与霍湘完全相反,放肆,嚣张,主打一个叛逆。 而他模仿霍湘不为别的,只为站到霍湘能看到的地方,他其实是霍湘的深度舔狗。 霍湘莫名其妙:“我们认识吗?” 初见发生在午夜,已封麦的霍湘回到从前酒馆当掌柜。 陶权吊儿郎当走进来,让他麻溜给整点小黄鱼吃吃,还说自己会看手相,非要摸一摸他的手。 结果陶权吃完摸完没给钱,跑了。 后来霍湘得知陶权爱他的七年走得跌跌撞撞。 为他出道,为他陨落,只要能得到他,陶权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 第1章 ...其梦也真 仲夏凌晨,梧桐大道。 唯一的光簇来自拐巷里的野合酒馆。 老板年过半百,独自坐在吧台,点了根烟。 烟雾被吹往客桌方向,那边空无一人,整个店除了他,就只剩下音箱里好多年没变过的音乐。 于是他想起了霍湘。 懂行的人一定知道,一家酒馆的竞争力绝对不是酒水和演出,而是酒馆里的人。 比如那个能记住所有客人喜欢坐哪儿的店长,或者那个长相优越谈吐幽默的调酒师,再不济,热情跑来问你要不要试试新品的服务员也能成为客人光顾的理由。 曾经的野合拥有数位具备以上所有特质的灵魂人物,陆超管他们叫掌柜。 他们每一个都能周旋客桌不冷落任何人,能亲手用大家送来的水果酿酒,更能在下半场的驻唱时间,一步迈入舞台,成为魅力四射的歌手。 霍湘就是掌柜中的代表人物,不仅最受客人喜欢,唱的歌也最动人。 他曾在城西酒馆界留下三个传说。 第一个与吃有关。 早些年,野合的小吃与其他酒吧相差无异,尽是些薯条洋葱圈,吃久了甚至能吃出炸的人今天心情如何。 霍湘来了之后认为这样做生意不行,跑去菜市场抓了些大料,熬成卤汁,推出了野合的招牌卤牛肉。 在客人的刁难下,卤味又增加了内脏和豆制品,只要你想,他甚至能为你找一份唐僧肉来卤。 真正封成传说的,是他做的大盘鸡。 有一次,熟客喝多了发酒疯,吵着嚷着要吃黄焖鸡,那是凌晨一点,霍湘跑去即将关门的兰州拉面,问老板娘讨来一只鸡,在客人酒醒之前从厨房端出一盆色味俱佳的大盘鸡。 “黄焖鸡我不会做,就大盘鸡吧,将就着吃,吃完赶紧滚。” 从此,无数人奔着这一口大盘鸡而来。 陆超知道霍湘为什么会跟兰州拉面的老板娘那么熟,也知道他烧的大盘鸡为何那么地道。 因为霍湘来自西北,有一双与常人不同的深灰眼睛。 霍湘的第二个传说:骇人的酒量。 来酒馆买醉的人往往都有心事,一边抱怨生活一边找霍湘碰杯,霍湘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 他听过千奇百怪的失恋故事,看过无数歇斯底里的发疯,但从头到尾不显醉意,甚至还能将客人们安稳送上车,回来时却不见醉意。 最后一个传说,则是此刻流淌着的音乐婻諷。 来野合之前,霍湘和朋友在西湖边当街头歌手,一次偶然的机会,有位熟客将其介绍来野合驻唱。 “放眼整个东南,你找不到第二个比他能唱的人。” 听闻霍湘是个孤儿,陆超给的时薪翻了一倍。 霍湘也回以敬意,主动提出要当掌柜,包揽全店杂活,那双手不仅用来弹琴,还拿来洗杯子修空调,甚至通下水道接电线。 至于正经的驻唱环节,霍湘更是以夸张的速度蜕变,用一把烂吉他,在短短半年内一跃成为本地音乐圈的顶级歌手。 野合随之座无空席,彻底跻身于头部酒馆之列。 后来的事不难想象,越来越多的人奔着霍湘的歌声而来,连邻城都有场子派人来找陆超,想用稀缺的酒水资源换霍湘去驻唱哪怕一晚。 再后来,霍湘结识更多人,被带去各大音乐节的舞台。 在摩肩擦踵的草坪上,音乐节绚烂的灯光中,陆超凝望大屏幕,忽然觉得和霍湘的距离变得如此遥远。 那时他就猜到,假以时日,自家掌柜将从小小野合翱翔至苍穹。 他为此做足了心理准备,所以当有人想签下霍湘的时候,他默许了。 那是个风和日丽的下午,霍湘正在仓库理货,时不时传来几句骂声,指责他又乱放东西。 而面前西装革履的人正是引荐霍湘的那位熟客,细声跟他讲着一个叫swanroute的乐队企划。 “天鹅航道会成为下个十年最顶尖的乐队。”那人说。 “我也觉得。”陆超回道。 这并非他相信对方的商业资源能捧红霍湘,而是相信霍湘能将这支乐队带飞。 第二周同样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 霍湘蹲在野合门口,死胡同的正中央,晃眼的日光里,看向陆超。 那双深灰的眼眸告诉陆超,霍湘已经做出了决定。 第2章 只是他没想到霍湘会走得那么匆促。 按照野合的规矩,每个离职的驻唱都要举办一次毕业演出。 霍湘却因为签了合约而不能举办,就跟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从野合离开。 那晚陆超回到家,把霍掌柜摇身一变乐队主唱的事告诉了老婆。 老婆瞥了他一眼,说:“真的假的?!不会吧!……不过没事儿吧,咱再招个?” 等他招到接班的掌柜时,霍湘已经飞至苍穹尽头,那只弹吉他的手,不再看得出曾被冬夜冰水洗刷过。 时间回到此刻。 陆超喝完两杯烟熏味的威士忌,音箱里还放着swanroute的歌,歌声还是如同夏夜清风一般扰人。 其实,这几年他想听霍湘的声音,只能从歌里听到。 因为霍湘不见了。 两年前,巅峰状态的swanroute(天鹅航道)突然陷入舆论旋涡。 高不可攀的主唱霍湘被指控抢走了队友卫天城的女朋友,成了人人喊打的小三,一时间震惊四方。 乐队粉丝希望这是场误会,迫切想要霍湘出面把事情解释清楚。但霍湘没有。 他托人宣布封麦隐退,无预警从这个世界消失,再没有人能联系到他。 而后乐队也未发布相关澄清,甚至在舆论最猛烈之际宣布乐队解散。 本世纪最强势而红的乐队就此陨落。 或许霍湘的消失也暗示了野合的命运,因为野合最后一任掌柜在那之后没多久也辞职了,留他一条老狗打理。 老狗不会打理,所以野合要倒闭了。 陆超又点了一根烟,拿出手机,找到联系人藿香的对话框。 这些年他给霍湘发了不少消息,都没收到回复。 那再多一通不被接听的语音通话又有什么关系呢?按下拨打键。 铃音持续了四下,打通了。 “喂。”语音那边的声音和此刻的歌声如出一辙,陆超无论听多少次都只会觉得怀念。 他连忙掏打火机把烟重新点上,猛吸一口:“我靠你活着啊!” “……能不能小点儿声?我马上三十了,经不住你吼。”霍湘说。 陆超叼着烟继续吼:“就吼你了咋滴吧?” 霍湘:“你那边怎么那么安静?不在店里?” 陆超:“在啊,只不过没人而已。” 语音那边沉默了会儿,“逗我呢吧?野合怎么可能没人。” 陆超笑了,“真没人~要倒闭啦!”说得好像倒闭是件多么让他开心的事一样。 见霍湘不搭腔,陆超又说:“真的,不信你过来瞧,车费报销。” 霍湘:“太晚了,改天吧,正好叫杨哥一起。” 陆超:“叫他干啥??” 霍湘:“装修啊,把二楼杂物间和仓库打通改成包厢,卫生间多加几个坑位……” “几个意思,还婻諷让你给野合安排上了?”陆超乐道。 “不是你把野合做废了吗,回来帮你还不高兴?”霍湘的话声也充满笑意。 陆超有点不信,“真要回来?” “真的啊。” 这一次,陆超好像听真切了,霍湘说话的声音,终究还是和音箱里的歌声不太一样。 第2章 复工 霍湘很多年没来过梧桐大道了,但一走进来就回忆起拐进巷子之前要迈多少步。 这条街的梧桐树乃杭城之最,枝叶茂盛得在许多年前就遮蔽了街灯光辉,一到晚上树影绰绰,静谧十分。 距离答应回野合复工已经过去了两个礼拜。 期间野合装修了一番,算是焕发了第十三春,定于今晚试营业,同时也是霍湘给当年补的毕业演出之夜。 得知野合已经步入垂暮,只有周末才有客人,霍湘昨晚发了这几年来的第一条朋友圈:-有人想喝酒么? 定位梧桐大道·野合酒馆。 发出不到十分钟,朋友圈的红点提示飙成省略号,所有客桌被订走。 为了防止准备不足招待不周,霍湘将试营业时间压在夜10点,自己提前2小时过来开档。 野合是家花艺主题酒馆,临街外置阶梯式花盆,种有各种繁密的橙色调小株花卉,临墙则是落地玻璃橱窗,内置等比的透明水箱,一群金鱼悠闲地游荡着。 他从第二排第五个花盆里找到钥匙,推开门,门上风铃叮地响了一声。 酒馆面积不小,视觉层面却很拥挤,布满天花板的花藤,四处悬挂的小花盆,错落的方形玻璃鱼缸,刚进门就能看到的跳舞机和摇杆街机,走两步可供拍照的花墙酒墙,再往前则是被乐器麦架谱架占满的舞台。 霍湘走进更衣室,下意识开柜子找衣服,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七年没回来了,原先的工服怎么可能还在。 但手伸进去还真拿出来一件衬衫。 他将其抖开,认真端详。的确是以前自己穿过的,不知被谁洗了折得一板一正放在里头。 霍湘换上这身白衬衫和灰色马甲,系上标有野合logo的领带。 再看镜子中的自己,忽然有种不真实感,觉得过去七年就是一场梦,其实他根本没离开过野合。 霍湘就在这种恍惚中完成了开档,并且变得更恍惚了——是错觉吗?怎么感觉野合的细节格局根本没变过。 酒具杯具的摆放,水池的使用规则,甚至连金鱼游动的频率感觉都跟从前差不多。 第3章 没多少时间可以继续错愕,霍湘投身到备料环节,把从市场买来的植物香料清洁擦干,将提前卤制的小吃切盘冷藏,以及把今晚要送客人喝的鸡尾酒提前预调出来。 全部搞定时间来到九点一刻。 窗外的巷子投进几束月光,与店内柔和的暖光交织成光河。 霍湘用口布擦干手,点了根烟。 身后一堵酒墙被擦得明光烁亮,宛如六月里金灿灿的麦浪。 他很多年没干这些基本活了,也可能是上年纪了,竟然觉得有些累,给自己倒了杯酒犒劳一下。 从酒柜拿下一瓶苏格兰岛屿区的威士忌,澎湃的烟熏酒液灌进喉咙,就像咸湿厚重的海浪拍在酒厂的砖墙上。 然后门口的风铃响了。 玻璃门被推开,嘎吱声和叮叮声交错。 霍湘没来得及放下酒杯,脱口而出:“晚上好。” 一道异常高挑的身影出现在玻璃门口,不过对方似乎没听见霍湘的打招呼,站在原地远远望着霍湘。 门口灯光晦涩,对方完全被包覆在黑暗中,架势如同前来查案的侦探,给人的感觉很是谨慎。 过了一会儿对方开口了,语气比他跻身的地方更为幽深:“晚上好啊,霍、湘。” 听到自己的名字,霍湘浓眉一挑,目迎吊儿郎当走过来的对方:这个男人一头砖红色板寸,走来时晃荡出一抹俨如游荡金鱼般的红光。其面部神态称不上阴翳,但明显有些不开心。五官整体粗犷,那道清晰的下颌线来回鼓动,似乎正在嚼着什么东西? 穿的衣服很有亮点,字面意义上的亮:一身棒球服,但臂膀和衣摆都有涂鸦风格的夸张刺绣,刺绣由亮片组成,随着肢体走动而闪耀出碎光,使得这男人看上去亮晶晶的。 “晚上好,”霍湘放下酒杯拿起酒单递过去,“不过……我认识你么?” 总不能躲了两年头回出门就撞见粉丝吧? 板寸没答话,先是走到橱窗边,伸手在鱼缸敲了两下,金鱼被吓得摇尾游窜,霍湘不喜欢这个行为。 接着板寸又阔步前往舞台,迈进投影范围,环顾一周,捡起地上的尤克里里弹了一个和弦,最后才转过身盯着霍湘,眼神如同侦探找到了核心谜底,七分自信,三分狡黠。 此时投影正在放动物世界,画面里的猎豹影子急速掠过板寸的脸,又给他凭生一股猛兽特有的凶狠气质。 “一杯特调,”板寸开口说,“我说配方你来做,行不?” 霍湘把酒单放去一边,目迎板寸坐到吧台,回道:“可以的,但我们这儿有些配制酒不全,你先说说看。” “新鲜石榴有的咯?”板寸问。 “有。” “那就乐加维林十六年,加酸糖一起跟半个石榴捣碎摇和。” 板寸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游移,从吧台上方的菜单再到盛满玻璃杯的蓄水池,最后来到到霍湘脸上。 不过……这个配方怎么跟自己的原创特调一模一样? 霍湘拎着酒瓶往雪婻諷克壶倒酒,这款威士忌特有的馥郁雪梨混杂着烟熏味浸透整个吧台。 他抬头看了一眼板寸:“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板寸伸手抓砖红色的后脑勺,没有任何表情地开口:“真的假的?你不会见每个人都这么说吧?我住得很远哦,不会变成你的常客哦,不必和我搭话哦。”语气有股刻意的戏谑。 霍湘摇头失笑,“被你识破了。”说完便开始摇壶。 这是个技术活,不但要把酒液混合在一起,还要控制好金属雪克壶和冰块的接触,让它们发出好听的动静。 霍湘属于节律稳定的那卦,音调一高一低,咚咚不绝。 完事后,他在皮革吧垫上铺了层纸巾,再将盛着冰块的酒杯放到上面,一手摁住酒杯,一手倾斜雪克壶,浑浊的猩红色酒液被拉成一条水柱,一滴不洒地坠入杯中。 然而板寸不等霍湘装饰,直接接过酒杯一口闷掉。 完了沉重地吁出一口气,竖起拇指赞赏霍湘。 可能是喝得太快,板寸没忍住打了个嗝。 他缓了缓,对霍湘说:“你们店,生意不太好啊。” “前阵子在装修,今晚是复工后的试营业,会有演出,应该马上就来人了。”霍湘解释道,随后拿起桌上的烟盒,“介意我抽烟吗?” 板寸看着烟,看它如何被霍湘叼到嘴上,回应道:“不介意。” 霍湘点上烟抽了一口,“来一根?” 板寸乐了,“行啊。” 说着却不接霍湘递来的,而是直接抢走霍湘叼在嘴上吸了一口的,霍湘只好又点了一根。 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霍湘问:“刚下班?” 板寸叼着烟点了点头。 霍湘:“做什么的,这么晚。” 板寸一手抖烟,另一手将杯里的冰块扣出来放进嘴里咬碎,脆响结束后看向霍湘的眼睛,“猜猜?” “我不猜。”霍湘笑着把烟雾往侧面吐。 板寸盯着他,眼神突然变得有些认真,说:“我是算命的,专给人看手相。” “噢?”这引起了霍湘的兴趣,他往吧台靠了靠。 “来,手给我。”板寸嚼着口香糖说。 霍湘叼住烟,将手心展示给板寸,烟雾升腾进眼睛,让他有些睁不开。 第4章 板寸握住霍湘的手腕,用食指沿着婚姻线从上到下,“搞音乐的,唱歌应该特别好听,还没结婚,对吧?” 霍湘用另一只手夹住烟,脸上是耐人寻味的笑,“你是不是忘了你进门的时候叫过我的名字。” 他的名字会出现在很多地方。 专辑封面,杂志内页,电影里,体育馆的演出海报,在天鹅航道的那几年他没有任何隐私,谁想了解都可以。 “啧,我忘了!”板寸笑道,他的伎俩已经被霍湘识破,可他没松开霍湘的手,反而握了上去,“你手有点凉啊老哥。” “调酒要用到冰块,冰是正常的。” 霍湘感觉板寸握手的力度在增加,及时抽出手,把烟头丢进烟灰缸,“再来一杯?” “好啊。”板寸吐出口香糖,正好盖住滚烫的烟星,传来一股刺鼻的焦味。 这杯特调霍湘经常做给自己喝,不消三分钟就重新做出一杯。 “有啥吃的不?”板寸抿了一口说道。 霍湘瞄着他嘴边漏出来的液体,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稍等,我给你拿小吃单。” “小黄鱼有没?”板寸不等他拿。 霍湘抽回悬停的手,“有。” “你亲自烧啊?”板寸又问,得到点头回应后说:“我能围观一下啥的吗?” 霍湘笑着迟疑了半秒,“……围观煎鱼?行啊。”说完卷起袖子把板寸带到厨房口,“放心,我们厨房很干净的。” 以前野合的厨房用的是明火,后几年估计是安全考虑换成了高功率的电磁炉,霍湘担心电磁炉煎出来的味道不够好,热油的时候加了两根百里香。 下锅后鱼腥味蔓延开,他打开油烟机,余光看见板寸吊儿郎当地肩靠门口,一脸诨相地望着他。 “很快就好。”霍湘说。 板寸没说话,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颗苹果。 这个季节貌似还没有苹果吧? 板寸随便用衣角擦了擦苹果,然后塞进嘴里,边嚼边问:“你想吃啊?” 霍湘笑笑,摇头否认。 “尝一口呗,挺好吃的,真的!” 板寸一连串说着,将咬了一口的苹果抛向霍湘。 没办法,霍湘只得伸手接住,嘎吱咬了一口又抛回给板寸。 “挺甜的。”霍湘说。 板寸没有表情,慢慢啃着苹果,啃得差不多了,鱼也出锅了,霍湘折回吧台拿出一瓶岛屿区的威士忌,在出锅前赋予小黄鱼独特的烟熏味。 两人一起返回吧台,板寸低头闻着小黄鱼,久久没有抬起,“内啥,掌柜的,再来一杯刚才的那个特调呗。” 霍湘照做了,并且多调了半杯给自己。 他示意板寸碰杯,小啜一口:“你先坐会儿,我去趟洗手间。”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当掌柜了,霍湘觉得板寸像个怪人,说的话莫名其妙,眼睛也老是乱瞟。 更怪的是,当他回到吧台,发现板寸不见了。 不止人,桌上的小黄鱼连着盘子都不见了,偌大野合只剩下一杯被喝得连冰块都不剩的特调。什么情况? 来吃霸王餐的? 不至于吧,那一身衣服造价看着也不便宜。 霍湘还是第一次碰见这种情况,觉得有些好笑,将杯子收走去洗。- 10点,预订的第一批客人准时抵达。 “霍湘哥哥!!”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率先冲进吧台,上来就把霍湘往怀里搂,似乎忘记他已经二十九岁,不再是搂搂抱抱的年纪了。 女人叫娟姐,姑且算是野合最早的客人,身后还跟着一帮人,每一个都是霍湘认识的,霍湘远远向他们问好。 “霍老板你咋还戴口罩,多见外啊?” “当过明星就是不一样啊,气质都变沉稳了。” “这貌似跟他当明星没啥关系吧!!” 霍湘笑着挨句回复,主动喝了半杯威士忌以示敬意。 没多久第二批客人和陆超同时到达,也是跟娟姐他们一样扯着嗓子在喊:“霍老板晚上好!” “晚上好!”霍湘抬手回道,熟悉的面孔勾起他的回忆,对复业实感又增加了一分。 等第三批熟客到的时候,吧台已经摆满大家给他带的复业礼物了。 陆超的好奇心比他重,钻进吧台为他拆礼物。 “我天呢,好久没这么热闹了。”陆超说。 霍湘正在和熟客闲聊,回过头看了陆超一眼,“滚出去。” 陆超灰溜溜走了,拆出的东西裸露在吧台上,霍湘走过去,发现这是一个量酒器,黑曜石般的质感,像是神话里能满足一切愿望的圣杯。 “霍湘哥哥!今晚吃什么!!”娟姐在老位置上对他吼叫。 “老三样!”霍湘回道,然后跟陆超一起把入好味的凉拌牛肉分发至客桌,今晚全场由他买单。 吃上牛肉的娟姐突然嚎了一嗓子,后一秒眼里泛着微光:“上一次吃这牛肉的时候你还说第二天给我换成五香的,结果第二天你就跑了!!” 其他人在笑,霍湘在找点单用的本子,按下笔帽,给娟姐一个满是笑意的眼神,再上前挨桌询问要喝点什么。 “晚上好,你的耳饰很漂亮。” “今晚特供大盘鸡要给你预约一份吗?” “不太建议点长岛冰茶,酒的味道全被可乐盖过了,如果想喝甜的,我可以给你特调一杯。” 第5章 人越来越多,陆超和霍湘游走在吧台和客桌,人声也越来越沸腾,大多都是催促霍湘敬酒。 他看了一眼时间,11点半,差不多可以开始虐客人了。 第3章 回溯 霍湘手拿一瓶威士忌,在客桌间来回,很轻松就把全场给喝到位了。 娟姐开始大小声,和陆超有一句没一句地吼着,其他人也不同程度醉了,不太站得稳。 这酒一路喝到凌晨1点,也就来到他答应好给陆超补的毕业演出。 霍湘挤进人群,对婻諷经过的人挨个笑过,一步跨上舞台。 野合每个周末都会有一次灯光骤停,多年之后终于又轮到霍湘唤醒舞台上方那颗银色迪斯科球。 “欢迎大家在周五的晚上来到野合。 “我是霍湘。 “好久不见。 “认出我的新朋友请不要声张,今晚的音乐专属野合。” 熟客的起哄一阵接一阵,有说想念他歌声的,也有埋怨他出道后就不回来看看的。 霍湘没有接话,只是笑着,伸手扫过琴弦,献上清脆的琴音。 三首热场轻爵士唱完,站着的客人已经开怀地舞动着腰肢,坐着的也无意识地跟随节奏抖腿。 今晚还来了一些专程奔着他来的本地音乐人,也是连连拍手呐喊。 霍湘有个习惯:午夜过后要唱自己的歌。 就在他准备唱出标志性的少数民族语言时,门口的风铃响起,又一位客人被迪斯科球的银色碎片捕获。 那人站在门口,应该是踩在了什么东西上,比所有人都高了一截。 虽然对方戴了帽子和口罩,但霍湘还是凭借那身亮晶晶的衣服认出对方,不就是刚才来喝霸王酒的板寸么? 板寸身上的亮片棒球服在银光扫过时折射了五彩斑斓的光辉,晃眼,但好看。 “晚上好。”霍湘对麦克风打了声招呼。 板寸没有表情,只是点头,好像根本没吃霸王餐一样。 霍湘:“接下来这首歌叫《huoxiang bossa nova》,希望在座的小伙伴能在神秘的周六之夜玩得开心。” 掌声拉开演出之夜的序幕。 霍湘双眼一沉,用西北带来的曲调灌满整个野合。 空气里漂浮着看不见的沙砾,所有人的体温和心跳都在升高。 其间他的视线偶尔会扫过板寸,发现对方没有挤进人群的意思,全程待在原地干巴巴地望着。 快唱完时,板寸对他竖起拇指,霍湘颔首点头当作回应。 下一秒,风铃一响,板寸走了。 紧接着,风铃一响,更多的人涌了进来。 当中有一些熟面孔,应该是临时赶到的,还有一些可能是粉丝,霍湘不知道他们从何而来,只看到陆超不断在往室外送酒。 演出歌单虽然是多年前的,但几乎每一首都有人跟唱,他们并不懂少数民族语言,遥望中只作呢喃。 后边几首霍湘换成了国语歌,终于引得全场震声,这时他才察觉,室外的人数已经跟室内差不多了,那些碍事的桌椅板凳不知何时被挪到别处,大家都站着挤着,等他继续唱下去。 眼前的景象比记忆里的野合还要热闹,热闹得令霍湘安心。 “欢迎大家在周五的晚上来到野合,今天的演出到此结束,有想弹唱的小伙伴可以接替舞台。” 说完,几个音乐人穿过人群来到舞台边,霍湘把舞台交给他们,在喝彩中前往吧台。 后续的演出一直持续到凌晨三点,第一批人被熬走了又来下一批,将近天准备亮了才结束,一行人聚在吧台买单。 扫码一声接一声,神秘之夜要结束了。 把喝醉的客人都送上车后,酒馆只剩下陆超和霍湘。 霍湘在窗台检查自己的薄荷有没有被烟酒污染,说:“你之前看到门口进来的那个高个子红毛了吗?” 陆超:“啥时候?” 霍湘喝得有些微醺,觉得自己不能很好地解释觉得板寸眼熟这件事,干脆直接让陆超解除朋友圈限制,一路翻到几年前。 很快,他找到一张全景照片,指着角落里那个穿着衬衫马甲的高个子说:“嗯看来我没记错,我之前在你朋友圈见过他。” 陆超凑过来看,眉毛快挤到一块去了:“他啊?就你之后的下一任掌柜,——等等,你说的高个是他??” “嗯。”霍湘走回吧台。 两人一里一外地对视,陆超脸上仍是震惊,“啊??他妈的,来了也不跟老子打声招呼,啥时候走的?你看见了?我操,这孙子。” “他叫陶权!跟你一样是个狼心狗肺的玩意儿!!”陆超继续骂道,“也是他妈出道之后就不见人影,也他妈没个毕业演出,孙子!亏我还觉得他最听话!” 陆超粗气一撂,趴到吧台伸手从霍湘马甲兜里抓出香烟,“又他妈是细烟。” “嗯?出什么道?”霍湘看着陆超。 “摘什么计划,忘了,就知道是个男团,男团你懂不?偶像!”陆超醉道。 不懂,过去的两年霍湘处于全封闭状态,他不知道也不关心这个世界在上演什么样的故事。 “你没事的话可以滚了,我要干活了。”-暂停一下。 让时间稍稍回溯。 回到余霞将云霄染成珊瑚色薄绡时。 第6章 沿着梧桐大道往东,掠过升起的城市霓虹,抵达杭城最大的体育场,这里人声沸腾,处处欢声笑语。 今天除了是野合复工的日子,还是男子偶像团体f1ve巡回演唱会的最后一站,学生模样的粉丝们结着伴排队,陆续将空旷的场馆填满。 演出还未开始,暖场的电子音乐就点燃了她们的热情,数以万计的亢奋叫喊从排风管道传至场馆后方。 陶权坐在镜台前,随意划拉手机屏幕。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排风管道,它们的尽头通常是一架巨型外机,一面吹来煮熟的风,一面吵得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权哥你那边ok啦吗?准备上台了噢!”返听里传来队友的呼喊。 他将手机丢到桌上,随后掏出兜里的项链戴好,起身前端详了一番镜子里的自己。 好久没戴这条项链了,那种熟悉安全感依旧还在。 两年半前,陶权以素人身份参加一档名为摘星计划的偶像选秀,一路闯进出道位,在礼炮声中步入全新的人生。 这世上也不缺礼炮,彻响过后会在空中留下无数金色纸片,落在肩头或眉梢,掸去一片,又落下新的一片,他永远逃不开。不…… 他可以逃开了。 五位男团成员在升降台集合。 队友张大嘴巴好像朝他说了些什么,他没听清,在这个离舞台最近的地方,没有任何声音能抵得过粉丝呐喊。 他嘴里嚼着口香糖,一般来说登台是不让嘴里塞东西的,尤其是他这种领唱角色,很容易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对偶像来说,负面新闻当然是越少越好。 但对陶权来说,负面新闻已经挤得塞不下一个“边嚼口香糖边唱歌”了。 升降台的机械阀门转动,上升。 在被四面八方的摄像机捕捉之前,陶权伸手帮身旁队友整理那缕垂下的头发。 紧接着,如同这发色的湛蓝灯光打在五人身上,粉丝呐喊霎时淹没一切。 巡演是件无聊的事。 他们重复着一模一样的表演,在不同城市的跟不同的人说同样的话,就连由粉丝发光手环组成的星海,似乎也未曾变过花样。 因此陶权游刃有余。 他太知道怎么撩拨观众的情绪了,在自己的part给上怒音或高音,或是各个机位的轰炸下献上凶厉的表情。 粉丝喜欢他桀骜的模样,他随便就能演绎出双倍桀骜。 190的个子,堪称托尼老师代表作的砖红色寸头,他陶权的外形优越到用完美偶像形容都是谦虚的。 演出进行到一半,其他队友下台更衣,陶权一人在舞台。 他笑着走到中央:“杭城晚上好!” 沸腾的掌声袭来,陶权没有继续发言,而是认真地望着大家,双眼从左扫到右。 眼珠仅仅两寸的移动,却引起整个场馆的喊叫回应,像海浪,更像暴雨。 粉丝有节奏地嚎叫他的名字,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尤克里里。 再坐到高脚凳上,调整麦克风,凑近说:“欢迎你们在周六的晚上来到这里,我是陶权。” 发光手环给场控切成属于陶权的海蓝色,舞台灯也是如此,舞台一瞬间就变成一艘在夜间航行的帆船。 有更应景的道具出现:在陶权扫弦之际,舞台后方有一堵墙慢慢被推至他身后。 这是堵模仿商铺的道具墙,玻璃橱窗里装着鱼缸,里面有数条孔雀鱼在追逐,而他就像一名流浪牧师,静静在坐在橱窗前唱诗。 “我想引用我最喜欢的一段话。” “黄龙是我们巡演的第一站,也是最后一站,你们当中有大部分人我都认得。”陶权嚼着口香糖。 “我也知道杭城的夜生活很丰富,像这样迷人的周五,你们可以去苏堤逛逛。”陶权在笑。 “或者跟好朋友去露营,最近这个很火对不对?”陶权笑得很阳光。 “以前我喜欢逛西湖,从南山路一直逛到北山街,有没有跟我一样的?”陶权听着粉丝们的哄笑。 “但你们选择来黄龙,来看我们的演出,”陶权停顿,对着镜头弯腰鞠躬,“谢谢你们!” 尤克里里的琴音开始变得有规律,耳返提醒该表演了。 开唱前,他第一次公布了这首唱了很多遍的solo歌名:“一首《taoquan bossa nova》送给你们。” 今晚是陶权第一次在巡演的舞台上发言,过去的十九站,他拒绝了所有公司要求的发言任务。 拒绝发言的原因:不想说话。 今晚同意发言的原因:心情好,24年来最好。 且会变得更好。 因为他即将穿着这身闪闪发光的演出服去见他的霍湘。 霍湘,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意义。 是日蚀潮涨,是尘暴雪崩,是世界运转的唯一法则。 所谓的即将指的就是此刻,巡演已然结束,队友准备登台回应安可,而他嚼着口香糖从通道飞奔出去。 上车,招呼师傅启动,夜车疾驰,驰往城西。 道路两侧的树叶狂野飞舞,像他的心情,激动,复杂。 六条十字路口,车停了六次,到野合的时间比预计的晚。 当他推开门,看见魂牵梦萦的霍湘正端着威士忌杯轻啜,那酒墙的灯,完美将霍湘的躯干勾勒出来,坚硬,伟大,如同几公里外蜿蜒的山川。 第7章 这就是他们的初见。 发生在静谧的夜里,只有他和霍湘,以及曾经打了好多年工的家。 “晚上好。”这是霍湘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我是算命的。”这是他第一次碰到霍湘的手。 陶权以为自己会表现得更酷一些,放射所有的魅力,最好能把霍湘迷得飘飘欲仙。 但他知道一切都是妄想,霍湘不是个能随意得到的人。 因此在亢奋到快要冲上去强吻霍湘的时候,他选择端着小黄鱼跑路。 他端着鱼在梧桐大道上奔跑,途中鱼被颠飞两次,两次都被捡了回来。 最后找到一个拐角,蹲在马路边,听着风吹,把霍湘煎给他的鱼吃完。 今晚的唐突出现本该到此为止,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冒犯。 但霍湘是法则,法则不允许他匆匆离场,于是他又不由自主往野合所在的巷子走去。 他推开门,听见风铃响了几声,然后听见霍湘对他说晚上好。 是对自己说的吧?应该是吧。 这么想着,陶权点了点头。 “接下来这首歌叫《huoxiang bossa nova》,希望在座的小伙伴能在神秘的周六之夜玩得开心。” 是的,这段旋律就是他刚在巡演舞台上唱的那首。 陶权忍不住去想,如果霍湘知道他一小时前在万人体育场翻唱了自己的歌还改了名字,会不会气到用琴弦把他勒死?那就勒死吧。 但不要从身后勒,要从身前,让他能看到霍湘那双深灰的眼睛,不然他不肯死去。 拥挤舞台上的霍湘轻轻唱着歌,陶权热烈盯着那双灰瞳白仁,身边挤满了人。 他不知道野合今晚为什么这么多人,不是说要倒闭了吗? 这很大程度上阻碍了他狩猎霍湘的计划。 这个计划最开始很简单,守护好野合,别让霍湘回来之后感到陌生。 后来他认为等霍湘回来太过被动,决定参加选秀,前往霍湘能看到的地方。 结果他被关在训练营的那几个月,霍湘忽然宣布封麦并失踪,计划只能搁浅。 直到他得知霍湘要回归野合,计划又改成接近霍湘,一步步让霍湘爱上自己,且爱的程度要跟他一样深,要愿意被对方勒死。 如此宏伟的计划是什么时候诞生的?记不清了。 他听着霍湘遥远的歌声,怀疑自己早在被陆超捡到的那个夜晚,首度听到霍湘的歌声之时,就已经爱上了霍湘。 一首波萨诺瓦唱完,霍湘笑着和客人低声说话,而他也该走了。 陶权推开门,挤开一群手舞足蹈跟疯子一样的醉鬼,直到走出巷子才把帽子和口罩摘掉。 午夜送来神清气爽的风,陶权深深吸了一口。 接下来他在野合附近闲逛,经过垃圾场时,一眼看到垃圾桶旁伫立着许多花篮。 这是他得知霍湘要复工特地叫人送来的。 怪不得刚才没看到呢,原来被霍湘丢了啊。 陶权咧出一声冷笑,然后在原地站了几分钟,又左右踱步,最后走上前摘下花篮里的一朵花,原路返回野合,趁那些醉鬼不注意的时候把花插进第二排第五个花盆的天竺葵里。 吹来的风开始变得不那么神清气爽,陶权有些烦躁地走回梧桐大道,找到一个能听见霍湘黑暗的角落蹲着。 杭城的飞车党很多,每隔几分钟就会有机车疾驰而过。 陶权憎恶这些人,他可不允许震天响的破车出现在今晚。 不知道第几辆摩托车驶过,野合所在的巷子开始有人离场。 摇摇晃晃的醉鬼一批接一批离去,已经喝到不能自理的那些也在陆超和霍湘的护送下上了车。 今晚的人会不会太多了!?到底哪儿来的那么多人! 陶权继续蹲着,直到陆超的车开出梧桐大道,鱼缸前的霍湘把门锁扣上,信步闲庭走出巷子,离他一条马路之隔。 陶权站了起来,隔着马路跟随霍湘往前走,震天响的机车不再出现,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狂躁的心跳声。 然后下一秒,泪失禁发作了。 止不住的眼泪流出,浸透口罩,驱散夜风。 陶权就这么边流泪边在马路对面跟着霍湘。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梧桐下,这是一条很宽的大道,陶权有一百种不让霍湘发现的方式。 走过六百米,来到一条十字路口,霍湘转朝右边,陶权停在原地。 等霍湘走远,陶权终于拿起兜里震了一个晚上的手机。 “你他妈死哪儿去了!!!”一接起就传来经纪人的狮吼。 陶权忍着耳鸣,收回注视霍湘背影的目光,盯着身旁的红灯。 经纪人继续吼道:“警告你别他妈犯贱!马上要解散了!安分一点!!” 这个名叫f1ve的废物团居然还没解散,陶权实在不能理解。 “晴姐,”他说,“我不签劳什子的新乐队了,你重新找人吧。” 绿灯通行,陶权笔直走进斑马线。 电话那头沉默了,旋即说:“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陶权说,“解散前的活动我会好好参与,但商务就不必再分给我了,我接了别的兼职。” “你再说一遍。” “平时没活动我就不回宿舍了,兼职包吃住,伙食挺好的。” 第8章 “陶权!!!” 红灯止步,陶权挂断电话跨到人行道。 他打开手机,找到和swanroute霍湘的聊天框,编辑文字。 用户hxwanywn:凭什么要把我送的花丢掉?我不会难过的吗? 掐灭屏幕后他又觉得还有话没说完,又打开重新补了一条。 用户hxwanywn:为什么我已经见到了你,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想念你? 发送。 第4章 同居 决定回野合复工后,霍湘从龙井景区搬到了梧桐社区。 这儿原本是陆超家的拆迁安置房,装修完一直充当着野合的员工宿舍。 不过刚搬进来那会儿,整间屋子落满灰尘,想是很多年没人住过了。 霍湘昨晚还是喝了不少,一觉睡醒头有些疼,他起床想下一碗阳春面,却发现昨晚忘记把白菜和葱拿回宿舍,于是随意加了些猪油酱油搞成清汤面,吃完赶着去陪娟姐喝咖啡。 咖啡店就在梧桐大道,新开不久。 到的时候店员正在擦玻璃门,地砖湿漉漉的,娟姐和小姐妹坐在临窗位。 霍湘坐过去,娟姐抱着双腿陷在棉麻沙发椅上,半阖眼皮底下一双墨青的眼圈,怎么看怎么没有精神。 不过霍湘的注意力在娟姐旁边的一条黑色柯基上,一人一狗互相对视,持续了将近十秒。 完了柯基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发出嘤嘤的叫声,尾巴还摇个不停。 娟姐乐呵着往狗屁股一拍:“我就说嘛!海盗肯定记得你。” 叫海盗的柯基猛地跳下沙发蹿到霍湘脚边,被霍湘抱在怀里。 他来回给海盗顺毛,发现狗脖子上拴着块防走丢的牌子,上头写的却不是娟姐的名字。 霍湘:“林腾是谁?” 娟姐的小姐妹看了娟姐一眼,说:“她老公呀。” “甭提他行不行啊,烦着呢,”娟姐撑开眼皮,“昨晚又吵架了。” 霍湘没多问,揣着海盗喝了一下午的咖啡。 老熟客就是这样,约你出来也不是要讲什么事,只需要你坐在一旁,享受几杯深褐的咖啡,听上几句前阵子去哪儿玩吃了什么,悠闲渡过白日。 天色将暗,三个人踩着锃亮的地砖走上梧桐大道,娟姐说有点宿醉,今晚想喝无酒精莫吉托。 霍湘说正好昨天买了两盆薄荷。 拐进野合所在的死胡同,一抬头,招牌灯箱底下站了个人。 这人穿着深灰色衬衫和黑西裤,怀里抱着一盆薄荷,污水和花泥弄脏了腰上系着的围裙。 他听到了霍湘他们的脚步声,逆着日落转过头来,他有一顶砖红色的头发,一张能让看了心惊的锋锐面容,他叫陶权。 霍湘有些诧异:“……下午好?” 陶权腾出手摘下口罩,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霍老师下午好。” 