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梦我》 第1节 太子梦我 作者:乔柚 文案 宫承昀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天选之子,帝王鬼才,日后定要逐鹿天下,征服世界。 原因有二: 一,他出生便是太孙,如今更是太子,母氏一族大权在握,登上皇位只是时间问题。 二,他的梦境可以预知未来,凡其所梦,必会发生。靠此金手指自然能趋吉避凶,成就霸业。 但最近,他的金手指出了点问题。 根据梦境预知来看,他未来会成为一个恋爱脑,一个任打任骂做牛做马每天只知道老婆长老婆短见到老婆就想啃两口压一压……恋爱脑对象还是一个男人! 一巴掌被拍醒之后,承昀捂着脸从床上坐起来。 经历过震惊懵逼屈辱愤怒等情绪之后,他神色晦暗无比,脑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他要亲手画像,命人全国搜捕。他发誓,要将这每晚入梦折辱他,践踏他,还胆敢扇了他一巴掌的妖孽,剥皮抽筋,凌迟处死。 - 发现自己被通缉的那一刻,温别桑想的是:“荒谬……” 当太子像恶鬼一样出现在他面前,口口声声说他作践他羞辱他非要扒了他的皮做灯笼的那一刻,温别桑想的是:“荒谬绝伦……” 后来,太子直挺挺的站在他面前,硬邦邦的对他说:“温别桑,你给我亲一口,我就原谅你。” 温别桑终于忍不住:“你有病吧……” 表面阴险毒辣实则一点就炸的狼狗殿下x 看似敏感爱哭实际沙人不眨眼的冷美人 *受泪失禁体质美强惨,脑子不正常反应迟钝共情能力低骚操作很多自己还意识不到。 *攻前期小学鸡后期宠妻狂魔。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打脸 甜文 沙雕 日常 主角:温别桑、宫承昀 一句话简介:嘴硬太子打脸日常 立意:世道不会永远令人满意,但你要永远积极。 第01章 承昀是被一巴掌拍醒的。 睁开眼睛,入目是暗黄色的床顶。他怔怔抬手,摸了摸自己刚刚被扇过的那半张脸。 寝殿里安静至极,以他的耳力,甚至可以清晰的听到侍夜太监的呼吸声。 他缓缓从床上坐直了身体。 脑中迟钝的回放着方才的景象。 那只手,洁白,素净,骨节纤细,指腹间却覆盖着清晰的薄茧,像是长期玩弄什么东西所致。 一只男人的手…… 打了他的脸。 他环顾四周,一时有些茫然若失,怀疑自己是否已经失去了尊贵的太子之位。 但整个床帏都是暗黄色的,他身上的锦被也绣着精致的游龙。 这一切都是储君的象征。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一时怒极反笑。 真是反了天了。 这些日子以来,自己处处容忍,梦中妖孽却得寸进尺,从一开始摆出泪眼垂垂我见犹怜的样子勾引他,蛊惑他,让他变成满脑子黄色废料的蠢货,到如今,竟然胆敢掌掴他! 他竭力平息怒意,缓缓道:“来人。” 外侧陪睡的太监当即被惊醒,快步跑到床前,“殿下有何吩咐。” 承昀自锦帐中伸出一只手,撩开床帏,冷冷道:“传楼招子来见。” 已是秋末,夜前下了一场小雨,地面一片湿润。 太子府各处却是灯火通明,早有专门的宫人守在石灯旁边,无论狂风暴雨,都要保证灯火不灭。 唯太子的寝殿,稍显昏暗。 楼招子走进来的时候,承昀正披着半湿的长发,面无表情的坐在长榻上。 他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的爬上去,在承昀对面坐下。 “孤方才便在此与他激战。” 楼招子:“……” 他停顿了几息,一时之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承昀笑了一声,眼底却毫无笑意:“随后,孤便被一巴掌打醒了。” 楼招子将自己的坐骨坐实,语气无奈:“想是打情骂俏罢了,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打情骂俏……”承昀低语,神色阴郁:“所以,孤未来一定会被他打上这一巴掌,是吗?” 楼招子轻咳一声,道:“殿下应当明白,您,您梦到的一切,都是,注定会发生的事情……” “所以。”承昀冷冷道:“孤注定要成为他脚边的一条走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呃……”楼招子道:“殿下言重了,太子妃……不,您对心上人宠爱有加,事事亲为,这是值得赞赏的。” 承昀呼吸急促,再次一字一句,重复已经说了很多遍的一句话:“孤,绝对,不可能,喜欢,他。” 楼招子对此十分郁闷:“可是殿下应当明白,您自幼做的梦,皆是预知梦,往日您通过各种方法逆天改命,但该发生的依旧会发生,只是结果稍有不同……” “孤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殿下。”楼招子苦口婆心:“不过就是一个娇纵了点的女子罢了,您就让着她一点,那不是都说,女子都是水做的……” “孤何时说过他是女子?!” “……”寝殿里陡然寂静了下来,楼招子表情震惊,承昀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表情一阵变幻莫测,盯着楼招子的眼神逐渐染上了阴沉。 楼招子急忙避开视线,掩饰住自己的内心,道:“殿下一直不好女色,竟然……” “孤不可能喜欢上一个男人!”承昀一掌拍在桌子上:“孤绝对不可能将一个男人捧在手心里,受他蛊惑,为他痴狂,成为满脑子粪水的蠢货!” “是是是。”楼招子眼疾手快,迅速将桌子上的茶水拿到一旁的榻上,眼看着这紫檀木的小桌在他掌下碎尸万段,也总算明白为何他每次梦到对方的时候会如此生气。 一个男人,楼招子也觉得匪夷所思,太子殿下一直醉心兵法,近日更是在火器上极尽钻研,这样一个怎么看都要成就宏图霸业的储君,怎么可能爱上一个男人?甚至甘心由他作践? 他犹豫道:“之前听师父说过,殿下年满十八岁之后,梦境的能力可能会发生变化,也许,这仅仅只是一个梦?并不具备预知之力?” 承昀勉强平息怒意,摇头道:“不论如何,孤都要杜绝此事发生,孤余生绝不能被绑在一个狐媚的男子身上,他会让孤沦为笑柄。” “殿下说的极是。”事已至此,楼招子也只能转动脑筋,苦思冥想:“可是殿下梦中之事,贫道也实在无法插手……” 承昀沉默了一阵,冷冷道:“孤有一个办法。” 楼招子洗耳恭听:“殿下请讲。” 他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如今承昀还只是太子,若是日日入梦来的是个女子还好,哪怕身份低微一些,也不至于影响大局,可若是入梦的是个男子,还是个让太子痴迷至极的男子……那,未来之事可就不好说了。 古往今来,哪有男子为后的道理。 “孤要找到他,处死他。”承昀缓缓道:“如此,方可永绝后患。” 楼招子颌首,道:“也好,只是要如何抓捕对方呢?” “孤亲自画像,全国搜捕此人。”承昀显然已有计较:“对外便声称是梦妖侵扰,难以安睡,百姓定会自发检举。” 楼招子犹疑:“梦妖之说,会不会有些荒谬?不如以抓刺客为名……” “孤要的就是荒谬。”承昀沉声道:“如今上面那位对孤频频打压,若非母后和舅舅还在,他怕是上位第一日便收走了孤的一切……荒谬,孤若不荒谬一些,如何能让他放心?” 