海盗比所有人的反应都快,挣脱牵绳跳到陶权脚边绕圈摇尾,哼哼唧唧的,看着十分委屈。 “陶掌柜?!”娟姐也很惊讶,捡起地上的狗绳快步走过去,“啥时候回来的啊!你们不是在搞巡演吗!” 陶权把薄荷放到天竺葵旁,半跪着让海盗趴在腿上,轻轻抚摸狗背,手腕被狗舔得都是口水。 霍湘看了看四周。 室外藤椅被水冲洗过,且已经晒干了,扑面而来一股干净的味道;店内设备全启,招牌灯亮着,投影播着动物世界,金鱼们在水箱里咕噜咕噜吐着泡。 联想起陆超说这叫陶权的板寸先前也是野合的掌柜,看样子一切都是他的功劳。 进屋后陶权给娟姐她们倒了两杯水,音色调侃:“咋的,宿醉?几个菜啊给你们喝成这样式儿。” 霍湘站在门口抽烟,听见娟姐连声否认,硬是把黑眼圈说成烟熏妆。 烟抽完的时候,红毛陶权走了出来,“霍老师吃饭没?我去给娟姐打包沙县,你那什么……要不要来一份?” 霍湘看着陶权:“我去买吧,顺便溜溜海盗,话说,你……是来上工的吗?还是就过来开个档。” “上工。”陶权回答得很干脆,把狗绳递给霍湘,“那两份鸭腿饭,一份番茄鸡蛋饭,加块豆干。” 霍湘点头,朝店内打了声招呼,牵着海盗走出巷子。 海盗对这一块很熟,领着霍湘四处乱窜,时不时跟路过的其他狗子相互瞪眼。 十来分钟后,海盗带他来到附近的农贸市场,直奔肉铺而去。 霍湘还记得海盗肠胃不好,强行捂着狗眼通过市场,准备从后门绕去沙县。 他以前经常来市场买菜,有家新疆馕饼很好吃。 想着想着食欲来了,凭着记忆找到这家店。 “大姨。”霍湘跟老板娘打招呼,说完发现店门冷清,丝毫没有那股勾人的羊肉香味。 “啊,是你啊!”老板娘放下手中的水桶,擦了擦脸颊的汗,“哎哟!是不是好多年没见啦!” 霍湘笑着点头,探身看了看后厨,空无一人,“今天不营业吗?” “准备关门嘞!”老板娘说,“儿子结婚了,要回老家啦。” 霍湘感到有些遗憾,“这样啊,我还想说来买点儿馕。”说完眼皮跳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咱用的是还是馕坑吗?” 老板娘摆摆手:“没有没有,现在不让用明火呢,用的是馕机噢。” 第9章 “我能看看吗?” 再回到野合已经是一小时后的事了,天色彻底暗下来,橱窗里的金鱼静静沉在缸底,数个人影倒映在水面。 霍湘推门而入,海盗熟练地直奔到娟姐她们桌,旁边坐着两三个没见过的人。 陶权正在上酒,看到霍湘的时候点了点头,像是当了他很多年同事那样。 大伙儿吃过饭,今日份营业就开始了。 但来的客人半数找的是陶权,一会儿围在吧台问东问西,一会儿要陶权过去喝两口。 霍湘能做的只有待在吧台里出酒,指头浸过各式酒精,洗净后仍带着些许啤酒花的香气。 忙碌使夜晚加速,很快便10点了,驻唱小哥背着吉他走进店里。 这个年轻的歌手是霍湘当年带出来的,叫王三驰。 不过一进来却去搭陶权的肩膀,“权哥?!”说着发现陶权穿着工作服,又露出疑惑神色,“今天您不会是来上班的吧?” 陶权撒开三驰的手往霍湘这边瞄了一眼,随后说:“你管得着?让开,挡我道了。” 三驰笑着给陶权让路,然后才走向吧台:“师父!今晚你还唱吗?” “当然不啊,”霍湘起了瓶啤酒递给三弛,“今晚不是你唱吗?” “想听你唱嘛!” 三驰抱怨之余,陶权把撤回来的杯子递给霍湘,转头提醒三驰说:“喝啥喝,该上台了。” 三驰半杯酒没喝完,唉声叹气走往舞台,不情不愿唤醒今晚的迪斯科球。 演出期间是客人需求较少的时候,陶权钻进吧台站在霍湘身边,看着霍湘点了根烟,万般银色碎屑里,只有霍湘手中的烟星是红的。 霍湘笑着看向他:“你好,你是不是还差我一顿酒钱?” 陶权噢了一声,“我来的时候付掉了,”讲的话没有什么特殊语气,听上去很冷静,“三百五。” 霍湘抖抖烟灰:“那你今天开档的时候没看收银机么?” 陶权又噢了一声,走到收银机前调出昨晚的账单,发现霍湘已经帮他把钱付了。 一转头,霍湘正被烟雾缭绕,眉毛泛着银色的光斑。 霍湘又问:“你昨晚怎么不说你是陶权。” 陶权站回霍湘身旁,看着收银机里冷冰冰的账单,隔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霍老师,我要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不信。” “怎么会叫我霍老师呢?”霍湘抱着双臂,“叫我小霍就好。” 陶权愣了一下,正要开口,娟姐说来杯白兰地。 霍湘叼着烟从酒柜上拿酒,陶权伸手去抢:“让我来吧。” 送完酒回来时霍湘抽完烟了,捧着一个复古的保温杯在喝水,陶权等他喉结停止鼓动,说道:“我就是看超哥朋友圈在招人,寻思着回来帮几天,应该没影响你吧?” “没有,”霍湘说,“但我很奇怪啊,你不忙吗,听陆超说你出道了,叫什么来着,f1ve?” 陶权说:“对的霍老师,我不忙,刚巡演完。” “巡演啊……”霍湘重复道,“感觉咋样?” “挺好的霍老师,”陶权说,说完又立马改口,“……霍哥。” “叫我沃兹。”霍湘脱口而出。 陶权面展疑色,很快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隔着口罩笑了一声。 接下来就不怎么忙了,霍湘坐到吧椅上敲电脑,给接下来的经营做规划,脸始终被屏幕的白光笼罩着。 而陶权来回进出吧台,基本都是给客人添水加小吃,没什么能可帮的。 “陶掌柜,我能再喝一杯吗?”卡座那边传来娟姐的央求。 霍湘打字的手顿了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大家貌似都挺怕陶权的? 回头望向卡座,正好陶权也转身看着他,用眼神在跟他确认还能不能给娟姐再来一杯。 霍湘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写策划案,一家酒馆唯一能满足的愿望就是酒精。 夜晚过去得很快,三驰一口气唱到了凌晨1点,吊顶的迪斯科随之熄灭,新老客人陆续到吧台找陶权买单,而卡座的娟姐又喝大了。 陶权听到娟姐骂骂咧咧的声音,放下擦拭的杯子准备过去,却被霍湘拦下:“让她醒醒酒吧,一会儿我送她回去。” 陶权嗯了一声,原地退回吧台,重新将洁白的口布塞进威士忌杯,来回转动。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门口风铃忽然响起。 一个中年男人气势汹汹冲进来,忽略吧台的两个掌柜,径直走向卡座,与此同时娟姐的小姐妹下意识抱着海盗往旁边挪了一个身位。 “死娘们儿!赶紧起来!丢人现眼!” 霍湘和陶权同时起身来到卡座。 娟姐喝大了没听见,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躺在沙发上,男人见她没反应,二话不说往沙发上踹了几脚,发出沉闷的动静。 陶权啧了一声,男人假装没听见,弯身去把娟姐扶起来。 然而起身时被海盗跘了一脚,险些摔倒。 “你这傻逼!”男人朝海盗吼着,并侧腿对海盗猛蹬一脚,海盗当即爆发呜呜的吃痛喊声。 “你丫再踹一个试试?”陶权紧跟着喊道。 男人转头,用一种极其不友善的眼神瞥了陶权一眼,也不回应,抢步走了。 陶权想追,霍湘见人已经出去了就伸手扯着陶权围裙系带让他回来,再拍拍肩膀示意他别生气了。 第10章 “这就是林腾?”转而问向娟姐小姐妹。 对方点头:“嗯……他不让娟姐喝酒。” “他俩到底什么情况?”霍湘说,“我记得娟姐以前很少这么喝。” “哎……我……我也不好说,就夫妻间有矛盾。” 见对方不想多谈,霍湘就也没再多问。 两人把小姐妹送上车,回来的时候陶权问:“娟姐结婚了?”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霍湘走向吧台,“没人你先撤吧,我把账做了。” 陶权没走,摘掉口罩,在霍湘做账期间把舞台和客桌复位。 “累吗?”霍湘来了一句。 陶权远远回了一句不累。 在霍湘抬头的时候,投影里的虎鲸映在陶权身上,他发现陶权的领结闪着细光,里面似乎也有亮片。 “听说你出道这两年没回过野合啊?”霍湘问道。 陶权走过来,用接近质问的玩笑语气反问道:“霍老师出道不也很多年没回野合么?” 霍湘笑着点头,“这个嘛,以后再跟你解释。” 霍湘:“对了,你明天还来上工么?” 陶权:“来的。” “行,那我晚点到。” “你要去哪儿?” 霍湘顿了一下,这似乎没什么报备的必要? 但他还是回答说:“请杨哥吃个饭,之前装修给我们跳楼优惠价,得请人吃顿跳楼大餐,好了,关灯吧。” 今日份的营业到此为止,客人已作鸟兽散,而他也要回归孤独的夜色。 但陶权打断了他的回归:从更衣室提出一个行李箱,手上挂着那条被弄脏的咖啡色围裙,站得笔直,像个酒店帮住客拿行李的门童。 “霍老师,内什么……我也住宿舍。” 霍湘:“怎么不早说,宿舍里没有被子好像,这个点儿也没地方卖了……” 陶权一乐,“没事儿!我都买好让人送到宿舍门口啦。” 野合的宿舍虽然是两居室,但其中一间是库房,堆积着那些淘汰掉的炉灶和冰箱。供员工休息的只有一间,设有两张平行的双人床,刚好够两个人住。 两人一起走回宿舍时霍湘还没意识到这一点,直到陶权把另外一张床上的尤克里里拿走,熟练地铺上自己的床单被套,他才反应过来他俩成了舍友。 与此同时,霍湘想起他下午遛狗时从老板娘那儿买的馕机,老板娘送了他几斤面粉。 “吃馕吗?”他看着陶权挺拔的后背问。 陶权以为是要出门,从行李箱拿出球鞋准备换上,霍湘没忍住笑:“不是去外边吃,我今天买了个馕机,你先去洗澡吧,我研究会儿。” 浴室传来水声,霍湘捯饬那台满是油烟的馕机。 在他弄好把抹布洗干净来到阳台准备晾干的时候,发现这里晒着一件有些泛黄的白衬衫,其中第三颗纽扣被人替换成了蓝色的。…… 霍湘认得它,中间那颗蓝色纽扣是他另外缝上去的。 如果这件才是自己的工服,那身上穿的这件又是谁的? 霍湘看了一眼浴室门,蒸腾的热气正从门缝钻出,磨砂玻璃上的模糊影子像是皮影戏。……还是先做馕吧,饿了。 他准备先测试一下馕机是否通电,将电源插进排插。 然而就在下一秒,宿舍跳闸了,世界哑然而止,一片漆黑。 “霍老师???”浴室传来陶权带着雾气的疑问。 “没事!”霍湘将拔掉插头,四处寻找着宿舍的电闸,却不成想电闸被锁住了,而他不晓得钥匙在哪儿。 失光的房间只有屋外的街灯照进来,地板满是光斑,梧桐树影一阵阵摇晃,霍湘看见了茶几上有条项链。 浴室门被打开,衣裳穿了一半的陶权从白雾中走出来,他似乎知道霍湘在为什么犯愁,蹲到茶几旁找出一把钥匙,世界因此得救。 “馕机功率太大了,”霍湘解释说,“估计得弄个变压器。” “明天我去买。”陶权用毛巾擦着头,水珠一滴滴淌下,“还是霍老师现在很饿?” 霍湘:“很饿。不吃睡不着的那种饿。” 陶权:“那下楼吃吧,不过这个点儿估计吃不到馕了,烧烤行吗?” 哪有不行的道理。 两人穿着拖鞋出门,十分钟后来到小区附近的宵夜街。 陶权选的这家烧烤店生意非常好,室内全是人,他们只能坐在路边。 老板把烤肉分别放在两人桌前,又往中间放了一份锡纸花甲,霍湘在的时候宵夜街还没开起来,不知道味道如何,但从肉的香味判断,他觉得应该还不赖。 “你刚是不是刷牙了。”霍湘觉得让陶权陪自己吃宵夜有点过意不去。 陶权掰开一双筷子递给霍湘,从他的角度望去,霍湘身后还有许多宵夜店,火锅店的招牌是红色,隔壁的是绿色,最边上的海鲜店是蓝色,三种颜色汇聚在陶权眼中,组成了这个世界的所有颜色。 “这有啥的啊,回去再刷一遍不就好了么。”他说。 第5章 丁克 霍湘已经很多年没跟人一起踩拖鞋上楼了。 不确定楼梯间的声控灯是由哪双拖鞋敲醒的,只觉得每次转角都能看到那抹砖红的头发一闪而过。 卧室两张床夹着一个床头柜,摆着两部充着电的手机,上方是窗户,它是屋子连接外部世界的孔,将路过的汽车以黑影的方式投在墙上,霍湘数着有多少辆车经过,又听着隔壁床时不时的翻身,沉沉睡去。 第11章 是日,霍湘迷迷糊糊醒来,陶权的床位是空的,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在厨房煮了一碗面,配料加了昨晚打包回来的烧烤,结块的羊肉在滚水里融化,赋予面汤晶莹的油光,香气十足。 和杨哥的饭局约在傍晚,在那之前霍湘一直待在宿舍写活动策划,点了两杯瑰夏冷萃的外卖。 第二杯喝完,初稿也写得差不多了,前去赴约。 杨哥和娟姐都是霍湘最早经营出来的客人,这些年下来大家都变成了好朋友,熟知彼此近况。 “娟姐什么时候结的婚,不是说要孤独终老吗?”在严肃感谢杨哥帮忙装修之后,霍湘开口问道。 他们吃的是火锅,杨哥的眼镜上蒙着热汽,放下筷子:“再犟也敌不过老人的唠叨呀,前年随便找了个相亲的闪婚了。”说完唉了一声,“就因为那男的能接受丁克,结果呢?今年不知道发什么疯,那男的联合两家老人一起逼娟姐备孕。”原来是这样。 印象里娟姐虽爱喝酒,但绝不酗酒,每次大酒喝完都会停一阵子,很少连续喝得断片,最近应该是让备孕给激的,想拿自己的身体做抵抗。 人上了年纪有许多事会身不由己,不光娟姐,杨哥也因为到发展事业的年纪而丢失了当年那颗爱玩的心。 霍湘摸着掌心的茧,思索该说什么,过了半晌,杨哥重新拿起筷子,这个话题随之撂下。 吃完霍湘赶回野合。 咖啡店的小哥好像每天这个点都在擦玻璃,也眼熟了霍湘,在他经过的时候打了个招呼,霍湘也回了个笑容。 拐进巷子,跟昨天一样,陶权早早到店,独自开完了档,此刻正吊儿郎当地给橱窗里的孔雀鱼喂饲料。 两人一里一外隔着水箱,霍湘发现陶权换了件衬衫,也就是昨晚在阳台看见的那件,一颗蓝色的纽扣被水光拉成一条细长的线,有点像孔雀鱼身上的纹路。 霍湘推门走进去,又发现陶权脖子上吊着昨晚在茶几上看到的那条项链,造型是一把弓箭,箭心镶嵌着海宝蓝。 霍湘:“项链挺适合你的。” 陶权戴着口罩,眼皮跳了一下。 “我在宿舍捡到的,”他解释说,“……衣服也是。”言外之意便是这两样东西全都不是自己的。 霍湘不介意陶权穿自己的衣服戴自己的项链,笑着走向更衣室,“那我在柜子里找到的工服是你的咯?” 陶权嗯了一声,但只有自己能听到。 周日客人不多,大家第二天都要上班,只有零散几桌在聊正事。 霍湘出完酒后坐在吧台上继续修改策划案,陶权则在吧台里凿冰块,冰渣四处飞舞,在咖啡色围裙上留下星星点点。 “现在还流行电影之夜吗?”霍湘问。 陶权已经把方冰凿成冰球,圆形表面有三角锥的痕迹,像一颗粗糙的水晶球。 他把冰球递过来,顺便回答霍湘的问题:“流行,反正我在的那几年经常搞,霍老师你快看看,冰球符合标准不?” 霍湘抬眼看去,冰球还淌着水,陶权修长的手指被冻得通红,“回答陶掌柜,非常标准,但你不冻吗?”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陶权笑说,“我一宿能凿五十个。” 霍湘笑了一下,“这颗快化了,给我吧。” 陶权拿出一口威士忌杯,将冰球置入,一声脆响后酒液登场,烫平了三角锥的痕迹,“乐加维林十六年?” 霍湘有些疑惑地望着陶权,这人怎么知道自己好哪口,“对的。” 他接过酒杯啜了一口,然后继续翻看电影列表,在初夏放《真爱至上》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将近10点的时候,几声狗叫把沉在缸底的金鱼惊醒,是海盗。 娟姐被狗牵着走进来,来的只有她一个,脸上挂着轻松的笑。 “晚上好。”霍湘和陶权齐声应道。 娟姐松开狗绳,“先来个啤酒漱漱口。” 陶权弯腰准备打开冰箱,霍湘叩了叩吧台,“给她做杯无酒精。” “搁这儿侮辱谁呢!”娟姐笑骂,随后坐到霍湘身旁,抱着霍湘的胳膊晃了晃,“霍湘哥哥~” “我们已经三十三岁了杜鹃姐姐,不兴这一套了。”霍湘合上笔记本放到一边,“明天不上班?” “不上!”说着,娟姐伸手去抓准备去外面摘薄荷叶的陶权,“陶掌柜能不能偷偷给我加二两酒精?” 陶权被这一下带得重心不稳,整个人往霍湘身上倒去,先前围裙上的水渍沾了霍湘一手。 “抱歉抱歉!”陶权连忙退回去,又因为退得太迅速撞到地上的酒箱,一个踉跄差点摔了。 霍湘甩掉水渍,被陶权一连串的憨钝模样逗笑了,“陶掌柜不必介怀,先去给杜娘子摘天山雪莲吧。” “哈哈哈哈哈说屁啊!”娟姐猛拍霍湘后背,脚边的海盗也叫了一声。 隔壁桌的客人闻声抬头,娟姐一个手势,海盗扭着屁股往客人走去,今日份属于海盗的营业开始了。 “想好了吗?”霍湘突然问道,“小孩准备叫什么名字。” “什么小孩?”娟姐神色狐疑,“老娘丁克!” 霍湘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端起酒杯看着娟姐,“那你老公是丁克吗?” 这时陶权回来了,钻进吧台给娟姐做酒。 第12章 娟姐脸上常有的轻松稍有变形,脑袋靠到霍湘肩上:“以前是。” 霍湘:“嗯……让我猜猜看,他今晚不知道你出来。” “嗯呢。”娟姐倒也诚实。 “让我继续猜,一会儿他就来抓你回去?” “能不能别提他了啊。”娟姐哀怨地嚎道,“陶掌柜,我的无酒精呢。” “别吵,来了。”陶权湿漉漉的手奉上一杯清凉的冰沙饮料。 “陶掌柜,”霍湘看着陶权擦手,“你觉得娟姐老公面相咋样。” 陶权眼睛瞪得比铜铃大,待手擦干后才说:“不咋样。” “你什么时候会看面相了!”娟姐听闻放下杯子,“快给我也看看,我什么时候发财。” 陶权和霍湘同时笑了,他们都知道娟姐没有财务烦恼。 在陶权假装江湖骗子给娟姐看手相的时候,霍湘肚子忽然咕了一声。 “饿了。”他说。 陶权松开娟姐的手,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石榴大福递给霍湘,“吃馕吗?” 如果霍湘对世界的认知没有产生偏差的话,大福跟馕貌似没有任何关联吧。 陶权也反应过来自己牛头不对马嘴,一把扯下自己的口罩,笑着解释道:“嘴瓢了!我刚想问你要不要烤馕,我把你馕机给搬过来了。”语气很着急。 霍湘今天是准备烤馕来着,进门的时候就在想了,但出门忘记把馕机带出来了,这还不得好好谢谢陶权。 “行,那我去烤馕,娟姐吃吗?”霍湘从吧椅起身。 实际上陶权不光把馕机带来了,还买了做馕的配料,甚至面团都给醒好了。 霍湘买馕机一部分出于对馕店的支持,一部分出于增加野合的市场竞争力,一家能吃上正宗羊肉烤馕的酒馆,想想都狂野。 之后的一小时他没从厨房挪过步,直到把刷满蛋液的口袋馕放进馕机烤制,他才打开那个上年纪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又过了二十分钟,厨房里已经满是垂涎欲滴的羊肉香味,霍湘给盘子垫上吸油纸,把口袋馕规整地叠在一起。 店里所有客人都被这香味吸引,集体望着霍湘端盘走到吧台。 “见者有份。”霍湘说。 第一个拿到的是陶权,耍杂技般颠着烤馕,等烫劲儿过了,餐盘里的烤馕都被客人们拿走了,霍湘自己却没捞到。 海盗被香味迷得哼哼唧唧,却被娟姐告知不能给它吃,它肠胃不好。 霍湘只得返回厨房,把多出来的熟羊肉用清水涮过,一边抱着海盗一边喂。 娟姐嫌弃地看着自家狗,“真没礼貌,还不谢谢霍湘哥哥。” 海盗哼唧着,伸出小腿踢了一脚娟姐,霍湘看得发笑,抬起头时发现吧台里的陶权正看着自己,手里捏着半块馕递过来:“霍老师。” 霍湘双手都忙,没法去接,索性张嘴去叼,嚼了半天才方便咽下。 “好吃不?”陶权隔着口罩问,仿佛馕是他烤的。 “好吃的!”回答的是身后走过来准备买单的客人。 陶权拿着pos机扫码,白光打在陶权脸上,整张脸只看得见那双眼睛,低垂着在看迷宫般的二维码。 时间跨过午夜,送走微醺的客人,也带来了不速之客。 林腾踢门的时候陶权凿到第四十五颗冰球,咖啡色的围裙彻底湿透。 海盗被男主人的气势吓到,整张脸埋进霍湘臂弯,而女主人娟姐,不耐烦地回过头,和男主人没有视线接触。 “你到底想干什么!出来也不打声招呼?!”林腾的怒斥中气十足,霍湘认为他适合吹萨克斯。 “我去哪儿跟你有什么关系??”娟姐依旧别着头。 林腾看了一眼霍湘,目光下移,死死盯着海盗的后背,下一秒走上前捏住海盗的脖子,强行把海盗提走。 霍湘起身,“有话好好说。” “你鸡|巴谁啊?轮得到你跟我说话?”林腾边说边冷哼。 海盗不情愿地发出呜呜叫声,盖过了音箱里的爵士乐。 也不知道这叫声怎么惹怒了林腾,下一秒林腾鼻子呼出大气,竟然甩手把狗砸向跳舞机,海盗当即爆发刺耳的痛叫,往吧台的方向逃窜。 同一时间,霍湘抬腿往林腾蹬去。 这一脚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林腾整个人后退了几步。 他没料到霍湘会动手,花了几秒才挂上怒色,单指对着霍湘,“你他妈谁啊?!我摔自己家的狗关你屁事!” 娟姐今晚没喝白兰地,却像喝醉了一般愣在原地,紧接着,一个高挑的身影蹬上吧台再猛地落地,是陶权。 “别乱指。”陶权抓住林腾对着霍湘的手往外甩。 “你跟谁俩呢?”这个上手的行为激怒了林腾,二话不说抄起娟姐那杯无酒精,直接往陶权的脸上甩。 玻璃霎时碎在陶权眼前,惊得海盗又发出呜呜的喊叫。 而后安静了几秒,音箱里的爵士乐恰逢最舒缓的一段吟唱。 霍湘也因突然发生的攻击怔住,再反应过来,陶权已经逼近得和林腾共占一个身位,手持淌着水珠的三角锥抵在林腾脖颈,音色低沉:“你再狗叫一句试试看呢?” 娟姐回过神,苗条的身子挤到两人中间,双手扯拉两人。 霍湘:“不要动手。” 林腾又抬起手指着霍湘:“你他妈瞎了!是你先动手的!” 第13章 “这你要问海盗。”霍湘回道。 “老子就动手怎么着吧!”林腾恼羞成怒。 娟姐一手抵在林腾胸口,“行了行了!”一手把陶权往霍湘这边推,“陶权霍湘,我先走了,酒钱一会儿转给你们。” “行,”霍湘看着被提着的狗,“但海盗留下。” “老子好几万买的狗!你想要就要??”林腾继续吼道。 “来来来,”陶权掏出手机冲上去,“几万?我给你多加个零。”架势不像是假的。 “唉呀!”娟姐夺过手机放在吧台,“好了好了,狗借你们养两天,回头我来拿。” “拿个嘚儿!凭啥留下?” “我跟你回去!你把嘴闭上行不行!” 夫妻俩一路吵着离开野合。 海盗终究还是忠心的小狗,拖着牵绳在玻璃门狂挠,陶权过去一把抱进怀里。 莫吉托的杯子一般不怎么厚,下手狠点就能捏碎,陶权被砸到时戴着口罩,没有大面积受伤,但颧骨还是被刮到一条,流了一些血,还没止住。 此刻他正安抚着呜咽的海盗,眼神在空中游移,慢慢索到吧台那边的霍湘,他问:“霍老师你没事吧。” “我没事,刚才我听见有什么掉了,你找找,我去拿笤帚。” 两人一打扫顺势就把档给收了,海盗被栓在跳舞机的杆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里头的小人看。 全部弄完后陶权递来一个东西,是海盗脖子上的防走丢铭牌,霍湘看了一眼,拿过来丢进垃圾桶。 或许他昨天就该让陶权动手的。 但不行,陶权打架好像有拿东西的习惯。 “打人可以,不要用凶器。”关门的时候霍湘说。 这时陶权已经摘掉口罩了,看着他,应该有什么话想说,却只点了点头。 回宿舍的路上有药店,且非常敬业,凌晨两点还没关门,霍湘把牵引绳递给陶权,进去买了一瓶碘伏。 “等我下,忘记买棉球了。”说着,又准备折回药店。 陶权抓住他的胳膊:“不用。” 说完将碘伏倒在手上胡乱往颧骨抹,洒出来的咖啡色液体在他泛黄的衬衫上留下星星点点。 海盗顶着牵引绳跳了跳,它打算去追那片被风扬起来的梧桐叶。 霍湘看着陶权,突然问:“你说我们电影之夜放《死神来了》怎么样?” 第6章 板报 翌日,霍湘缓缓醒来。 对面床位仍旧是空的,被褥叠在光滑的床单上,仿佛不曾有人睡过。 他循着日影前往厨房找水喝,还没进门便被两道光斑晃了眼,是挂在阳台的工作服,迎风舞动着,其中一件留有星星点点的碘伏痕迹。 这么勤快么,还有时间洗衣服。 想着,霍湘走去冰箱前。 打开冰箱门,一颗番茄掉了出来。 霍湘下意识地接住,差点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虽说他一直惦记着买点菜回宿舍,但这阵子实在太忙,只备了些水在里面,而此刻,冰箱被新鲜的食材撑满,有油麦菜包心菜生菜,有牛奶波子汽水红苹果,甚至还有称斤卖的手擀面。 霍湘把面拿出来,又拿了一枚鸡蛋,一碗番茄鸡蛋面顺势而生。 吃面时手机显示一则好友申请,昵称叫木又,头像是一颗厚涂风格的红石榴,申请内容简单粗暴:我是陶权,霍老师加我。 霍湘通过申请,先拍了一张热气蒸腾的面碗过去。 -藿香:东西你买的吧?谢了。 木又秒回了,内容却跟话题毫无关联:霍老师我请两天的假,公司有点事儿。-藿香:1看来让陶权帮忙也不是长久之计,霍湘回完又给陆超发去语音,让他赶紧招人。 中下午他待在宿舍没什么事可干,把那个电影之夜的想法给细化出来,时间要定在没有演出的周三,也不能播大家都看过的《死神来了》,改为最近上映的《招魂》系列。 夏天嘛,来点惊奇和恐怖也不错。 为了给客人带来背后一凉的观影体验,霍湘从酒吧群里邀请了杨哥为首的几个熟客来当气氛组,可以等电影结束了给大家讲恐怖故事。 除此之外霍湘还有很多事要做,比如叫花鸟市场的合作方过来维护鱼缸,撤掉一些垂败的散尾葵,再往墙上添些装饰意味的铁线蕨。 再比如去酒商那里挑看电影喝的生啤,一杯杯尝过,挑出合适的双倍ipa风格作为夏季主推。 至于炸鸡嘛,就自己承担了,怎么腌肉怎么糊糠,霍湘再熟悉不过。 完成这一切已经是两天后的事情了,陶权复工的时候霍湘正好把电影资源下载到手。 “霍老师,”陶权从更衣室走出来,一边系着袖口一边对霍湘说,“你是又把衣服洗了一遍啊?” 霍湘坐在吧椅上喂海盗吃肉,闻声瞟了一眼陶权,“嗯,怎么样,白不白?惊不惊奇?” 陶权坐到他旁边,伸手摸了摸海盗,笑着答道:“惊奇。”上面的碘伏痕迹完全不见了。 霍湘将狗递过去,“但还是有些旧,回头给你换身新的吧。” “啊?”陶权顿了顿,“不了吧,就这样呗,我觉着挺好的。” 霍湘:“好歹是个偶像,就不觉得旧衣服有损形象么?” “不啊,”陶权说,“我不是偶像。” 第14章 霍湘挑了挑眉,看着陶权低头和狗互蹭的样子,又问道:“你是参加的第五届摘星计划对吧?” “嗯。” “可惜了,”霍湘靠到椅背,“那年我本来要去空降当嘉宾来着。” 陶权猛地抬起头。 霍湘对上他的目光,笑着补充说:“初舞台的波萨诺瓦唱得挺好的,就是有点耳熟,是我写的没错吧?” 陶权:“呃,内啥……你有本乐谱没带走,我打扫卫生的时候在舞台找见,被超哥当做鼓垫儿了,对不起……”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想用就用。”霍湘打断他,“但有件事我不太懂,我看那弹幕刷的都是你的名字,但最后你只拿了第五名,是为啥来着,被做票啦?” 陶权有些惊讶霍湘知道这些,说:“也不全是,还有一些个别的原因……” “别的原因?”霍湘脸上挂着笑,“比如在出道彩排夜殴打c位选手么?” 陶权没回答,转口问:“哎不是,霍老师你啥时候看的节目啊?” “就这两天,”霍湘笑意不减,“别打岔,你为什么打人家?我看之后隔三差五就有通稿说你搞队内霸凌。” 陶权摘下口罩灌了一口水,没有任何表情:“不为什么啊,想打就打呗。” 霍湘:“那也不能彩排舞台上动手吧,那么多人看着呢,你应该找个没监控的地方。”语气充满了善意的提醒。 “嗯,在没监控的地方也打过的,”陶权冷哼一声说,“但我没有队内霸凌。” 霍湘上下看了陶权一眼,“嗯,我相信你。” “谢谢。”陶权答着,无意识看向酒墙上方的黑板。 黑板画着奇形怪状的狮子长颈鹿,配字是近日问题动物园将莅临演出,欢迎大家提前订位,演出时间标注在右下方,已经过去整整七年。 霍湘见状也看向黑板,看了一会儿说:“我老早想问了,为什么我走了之后就没人出板报了,你来的时候陆超没叫你出?” “叫了的,”陶权嘿嘿笑说,“但我写字丑,就没写。” 霍湘忽然站了起来:“胡扯,难道我写的就好看?去把它拿下来,我们给电影之夜出个板报。” 一米九的个子在这时就派上用场了,都不必搬梯子,踩着吧台就能把黑板取下来。 陶权小心翼翼地把黑板递给霍湘,上头蒙着的灰霎时扬得两人满脸都是。 霍湘咳了两声,这时陶权已经洗好抹布给他了。 两人一里一外擦着黑板,直到将黑板擦得发亮,再找不到原先的痕迹,只有两人倒映出来的模糊影子。 而后霍湘准备上手写字,接过陶权不知道哪儿翻出来的粉笔,也是落满了灰。 他甩了甩,沾湿粉笔后在黑板上写下惊奇之夜四个大字,写完将粉笔递给陶权:“正文你来吧,就写炸鸡啤酒无限续。” 陶权踌躇了很久,苦着脸在下面写出一串歪七扭八的粉笔字。 霍湘不禁望着那些字沉思,“唔……”好像是写得不太好。 “我是体育生,”陶权马上说,“不怎么上文化课。”后边这句气势弱了许多。 “噢?”霍湘转头看着他,“那以你的身材,不得进个省队国家队的,怎么跑去当偶像啦。” “我没上过大学,”这句则是眼神闪躲,“高中毕业就出来了。” “没事,”霍湘搭上陶权的肩,隔着衣服捏了捏结实的臂膀,“我也没上过学,不光大学,高中也没上过。” 这时陶权扭过头,有阵呼吸从霍湘的脸上滑过。 紧接着门口风铃响了,两人齐声说了一句晚上好。 陶权上前去招待客人,霍湘接过即将从吧台滚落的粉笔,往黑板上画了几只柯基,等陶权忙好,两人又协作把黑板放回原位,一如以往,高高在上,睥睨众生。 这种能勾起校园回忆的宣传方式相当奏效,有桌新客买单的时候问了一嘴什么是惊奇之夜。 “电影之夜,”霍湘故作神秘地眨眼点头,语气像是黄金店里的头牌销售,“炸鸡和啤酒都是外面尝不到的,还专门请了道士讲一些民俗杂闻,甚至还能看个手相……对吧陶掌柜。” 正在给客人买单的陶权很是配合地瞄了一眼小姐姐的手,发现有枚戒指,胡扯道:“你们婚期应该还有半年不到,四个月?” 小姐姐和男朋友震惊地相视一眼,“不是吧——” 就这样,惊奇之夜又增加了两名客人。 不过霍湘也不知道陶权是怎么猜到的,在他们收档准备回宿舍的时候,陶权站在鱼缸前逗那几尾幽蓝孔雀鱼,霍湘问他:“你是不是真的会算命?” “你猜猜。”陶权转头靠在玻璃上,姿势如同那晚靠在厨房门口。 “我不猜。” 霍湘笑着按下灯控台,野合的采光只剩外边暖黄的街灯,海盗哼哼唧唧地叫着,意思是快点,我要出去拥抱大自然。 两人带着狗在梧桐大道多绕了几圈,回到宿舍已经两点半,轮流洗完澡便匆匆睡了。 第二天,霍湘醒来仍旧找不见陶权,但在厨房发现一份留有余温的豆浆油条,他拿着走进阳台,一边啃着一边看楼下的阿姨晒稻谷,每当有风吹来,衬衫会扫过他的头发,但他没有察觉。 吃完时有人给他打电话,是快递员。 第15章 于是他又在宿舍呆了一上午等那个快递,东西到手时被他原封不动地闪送给别人。 随后便出门去了,在梧桐大道的咖啡店呆着,喝了两杯咖啡,复核今晚客人到店的时间。 在这个惊奇之夜,野合的招牌又是比路灯先亮,穿戴整齐的陶权在夕照下给花盆浇水。 “陶掌柜也忒勤快了,”霍湘走过去说,“一点儿活都不留给小霍。” 陶权隔着口罩笑笑,“霍老师吃饭了吗?” “没呢,晚上直接吃炸鸡了,你还没吃过我做的炸鸡吧?”霍湘问。 “没吃过,那我也不吃晚饭了。”陶权说。 一旦有了期待,时间就过得很快,缓过神来野合已经坐满了客人。 今晚桌椅摆设统一面朝投影,就和电影院差不多样式。 气氛组的几个男人吵着要放个午夜凶铃暖场,临近的姑娘怒声喝止。 霍湘一直待在厨房里弄炸鸡,出来的时候双手都是面粉。 他神秘地朝陶权抛了个眼神,两人丢下吵闹的外场聚在厨房。 炸锅滋滋响着,里头的鸡块呈黑色,散发的却不是焦味。 霍湘夹了一块黑色鸡块,“加了墨鱼汁,是不是很惊奇。” “惊奇!”陶权憨笑着用手接鸡块,不出意料被烫到,龇牙咧嘴地丢到碗里。 霍湘看着他发笑,“不是,你到底二十四岁还是十四岁,这么猴急。” 陶权嘿嘿一笑,等鸡块放凉的同时把锅里的捞出来装盘,最后叼着漆黑的鸡块挨个给客人送去。 第7章 动手 陶权负责小吃,那么霍湘就负责酒水。 托盘里摆满刚打出来的ipa冰生啤,转眼被送到客桌。 在客人对食物的赞叹声中,他再把u盘插进投影仪,身旁的陶权也适时关掉野合的氛围灯。 音量被调大,诡异的背景音乐从音箱钻了出来。 胆子小的姑娘们彼此凑近,担任气氛组的杨哥故意压低声音强调电影开场的字幕:“看到没!根据真实事件改编!” “你在狗叫什么!”却被他老婆在后脑勺来了一下。 接着电影角色开始说话,客人们相继静下来,暗调的电影画面投射进透明鱼缸,诡异万分。 霍湘站在吧台里清点人数,今晚的客人比预计多,随后倒了杯啤酒,背对屏幕慢慢喝着,时不时看一眼手机。 同样身在吧台的陶权似乎察觉到什么,小心翼翼凑近问:“霍老师,你咋不看啊?” 霍湘面含笑意,倚靠的身子稍微直起几分,没有说话。 陶权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再侧身扫了一眼“野合电影院”,大家的焦点都聚在电影,吃炸鸡的动作非常木然,配合嘎吱嘎吱的声响,很像电影里的怪物。 陶权觉得没什么需要服务的地方,靠到了霍湘身旁,两人挨在一起,他又小声问道:“霍老师,可别告诉我你怕鬼啊。” “嘘,别让他们听见,不然要笑话我了。”霍湘抿了一口啤酒,唇角留有绵密的泡沫,没注意陶权一直盯着他的嘴唇看。 不会有人听见,客人们早已被电影情节带入惊奇,耳朵只能捕捉到想听不敢听的电影音效。 几位气氛组非常敬业,事先都看过这部电影,在某几个长镜头期间故意发出怪声,而这些长镜头紧接着都是吓人的画面,于是其他客人就会在埋怨气氛组捣乱时冷不伶仃被突然出现的怪物吓一大跳,发出高低不一的叫骂。 陶权见霍湘酒已喝尽,便擅自续上,同时也给自己打了一杯。 两人时不时碰杯,喝完了又倒新的。 电影刺激的场面很多,陶权很快也被吸引了,看得手上起了不少鸡皮疙瘩,缓过神时发现霍湘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他丢下客人,在店外的砖墙下找到了蹲地抽烟的霍湘。 霍湘吐出一个烟圈,“不看啦?”烟雾飞往陶权脸庞的途中被风吹散。 此时店内传来姑娘们的尖叫,想是看到什么恐怖的画面了。 陶权笑了一下,弯腰蹲到霍湘身旁,两人挨在一起。 “霍老师真的怕鬼啊?”他摘下口罩笑道。 霍湘给他看了看手里的烟,“没有,小霍想歇会儿,忙一天了。” 两人蹲了一会儿,迎来下一波尖叫时陶权回去了,而霍湘一直拿着的手机亮了起来,是娟姐发来的消息,内容为“,”。 霍湘脸色一变,噌地起身,大步流星走进店里,依次找到杨哥和一个戴眼镜的熟客,在他们耳边说了句什么,而后抓过陶权,小声地在他耳边说:“我去趟娟姐家,其他的交给你了。” 说完也不等回答,一招手将其他两人带离野合。 先前发邀请函时娟姐明确说要来,之后又说不来了,霍湘隐约觉得不对,担心林腾会对娟姐做些什么,临时买了一个摄像头趁林腾上班时闪送给娟姐,告诉娟姐有情况就吱声。 刚才那个“,”就是给他的信号。 三人上车开出去,驶过梧桐大道在红绿灯掉头。 霍湘把对林腾的疑心说给眼镜和杨哥,三人商量着一会儿该怎么办,车辆来到梧桐大道另一端的立交桥。此刻是红灯。 “卧槽你们看后边是不是有个东西!!”后座的杨哥趴在车窗往外看,突然吼了一句,“卧槽过来了!” 