最重要的是,那妖孽日日入梦,已经作践了他足足一个月,甚至极可能成为他人生中抹不去的污点。他自然也要让对方尝尝寝食不安、坐卧不宁的滋味。 但这些话他一字未言,只是垂着睫毛,表情凝重,做出顾虑大局的样子。 楼招子长叹一声:“殿下真是用心良苦。” 楼招子离开之后,天依旧是深黑色的,承昀合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方才扇了他一巴掌的那个人。 他又忆起自己单方面付出的浓情蜜意,忆起梦中那些亲密至极的耳鬓厮磨,忆起对方光洁的皮肤和沙哑的嗓音…… 然后,他想起了自己如圣徒一般,虔诚亲吻他全身的样子。 重新睁开眼睛,承昀的眼中一片冰凉。 那具和自己拥有同样构造的身体,承昀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它怎么可能会拥有那么大的吸引力,甚至能让自己心甘情愿的跪伏在对方的腿间…… 不,他绝对不可能是心甘情愿的,一定是那妖孽给他下了药…… 他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 忍不住了。 他一定要亲手捏死那个混账东西! 他神经质的在床边来回走动,整个人已经要被气炸了。 他绝对不会喜欢上一个男人,便是哪一日真娶了太子妃,也断断只有旁人服侍他的份儿! 第2节 他算什么东西,这个,这个……还不知道叫什么鬼东西的浪荡货! 承昀大步跨出寝殿,守夜的宫人几乎齐齐动了,一路小跑着打着灯跟在他身畔。 承昀很快来到书房,自行拿了纸笔,摊开在桌子上,深吸一口气,勾动狼毫,又冷冷嘱咐身旁的笔侍:“去拿丹青。” 丹青很快拿来,承昀换了笔,一手扶着宽袖,一手笔走游龙。 等到最后一笔落定,他随手将笔递向旁边,目光静静盯着纸面。 等他发现身旁的笔侍迟迟未接笔,拧眉去看的时候,才发现他正神色恍惚,也在呆呆盯着纸上的人。 承昀道:“你在干什么。” 侍者瞬间回神,躬身接过画笔,道:“殿下绘艺精湛,奴才不小心看得入神了。” 承昀拧眉,道:“很好看?” 侍者又看了那绘画一眼,道:“奴才口拙,只叹天上仅有。” 承昀沉默望向自己的画作,嗓音温和:“如此,待孤寻到此人,便将他的皮剥下来送你如何?” 侍者脸色一白,噗通跪了下去:“奴才说错话了,请殿下责罚。” 承昀放下广袖,淡淡道:“通知庞琦,召集宫廷所有画师临摹此画,三日后,孤要全国搜捕此人。” 三日后,由多位宫廷画师描摹的梦妖画像纷纷被送往各州府。 盛京城的公告栏里,也贴出了梦妖的通缉令。 一时之间,举城哗然。 人群熙攘的公告栏前,周连琼先一步挤了进去,一眼看到画像上的人,不禁眉头一皱,转身便喊:“阿景!阿景!” 人群后面,一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正在探头张望,听到他的声音,便喊了一声:“在这。” “你快看!”周连琼毫不在意周围人的不满,直接挤出去,再扯着表情惭愧的周连景重新挤进来,指着上面的人道:“你看这人,有没有觉得眼熟?” 到底是太子殿下的手笔,这通缉令上的画像也是用丹青绘制的,足以见其奢侈。 也能看得出来,太子应当是十分迫切的想要寻到梦妖。 周连景观察了一阵,逐渐有点变了脸色,周连琼道:“这不是那个小卖……” 周连景急忙捂住了他的嘴,伸手将他扯出了人群。 直到一路被扯到远离人群的地方,周连琼才挣扎着推开了周连景的手,怒道:“你干什么?!” “你没看到上面写的什么?!”周连景环视四周,听着人群的议论,低声道:“太子受到梦妖侵扰,号召全国搜集,此等巫蛊之事,若是被沾上可是要杀头的。” “杀头,又不杀你的头……”周连琼凑近他,小声道:“我们将小卖国贼报给太子,是能拿到赏银的。” “家里何时短了你的钱花?”见他仍不死心,周连景沉声道:“你也不是不知道,大父素来与楚王走的近些,你上赶着去讨太子的欢心,届时给大父知道……” “你怎么思想如此狭隘。”周连琼将他拉向自己,道:“大父贵为一国之相,为了坐稳自己的位置,只能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坐冷板凳,乃至父亲至今都只是一个小小侍郎,倘若父亲能够攀上太子……” “你怎么敢……” “父亲早就对大父有诸多不满!”周连琼哼道:“我相信你也听过他酒后的埋怨吧?更何况,未来之事还什么都说不准呢,鸡蛋不可同篮,若父亲能攀上太子这根高枝,他日两王争锋,无论谁胜,我们周氏都可保全全族。” 周连景的表情震惊至极:“大父与父亲……” “他们是亲生父子,自然同气连枝。倘若楚王要借大父之力,便是知道父亲曾为太子效力也定能保下一条命。反之亦然。” “你……”周连景表情复杂,道:“你何时琢磨的这些。” “这你就不用管了。”周连琼很是得意,他指了指公告栏,道:“父亲早有结交太子之意,这梦妖,可真是送上门来的大功。” 周连景依旧眉心紧锁:“可是阿梓……他已经消失三年了……” “谁跟你说他消失了?” 周连景再次一怔,周连琼道:“当年他破开后墙私逃出府,虽就此没了音讯,可是每年十月,他都会去小方山。” 周连景脸色变了变:“你是说……” “十月十七日……”周连琼冷笑,道:“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母被活活杖毙,这样的日子,他怎么可能忘记。” 喜洲城,烟火铺。 不是什么逢年过节的日子,烟火铺子门庭冷落,只偶尔有扎着双髻的小孩朝里面探头,似乎在眼馋那些发出噼里啪啦声音的红色爆竹。 一个年约十五的伙计趴在里面,正在泛着秋困。 直到有人轻轻在桌面敲了两下。 伙计含含糊糊:“小龙吼三文,大龙吼五文,金玉满堂喜气洋洋各二十文……其他没小孩玩的了。” 那只手再次在桌面叩了两下。 伙计迷迷瞪瞪的仰起脸,还没看到人,就先看到了对方腰间的一串核桃,他似乎想起什么,猛地清醒过来:“哎,您是……” “我姓温。”来人头戴幕离,浅灰色垂纱一直遮到了手腕,从声音来看,这是个年轻公子,他语气平静:“从君子城来。” “哦哦哦,君子城。”伙计搔了搔头,扭脸左右看了看,弯腰从地上捧出一个木盒,道:“您是不是来拿这个的?” 那是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木盒,也不知装了些什么,放在桌面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看上去重的很。 伙计甩了甩被压到的手,笑道:“我们老板交代过,您要是能打开,就能带走,打不开就不是拿东西的人。” 那木盒全身上下没有一个钥匙孔,只在本该装钥匙的地方镶嵌着一个圆形的铁丸,铁丸约指头大小,伙计用手戳过,纹丝不动。 年轻公子没有多言,只是抬手取下了腕上一串檀木珠,伙计留意到他腕上有一圈遗留的旧伤,像是被什么磨损所致。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机关,伙计只见到檀木珠的其中一颗珠子对准了木盒上的铁丸,很快便听到咔哒一声。 年轻公子重新将檀木珠戴回腕上,毫无顾忌的掀开了木盒的盖子。 