第16章 霍湘也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动静,立马看向后视镜。 一团黑影正在急速靠近别克,几乎就是下一秒,有只宽厚的手掌狠狠拍在霍湘眼前的车窗,吓得他猝不及防漏了半拍心跳。 车内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手掌改为敲车窗,“开门!” “是陶权。”眼镜认出这个声音,开锁让人坐了进来。 霍湘看向后视镜,陶权胸口起伏的幅度像是刚捕完猎的豹子那样,大气一口接一口,下巴的汗珠连成水柱往下淌,脸色因运动过量而略显苍白。 车子掉头只不过耽搁了十来分钟,而陶权竟然在这么短时间内追上了他们,且还是用跑的。 “翻墙抄近路?”霍湘转头问说。 陶权喘得说不上话,看着他点了两下头。 不知为何,霍湘立马有了画面感,想象陶权一举翻过野合外的高墙,越过封闭巷道里的障碍物,穿梭于小公园的树林,最后干脆化作黑夜里的残影,在车窗留下惊奇的一掌。 霍湘:“那我客人呢?” 陶权避开他的眼神,整个人靠向椅背,没有要回答的样子。 “被赶走了呗!”杨哥笑着拍了拍陶权大腿,“对吧陶掌柜。” 霍湘:“你把客人全赶走了?” “海盗还在啊。”陶权无奈地说。 霍湘不打算问了,递了瓶水过去,回过头盯着前方看。 他们已经上到高架,远方霓虹大厦旋转着红蓝的光,过几秒切成文字广告,宣传即将预售的楼盘。 下高架后别克又在交错的路上行驶了十分钟,最后停在小区门口。 霍湘带头走在前面,他交代眼镜把手机内存腾出来准备拍视频,又让杨哥先放松假装是串门,而陶权戴着口罩兜帽在最后,他出来时甚至还有时间换衣服?? 电梯抵达后,娟姐家传来相当大的动静,四人脸色皆变,杨哥整理衣服站去门口,其余人躲在死角。 门铃响起,屋内动静暂停,过了几秒有脚步声,同时眼镜按下录制键。 “谁啊?”林腾隔门问道。 杨哥看了一眼霍湘,大声回复:“老杨啊,今天和娟姐约了送荔枝。” “她不在!”林腾说。 “那你先收呗,都是今天刚摘的,我还得赶去给别人送呢。”杨哥说。 林腾没回话,过了几秒缓缓打开一条门缝,霍湘当即把手伸进门缝不让林腾关门,但林腾还是反应过来外面不止一个人,不顾霍湘的胳膊用力把门往回拉。 涌在门口的人同时上手扒门,最后是陶权蛮力将门拉开,然后四人同时冲进屋内。 “霍湘!!”娟姐的声音从卧室传来,她剧烈地拍着卧室门,应该被反锁了。 林腾恶狠狠地看着四人,第一时间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陶权眼疾手快,一把夺过林腾手机。 “你们知不知道这叫私闯民宅!” 此时眼镜举着手机走到客厅,镜头涵盖之处皆为狼藉,地板满是花瓶碎片和各式摆件的残骸,就连海盗的狗盆都翻倒在地,狗粮被水泡得发涨。 “你他妈干嘛呢!”林腾立马跟了过去。 眼镜一个转身用镜头对着林腾,“表情再狠一点,然后抬头,把你脖子上的头发丝给我看看。” 林腾脸色骤变,连忙拍掉肩头深棕的长发,接着转头指着陶权:“把手机还给老子!” “霍湘!!”卧室的娟姐大声吼着,“开门!!” 霍湘绕过眼镜去给娟姐开门,果然不出他所料,眼前的娟姐披头散发,手臂有数片红肿,上衣也像是被蛮力撕扯过。 “你这个狗娘养的敢把老娘锁起来!”娟姐赤脚走出来,直指林腾鼻子破口大骂。 林腾此时在跟陶权抢手机,他体格无法跟陶权比,被陶权勒着脖子往沙发上带。 “手机还给老子!!”他近乎破音。 陶权松了手,林腾抓住机会钻出束缚,正欲抢手机,陶权猛地把手机砸向角落,手机当场报废。 如此激烈的场面令娟姐情绪上头,眼泪哗哗往下掉,抄起海盗的狗盆,甩手往林腾头上砸去,“哐”的一声。 “他们要是不来老娘今晚要被你打死!!” 可娟姐终究体力不足,林腾抬手便夺走了狗盆,反手就要往娟姐身上砸去。 “陶权!”霍湘连忙吼道。 但陶权的反应远比他想象的快,在娟姐被砸到之前反手摁在林腾脸上,再猛地一扣,林腾失去重心狠狠摔在地上。 “别动手别动手!”杨哥冲上去拉走娟姐,此时陶权已经伸脚踩住林腾不让他起身。 眼镜那边传来嘀的一声,“再拍下去就变成我们坐牢的证据了。” 霍湘揉着被林腾夹伤的手臂走向娟姐,“摄像头拍到了吗?” 娟姐还在流泪,花容失色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霍湘收了一口气,继续走向被踩住的林腾,勾脚将陶权的腿挪开,原地蹲下对林腾说:“先前你怎么动手的我们没看着,但全被摄像头拍下来了,怎么样,你还想报警吗?” 林腾眼里满是红血丝,看霍湘的表情像是看杀父仇人,挣扎着摸到附近的狗盆,用尽力气砸朝霍湘。 没人料到林腾还会动手,霍湘用脸硬接了这一下。 嗙的一声,霍湘白皙的脸颊浮上红印。 第17章 霍湘这边正艰难地在眼冒金星中聚焦,陶权那边疯了似的抬脚往林腾身上猛蹬,每一脚都用足了力,像是在踹什么沙包一样。 “陶权!!”眼镜和杨哥同时冲过来推开陶权,后者仍不肯放过林腾,挣脱他们冲回来,却撞上起身的霍湘,接着被霍湘钳住双肩往外带。 地上的林腾再也没有力气反抗,喉咙发出痛苦的呜咽声,在他脸上,陶权猛踹过的地方肉眼可见地发胀红肿,靠近耳朵的地方甚至让陶权踩褪了一块皮。 娟姐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了摄像头,攥在手里指着丈夫:“报警啊!你现在就去报警,你看法官怎么判!” 杜鹃前三十年过得很轻松,大学毕业后给家里干些出纳统筹的活,在无数个日光泛滥的午后和朋友聚在咖啡店,到了晚上就到野合喝上一杯,直到爷爷奶奶相继离世,她发现父母看自己的眼神愈加惆怅,意识到自己差不多该结束潇洒的人生了。 不奢望婚姻里有爱,因此只按照最低标准挑选结婚对象,丁克,各过各的,仅此而已。 起先林腾伪装得很好,无数次表露过对小孩的厌烦,这份厌烦在某天变成了对她的厌烦,生一个吧,男孩女孩都行,你爸你妈难道不想抱孙子吗? “我生他妈!”吼这句时娟姐已经被霍湘他们带上车,仍流着眼泪,继续痛斥道:“上个月交公粮狗娘养的把套子戳破了,害得老娘喜提旺旺大礼包!”说着抹了一把泪,“今晚狗娘养的叫了两对朋友过来给老娘洗脑,逼着老娘交公粮。” “那算强奸未遂。”眼镜插嘴道。 “老娘就跟他讲已经怀了,而且约了下周的手术,狗娘养的气急败坏就开始动手,杨哥帮我看看是不是斑秃了!” 霍湘在副驾驶冷着脸,在他的视野里,那幢霓虹大厦仍旧轮播大字广告,似乎娟姐家的事从未发生过。 一行人先返回野合把海盗带上,再将娟姐送到了酒店,离婚是板上钉钉的了。 眼镜说会全权负责娟姐的官司,杨哥的态度则是这官司未必打得起来,因为娟姐身上的伤不轻,摄像头全程捕捉了这些伤是如何诞生的。 临走前娟姐没再哭了,捋了捋大波浪,柔声对大家道谢。 梧桐大道风吹落叶,陶权跟在霍湘身后,在经过某处时他戴上了兜帽,那顶砖红色隐于夜色,只有一双眼睛紧盯前方的人。 一路上霍湘抽了很多烟,每次抽完都会用手指掐灭,在抵达小区门口的时候他转过身,看着随之站停的陶权,“以后别下手这么狠。” 陶权头歪朝别处,没说话。 霍湘叹气,又问:“你真的把我客人全都赶走了?” 他想到陶权红眼踹林腾的狂躁模样,与此刻见到的乖顺简直天差地别。 “灯一关,手一抬,我要下班了。”陶权低着头说。 “行吧。”霍湘沉了一口气,看着远处的宵夜街红绿蓝的招牌,“打边炉吗?” “打啊!当然打!”陶权立马笑起来。 第8章 荒蛮 边炉打的是海鲜,温润鱼骨汤配上当日到的青虾文蛤,两人吃到凌晨三点才慢悠悠荡回宿舍。 洗完澡后,陶权用毛巾擦着湿发,一路踩着啪嗒的拖鞋来到阳台,霍湘正在洗衬衫。 霍湘的手从水池中抬起,泡沫像是白色纹身一般在手臂上迅速蜿蜒,自手肘滴落,空气中弥漫着洗衣液的薰衣草香气。 见陶权过来,他问:“你真的把客人都赶走了?” 陶权靠在墙边,一如既往的有种不可一世的气场。 这已经是霍湘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他没有再回避:“对不起,我就……当时太担心娟姐了。” 霍湘捞起衬衫,衬衫衣摆上也是纹身般的泡沫,他放在手心来回揉搓着,双眼则看向陶权:“你知道野合快倒闭了?”话外音指的是现在他们应该珍惜客源,日常要维护好顾客关系,别搞突然关门的那套。 “啊?”陶权好像听不懂一样,吊儿郎当把毛巾甩在肩上,额间似乎还淌着水珠,阳台没有开灯,霍湘看不清他的表情。 霍湘低头认真搓衬衫,“我没告诉你娟姐的事,就是不想中断营业,想让你撑完下半场。” 陶权走到霍湘身边,鞋声啪嗒。 他捞起另一件衬衫和霍湘一起揉搓,“我没想那么多。” “你真的手一抬、灯一关、我要下班了?”霍湘故意模仿着陶权的语气,这次不是质问了,而是玩笑式缓和气氛。 “不完全是,”陶权跟上霍湘揉搓的节奏,“就,手一抬、灯一关、不好意思各位,店里突发紧急状况需要提前关门,恳请大家有序离场,作为歉意,今晚消费全免。” 陶权说得很严肃,霍湘完全可以想象当时的场景。 “钱我会出的。”陶权又补了一句。 霍湘开始放水,水池的漩涡把两件衬衫卷到一起,他一边解开缠绕的衬衫一边说:“这跟钱没关系……算了,戛然而止对惊奇之夜来说也算一种收尾。” 陶权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柱将两件衬衫分开,“我觉得还差点意思。” 霍湘笑了,倒不是因为自己被否定,而是他在陶权的语气里听出一股遗憾,就像去集市早退一样,总感觉没逛够。 他拧干衬衫递给陶权,在陶权轻松晾晒衣服时问道:“那你说差点什么意思?” 第18章 陶权下意识转身,锋锐的脸被衬衫档去一半,他说:“我本来想等讲完故事看《荒蛮》的,……会员都充好了。” 霍湘的脸则被街灯照亮一半,深灰瞳孔与鹅黄灯光交相映辉,脸颊被林腾打过的地方还泛着红印。 《荒蛮》是一部讲述留守儿童的公益电影,其中有名西北角色叫“比拉力”,正是霍湘饰演的。 一阵风将衬衫吹起,霍湘看清陶权的脸了,他甩甩手上的水,说道:“那用笔记本看?” 陶权立马笑起来,帅气地打了个响指,“好啊好啊,那霍老师去洗澡,我去给咱挪床头柜。” 浴室的镜子上蒙着雾,霍湘简单冲洗了一遍。 出来时陶权已经将“野合宿舍电影院”准备好了:床头柜立在过道中央,上面摆着待机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有两瓶从冰箱拿出来的啤酒,而担任座椅的是两套被褥,被陶权折成u型。 霍湘坐了过去,两人挨在一起,电影开始播放。 第一个留守儿童在桂省山区,如春笋般的山峰高耸入云。 年仅十岁的小女主角住在山脚的村落,每天被家里的公鸡叫醒,在迷蒙的清晨喂过圈养的小猪,再给奶奶把馒头蒸上,最后背着她绣有小熊猫的书包,沿着石路去学校。 关于她的片段只有起床到上学的这段时间,全程没有台词,只有土锅底下源源不断的黑烟和在脚边踱来踱去的小鸡崽。 第二个讲的是漠河的一对双胞胎,他们父母正在争夺抚养权,哥哥被爸爸用一包水果糖骗到了县城。主角是弟弟,在下着雪的早晨偷溜出门,借来邻居家的自行车驶向银白的山道,中途自行车出了故障,弟弟无法修理,裹着棉衣在雪里等待有好心人路过,镜头越升越高,弟弟和自行车化成雪道里的一双脚印。 看到这里的时候霍湘的酒已经喝完了,陶权的还没动,就在他拿起酒瓶的时候,电脑上出现霍湘的特写。 比拉力脸上长满雀斑,嘴唇龟裂,落有一只苍蝇。 镜头拉远,可以看见比拉力身穿破洞卷边的t恤,上面有英文字母装饰,和背景里的戈壁滩有强烈的割裂感。 接着画面切换,比拉力的妈妈在荒漠晚霞中唱着不知名的歌谣,比拉力爬树摘柿子,嘴里小声地重复着妈妈的歌声。 飞鸟掠过,画面切换,比拉力的妈妈跟一名货车司机交谈,他们商量着宰掉母牛,让母子二人藏在牛的身体里,再由司机连夜送去省城。 一道鸣雷,画面继续切换,比拉力和妈妈站在草棚,屋外是暴雷和倾盆大雨,雨水从屋顶漏进来,冲刷着干草上已经死去的母牛。 画面最后切回到行在戈壁滩的比拉力,他深灰的眼睛失去了光彩,步伐变得迟滞,他踩过的泥路掺有血色,他的妈妈没能从母牛的身体里醒来。 而霍湘演得令人动情,每一个微动作都由内而发,若不是见过他在万人体育场里的闪耀状态,肯定会以为他曾经就过着电影里的那种朴素生活。 电影还有后半段,讲述比拉力的妈妈是如何被拐卖至西北的,但陶权没有看下去,打了个哈欠把电影暂停。 画面是比拉力的唇部特写,那只烦人的苍蝇似乎发出了吵人的声音。 “我有点困了霍老师,”陶权望着面无表情的霍湘,“要不咱先睡了,明天再看?” 霍湘把烟灰抖进喝完的啤酒瓶,然后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半闭眼睛看着陶权:“看哭了?” 陶权当即嗤笑出声,“没!!是打哈欠流的眼泪。但也有感动,比拉力身世很悲惨啊,霍老师演的也贼拉好。” “没有,沾比拉力的光了。”霍湘站起身,“不过呢,还是谢谢你认可的我演技。” “霍老师以前是留守儿童吗?”陶权突然问道,“就,上次听霍老师说没念过高中……” “我是孤儿,”霍湘说着把被子抱回自己的床,“陆超没跟你说过吗?我十五六岁就在西湖边卖唱了。” “没,”陶权说,“那……霍老师也算是从西北走出来的咯?” “嗯。”霍湘应着,合上笔记本然后将床头柜复位。 两人爬回自己的床,共同注视着墙上的街景倒影,在第八辆超速的跑车一闪而过时,陶权忽然开口说:“我也是孤儿。” 霍湘的眉毛跳了一下,转过头,发现陶权正看着自己。 “这么巧?”霍湘问得很小声。 “是啊。”陶权回答得也很小声。 第九辆车来了,它没有超速,平稳地开了过去。 投在墙上的车影依次从左到右,霍湘说很晚了,快睡吧。 第二天醒来,陶权照旧不见踪影,照旧先于霍湘出现在野合。 往后的第三天第四天也是如此,霍湘渐渐适应了这位来无影去无踪的高个舍友。 翻过周末后,娟姐那边传来了好消息,说是双方已经商量好离婚,林腾要从家里搬出去,娟姐邀请大家前去作客。 不光叫了那天帮忙的,还有野合别的客人,连歌手三驰都收到了邀请。 大家拉了个群,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决定把聚餐的日子定在林腾搬家的那天,要从早坐到晚,届时野合先让陆超顶着,晚点霍湘再回去接班。 像这样去客人家吃饭在野合不是新鲜事,霍湘和陶权当掌柜的那几年都时不时要去客人家里串门,他俩一合计打算充当厨师,食材由其他人准备,带什么来他们就做什么。 第19章 出发的那天早上陶权没有搞消失,霍湘起床的时候他正在穿衣服。 霍湘朦胧中看着陶权套裤子,腿还怪长的,有种体育生特有的美感,很久才挪开目光,说:“蛏子送过去了吗?” “嗯哪,老板说刚送走,估计蛏子比我们早到。”陶权说。 “然后我尤克里里放哪儿了你知道吗?”霍湘揉着脑袋。 “霍老师先去洗脸,我去找找。” 野合聚餐免不了弹唱,尤其是娟姐的场,她能一个人从头唱到尾。 事实证明七年过去娟姐还是老样子,霍湘在厨房煮排骨大锅面的时候就唱上了,心情显然比前阵子好了许多。 客厅已经没有那晚残败的模样,茶几上有个翡翠色的椭圆花瓶,是眼镜今早带来的,而海盗小朋友也收到了新的狗盆,全自动喂粮,不消再担心狗粮被水泡发。 没过多久,林腾回来拿东西了,正好跟杨哥夫妻一起进门,三人神采各异。 林腾望着满屋子不认识的人,不再有之前那副咄咄逼人的样。 他脸上还有一个星期前被陶权踢出来的淤青,而陶权正系着他的围裙端盘子。 杨哥把荔枝放在茶几上:“林先生今天不上班吗?” 林腾瞪了他一眼,快步走进卧室。 娟姐没有起身,她已经帮林腾收拾好所有的东西,干净规整地放在收纳箱里。 “要帮忙吗?”眼镜看着弯腰推箱子的林腾说,后者不吱声,当着众人面把箱子推了出去。 大门敞开着,林腾搬了两趟终于多了个帮手,看面相应该是他亲戚,是个满脸青春痘的小伙子。 小伙子想必是听说了林腾的遭遇,进门时表情就不大好看,当听到众人吵闹的笑声时翻了个白眼,嘀咕了一声傻逼。 此时送面的陶权正好路过,挡在他身前问了一句你说什么,林腾招手让小伙子抓紧时间,小伙子绕过陶权进了卧室。 他们搬着东西进电梯,电梯送上来新一批朋友,和屋里的人对眼色,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笑容,陆续围到娟姐身旁问长问短。 最后一趟也是大家吃完面开始吃荔枝的时候,林腾夹着凉席从卧室出来,这个家已经没属于他的东西了,娟姐抬眼望着他。 其他人也逐渐安静下来,空气暂时凝住。 霍湘举起一颗剥好的荔枝,乳白的果肉倒映着花瓶的那抹翡翠色。 然后眼睛看着林腾,手把荔枝递给娟姐。 林腾知道这是在暗示他不要想着报复杜鹃,眼里有恨但不敢表现出来,拽着小伙子出了敞开的大门。 这一次门被关上了,霍湘煮的面再也馋不到隔壁邻居。 海盗似乎意识到什么,小跑去玄关扒门,嘴里仍是可爱的哼哼唧唧。 陶权走过去,一把将海盗捞起,当他宽厚的手掌拂过海盗的后背,海盗委屈的小表情也变成了微笑,哈喇子流了出来。 “王三驰你他妈快点!”娟姐两口咽下荔枝,“我要跟霍湘哥哥唱今天你要嫁给我。” 霍湘听笑了:“请问霍湘本人知道这件事吗?” 哪有人大中午喝酒,哪有人在这种日子唱今天你要嫁给我,哪有人会让霍湘唱蔡依林的部分。 唱完几轮,还有事的朋友先走了,但很快又有晚到的朋友补上,大家聊着聊着不知道为什么聊回了惊奇之夜没讲完的鬼故事,一边挨骂一边把故事讲完,太阳也随之垂落,夕阳照在紫色薄纱窗帘,影影绰绰,霍湘觉得该溜海盗了。 他给海盗套上绳,进电梯的时候,陶权戴上口罩和兜帽窜了进来,“一起。” 两人绕着小区转了三圈,陪海盗追了几只躲躲藏藏的流浪猫。 此刻差不多是野合开档的点,陶权担忧地看了霍湘一眼:“要不我先回去帮超哥忙?我怕他一个搞不定。”自从被霍湘教育过,他凡事都惦记着劳什子的野合。 “还早,”霍湘没有看他,“吃了饭一起过去吧。” 说完霍湘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白天黑夜各占一片,中间是一条灰色的绸幔,“还是狗好,”霍湘突然说,“都让主人踢得肠胃不好了,还惦记着主人。” 陶权看了看海盗,那着急的样子应该是在寻找心仪的尿尿地点。 “那咱在野合养一条?”陶权问。 霍湘笑出声:“可以啊,金毛怎么样?微笑天使。” “微笑天使是萨摩耶,”陶权说,“但萨摩耶的毛会不会太长了?” “好像是的,继续说。” 陶权倒过来走,兜帽被风掀开,砖红的头发逆着光,“咱们那沙发肯定沾毛,到时候不好打理,而且我们是餐饮,要是客人在酒里喝到狗毛……” “嗯,……陶权啊,你前面问我什么来着?” “毛太长了?” “不不,上一句。” “要不我们在野合养一条?” 海盗找到心仪地点了,霍湘笑着站停,“你觉得能养吗?” 陶权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霍湘先前是在逗他,有些高兴,但下意识转移了话题:“霍老师,该不会要下雨吧?这太阳一落山乌云追着就来了……” “明天可能要下雨。”霍湘说。 第9章 过往 霍湘的预言没有成真,第二天醒来房间一如既往被亮灿灿的阳光泡着,梧桐树影像水面滚浪一般在墙上摇曳。 第20章 陶权还没醒,侧身抱着被褥,手耷拉在床边,指头无意识动了一下,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霍湘想让陶权多睡会儿,起床的动作很轻。 他光脚来到厨房,缓缓推开阳台的玻璃门,两件衬衫忽而迎风舞动,糊到他脸上。 霍湘收掉衣服,又起锅烧水煮面,燃气灶嘚嘚作响,把陶权吵醒了。 “霍老师早上好,”陶权边系裤带边走进来,目光看着地板,表情有些不高兴,“……你咋不穿鞋啊??” 霍湘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时陶权已经去给他拿拖鞋了。 “今天有什么安排吗?”霍湘踩进拖鞋对陶权说,“我还是头一回醒来发现你没出门。” 陶权挠了挠砖红色的头发,他似乎很喜欢做这个动作,“没啥安排,”说着挤到燃气灶前,面汤滚滚,肉丝像银鱼一样飞旋,他没忍住咽了咽口水,“吃的啥面?” “生烫肉丝面,你要红汤还是清汤?” 陶权不太吃辣,要了清汤,霍湘便先帮他把面捞出来,再往锅里倒入自己熬的红油,最后端上桌的汤面一红一白,冒出的热汽混作一团。 对夜晚务工的人来说,白天早醒一分钟就多得一分钟的悠闲,霍湘很喜欢这种无所事事的自在,可又担心陶权觉得无聊,晌午过后问陶权要不要出去走走。 陶权答应得很利索,当着他面就把衣服换了,一身白色卫衣,胸口挂了副金属感十足的太阳眼镜。 “咱去哪儿逛?”霍湘问。 陶权从床头拿出两套面部伪装,递了一套过来,“去西湖可以不?” “当然可以。” 霍湘接过帽子口罩戴上,去西湖的确要武装一下,那边不仅是景点还是市中心,要是被游客认出来会很麻烦。 杭城六月最宜人,艳阳高照却不炎热,整座城都是透亮的。 霍湘本想打车前往,却被陶权带到了公交车站,到时要坐的那趟正好来了,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 下午的公交没有太多人,他俩选了最后一排的位置。 前排坐着一对垂暮的老夫妻,正用杭城话聊着天,聊着聊着声音忽然大了起来,蹦出几个霍湘听得懂的骂人字眼,老奶奶还拍了拍老爷爷的肩膀。 陶权盯着霍湘,他不知道霍湘为何听笑了。 霍湘察觉到陶权的眼神,回了一个怎么了的眼神,陶权摇摇头,把窗户推开一条小缝,风吹进来的同时也让外面的声音变得更清晰。 鸣笛,叫卖,以及枝头麻雀的叽叽喳喳。 这趟车会经过几所学校,上来了很多中学生,离他们最近的那几个相当吵闹,用变声期沙哑声音大声叫唤着。 话题主要围绕暑假要去什么地方旅游,聊着聊着又变成即将开幕的足球决赛,眉飞色舞讨论着某个神奇的守门员,夸他从不丢球。 两人一路听到终点站的北山街,跟在学生后头下了车。 陶权的心情似乎不错,下车是用跳的,稳稳落在霍湘身前,扬起的风自下而上,掠过霍湘的面颊。 “我也会踢足球。”陶权说,语气有一丝丝自豪。 霍湘看向西湖,“真的啊?你这么高我还以为你是篮球体育生。” “对呀,但其他的球我也能打的,”陶权说,“乒乓球羽毛球排球啥的,台球也会点。” 西湖的视野很开阔,近处是含苞待放的荷花,过去一点是载客前往湖心亭的观景游轮,再远就是起伏的山脉,和层层白云连在一块。 “挺好的。”霍湘答道。 陶权目光沉了一瞬,无声带着霍湘前进。 两人沿着北山路往南出发,每一秒都在与人擦肩而过,陶权走得稍快,时不时会停在柳树下等霍湘跟上。 日光和煦得过分,没走多久霍湘就有些困乏,在湖边找了处没人的地方站着,水浪阵阵拍打石岸,他点了一根烟。 陶权坐在长椅上等,视线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余光里霍湘始终背对着他。 大概过了半支烟的功夫,霍湘坐到他身旁,“小霍以前就是在这儿卖唱的。” 陶权转头环顾了一周,非常简陋的湖边长椅,不过人流还算不错,周遭视野很宽广。 “我们在这条椅子上唱了两个春夏秋冬。”霍湘说。 陶权被墨镜挡着的眼皮跳了一下,“你们?当时还有其他小伙伴啊?” 霍湘:“嗯,你唱的那首波萨诺瓦就是她写的。” “男的他还是女的她?”陶权问。 霍湘没想到陶权会纠结这个,笑了起来,“女的她,你咋关心这个。” “故地重游嘛,知道的更多有助于想象啊。”陶权好像是笑着回答的,霍湘不确定。 “想象?”霍湘掐灭烟头,“这样啊……嗯……那我给你描述一下, “……时间大概是五月的凌晨,槐花都开了,湖边到处飞着柳絮,当时我们唱完准备回家了,她叫tina,当时忽然涌上一阵灵感,拿起尤克里里随意弹了一段旋律,结果弹得太入迷,差点连着轮椅一起掉进西湖。” “轮椅?”正在幻想的陶权楞了一下。 “嗯,tina身体不好,我遇见她的时候她就只能靠轮椅生活了,”霍湘说,“还要想象吗?” 陶权猛点头:“要啊,挺有画面感的还。” 霍湘吸了一口气,一副陷入回忆的模样: 第21章 “那……时间是平安夜,同样是凌晨左右,那年下雪来着,我们要饭的琴箱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我人冻得发抖,唱呲了很些歌,本来想早点回去的,忽然有个小孩往琴箱里丢了两颗硬币,叫我们唱铃儿响叮当。那会儿我俩唱了一宿的铃儿响叮当,tina说你这小逼崽子早不来晚不来,推着轮椅过去就是一脚,然后她就跟家长用杭城话吵了起来,我跟那小屁孩在一旁搓了好久的手。” 陶权笑了,口罩被扯开了一些,“tina脾气还挺差。” “是非常差,”霍湘纠正道,“要是有人点了她不喜欢的歌她就会让人滚,而且还敢当人面把人打赏的钱给甩进西湖,每次她反手撒钱的时候我都害怕她掉进湖里。” “她是不是真的掉进去过?”陶权笑着问。 “对啊!”霍湘指着旁边的柳树,“她贼喜欢扯柳枝玩,我早跟她说过小心点,那天我唱着不了情,她咚一声就掉进去了,我赶紧把琴甩了跳下去捞。” “西湖水很深啊!”陶权的声音有些焦急。 “就是啊!”霍湘更急。 陶权感慨地啧了两声,转口又问道:“不过她为什么要把打赏的钱给扔了,赚钱不挺好的么?” “因为她不喜欢给钱的那个人,”霍湘把口罩拉下去,“你要不要猜猜那个人是谁?”说着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日光里无处遁形,几乎是吐出的一瞬间就散形了。 陶权看着霍湘,隔了很久才笑道:“我不猜。” “是卫天城。”霍湘说,语气听不出一丝情绪。 卫天城,霍湘在天鹅航道时期的鼓手队友,掌柜时期的老客,卖唱时期出手阔绰的好心路人。 或许有粉丝能挖到他俩出道以前就认识,但绝对不可能知道他俩认识了那么多年,几乎可以等同于发小。 “个么tina为啥不喜欢他?”陶权用只有霍湘听到的音量说。 “我不知道,”霍湘摇头,“反正她第一次见卫天城就觉得碍眼,心情不好就撒卫天城给的钱。” “那她后来又怎么接受卫天城了呢?”陶权歪着头问。 霍湘伸手过去扶了一下,陶权这样歪头让他想起了海盗,“为什么这么问?……你脑袋还挺沉。” 陶权嘿嘿一笑,“我听超哥说是卫天城把霍老师引荐到野合的,如果tina没接受他,应该不会让霍老师去的吧。” 霍湘眼里的回忆光彩忽然都消失了,说:“我去野合是因为她住院了。 “当时拿不出医药费,是卫天城先垫的,我怕他以为我不还,就问他认不认识什么地方能驻唱。” “后来呢?”陶权听入迷了。 “后来……”霍湘顿了顿,“后来tina去世了,我在野合干了四年,然后被卫天城拖去组建了一个叫天鹅航道的乐队,然后消失了两年,然后跟一个寸头帅哥坐西湖边回忆过去。” tina住院时一切都来不及了,她在那张如五月柳絮一般惨白的病床上离开了这个世界,留给霍湘如五月柳絮一般无尽的回忆。 “……”陶权没说话,传来一声歉意的叹息。 “再给你一个想象,”霍湘拉着陶权面朝行人,叫他看长椅对面的那棵参天大树,“时间呢,是九月。十五岁的小霍蹲在那棵树下感慨西湖美景三月天欸,”他甚至唱了半句,“一个穿着皮夹克,脸上涂了彩色亮片,嘴里叼着根棒棒糖的小姐姐推着轮椅撞向小霍,小霍被撞翻了,小霍愣了,小霍不起来了,眼看小霍就要哭了,小姐姐喂了一声,用棒棒糖指着小霍,凶神恶煞地说:你他妈要是敢哭我就打你!” 陶权笑出声,“那小霍哭了没?” “当下没哭,”霍湘也笑着,“但后来被打哭了。” 陶权:“靠,她不是说哭了才打吗?” “我也奇怪啊!”霍湘说,“后来我问她你那天为啥打我,她说想打就打,难道还要挑日子吗。” 陶权顿了顿,“这话我好像也说过。” “什么时候?”霍湘搭上他的肩,“不会就是打人c位的时候说的吧。” 陶权嘿笑一声,也搭上霍湘的肩膀,两人的姿势远看有点别扭。 “好了,饿了没?”霍湘起身拍拍裤腿,“小霍带你去吃馄饨。” 走出去后陶权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巨树,粗壮的树枝像一只伸向西湖的手掌,枝叶茂密得让人不可思议,假如此刻是九月,想必是个落叶纷飞的恬静景象。 霍湘说的馄饨在老胡同里。 他轻车熟路地把陶权带进胡同,走没多久就不再听得到汽车鸣笛的噪音,四周静悄悄的,连树叶飘落都慢了半拍。 馄饨店这个点人不多,老板娘带着儿子在包馄钝,面粉在空中浮沉。 霍湘点了两碗荠菜鲜肉的,然后坐到陶权对面,等陶权解除了面部武装他才发现陶权脸色有些奇怪。 “咋了?”他问道。 陶权像是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抓了抓砖红色的脑袋,“那个……一碗我可能吃不饱,晚上还得干活。” 霍湘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笑几声转过去又要了两碗拌面。 可陶权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并未消失,一直持续到两人吃完,霍湘看着陶权的眼睛:“陶掌柜有话不妨直说。” 陶权又抓了抓脑袋,“没有,我就是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第22章 “想说吗?” 陶权叹了一口气,整个人蔫掉,“我以前也有个玩得贼好的发小,也喜欢往水里撒东西,……不过高二的时候我俩闹矛盾了,一直到快毕业都没和好,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高考那天在考场外等他。” 霍湘望着陶权,等他继续说下去。 “结果考试还没结束我爸妈就出车祸了。” 霍湘想起陶权说自己是孤儿,说来就是这场车祸了吧。 他挪开注视陶权的目光,顿了一会儿,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随后陶权站了起来,“我们打包点生馄饨回野合吧?” “好。” 其实霍湘对tina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他平时很少会想起这些。 而他一时间没想到合适的话语安慰陶权,则是因为脑子里在想卫天城的事。 在外人眼里,卫天城无疑是他的伯乐,结束他的流浪,给他找了工作,甚至还提供了宝贵的出道机会。 但卫天城做这一切都有企图,也是众多想得到霍湘的人之一。 霍湘很后来才知道这件事,因为前六年卫天城伪装得很好,和普通朋友没什么区别,出道后才逐渐展露原型,开始发疯,用过各种手段逼迫霍湘,最后不惜拿自己的声誉造谣霍湘。 公众对乐队解散的认知是霍湘介入了卫天城和女友的感情,实际上却是卫天城自导自演。 他记得卫天城的原话——我们只有最后一次机会了霍湘,要么跟我在一起,要么乐队解散,你自己选。 得不到霍湘回应,卫天城便把乐队毁了,也同时击坠霍湘。 他以为让霍湘失去一切霍湘就会乖乖听话,没想到霍湘直接拉闸消失。 消失的两年霍湘过得很好,他相信陶权迟早有一天会跟他的发小和好,也相信卫天城会重新找上门来。 在那之前他能做的,就是给客人煮上一碗地道的馄饨。 夜深,吃完馄饨野合的客人如数散尽,留下满桌的馄饨汤碗和不菲的营业额。 陶权坐在吧椅上算账,手里转着的圆珠笔掉了下来,“霍老师,我好像算错账了。” 霍湘捡起笔认真地算了一遍,发现自己算的也不对,“今天的账咋回事啊。” 陶权仰头笑了几声,看着霍湘从收银机打出一长串账单。 收银机嘀嘀嘀叫着,两人都不是很急,毕竟他们有一整晚的时间来搞清楚今天的账。 第10章 道歉 后面几天的气候就没那么好了,呼入的空气渐渐变得灼热。 霍湘看着天幕的灰幔,意识到杭城的梅雨季已然来临。 今天陶权请假,霍湘一个人看店,他担心会下雨,准备先把雨棚给摇开。 但抵达时,看到玻璃门缝有一个快递信件,就忘了雨棚的事。 野合的快递一般都是吸管竹签纸巾一类的消耗品,霍湘看到信件的第一眼就知道这是专门给自己寄的。 他把信件拿到吧台拆开,是一份邀请函。 和以前收到的每一封一样,抬头处写的名字是天鹅航道-霍湘。 实话说他有些错愕,天鹅航道已经解散两年半了,怎么还会有活动邀约? 他撕开蜡封取出信纸,看到页眉的纹理时想起来了。 他曾给《荒蛮》创作过原声带,这部电影今年入围了金鸡奖,邀请函就是颁奖方发来的。 不过事情有些蹊跷啊,颁奖礼就在下周,按理说这种活动都要提前很久和嘉宾打招呼,为何邀请函今天才送到? 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封麦后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颁奖方为什么会知道他现在的地址。 霍湘想了一会儿,很快就想通了。 他把精致邀请函揉成纸团,转手丢进垃圾桶。 天鹅航道只做过一次电影原声带,由卫天城动用公司高层资源逼迫霍湘前往剧组实地创作,联系起这份邀请函,他笃定卫天城今晚会来野合。 这人做事喜欢提前预警,无论是说正事还是吵架,总要制造一些让你知道他会来的动静。 霍湘经历过太多次这种无聊的游戏,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照常喂鱼浇水打扫卫生。 九点,雷雨来袭。 “霍湘哥哥~” 娟姐抱着海盗推开门,她把头发染成了陶权那样的砖红色。 海盗从娟姐怀里跳下木地板,嘟噜噜抖了两圈,然后对霍湘叫唤一声当做打招呼。 “心情这么美丽?”霍湘边笑边倒水,赶在娟姐开口之前倒了一杯白兰地,葡萄酒香当即炸裂开来。 “哪有我们霍湘哥哥美丽,”说着娟姐甩了一下大波浪,“咋样,是不是跟陶权一个色?” 回答的是海盗两声嚎叫,不过它的意思不是表示赞同,而是渴了想喝水。 霍湘找来海盗专用的水盆接水,刚放下没多久就被海盗哐饬一顿喝完,摇着屁股在吧台里转悠。 十点,雷雨不歇。 三驰跟杨哥一同到店,前者着急地跑去舞台调试设备,后者提着东西,一脸神秘地走向吧台。 “你那什么笑容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第二春了呢。”娟姐打趣道。 霍湘正在摇酒壶,看着杨哥一脸邀功地把一筐还带着水珠的青梅端上吧台。 “今天刚摘的,马上就给你送来了。”杨哥说。 霍湘来不及倒酒就拣了一颗扔嘴里,他能通过酸涩度判断适不适合拿来酿酒,答案是肯定的,这批青梅很新鲜,一定能酿得很醇。 第23章 野合一年要酿很多次酒,酿出来多半都是送给客人,熟客都知道这个规矩,每个季节新鲜水果上市都会争相拿来野合请霍湘加工,对他们来说,酿出来的酒远比买到的酒好喝。 “怎么样啊,你前夫没纠缠你吧?”杨哥抿着酒问娟姐。 娟姐再甩大波浪,“嚯,你是没听到眼镜怎么吓唬他的,把律师所里那套全搬来了,狗娘养的屁话不敢放。” “哟哟,别动,……终于染头啦?我怎么寻思着你上次染头还是上次。”杨哥说。 娟姐:“屁话,你现在去跟你老婆离婚,你看你老婆染不染头。” “这可不兴咒啊!”杨哥急了,“我跟我老婆百年好合!” 十点半,演出准时开始。 雨天的客人恰到好处,三驰没唱几首就把大家带入放松状态。 升起迪斯科球后,霍湘破例在演出时间打开了吧台灯,他要酿酒。 暖黄的吊灯下,他把玉石般的青梅铺开来,小心翼翼地去掉果蒂,用清水浸泡洗净。 等水开的时候霍湘才想起这是复工以来的第一次酿酒,还没确认是否有容器可以装。 他循着记忆找到最下方的储物柜,以前器皿一类都是放到这的。 一开门没想到还真有,且和他当年用的完全一样。 霍湘能记那么清楚是因为他很挑容器。 玻璃多厚,瓶塞是什么样式,容量多少,都会影响最终的酒液。 手里的这些瓶罐没用过几次,应当不是当年用剩下的。那会是谁呢? 陆超不太管这些事,难道又是陶权? 霍湘把青梅倒入沸腾的水,仅过数秒又全部转移至冰水,接着用口布把青梅一颗颗擦干,第一年做青梅酒的时候他不晓得不能湿果入缸,直接导致酒里的青梅没多久就腐烂了。 青梅入缸后往里加冰糖和杏仁,冰糖他特地调过,里头掺了些未经提纯的黄糖,可以让成品处于恰到好处的甜度,算是独门秘方。 然后该把白酒倒进去。 有一年他曾用过威士忌泡酒,出来的青梅饱含香草味,客人很喜欢,但他觉得青梅酒的重点是青梅,于是第二年又回到了传统白酒。 弄好后要封盖,往常这个步骤是由客人们来,谁预定的就谁来盖,娟姐说这个仪式不能少,否则酿出来的不好喝。 霍湘不这么认为,今天他就打算自己封盖。 盖完找来标签和纸笔准备标注青梅酒的主人。 “我自己写!”娟姐一把夺过纸笔,不仅给自己写了,还写了其他人的名字,都是霍湘预计送的那几个。 “咱俩还挺心照不宣。”霍湘清点着青梅酒笑道。 杨哥:“要不霍湘哥哥嫁给娟姐得了。” 霍湘:“亲亲,这边建议杨志国和老婆离婚然后嫁给杜鹃。” “滚啊!!”娟姐和杨哥齐声吼道,吓得舞台上的王三驰弹错了弦。 十一点半,演出结束。 王三驰提着琴箱挥手告别,店内只剩和霍湘熟络的老客,一字排在吧台。 娟姐酒杯一推,“霍湘哥哥我想再来一杯!” 话音过后,风铃响了,霍湘下意识出声打招呼:“晚上好。” 门口站着一个黑西装的男人,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面容冰冷得像酒杯里的冰块,他迎上霍湘目光时正在掸去肩头的雨珠,手上是一把藏青色的长伞,被他别进了门口棕黑的收纳架。 随后他看向霍湘的眼睛,脸上挂着笑意,“没想到你真的在野合。”说话的语气也如冰块般寒冷。 卫天城出声之后野合陷入死寂,熟客噤声交换眼神,音箱里的女仃歌唱。 和记忆中一样,卫天城的出场方式十分沉甸,他径直地走,却走得很慢,别人打量他,他只看着霍湘。 “给你寄的邀请函收到了吗?”口吻自然得像是在问霍湘晚上吃了什么。 “收到了,”霍湘答道,“坐边上的空位吧,马上给你倒水。” 卫天城没动,侧身看向娟姐:“杜鹃,我俩换个位置?我找霍湘有事。” “干什么!我找霍湘也有事啊,没说完呢还!”娟姐当然不依,跋扈的表情终于唤起霍湘对娟姐的印象,果然离了婚的女人就是不一样。 “换换换,我跟你换。”杨哥怕两人吵起来,火速跳下吧椅把位置让给了卫天城。 卫天城入座,却没有接霍湘递来的酒单,“老样子,一杯乐加维林十六年,不加冰。” 霍湘转身拿酒,瓶子里的酒不够一杯,于是垫脚从最上层拿下一瓶新的,旋转木塞,嘭的一声,卫天城的话飘入耳中:“那就一瓶吧。” 霍湘点头,把酒倒入闻香杯,连着酒瓶一起放在卫天城身前。 “你要跟霍湘说啥,也跟我们说说呗。”娟姐阴阳怪气地玩着自己的焰色秀发。 卫天城勾起嘴角笑了一下,开口前先喝了一杯酒,从左看到右:“都是熟人啊。” 现在是十一点五十九分,门被轻轻推开了。风铃没有响。 穿着工作服的陶权抱着两盆垂败的薄荷悄悄走进屋内,霍湘这才想起先前忘记摇雨棚了。 其他人没发觉陶权,全都看着卫天城。 就在卫天城准备开口的时候,霍湘看着陶权皱了一下眉:“怎么没打伞?” 第24章 “忘了。”陶权隔着被打湿的口罩回道,音色显得异常沉闷。 卫天城看了一眼陶权,“新来的服务员么?发色挺好看的。”说完收回眼对娟姐说:“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今晚是来给霍湘道歉的。” “道呗,他听着呢。”娟姐绷着的脸稍微放松了些,当年霍湘陷入舆论旋涡时整个野合都不信,今天倒是要听听到底是什么情况。 “当年我跟霍湘之间有误会,”卫天城说,“被不怀好意的人利用了。” 霍湘看着卫天城的眼睛,他想除了他之外应该没人能从这么真挚的眼神里读出谎言。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主动跟卫天城碰了碰,“我接受你的道歉。” 两人各自饮下一杯,卫天城直勾勾盯着霍湘:“可我还没跟你说抱歉。” “那你就说呗。”娟姐打岔道。 卫天城瞥了一眼娟姐,杨哥隔老远伸手在娟姐后背拍了一下,而卫天城另一边的熟客茫然地望着霍湘,意思是什么情况。 “对不起,霍湘。”卫天城诚恳地说。 “太小声了!”娟姐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事情开始变得麻烦,霍湘抓了抓耳朵。 外场蹲在地上逗狗的陶权忽然站了起来。 这时卫天城表情有些僵硬:“杜鹃,我和霍湘的事貌似跟你没关系吧?” “怎么没关系!”娟姐抱起双臂,“谁他妈不知道你卫天城喜欢带把的,装什么纯情异性恋拖霍湘下水!” “我说了是一场误会。”卫天城的情绪相较娟姐镇静得多。 “所以你现在喜欢女的了是吗?”旁边的一位熟客弱弱问道。 “我尝试过。”卫天城一脸苦笑,抬眼望着霍湘。 霍湘还在揣摩这句话是想表达什么,娟姐那边继续发难:“听清楚了哈卫天城,你要在别的地方造霍湘哥哥的谣老娘管不着,但这里是野合,你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让我们两年见不到霍湘,我——” “你能怎么样?”卫天城打断了她的话。 时间好像被暂停了,沉在玻璃罐底下的青梅吐出一串气泡。 “要吵架滚出去吵。” 远处的陶权忽然说了一句,全场的人同时转头看他。 娟姐一向怕陶权,没再接卫天城的话,但卫天城显然认为这不是服务员该有的态度,冷眼看着霍湘,用眼神对野合员工素质的提出质疑。 “爱喝喝不喝滚,别搁这儿吵架哈。”陶权边说边走了过来。 卫天城转头,从上到下看了陶权一眼,转回来的眼神变得冰冷,眉心拧在一块,说出来的话已经没那么自然了:“他怎么穿着我送你的衬衫?你们是什么关系?” 陶权也看着霍湘,视线比卫天城的更凛冽。 霍湘先给陶权一个眼神,然后对卫天城说:“同事关系,他是掌柜,我是服务员。” 卫天城面色凝结,机械地把头再次扭朝陶权。 短暂的眼神交流后,陶权神色倏地发狠,只见他莫名其妙双手扯住衣领,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衬衫暴力撕开——崩开的纽扣弹在天花板上,蓝色的那颗正好飞进了娟姐的白兰地里。 “卧槽……”发出惊呼的是另一位女客,大概是因为看到了陶权结实的胸肌和腹肌。 霍湘面色一沉,“去换衣服,第二排里我还有一件。” 陶权抓着衬衫残骸离开,霍湘不等卫天城发问,说道:“值钱的就纽扣,一会儿让他赔给你。” 卫天城把手伸进白兰地里捞出那枚纽扣,顿了顿,说:“我相信你们没关系,因为你从来不说谎。”说罢将纽扣放进西装的胸袋。 “这杯算他的!”娟姐骂道。 “没问题,就算是一百杯我也赔得起。”娟姐难得在家境方面被吊打了,卫天城的表情略带嚣张。 “不吵了?”换好衣服的陶权走出来,甚至还换了副口罩。 “不吵了不吵了。”杨哥赶忙圆场。 娟姐和卫天城都不再说话,同时看着霍湘。 随后卫天城起身扯了扯衣服,环顾一周的时候故意省略了陶权,“我说完了,也该走了,酒帮我存起来,买单。” 霍湘打了个折,把小票递给卫天城。 卫天城把小票折进胸袋,盯着霍湘波澜不惊的脸说:“颁奖礼记得去,你要拿最佳男配了。”然后和来时一样,迈着从容的步伐缓缓走到门口,施施然取走那把藏青色的长伞,尽管他动作很轻,皮鞋还是碰到了那两盆薄荷,有片薄荷叶飞到了裤腿上,他没管,推门走了。 霍湘看着钻进吧台的陶权,“衣服紧吗?” 按理说他俩身高差不多,应该是不会紧的,可能是没想到陶权扯衣服的那野蛮动静让他觉得有可能紧。 陶权的样子完全不像才骂完人,满脸轻松:“不紧的霍老师,正正好,穿着贼拉舒服。” 霍湘笑了笑,这时娟姐忽然又拍了一下桌子,“为什么你头发的颜色比我的好看!” “可能是他的托尼老师比你的贵。”杨哥抢答。 “也对,唉……当明星就是不一样啊,哎!海盗呢?陶掌柜!我狗呢?” 霍湘看着在他和陶权脚边蹭来蹭去的海盗,“吧台里面,……话说海盗到底姓杜还是姓野,怎么那么粘陶权。” “别打我狗主意!你俩要养自己找一只去!” 第25章 “野合禁止养狗。”陶权笑着抢答。 第11章 探店 娟姐他们也没坐多久,见雨势减缓就拿着霍湘酿的酒回家去了,店里只剩下打扫卫生的两人。 霍湘在厨房里刷盘子,快刷完的时候陶权走了进来,“霍老师,雨又变大了。” 霍湘抬手擦汗:“那就等一会儿再回去好了,困不?” “还好,”陶权说,“就是……有点饿。” 霍湘摘掉橡胶手套,打开冷藏柜看了一下,今天就他一个人上工,来不及备太多凉菜,找了半天只找到不够一人份的凉拌黄瓜,显然不够陶权吃的。 “给你烤个馕?” 陶权扫了一眼被霍湘擦得发亮的馕机,“别麻烦了,”他不能让霍湘再洗一遍,“我去便利店买点儿,霍老师要吗?” “随便带点就成,记得打伞。” 霍湘喜欢雨夜的野合。 潮热的空气让伫立在四周的水箱都蒙上一层雾,再想看清孔雀鱼如何游荡就不容易了,整个鱼缸世界都化作一个个方形的马赛克。 外头雨声不停,分为很多种,拍在雨棚上的很响亮,落在地上的很紧促,吹到藤椅上的则难以窥听,对霍湘来说这些雨声远比音乐声来得舒服,因此他把音箱关了。 不过野合并没有因音乐而静止,街机和跳舞机仍闪烁着七彩的光,以及灰墙上始终在流动的投影画面。 霍湘把最后一个水晶杯杯挂上杯架,被淋湿的陶权回来了。 他笑着抬起吧台隔板,“雨这么大啊?” “嗯嗯,”陶权快步走回吧台,将手提袋打开给霍湘看,“买了自热火锅,嘿嘿。” 自热火锅是超大量的,摆在吧台上快有一瓶啤酒那么高,霍湘看着陶权把两份自热火锅加料放水,合上盖没多久就开始发热了,两条冉冉升起的汽柱让霍湘觉得是在给什么上香,想着想着就笑了。 “咋啦?”陶权转过头问。 霍湘摇摇头,这种事可没什么好分享的,“话说你平时在野合也那么骂客人吗,爱喝喝不喝滚之类的。” “差不多吧。”陶权回答的语气没有自责,也没有自豪。 霍湘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隔了一会儿转口问道:“但你今天不是请假来着?” “那边结束得早,就想着回来看看。”陶权说这话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霍湘抽了几张纸巾盖上去让他自个儿擦。 “你们团是不是挺久了?我记得选秀的偶像团体都是要解散的。”过了一会儿霍湘问。 “嗯,差不多了,等录完告别单曲开个毕业演唱会就解散。” 陶权边说边伸手碰霍湘烧的那根香,被烫得当即缩回了手。 霍湘被逗乐了:“哈哈你干嘛啊,统共就这么一个出气孔,怎么想都一定是烫的啊。”说完起身进吧台抓了个冰块丢给陶权。 接上手的陶权却没有拿来舒缓手指,而是直接扔进嘴里,坚硬的冰块下一秒就被咬碎了。 霍湘坐回陶权身边,两人挨在一起,“那照你说,录歌不应该很忙吗?” 陶权冷笑了一下,没有出声,“就那样吧,我唱得少,进去哼哈几声和个音了事儿。” “啊?”霍湘看着陶权,“你唱歌这么好听,至少也得是个副主唱啥的吧?怎么就和个音。” 然后陶权嘶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生出一股复杂:“以前是主唱,唯一主唱。” “后来咋了呢?”霍湘很好奇。 “就……不想唱了呗,”陶权说,“当偶像没什么意思。” “这话可不能被粉丝听见,”霍湘点了一根烟,“她们会伤心的。” 陶权望着红色烟星发笑:“没想到霍老师还关心粉丝呢。” 传统乐队其实很难有所谓的粉丝,大家都是歌迷,今天听这支明天听那支。 但天鹅航道不同,它能爆红除了上乘的音乐质量之外还有霍湘这张堪称罕见的面容,因此粉丝结构有大量其他圈子的人。 让陶权笑的点是,霍湘坐拥如此庞大的粉丝群体,却从来不管粉丝的死活。 比如霍湘从来不回应安可,唱完马上下班,粉丝在尖叫的时候他已经抽完一根事后烟了,再比如霍湘在舞台外从来不跟粉丝互动,即便粉丝在机场外等了一整天,他经过的时候也不会多看一眼,又或者他有时还会让台下的粉丝别跟唱,不听还会急眼,一整场跨着张奔丧一样的脸。 “我关心的啊!”霍湘抖抖烟灰,“我以前还经常刷天鹅航道的广场呢。” 陶权笑得更开心了:“那我没看出来,一直以为你不把粉丝当回事呢。” 霍湘:“我只是希望她们多关注音乐,少关注我。” 两根汽柱仍飘着,陶权目光游移几下,突然说:“霍老师我想问你个问题。” “问。”霍湘嘬了一口烟,烟灰掉在衬衫上,他上手想拍却把烟灰抹开了,索性收眼不管。 “今晚卫天城说的误会是指什么?” 霍湘:“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指之前的丑闻吧。” “误会的话,霍老师为什么不让他对外澄清一下?” “没什么好澄清的啊陶掌柜,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霍湘说。 陶权:“跟粉丝解释一下呗,她们都挺着急的。” 霍湘把烟头丢进烟灰缸:“倒也不需要解释。” 第26章 “也是,清者自清嘛。”陶权看着酒柜上方的黑板顿了顿,“那颁奖礼霍老师要去吗?” 霍湘:“你提醒我了,明天得去买身像样的衣裳,顺便买两套工作服,还得去趟市场,冰箱空了。” 陶权:“我也一起去吧,……不然东西太多了提不完。” “成,那干脆明晚把陆超叫回来,我们晚上去探店,看看王三驰在别的场是怎么唱的。”说着霍湘就开始给陆超发消息。 这时自热火锅煮好了,一掀盖子就飘来浓郁的牛油香。 霍湘接过陶权递来的筷子夹了一块藕,嚼的时候发现陶权那份是清汤,“我说陶掌柜,你是一点儿辣都吃不了啊?” “能吃啊,”陶权到霍湘这边夹了一根粉条,“平时要唱歌嘛,养养嗓子。”他很珍视自己的嗓子。 霍湘点点头,吹开热汽继续下筷子。 第二天两人睡到中午。 霍湘把冰箱里剩下不多的食材混作一锅煮成面,吃过就带着陶权出门了。 考虑到要去人多的地方,两人都不同程度武装起来。 他们先来到离宿舍近的商场,霍湘不怎么挑出席活动的衣服,只要看着贵就行,从试衣到刷卡只用了半小时。 随后开始挑工作服,这就有些漫长了。 员工的穿着也会影响客人们对店铺的印象,现在穿的白衬衫黑马甲太过正经,需要换成亲和力更佳的样式。 霍湘觉得陶权第一天上工的那套打扮就很不错,深灰色的衬衫不扎眼,腰上随意系着的围裙也不死板,于是拿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和牛仔工装围裙让陶权去试。 “霍老师觉得咋样?”陶权从试衣间走出来。 霍湘上前把正摆的围裙扯歪,“简直就是杭城酒馆界的颜值天花板。” “霍老师也试试呗。” 霍湘笑了笑,“这有啥好试的,肯定能穿啊,你换衣服吧,我再去多拿两套换洗的。” 半小时后,两人提着衣服回到宿舍,也没来得及坐会儿就马不停蹄赶往市场了。 主要因为要去的地方离城西太远,打车过去也得四十来分钟。 到的时候好货已经被挑完了,逛了几圈也没捡漏几样,霍湘觉得好不容易来一趟不能只买这么点儿,带着陶权去了冷冻区。 其实这属于没事儿找事儿了,冷鲜肉在哪儿买都一样。 可陶权不这么认为,他拿琵琶腿的时候很挑剔,且那手法起码是阅过百腿的,相当娴熟,霍湘甚至怀疑陶权能够把琵琶腿丢到空中玩杂耍。 “我怎么就看不出来这腿跟别的有什么区别呢陶掌柜。”霍湘看着袋子里的鸡腿说。 陶权回头笑了笑,他已经开始挑鸡中翅了,说:“我家以前是开冷鲜店的。” “啊?”霍湘愣了一下,“真看不出来啊。” 陶权灿烂地笑着:“我小时候天天碰,习惯了就晓得哪些好哪些不好。” “实在想象想不出来你候在冷鲜店的样子。”霍湘还是很惊讶,陶权整个人都跟卖冷冻鸡腿的小孩没啥关联。 “就那么回事吧,”陶权挑好鸡中翅了,“再买点冻牛排?” 霍湘点头,跟着陶权往里边走。 下午的时光就这么溜走了,回到宿舍已经七点,天空下着雨。 阳台的门没关,一阵阵灼风吹进厨房,把在冰箱前归纳食材的两人吹得满身是汗。 “好热呀,”陶权把冰箱门关上,发现霍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打赤脚了,“霍老师你咋又不穿鞋啊!!” “我忘了,”霍湘捞起地上的塑料袋说,“没事,一会儿洗澡了。” 要去串场的事霍湘没跟三驰打招呼,也不知道三驰今晚在的场是什么风格,所以换衣服的时候试了几件都不满意。 最近酒吧应该会开空调,穿得太少会冷,而他搬来宿舍的衣服里能穿去串场的只有一件夜店风的夹克。 他换上时陶权正好洗完出来,只穿了一条短裤。 “我这岁数还能穿这样式儿的衣服么?”霍湘转身给陶权看了看,这件衣服背面有几条竖着的亮片条纹,随便动动就能发出亮闪闪的银光。 陶权擦着头发走过来:“这件衣服很多年了吧?我在照片墙上见霍老师穿过。” “是有些年头了,”说着,霍湘从衣柜里拿出一定同样由亮片组成的帽子,不过它是黑色的亮片,折射的不是银光而是七彩光,“这帽子倒是挺适合你那晚穿的那件亮片棒球服,你要不嫌弃的话拿去?” “好啊。”陶权马上接过来,然后从衣柜里拿出霍湘说的那件刺绣棒球服,里衣不穿就套上了,完了帽子一戴,真挺适合。 “拉链拉一下,”霍湘笑着说,“不然一会儿大家都不看舞台了,光看你。” “噢。” 下雨的杭城会起雾,潮湿的空气把街灯和霓虹灯糊成光簇,近视的人完全看不清这世界。 两人驱车赶往三驰在的场子,他们本来计划在酒吧吃点,却没想到这家酒吧火热到八点就坐满了人,室外雨棚还有人不忌下雨地在吃着饭。 “要不随便吃点凑合?”霍湘看着陶权,路边水坑倒映着他们闪烁的外衣。 陶权指了指,“那边好像有家沙县。” 于是两人进酒吧之前先在沙县坐了会儿,他们穿得实在不像是会来吃沙县的人,吃起来却都像经常吃的样子。 第27章 约莫九点的时候酒吧午市歇了,人少了很多,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酒吧。 探店讲究眼观四方,演出没开始之前霍湘都留意着这家店的经营法则,七八个服务员忙碌地挪着桌椅,不太和客人搭话,点的小吃和酒水都中规中矩,说不出好吃,但也不难喝,期间一直没见到店长,或许是在某处忙着。 装修倒是很有新意,吊顶是一根巨大的鱼骨,吊着鳞片状的水晶灯,霍湘盯着看了会儿,发现正前方的舞台貌似是鱼头型,两侧的显示屏应该是鱼的眼睛,那正后方的椭圆卡座就是鱼尾了。 “霍老师在看什么?”陶权顺着他的目光左看右看,表情满是疑惑。 霍湘:“你喜欢这种商业化酒吧吗?” “就那么回事儿吧,”陶权说,“我不喝酒的,也不太去酒吧。”或者说他什么地方也不喜欢去。 “真的啊?”霍湘看了一眼陶权的啤酒,好像陶权一直以来都喝的是低度数的,“那别勉强,不想喝可以给我喝。” “没有,”陶权笑着跟霍湘碰杯,“啤酒还是能喝的。” 喝完他又看着霍湘,“霍老师不觉得奇怪吗?我作为调酒师居然不喝酒。” “那是你自己的事,”霍湘说,“又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一个说法。” 陶权笑了起来,笑容像听老师突然告知要放假时一样。 这时灯光被压黑了,只剩下舞台光,三驰一边挠着脑袋一边在舞台上乱晃。 “丫又丢东西了。”陶权说。 “我猜是拨片。”霍湘说。 “啊不好意思,稍等我们吉他手找下拨片。” 两人相视一笑,碰杯。 三驰的音乐多半都是从霍湘这儿学的,自己写的歌也是往霍湘那个风格去的,只不过他的嗓子太过低沉,不适合唱霍湘风格的歌,后几年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件事,换了更适合音色的风格,渐渐在杭城音乐圈混出了名堂。 表演时他注意到陶权和霍湘来了,远远冲两人笑着,一演完提溜着酒瓶走过去。 “师父,权哥。” 霍湘跟三驰碰杯:“演得很好,最近是不是准备出专辑了?” “哎哟我昨晚正想说这事儿来着,看你太忙就没说,”三驰喝下半口啤酒,“师父啊,你要是有空能不能来帮我录音,制作人叫来的那个太垃圾了,根本录不好。” “行啊,”霍湘一口答应,“提前跟我说声就行。” “得嘞!”三驰笑呵呵地又跟霍湘碰杯,这时远处有人叫他,他哀怨地啧了一声:“师父我还得转场,就不陪你们喝了,下半场是蹦迪,你们可以再玩会儿,权哥,先走了啊。” “啥时候录音啊!”陶权对跑出去的三驰吼道。 “就这两天吧!”三驰远远回道。 陶权转过头看着霍湘,“到时候我能去吗?我学习一下。” 霍湘吭哧笑了,“学什么,哼哈两声和个音?” “就随便学学啊。”陶权笑说。 “成,正好你可以指导一下他唱歌。” 周围的七彩射灯滚动起来,舞台那边的dj小姐姐准备就绪,常来的那些客人也都起身涌到舞台旁边,看样子是蹦真迪。 “霍老师要蹦吗?”陶权问。 霍湘:“来都来了。” 两人戴上口罩挤进人群,拔高的个子和亮闪的衣服相当夺眼,不少小姐姐挤朝他俩。 在什么场合做什么事,霍湘跟着其他人一起进入音乐节奏。 在陶权看来,霍湘蹦迪的风格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跟前边几个舞王一样忘我,肢体幅度却又有些含蓄。 霍湘似乎在看舞台,但陶权觉得他没在看,倒不如说,他根本没想到霍湘会蹦迪。 “霍老师今天心情挺好?”出来后陶权对霍湘说。 霍湘嘬着烟,轻飘飘的烟灰掉在水坑表面,荡起肉眼难辨的涟漪,把他们亮闪闪的倒影震碎。 “我心情不是一直都不错么?”霍湘倒过来走,烟雾自他脸颊掠过。 “没有,”陶权扯开衣服拉链,潮热的夜风自他的皮肤掠过,“这不昨天卫天城来了一趟嘛,我想了想,要是我队友造我谣,两年后再装个逼样回来道歉,我估计得烦上好两天。” “烦也不顶用啊,”霍湘说,“该来的总会来。” “别吵架就行。”陶权说,“野合禁止吵架。” 霍湘笑笑,用烟指着陶权露出来的夸张腹肌,“啧,你这身材,怪不得粉丝管你叫蛊王。” 陶权没说话。 第12章 录歌 自从有了录歌行程,陶权就没再请过假,和霍湘保持着高度重合的生活轨迹。 唯一的区别是陶权每天早起去跑步,所以霍湘醒来看到的仍旧是空荡又干净的床铺。 然后陶权通常会在早餐时间回来,顶着一身不知道是汗还是雨的湿背心在门口蹲着换鞋,抬起头问霍湘今天吃啥。 早餐不是非得汤汤水水,霍湘起晚的时候会煮个玉米鸡蛋了事,陶权也不挑食,每次都吃得一干二净。 吃完两人就待在宿舍各忙各的。 说忙其实不准确,霍湘的策划案已经搞定了,最近主要在盯陆超把招聘和惊奇之夜的总结海报做出来,而陶权喜欢躺在床上发呆,偶尔雨下大了起身关个窗户,或者光腿在阳台哼小曲洗衬衫。 第28章 下午要看有没有人召唤他们,像是娟姐喊去咖啡,或者哪个熟客要临时下单要烤馕卤味,他俩就一起连做带送,要是没人召唤就提前去野合备点凉菜酿个酒之类的。 连绵的阴雨让霍湘变得嗜睡,录歌当天直接睡到了陶权跑完步回来,而且很快又睡过去了。 再次醒来闻到了肉香,起床一看,陶权在煎鸡翅,热油滋滋作响,倒是跟外头噼里啪啦的雨声别无两样。 “吵醒霍老师了?”陶权一脸嘿笑地放下筷子,不知从哪儿给霍湘递来一杯水。 霍湘喝了半杯,大脑逐渐清醒,发现这鸡翅的味道也太香了,“好香啊,鸡翅用什么腌的?” “用威士忌代替黄酒呗,”陶权说,“等一会儿加了可乐就没那么香了。” 霍湘从冰箱拿出可乐抛过去,顺便给自己拿了颗红苹果,“早上吃鸡翅会不会太油腻?” 陶权好像知道他会这么问,端起手边的盘子递给他,上面是对半切的培根三明治,吐司也是用黄油煎过的。 陶权:“鸡翅留作中饭,吃剩的给王三驰。” 霍湘一口苹果一口三明治,含糊不清地说:“你俩关系抱好啊?剩下的才给棱吃。” “没有啊!”陶权被逗笑了,“他以前老在我最忙的时候要吃可乐鸡翅,烦得要死。” “做得好吃人家才惦记嘛。” 三驰的确很惦记陶权这口鸡翅,他俩一进门,耳机也不要了,飞奔过来抢保温盒。 他约的这家录音室在城西小有名气,霍湘以前经常陪本地音乐人过来录歌,那时候大家都没钱,只能约个半天八小时,往往没录完就要让给下一批人。 不过下一批也都认识,要是差个十来分钟,大伙就先坐在外面聊会儿等录完,有时收工得早,霍湘他们也会留下来围观一下后面要录什么歌。 这么多年过去,录音房的设备连格局全都换了一遍,霍湘觉得有些陌生。 “你制作人呢?”霍湘看着三驰扫荡鸡翅。 三弛:“没让他来,要是看到你俩在肯定不高兴弄了。” 说完三驰舔了舔手指,紧接着伸向另一个没打开的保温盒,但还没碰到就被陶权一掌拍开。 “撒手!” 陶权把没开的那盒挪到了三驰碰不到的位置。 三驰平时应该没少被陶权凶,也不介意,起身笑嘻嘻地洗手去了。 霍湘这边已经把歌研究得差不多,等三驰回来就开始干正事。 所谓的录不好其实就是录音师不了解三弛的音色,处理和声时找不到合适的调。 霍湘改了和声结构,特地标注了哪句该用真音哪句该用假音,不到一小时就把和声全部搞定了。 “姜还是老的辣啊师父!”三驰对最终的效果非常满意,一个劲儿从身后搂着霍湘来回摇晃。 “这就完了?”陶权走过来说,“主旋律不考虑改改?”说着把三驰从霍湘背后摘下来。 三驰茫然道:“哪儿还要改,我觉着挺好的啊?” “我服了,这是专辑主打歌!”陶权抡着三驰往沙发那边带,“就不能多录几遍?” 三驰抄起桌上的谱子塞给陶权:“那你说怎么改!” 陶权的确知道怎么改。 他用笔圈出副歌的几个尾音,很详细地给三驰解释,还提出了几种不同的优化方案。 霍湘全程听着,想起了先前看过的选秀舞台,陶权的唱功在那年可以说排第一,但不知道f1ve发行的歌为什么没几句是陶权唱的。 “听懂没?”陶权说着一脚把三驰踢进录音房,然后转过头笑看霍湘:“霍老师要喝咖啡吗,我去买。” “冰滴,”霍湘戴上耳机,“要是没有的话就……” “两杯瑰夏。”陶权抢答道,他是笑着的,不过霍湘盯着电脑,没注意看。 改动部分不多,改的地方也都更契合伴奏,三驰录了几遍霍湘觉得差不多就叫停了,做了两版demo让三驰自己选。 然后他才发现陶权这一趟去得有点久,直到三驰都快做好选择了才回来。 “久等啦霍老师。”陶权把两杯冰滴放在电脑桌上,还有一杯拿铁是给三驰的。 霍湘本来打算录完一起吃个饭再回野合,结果因为收工太早而多出两小时的空余时间,他自己现在又没什么录歌的欲望,喝了半杯咖啡把目光转向了正在闲聊的两人。 “陶掌柜,你们最近发的那首告别单曲能给我听下么?”他问。 陶权对上他的视线,有些犹豫。 “算了。”霍湘收回不应该出现的心血来潮,他明知道陶权签了保密协议不能泄曲。 不过陶权犹豫的不是这个:“不是,就,我存的这版音质太差了,无损的我没存。” 霍湘:“没事,等你们释出了我再听。” “别啊!”陶权走过来,当着霍湘面发来一个叫sb的mp4文件,“正好帮我听听我哼哈得对不对劲儿。” 到这份上霍湘就不能拒绝了,戴上耳机播放了这首sb。 前奏一过霍湘就听出创作人想做中毒性旋律的朋克流行,伴奏的金属感很重。 一般告别单曲不都是抒情慢歌么,居然搞这么吵。 如陶权所说,他在歌里只有两句词,还被队友的说唱给盖了一半,除此之外就是男团歌曲常见的哼哈和音。 第29章 霍湘没听完:“主唱声音太尖了。” 陶权无意识呵笑一声,默认了这个评价,“那可不,就这粉丝还说他是高音小王子呢。” 霍湘:“你对这歌熟吗?” 陶权抬头但没点下去,“不熟。” “我觉得你的音色很适合朋克流行,能唱两句让我确认一下吗?”霍湘问。 陶权没有犹豫:“但我没伴奏,清唱得不得?” “什么什么?唱什么?”三驰迟钝地凑过来,却被起身的陶权反手锁喉往回带。 陶权把三驰丢在沙发上,两步迈进录音房,霍湘看见陶权戴耳机时好像说了句什么,他正准备问问,里面的陶权比了个ok的手势。 “开始吧。”霍湘说。 这是霍湘第一次听陶权现场唱歌,也算是他第一次见陶权这么认真。 并非说陶权给他的印象不认真,只是他做事风格太过随意,扫地擦杯子啊什么的总给人一种心不在焉的感觉,鲜少表露此刻的认真神情。 返听里传来代替节拍的响指,霍湘双手捂住耳机去听,稍微等了十来秒,听见陶权吸了一口气,随后歌声传来——陶权平时说话的音色很低沉,唱起歌来却高了两调,当中还用了一种特殊的共鸣技巧。 尚未听完,霍湘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录音房里的陶权闭着眼,没察觉霍湘的视线,换气后接唱下一句。 霍湘更仔细去听,脸上的惊讶也更加浓郁,想起了陶权在摘星计划的初舞台。 当时天鹅航道的贝斯手桃花在节目现场当导师,听完陶权唱的波萨诺瓦,给出了全场最佳的反馈:“你的唱腔好像我们乐队的主唱啊!而且唱得比那些专门模仿他的人像,我都差点以为是他本人在场了!好听!” 霍湘听到这句点评的时候特地退回去重新听了一遍,虽说也听得出来一些模仿痕迹,但还不至于像桃花说的那样已经超过其他模仿者。 而根据霍湘对桃花的了解,她这人虽然说话语气夸张,但评价的内容都很客观,她说陶权像,那就一定像。 之前对这件事的疑惑在今天被解开了。 陶权的初舞台多半被后期处理过,实际上他的唱腔就是和霍湘八九不离十。 被关在玻璃里的陶权睁开了眼:“不好意思啊霍老师,我就会这六句,其他的……” 霍湘半笑半问:“那要不用哒哒哒代替?” 第13章 回溯 有人觉得自己站在断崖,身上毛孔集体尖叫,一半叫他跳下深渊,一半叫他逃离此处。这人叫陶权。 先暂时忽略此刻的尴尬,帮陶权把时间拨回过去。 回到他此生第一次登上舞台的那天。 当时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选秀校服,抱着一把愚蠢的尤克里里,像个弱智一样在候场通道里焦虑。 再过几分钟他就要打响出道战役的第一枪,可他临阵恐惧了。 他本来对出道势在必得,漂了扎眼的黄头发,提前搞了很多短视频造势,还编了土得要死的顺口溜自我介绍。 待会儿只消淡定走上台,认真唱首波萨诺瓦就可以了,有什么难的? 可准备周全就一定能出道吗? 要是发生什么意外导致一轮游了怎么办? 人生就是充满各种意外啊,老爸老妈出的车祸是,被野合捡到是,他的人生最不缺的就是意外了吧? 那假若会有意外,那接下来的舞台,……岂不就是他能被霍湘看到的唯一希望了??………… 耳返里的提醒越来越短,陶权看着胸前的铭牌,觉得自己应该把所有筹码压在这次舞台上,因为这是他离霍湘最近的时刻,他想赌一赌不知身在何处的霍湘会看这个舞台。 于是他走近光里,站在舞台正中央,告诉大家我叫陶权,接下来我要唱一首波萨诺瓦。 和计划不同的是,他没有用自己低沉的嗓音,而是用了长久以来模仿霍湘的。 他唱得很真切,把波萨诺瓦该有的暧昧拉扯体现得淋漓尽致,甚至还赢得了导师桃花的起身鼓掌。 “哇,你模仿霍湘模仿得很像欸!最像的一个了我觉得。”桃花说。 这番话又提醒了陶权一件很重要的事。 霍湘会不会讨厌模仿者? 要是霍湘觉得被模仿很恶心怎么办? 陶权愣在镁光灯聚焦的地方,其他人都在为他感到开心,他只感到恐惧。 -你没有自己的唱腔吗? -模仿得很好,下次不要模仿了。 -你以为你模仿我的声音我就会垂怜你是吗? 那瞬间,陶权脑子里都是这样擅自编造的声音,几乎快将他的心脏压瘪。 于是等节目结束,他找了趟导演,提出要重录一次替换播出的音源。 他绝对不能让霍湘知道他是个卑劣的模仿者。 时间回到此刻。 霍湘在近在咫尺的地方,似笑非笑,问他要不要用哒哒哒代替记不住的歌词。 陶权沉默,在心里说我不敢在你面前班门弄斧。 随后霍湘冲他扬扬下巴,让他试一试呗。 神要他唱,那他便唱。在录音房里。 陶权不敢去看那双专注的深灰眼眸,闭上眼,去回想刚才霍湘的笑是否带有一丝讥讽,接着为神献上自认为模仿最到位的歌声。 第30章 前几天听说霍湘在看摘星计划的时候他冒了一身冷汗,生怕霍湘听出模仿痕迹,焦虑得好几个晚上睡不着。 所以在霍湘答应给三弛录歌的时候,他想着趁机坦白。 幸好,霍湘听到他用模仿唱腔的反应不像是嘲笑,更像是一种鼓励。 霍湘:“陶主唱先休息一下,我扒个谱你再试试。” 陶权彻底松了一口气,走出录音房,拿起那杯勒令店员当场制作的冰滴咖啡抿了几口,偷偷盯着霍湘。 霍湘正聚精会神地操作电脑,敲键盘的声音很轻,陶权的心跳声却很大。 一旁的王三驰投来干巴巴的眼神,问那盒鸡翅什么时候能吃。 陶权毫不留情地把三驰不安分的手给拧开。 没有人可以动这盒鸡翅。 一小时后,霍湘让他重新进去唱一遍。 神就是万能的,短短一小时就把伴奏分解并用其他乐器重组,陶权开始后悔给这首歌编了个低俗的备注。 这一次他唱得比之前更为嚣张,现编了几句歌词顶替哒哒哒,一口气唱完了整首。 耳机里传来一声啧。 陶权恐慌抬起头,寻找那双深灰眼睛,希望里面不要有嫌恶自己的眼神。 “这歌真的很适合你啊!”霍湘却感慨道,“太奇怪了,为什么他们就让你唱两句呢……” 霍湘的眼神里没有嫌恶,只有惋惜。 至少陶权是这么解读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其实拿不到分词有一半是自己的原因。 “咋说呢,我资源不怎么好。”他不能让霍湘知道这个原因。 霍湘笑着摘下耳机,“那他们损失了一个大主唱,”随后起身到沙发那边找鸡翅吃,“出来吧陶主唱,一会儿小霍吃完了。” 回去的车上陶权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着王三驰一块块把霍湘的鸡翅拿走吃掉,他没有说话。 王三驰跟猪约等于一回事,吃饭时又干了两碗米饭,滔滔不绝和霍湘讨论新专辑,他没有说话。 晚上是个平凡的雨夜,却来了相当多的客人,霍湘一直在做酒,他没能跟霍湘说上一句话。 “账做完了吗?”营业结束后霍湘在吧台里问陶权。 陶权把账本转过去给霍湘看,虽然字丑,但账做得很细,今天一共卖了多少杯,具体是什么酒,刨开成本有多少利润,客单量多少,应有尽有。 “我总感觉上次账没搞清楚是个灵异事件。”霍湘笑着把账本合上。 陶权想起霍湘胆子不大,没接这番话,“霍老师吃宵夜吗?” 霍湘掀开吧台挡板,边走边把新买的围裙脱下来:“不吃了,下午酸菜鱼吃撑了。” 陶权始终盯着霍湘的手,半天没和霍湘说话,心里有乱七八糟的念头在乱叫,希望霍湘能把别的衣服也脱掉。 等霍湘换好衣服后,陶权走进更衣室。 一如既往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一如既往只闻到了衣柜的金属锈味。 “你饿啦?我看你鸡翅都没吃。”锁门时霍湘问他。 陶权:“回宿舍吃点苹果吧,……噢对了霍老师,我明天要回公司一趟,晚上看情况过来。” “没事你去吧。”霍湘于寂静的胡同点了一根烟,红色的火星很刺眼。 梧桐树的雨珠滴滴坠落,霍湘走在前面。 当自己不主动说话时,霍湘也不太开口,所以陶权一天当中有多半的时间在想怎么跟霍湘对话。 