伙计马上探头去看,只见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些核桃,他当即张了张嘴,显得有些失望。 还当里面是什么稀世珍宝呢…… “多谢。”年轻公子检查了自己的东西,径直离开了烟火铺。 伴随着哒哒的马蹄声,温别桑在一处郊外的无名茶馆停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点了一壶清茶,而后用茶馆处免费的水喂了马。 茶馆开在树荫处,散落在四周的桌前各坐了不少人,从装扮来看,不是走江湖的,就是做生意的。 这些人里,有一个人格外引人注目,他肩膀上挂着一个布袋,手里握着一卷画轴,正在挨桌询问着什么。 温别桑耳力不好,听得不慎清晰。 温别桑喂好了马,来到桌前坐下,刚饮了两杯,就见那挎着布袋的男子朝他凑了过来,小声道:“听说过太子梦妖一事吗?” 事情闹的举国皆知,温别桑又岂会没有听过。承昀太子颁布通缉令是五日前,送往各州府的画像都还在路上,但距京的偏远之地,却已经提前得到了消息,百姓们皆对此津津乐道,难免好奇梦妖真容。 这其中,自然也便涌出了一批投机之人,口口声声说自己拿到了梦妖真正的画像,看一眼几文钱——具体多少自然是根据行人的穿着来判断。找的也都是兜里不缺这几个子儿的。 温别桑这一路已经从三个人手中看到了三张完全不同的画像,每张都长得不太一样,有一个竟然还是男妖。 他倒了杯茶,言简意赅:“不看。” 男子并不轻易放弃,道:“公子还是看一眼吧,这是我亲眼所见,亲手所绘,保证是真的!您看了之后心里有谱儿,万一家里谁跟梦妖长得相似,还能赶紧藏起来呢。” 见他似乎不达目的不罢休,温别桑将手探入口袋摸了摸,取出一枚铜板放在桌上。 男子笑了一下,道:“公子,给五文吧,我保证我的东西您看了绝对不亏!” 温别桑沉默的伸手,重新去拿那枚铜板。年轻男子急忙伸手按住,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再加一文,两文行吧。” 温别桑不语。 双方僵持几息,男子一咬牙:“一文就一文!” 他畏畏缩缩的展开画卷,给温别桑看了一眼。 温别桑本意只想赶紧把他打发走,便随意瞥了一眼。 整个人豁然一怔—— 那上面的人,竟然与他长得一模一样! 第02章 “轰——砰!” 太子府的假山一阵晃动,哗啦啦啦的落下松散的石块,几个黑衣侍卫咳嗽着从炸开的沙石之中跑出来,灰头土脸的挥着手。 承昀太子远远的坐在人为搬出来的盘龙椅上,手中把玩着两个铁制的弹丸,摇头道:“我们的雷火弹威力还是不够,连这假山都撼动不了分毫……齐松,你怎么样?” 为首的侍卫一边咳嗽,一边狼狈的行礼,道:“属下,咳咳咳咳,无碍,就是有些咳咳咳呛得慌……” “这东西。”太子将铁丸举在眼前,迎着阳光道:“若将这种东西作用于战场,怕是要被亓人贻笑大方了。” 他随手将铁丸抛起,齐松急忙伸出双手接住,眼看着它平安无事的落在掌心,稍微松了口气。 这时,庞琦忽然从后方走近,道:“殿下,周侍郎求见。” “周玄?”承昀挑眉,道:“他来做什么?” “听说是有了梦妖的消息。” 不消片刻,周玄便被带入了书房。 承昀已经从院中的盘龙椅转移到书房的小榻上,他披着长发,衣衫不整,表情显得分外冷淡:“你说你有梦妖的消息?” “正是。”知道太子殿下急着找人出气,周玄也没有磨蹭,道:“不知殿下可还记得七年前,那埋伏相府多年的间客?” 承昀若有所思,道:“梦妖与那间客有关?” “实不相瞒。”周玄道:“太子所绘之梦妖,正是那间客遗留的孽子。当年那间客蛊惑舍弟勾结亓人行刺殿下,好在父亲明断,及时揪出那间客的身份,我弟弟执迷不悟,非要袒护那间客,父亲一怒之下大义灭亲,将弟弟与那间客一同杖毙……” 说到这里,周玄似乎是想起了自己那可怜的弟弟,神色略有动容。 太子一声不响的听着。 周玄平息了一下情绪,道:“那间客遗留的孽子当年刚满十二,被吓得一动不动,父亲本欲将他一同打杀,一了百了,是正好路过的太子妃仁慈,愿意饶他一命,这才免于一死。” 承昀意外道:“母后?” “正是当今皇后。”周玄忙道:“因为此事涉及殿下,皇后亲自来相府查问此事。” 第3节 承昀似是笑了一下,周玄不敢看他,义愤填膺的道:“谁能想到,时隔七年,这孽子竟又犯下滔天罪行!太子殿下,此事臣已经禀明父亲,周氏全族都愿意将此子献上,只求殿下夜夜安眠,高枕无忧!” 他双手高举,伏拜在地,姿态诚恳至极。 “你确定他便是梦妖?” “臣再确定不过。”周玄直起身来,神色热切的从袖中捧出一幅画来:“这是当年父亲过寿之时,请人画的贺寿图,恳请太子一观。” 承昀抬手,庞琦立马上前,扶着他从榻上走下。 周玄请人展开画卷,指着一方角落端坐的孩子,道:“这便是那孽子七年前的模样。” 承昀负手凑近。 那应当是七年前的贺寿图,图上周苍术站在桌前拱手,他对面站着一个脸庞白胖的太监,那是先帝的给使,这一幕显然是为了记录先帝赐下的圣膳。 相国夫人慈眉善目,子孙齐聚一堂,男孩们围在一旁的廊柱在玩什么游戏,还有一个脚下踩着蹴鞠;女孩们笑吟吟的在说些什么,掩唇笑着;只有那一个孩子,正坐在最下首的桌子上,安安静静,板板正正。从画上来看,他似乎在专注的盯着画卷外的什么地方,让绘图之人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的五官。 庞琦去拿了书桌上那副太子亲手所绘的正面,与这贺寿图上的孩子一经对比,不禁睁大眼睛:“殿下……” 太像了。 虽然五官尚且稚嫩,但和太子手绘那副放在一起,只要是明眼人,都能一眼看出相似之处。 身旁还有周玄用肯定的语气道:“这孽子如今的长相,与太子所绘别无二致,太子一见便知。” 承昀终于提起了兴趣,道:“如此,你可是将这妖孽带来了?” 周玄惭愧:“这孽子本来一直被囚在相府,平日里只见他不声不响,未料心机如此之深,三年前……自己伺机逃了。” 发现太子面色不善,周玄忙又接口:“但他每年十月都会去盛京城外小方山祭奠父母!只要殿下守株待兔,定能擒住此子!” “守株待兔。”承昀轻嗤,道:“如今通缉令已经发往全国各大州府,只要他还游荡在人间,定会看到自己正被通缉,你觉得他还会主动自投罗网?” 周玄自信一笑:“臣有法子让他自投罗网。” 十月,小方山。 从山脚往上有一个约三百尺的弯曲小路,山林环绕间,可以看到一个凸起的坟包。 坟前立着一座石碑,说是石碑,其实就是一个有着不规则弧形面的石头,宽约一尺半,高约两尺。石碑显得十分简陋,像是谁随机捡来的石头,在上面刻了几行字,勉强充作了墓碑。 墓碑应当存在的有些日子,下半部分陷在泥里,四周的缝隙间生出一些顽强的野草,在初冬的季节里已经有些泛黄。 承昀立在灌木后方的丛林之间,前方是仔细盯梢的大内侍卫。 不知过了多久,山脚下蜿蜒的官道上远远的来了一个人,其头戴幕离,穿着灰白相间的长衫,骑着一匹棕红色的骏马,正在快速行来。 周玄马上打起了精神:“肯定是他!他那张脸妖媚的很,小的时候就总是蒙的严严实实,生怕招惹麻烦。” 承昀嘴角笑意拉开,道:“你这法子确实有用。” 周玄嘿嘿两声,道:“这毕竟是他亲爹亲娘,当年这二人被弃尸荒野,还是他自己收敛了安葬在此处的,只要传出风声要动小方山的坟冢,他自然着急。” 承昀多看了他一眼,重新含着笑望向戴着幕离的人。 马匹很快停在了山脚下,对方站在一颗叶子快要落光的榕树下面,仰起脸朝山上望来。 承昀凝望着那个幕离,回想起梦中的容颜。 