他仍清楚记得霍湘把他送的花篮无情地丢在垃圾场,每天都在担心自己说错什么会变得和花篮一个下场。没关系。 他已经如愿以偿地跟霍湘走在了梧桐树下。 并且在不久后的将来,他们会每天走在梧桐树下。 自从搬进宿舍,只要和霍湘睡在一个屋子里,陶权夜晚都会梦见霍湘,有时是复刻当日的情景,有时是预言未来的事,有冰冷,也有潮热,夜夜上演。 今晚的梦与惩罚有关。 霍湘好像看到了他那些铺天盖地的通稿,跟黑粉一样称呼他为“盗版霍湘”,把他的舌头割下来。 他妄图辩解,开口却被涌出的鲜血淹没。 陶权习惯了这种蛮荒诡梦,醒来时连冷汗都没有,透过灰蒙蒙的光找到熟睡的霍湘。 霍湘的双睫随呼吸起伏着,睡容静谧。 陶权伸手想碰,下一秒又克制着收回来。 中午十点,陶权抵达白象大楼。 跟平时一样,电梯里的人当他不存在,没有招呼,没有眼神交流。 安静持续到四楼,陶权来到走廊,听见会议室传来震天狮吼,晴姐又在发火。 门是掩着的,一推就开。 陶权的出现打断了ppt前的晴姐,其他人也陷入沉默。 他打了个哈欠,找到角落的空椅子坐下。 “你他妈还知道回来!!”晴姐一脚把门踹上,远远扔了个笔帽过来。 陶权歪头躲过,笔帽触墙弹射,砸到一个无辜的工作人员。 陶权看着发飙的经纪人:“不是要开会吗?”一旁有人挪着椅子朝他靠来,是他在公司唯一的朋友,也是他的队友,叫焦烁。 焦烁戳了戳陶权的腰,意思是让他别跟晴姐吵。 但吵不吵不是他说了算的,晴姐正在气头上,指着他们这个角落吼道:“你最好给我一个说法!前段时间死哪儿去了?!” 第31章 “你一定要所有的事都有个说法吗?”陶权冷冷回道。 这句话是他从霍湘那里学来的,很有用,晴姐当即无话可说,干瞪着眼。 “开完会你给我留下来!”最后憋出一句放学别走的威胁。 被骂和被留下,在f1ve的团队里只有陶权享受过,且一直在享受,几乎每次开大会晴姐都会因为陶权顶嘴而大发雷霆。 他也跟别人顶嘴,比如化妆师不准他戴那条破烂项链上台,他会说你最好别管太宽,或者录音师提醒他漏了一句和声,他会说我不想唱,最严重的是有一次出席商务活动,陶权当着所有人的面光明正大地跑路了。 这种我行我素也遭到了公司的制裁,把他从主唱调整成伴舞和声,非必要不给他镜头,而他本人也无所谓被这样对待,不曾跟公司讨要过说法。 这种糟糕的职场关系也蔓延到了组合内部,近半年以来陶权活得像个透明人,除了焦烁之外没人会找他闲聊。 “刚才说的听见没有?!”晴姐对前排几个唯唯诺诺的工作人员吼道,“分词今晚就发群里!然后两天内把mv的新分镜做出来!!” “新歌咋了?”陶权小声地问焦烁。 焦烁比他矮很多,半坐起凑到他耳边:“要改分part。” 陶权眉毛一挑,扶着焦烁坐下,然后把手举起来:“晴姐。” 所有人朝他投来目光。 “我跟你打个商量,……要不,这首歌让我来c得了?” 所有投来的目光变成了震惊,众人不可思议地望着他,而后统一转向了晴姐。 一旁的焦烁也惊了,低声吼道:“卧槽你他妈发什么疯!” 晴姐并没有意料中的震怒,而是抱着双臂盯着他:“哈?你凭什么c?” 陶权:“凭我唱得比他们好。” 此话一出全场再次哗然,另外三个队友交头接耳,焦烁慌乱地捂住他的嘴,“权哥你别发疯。” 陶权轻而易举掰开焦烁的手,目光凭借记忆找到音乐部门的组长,“老郭你说呢?” 老郭没敢说,也没敢回头看他。 “把我的分part给权哥吧!”焦烁站起来说,进一步扩散混乱的事态。 陶权知道唱功实力在这个组合起不了太多的作用,他的目的也不是真的把c位抢到手,只想去弥补录音室里霍湘那个可惜的眼神。 尽管霍湘本人并没说过需要弥补。 众人交谈过后,陶权把霍湘录的demo发给雨过天晴。 晴姐拿起手机,远远看了他一眼,随后把手机放在耳边听了十来秒,最后把ppt关了:“除了老郭之外的其他人可以先走了,下午继续。” 会议室只剩下组合五人和老郭。 “权哥,都准备定稿了怕是来不及了吧?”其中一个队友说。 陶权连头都没抬,“咋,你新的分词比之前的多了两句和声是吗?”这人跟自己一样只有和声分词。 焦烁给陶权后背来了一下,意思是把嘴闭上。 “我不可能让c。”这句是f1ve的c位黄辰焰说的。 陶权有些不耐烦地挖挖耳朵,“你在跟我对话吗?” 黄辰焰冷着脸看晴姐,而晴姐看着陶权。 陶权一向不知道晴姐的眼神想表达什么,露出了无辜又疑惑的神情。 是什么时候开始失去了工作的热情? 是他觉得排风管太吵的时候,是他觉得礼炮太晃眼的时候,是他出道等了一年发现霍湘已经不见了的时候。 陶权迷失在无数个这种“时候”,甚至还挑了个某个这种时候想结束自己没有意义的人生。 可惜没有成功。 幸好没有成功。 他才能在陆超的朋友圈里得知野合要重新装修。 好端端的野合为什么要装修? 产生这个疑问时陶权忽然在漆黑的世界里看见一颗红色的火星,而他笃定火星是活下去的希望,毫不犹豫就伸舌舔了一口。 “你在听我讲话吗陶权?”晴姐问说。 “我没在听。” 在晴姐发射的骂声中,陶权淡定拿出手机,点开和swanroute-霍湘的私信对话框。 用户hxwanywn:如果知道有一天你会听到我的歌,我一定从第一首就认真唱,好烦我以前是个脑残乱搞,要是我现在是个大明星,是不是能更快得到你?霍湘,我好想你,你现在在干什么,别惦记你那郁金香杯了,我已经把它们擦得很干净了。发送。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迟到版) 第14章 过往 雨星拍在梧桐叶上,雨珠如烟花一般绽放至窗台,霍湘醒了。 天还没亮透,睁眼看到的还是投在天花板上的街灯树影。 他抬腿踢开缠住下半身的被褥,再一翻身,对上陶权空荡荡的床铺,随后吸进一口潮热的空气,想再睡会儿。 这一睡直接睡到了下午,眼镜他们召唤他去看展。 画展在城西新开的一家露天商场,建筑走日式现代风格,入驻的商铺看上去都很前卫,模仿啤酒制造工厂的酒馆,挂满单一色调抽象壁画的咖啡店,橱窗里摆有巨型玻璃瓶的香氛展示店,都是近几年兴起的牌子,设计感拉满的同时又不会给人距离感,霍湘很喜欢这里。 一行人穿过繁密有序的街树来到广场,中央设有广阔的薄水池,像面镜子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而他们要去的画展就在水池对面。 第32章 霍湘对艺术作品不太感冒,主要负责陪同,听眼镜讲述画作的背景来历,绕弯一整圈后眼镜差不多也把作者的生平事迹讲完了。 随后他们在三层全落地窗的书店买了一些生活周边,霍湘对这些还是不太感兴趣,一路翻来看去不知道该买什么,倒是眼镜相中了一套杯子硬要他带回野合。 回到野合时间还早,霍湘不确定陶权今晚来不来,自己一个人先把活干了。 开档分前档和后档,前档是让酒馆进入营业状态,后档是在营业的基础上未雨绸缪,比如昨晚威士忌卖得很好,冰球所剩无几,霍湘就要在上客之前把冰球补上。 野合的冰球制作过程略为繁琐,因为他们是自己冻的冰块,要先把电脑屏幕大小的冰砖切成手掌大小的方冰,然后再用三角锥凿成冰球。 霍湘本身是不讲究冰块的,酒里无论是碎冰还是大冰都是喝,吃饭也一样,黑珍珠对他来说并没有比兰州拉面好吃到哪儿去。 但一家酒馆该注重的细节还是得注重,他很乐于给客人们凿冰球,有时高兴了还会搞点钻石冰之类的花样。 就在霍湘凿得只剩下一颗的时候,门口风铃响了。 他下意识抬起头:“晚上好。” 一个粉色大波浪的姑娘站在门口,从容踩着高跟鞋走过来,纤手拎着一款藕粉色的中古手提包,比藕粉色更温柔的是她脸上的笑。 只见她绕过波光粼粼的水箱,对霍湘眨着眼睛:“晚上好呀小湘湘。” 除了霍湘的歌声外,天鹅航道还有另一个标志:主音吉他桃花的一席粉色大波浪,每逢狂风大作的露天场,她那随风而起的秀发像旗帜一般舞动,偶有几缕挂在脸颊,更添一分娇俏。 霍湘给入座的桃花倒了一杯水,不等水声回响便笑道:“怎么感觉你越长越年轻了?” 桃花笑着:“因为用的护肤品很贵呀,哪像你,天天冷水洗脸也不见长皱纹。” “给你来杯特调吧。” 在桃花得知他会调酒的那一天,他就跟桃花说过有朝一日要请桃花来野合喝酒,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到来时,他们已经不再是一个世界的人,桃花继续以歌手的身份活跃在娱乐圈,而他已经回归到普通人的生活。 霍湘在感慨中摇完酒,把一杯藕粉色的气泡鸡尾酒推至桃花身前,“尝尝看,然后给它取个名字。” “不会真的是专属特调吧?”说着桃花喝了一大口,在纸吸管上留下花瓣一般的唇印,“好喝耶!” 霍湘看着她宛如吃了跳跳糖的表情笑了笑,“挺凑巧的,今天朋友送了套桃花刻印的杯子,正好拿来给你用了。” 桃花惊异地拿起酒杯,果真发现杯璧有桃花暗纹,被藕粉色填充得像真实的花瓣。 “那就直接叫桃花呀~” 沉寂的这两年霍湘没跟任何认识的人联络,桃花也不例外,所以桃花从卫天城那里得知霍湘的动静就第一时间赶来了。 她问了很多霍湘的近况,霍湘一五一十地交代着,也顺带了解了桃花最近在做什么。 当桃花说到今年又要去摘星计划当导师时,霍湘突然想起陶权的初舞台。 他把烟整根灭掉,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那你还记得以前的选手吗,就你上次参加的那届。” “当然记得呀。”桃花点头道。 霍湘:“有个叫陶权的你有没有印象?” “当然记得呀!”桃花来了精神,“他就是我给你说的那个唱得很像你的小帅哥,不过当时你已经跑了,估计没看到我发的消息。” “我没跑,”霍湘无奈笑道,“就是把卡丢了而已,那你还有那段视频吗?给我看看。” 桃花在保存方面不会让人失望,手机相册里甚至有天鹅航道刚出道的合照,区区拍过的视频哪有找不到的道理。 视频只有十来秒,正好是那首波萨诺瓦的副歌,虽然不比前天录音时像,但确实是模仿霍湘唱腔最像的一个了。 “我跟你说哦,他很励志的,”桃花说,“那年已经是第五届了,来的人都是正经练习生,像他那样的素人一般第二轮就会被节目组淘汰。” 这个霍湘知道,他看的那两期陶权都没什么镜头,能出道成功一定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 “那届是不是公演都会替换音源的?”霍湘问。 桃花把剩下的酒喝完,“初舞台和一公修了,后面的没修,怎么啦?” “我想听听陶权是怎么唱的。”霍湘说。 “那你直接看不就行了吗?”说着桃花瞅了瞅投影仪,“我觉得他唱得最好的是终演,遥控器在哪儿呀,我帮你调。” 几分钟后,灰墙上出现了第五届摘星计划的出道之夜。 为了方便观看,霍湘把店里的灯全关了,桃花不好意思看自己的开场表演,直接将镜头拖到了陶权他们组。 舞台一片漆黑,屏幕上是一段急促的心电图。 镜头扫了一下观众席,有许多举着灯牌的粉丝在呐喊,随后是一段被合成器处理过的电音,桃花怕霍湘不知道,特地指出这是陶权唱的。 电音在黑暗里重复了几次,最后一次结束时灯光和伴奏同时降临舞台。 镜头给到舞台特写,他们这组的布景是羊头人身的石膏雕塑,雕塑表面贴着水钻,后期还特地在水钻上加了光效,乍一看很酷炫。 第33章 紧接着就是展示选手的舞蹈,陶权的个子最高,霍湘一眼就找到了,穿着一身铆钉皮衣跟着鼓点做出高难度的舞姿,霍湘看的那两期陶权都是站着唱歌,这还是他第一次见陶权跳舞。 “领唱是陶权,你注意听,真的很稳。”桃花提醒道。 霍湘调高了音量。 只见投影里的陶权一脚踹翻石膏雕塑,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来到舞台中央,台下的观众几经疯狂,呐喊声盖过了伴奏。 然后陶权对镜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安静下来后突然开嗓领唱,用的是模仿他的唱法。 “是挺稳的。”霍湘说。 舞台唱跳和录歌不同,体力消耗和情绪都会影响歌声的呈现,而陶权似乎丝毫不受这些因素影响,甚至还多了一些顶尖歌手才有的现场感。 看完后桃花要来遥控器,“他公布排名的时候也特别有意思。”说着快进到了宣布名次的阶段。 主持人凝视着镜头:“f1ve的最后一名成员是——” 说完画面一黑,野合的唯一采光也随之被剥夺,只剩窗外照进来的晦涩街灯。 几秒后投影画面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把你的梦想写在纸上。”接着过渡成一个书桌场景,上面有张什么都没写的白纸。 “梦想说出来就不灵了。” 霍湘听出来这句是陶权说的,不由得笑起来。 “如果我能出道,我就告诉你我的梦想。” “别录我了,外边一堆人都还没吃饭呢。” 镜头的最后是陶权的球鞋特写,他一步步往外走,后期把门后的光景处理成纯白光芒,照亮了演播厅,也照亮了野合。 画面一转,陶权木然地站在金色礼炮里,满眼泪水。 “他是泪失禁体质,”桃花笑着说,“他自己跟我说的,有一次我去探班发现他在楼道哭,我以为发生了什么就让镜头先别拍,结果他面无表情地跟我说随便哭哭,呵哈哈哈哈哈哈……怪可爱的。” 霍湘勾了勾嘴角,继续看向投影,画面里的陶权已经被其他人推向了致辞台,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说:“梦想说出来就不灵了。” “是不是挺有意思的。”桃花为过去的光辉片刻鼓了两下掌,“别人都感谢公司呀感谢粉丝,就他说了一句这个。” 霍湘刚想回挺有意思的,桃花接着说道:“但其实第一版的出道名单里没有他。” 霍湘:“嗯?” “他被做票了,那届的出道名额紧缩,还没开赛就全部内定了,原先第五名是魔方那边的人。”桃花解释说。 听到魔方两字,霍湘顿了顿。 魔方是天鹅航道的经纪公司。 “而且哦,他的真实人气其实排在第二,”桃花又说,“我当时还想着,他要是没出道,就让晴姐偷偷把他给收了。” 霍湘笑着:“你还挺喜欢他的。” “你不也喜欢他吗?”桃花眨眨眼,“你别告诉我你突然关心男团是心血来潮哦!我才不信呢,以前可没见你问东问西。” “别乱猜。” 霍湘打了个响指,把陶权在野合当掌柜的事全都转告给桃花。 桃花听完瞪大了眼睛:“他们团最近那么忙他还有空跑来兼职?” 霍湘:“我也纳闷呢,他说是他的资源不好,没什么活动可参加。” 桃花:“他资源不好这件事我也听说了,结果居然这么惨的吗!” “话说……为什么弹幕里都说他是擦边男?”霍湘又问。 桃花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害羞,匆忙地把头发捋到耳后,拿起手机翻了起来,“他出道之前在短视频搞擦边的,我存了很多,我找给你看看。” 正要看呢,桃花忽然又把手缩了回去,“直接投屏吧哈哈哈。” 霍湘还没反应过来,音箱忽然传来刺耳的电子音乐,他抬头一看,裸着上半身的陶权出现在野合的灰墙上,画面一切,氛围灯从后方照在陶权身上,勾勒出他臂膀和腹部的肌肉,视觉冲击相、当、大。 这何止秀色可餐,简直…… “是不是很诱人?”桃花的笑不能更花痴了,谁能想到她自己也是个流量明星,“我感觉他是你喜欢的款。” 我感觉他是你喜欢的款。 这句话霍湘不知道听了多少回,倒不是桃花太了解他,而是完全不了解才这么说。 走在街上看到长得好看的人就说啊我感觉他是喜欢你的款,或者看电影出现帅气男演员,也要说啊我感觉他是你喜欢的款。 实际上桃花根本不晓得霍湘喜欢什么类型。 也不怪她,毕竟霍湘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类型。 唯独能确认的就是,桃花提到的这些人他都不喜欢。 包括砖红色的陶权。 门口风铃响了。 霍湘回过神去看门口,还未开口问好,就看见穿戴整齐的陶权愣在橱窗边。 “哎呀!陶权!”桃花远远招手,“正聊你呢你就来了。” 陶权一脸错愕地望着霍湘,走过来时瞥了一眼投影内容,硬是没说出一句话。 霍湘拿过遥控器断开投屏,画面又变成了陶权泪流满面的样子,而眼前的陶权变得更加震惊,非常震惊。 霍湘笑了两声:“陶掌柜害羞时都是这个表情啊?” 陶权这才揉了揉脸,“没啊,没害羞,就是有点那个……桃花老师晚上好,咋上这儿来了。” 第34章 桃花:“晚上好呀小权权,你最近在忙什么?” 陶权看了霍湘一眼,“在录告别单曲,过几天要发歌了。” 桃花:“今年f1ve是不是也要回摘星计划表演?” “嗯,告别单曲就在今年成团夜发。”说着陶权钻进了吧台,看到霍湘围裙上还挂着冰渣,伸手往不锈钢工作台擦了擦,满手的冰水,“霍老师凿冰了吗?” 霍湘打开冰箱,“凿了,你看够不?” 陶权低头看了看,“够,那牛肉拌了吗?” “拌好了。”霍湘说。 “霍老师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是特别早,这会儿根本不是来客的点,估计还得一小时才会上客。 “陶权你会调酒吗?”桃花把喝完的酒杯往前推,“想喝一杯你调的。” “好的,洗个手就做。” 霍湘以为他要给桃花来杯蜜桃味的鸡尾酒,没想到最后调了杯没见过的粉色浊酒,边说:“留点给我尝尝。” “好的。” 陶权准备把雪克壶剩下的酒倒出来,霍湘嫌多花一个杯子,要来雪克壶直接隔空灌进嘴里。 粉色是玫瑰糖浆给的,而颗粒感是西柚碎,嚼一下立马让酒变得很酸。 “好喝!”霍湘抽出纸巾擦嘴,桃花那边也笑着夸了两句。 陶权揉揉脑袋,笑着转身去水池洗雪克壶。 这时桃花忽然指着跳舞机,“这机子能用吗?” “能用的。”回答的是陶权。 “那我去试试。”桃花从吧椅上跳下来,目光盯着霍湘:“小湘湘跟我一起?” “哈?”霍湘露出了相当微妙的表情,似笑非笑地看着桃花:“你什么时候见过我跳舞,我顶多蹦个迪。” 桃花撇撇嘴,把目标转移到陶权身上:“那陶权会吗?” 陶权洗完东西甩着手,原地看着霍湘,“会。” “那我把音乐给你俩调小声一点。”霍湘为陶权抬高吧台挡板。 酒吧里的跳舞机使用频率并不高,机子版本应该被淘汰了,画面不算精致,在野合里主要扮演装饰。 霍湘在吧台里擦着陶权洗完的东西,他们那边已经开始了。 复古的音乐从跳舞机劣质的音箱钻出来,踏板的灯带随节奏晃动,旁边橱窗的金鱼往外游了游,鳞片反射着璀璨灯带的光。 霍湘以为桃花只是想感受一下跳舞机,却没想到一进音乐就来了状态,那双米白色的高跟鞋在踏板上发出清脆的节律。 他不知道桃花会玩跳舞机,也不知道陶权玩的比桃花厉害,两人跳得就跟游戏厅里的跳舞机爱好者差不多。 “霍湘!”桃花远远叫他,“帮我们拍个视频!”还是跳舞时抽空叫的。 霍湘掏出手机对准他俩,然后陶权从跳舞机跳了下去。 桃花一把将他重新拽回去,“你别下去呀。” 陶权盛情难却,盯着屏幕重新跳起来。 两人的舞姿都很有街头风,随意撩头发的动作都变成了舞步,他们跳的舞种不同,却迷之协调,偶尔肢体碰到一起,还能再以舞蹈的方式互动,后半场甚至互换踏板,在舞步中自然擦身而过,续上对方的节奏。 粉色大波浪和砖红色寸头变成光簇,和跳舞机的彩光混在一起,霎时间霍湘想起他和tina在游戏厅里过夜的时光。 他们在绚烂的灯光里把长凳拼在一起,游戏机里的卡通小人重复着登场台词,空气中到处是烟味,地上到处是烟头,不远处那个试图从推币机上赢得一包中华的秃头男人大骂了一声什么傻逼机器,tina也大声地模仿着男人的笑,霍湘就听着两人的笑趴在游戏机上入睡,那时tina还没教他尤克里里。 录完视频后他们又跳了十来分钟,直到桃花跳累了回来喝水。 陶权也淌了一些汗,问霍老师能不能帮我倒杯水。 霍湘给两人续上,在两人大口喝水的时候默默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看着陶权:“拳皇97会么?” 陶权喝水没什么讲究,霍湘老早就注意了,每次都是用灌的,像是有人跟他抢一样。 霍湘看着被打湿的星星点点的衬衫,听到陶权一句会的。 于是两人搬来凳子坐到街机前,霍湘叼着烟启动机子,选择双人对战。 所有游戏里他只会玩拳皇97,因为tina只玩这个,两人有时嫌无聊就偷游戏币玩通宵。 “你先选吧。”霍湘抖抖烟灰。 “草薙京呀,”桃花也过来围观,“多帅。” 陶权选了草薙京,又加选了八神庵和莉安娜,都是难缠的机子。 然后霍湘这边开始选人,他拨着摇杆放在不知火舞上按了确认键,剩下两个角色就一通乱选。 “什么!你居然用不知火舞。”桃花在霍湘肩膀摁了一下,“你到底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霍湘嗤笑出声,“我打个游戏而已啊桃花姐姐。”说完他发现陶权的眼神不太对劲,问道:“你咋啦?” 陶权收眼,强忍确认了霍湘性取向的激动,镇神给出场的人物排了个顺序,“没事。” 举着阳伞的不知火舞登场,开打前她褪去和服,旋转着自己的扇子。 霍湘控制着机子使出连招,根本不给草薙京一丝出手的机会,他的压制密不可避,防御的草薙京被逼至角落,这时不知火舞也积攒好了能量,一记忍蜂突破草薙京的防御,打去大半管血。 第35章 起身后草薙京想要打反手,出招的一瞬间就被不知火舞打断,吃满了一套连招。 陶权控制摇杆的动作变得慌乱起来,啪啪四起,却还是不敌不知火舞,败下阵来。 “霍老师好强啊!”陶权松手抖了抖,他甚至没碰到霍湘。 接着八神庵登场,这回合陶权用得很好,好几次避开了不知火舞的打着,还抓住机会连了一套,不知火舞只剩下半管血。 “注意时间!”桃花提醒道。 屏幕上方的计时器还有五秒,八神庵着急地冲向不知火舞,不知火舞一个鹞子翻身避开来,陶权只剩最后一个莉安娜可以用。 登场时霍湘的烟抽完了,他吸了口气,“莉安娜有点难打。” 意思就是要认真了,不过不知火舞的血量见残,计时结束时被迫下场。 霍湘的下一台机子是雅典娜,其实到这里游戏就分出胜负了,霍湘还有两个角色,陶权只剩半血的莉安娜。 结果不出所料,霍湘赢了。 “霍老师好强啊。”陶权又感叹了一遍,“以前经常玩吗?” “小霍也年轻过啊。”霍湘说。 陶权还在组织语言,桃花的大波浪挡住了他的视线:“让我来!” 霍湘早该反应过来的,桃花能把跳舞机玩得那么溜当然街机也不会差,一手草薙京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 “学会了吗陶权?”桃花操纵着摇杆,给陶权示范了几次如何滑步,陶权听得很认真,一个劲儿点头。 “还来不?”桃花挑衅地对霍湘眨眼。 霍湘笑笑,正想再开一局,门口的风铃响了,野合迎来今日份的营业。 那街机自然没得玩了,三人退回吧台,桃花担心被认出来,笑呵呵地给两人打招呼告别。 桃花给人的感觉一直没变过,总是温柔地跟他讲话,时不时冒出几句善意的教训,可他们相处了那么多年,霍湘却从来不知道桃花会玩街机和跳舞机。 罢了,他不知道的事有很多,不必介怀这一两桩。 “霍老师,”送完酒的陶权来到霍湘身边,两人挨在一起,“后天颁奖礼你会走红毯吗?” 霍湘忘了这茬,“走一走吧,” 末了他拿起手机给娟姐发语音:“杜鹃姐姐,后天有空吗?帮我化个妆。” 第15章 红毯 有时野合白天也会开门,一般是招待周末想加班找不到去处的熟客,或是霍湘心思活络时叫大家过来吃晚饭。 今天算是特殊情况,娟姐带着小姐妹来给霍湘化妆。 众人在临窗卡座支起三脚架打灯,客桌上零散地放着化妆用具。 霍湘安静坐着,闭眼让娟姐上眼影。 “我靠!你的眼睛实在没什么可化的!真是种族优势!”娟姐愤慨说,她仅仅给眼窝打了阴影,霍湘的双眼就肉眼可见地变得更深邃了,“要不给你来个烟熏?” 霍湘睁开眼,一下看到不远处坐在地板上的陶权。 从化妆开始陶权就坐在那儿,海盗一秒钟也没从他怀里下来过,安静享受着陶权的抚摸,霍湘甚至觉得陶权不是坐在野合,而是在某个日光充沛的大草坪。 “可以。”霍湘回答娟姐的问题。 娟姐后退几步认真端详他的脸,调了化妆灯角度,“不行,我怕下手重了被人喷。” 金鸡奖众星云集,红毯更是明星们一年一度交颜值作业的环节,有人华丽登场也有人沦为笑柄。 娟姐答应时根本没想那么多,光顾着能给霍湘化妆而兴奋,上手了才开始为大场面惶恐。 霍湘也没想过这些,他从不在乎自己在镜头里是什么模样,便鼓励娟姐想怎么化就怎么化。 厨房传来叮的一声,烤的馕好了。 霍湘刚想出声叫陶权,陶权已经站了起来:“我去端。” 阴雨蒙蒙,除了卡座之外的地方都有些昏暗,娟姐边往他脸上涂涂改改边吃烫呼呼的烤馕,偶尔也会喂他一口,等他吃完娟姐又大呼啊你不能吃,你嘴上有唇膏。 全部搞定后娟姐打着手机强光验货,问一起来的小姐妹说:“你觉得咋样?烟熏会不会太浓了。” 小姐妹凑近几分:“不会啊!化得超帅!但口红颜色好像有点艳了,和这种黑暗风的妆容不太搭。” “我没有男生用的口红啊!”娟姐无奈道。 小姐妹在桌上翻了几下,拿起两支口红把娟姐推到一边,“试试这个!” “这个”指的是暗调浆果色,娟姐只有需要气场全开的大场合才使用这种色调,本来就觉得自己没化好,这下更是担心一会儿涂完自己当场惭愧得昏过去。 好在霍湘的脸能打。 “我就说这个颜色薄涂绝对精彩!”小姐妹自豪地看向娟姐。 娟姐简直觉得自己瞎猫撞上死耗子,小姐妹把多余的膏体擦去后,霍湘的暗红唇色看上去居然有一些个画龙点睛的味道,整张脸像古代从西域来的皇城贵子。 “精彩的精彩的!”娟姐拉着霍湘到洗手台,这里的灯要比化妆凳柔和,眼妆和唇妆又凭空增加了一份远西的神秘感,“赶紧把衣服换上看看。” 被朋友化妆和被造型师化妆的感觉是不一样的,造型师通常戴着口罩,霍湘无法分辨他们的表情。 而娟姐一边啃馕一边上妆就很有意思,让他忘记了自己待会儿是要去面对娱乐圈。 第36章 他换好黑西装出来,镜子里的自己看上去和平时很不一样。 娟姐招手把小姐妹唤来,两人左右给霍湘打着闪光灯,问他这妆能不能行。 “当然能行,”霍湘说着,望向也过来凑热闹的陶权:“陶掌柜觉得怎么样,应该不像卖保险的吧?” 陶权咧出笑容,“哪家卖保险的能有这么帅。”说完两步跨进更衣室拿了个东西出来,“要不领结换这个?” 霍湘一看,是陶权那个细小亮片组成的黑领结。 他其实不想更花里胡哨,准备拒绝时又觉得,既然都这样了,再多点花里胡哨的东西也无妨,大家开心最重要。 于是他把领带换成了领结,随便动动就能看到领结反射的那些碎光,“怎么样,像不像五号公馆的迎宾。” 娟姐和小姐妹当场爆笑,手中的闪光灯在洗手台一顿晃悠,“天啊霍湘哥哥,你要真在五号公馆我俩天天过去点你。” 霍湘无奈一笑,“怎么能把你俩笑成这样。” “不过我觉得这个领结点缀得蛮好的!”小姐妹说,“要不你头发也给搞一下?” 霍湘:“怎么搞?” 小姐妹转头看娟姐:“杜娟,你不是把那个一次性染发剂带来了吗?” 娟姐连忙摆手:“别了吧,我出门的时候脑子抽了,人家是去大场合,一次性染发剂太掉价了。” 事已至此,霍湘也彻底不在乎他今天到底会怎样出席颁奖礼,索性让娟姐玩个痛快:“染呗,不用多久吧?眼镜马上过来接我了。” “就几分钟啦,”小姐妹说,“我来染,杜娟你去给我找个什么纸箱挡一下。” “用垃圾袋吧,”霍湘看了一眼陶权,“帮我拿个最大号的。” 染发剂呈白金色,不过由于是一次性喷剂所以染得不均匀,效果像是走在街上被金粉洒了,亮是亮,但也还能看到黑色。 弄完后娟姐用发泥随意地抓了两下,霍湘出席颁奖礼的造型就算全部完成了。 没想到这随意一抓,霍湘身上那种残破美感近一步被凸显,整个人闪烁细碎的光,但又有大面积的黑色压着气质,再配上他招牌式的面无表情,更有西域贵子那味道了。 “辛苦两位漂亮姐姐了,”霍湘起身笑说,“眼镜在路边等着,我就先去了,回头请你们吃饭。” 说完捡起地上被染发剂搞废的垃圾袋递给陶权:“馕机你有空洗一下,没空等我回来,然后酒商今天可能会早到,你饿不饿,能晚点吃饭吗?” “不饿,”陶权看着他,“霍老师晚上怎么回来?” “到时候看,剧组那边可能会叫我去吃饭。”霍湘说。 “好,那霍老师回见。” “回见。” 霍湘被娟姐她们送出巷子,眼镜摇下车窗竖了个大拇指,表示对这造型深度肯定。 车在高架上疾驰。 霍湘拿出手机看消息,现在过去的时间刚刚好,晴姐安排了工作人员带他入座,场馆的流程也发了一份给他,一会儿先去走红毯。 “我听娟姐说姓卫的前两天来了一趟啊?”眼镜问他。 “嗯,来给我送邀请函。”霍湘说。 眼镜说:“那之前那些热搜……” “怎么连你也变得这么八卦,”霍湘笑了笑,“是不是娟姐给你添油加醋了。”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起诉他。”眼镜笑道。 霍湘:“律师费9.5折是吧。” “你这么有钱还好意思问我打折?!” 两人笑了好一阵,车也下了高架,停在十字路口。 “我操,”眼镜突然拿起手机,“前面好像出车祸了,导航显示之后两公里都是红的。” 霍湘看了眼时间,“能右拐绕过去吗?” 眼镜起身左右扫了一圈,“两边都堵着,估计追尾了。” 霍湘打开地图,他们才走了半程,要是运气不好一直出不去,待会儿就该晚高峰了。 “你有口罩吗?”他问眼镜,“我去坐地铁吧。” “哪儿来的口罩啊。”眼镜苦笑。 野合白天开门的时候,偶尔会有一些路人会感到好奇,为何巷子里那家花店传来了小黄鱼的香味。 性格外向的会推开野合的门,问这是家什么店。 他们往往会看到一桌正在吃饭的人,看上去像老板的人会放下碗筷,细心地给他们解释这是一家酒吧,问他们要不要坐下来一起吃。 他们通常都会拒绝,但会选择在某个平凡的夜再度光临,省去寻找服务员的时间,直奔老板而去,老板会引座点单,送上一份小吃。 去的次数多了,也就加了野合的群聊,也就在今天这个周五的傍晚收到酒吧群的提醒。 -藿香:[地址],谁家在这附近吗,借我辆小毛驴。 很快有人回复:哈哈哈哈哈哈哈不会堵路上了吧! -藿香:顺便带点补妆的来。 十几分钟后,一个短发妹妹骑着电动车来到了霍湘约定的地点,“起步价13,超过三公里每公里3块。” 霍湘跨坐上去:“没问题。” “肉偿也可以。” “这个不行。” 天际的灰云压得很低,像是地下室墙壁上的陈年灰尘,这些云太薄,雨是下不来的,只有源源不断的灼风,把霍湘头上的染发剂吹到了肩头。 第37章 “你不会是去参加金鸡奖吧!”妹妹的声音夹着风声。 霍湘笑笑:“对啊!” “我的妈呀,那一会儿不会有人拍吧!应该还没哪个明星坐电动车去颁奖典礼的!”没有是吗。 那就让他成为第一个。 小电驴从各种豪车保姆车中穿梭,停在入口附近人相对较少的马路边,在他们察觉得到以及察觉不到的地方,无数摄像机捕捉着有关霍湘的一幕幕。 有些人从一个圈子消失,但留下的传闻不会消失。 并且随着这人消失的时长,其踪迹也更加值钱,过去两年,无数办公楼的无数团队耗尽无数心思想得到霍湘的去向。 天才主唱最终沦为小三?私生活混乱! 不敢承认所以直接封麦?心机好深! 并且还是恶心的同性恋?果不其然! 积木整体坍塌的时候,没有一块积木能幸免,那个丑闻产生的连锁反应可以纳入娱乐圈公关团队的史诗级预防项目。 艺人绝对不能出这种丑闻,否则他的一切价值都会被否定。抵达。 妹妹把钥匙递过来:“要把车留给你吗?电够你骑回城西哒。” 霍湘想了想,接过钥匙揣兜里:“成,改天来野合吃饭。” 邀请函被霍湘丢了,得让晴姐叫工作人员来接自己。 打电话期间依旧有些蛰伏在附近的狗仔隔老远对他拍照,霍湘没管,波澜不惊往入口走去。 城市的声音越来越远,霍湘耳朵里只能听到叽叽喳喳的人声,四周不是试图闯入会场的粉丝就是忙前忙后的工作人员。 刚才妹妹帮自己整理了形象,不过肩上的金色染剂越擦越脏,霍湘索性随它去了,反正这次不出意外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公众的视野,老天爷让他怎么样登场他就怎么样登场。 “红毯已经开始了,”负责接应的小姐姐从人群钻到霍湘身边,“我们直接过去吧。” 繁杂的人声在红毯附近迎来了顶峰,无数媒体扛着摄像头对准签名墙前的演员明星,他们怒吼着“看这里!”“换个姿势!”,霍湘觉得今晚这些摄影师都要含着润喉糖睡觉。 “如果有人问你和卫天城的事,你不要回答。”小姐姐交代他。 霍湘点头,抬眼,周围的人都在盯着自己。 第16章 红毯 工作人员举着一张写有霍湘名字的纸板,带着他来到签名墙的入口处。 上一位走红毯的是最近爆红的新人女演员,一席新潮的黑色晚礼服,脖子上一条高定红宝石项链宣示着身份,霍湘走出来时对方正提着裙摆离去。 闪光灯接连到来,世界变得一片混沌。 “往后退!!老子知道他是谁!!” “把纸板拿开!!” “霍湘看这里!!!” “霍湘往前走一走!!” “霍湘!!” 闪光灯像是密集的闪电,一道又一道劈在霍湘身上,他嘴角似乎带着笑,深灰的眼眸被白光照成浅灰。 染发剂在发光。领结在发光。 霍湘整个人都在发光。 刚才那些吼叫着他名字的人越来越激动,闯进拍摄线恨不得把镜头塞他嘴里,那些闯不进来的,干脆垫脚高举相机开启连拍。 至于从刚才起就牢牢锁定他的直播摄像头,始终跟他平行着,霍湘能从摄像头里感觉到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 娱乐圈就是这样,明明都是能把人照瞎的镁光灯,却给不了人一丝一毫的安全感。 给我一个微笑的表情!咔嚓! 给我一个帅气的眼神,咔嚓! 霍湘你到底是不是小三,咔嚓! 天鹅航道的粉丝给他取的标志性图案是黑天鹅,说他唱歌时得像天鹅,把他漆黑的长发比作黑羽。 而这么多年以来,霍湘似乎只有今天能和优雅的天鹅对标。 他不忌惮任何一个机位,却也不藐视任何人,大大方方满足摄影师的需求,或侧身或抬头,明明整个人裹挟神秘的气质,却可以从他每一个动作感觉到他的坦诚。 来到签名墙,霍湘在上面留下自己的名字,没有swanroute的前缀,只有霍湘两字。 霍湘先别走!!咔嚓! 霍湘解开一颗扣子!!咔嚓! 霍湘你准备复出了是吗!!咔嚓! 今年入围的电影都很精彩,有一部悬疑片在海外拿了奖,外界一度认为它也会斩获今年金鸡奖的年度影片,男女主都是影帝影后,为了拍摄该片女主增重二十公斤,如今又光速瘦了回去,今天关于金鸡奖的热搜都是在讨论她惊人的身材管理能力。 然后在颁奖礼开始的时候,热度全面被霍湘的红毯照替代,铺天盖地的信息瀑布里,随处可见霍湘的名字。 不知是不是颁奖方有意为之,在相关词条里的热门帖子,都或多或少提起了当年的那件丑闻。 现场的霍湘对这一切无从得知。 他发现他有两处坐席,卫天城旁边一个,《荒蛮》剧组旁边一个,不过他来不及选,因为导演看到他就主动给他让了位置。 霍湘已经不大记得剧组工作人员的面貌了,《荒蛮》拍得很早,中间因为导演不满意而补了很多镜头,拖了好几年才上映。 霍湘跟老导演寒暄着,听导演讲了很多电影上映的趣事,颁奖礼也正式开始了。 第38章 巨型水晶吊灯,阶梯式红绒坐席,穿着高奢礼服交头接耳的男女明星,以及不被察觉的安保,擦过香槟的脏抹布,安全通道的绿色标识。 霍湘在裤兜里捏着电动车的遥控器,想着那么远能不能有作用,然后担心要是真的有作用启动了电源会被偷走,他看不见的地方,盘旋的直播摄像机悄悄盯上了他。 “获得本年度最佳原声带的是——”颁奖人是和身旁导演同等资历的名导,音调得很高,霍湘认为他也需要一颗润喉糖。 霍湘创作纯音乐时都挺轻松的,尤其他还跟剧组实地去了桂南和漠河。 他站在山石上眺望野蛮的山脉,踩在雪堆里感受白雪皑皑,老天爷赐予他日月山河的旋律,他偷取其中几段编织成歌,献给这些有家没家的孩子。 “《荒蛮》!!” 颁奖人身后的大屏幕切出两个画面,左边是梳着背头的卫天城,右边是金光灿烂的霍湘。 卫天城在热烈的掌声中走上台,胸前佩戴着天鹅航道的黑羽毛胸针,很是惊讶地接过奖杯,和颁奖人礼貌拥抱。 而后他挪动话筒,神色感慨地叹了一口气,“谢谢。” 毁掉天鹅航道的人代表天鹅航道上台领奖,霍湘鼓了鼓掌。 “大家也看到了,今天除我之外还有另外一位天鹅航道的成员,也是我的好兄弟霍湘——”卫天城说着朝他投来目光,与此同时大屏幕只剩下霍湘的画面。 “多亏了他,我们才能创作出《荒蛮》的原声带。”卫天城续说道。 霍湘仍在鼓掌,看卫天城的样子是在邀请他上台,霍湘笑着摇了摇头,口型说我就不上去了。 天鹅航道拿过很多奖,致辞时都是卫天城发言,桃花和他在旁边等候,霍湘试着去想象此刻台上有另外一个自己和桃花,但脑海里只有桃花玩跳舞机的模样。 摄像机看到霍湘不愿上台,切成了场馆的超广角。 负责颁最佳男配角的颁奖人踩着高跟鞋走出,她一身珠光宝气,用迷人的红唇吊足所有人的胃口。 现在这个时间点应该是野合上客的时候,娟姐他们不出意外会留下来吃饭顺便帮陶权开档,海盗估计会被拴在跳舞机的杆子上,哼哼唧唧请求解放。 “有心理准备吗?”老导演忽然说,还伸手过来想碰霍湘的大腿。 霍湘换了个坐姿避开这个动作,双眼重新聚焦,大屏幕切出了几个提名的男演员,他在右下角,目光有些茫然。 然后掌声就响了,导演鼓起掌,示意他上去领奖。 霍湘迎着摄像头起身,脸上带着走红毯时的那种让人参不透的笑意。 只见他越过女明星塌在地毯上的雪纺礼裙,不紧不慢登上台阶,接过颁奖人递来的奖杯。 水晶吊灯有些刺眼,比它更刺眼的是无数双凝视着自己的眼睛,它们大多都是好奇的,有种祈祷坏事发生的意味在。 磨砂奖杯有特殊的触感,霍湘没忍住用拇指摩挲了两下,然后他眨了眨眼,因为吊灯太刺眼了。 《荒蛮》没有主角,三个演员报的都是配角,其实不管是谁都一样,这份奖并不属于自己。 当初晴姐的意思是扩展事业版图,给天鹅航道拿个电影音乐奖,卫天城对此双手赞同,一周内就把《荒蛮》的项目拉到手,从头到尾都没问过霍湘的意思。 或者说,卫天城做事情从来没考虑过他的感受。 霍湘拍拍肩头的染发剂,它们干了之后彻底变成了金粉,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是迪士尼电影里的某个扑棱蛾子精灵,然后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随后他抬头看着主机位,在其连接的线上直播间,同样有无数双好奇的眼睛在盯着他。 而他不是什么善良的扑棱蛾子,不打算满足这些好奇:“呃……谢谢?” 尾音上挑,语气嚣张。 调酒的方法有很多种,摇壶算是视觉效果最好的一种,调酒师们摇完之后都会给摇酒壶一个重音,意思是先生女士你好,你的酒好了。 此时此刻的“谢谢”,算是霍湘给自己娱乐圈生涯的最后一音,欢迎大家的捧场,后会有期。 随后“嘭”的一声,礼炮响起,空中飞舞着无数金色的碎屑,每个人的肩膀都像霍湘一样沾上了金色,有人喝香槟时不慎喝到碎屑,扭曲着脸将其吐出来。 霍湘看笑了,与之擦肩而过。 他也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议论他为什么不趁此机会澄清当年的一切。 ——因为我不欠任何人解释。 无论是丑闻前的媒体指摘粉丝埋怨,还是丑闻后的名誉坍塌流言四起,霍湘都没有想过解释。 他很小的时候就学会,并非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一个说法。 颁奖彻底落幕,嘉宾们开始离场。 通往出口的路有很多条,但只有一条会出现卫天城,他逆着人群往前走来,目光紧随霍湘。 “霍湘。”卫天城唤道。 霍湘看了看卫天城手中的奖杯再看看自己的,旁边的人马上让了好几步。 卫天城:“出去走走?” 两人从侧门走出,来到一个露天走道,身后是厚实的大理石墙,身前是遮去天空的景观树,玩躲猫猫的话,霍湘一定会选择这里。 卫天城原地站着,安全通道的绿色光芒照在他脸上,不太真切,他说:“恭喜你拿到最佳男配。” 第39章 霍湘笑笑:“没什么惊喜啊,你都提前告诉我了。” 卫天城又说:“嗯……还有件事想跟你说。关于我们两个的,一会儿魔方会发澄清通稿,然后明天我也会发长文再解释一遍。公关各方面都打点过了,应该能把损失降到最低。”损失? 霍湘提了提眉,表示听不懂。 “我们认识十多年了,你还是一点儿也不了解我。”霍湘说。 卫天城:“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乱七八糟的,但这是我欠你的。” 霍湘没什么反应,还是一副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劲的样子。 “霍湘,我真的很抱歉。”过了一会儿卫天城说,“是我伤害了你,对不起。” 霍湘平静回道:“其实我想要的不是这件事的道歉。” 卫天城沉默半瞬,“……抱歉,我不应该把喜欢你的事情弄得我们身边的人都知道,更不应该把事业搅进我们的关系。霍湘,我为我做的一切事情感到抱歉。” 霍湘还是没有任何表情,“也不是这些。” 卫天城收声,交谈陷入尴尬。 这还是出事以来两人首度讨论,他给予最大程度的配合,霍湘却不为所动。 最可怕的是不为所动并非是霍湘还因此生气,而是这件事还没严重到可以触及霍湘的情绪。 那句‘你还是一点儿也不了解我。’其实说错了,他卫天城很了解霍湘,霍湘情绪稳定得像个怪物。 “你有没有觉得,”过了好一会儿,霍湘开口了,“比拉力的身世,跟我的很像。” 西北,被拐卖的母亲,牛的尸体。 苍蝇,戈壁,蹭破皮的膝盖。 每一个要素都和自己吻合,而每一个要素霍湘都和卫天城透露过。 在他还把卫天城当朋友的时候。 露台灯光太过晦暗,卫天城的表情亦然,“我不是有意的。” 说完上前一步,“当时跟导演闲聊,我提到你也是西北出生的,身世和比拉力很像。你知道导演这个职业很擅长从别人嘴里套话……” 言外之意便是他也是受害者。 霍湘看向别处,深思。 出口处的安全通道灯如同夜里流淌的萤火,但它什么都照不亮。 他不为自己身世被擅自拿来拍电影而生气,是他自己主动和卫天城说的,要怪只能怪自己。 但卫天城不该也把别人的身世加进来。 “然后tina的身世顺便也被导演套出来了是吗?”霍湘的语气很平淡,“说起来,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她身世的,她自己跟你说的吗还是?我记得我好像从来没把这件事跟人说过。” 卫天城经常失眠。 晴姐为此给他买了很多褪黑素和舒安定,但这些药都需要长期服用,卫天城不听,平时睡不着了猛吃,睡得着就不吃。 去外地商演他经常会忘记带药,在晴姐联系人买药的时候,他因失眠痛苦万分,往往会连带折磨霍湘,一直给霍湘打电话,打到把霍湘叫醒,然后问霍湘能不能陪他说说话。 霍湘一般无话可说,然后就会听到卫天城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这是种胁迫。 且每次胁迫发生都在变得更迫切,乃至于卫天城用乐队解散逼迫他的时候,直接用了下跪的方式。 就跟此刻一样。 卫天城突然噗通在地,声音发紧:“霍湘,对不起。” 给非亲非故的人下跪是件匪夷所思的事,这人专挑这些事干。 霍湘很无奈,过去把卫天城扶起来。“谢谢你肯承认。” 两人起身时,霍湘身上的金色碎屑撒了一地。 他不想去追究为什么tina会把身世告诉卫天城,只是觉得tina已经不在了,就别把那些事搬出来了,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我还能去找你吗?”卫天城又问。 “当然,你还有酒存在野合,欢迎你随时来喝。”霍湘答道。 “霍湘……”卫天城看着他。 “你先回去吧,我抽根烟。”霍湘说。 卫天城沿着昏暗的露天走道走了,和他从明亮的酒店走廊离开时一样,霍湘从始至终不看一眼。 对于卫天城,霍湘没有多余的感情,包括厌恶。 在他得知卫天城喜欢自己之前,他把卫天城当做跟娟姐他们一样的朋友,得知之后,则当作普通人。 而他不会也不需要从一个普通人身上得到什么说法。……不,即使是朋友也不需要。 霍湘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什么,也不需要任何人跟他解释什么。 红色的烟星在燃烧,消退的速度比往常快一些,霍湘也没理由继续待下去,双指掐灭烟头塞进裤兜,转身往门走去。 一个白色的身影忽然从门里冒了出来,霍湘还没看清这是谁,就听到一句熟悉的“霍老师”。 霍湘的眼皮跳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他是相当震惊了。 陶权穿着白西装,身上都是金色的礼炮碎屑,“就,临时收到了邀请呗。” “那野合呢?”霍湘追问道,“……别告诉我你又把他们全都赶走了。” “没有啊!”陶权抓着霍湘的胳膊走进门,“超哥在的。” 霍湘松了一口气,“颁奖礼好像不会临时邀请人吧?” “我也不造啊,”陶权走在前面,砖红色的寸头逐渐变得清晰,“经纪人临时叫我来的。” 第40章 霍湘停下来:“那你在门后边多久了?”拥有刺眼水晶吊灯的场馆近在咫尺。 “挺久的……全听到了。” 陶权说完转过身来,水晶吊灯的光照在他的白西装,那些金色碎屑变得尤为闪亮,“但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他要找你麻烦来着。” 霍湘笑起来,“那你现在知道我跟他有什么误会了吧?” “舔狗呗,”陶权说,“得不到就毁掉。” “总结得很到位啊陶主唱。”霍湘说。 他本以为陶权会问他为什么不主动澄清丑闻,等了很久陶权却低声问道:“《荒蛮》里的那个小女孩就是tina吗?” 霍湘点头默认,“而比拉力是我。”末了他觉得自己该补充一下,续说道:“不过电影都经过加工的。” 陶权哦了一声,搭上霍湘的肩,两人一起走进派对结束后的场馆。 “陶主唱打车来的?”霍湘问。 陶权:“嗯呢。” 霍湘掏出电动车的钥匙转了两圈,“那霍哥沃兹带你兜兜风。” 陶权抖了抖砖红色的脑袋,“不跟导演他们吃饭啦?”碎屑落在霍湘肩膀的时候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碎屑哪些是染剂了。 “人早走了啊!”霍湘笑道,“我那个什么,馕,还有剩的吗?” “被我吃完了。” 第17章 约会 霍湘载着陶权回城西。 梅雨季不下雨的时候空气也很潮湿,所有城市灯光蒙着一层淡淡的雾。 两人体格都不算轻,小电驴抬不到最高速度,也就比自行车快那么一丢丢。 陶权双手撑在座椅的扶手,他其实想抱着霍湘的腰,但忍住了。 他看到霍湘的头发随风摆动,金色的染发剂在一阵阵风里飘落,飘到他纯白的外套上。 没多久回到野合。 陆超在两人回来后着急走了,说是要教女儿写作业,留下来不及换工作服的两个掌柜。 一黑一白的身影在酒馆忙碌,起瓶声和摇壶声此起彼伏,投影放着一部关于探索火星的纪录片,画面里,精密的航天仪器从地球升空,在灰墙上勾勒出无垠的银河,而银河前的客人在聊今年的雨季会持续多久。 霍湘的演艺生涯就这样在耀眼的金色礼花中结束了,从此以后他就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掌柜了,这让婻諷他后面几天的心情变得非常愉快。 期间陶权回到了白天去公司晚上回野合的状态,跟霍湘说的是要录歌。 霍湘一直觉得陶权的条件在野合打工有点可惜,倒是希望他多忙一阵。 又过了一周,杭城迎来高温。 下的雨仿佛被煮过,落地没多久就蒸发成热汽,要是从中走过,胳膊必会挂满水汽。 霍湘给野合买了除湿器,到货使用的那天也是三驰专辑发布的当天,他给霍湘和陶权闪送了两张实体cd和两张音乐节的票。 陶权看着涂鸦风格的卡片,“臆想空间是个啥地方?” “我知道在哪儿,”霍湘把摘好的薄荷叶放进冰箱,“正好这周比较忙,我让陆超过来跟我们换班,明天带你去。” 随后他拿出手机发消息,顺便让陆超把招聘广告发出去。 臆想空间就在霍湘陪眼镜去的那个露天商场,杭城新开的商演舞台,还没开放过,这次请了很多外地的大咖,是个专辑首演的好时机。 当天霍湘本来打算晚点出门的,但陶权说想去逛逛,吃过中饭就带着他驱车前往。 运气不好的是路上突然下起了雷暴,雷响过后,断线珍珠般的雨水自天而来,街道四处漫起薄烟。 他俩只带了一把伞,陶权撑着下车,再把霍湘接进伞里,两人挨在一起。 “抱歉啊霍老师,我应该多带一把雨伞的。”陶权说。 霍湘听着噼啪的雨声,“道什么歉啊,这伞挺大,够用。” 两人保持着相同的步调走在雨里,没多久就来到广场。 广场上的人早已涌进商铺避雨,放眼看去只有被狂风掀起的街树,霍湘觉得这世界不能更吵了。 不过伞下是安静的,他能听见陶权微弱的呼吸声,“好像也没地方挤得下咱们了欸。” 说完霍湘望向广场的另一边,那个他喜欢的薄水池彻底炸开了花,水面飘起许多泡沫,可惜没飘多高就被雨打败了。 接着视线右移,一辆面包车大小的冰激凌店孤零零地伫立在水池边,霍湘看见有员工正在摇雨棚,瞬间觉得他们应该过去。 陶权对此没有意见,搂住他的肩往那边走去。 广场上只有他们俩在雨中行走,陶权旋转着黑白格纹的雨伞,一会儿顺时针,一会儿逆时针,甩出来的雨珠有些溅到了两人的衣服上。 “早知道穿拖鞋出来了。”霍湘笑着说。 陶权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的裤腿全湿了,继续走下去等同于蹚水,“没事的霍老师,今天负一楼有集市,应该会有拖鞋卖,一会儿咱们去买两双。” “还真有集市啊?我以为下雨取消了呢。”霍湘在进来时看到宣传集市的广告牌了,他还寻思着这种天气办什么集市,没想到是在负一楼。 鞋进水的问题一有办法解决霍湘就不再顾忌暴雨了,加快脚步拖着陶权来到了冰激凌车。 车上的店员正在打哈欠,看到他俩立刻收紧表情说了声欢迎光临。 第41章 两人在雨棚下把伞收好,陶权转过头来:“霍老师吃不吃冰激凌?” “吃。” 霍湘把湿掉的外套挂在手上,跟陶权一起从左到右扫视展示柜里的冰激凌。 五彩缤纷的冰激凌在灰蒙蒙的雨天变得无比诱人,果味的搅拌有新鲜果肉,传统的淋有巧克力酱和薄荷酱,霍湘一时间想不好吃什么口味。 陶权跟店员招了招手:“一个石榴的一个草莓的,”说完看着弯腰挑选的霍湘:“你吃啥?” “?”霍湘困惑,笑了笑,“我还以为你已经帮我点好了呢,感情你一人吃俩。” “我想都尝尝嘛。”陶权说。 “那我也要两个,一个柠檬的,一个草莓的。” 几分钟后,他俩各自拿着两个冰激凌站在雨棚下,黑白格纹的雨伞被陶权随意地丢在地上。 他扯下口罩咬了一口草莓的:“其实霍老师你不用再点一个草莓的,吃我的就成,我一个人吃不完。” “不早说,”霍湘舔了一口草莓的,“不过我很喜欢草莓冰激凌,想吃一整个。” “这么巧吗!”陶权笑起来,嘴边都是粉色的草莓酱,“我也最喜欢草莓冰激凌。” “我是因为一首歌喜欢的。”霍湘笑笑。 “更巧了,我也是因为一首歌。”陶权又咬下一口,然后着急地咽下去,“我怎么感觉我们说的是同一首歌啊!” 霍湘看着陶权的眼睛,忽然唱了起来:“car rides to malibu…” 陶权双眉一挑,在霍湘之前唱出下一句:“straberry cream one spoon for two~” “还真是啊!”霍湘笑道。 陶权嘿嘿一笑,把草莓冰激凌连同蛋卷一起塞进嘴里乱嚼。 “说起来陶掌柜,”霍湘搭上陶权的肩,“你是不是野合的毕业演出还没办呢?” 陶权愣了一下,“嗯呢……” “那等你空下来给你办一个吧,非盈利的话公司不会找你麻烦的。”霍湘说。 陶权:“好啊,那就下周吧,”说完啧了一声,“不行,下周我没空,等我们组合告别演唱会结束的吧。” “不急,陆超那边做邀请函也得一段时间。”霍湘的草莓味也吃完了,舔了一口柠檬味的,被酸得挤了挤眉,“好吃。” 陶权回到展示柜跟前,“我觉得无花果味的应该也很好吃,霍老师想吃吗?” “想吃就买啊。”霍湘说。 “我怕吃不完,”陶权抓了抓砖红色的脑袋,“一人一半?” “好。”霍湘掏出手机付钱。 陶权把无花果味的咬了一半,剩下的直接递给霍湘,自己在那边因为吃太快而止不住哈气。 霍湘舔了一口,这冰激凌里满是无花果籽,在嘴里能嚼好几个来回,霍湘喜欢这种颗粒感,也一口气把冰激凌球塞嘴里,然后被冰得像陶权一样哈气。 两人看着彼此的窘状都忍俊不禁,边笑边把冰激凌咽下去。 雨越下越大,两人在雨棚下待了很久都不见停,也不再吃得下冰激凌,想着干脆负一楼算了。 “反正衣服也淋湿了,”霍湘捡起地上的伞,“下去重新买一套。” 晦暗的天色被电梯门隔绝在外,再次打开迎来温暖的室内灯,以及嘈杂的人声。 霍湘伸手把陶权的兜帽盖上去,“人多。” 先前避雨的人都来到负一层的集市,围在各式摊位前选购商品,集市跟商场的基调一样,卖的东西都很文艺,有手作饰品、日式茶铺、英式糕点、自造熏香、自裁衣物等等。 陶权似乎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几乎每个摊位都会停留,要么是问老板这个多少钱,要么是问霍湘这个好不好看。 霍湘看不懂,只能说个挺不错的。 路过现煮咖啡的时候陶权买了两杯,说这家工作室的豆子烘得很好,应该是他会喜欢的那种酸。 【作者有话说】 《deja vu》——olivia rodrigo 第18章 约会 十来分钟后两人逛到了衣服区,不过风格跟他们预想的不一样,主要是棉麻制的改版唐衣,霍湘觉得自己实在穿不了,拽着陶权前往隔壁卖花衬衫的摊位。 “都很花啊。”陶权说。 “不喜欢么?”霍湘笑着挑衣服,“穿上小霍就变成曼谷开椰达人了。” 陶权拿起一顶草帽,“那得配这个。” “这个好,买!” 霍湘真的买了一顶草帽,在卫生间换了个全套东南亚装束。 陶权也换了和霍湘同款的花衬衫和短裤,两人往人群一站就是夏天,尤其是趿拉拖鞋的啪嗒声,真有种下一秒就要开始萨瓦迪卡的感觉。 不过他俩太高了,花哨的衬衫穿在身上反倒像摄影摊位的模特,这部分陶权的红色寸头立大功。 “我说你这项链是不是焊身上了?”霍湘偏过头问,自打他跟陶权相处以来,就没见过陶权不戴这项链。 “没啊,”陶权说,“洗澡不是脱下来了吗。” 霍湘吭哧笑出来,像这样的项链他家里还有一堆,都是客人送的,他离开野合时根本拿不完,估计陶权没捡到的还有很多。 集市往前是中古区,各式东西洋的摆件和装饰品,像是老一代的录音机还有小时候玩的弹跳青蛙,这部分就是霍湘感兴趣的领域了,他一摊一停,把桌上的东西翻了个遍。 第42章 “这个单边镜框可以买给眼镜,”霍湘说,“或者估计你也挺适合。” 陶权拿起来戴上,但很快就取下来了,“不行,还是给眼镜吧,我不适合。” 霍湘拿起另外一副老式黑框眼镜戴上,“那我适合吗?” 陶权认真地端详了一番,“适合的,买吧。” 于是霍湘就买了,还顺带给娟姐买了个艳丽的老式发卡。 两人继续往前,来到集市的尾部,这里灯光比之前暗很多,空气中还弥漫着烟雾。 他拽着陶权的胳膊挤过人群,发现两侧摊位卖的都是稀奇古怪的东西,有兽骨有器皿,架子上还挂着印第安风格的乳白色捕风网。 陶权指着隔壁摊位的水晶球:“这块好像是搞神秘学的。” 水晶球的主人是个身着黑袍披风的小姐姐,画着浓郁的黑眼妆,“水晶球可以看出你的前世未来哦?” 霍湘笑笑,想起天鹅航道发歌之前晴姐都要请人算日子,有一次被他撞见,来的是个盘着佛珠的老太太,念叨着哪个日子对冲天鹅航道。 “霍老师想算算吗?”陶权问他。 “你想算吗?”霍湘反问道。 陶权摇摇头,带着霍湘离开了水晶球摊位。 过了一会儿,霍湘突然闻到了什么,“你闻到了没?好像有人在吃螺蛳粉。” 陶权张望一圈,鼻子动了动,笑道:“真的欸!” 两人循着螺蛳粉的味道穿梭人群,一直来到一个帐篷摊位,周边一个人都没有,想来是螺蛳粉导致的。 这难道是个卖螺蛳粉的地方?不能吧,哪有螺蛳粉在帐篷里卖的。 霍湘一边想着一边伸手掀帐篷,正好和里面在喝汤的人四目交接。 这人是个小哥哥,眼睛黑溜溜的,肤色也很黑,一看就是在高原地区晒出来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稍等我下下……”小哥哥把外卖封进塑料袋,抽纸快速擦了擦嘴,“欢迎光临,有什么可以帮你们的吗?” 霍湘坐到小哥对面,两人中间隔了张小木桌,摆有数套不知道干什么用的纸牌。 “没有,我们是闻到螺蛳粉味了过来看看,”霍湘说,“你这儿是卖什么的?” 说时陶权也坐了下来,帐篷很逼仄,两人挨在一起。 小哥噢了一声,把地上的价目板捡起来,“占卜的。” 霍湘浏览着价目表,他不知道占卜原来分那么多业务,有看一生命运的,也有选时间选地方的,甚至还有挑阴宅的业务。 “为什么这个问卦的价格不一样?”陶权问了一句。 小哥噢了一声,“因为占卜的方式不一样,像塔罗这些便宜,如果是用七政四余或者古占会贵一点。” 陶权:“奇门遁甲也能算卦吗?” “嗯啊,但我不会,”小哥笑起来有点憨,两眼眯起,嘴巴咧开,露出洁白的牙齿,给人感觉很阳光,“你要想算可以等明天,明天是我们另外一个小伙伴上班。” 陶权点点头,“那你最会什么?” “雷诺曼,”小哥拿起一副卡牌,“你要算吗?” 陶权顿时反应过来这是要消费的前兆,转头略带尴尬地看向霍湘:“霍老师想算吗?” “来都来了,”霍湘摘下草帽,看向小哥:“要怎么算?” “就问我一个问题,然后我抽牌告诉你答案,”小哥开始洗牌了,手法娴熟,霍湘生怕他一会儿要来个赌神式高抛。 “问题一定要说出来吗?”霍湘问。 小哥摇头:“在心里默念也可以。” 问个什么问题好呢? 被赶鸭子上架的霍湘踌躇了好一会儿,洗牌的小哥洗得差不多了,问他:“想好问题了吗?” 实在想不到什么问题啊,霍湘觉得现在的人生再好不过了。 “什么问题都能问吗?”他问。 “对,任何问题。” 那就问今晚会吃什么吧。 霍湘:“想好了,也默念完了。” 小哥在陶权好奇的目光中抽出一张牌,上面画了一幢精美的房子。 “很安全的一张牌,”小哥说,“你在想某个食物对吗?” 霍湘突然来了精神,他此时此刻的确在想炸鸡。 小哥笑起来,黑溜溜的眼睛变成月牙,“你目前的想法就是最适合的,大概率你也要吃到了。” 霍湘眯起眼,这个答案相当模棱两可啊,要是他待会儿硬是不吃这家炸鸡呢。 陶权往他这边来了一点,“霍老师在想什么。” “一会儿跟你说,”霍湘瞟了一眼得意的小哥,对陶权说:“你要算吗?” 小哥把牌收进去重新洗,期间得到了陶权的点头示意。 陶权也没把问题说出口,只告诉小哥他默念完了。 小哥抽出一张牌递给陶权,上面画着一口棺材,画得还挺恐怖。 “我觉得你这个问题还需要再抽一张牌。”说完小哥也不跟两人解释为什么,又抽了一张牌出来。 这回是一把镰刀,和之前的棺材放在一起怎么想都很不祥。 “这两张牌都很不吉利,”小哥仍旧笑着说,“因此关于你想的那个问题,答案是否的。” 陶权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目光下意识在帐篷悬挂的星星灯和地上的草帽游移。 第43章 最后他拿出手机,“我扫哪儿?” “加我好友吧,我们没有付款码,一共四百。”黑溜溜的小哥说。 出来后两人重新戴好口罩,陶权抢来草帽盖在头上,怎么看都是不高兴的样子。 霍湘觉得自己应该关心一下的,但他又怕问到陶权的隐私,只得转移了话题:“晚上想吃什么。” 陶权掏出手机,“我来之前看了一下,这附近据说有家很好吃的炸鸡。” “……”霍湘原地停住,“你想吃吗?上次我跟眼镜来吃的那家日料也不错。” “那就日料。” 两人乘电梯直奔日料店,各点了一份鳗鱼饭。 “最近歌录得怎么样了?”霍湘边吃边问。 陶权:“录完了,在拍mv。” “之后还当偶像吗,要不要考虑往歌手的方向发展。” 陶权抬头看着霍湘:“还在考虑。” “唱歌那么好听,条件也不差,运气好的话很快就能混出头。”霍湘还惦记着陶权资源不好的事。 陶权:“霍老师,我唱歌真的好听吗?” “好听啊,”霍湘笑起来,“怎么,对自己的嗓子不自信?” “……因为我是模仿霍老师的。”说着陶权埋头扫饭。 霍湘不知道他为什么介意这个,笑了一声,“干什么,你模仿得很好啊。”说完顿了顿,“但我觉得你本音更好听。” 陶权抬起头,米饭挂在嘴角,认真望着霍湘,“霍老师听过我本音吗……” “吃冰激凌那会儿啊,你忘啦?”霍湘乐了,“你不会下意识唱歌都用的别人的唱腔吧。” 陶权没说话,笑着把米饭舔进嘴里。 吃完就差不多该提前进臆想空间了,两人早早排上队。 臆想空间位于负一楼的另外一边,整体看上去像高级夜店,用的灯光都是低饱和度的,交错在一起组成一副抽象图画。 进去后就能看到大舞台,音箱传出来的音质很不错。 两人在入口处要了两杯可乐然后直奔三驰而去。 三驰跟乐队的人忙着调试设备,没跟他们聊太久,打完招呼就让他们先抢位置,说等演完再来找他们。 两人找了个昏暗的角落站着,青灰色的霓虹灯忽暗忽明,看演出的人渐渐入场。 “霍老师你能抽根烟吗?”陶权忽然提议。 霍湘以为陶权想抽烟,很自然地掏出烟递过去一根,陶权却说不要,说他只想闻闻葡萄味。 “这不是葡萄味,是红酒味。”霍湘笑道。 陶权不信,拿过烟盒仔细看上面的英文,看到标注才相信是红酒味的。 他烟盒还给霍湘:“靠,还真是,呃……我鼻子不太灵。” 烟雾穿过青灰色飘到陶权脸上,霍湘看着他身上的花衬衫,莫名觉得衬衫被涂鸦墙壁吸附着,花纹仿佛也变得抽象起来。 半小时后演出正式开始,霍湘变成众多乐迷中的一个,该给的掌声和尖叫一样不差,陶权也跟着一起大吼大笑,偶尔静静地看着霍湘。 进行到一首霍湘很喜欢的曲子时,陶权忽然消失了,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份炸鸡,叫他赶紧尝尝。 第19章 站姐 不跟霍湘相处的时间是没有意义的,因此陶权将这些时间全部用来思念霍湘。 在见到霍湘真人之前,陶权的思念由潮湿的幻想构成。 他幻想如何达到霍湘能看见的高度,幻想如何跟霍湘浪漫邂逅,幻想如何让霍湘知道他淤积多年的爱。 见到霍湘之后,潮湿的思念变成了潮热。 当霍湘用牙齿咬住蓝莓烟嘴的时候,当霍湘很自然地搭上他肩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在流汗,汗流不止。 这些日子他几乎完全沉溺于这种潮热,做出来的事也是为了让潮热尽快成真。 “答案是否的。” 仍记得黑溜溜小哥说这句话时的眼神,像是在可怜他。 陶权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不曾跟任何人说过他爱着霍湘,他是个汲汲营营的猎人,在得到猎物之前他不想声张。 如果不堪苦恋向别人求助,他怕别人会质疑他,嘲笑他,甚至劝他放弃,陶权怕的不是被嘲笑,而是怕自己的决心被左右。 同时他又深知自己是坚定不移的,霍湘的事在他世界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害怕是真,坚定也是真,陶权一直这么摇摆在两种情绪之间。 海滨城市,吹来的风掺有盐巴,第七届摘星计划迎来出道之夜。 此刻是距离开幕还有一会儿的黄昏,陶权站在宿舍楼的阳台,独享天际余霞。 两年前的今天他也站在这里,望着乌泱泱的人群,思考要是没成功出道该何去何从。 那四个月是他渡过最难捱的时光,没有手机,没办法打开社交平台给霍湘发私信,每天面对排练室的镜子,一遍又一遍纠正自己的动作。 每一间练习室都有排风管,每个排风管都会呜呜地响,陶权能说出这些响声每隔几分钟会响一次,他对此疲倦。 时间来到临近上台。 陶权从楼梯回到地面,与梦想即将实现或幻灭的学员擦肩而过。 经过篮球场的时候,他想起黄辰焰在这里对他挑衅,当时他正因出道而极端焦虑,没忍住冲上去直接动手,后面彩排舞台听到黄辰焰骂霍湘小三,更是在彩排上把黄辰焰打到见血。 第44章 很多时候他想对霍湘说这些事,忍住了,因为猎物不需要知道猎人花了多少心思捕猎。上台前。 陶权和队友们在候场通道等导演的命令。 通道里一般都不怎么亮,有几个意义不明的摄像头在周围,陶权看着其中一个,两年前他曾幻想摄像头能让他被霍湘看到。上台。 焦烁走过来拉起陶权胳膊:“权哥别看啦,该上台咯。” 万人场馆里,主持人激动地宣布f1ve将作为开场嘉宾带来他们的告别单曲。 五人背对观众,陶权站在最右边。 丁香紫的舞台灯霎时亮起,渲染了他赛车主题打歌服上的浅蓝,整个人被迷幻包覆着。 返听传来倒数,队友们逐一转身。 在他大闹会议室之后,公司重新给他安排了分词,或许是他闹得太过嚣张,得到的分词仅次于c位选手。 陶权的粉丝已经太久没听到陶权正经唱歌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们的控评文案从阳光体育系小狼狗变成了叛逆撕漫校霸,后援会为了迎合正主的叛逆甚至切断了和公司的所有来往,独立于f1ve之外自成一派。 对她们来说,陶权舞台划水和嚼口香糖也是一种魅力,而今天陶权嘴上叼的棒棒糖无疑让魅力翻倍。 陶权表演时只看自己的灯牌,直播镜头切到他也不挪开,他能无视所有嘈杂,只听这些女孩的呼唤声。 每当呼声高涨,他便用糖指着她们,给她们想要的挑眉和微笑,或是展示画在手背的黑桃标识。 随着性感的电子舞曲结束,陶权跟队友站到舞台前方比出ending姿势,一如既往地做了个射箭的动作,粉丝们也一如既往地假装中箭,高呼他的名字。准备下台。 陶权阔步往粉丝那边走去,边走边伸手进赛车服袖子,从中掏出一长串棒棒糖,当着镜头的面抛向沸腾的粉丝。 表演后的行程是留下来看学员出道,但陶权在换衣服的时候悄悄走了。 他沿着记忆里的野路,抛去所有喧闹的人声,于夜色咬碎荔枝味的糖果,让吸入的海风不再咸湿。 他要赶回杭城,回到和霍湘一起生活的家。 陶权避开安保的巡视跳过灌木丛,紧接着两步翻上围墙,本以为出逃计划大功告成,却在落地的时候被不远处的人当场抓住。 他第一时间戴上兜帽,而对方已经打开了闪光灯,隔了一会儿传来令他松一口气的呼唤:“权哥!” 是他后援会的站姐。 陶权摘下帽子和口罩看向她:“闪光灯先关了。” 站姐往他这边来了一步,“我就知道你不会待在现场,被我蹲到了吧?” 陶权轻笑了一声,“太无聊了,不想看。” 站姐挥手把其他粉丝叫过来,陶权安静地在原处等,他们在的地方不会有人经过。 几个姑娘围上来,同声叫了一句权哥。 陶权注意到其中有一个是焦烁的站姐,纳闷地问道:“你不留在会场拍焦烁吗?” “他有人拍的,”焦烁的站姐说,“我今天是代表陶焦党来的。” “别磕了,”陶权叹了一口气说,“我们只是在卖腐。” “你管她们磕不磕呢,”陶权的站姐说,“你是不是彻底不想干了,真就叼棒棒糖上台啊!” 陶权看着站姐头上的草莓发卡,“笑死我了,不是你们让我叼的吗?”上回嚼口香糖也是粉丝在评论里刷屏他才嚼的。 “哪有人说笑死我了是棒读的!”陶权站姐的语气有些微怒,“对了!毕业之后要换哪家公司想好了吗?” 陶权忽然沉默下来,她们期待的眼神让他后悔翻这堵墙。 过了很久,他转移话题:“你们今年没找到墙头吗?” 站姐们说了几个名字,陶权一个也不认识。 “那你们彻底爬墙吧,”陶权说,“组合解散之后……我不准备继续当艺人了。” “啥?!”陶权站姐震吼,“发什么疯啊陶权!” 陶权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女孩们: “你们不是一直问我,我出道那天说的梦想是什么吗?” 她们当中大多都还是学生,眼镜下有涉世不深的目光,他能叫出她们的名字,也知道她们谁要考研谁刚分手。 他和粉丝的关系比其他人想象的近,在他无心工作的表面下,一直在别的地方回应着粉丝们的期待。 焦烁告诉他要和粉丝保持的距离,但他一想到自己的出道愿望与偶像的意义背道而驰,就忍不住想用别的方式弥补这些人。 只不过这种方式也该结束了,他要给大家一个交代。 “我的梦想是得到我喜欢的人,但我离他太遥远,只有出道才抵达他所在的世界,我是为了他才参加的摘星计划。” 陶权说得很慢,并且希望有人打断他叫他解释清楚。 但没人这么做,所有姑娘都看着他沉默。 “陶权你他妈几个意思!!”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他的站姐,用近乎吼叫的语气喊道,“她他妈是谁啊!值得你他妈这么搞!你俩是不是好上了!!说话!” “没有,”陶权赶紧说道,“没有好上,连人都没见着。” 站姐指着他的鼻子:“那你他妈退圈干什么!” “我放弃了啊,”陶权说,“老早就放弃了。” 第45章 “你什么时候放弃的?”站姐似乎想到了什么,情绪很激动。 “我觉得你们细想应该能想到的。”陶权像雕塑一样站着不动。 女孩们不再说话,惨白的路灯照在陶权的红色寸头上,他低下头:“我可以走了吗?” 戴着草莓发卡的站姐哭了,没有一句哭声,她看着陶权:“那你以后还会拍短视频吗?” 陶权抬起头,他发现站姐哭的样子跟自己泪失禁时很像,“如果你们想看的话我可以拍,但我不拍以前那种视频了。” “为啥啊。”这句是焦烁的站姐问的,她抱着哭泣的站姐安抚,“你练那么好不就是给人看的吗。” 陶权苦笑一声,“到时候看吧,我争取。” “我一会儿就把这件事发给营销号!”站姐终于哭出了声,“我要让你死无全尸!” “你发吧,”陶权没有犹豫,“到时候我转发。” 旁边的几个妹妹没忍住笑了,显得哭泣的站姐更加狼狈,她猛擦眼泪:“我劝你晚上睡觉关好门陶权!小心我一刀捅死你个傻逼!!” 陶权笑了笑,从兜里又变出一串棒棒糖,“你知道我住哪吗?”说着递过去,“你不知道,嘿嘿。” 站姐接过糖后抬脚想踹他,被他侧身躲开,而后顺势朝身后走去。 “我走啦,下次再见!” 陶权不知道她们下次还会不会来,但他必须这么说,有时人们需要这样一个不一定成真的期待,就像他过去几年期待霍湘到来一样。 飞机从咸湿的海风中逃脱,稳稳降落在杭城的机场。 陶权出航站楼的时候接到了无数个未接电话,都是晴姐打来的,他没有打回去,只留言说毕业演唱会之前自己不会回公司。 杭城依旧下着雨,陶权却不觉得闷。 他想起霍湘一口吃下的那个无花果冰激凌,脑内的世界再度变得潮热。 他本来想直接回宿舍,下车瞟了一眼他们的窗户发现没开灯,便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走去梧桐大道。 经过某个湿漉漉的咖啡店时,他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被污水溅了一身。 野合果然还开着门,玻璃橱窗蒙了一层很厚的雾,孔雀鱼们全都变成光晕,游上游下,唤起了风铃。 “霍老师——”陶权叫得有点大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开心。 吧台处的霍湘抬起头,先是笑了笑,然后是那句标志性的“晚上好。” 他走向吧台,潮热的幻想蒸腾成水汽,钻进霍湘那双深灰的眼睛里。 “没带伞啊?”他听到霍湘说,“去换我的衣服吧。” 