对方缓缓抬步往山上走来,承昀一直盯着他,评判着对方的身姿。 这人头部似乎有些前倾,走路也有些外八,双腿看上去绵软无力,身材倒是与梦中有些相似,提着香烛的那只手倒是还算白净,但与梦中那羊脂玉似的白可差了太多了……单从身量上看,这妖孽真是怎么看怎么普通,和承昀梦中那人几乎完全对不上号。 自己的梦果真是出了差错,竟然将如此普通的一个人,美化成了谪仙下凡。 承昀兴趣缺缺,转身走到一旁树荫下,在带来的宽椅上坐下。随侍的小厮立刻给他倒了杯茶,他顺手端起,道:“别浪费时间了,去几个人,把他带过来。” 看那腿脚也不像是会武功的,承昀都忍不住怀疑,他怎么有胆子敢过来。 若是他,人死了便死了,坟墓被毁了也便毁了,绝对不可能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至于毁墓之仇,他日再报也为时不晚。 他越来越确定是自己的梦出了问题。 这等会为了私情失去理智,甚至赔上性命的猪脑子,注定不可能成为伴他一生之人。 周玄也有些激动的站在他身边,只小声提醒了一句:“这妖孽性子古怪,殿下当心一些。” 太子的府卫如狼似虎的扑过去,很快就按小鸡一样把他抓住,那人哆哆嗦嗦,双腿抖若筛糠,一路被带到承昀面前,还未训斥便噗通跪在了他的脚下。 承昀一时疑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可想起这妖孽在梦中动不动就泪眼垂垂的模样,心中那点疑虑顿时被快意取代。 这便是日夜折磨他的妖孽,如今就像见到阎王一样被他吓破了胆,他认真思索着,接下来要如何处置这玩意儿。 直接杀了?那太可惜,这厮折辱他这么久,他自然要全都讨回来才能平衡。 他瞥了眼齐松,后者立刻伸手摘下了对方头上的幕离。 对方当即吓得捂住了自己的脸,哆嗦的更加厉害。 两个府卫上前,一人抓了他一只手臂,承昀微笑俯身,脸色陡然一变。 周玄也大吃一惊,不等承昀开口,已经指着对方怒道:“你是谁?!” 这男子缩着头,畏怯道:“我,我是前头镇子里的读书人,有人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让我扮成他的样子,来这里为他父母烧些纸钱……我想着不就烧个纸,官爷们!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为了钱来的,我没想到那厮竟然犯了这么大的事儿啊!官爷饶命啊,饶命啊……” 承昀闭了一下眼睛,周玄脸色也煞白,他浑身僵硬的站在那里,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那孽子摆了一道。 “殿,殿下……” “殿下……”那男子看了一眼承昀身上暗色的盘龙,又看了一眼他靴上的龙纹,忽然脑袋一歪,直接昏死了过去。 承昀调整了呼吸,重新睁开眼睛,平静道:“把他弄醒。” 一碗水泼到男子脸上,他一醒来就开始哭:“殿下,殿下饶命,草民真的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孤可以不杀你。”承昀先给他吃了定心丸,再开口道:“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是是是,草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承昀什么都没有说,直接带着所有人离开了小方山,一行骑兵朝着前方的七里镇前行。 “那人与我在镇中相逢,我确定他就住在里面的七里客栈,身材……与我差不多,他头发很长,比许多人都要长上一些,大约要到这里……说话的时候,冷冰冰的,听不出在想什么,他,他随身带着一个小包裹,包裹也是灰色的,两只手腕上都戴着檀木珠,还有,还有,对了,他腰间有一串核桃,总共四个!!!” “至于长什么样,我真的没看到,走江湖的人要遮掩面容是件多么正常的事……我哪里敢去看……” 不到一刻钟,小方山上的人走的干干净净。 约半个时辰,鸟鸣重新响起,寂静的山林复又热闹了起来。 一人穿着青衣,头戴白色幕离,在落光了叶子的榕树下停了下来。 他捂住左耳,静静用右耳聆听了一阵,从马上取下两把铁锹,举步上了山。 丛林环绕的坟冢前,黄纸烧成飞灰,方才哭着说什么都不知道的男子正吊儿郎当的嗑着瓜子。见他走过来,便道:“怎么样,我演技还行吧?” 温别桑嗯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朝他递了过去。 男子扫了一眼,偏头呸去口中的瓜子皮,道:“这位公子,你可没说自己得罪的是太子爷,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就是太子通缉的梦妖吧?这点钱,可不够封……” 一把精致的微型弩对准了他的喉咙,男子的话音戛然而止。 温别桑丢下两把铁锹,道:“请你帮我一起挖出尸骨,不然我就取你性命。” 男子麻利的捡起铁锹,又看了一眼那硕大的坟包,小声道:“你我二人,怕是要挖很久……” 此刻,前往七里镇的半路上,承昀正跨在马上,一动不动地望着一片树林。 齐松陪在他身边,左右张望,终于忍不住,道:“殿下,咱们都在这里停了一炷香了,到底还去不去七里镇?” “孤不是让他们先行一步了么。” “那我们……” “我们……”承昀看了看天幕,缓缓调转马头,阴恻恻地道:“自然是回小方山,找那胆敢算计孤的妖孽算账!” 第03章 太阳逐渐偏西,铁蹄飒沓之中,齐松道:“殿下方才故意让所有人一起去七里镇,是为了给那妖孽时间去看父母?” “是为了给他时间迁坟!” 齐松恍然:“周玄以他父母的坟墓做威胁,若他能将尸骨带走,自然就不必再受胁迫……但那坟包不小,他若要挖掘,必然需要时间,我们如今回去,肯定能将他逮住!” 承昀颌首:“正是。” 话音刚落,小方山上忽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这路弯弯绕绕,实际距离却并不远,故而两人听得清清楚楚。 齐松一愣,道:“怎么听着像是雷火弹的动静?” 承昀脸色骤变,猛地加快速度,道:“他竟敢——!” 小方山,坟冢前,男子目瞪口呆的望着那被炸开的坟包。 温别桑已经再次举步,道:“现在不难挖了,快。” 男子咽了下口水,急忙跟过去开始挖坟。 一边挖,一边忍不住去看温别桑,他想象着太子通缉令上的那张脸,如何都无法与面前这个居然有胆子炸坟的家伙联系在一起…… “这,是你亲爹亲娘吗……” 坟包被炸开的大洞里多是泥土,尸骨埋了太久,早已沉入地底,如果两人真的用铁楸去挖,必然耗时很久,但一枚雷火弹丢下去,顷刻之间就出现了一个深坑。 温别桑判断不错,炸的巧妙,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当年用破布包裹的人骨便露了出来。 男子看的胆寒,默默双手合十拜了拜,一睁眼,就见温别桑什么仪式都没做,直接跳了进去。 那骨头埋了太久,早已散了架,温别桑一根一根的收入自己带来的灰色布袋里。 垂纱晃动之间,男子隐约窥见他的下颌,上方似乎水珠悬挂,不知是汗是泪。 就在这时,山脚下忽然传来一阵马蹄之声,男子心中一阵惊惶,再去见温别桑,对方正徒手扒着泥里的骨头,似乎完全没有听到。 