在转身之前,他看见角落里的客桌有一个身影,仅是犹豫停步的一秒,陶权心脏提了起来。 卫天城也看到了他,远远投来诧异的目光。 他今天没戴口罩。 陶权在更衣室多待了几分钟,有半数的时间在适应霍湘衣服穿在身上的感觉。 然后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从厨房端出一盘拌牛肉,“霍老师我想喝酒。” 霍湘调酒的时候卫天城拿着酒杯来到他身旁,还是用那种诧异的眼神看着他:“陶权?” 世界突然变得叽叽喳喳的。 “我就说陆超朋友圈发的照片就是你。”卫天城坐了下来,手中是一杯霍湘爱喝的酒。 陶权转向霍湘:“毕业演出的海报已经发了?” 霍湘的脸挡在银色雪克壶后面,“今晚发的,差不多快预约满了。” “我能来吗?”卫天城抢问道。 “到时候吧台给你留个位置,”霍湘回答的语气听上去没有变化,“我记得你今晚不是有舞台吗?”这句是问陶权的。 陶权夹起一块牛肉,“演完了飞回来的。” 野合的凉拌牛肉是霍湘留下来的配方,陶权花了很长时间才能复刻个八分。 他一直想象不出来霍湘做饭的样子,因为在他的幻想里,霍湘和照片视频里给人的感觉一样,是一座隽刻着钻石的冰山。 弹琴的手不该触碰油腻的牛肉,也不该拿来搓他的袜子。 卫天城和霍湘聊了几句魔方的工作安排,霍湘没说太多,所以卫天城没坐多久就走了。 陶权看到桌上有存酒,知道卫天城还会再来。 “我来扫地吧。”陶权想抢霍湘手中的笤帚。 霍湘却没松手,在雾蒙蒙的水箱前冲着他发笑。 “别别别,我来我来,你连夜舟车劳顿,还是歇歇吧。”语气也变得雾蒙蒙的。 陶权没和霍湘说舞台是在外地,不晓得霍湘是怎么知道的,但忽然一下子又高兴起来,说出来的话很温柔:“霍老师是看直播了吗?” “嗯哪,”霍湘正在打扫地上的花生米,“你很拽啊,叼根糖唱歌,居然没被齁到?” 陶权:“校霸不都爱嘴里含个啥吗?狗尾巴草或者槟榔啥的。” “校霸?你啊?”霍湘钻进吧台倒垃圾,“真别说,挺有那个意思的。” 陶权吃着牛肉,视线虽然落在酒柜上方的黑板,余光却在娴熟地捕捉霍湘的身影。 什么时候才能跟你告白?——他此刻在想。 针对狩猎霍湘,陶权制备了许多不同的计划,其中有个霍湘是直男的可能性,他的策略是像小说里那样掰弯霍湘。 第46章 好在那天桃花姐姐帮他确认了霍湘喜欢男的,这个可能性删除。 还有个可能性,也是他正面临的:存在其他竞争者。 陶权想到颁奖礼,在心里数着卫天城和霍湘认识了多少年,得到的数字瞬间让他紧张起来。 不过这份紧张很快就消退了。 即便卫天城事业比他成功,即便卫天城追了霍湘那么多年,他都不畏惧。 霍湘一定是他的。 如果说他是漂在汪洋大海上的一艘破船,那霍湘就是船锚,他对船锚势在必得,因为得不到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告白再等等吧,等他从组合毕业,等他们再亲密一点。 “霍老师,”陶权叫住洗杯子的霍湘,“让我再看一次你的手相呗。” 霍湘用口布把手擦干递过来,“是不是觉得那四百花的太亏,问人小哥学了两招。” 陶权双手捧着霍湘的手掌,遏制张嘴去啃的冲动,用食指在霍湘手上寻找爱情线。 但霍湘是断掌,他找不到爱情线在哪儿。 “看出什么来了?”霍湘饶有兴致地问他。 “呃……啥也没看出来,”陶权松开了霍湘的手,“等我回头交四百精进一下再来。” “那我赞助两百,等你学成归来给野合加上玄学套餐。” “好啊好啊。”陶权说。 回宿舍的路上,陶权拿出手机,当着霍湘的面编辑消息。 用户hxwanywn:我那天问算命小哥,你喜欢我吗。他说答案是否定的。我不信。你再等等我吧,等我从傻逼组合退出来,我一定要让你爱上我。 发送。 第20章 版权 天气预报说杭城的梅雨季要结束了。 这阵子陶权没去公司,每天和霍湘差不多一个时间醒来,老样子先出门跑步,在霍湘做完早餐之前汗津津地回来。 等到中午,两人要么被客人抓出去吃饭喝咖啡,要么无所事事地待在宿舍,傍晚再一起卷裤腿穿拖鞋顶着一把雨伞去店里上班。 梅雨结束于一场晚霞,苍穹是红茶色的,玻璃橱窗泛着微光。 陶权蹲在橱窗前,细心地把新到的矮牵牛移植进盆栽,牛仔围裙上都是灰色花泥,脸上也蹭了一些。 吧台里的霍湘在擦酒柜,整个人跨坐在人字梯上,用口布挨个给酒瓶除尘,店里音箱放着他喜欢的雷鬼音乐。 十来分钟后陶权这边完工了,透过水箱往店里看,霍湘那边还剩两层酒柜没擦。 正想回店里帮忙,一个梳着中分背着双肩包男孩走到他跟前,怯懦地看着他。 “?”陶权看了学生模样的男孩一眼。 “那个……你好,我是朋友介绍过来面试的,请问你们还在招人吗?”男孩说。 首先,怕生的性格不适合在野合干活,其次,野合什么时候开始招人了? “你走错了,”陶权说,“我们不招人。” 男孩愣了一下,掏手机调出陆超发的海报给陶权看,“不是这儿吗……我看照片就是这儿啊。” 其实陶权一直以来都是高强度刷陆超朋友圈的,他怕错过任何跟霍湘有关的消息,最近是他天天跟霍湘待在一块,又烦晴姐没事给他发六十秒的语音,就没怎么看手机。 “已经招到了。”他对男孩说。 男孩点头后却没有走,迟疑地看着陶权。 陶权拿出手机,跳出来的页面是他和swanroute-霍湘的私信对话框,他切出来换成扫码:“车费多少,给你报销。” 男孩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想问,你……是陶权吧?” 陶权下意识摸了摸脸,他没戴口罩,“什么事?” 男孩神色雀跃,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便签,“你可以帮我签个名吗?我很喜欢你!” 原来是这么个事儿,陶权接过便签留下自己的签名,目送几步一回头的男孩远去。 这时霍湘突然出来了,“客人吗?” “没有,问路的。”陶权说,“霍老师擦完酒柜啦?” “还有一层,出来抽根烟。”说着点起烟星,蹲到了红茶色能照到的地方。 陶权也走进红茶色,找了个两人影子能重叠的位置站着,两人就像红茶里的茶包。 一小时后,红茶色被夜色顶替,野合又又又开始今日份的营业了。 今晚上客很快,都是前些日子因为下雨没怎么来的熟客,三三两两分布在水箱周围,大声问吧台里的两人点单。 在工作方面,霍湘和陶权磨合得已经很默契了,不用霍湘再指挥什么,陶权总能去做他想安排的事。 比如他知道陶权一次能拿很多瓶啤酒,所以不再提前起瓶,让他到了客桌再自己起,又比如陶权刷锅很有本事,偶尔几个粘锅的日子陶权会主动干刷碗的活。 卫天城是下半场来的,在三驰急匆匆赶场并忘记带拨片的时候。 仍是板正的一身西装,没有多余的装饰,怀里抱着电脑,在霍湘撤干净吧台位置之前就坐了下来。 “加班么?”霍湘边擦桌子边问,一旁的陶权在给卫天城倒水。 卫天城看着电脑叹气,喝了一口薄荷泡的水:“对,最近一直在愁这档事,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耽误你下班的。” 霍湘取出存酒按照卫天城的习惯给他备上,卫天城看向陶权:“今天还有牛肉吗陶权。” 第47章 “有的。”陶权转身进厨房。 “牛肉是你做的吧?”等陶权不见后卫天城问道。 “不是,我和陶权一起做的。”霍湘正在整理收银机附近的小票,没有抬头。 客人陆续到吧台来买单,期间卫天城始终在敲键盘,偶尔抱着双臂作沉思状,一直工作到午夜。 最近霍湘养成了一个不好的习惯,每晚下班前都要吃宵夜。 主要功劳来自陶权,他晚上饿了会去便利店觅食,带回来的东西都是双人份的,霍湘在这方面没什么原则,陶权给他他就吃。 今晚吃的是关东煮和烤肠,以及雪糕。 陶权把两份关东煮放在吧台上,坐离隔卫天城一个座位的位置,“没有兰花干卖了,我多要了个萝卜。” “萝卜好啊。”霍湘把红汤的那碗拿到跟前。 他正疑惑为什么陶权不给卫天城带一份,只见陶权拿出一根牛奶味的旺旺碎冰冰递给卫天城,说道:“卫老师吃冰棒吗?” 卫天城从刚才就看着两人,犹豫了一会儿接到手说:“谢谢。” 紧接着陶权又拿出一根荔枝味的碎冰冰,拆出一半对准霍湘:“霍老师。” 霍湘伸手掰下半根直接塞嘴里,转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泥煤威士忌。 “给我也来一杯。”陶权叼着碎冰冰囫囵不清地说。 霍湘铲了一勺冰块,分别加进两个杯子,圆冰今晚用太多了,自己喝就省着点吧。 “忙什么呢在。”霍湘边问边跟卫天城碰杯。 陶权也伸过来碰了一下,杯声清脆。 “最近公司准备做个新乐队,在挑成员,”卫天城说,“有个主吉他我挺满意的,就是外形跟公司的主推撞型了。” 霍湘抿了一口酒,“乐队不是不讲究这些吗?” “不是传统乐队,”说着卫天城瞟了陶权一眼,“想做偶像乐队,对外形的要求比较高。” 霍湘笑笑,“那我帮不了你了,我没什么审美,分不清好不好看。” 卫天城把电脑屏幕转给他:“那你帮我听听几个主唱备选的声音,我听了好几天,已经听不出来有什么区别了。” 陶权忽然很大声地嘬了一口碎冰冰,但霍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以为是不小心的就没管。 屏幕里,一个长发男孩认真地握着麦克风,唱出一首天鹅航道的歌,声线和霍湘一个类型,但唱功远远不及。 卫天城看着霍湘,而霍湘点开了下一个视频文件。 这次是个混血,鹰钩鼻非常让人印象深刻,不过歌声没上一个强,霍湘没听完就切了下一个。 声音一出,霍湘就明白卫天城要做的这个偶像乐队是什么意思了。 天鹅航道陨落在大众眼里是种遗憾,可在资本眼里却是个时机,在霍湘隐退的这两年,很多娱乐公司推出了风格定位和天鹅航道极其相似的乐队。 看样子魔方也想复刻天鹅航道的爆红神话。 霍湘对上卫天城疲惫的双眼,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全部听完再说。 备选的人一共有五位,整体来说让他觉得和自己最像的是最后一位,霍湘直接选定。 “我也觉得萨比尔最合适!”卫天城说出了今晚第一句激动的话,“我还以为你听了会不高兴。” 后面这句就让霍湘有点云里雾里了,“有什么……值得我不高兴的点吗?” “我们想做第二个天鹅航道,怕冒犯到你。”卫天城说。 霍湘:“这有什么的,外头多的是公司在模仿天鹅航道。” 卫天城冷笑了一声,霍湘知道这是不屑的意思,也知道卫天城有资本不屑。 “其实也没必要找音色跟我像的,”霍湘说,“天鹅航道的核心又不是歌声。” 卫天城:“你……不介意别人唱你的歌吗?” 这时陶权给了霍湘一个疑惑的神情,嘴巴暂停咀嚼,牛肉丸鼓在腮帮,像个仓鼠。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霍湘收回目光笑着说,“我的歌不是到处都有翻唱吗?” 卫天城变得严肃起来:“公司想让他们直接用你留下来的那些歌。” 霍湘正在喝酒,砸了咂嘴,“那就用啊,歌都卖给你们了,你们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我介意又没用。” “如果你介意的话,”卫天城顿了顿,“我可以在股东大会上跟他们重新商议。” 不能让这个话题进行下去。 霍湘吞了两颗碎冰,说出来的话也变冷了:“别,我不介意,反倒如果我写的那些歌发不出来,我才有可能觉得遗憾。” 卫天城先是面色稍稍凝结,过了一会儿恢复成从容:“好,那我制作歌曲的时候尽量不给你丢脸。” “……谢谢?”霍湘用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语气说。 玻璃鱼缸里的水是满的,卫天城酒杯里的酒只剩下最后一口。 他在孔雀鱼莫名游窜时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合上电脑。 “那就最后那个男生吧,谢谢你,”卫天城起身说,“明天还得早起,我先撤了。买单。” 陶权终于吃完了那颗牛肉丸,趴在吧台拿pos机给卫天城扫码。 风铃声回荡,被爵士女伶的性感歌声替代,霍湘用竹签刺了一颗牛肉丸塞进嘴里。 “霍老师。”陶权举手问道,仿佛是课上想发言的尖子生。 第48章 “陶班长请讲。” 陶权一脸疑惑,怎么就变成班长了,而后笑问:“什么歌卖给魔方了?” 霍湘突然想起式地噢了一下,“也不能说是卖,就我之前和魔方解约的时候没钱付违约金,把写的歌全卖给魔方了。” 陶权:“那你以后不就不能再唱那些歌了吗?” 霍湘笑了笑,“对啊,要是唱了会吃大官司,来十个眼镜都打不赢的那种。” 在此之前,在霍湘第一次见到今晚那么漂亮的红茶色苍穹之前,他不知道一个人的表情居然可以在一瞬间就从费解到铁青,他很想感谢陶权给他带来了这么精彩的转变。 “你咋了啊?”他边笑边问。 “没,我就觉得,创作歌手不能唱自己写的歌……也太那啥了吧……” 霍湘理解他的意思,一个创作歌手没有自己歌曲的版权,相当于一位母亲被人夺走亲生骨肉,是该被惋惜和同情的。 不过霍湘对版权事无所谓:“用别人的鱼竿未必就能钓到别人钓出来的鱼,除非他有别人钓大鱼的本事。”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正面回应自己对版权的态度,主要是不想看大个子陶权因此生气。 “那你要不要学泰勒丝,重录一下专辑什么的。”陶权说。 “别别别,”霍湘点着烟说,“我也就配当泰勒丝流苏裙上的一颗亮片,只能blingbling一下。” 陶权被逗笑了,“那我就是半片,我blingbling半下。” 霍湘笑着吸了一口烟,将烟雾吐向温暖的吧台吊灯,“天气终于要连晴了。”烟雾在灯罩里盘旋,让钨丝灯的光变得朦胧。 “霍老师不喜欢下雨么?”陶权说。 霍湘一口吹散灯罩里的红酒烟雾,他其实不太听得懂前后两句话的关联。 “一直下雨总会烦的啊,你不觉得吗?”霍湘说。 第21章 毕演 之后卫天城每晚下半夜都会准时来野合,总要坐离收银机最近的位置,用两杯威士忌渡过漫长的加班时间。 他那瓶梨香四溢的乐加维林很快就喝完了,然后又一次性买了两瓶。 结账时霍湘让陶权第二瓶只收一半的钱,还附赠了五张小吃券。 在陶权眼里,卫天城这是在用消费和霍湘保持关系。 那霍湘给他打折是否意味着霍湘很吃钱的这套? 有些事不能凭空揣测,陶权知道钻这个牛角尖只会让自己晚上睡不着,所以他收档的时候直接问出口了。 “霍老师,内啥……你不讨厌卫天城吗?”可问出来的话却不是你爱不爱钱。 霍湘正在给杯具盖上口布防尘,陶权的疑问没让他有任何停顿,用平时聊天的语气回道:“我为啥要讨厌他?” “就……”陶权在吧台外面,肩上扛着笤帚,像准备降妖伏魔的孙悟空,“他不是胁迫你吗?还让天鹅航道解散了。” “那也没到讨厌的程度吧,”霍湘说,“他想做什么又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 陶权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往前来了一步,歪头看着霍湘:“他经常过来加班……是不是还没死心啊?” “我不知道,但我认为应该是的。”霍湘回答得很干脆。 “那霍老师喜欢他吗?”陶权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不变形。 霍湘看着他,给最后的鸡尾酒杯盖上口布:“这个问题又是哪儿来的,就因为我给他第二瓶半价么?” 神就是神,连他在想什么都知道。 不光是第二瓶半价,陶权觉得霍湘对卫天城太客气了,他设身处地地想,要是黄辰焰喜欢他还搞出那么多事,别提什么好生招待,他没把黄辰焰打死就是最大的善良了。 “我不喜欢他,”霍湘在他追问之前说道,“去把厨房电闸关了吧,今天早点回去,你明天还要早起。” 陶权的确要早起,因为他要去准备f1ve的告别演唱会。 他醒来时天已经彻底亮了,不过时间还不算晚,毕竟已经七月了,白日长,黑夜短。 出发去公司前他给霍湘下楼买了一份生馄饨,这些日子他们总吃面条,他怕霍湘吃腻。 演唱会的场馆在黄龙,今天主要是去排练,明后两天才是正式演出。 他消失的这两周,晴姐的暴怒已经转变成麻木,看到他时只翻了个白眼,催他赶紧跟车。 比起f1ve的告别演唱会,陶权更期待的是自己在野合的毕业演出,坐在化妆间一声不吭地刷着陆超的朋友圈。 也不知道陆超是怎么回事,人不来野合,却单方面觉得野合人手不够,招聘广告每天都要发一次,导致他每次都要找借口先开室外的档,把那些前来面试的人全部赶走。 不过也不能怪陆超,是他自己没说要彻底回野合。 他有自己的顾虑。 他觉得霍湘对自己很好,很大程度上,这种好来自于他的身份是临时过来帮忙,他很怕自己常驻以后,霍湘就不对他那么好了。 “权哥!你又在发呆!”全副武装好的焦烁来到他的化妆间,距离他们登台告别粉丝还有最后半小时,“待会儿mc想好跟她们聊什么了吗?” 告别演出给每位成员准备了很充足的发言机会,其他队友下午都在背稿子。 陶权没有稿子,也不打算发言,他对粉丝的告别已经在上次翻墙被站姐抓到时做过了,现在他唯一想的就是赶紧结束,回野合搞毕业演出。- 第49章 霍湘也对陶权的毕业演出很期待。 夏天是酒吧的旺季,如果这次活动办得好,野合应该能重新挤进城西酒馆的前列。 陶权不在的这几天他一直忙于毕业演出的准备工作,去城北聊了一个有名气的调酒团队,准备到时候请他们过来当客调,解决人手不足的问题;然后联系三驰叫了几个熟的乐手给陶权演伴奏;以及备制酒水小吃、换板报、大扫除之类的。 因为陶权的告别演唱会在周末,毕业演出就定在了周一,也便于客调和三驰他们抽空过来。 周一当天霍湘起得很早,去了一趟市场又去了一趟酒商那儿,专程叫了辆面包车把货运回野合。 他到的时候陶权已经忙上了,踩在矮凳上擦橱窗,一条条流水状的泡沫往下流。 陶权拿着刮擦器围追堵截,将白色的泡沫如数刮在一起,再熟练地用抹布擦去。 “别擦了,我昨天已经擦过了,”霍湘开门下车笑道,“赶紧过来帮忙搬货。” 两人一前一后把东西搬进店里,整理完后霍湘开始在厨房备大盘鸡的料,陶权站在一旁围观。 “告别演唱会玩得怎么样?”霍湘边剁鸡腿边问。 陶权在啃苹果,“就内样吧。”他咬苹果的节奏跟霍湘剁菜刀的频率保持一致。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霍湘问道。 陶权:“霍老师请问。” “你是什么时候来野合的?”霍湘把鸡肉扫进不锈钢盆里,接着拿出洗好的土豆开切,“我发现野合放东西的位置好像没变过。” 陶权看着霍湘弯腰切菜的背影,他的脊骨像是一条灰色的山脉,“霍老师走后的第三年来的。” “那在你之前还有别的掌柜吗?”霍湘又问。 陶权:“应该没有,听超哥说都是熟客帮忙,没招到合适的掌柜。” 霍湘:“难怪。”霍湘说 “啊?”陶权走过去,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难怪什么?” “如果中间有其他掌柜,应该会把原先的格局改一改的,只有陆超那种懒货才会沿用我的习惯。”说完霍湘转头看着陶权:“不过你接手之后没改是我没想到的,你不觉得仓库和柜子的陈列很乱吗?” 陶权:“还好吧。” 霍湘擦了擦汗,“谢谢你,”他突然说道,“如果你把格局全改了,我回归应该要适应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陶权想伸手摸一摸霍湘的脊骨。 他搭上霍湘的肩,看着霍湘熟练的滚刀:“跟我还客气啥啊。” “不不不,该谢还是要谢的。”-傍晚已至。 远方西柚色的落日尚未沉下,客调团队和伴奏团队提前抵达野合。 他们忙于熟悉舞台和吧台的期间,娟姐为首的老熟客们也逐渐到来,海盗一如既往脱绳后就往两人脚边转悠。 眼镜给陶权抛来一个礼盒:“给你带了毕业礼物。” 陶权一到手就拆了,是条金属制的项链,石榴形状,石榴籽是鲜红的石榴石。 陶权将其戴上,他脖子上还挂着霍湘那条弓箭项链,放在一起看有点奇怪,“石榴这条好像更适合霍老师啊。” 霍湘闻声抬头看了一眼:“嗯……我更喜欢弓箭的那条。” 陶权笑了下,把弓箭的那条取下来,丢给霍湘,“那物归原主啦。” 其他人也带了礼物,要么是当季的樱桃杨梅,要么是难买的日本威士忌,陶权把它们全拿进更衣室放好。 出来时他看到霍湘正在给熟客递东西,都是系了咖啡色蝴蝶结的礼袋,“陶权给你们的回礼。” 陶权凑过去,娟姐从礼袋里拿出一个艳丽的发卡,是他们那天在集市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霍湘包起来了。 娟姐把发卡当场别上,甩着红色大波浪过来挽陶权的胳膊:“谢谢陶大掌柜~” 眼镜也换上了金丝的单边眼镜,远远对他来了个媚眼,“我帅不帅?” 大家看着陶权,陶权看着霍湘,霍湘给他一个耐人寻味的笑,那条弓箭项链已经戴在霍湘脖子上了。 八点不到,收到邀请的客人全部到店,野合比霍湘回归的那天还要挤。 演出本来是九点开始的,看这情况估计得提前,霍湘上完小吃酒水后让陶权把灯压暗,独自走上舞台。 客人同时投来目光,喧闹渐息。 霍湘拿起麦克风“欢迎大家在周一的晚上来到野合,先让我婻諷们欢迎野合的第一位客调max和他的小伙伴们。” 霍湘带头鼓掌,客人们紧随其后。 “客调小哥哥单身吗!”娟姐吼了一句。 “我都结婚啦!”吧台里的调酒师笑着摆手,“但我徒弟还单身!” 杨哥起身看了一眼学徒,笑着摇头道:“不行,太嫩了,杜鹃都能当他妈了。” 调酒师和徒弟笑起来,霍湘在娟姐破口大骂之前把大家的注意力带回舞台: “然后再让我们欢迎‘问题动物园’以及其他乐手小伙伴,今晚由他们和陶掌柜临时组成一个乐队。” 掌声再次响起。 眼镜举起手说:“那这支临时乐队叫什么名字?” 这倒是霍湘没想好的,他瞟了一眼陶权,“没问题动物园。” 客人们笑起来,霍湘把话筒放回麦架:“看你们都挺无聊的,要不我们演出提前开始?” 第50章 话音一落,陶权按下遥控器,迪斯科球下坠,绽放成无数银色碎屑。 他从光屑中走上去,接替霍湘在舞台的位置。 “欢迎大家在周一的晚上来到野合,我是陶权。” 客人给到比方才更热烈的欢呼,娟姐趁乱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单身。 陶权看着娟姐头上的发卡,“你猜猜。” “我猜没有,所以你要不要跟我谈个姐弟恋!”娟姐笑道。 一旁杨哥笑得更大声:“你也配?” “我让你说话了吗杨志国!” 霍湘:“别吵!” 陶权一直等到拌嘴结束,笑着扫视在场的人。 他很喜欢店里的迪斯科球,无论多少人,多少种情绪,都能被迪斯科球的千百个切面捕获。 鱼缸里的孔雀鱼在游,它们从来到野合起就那么自由,而他自己很快也要变得和它们一样自由。 “先给大家带来一首《爱乐之城》的爵士配乐,希望能给大家带来不一样的周一。” 今晚表演阵势非常夸张,霍湘把舞台扩充了一半,除了常规乐器之外还有大低音贝斯和两个萨克斯。 音乐流淌,投影放着动物世界。 陶权在交错的亚马逊森林野蛮的光景里轻扫琴弦,客人们逐渐安静下来。 更多时候,来喝酒的人只把驻唱当做背景。 他们不一定会认真听驻唱在唱什么歌,他们只需要有人在唱歌。 今晚不一样,大家都是冲着陶权来的,有很多霍湘没见过的面孔,所有人都像凝望星空那样听着陶权吟唱,无数双瞳孔被银色光屑一轮轮扫过,拼凑成一片银河。 二十分钟后,表演来到即兴的部分。 陶权也终于有空好好看看霍湘。 刚才没敢分神是因为紧张,远比告别演唱会紧张,尤其是他察觉到霍湘时不时飘来的目光,非常担心自己弹错和弦。 人群里头的霍湘远远点了根烟,和平时一样把烟雾往没人的角度吹散,红色的烟星在这银色调的酒馆里非常显眼。 今晚,此刻,现在,是霍湘为他精心准备的毕业演出。 想到这一点,陶权忽然觉得所有的等待都得到了回报,他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快乐。 他嘴角克制不住笑,歌唱时若无其事与霍湘对视。 霍湘就在人群里站着抽烟,另一只手拿着酒杯,里面是他亲手凿的冰球,上头有银色光屑滑过,他甚至能闻见酒香。 于是他把想象出来的,带有浓密海风味的酒香,浇注在自己的琴音中。 兴许是海浪默默洗刷沙滩的声音,兴许是海鸥振翅而翔的声音,客人们听到的画面,也如迪斯科球一般千奇百态。 两段即兴结束,陶权清了清嗓:“接下来可以点歌。” “真的吗!”娟姐站了起来,“你不是从来不点歌的吗?” 是的,那几年不管是陶权表演还是三驰表演,他都不让客人点歌,一贯坚持乐手唱什么客人就听什么,做是一个我行我素的掌柜。婻諷 因为他听说霍湘也是这样的掌柜。 陶权:“今晚可以,只要你点,只要我会。” 但传闻只是传闻,他接触霍湘的这段时间,发现霍湘只对熟客凶,且凶的背后都站在好心的立场,比如提前下班是担心客人喝太多,跟娟姐他们拌嘴是防止娟姐和杨哥吵起来。 娟姐:“吻得太逼真会吗!” 他从别人的形容里想象出来一个我行我素的霍湘,并加以模仿。 得到的结果是,他对每一个人都不客气。 客人给小吃提意见他会说不喜欢吃就退,客人想多待一会儿他会说别耽误我下班,也就让他经营出来的熟客很怕他,不敢管他叫陶权哥哥。 陶权:“当然会。” 可当他听见娟姐叫霍湘哥哥时,也希望自己被叫成陶权哥哥。 “牛啊陶掌柜!”娟姐拍手叫好。 点歌环节持续了两个小时。 其间霍湘忙于给客人续杯续小吃,没能细听陶权唱歌。 今晚陶权唱歌没用模仿他的那种唱腔,用的是原本低沉的音色,比平时更好听了。 霍湘忙了一波又一波,双脚都感觉有些累了。 正想抽根烟歇会儿,门口忽然连续传来风铃声,一群学生模样的男孩女孩涌了进来。 他们没挤进吧台,而是远远举起手机对着陶权。 台上的陶权定睛一看,旋即脸色一变,弹错一段和弦。 手机闪光灯在始料不及间亮起,一阵接着一阵,引得所有客人都回头望着这帮冒失的学生。 “权哥!”有人吼了一句。 霍湘反应过来这可能是陶权的粉丝,为了避免被认出来,把陶权的口罩和帽子戴上,紧接着走往舞台,示意乐队先停止演奏。 他挤到陶权身前拿走麦克风:“晚上好。抱歉你们能不能先别拍照,强光会影响我们的乐队演出,然后大家声音小一点,我们还有其他客人在。” “对不起对不起!”门口的学生齐声回说。 霍湘把话筒还给陶权,回吧台问客调拿来遥控器,把野合的灯光先恢复成营业状态,方便这些粉丝挤进酒馆。 再看舞台的时候陶权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绷着脸扫琴,弹奏出一段其他乐手插不进来的旋律。 第51章 过了十来秒,和弦过渡成某首歌,霍湘叫不出歌名,只记得是f1ve的单曲。 学生们瞬间就沸腾了,客人们疑惑地交头接耳,也终于有人反应过来这些是陶权的粉丝。 “权哥!听草莓冰姐姐说你之后不……”不知道是哪个女孩大声说。 陶权突然停止演唱:“听不听,不听就滚。” 不容置疑的语气让学生们登时陷入沉默,其他乐手也被迫暂停。 “陶权。”霍湘有点意外他态度怎么那么恶劣,低声喊了一句。 陶权对上他的目光,但很快避开了。 霍湘摇了摇头,示意演出继续,自己则走回吧台让max切一些果盘出来。 萨克斯先打破沉默,随后是键盘和鼓,最后才是陶权的吉他。 粉丝们似乎说了些什么,霍湘没听清,他忙着把果盘端到客桌跟客人道歉。 陶权在手机摄像头下硬着头皮唱了一个小时,经他一吼,粉丝们没敢再出声对话。 她们像打歌舞台上旋转的机位,凭空给陶权增添了几分……恐惧。 霍湘沉寂两年连野合都没回,必然是不想让人知道他在哪儿。 尽管霍湘已经迅速遮挡了面貌,但谁又说得准视频发出去之后会不会被认出来。 陶权不敢看向霍湘,他觉得自己搞砸了这场毕业演出。 【作者有话说】 《吻得太逼真》张敬轩《epilogue》justin hurwitz好了,时间差不多了,你俩的同居日子,该结束了! 第22章 撒谎 午夜前一小时。 这通常是卫天城登场的时刻。 他的到来将事态进一步恶化,先是门口的粉丝忽然爆发出尖叫,继而涌向这个一丝不苟的大明星,恨不得把手机捅进他的七窍。 “今晚魔方不是有活动吗?” “你也是来看权哥的吗卫老师!” “卫老师朝这边笑一个!!” 这些具有骚扰性质的窃窃私语瞬即淹没整个野合,卫天城举步维艰地挤进正堂,全网观望这一幕的陶权心情差到极点,指着那群不速之客,“别拍了!” 音箱传递出的震吼逼退了一部分胆小的粉丝,还剩半数不肯错过近距离和明星接触的时机,继续拢向店内。 在座客人有些惊恐地望着陶权,调酒师也不知何时停下了手中动作,茫然地望着这一切。 陶权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芋圆波波,我最后跟你说一次,把这些人,带走。” 被叫到名字的女孩连忙收起手机,拽着其他人往门外去,从头到尾没敢看陶权一眼。 确认店里不再有粉丝后,陶权下台挤到门口,从里面把门锁了起来。 粉丝们用复杂的眼神透过一层玻璃窗看着陶权,陶权接收了这些复杂,然后滋生了痛苦,眼里的光立刻就消失了,就像一条被切断的风筝线。 卫天城已经来到霍湘给他预留的位置,对霍湘说:“偶像的粉丝就是疯狂。” 霍湘把他的存酒拿出来:“这跟偶不偶像没关系,老样子?” “嗯。”卫天城点头,“我好像闻到了大盘鸡的味道?” 霍湘又嗯了一声,旋即钻出吧台走上舞台,拿起话筒拍了拍,示意大家看过来。 “抱歉,突然发生了一些状况,大家稍安勿躁,先吃点大盘鸡,演出稍后继续。” 盖过人声的音乐流淌出来,陶权迎声和舞台上的霍湘交换眼神,卷起袖管钻进厨房。 两人一起把大盘鸡端出来,杨哥为首的老客起身叫好,喝酒的气氛稍微回来了一些。 “还带着电脑啊?”霍湘把卫天城的那份给到吧台。 卫天城揉揉眼睛,合上屏幕喝了一口酒,用叹气回答了霍湘的问题。 陶权拿着一瓶啤酒回到舞台,当着大家的面一饮而尽,漏出来的酒液滚滚不绝,浸湿了浅灰的衬衫。 “给大家添乱了,”他说,“能帮我给霍老师一些掌声么?请他重新把灯光调暗。” 娟姐带头鼓掌,迪斯科球重新登场。 陶权给了三驰一个眼神,接下来他们准备直接来摇滚,试试挽回被打乱的气氛。 他被突如其来的粉丝气到了,唱出来的歌也都带有怒音,风格和上半场截然不同。 他一直唱到客人们重新摇摆身体,才敢望向角落里的霍湘。 而霍湘抽着烟,指尖火红的烟星还剩一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陶醉。 就在陶权差不多找回唱歌的心情时,门口蓦然传来一声巨响。 野合随之一刹静止,所有人霎时噤声,徒留银色光屑原地旋转,整个场景诡异万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霍湘,他去把灯光又给调亮。 与此同时门口再次传来一声巨响,这回他听清了,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他半推半挤赶出去看,却发现碎的不是玻璃门,而是野合标志性的橱窗水箱。 水箱被砸出一个大窟窿,整块大玻璃碎裂在地,水正急速往外涌,金鱼无法避免随之流向地板。 “陶权!”霍湘喊了一声,紧接着打开玻璃门。 围在门口的粉丝给他让出一条道,他迈脚,不小心踩死了一条金鱼。 “不是我们弄的!”一个被玻璃砸到的男孩抢先说,他指着巷子口:“是他们!” 第52章 霍湘抬眼,几个男人站在稍远的地方,手上拿着专门爆破玻璃的工具。 他侧身穿过粉丝们,那几个男人没有后退,而是掏出不知道什么东西,一连串砸向霍湘。 赶出来的陶权只听到了几声“啪叽”。 紧接着有股冲天的臭味袭来,身旁人群慌忙退开几步。 陶权忽略臭味走向霍湘,发现霍湘身上都是带着蛋壳的蛋液,臭味就是源自这些鸡蛋。 那几个男人准备跑走,一脸暴怒的陶权准备撒腿去追,却被霍湘一手拉了回来。 “是林腾。”霍湘抹掉砸在口罩上的臭鸡蛋。 陶权看着霍湘那双平静的眼睛,“霍老师……” “先让你的粉丝离开吧,然后回去撤场,今晚消费我来承担。”霍湘的声音跟他的眼神一样,毫无波澜。 陶权转向自己的粉丝,目光落在被玻璃砸伤的那几个:“你们仨,先打车去医院看看,多少钱发给后援会,我给报销。” 其中一个身上还有玻璃碎片的看着他:“但是权哥……后援会已经解散了啊。” 陶权当场愣住,大脑一片空白,“……那发到我的私信,到时候联系你们。” “权哥,”叫芋圆波波的姑娘走上前,“真的很抱歉,我们是听饼干说你在这儿唱歌才……” 陶权丧掉所有气,“……有什么之后再说吧。” 粉丝们交换眼神,相继离开,前面几步还是走的,到后面直接跑起来。 是啊,谁能受得了臭鸡蛋的味道? “不好意思啊大家!”陶权推门,吼道,“突然发生了点意外,我们要暂停营业处理一下,今晚的消费全算我头上。”他不能对任何人发火,但人在火头上,只有暴力推门能缓解他的心情,可玻璃门后垫着消音海绵,毫无声响反而让他更火大了。 客人们结伴走出,捂着鼻口,远望霍湘半蹲在地去捡被冲出去的金鱼。 店里的光投射在众人颇有打扮的,具有反射性质的衣物上,闪出亮亮晶光,以及地上破碎的玻璃片。不过当中有一道难以辨别的殷红,那是霍湘手掌被割伤所流出的血液,如同编织于阴湿胡同的蛛丝被风垂落那般,在无人察觉之时下坠。 “剩下的都死了。”霍湘把还活着的金鱼交给陶权,随后大声对客人说:“对不住大家了啊,我现在太臭了,就不送你们上车了。”说完走向死胡同的深处。 陶权黑着脸把玻璃门彻底敞开,低声给客人道歉,或者给霍湘道歉。 人们在一句又一句,愈来愈小声的歉声中远去。 客调团队也忍受不了臭鸡蛋的味道,max疏散了其他小伙伴,剩下自己一个。 “你也撤吧,”陶权对max说,“今晚辛苦了啊。” max一再表示可以帮忙打扫,霍湘远远说了一句真的不用,叫陶权把max和乐手送出去。 月色惨淡,野合失去了作为门面的玻璃橱窗,一片狼藉。 陶权去送客的时候霍湘脱掉了围裙和衬衫,光着膀子回到厨房去接水管,他要把臭鸡蛋冲进下水道。 卫天城还没走,站在门口看着他:“霍湘,你怎么了?” 霍湘笑了笑,“被人砸臭鸡蛋了,你咋还没走?” “有点醉。”卫天城轻声说。 “先回去吧,不然一会儿要吐了。” 说完霍湘拿着水管走出门,碰见送完客的陶权。 “霍老师!”陶权跑到他跟前,“我来帮你冲吧。” 霍湘把水管递给陶权,笑着站到臭鸡蛋的位置,“直接冲我吧。” 也没有别的办法了,陶权把水管对准了霍湘。 凉水浇灌在霍湘身上,他就那么站在十来个臭不可言的蛋壳上,一脸平静地看着陶权。 七月流火,午夜的风灼然袭来,陶权的目光落在霍湘手上的伤口,血液被水冲去的同时又不断流出。 “好了,给我吧。”霍湘抢过他手上的水管,两人皮肤接触的时候陶权打了个寒颤。 “你去看下卫天城,他可能喝醉了。”霍湘说。 陶权原地站了几秒,直到霍湘用疑惑的眼神问他为什么还不动,才吸吸鼻子,转身走回店里,找到趴在吧台上的卫天城,极不情愿地将其叫醒。 “卫老师醒醒。” 卫天城抬头看到是他,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表情有些闪躲,“霍湘呢?” “外面。”陶权说。 “把他叫过来。”卫天城说。 见他没反应,卫天城又说:“桃花她们马上要到了。” 听到桃花两字陶权才松了手,按着虎口强压怒火往外走。 可桃花不是马上要到,而是已经到了,陶权一出门就看到桃花在跟霍湘说话。 桃花依旧是藕粉色的大波浪,挽着一个陶权再熟不过的白西服女人。 “……晴姐?”陶权走过去。? 为什么他的经纪人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桃花挽着他的经纪人? “发生什么了啊小权权?”桃花问他。 霍湘还在冲地板,可即便臭鸡蛋全部被冲进排水渠,整条巷子还是臭气熏天。 “发生了点意外。”陶权全程只看着他的经纪人。 “你什么眼神?”于晴挑眉回道,“看到我很意外?” “晴姐,桃花……”半醉不醒的卫天城也出来了,远远跟大家打招呼,摇摇晃晃走过来。 第53章 于晴看着卫天城:“哟,什么日子啊你喝这么醉。” 卫天城挤开陶权:“好久不见了晴姐……都到了是吧,”说完看向霍湘:“霍湘,我要跟你说个事。” 霍湘并没有过来的意思,“说吧,我听着。” “我们……重组天鹅航道吧。” 卫天城的声音像是一道雷,劈在陶权的心上。 “魔方那边我都说好了,桃花和晴姐的……违约金我来出,团队还是以前的团队,我们可以赶在秋天……把四专发出来。” 这道旱雷让陶权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于晴上前扶住卫天城,“喝这么醉啊。” 她白色西装被光照得刺眼,陶权失去了视力。 “我是认真的……”卫天城撒手说,脸上红成一片,眼皮也睁不大开,“合同我已经带来了!只要霍湘一句话……天鹅航道明天就能上热搜!”说完转回头瞟了一眼陶权:“把我文件包拿出来。” 四人同时看着陶权,陶权失去了行动能力。 “这不好吧天城,”于晴说,“桃花那边还在巡演,f1ve这边也还有一些事没处理完,而且你下半年不是要帮魔方做乐队男团吗?” “不做了!”卫天城说出喝醉以来第一句铿锵有力的话,“没有乐队能超越天鹅航道!!” “小城城你喝多了。”桃花也上前去劝卫天城。 陶权发现他们似乎都不在意臭鸡蛋的味道,他失去了鼻子的嗅觉。 “霍湘……”卫天城摇摇晃晃地走向霍湘,水管的水喷洒在他藏青色的西装裤上,他似乎没感觉到,“我们重组乐队吧。” 城市的夜晚很明亮,有无数的街灯和不眠的人。 但我们在城市里看不见星光,所以我们容易撞邪。 “天城,”霍湘的语气就跟天空一样宁静,“你什么时候才会学会做事之前问一下当事人的想法。” “我不想让别人唱你的歌,”卫天城摇摇晃晃地说,“……我只想要你。” 塑胶水管是陶权跟霍湘一起去买的,原先那条用了很多年,有几个地方会漏水,当时霍湘问陶权怎么不换一根,陶权忘了自己怎么回答的了。 “颁奖礼那天我可能意思表达的不够准备,”霍湘说,“抱歉卫天城,我不喜欢你,也不想重组乐队。” “不。”卫天城躲过霍湘的手,水管应势掉在地上,像一条被捏住七寸的蛇,扭曲着身子,把水喷向所有人。 “你还在生我的气,”卫天城嫌身上的水不够多,双膝朝地跪下,仰视着霍湘,“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客气……我们是老朋友了啊。” “我没有生你气,”霍湘说,“也没有对你客气,我对客人都这样。” “不可能……”卫天城跪着往霍湘脚边走了一步,“你躲了我两年,你不可能不生气。” “好吧,”霍湘好像耸肩了,陶权无法看清,“刚开始的确生气了一下,第二天就消气了。我封闭两年,不是因为你或者乐队解散,只是太累了,想休息一下。” 桃花和于晴同时上前把卫天城扶起来,被水浸透的卫天城蓦地甩开两人的手。 “霍湘!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近乎怒吼:“你在这个世界上究竟有没有在乎的东西!” “我有的,”霍湘面无表情地答道,“你想听的话我可以讲给你听。” 卫天城指着霍湘:“你只在乎一个死人!!” 他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但这句话在他心里憋了很多年了。 沉默片刻后,卫天城继续吼道:“如果不是因为tina,你甚至不需要我的道歉!” 于晴和桃花再次拽住卫天城的胳膊往后拉扯,他再次挣脱,他的脑子装在福尔马林里,混沌,腐烂,“是不是只有我变成残疾你才会看我一眼???” 接着卫天城如愿在霍湘脸上看到了一丝不悦。 “你就那么怀念跟她一起风餐露宿的日子是吗!! “霍湘,你他妈有没有想过那个残废为什么讨厌我!!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们找不到场子唱歌!!!” 霍湘嘴唇动了动,“我想过,但想不通,如果你知道的话,可以告诉我。” 卫天城脸上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水,总之湿漉漉的,他跪在地上一步步逼近霍湘—— “我给你找了一个那么像她的人顶替主吉他的位置,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说啊!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霍湘往后退了一步,试图抱住他的卫天城跌在了地上。 “你以为那个残废跟我有什么区别?你以为她拖着残废的身体不肯治疗是为了什么?” “好了,你别说了,我不想知道了。”霍湘说。 “是吗?”卫天城抬起头仰视霍湘的眼睛,“你不想知道她是怎么一次次把输液阀调到最大的吗?你不想知道她是因为这样才急性肺水肿的吗?!” 没等到霍湘的回答,卫天城继续扯着嗓子吼:“在你苦苦守在门外等她痊愈的时候,她正想方设法地自杀!” “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霍湘闭眼,深吸一口气,鸡蛋腐败的臭味很糟糕,但远不如腐烂的牛内脏。 接着他猛然抬脚踹了卫天城一脚,全程不到一秒。 在卫天城倒地之后,霍湘再次奉上一脚,用了比刚才更猛的力。 第54章 “第一脚是替tina给的,第二脚是替桃花给的。”他平静地对呜咽的卫天城说。 说完迎来一片寂静,水流哗哗,风作嗡嗡。 卫天城手肘支撑身体跪起,“那你呢……我不值得你的一脚吗……” “你想要吗?”霍湘冷淡问道。 西装革履的卫天城在黑暗里点了点头。 于是霍湘给了卫天城足够的准备时间,抬脚对着他的脸蹬去,用力只多不少。 “是这样的卫天城,”霍湘抖抖湿哒哒的鞋子说,“我让你出现在野合,是感恩你当年把我带到野合。然后,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我对你都没有多余的想法,没有讨厌,没有喜欢,以后也是一样。我希望你能听懂我的话,并且消失在我的世界。” 说完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是我单方面的想法,你可以不管不顾,没有关系。只是下次再见面,请别再问我为什么对你以礼相待了,可以吗?” 时间和空间都短暂地停止了一会儿。 卫天城看上去很痛苦,陶权不确定,因为他看不见,他动不了。 可卫天城看得见他,指着他说:“因为陶权是吗!” 霍湘脸上浮现疑惑,看了陶权一眼,又看回卫天城:“你在说什么?” “你喜欢他是不是?!”卫天城撕开声音吼问,“你让他穿你的衣服!吃他买的东西!跟他一起喝酒!你喜欢他是不是?!!” 霍湘又吸了一口气,他已经相当厌倦这种对话了,“卫天城,照理说我喜欢谁是不用跟你交代的。 “但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可以告诉你,我不喜欢陶权,也没有其他喜欢的人。 “你能听清我说的话吗,需不需要我重复一遍?” 在听到不喜欢三个字的时候,陶权连心跳的能力都失去了。 他爆发一阵急促且猛烈的耳鸣,足以将此世繁杂隔绝。 他觉得自己将永远被封锁在这三个字里,身上所有血液倒流,所有汗毛竖起,他好像已经死掉了。 “那同样是喜欢你,他为什么就能留在你身边!!”卫天城大吼一句。 这同样是一道旱雷,把陶权的五感如数劈了回来。 他先盯着卫天城发疯的模样,又慌张地对上霍湘的目光。 陶权从来解读不了霍湘眼神里的含义,但他此刻非常不希望霍湘的目光里有任何一丝猜疑。 他还没准备好让霍湘知道自己的情感,更不允许霍湘对他有劳什子的猜疑,他禁止,不允许,不认可眼前的局面。 下一秒,大脑在短时间内给他下了一道命令,他被命令胁迫往前走了一步,在终于能闻到臭鸡蛋的味道地方,颤抖着声音: “你讲话最好小心一点,谁跟你说我喜欢霍湘?”他撒谎了。 撒了一个将被神罚的谎。 卫天城显然很相信这个谎言,倏地意识到自己在无中生有,旋即眼皮动了几下,表情变得羞愧,不由分说爬向霍湘,用他红肿的脸从下到上仰视霍湘:“霍湘……” 这之后应该要接上许多道歉的话语,否则无法跟他此刻的表情匹配。 但霍湘没让他说出口:“晴姐帮我叫辆车,陶权你去把他的东西拿出来,然后和我一起把他弄走。” 拿东西,扶人,叫车,完成这一切只需要十分钟。 卫天城叩打着车门表达强烈的不愿,陶权能做的就是目送车辆远去。 回来时霍湘走在他前面,后背不再受到衬衫的束缚,在月光下,那些脊骨变成了真正的山脉,山脉淌着冰冷的水。 桃花跟于晴走上来接他们,陶权发现晴姐一直看着自己。 “晴姐在带f1ve?”霍湘忽然问。 于晴点头默认。 “那不对啊,”霍湘说,语气像是根本没经历刚才的混乱,“陶权实力不差,为什么他没什么资源?” 陶权避开于晴的目光,挡在两人身前,“没有霍老师,我……” “咎由自取啊,”于晴打断了陶权,将他推至一旁,“我手上本来有个项目想让他当主唱,结果他告诉我毕业后要回归素人。” 陶权胃里一阵翻涌,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要被霍湘知道他要回归素人。 “是那个想让我写歌的项目吗?”霍湘笑着回道。 霍湘笑起来是一直都好看的,比如他第一次买到荔枝味的棒棒糖给霍湘的时候,他觉得霍湘的笑眼就是月牙泉。 可他今天第一次因为月牙泉而感到苦涩。 原来他拒绝的那个项目有霍湘的参与。 “对啊,”晴姐说,“我现在在的公司跟魔方是竞争关系,我们也想复刻天鹅航道。” 霍湘笑眼看着陶权:“小权权,问你啊,你觉得主唱有意思还是掌柜有意思?” “霍老师……”陶权只说得出来三两个字。 “霍湘,接下来你一个人搞得定吗?”晴姐突然问,“我有事儿找这个傻逼。” 再反应过来的时候,陶权已经跟着晴姐走出巷子了,他回头看了霍湘一眼,霍湘拿着水管在冲身体,不知道跟桃花聊着什么。 他被晴姐带到停车场,坐上路虎。 车子开出梧桐大道,音箱放着天鹅航道的成名曲。 晴姐从后视镜看着陶权:“你知不知道你的后援会已经解散了。” 陶权没有答话,低头看自己的手。 第55章 上次给霍湘看手相时,他碰到了霍湘手上的茧,他知道那是常年弹琴留下的。 其实他想说自己的手上也有茧,是以前打篮球留下的,他想找霍湘对比看下,是弹吉他更伤手还是打篮球更伤手。 “你就等着吧,”晴姐恶狠狠地说,“前阵子翻墙出去,昨天告别演唱会屁话不说,以前给你抢的资源全部浪费。陶权,你就等着遭报应吧。” “你出去问问,哪个艺人不想被我带? “要不是我他妈今天来找霍湘,我他妈还不知道你居然要放弃大好前程回去当个什么调酒师?! “你说说看你跟白眼狼有他妈什么区别!!” 陶权避开所有的埋怨,用冰冷的语气问晴姐:“你为什么从来没说过天鹅航道是你带的?” 晴姐扭头看了他一眼,先沉默,再换平静的语调:“你问过吗?”你问过吗?好像没有。 “停车。”陶权说。 晴姐没有反应,车已经开出城西,在宽敞的车道疾驰。 陶权一拳砸在玻璃上,“停车!” “我哪句说错了?!”晴姐吼得比他更大声,猛拍方向盘,“你他妈跟个疯狗一样嚷嚷什么?” “我让你停车!!”陶权猛地从座椅中间蹿上去夺方向盘,路虎在车道上扭了两下,被隔壁suv车主破口大骂。 于晴把陶权推回后座,“想死别他妈死我车上!!”随后往路边靠去。 她大概以为陶权虚张声势,车还没怎么减速就打开车锁,嘲讽陶权不敢乱来。 而陶权最擅长的就是乱来,他想也没想就踢开门,整个人跳了出去。 于晴登时头皮发麻一个急刹车,光速解开安全带下车去看。 当她绕过车时,陶权蜷缩在地上。 当她走上前时,陶权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当她跑过去时,陶权一瘸一拐抱着手臂,头也不回地往反方向跑去。 “陶权!!!” 于晴震声吼道,回应的只有街树飘来的香樟叶。 第23章 下坠 作为体育生,陶权很擅长跑步。 整个高中时代他率领全校体育生跑八公里早操,踏碎每天升起的旭日。 那条环形塑胶跑道承载了数不清的回忆,比如哪个地方有水坑,哪个同学爱踩水坑而溅其他人一身水,又比如他的发小江海风,突然有一天加入了体育生跑操的行列,却因为体力不支而掉队好多圈,他只好放慢速度陪小海风跑,小海风在晨曦中笑着问他这对你来说算不算乌龟速度。 此时此地,陶权强忍手肘脚踝的阵痛,以难以捕捉的速度奔跑在午夜街道。 他的残影擦过关着门却还亮着招牌灯的文印店,扬起的风吹起二楼的碎花床单,有树叶飘落,飘到他身上。 这一切画面他经历过无数次,就在那些因为不知晓霍湘消息而焦虑爆炸的日子里。 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起点。 他脑子里有三个想法:一:他把霍湘为他准备的毕业演出毁了。 二:当时在娟姐家对林腾下手太狠,导致霍湘被林腾砸臭鸡蛋。 三:他撒谎了。 这些想法盘踞脑海不散,很快被身体传来的痛感放大,每当他问自己一句你为什么撒谎,脑子里霍湘用水管冲洗身体的画面就寂寥一分,他陷在诸如此类的痛苦迷宫里,好像又闻到了臭鸡蛋的腐败气味,于是仰头嘶声大喊了一句。 就是说啊,到底哪儿来的自信不把卫天城放在眼里? 他是霍湘的队友,是粉丝口中的天才音乐人,他和霍湘相处的时间是他无法想象的久。 并且他还是魔方的太子,卫盛集团的继承人,能调动的资源也是无法想象的夸张。 即便如此,也只能跪在地上,祈求霍湘施舍一脚。他陶权呢? 相处不到两个月的同事?拙劣的模仿者?跟踪变态狂? 根本连被踹一脚的资格都没有吧? 这个世界一定疯掉了。 疾驰中,街景被抛在身后,再往前就是辽阔的西湖了。 杭城是座神奇的城市,它的最中央是西湖,你感受不到城市深处的空调外机和廉价的除臭剂,在这里,你甚至能看清悬挂天际的月亮。 今晚是个盈月,照得石砖亮堂堂。凉风习习,盘绕湖岸的柳枝随着水浪摇曳。 陶权停在湖边,看着漆黑的湖面,水浪正一波波拍打湖岸,吹来的风裹挟一股令人想吐的水腥味。 剧烈运动后的心跳没有章法,连带身上所有脉搏一块挤压大脑,眼前还布满野合被砸毁的水箱。 过去两年,他和经纪人于晴朝夕可见,而他居然不知道于晴就是天鹅航道的执行经纪人? 他自认为周密的狩猎计划究竟还有多少盲点??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晴姐和霍湘有这层关系,那他就不会因为找不到霍湘而崩溃成那样,更不至于对崩溃蚀刻大脑而麻木。 这个世界一定疯掉了。 其实他以前没这么爱动手的。 从记事起他就是大人口中的好孩子,知道平时要给爸爸妈妈减轻压力,写完作业就去店里帮忙,老实按照爸妈的要求把冷鲜肉分开,给顾客称重收钱。 脾气也没这么差。 同学们让他带早餐从来没有拒绝过,小海风突然对他冷暴力也没怪过小海风,一直是那个百求必应的权哥。 第56章 转折发生在高考的那场意外。 陶权和小海风的冷战持续到了高三,他被保送北体,而成绩优异的小海风大概率要去深城,他们再不和好就来不及了。 于是他给小海风发消息,约好高考最后一天见一面,他有话要说。 他带上小海风最喜欢的企业号航空母舰模型,从中午就在考场外等着。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他会给小海风道歉,然后带小海风去吃那家新开的旋转寿司,他全部计划好了。 但这个世界从那时候起就疯掉了。 陶权没能等到小海风,等到的是父母在省道出车祸的噩耗。 六月初的日照很充沛,空中漂浮着蒲公英,陶权抵达事故现场,看见他家的冷鲜面包车侧翻在坑里。 冷藏肉块被撞得满坑都是,本该带着晶莹冰光的冷鲜肉被太阳融化,散发腥臭。 他的父母就埋在冷鲜肉下面。 这个世界真的疯掉了。 不堪的回忆不适宜地添加进脑海,让陶权彻底心碎了。 他调转方向沿湖慢走,在只有月光的湖面上,几只水鸟一掠而过,而他发现自己很久没去注意城市里的小动物了。 手机在兜里震动,应该是晴姐打来的,他一直没接。 和其他孩子一样,陶权曾对未来充满期待,被保送后老爸老妈说好要带他去杭城旅游,还没毕业他就开始看旅游攻略了。 杭城有西湖十景,有数不清的荷花和摇橹船,有白娘子和许仙相遇的断桥。 到时候带老爸去喝龙井茶,用奖学金给老妈买条杭丝围巾,他全都计划好了。 可惜这些未来没有如期而至。 陶权没有准时去北体报道,处理完后事,他把家里的店和房子都卖了给奶奶治病。 一年后奶奶也走了,他用最后的钱买了一张去杭城的票。 那天风很澄澈,陶权站在湖边,摇橹船的大姐问他要不要坐船。 他还剩最后一百五十块,如果坐摇橹船就没钱吃饭了。 但他还是买了摇橹船的票,被大姐带到了湖中央。 和其他想结束自己生命的人一样,陶权在抵达湖心发现忽然下暴雨的时候没生气,平静让大姐中断路线,随便找个地方把他放下去。 然后淋着雨漫无目的走在杭城街头,一直走到了一条梧桐大道,闻见巷子深处传来的小黄鱼香味。 就是最绝望的这一天,陶权推开了野合的门。 没钱了,如果想吃小黄鱼,就只能吃霸王餐,于是他问叫陆超的老板要了三条小黄鱼和一瓶长岛可乐。 陆超说没有长岛可乐,只有长岛冰茶。 陶权说好的,谢谢。 喝了三杯长岛冰茶,陶权打算用八十迈的速度逃单。 这时突然一群有说有笑的人走了进来。 牵着柯基的大波浪姐姐自然地坐到他身边,说没位置了我们拼一下桌吧。 吃霸王餐拓展成看霸王演出,热情的姐姐请他喝了很多杯叫龙舌兰的酒,逃单策略随着醉倒而失败。 当他再次睁眼,看到陆超叼着烟提着啤酒瓶走朝他,陶权做贼心虚,下意识抄起啤酒瓶先行砸去。 一触即发的打架持续了十来分钟。 最终陶权把陆超压在身下,宣告胜利,但他失去控制地开始流泪,所喝的每一杯酒,都如数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就是最混乱的这一刻,陶权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有个人叫霍湘。 回忆结束,回到此刻。 陶权走到了曾经坐摇橹船的地方。 其实那天和霍湘去西湖的时候经过了这里,当时他很想邀请霍湘跟他坐一趟摇橹船,现在看来,没邀请是对的,因为霍湘不喜欢他。 他继续前往静谧的夜,来到北山路,走向苏堤的入口。 上一次自杀未遂就在苏堤,当时他站在那个桥墩上,一如今晚听着西湖的水浪声,一如今晚这样觉得自己没有继续活着的必要。 很快,他来到了桥墩。 他在想,如果一年前的自己知道今年的自己会遇见霍湘,还会自暴自弃吗? “答案是否定的。”这是算命小哥的声音。 那晚他问的是霍湘喜不喜欢他,答案是否定的,霍湘不喜欢他。 更疯狂的是,他居然也说他不喜欢霍湘。 到底为什么会撒谎? 因为经不起打击而挽尊?还是怕有朝一日也被霍湘踢一脚? 为什么,大脑到底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刻让他撒谎?这个世界一定疯…… 不,已经不重要了。 他已经亲口把爱着霍湘的六年时光给否定了,这个世界疯不疯又有什么关系呢? 陶权捡起一颗小石子,丢向西湖,西湖呜咽一声,没人听到。 然后他站到桥墩上,准备用行动忏悔自己撒了谎。 人在死前是不是得给这个世界留下些什么?至少他该在粉丝群发一个小作文? 算了,已经不重要了,何况后援会也解散了,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人需要自己给任何交代了。 陶权朝天边月亮凝目,这片云滑走的时候,他会纵身一跃,游向湖中央,回到毕业旅行的那个夏天。 然后兜里的手机再次响了。 但这次有铃声,不是晴姐打来的。 陶权考虑了很久,错过了那片云,叹了口气,拿出手机。 第57章 来点显示数据组组长。 他们加上好友至今还没联系过,聊天记录只有一条已添加的提示。接起。但没有出声。 手机那边是白噪音,然后是呼吸声,大概过了半分钟,陶权以为对方还在组织骂他的语言,收眼眼注视水面上正在破碎的月光。 “……权哥。”电话那边说。 陶权信奉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的道理,从某种角度来说,他能遇见霍湘也是他无止境祈祷的回应。 抛开霍湘,他还经常想起人生唯一的遗憾——没把船模送到江海风手里。 “……海风酱?”陶权怯懦地问,嗓子不知道为什么哑了。 电话那边停顿几秒:“后援会解散的通知了你看到了吗?” 陶权能在摆烂后不掉粉,百分之八十的原因是他有一个专业的后援会团队,会长草莓冰有丰富的经验,决策能力甚至强于公司的公关团队。数据组也很专业,输出数据在圈内无人能敌,这些团结的人构建了他的后盾。 只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小海风会是数据组的组长。 “权哥你还在吗?”熟悉的声音问他,“……我听草莓说你好像不打算继续当偶像了,真的假的?” 这瞬间陶权说不出话,被湖面的银光晃了眼,泪失禁选择这个时机降临。 “权哥?”小海风的声音一直没变过,一直那么轻,像一朵棉花,“后面怎么计划啊你,有什么我能帮的吗?” ——答案是否的。 我不需要帮忙。 “……权哥,要不回家吧?” ——答案是否的。 我已经没有家了。 手机从耳边滑落,咕咚一声坠入水中,陶权放弃了他和这个世界沟通的孔。 他张嘴,发狂似地吼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极度发胀,犹如被一颗灯泡塞住。 他反复尝试,直到所有内脏和肺都缩在一起,面部神经抽搐,大脑充血而一片空白,可仍旧发不出声音。 更多的泪水夺眶而出,陶权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泪失禁,是他真的哭了。纷杂的夜晚。 突然中断的毕业演出,心上人对他喜欢的否定,再次被自杀念头缠绕的自己。 陶权站在桥墩上,思考一些关于“究竟”的事。 究竟什么时候喜欢上的霍湘? 小海风究竟为什么会在后援会? 晴姐究竟做错了什么要面对他的为所欲为? 他究竟搞砸了多少事? 上一次站在这座桥墩,他差一点就跳下去了,是他听到耳机里霍湘的歌声,决定再给彼此一个机会。 可霍湘哪要什么机会?一切都是他单方面的独角戏不是吗? 擅自爱上,擅自期待,擅自闯入。 陶权缓缓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风。 然后闭眼,往前倾倒——脚底失重,坠入湖中——刚接触的湖水带有夏天的滚热,温暖在瞬间包覆他身上的所有毛孔。 下坠后,湖水温度来到刺骨的程度,大量水的腥臭塞住他的鼻口,也堵住了脑海里叫嚣的情绪。 睁开眼,什么都看不清,城市夜灯照射不到这么深的地方,触目一切漆黑。 世界寂静,连心跳声都听不见。 真是好纷杂的夜晚啊。 好像很久很久之前就想跳西湖了。也早该跳了。 为六年前失去双亲的自己,为一年前破罐子破摔的自己,为今晚撒下弥天大谎的自己。 氧气急速消耗着,浑身知觉变得迟滞,在临近失去意识前的那几刻,终于连脑海里和霍湘相处的画面也不存在了,五感传递来的只有空白。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陶权在水中仰起头,伸出一只手,拨动水流,湖水沿着指缝一直钻进他的血管,再到心脏。 西湖的水源自恒古山峦,经由暗流进入钱塘江,最终汇入无垠大海。 陶权放任心脏速率变慢,一直慢到几乎没有,仔细感受着源自那潜藏着未知与希望的大海的湖泊脉动。 接着协作肌肉,蹬腿,上浮,往复。 又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一个说法。 再蹬两脚,陶权从水底看向湖岸,城市夜灯把跃动的生命力传递给湖面,再由湖水传递给他,而他选择伸手,握住。 第24章 archer 月落日替。 陶权住到西湖边的酒店里,买了新手机,但没和任何人联系。 关于他在野合驻唱的消息短暂蔓延了一上午,然后被晴姐紧急收住了,一切照旧旋转着。 这几天他没出酒店,也不怎么吃东西,绒布遮光帘吞噬日光的时候,也将他的世界隔绝。 他光着身子在套房内走来走去,呆坐在床角叹气,或是干脆拿枕头蒙住脑袋,把两米三的大床变成某种被诅咒过的画地为牢。 第五天,他终于肯出门了,买了几套新衣服,独自把西湖边的昂贵餐厅吃上一遍,因为他不必再存钱了,也不必再刮胡子了。 第十天的正午,他叫了一辆车前往城北。 按照地址来到运河边,找到一家不起眼的茶铺,根据留言信息上楼找到第二间包厢。 黑溜溜的小哥哥正在吃螺蛳粉,看到陶权的第一时间抽了张纸,边擦嘴边起身打开临河的飘窗。 “你动作好快啊!我都还没吃完捏!”小哥哥笑着说。 第58章 陶权坐到小哥对面。 这间屋子像是古董铺,视野里的家具都是红木制,置物柜上摆着很多他认不懂的玩意儿,铜铸含币蟾蜍,钟表大小的八卦罗盘,纱缎盘绕的生锈唐刀。 后边的屏风更是富有岁月痕迹,是北宋绘制图画拼接在一块的,更里边似乎有人影。 “十二!”小哥叫了一句,几秒后有个跟他差不多高的男人从屏风后边走了出来。 男人没有任何表情,先是跟小哥对视,随后坐到陶权对面。 “这是今天坐班的小伙伴,他叫十二,”小哥说,“今天他帮你算。” 小哥人叫余木,他们工作室叫“十二事务所”。 若非走投无路,陶权也不想通过玄学寻找慰藉,而余木一听他有烦恼,热情邀请他到店里算一算自己的命。 陶权很奇怪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余木的原话是:“你不觉得很奇妙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都跟十二有关哦,十二个月,十二星座,十二个小时。” 眼前的人叫十二,那应该就是事务所的老板,陶权说了声老板好。 “我不是老板,”十二面无表情,算是陶权见过最为冰冷的面孔,“算什么?” “可以不说出来吗?”陶权问道。 “可以,”十二说,“但我建议你说清楚,这样可以算得更准。” 陶权:“好,你打算用什么给我算,上次余木给我用的是雷诺曼。” “我用奇门遁甲和铁板神数。”十二说。 陶权点点头,犹豫了一会儿说:“能算寿命吗?” 十二:“能算,生辰八字给我。” 就在陶权拿笔写的时候,一旁吃螺蛳粉的余木忽然起身拦住他。 “别别别,”余木把笔拿走,“我们不卜是非意外。”说完转头瞪着十二。 “哦,”十二还是面无表情,“那我叫烟姐上来。” 余木:“好。” 陶权不明所以,茫然看着黑溜溜的余木。 “烟姐是我们老板,”余木笑着解释,“我觉得你的问题她来解比较合适。” 陶权挑眉:“?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没有没有。”余木摆手道。 这番否认让陶权更加不解:“玄学不至于会读心吧?” “真的没有,”余木眉眼弯得更厉害,说着看了门口一眼:“烟姐!” 陶权也回头看去,一个扎着单马尾的女人笑呵呵地迎上他的目光:“你好,我是许烟。” “我叫陶权,你好。” 叫许烟的女人脖子上挂着一颗珠子,上面刻有陶权看不懂的纹路,在许烟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陈醋味。 “抱歉,我们不轻易给客户算意外和是非,”许烟坐下来说,“你是遇见什么难题了吗?可以先说说看,我再根据你的描述判断应不应该给你算。” 余木和十二都离开了屋子,陶权看着许烟似笑非笑的脸,紧张起来。 “我就是……”他说,“……随口问问,主要想算算爱情和事业。” 许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把笔递给他:“生辰八字给我吧。” 许烟拿到陶权的数据后,在一张a4纸上徒手画了一张平面星象图,密密麻麻写了许多数字符号,有些他能看出来是太阳和月亮,其他的就不懂了,太过抽象,像数学卷子。 “先看爱情还是先看事业?”许烟问道。 陶权凑上前看那张图,“爱情吧。” “刚失恋吗?”许烟的声音轻飘飘的。 该说准还是不准呢,陶权听笑了。 “还是先看事业吧。” “好哦,”许烟用笔圈住一个符号,“那,你的天顶有两颗能量很强的星,从落座和恒星来看,工作运势很不错,但其中一颗星互容凶星且刑克,这颗星代表你原本的专业,所以你目前从事的行业大概跟你原先的专业无关。” 陶权定住,这说的不就是他学体育最后却当了主唱吗? 许烟笑着挑了挑眉:“结合你的体格来看,运动员?” 陶权点头默认。 “好,那我接着说。 “天顶另外一颗星得势,但被果宫侵扰,意思是说你目前的工作是非比较多,且这种是非是频发的,我建议你堤防身边的人。” “有小人吗?”问完陶权挠了挠头,“是叫小人吧?” 许烟:“你可以这么理解。” 其实陶权也不是那么关心自己的事业,他听许烟拓展得差不多,出声打断了许烟:“那能帮我看看家庭吗?” “可以啊,”烟姐拿笔勾出另几个符号,“……嗯,家庭宫受克严重,而且你的问题可能就源自你的家庭。” “什么?我的什么问题?”陶权没听懂。 “命盘可以看出很多东西,”许烟慢慢解释道,“对我们占星师来说,看到案主的盘,就同时得知了案主的人格构建与人生事件,而你的盘,有非常强烈的精神障碍倾向,你的月亮落在了十二宫且被代表家庭的行星刑克,意指乃家庭所致。” 精神……障碍?这算命的在说他有精神病? “代表你父母的行星联系很紧密,但在后天流年中触碰到了主管意外的恒星,……不出意外的话……你17岁时经历了一场家庭变故。”许烟说完顿了顿,严肃补充道:“很严重的变故。” 第59章 陶权嗯了一声,回视许烟严肃的双眼,只听许烟又说:“那个流年里,你的命主星表现得很颓靡,它失去了其他行星的帮助,陷入了极端的情况……不,也并非孤立无援,它在那年碰到了天蝎座的蝎心,不过这个蝎心想做什么呢……” 后面半句更像是许烟对自己说的,她眼神变得有些探究,细细检阅星图上的内容,片刻后脸色柔和下来,说道: “你的月亮在射手座呢,月亮射手座的小孩都挺辛苦的。 “但他们一般感觉不到,因为他们有很强的自我欺骗能力,会凭空假想出一个目标,让自己为这个目标去奋斗,以安抚当下焦虑不安的自己。 “我们专业术语管这叫信仰转移。” “信仰转移?”陶权的语气疑惑得像一团打满问号的草稿纸。 “对。 “射手座是兽性星座,它是十二个星座里精力最旺盛的,而射手座的原始宫位是第九宫,这个地方呢……跟一些远途啊,智慧啊,信仰啊之类的有关。 “因此射手座自然而然会跟教徒一类的角色有关,而你的太阳和月亮都落在射手座,且同一个度数,彼此之间互相信任,因此你的射手特质会进一步膨胀,也就是你会比别人更容易产生信仰,悄无声息地迷恋上某个事物,并且为此狂热。 “但同样的,月亮射手自身的负面特质,在你身上也会表现得格外明显,——也就是我刚才说的假想出一个目标对抗现实的焦虑,在我的经验中,你这种配置的属于情况最严重的那一档。” 虽然许烟讲话的速度很慢,但陶权很难一口气消化,他问:“就是我喜欢幻想,喜欢自欺欺人?”这部分是他自己猜的。 “差不多吧,”许烟笑道,“家庭变故让你误入了月亮射手的某种狂热状态。 “你是不是在变故之后有没有突然迷上什么东西?兴趣爱好之类的,我曾经有个案主,变故后突然迷上了攀岩,一直到现在都沉迷在攀岩里无法自拔。” 陶权跟随许烟的思路思考,脑海里无端浮现霍湘的脸。 “没有……”陶权说,“您接着说。” “大概就是你迷住的这个东西给你提供了一种虚假的安全感,你用它来保护自己,就能减少你的焦虑了。 “案例来看,这种自我欺骗的情况一般持续不了太久,会有现实因素促使你从幻想中走出来。 “这个应该很好理解,比如你失恋了,突然迷上养多肉,但随着时间推移,你工作突然变得很忙,也就不再养多肉了。 “……但你似乎没碰到这种时机,导致你一直被它牵着鼻子走了。” 陶权嘴巴动了动,许烟没让他说出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是你命中注定要经历的事,没办法破解,不过你想买点我们的水晶回去也没问题,就当找个心理安慰。” 陶权感觉那口气一直没吸上来,困顿地抓脑袋,“那迷上的这个东西……其实是坏的?” “不一定,”许烟回答得很快,“也有很多因信仰转移得益的例子,这个要结合你的情况分析……” “好的我知道了,”陶权不想继续听下去了,他想他明白许烟的意思了,拿出手机,“多少钱?” 许烟笑笑,“你不是还要算爱情么?” “不用,钱你一起算吧,我转给余木?” 陶权打开跟余木的对话框把钱转过去,起身礼貌跟许烟告别。 下楼后他看到十二和余木在一楼看电视,旁边还坐着一个黑直长的女人,桌前摆有一份没吃完的饺子。 女人看到他,对余木扬了扬下巴:“送送客人。” 黑溜溜的余木放下遥控器,一路小跑过来,“算完啦?” 陶权点点头,掀开珍珠吊帘走了出去。 “柳姐帮我按个暂停!”余木对女人说。 余木一直把他送到运河边,快分别时用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怎么样?有帮到你什么吗?” “有的,”陶权说,“谢谢你们。” 余木笑了笑,“那你叫车吧,你上车了我再回去。” 你上车了我再回去。 陶权叹了一口气,这句话是霍湘爱说的,余木疑惑地望着他:“怎么啦?” “没啥,”陶权说,“哦对了,那天在帐篷……你是不是知道我心里在默念什么?” “不啊,”余木说,“我们哪儿有那么多神通,就纯粹解读卦的含义而已,没你想的那么玄。” “但你们老板算得还……挺吓唬人的。” “她也是看图说话而已,玄学只是玄学哦,别太放在心上,你命由你不由天!”余木笑着说。 陶权嗯一声,转头看向被日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河面,白天的水浪也很漂亮啊,霍湘也会这么觉得的。 【作者有话说】 权子哥的星盘配置:日月射手座同度数,月得核心区。 金星在摩羯座?比较隐忍和承担。水星可能在射手或者双鱼,因为讲话不清不楚(?)火星在狮子座,行动力强发火的时候无懈可击。 土星一定在4宫,代表家庭不好。 (i _ i)湘子哥的等写到再公布! 第25章 告白-杏黄狭间 霍湘花了不少功夫祛除野合门口的臭味:地砖用醋和小苏打洗了好几遍,除臭剂也用了一整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