这人耳背! 男子豁然福至心灵,缓缓后退了几步,猛地一扭头钻进了树林。 直到山脚下传来一声急切的马嘶之声,温别桑才陡然扭过了脸。 有人回来了…… 第4节 他立刻低头,费劲的将能看到的最后一根骨头拔出来装入自己手里的灰布袋中,正要攀着泥土离开坟墓的时候,又看到了半根在泥里露出来的森森白骨。 不知是母亲的,还是父亲的。 他脑子里转过这个念头,借着一跃的力气爬上去,转身一把将面前的泥土推进去,埋住那露出的半根骨头,也匆匆朝着林中跑去。 承昀翻身下马,借着轻功瞬息来到坟前,就被面前的一幕震的心头一颤。 齐松也匆匆跟过来,在他身后嘴唇微张。 “……这,莫不是周玄干的吧。” 坟周的泥土呈开花状往两旁散落,方圆三十尺的地方几乎都有飞溅的新泥,环绕在四周的灌木上几乎都落了一层。 大梁君子读圣贤书,讲究死者为大,此等炸坟之举,实在惊世骇俗。 当时周玄放出风声,打的也是给小方山修山路的幌子,让有亲人埋葬在小方山的百姓赶紧迁坟,可没敢直说:你若不来,我就炸你爹娘的坟。 这消息基本就是针对‘梦妖’所放,其他百姓埋在小方山的都是极少,故而也只有‘梦妖’一人当真。 承昀在坟前站了一阵,微微俯身,面对空坟做了一礼。 齐松有样学样。 两人沉默了一阵,承昀才开口:“周玄也是要脸之人。” 这是在回答齐松。 周玄怎么着也是刑部侍郎,日后还要在官场混的,要是传出他炸了自己弟弟和弟妹的坟,不管这两人曾经做过多么大的恶事,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了。 对于承昀来说,也是如此。 他拧眉望向树林,缓声道:“两边都有动静,你我分头行动,只要抓到人,就立刻带回府上……即刻请楼招子过来安魂,不必刻意声张或隐藏。” 他这是担心那妖孽将炸坟之锅推到他的头上。 虽说他堂堂太子之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拿人性命犹如探囊取物,可炸坟惊扰死者……怕是难挡天下悠悠众口。 这妖孽心机竟如此之深,看来是小瞧他了。 齐松不太放心:“那妖孽手中有雷火弹,殿下一人……” “这二人皆不会武功。”承昀左右指了指两旁的脚印,道:“你我应付起来轻而易举。” 话落,他直接选了个方向,一跃而去。 太阳已经西移,丛林之中寥落的光线显得有些昏暗。 温别桑将布袋背在身上,用上方的带子在胸前打了结,使它紧紧固定在身上。他沿着树木的阴影前行,绝对不将自己暴露在光线之中。 后方陆续有鸟雀被惊动乱飞,发出扑棱棱的动静,看来太子的追兵就在身后。 温别桑每年都会来祭拜父母,对这小方山尚且算得上熟悉,他有条理的往前行着,不断在树木的阴影之间穿梭。 山上的丛林受光面少,湿度和热度都比山下要高,如今的林间还显得生机盎然,他穿着一袭青衣,时不时就可以融入里面高高的灌木之中。 承昀进入林间足足有一刻钟的时间,都未能发现他的踪迹。 但这人怎么可能跑的那么快? 他略停下动作,稍微往下方的树杈间跃了一些,降低高度仔细分辨。 就在这时,一道青影忽然轻巧的迈过了丛林间的余辉,承昀瞳孔微眯,忽地眉梢一扬,道:“孤看到你了!” 温别桑没有停下动作,只是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承昀冷笑一声,不再多言,直接化身猎鹰直扑而去。 温别桑只感觉风声自头顶袭来,他身体快于脑子的就地一滚,与此同时袖中滑出两个核桃,直接冲着后方扔去。 承昀虽然没看清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还是本能拧腰撤回身形,砰的一声巨响,面前一颗手臂粗细的小树应声而断。 他身上竟然还有雷火弹。 承昀咬了咬牙,眼神浮出阴狠之色:“竟还敢私自买卖火器。” 温别桑自然是听不到这句话的,他已经借着对方躲避的功夫,又往前窜了几十米,从一个斜着向下歪倒的粗壮树干上疾行而过,再一跃跳下来。 “你现在停下来,孤可以饶你一命。” 承昀站在上方的树根处,拧眉开口。却见那人竟听也不听,看也不看他一眼,连个脑袋都没扭一下,便继续向前跑去,他话音刚落的功夫,对方已经直接钻入了成人高的杂乱植被之中。 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无视他! 承昀飞身跃上树干,追着他来到拥挤的植被旁边,眉头皱得更加厉害。 人还未进去,他便已经想到在里面被植被刮挠的触感,对和他一同钻进这种地方,打从心里感到了排斥。 眼看着植被晃动的波浪越来越远,他终于按捺不住,怀着满心的嫌弃一头扎了进去。 行入几米之后,他胳膊和脸上已经分别被刮出了几道红痕,承昀心中的郁气越来越重,就在他快要忍不住纵身跃出去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声音:“当心。” 两人之间被植被挡的严严实实,承昀还是清楚的听到了那声音究竟是从何处发出的。 这是妖孽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承昀冷哼,一边拨动植被向前,一边道:“待孤捉到你,定让你在这里头钻十个来回!” 让这灌木狠狠把那张蛊惑人心的脸刮得稀烂! “当心雷火弹。”伴随着第二次提醒,承昀脚下忽地一僵,他感觉自己踩到了什么东西,一个圆圆的,硬硬的……雷火弹? 他喉头滚动,脸色变幻莫测。 拨动植被的声音越来越远,前方的妖孽没有再开口,在他满脑子自己竟然被算计了的时候,对方已经快速钻出了植被,接着,承昀听到了马匹嘶鸣的声音。 他浑身僵硬,满脸不敢置信。 就在这时,山中忽然刮了一阵风,几株植被推着他重心朝前,承昀听到脚下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风止树静。一切无事发生。 承昀缓缓挪开了脚,下方是一颗被踩裂了的核桃。 承昀的眉头无声的跳了起来,胸口陡然燃起了熊熊烈焰。 他要被气疯了—— “周梓。”他脸庞扭曲,呼吸急促:“周梓——!孤要杀了你!!” 他如闪电一般跃出植被,发上金冠当啷落在地上,脚尖带着十足的戾气,将一株竖起的树苗压弯,又猛地借力窜了出去。 温别桑自然是不知他的脾气。 他没有真的动用雷火弹一来是因为这东西制作复杂,能虚晃一枪的情况下自然要省着些用;二来是因为对方是太子,若真炸成了残废,自己的处境必然会更加被动。 他纵马沿着山后的小路狂奔,忽闻后方阴风阵阵,下意识回头,就见到一个披头散发的家伙恶鬼临世一般朝他冲了过来。 温别桑心头一颤,顿时夹紧马腹,加速向前。 这马是从七里镇买的,不是什么顶级良驹,岁数也有些大了,但要甩开人力还能称得上是绰绰有余。 连续奔了一阵之后,这马不知是累了还是怎么回事,忽然喷着气慢了下来,不管温别桑如何鞭策,都不可抑制的哒哒小跑起来。 迎面来了白衣公子,胯下骏马毛色亮堂,擦肩而过之时,这公子吹了声口哨,道:“你这老马快要背过气去啦!” 温别桑低头抚了抚□□的马头,有些羡慕地望着他大笑着远去。 老马一直哈赤哈赤喘着气,温别桑思索着跑了也有半个时辰,眼看天色渐暗,最多再半柱香,只怕天色就要彻底黑下来了。那承昀太子便是回头去取自己的名驹,没有一个时辰也不可能追的上来。 他翻身下马,决定拉着这匹没本事的菜马走上一阵,让它好生歇歇。 现在还不能直接离开,毕竟那坟里还有一截骨头,他准备看情况再摸回去收敛了。 太阳彻底沉了下去,温别桑拍了拍老马的背部,把他放在溪边去饮一些水,自己则倒出了灰布袋里面的骨头,借着夜空中的星芒仔细比对了起来。 约半个时辰后,溪边忽然响起了沉重的马蹄声,这蹄声逐渐近了,温别桑才后知后觉身边来了个人。 他正蹲在一颗巨大的桃树下面,怀里抱着父亲的颅骨,面前摆着两个已经拼凑整齐的骨架,仰起脸的时候,只见那马的毛色亮堂,在夜空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瞧着眼熟的很。 马上坐着个披头散发的瘟神,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从他沉重的呼吸来看,明显来者不善。 两人一时都没有动弹。 月光之下,两具拼好的遗骸隐隐泛出幽蓝的荧光,那抱着头骨的妖孽终于摘下了碍眼的幕离,露出与梦中一般无二的五官。这一幕分明是妖异至极的景象,可那张脸上却有种稍显迟钝的清冷,仿佛盛开在天堂与地狱之间的一抹白兰。 承昀眉目冷厉,暗道:妖孽。 温别桑也缓缓想道:魔鬼…… 他竟然抢了别人的马! 还是承昀先一步开了口,他阴恻恻地道:“现在,看你还往哪里跑。” 第04章 温别桑不是很明白自己究竟哪里惹到了这位太子爷。 他当时在茶馆看到自己的画像,想着定是这人又拿假画来坑蒙拐骗了。 但他继续往前,看到官方的通缉令之后,才发现众说纷纭的妖孽竟然真的与自己如此相似。 但那个时候,他还是有种身在梦中的感觉。 直到他距离盛京越来越近,得知小方山要修路,流言之间还特别指出了他父母坟墓所在的位置。 温别桑这才明白,太子当真是要捉拿他。 他绞尽脑汁才想到要将父母的遗骸带离小方山,可却又因为承昀的突然折返,遗落了一根骸骨。 温别桑抱着父亲的头骨,缓缓指了指另外一具没有拼完全的骸骨,道:“我母亲,还差一根腿骨。” 承昀冷道:“想必是被你炸碎了吧。” “不是的。”温别桑道:“那根腿骨还在坟坑里,你一直追我,我没来得及取出来。” 现在轮到承昀感觉自己在做梦了,他总觉得这妖孽说话做事似乎缺点什么。 他拧了拧眉,忽地一笑,道:“这样,你随孤回去,将你母亲的腿骨取出来,如何?” 温别桑看他。 承昀摆出和蔼可亲的笑容。 第5节 他背着光,温别桑还是看不出他的表情,却清晰看到了他森白的牙齿,在阴影覆盖的面部折射出骇人的光。 他轻轻抚摸了一下父亲的头骨,低头思索。 他不跑了,承昀也不必再追,他并没有等温别桑想出应对之策,就翻身从马上跃了下来。 他一下马,温别桑便站了起来。 承昀故意朝前跨了一步,温别桑立刻朝后退了一步。承昀看在眼里,唇角漫开不怀好意的笑容:“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 温别桑一言不发,只是有些抗拒地凝望着他。 承昀慢吞吞的朝他靠近,温别桑徐徐后退,目光扫过地上的两具遗骸,缓缓将睫毛垂下。 他一手抱着手中的颅骨,另一只手缓缓下垂。 感受着圆形物体自袖中滚落,就在快要落在手里的时候,眼前忽然黑影一闪,他身体猛地被迫后退,背部瞬间撞在了巨大的桃树上面,一只手臂牢牢压在了他的喉咙。 承昀的手探入他的袖子里,从里面取出了两枚核桃。 他一手把玩着那两个分外沉重的核桃,一边看向被他按在桃树上的人,轻笑道:“有意思,竟然将雷火弹藏在核桃里,孤真是小看你了。” 温别桑肺部的空气逐渐消失,脸庞慢慢涨红,他用怀里的头骨去推承昀,浓黑的睫毛下,一双眸子无声的泛起了水雾。 承昀偏头审视着他美丽的过分的眼睛,眼睁睁看着那里面的水雾越聚越多,眉头有些玩味的鼓起,轻声道:“别哭啊,孤还没拿你怎么样呢……你这样轻易的就哭,显得多不值钱啊。” 温别桑用手来推他的手,承昀又欣赏了一阵他的眼泪,想着梦中那个把他蛊的不知道东西南北的家伙,终于有了扬眉吐气的感觉。 他拽下温别桑腰上的核桃串,又在他全身摸了摸,确定他身上没有再藏着什么圆滚滚的东西,便松开了手。 温别桑立刻弯腰咳嗽了起来,他急喘了一阵,扭脸看到承昀已经端起了父亲的头骨。 这恶鬼似的太子对死人倒是还有几分敬畏,他警告般的瞥了一眼温别桑,转身将那颅骨放回地面,再回头的时候,就又是一愣。 对方竟然在他放颅骨的时候,又转身跑了。 刚才看他泪眼垂垂,只当他是怕了,谁料他竟然还敢再跑。 承昀盯着那溜得跟兔子一样的身影,手指攥了又松,努力逼迫自己心平气和,弯腰捡起了一枚石子。 温别桑只感觉小腿一阵剧痛,猛地一下子朝前扑去,一头扎进了前方枯黄的野草之中。 他很快重新撑起身体爬起来,一瘸一拐的朝前跑。 承昀:“……”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又一记风声传来,温别桑第二次扑倒在地上,他挣扎着想要再次爬起来,然而双腿皆疼的难以支撑,只能翻身坐在地上面对承昀。 他浑身发着颤,一双眸子里水光潋滟,看上去像个受惊的兔子。 “你这不孝子。”承昀一边走过去,一边批评道:“竟连自己爹娘的骸骨都不要了。” 温别桑不说话,只警惕又畏惧的往后退着,五指藏在身后。眼看承昀越来越近,豁然扬起一把泥沙扔了出去。 也不管有没有撒中,他再次翻身,膝行向前,试图与对方拉开距离。 脚踝忽然一紧,整个人被朝后拉了过去,温别桑趴在地上,忽然又被抓着肩膀翻了过来。 这一次,承昀是真的动了怒,他灰头土脸的面容上眉头紧锁,双目紧闭,但身体却死死压在了温别桑的身上,双手也重重钳住了他的双腕。 温别桑看得出来,他正在努力与眼中的障碍物做斗争。 他尝试挣扎,可对方的力气实在太大了,纹丝不动。 两人离的极近,温别桑可以清晰的看到他睫毛上的灰尘,混在尘土颗粒下方白净的皮肤,这张此刻显得极为狼狈的脸庞,仍能看出那是一张养尊处优的面容。 “太子殿下。”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我究竟何处惹到了您。” 承昀很想恶狠狠地瞪过去,但他艰难的张了一下眼睛,又不得不闭上,咬着牙道:“单凭你今日对孤做的事,一百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分明是你先通缉我的。” 他语气里染上了委屈,甚至听得出正在哽咽。 承昀很想欣赏一下他此刻的表情,但他眼睛刚睁开又不得不闭上。 身下的东西还在时不时挣扎一下,但那力气就像蚍蜉撼树,不值一提。 等到承昀终于能睁开眼睛,只看到他微微泛红的眼睛,还有紧绷的,显得尤为冷硬的唇角。 承昀将他双腕固定在头顶用一只手抓住,抽出另一只手撕破了他的外衫,将他双手绑紧,再一把将人抓起来,重新丢回了树下。 接着吐了口气,又从他身上撕下了一块布料,转身去河边擦洗了脸,再次走回来,表情阴森地盯着他。 温别桑的外衫被撕的像条破布,里面的衣服也在对方的大力之下扯开了些许,左肩肩膀和锁骨露出一大截。 初冬的夜晚固然没有风也凉的惊人,裸露在外面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温别桑正耸着肩膀,用嘴唇叼着垂落的衣物,将其重新拉好。 承昀额前和鬓角的头发微微湿着,冷冰冰的折了一根桃枝,将他另一面肩膀的衣物也拉了下来。 莹白的肩膀暴露在空气里,温别桑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他看承昀,后者还是冷冰冰的模样,只是眼神里面隐有几分恶意与挑衅。 温别桑只能偏头,将被捆住的双手伸直,再次张开嘴去够那边的衣物。 眼看着就要叼住,承昀再次探出桃枝,将那衣物又朝下拉了拉。 这一次拉的有点多,领口直接滑到了手肘,几乎露出了半边胸口。 温别桑再次朝他看过去,道:“冷。” “是啊。”承昀道:“大抵再过半月,盛京就要落雪了。” 夜风吹过,温别桑打了个寒噤,他努力想要缩起身体,可毫无覆盖物的肩膀却凉的让人招架不住。 他蜷起身体,将脸朝另一侧偏过去,不再开口。 他唇线紧抿,但是浓黑的睫毛却无声无息的变得湿润了起来。承昀看在眼里,清楚自己的针对并非毫无作用,心气稍微顺了一些。 他在对方身畔坐下去,随手捡起地上的幕离,刚想再做点什么让他哭的更厉害一点,就闻杂乱的马蹄声远远传来。 远远看到火把的模样,承昀伸手将温别桑的衣服拉了上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失去发冠的长发,尽量让自己变得得体起来。 齐松带着骑兵匆匆赶到的时候,就见太子正懒懒靠在桃树下方,虽有些衣冠不整,可神色却有种运筹帷幄的波澜不惊。 “殿下。”齐松一上来就关切地道:“您没事吧。” “无碍。”承昀淡淡道:“可曾抓到他的同伙?” “抓到了。”齐松道:“只是在带回太子府的路上,他一直说自己根本不认识……”他看了一眼温别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楼招子呢?” “已经去了小方山。” 听到这个地名,温别桑下意识仰起了脸,齐松又偏头来看他,顿时微微一震。 这真人简直比画像还要魅惑十足。 承昀忽地一拧眉,直接走过去挡住了齐松的视线,一把将温别桑从地上拎起,淡淡道:“把地上的骸骨收敛一下,去小方山。” 他直接把温别桑头朝下耷拉在马背,后者双肘一撑又从上面掉了下来,直接跌坐在了地面。 承昀脸色冰冷。 温别桑去看父母的骸骨,道:“你想干什么。” “孤要干什么还需要向你解释吗?”承昀再次将他扔了上去,动作粗鲁至极,接着他翻身跨上去,直接按住了对方的腰。 温别桑脑袋朝下,一阵晕眩,道:“我不喜欢这样。” “你有的选吗?” “我不喜欢。”全部的血液都流向了脑袋,温别桑两眼发黑,本身就不好使的耳朵越发听不清了。他被承昀按着动不了,便用力抬起被捆住的双手去砸马肚子,马儿顿时不舒服的扭动了起来,原地喷气走动。 周围人默默看着这一幕,承昀脸色发青,很想一巴掌把他脑袋拍碎,又觉得这样实在是便宜了他。 他一把将温别桑从马上扶正,温别桑顿时头晕目眩的靠在了他胸前。 “还愣着干什么?!”承昀怒斥,齐松回神,立刻弯腰捡起地上的灰色布袋。 不等温别桑缓解晕眩,承昀便策马朝前。温别桑缓过神,又扭脸朝后看,听他不屑道:“看什么,你不是不要你爹娘了吗?” “我会找你报仇的。”温别桑说,听他又是一声冷嗤:“孤等着你。” 临近小方山的时候,温别桑隐隐看到上面一片明亮,似乎有烛火在烧,看位置正是父母的坟前。 温别桑扭头探出身体去看后方,又被承昀一把托着脑袋推回来,他忍不住道:“你到底要对我爹娘做什么。” “你炸坟的时候怎么不说那是你爹娘呢?” “分明是你们放出消息……” 马儿停在了榕树下方,温别桑想下马,又被他死死按在上面。 后方马匹很快跟了上来,温别桑扭脸看到齐松马背上的灰布袋,道:“把爹娘还给我。” 他伸不出手,身体又被承昀牢牢按住,嗓音不禁有些喑哑。 “你先上去。”承昀开口,然后垂眸看向胸前的人,道:“你想知道上面在做什么?” 温别桑推他,想下马去。 承昀松开手,他当即从上方跌落,双腿的疼痛让他又一次坠在地上,还将手臂也摔得生疼。 他撑起身体,发现两边的脚都不听使唤,眼睁睁看着齐松背着灰布袋越来越远,忽然一翻身,借用双膝的力量朝那边爬去。 承昀由着他爬了半米,眉头忽然一皱,伸手把人提了起来。 温别桑仰起脸看他,清澈的眼眸里浮出几分恨意。 承昀撇嘴,直接提着他往山上走去,温别桑再次落地的时候,是在父母的坟前。 坟周已经挂上了写着咒文的黄色幡纸,坟前立着一个铺着黄布的法坛,台旁立着一个灰衣道士,正在指挥齐松将骸骨放入棺材。 温别桑盯着那口棺材,又扭脸看向承昀,后者已经走了过去,道:“还差一根腿骨,下去找找。” 很快有人从地下翻出了那根腿骨,一同放在了崭新的棺材里。 那口棺材看上去非常有重量,足足十几个人才抬起来,沉入坟冢之后被泥土掩去了漆面。 道士在法坛前开始念咒。 温别桑听不懂,但他在别人家办丧事的时候见过,知道这应当是安魂的。 第6节 承昀取过几根线香在烛火上点燃,用手挥灭香头的火焰,偏头来看温别桑,冷冷道:“你这孽子,还不过来给你爹娘磕几个响头。” 温别桑想着那具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大棺材,没有对他的恶劣做出反应,反而听话地对着坟墓的正面磕了几个并不标准的头, 直起身体,就见荒谬太子装模作样的拜了一拜,将线香插入了香炉。 随后他去看那道士,道:“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 道士颌首:“殿下早些回去吧。” 说罢,他又看了一眼脸庞灰扑扑的温别桑,道:“周公子应当受惊了,也该好好休息一番。” 他的态度和蔼的有些过分,温别桑不禁盯了他一阵。 承昀却显得十分不屑,他大步来到温别桑身边,刚要再次将他拎起,就闻他开口道:“温别桑。” 承昀皱眉。 温别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道士,道:“我叫温别桑。” 第05章 温别桑被丢上了马车。 车上铺着软垫,镂空的车底空间放着无烟碳炉,熏得垫子暖呼呼的。 承昀后一步跨上来,直接在软垫上靠了下去,单手支额,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他的动作和表情都相当不善,可却偏偏给爹娘买了那么好的棺材,温别桑心中拿不定主意,不知他究竟是敌是友。 车子平稳的前行,承昀眼神逐渐起了一些变化,似乎在酝酿一些不好的事。 温别桑将背部贴着车壁,道:“谢谢你,给我爹娘买棺材。” 承昀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翘了翘唇,故意道:“你这孽子,怎么连个棺材都不给你爹娘买?” 温别桑语气很轻:“没有钱。” “听说你雇人来给他们烧纸就花了十两银子,这些钱怎么也够买个薄棺了吧。” 温别桑并未听出他讽刺自己雇人骗他,而是黯然地摇了摇头,道:“银锭是假的。” “……”承昀停顿了半晌,才重新开口道:“你真刑。” 不管是买卖火器,还是使用假银锭,都足够去刑部喝上几壶了。 承昀躺不下去,他缓缓坐直身体,道:“周梓……” “我不姓周。”温别桑立刻纠正,道:“我姓温,我叫温别桑。” 承昀并未在这个问题上多加停留,寒声道:“你知不知道,孤现在就可以送你去刑部,判你个终身监禁。” “有什么区别。”温别桑道:“我本来就在被你通缉。” “孤通缉你是为了杀了你。” “那你何时将我交给刑部?” “……”承昀又缓了下,勉强跟上他的思路,冷道:“送你去刑部,你也活不了。” 温别桑抿了下嘴唇,到底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道:“我不是妖怪,我也不会妖术,更不可能每天去梦里骚扰你,你根本就是抓错人了。” 承昀自然清楚他不是妖怪,梦妖之说本就是无稽之谈,但见他如此害怕,还是故意诘问道:“你若不是,怎么会与他长得一模一样?” 温别桑似乎是看到了生路,当即认真思索了起来。 很快,他找出一个原因:“你定是从哪里见过我的样貌,所以梦中才会……” 话音未落,承昀的就像吃了苍蝇一样喉头一哽,恨道:“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能让人见上一面就念念不忘?” 温别桑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又生起气来,道:“我的意思说,我也许只是你梦里妖怪具象化的一个载体,你只是无意识将他代入了我的样子。” 承昀表情更加难看:“你当自己是天仙呢,孤会因为见你一面,就将春……那妖怪的种种行为,代入你的样子。” 温别桑凝望着他,平静又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承昀阴郁的脸。 “太子殿下。”他开口,再次声明:“您不觉得,比起和我拥有同一张脸的人每天化身妖怪入梦侵扰,我说的那些才更合理吗?” “合理?!”承昀被气笑了:“你觉得孤因为见了你一面,就每天在梦里被你羞辱,被你作践,被你骑在脑袋上作威作福,这种事更加合理?你当孤有脑疾?!你当孤是自愿甚至渴望做那些梦的?!你当孤本性就是如此下贱?!” “……”他脸庞越来越扭曲,温别桑心中骇然,下意识朝后方挪了挪。 他盯着像是要扑上来撕碎自己的家伙,调整了一下情绪,低声道:“您是太子殿下……那,那只是个梦罢了。” “只是个梦?”承昀一下子贴了过来,双目直勾勾的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你真该庆幸,那如今还只是一个梦,否则,你绝不可能如此完好无损的呆在这里。” 温别桑垂下睫毛,按捺住自己过分敏感的泪腺,再次用镇定的口吻道:“虽然我不知道您在梦中究竟遭遇了什么,但,那只是一个梦,我,天下所有人都不可能那样对您的……” “当然不可能。”承昀心平气和的将贴过来的脸收了回去,表情冷漠的道:“但即便是梦中,你也不该那样欺辱孤。” 温别桑只觉得无比荒谬,他道:“但梦中欺辱您的妖孽,也并非是我……” “孤说是你,自然是你。” “……”温别桑还从未见过如此无理之人,他不禁发起抖来,瞪着面前的荒谬之人,道:“你只是做梦而已,并未受到任何伤害,可若因此报复到我身上,于我来说却是无妄之灾……” “那又如何。”承昀睨他,道:“如今还只是开胃菜,待孤回去之后,还要刮了你这张漂亮的脸,在你耳后那颗黑痣上打个铁烙印,再用铁刺穿透你的琵琶骨,将你挂在房梁上……” 见他抖得越来越厉害,承昀越发愉快:“还要在你脚底烧一盆炭,慢慢炙烤你那双让人讨厌的双足,那热气一开始大抵只是烫,时间长了就能将你脚底都烤熟……” “啪嗒。” 温别桑扭过了脸,额头抵在马车角落。 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滚落了出来。 承昀终于按捺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太妙了!想起自己在梦中对那张脸的诸多迷恋,对那颗痣的爱不释手,甚至于不惜蹲在他脚下为其浣足的蠢样。承昀只觉得拨云见日,阴霾俱散,连呼吸都畅快了许多。 果然是他的梦境出了问题,他此刻无比笃定,如今头脑清晰,神台清明,不为任何美色驻足的人才是真正的自己! 车子缓缓来到了盛京城外。 承昀全然不觉得困倦,拿过桌子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就着他的泪眼品起茶来。 他好似明白了梦妖为何要戴幕离。 他似乎很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将脸藏起来,就不会有人看到他的表情。承昀一路追过去只见他机灵的左右逃窜,还当他是飘逸潇洒的江湖客,追到手里才发现如此不堪一击,脆弱至极。 马车平稳地停在了太子府门前,等在门前的一行人很快迎了上来。 下人放下脚踏,庞琦则恭敬的候在一旁,等待太子下车。 车内,温别桑已经褪去了泪眼,静静缩在最里侧,睫毛湿润。那张脸实在长得太好,即便面无表情,只看那微微泛红的鼻头,也让人觉得我见犹怜。 这便是梦中蛊惑自己的尊容。 承昀如今脑子无比清醒,他自信绝对不会为对方勾引,如今良好的状态甚至让他感觉面前的景色简直赏心悦目。 这妖孽的魅力也不过如此。 若是能让他每日哭上一壶,岂不更能证明自己的定力? 有了接下来的安排,承昀心情越发的好。车门打开,他先一步跨出去,发现妖孽一动不动,也不生气,而是似笑非笑的逗弄:“愣着干什么,等孤抱你啊?” 温别桑既不说话也不看他,但身体却十分抗拒地缩了一下。 抗拒…… 承昀眯了眯眼睛。 不顾等着扶他下车的庞琦,忽然一个旋身,复又钻入了马车。 温别桑当即朝里面去,却被他强势地勾住了腰:“怕什么,孤还能吃了你不成?” 温别桑瞪着他,眼睛里晶莹闪烁。 承昀止不住勾起唇角,一边强行把他抱出来,一边道:“好了,别哭了……再动就把你摔死。” 前一句和后一句的语气相差极大,连庞琦都被吓得皮肉一紧。 温别桑自然一动不动。 承昀很满意他的老实,他抱着温别桑下了马车,后方规规矩矩地跟着以庞琦为首的几个下人。 “如今已过子时,孤也不是铁人,今晚就先不跟你玩了。” 他踢开了寝榻旁侧的一扇门,将他放在床上的动作甚至堪称轻柔。 温别桑被放下,拿一双眼睛警惕地审视着他。 承昀俯着身,被他看的忍俊不禁,轻声细语道:“明天见。” 他笑的极其和善,但眼神里闪烁着的微光却暴露了内心的不怀好意。 温别桑目送他身影离开,听到那声音重新变得冷漠:“好好盯着,若让他跑了,唯你等是问。” 温别桑垂目,凝望着自己被缠的紧紧的双腕。 他身上其实还有一些机关未被搜去,只是如今双手被捆,腿又暂废,再多的机关都是白搭。 但不管怎么样,最好今晚就能离开,以这位殿下的荒谬无常,明日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他。 这是一个靠西的厢房,室内布置非常简单,没什么特别豪华的物品,应当只是个下人房。 温别桑刚才进来的时候发现此处乃太子寝殿,戒备远比太子府的外墙更为森严,更别提,那宫无常还在门口特意加派了人。 无论如何,还是要试上一试……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轻轻敲了两下,温别桑立刻抬眸。 一个戴着三山帽的圆脑袋探了进来。 这人身材矮胖,脸庞圆润,笑起来显得和蔼可亲,正是方才在门口迎接承昀的庞琦。 “周公子。”他手里提了一个食盒,很快打开摆在小方桌上,道:“都这么晚了,您应该还没吃东西吧,奴才准备了一些吃的,您多少吃一些,免得晚上饿醒。” 他摆好了,又把小方桌搬来了温别桑的床榻,目光落在他被捆住的双手,道:“不然,奴才喂您?” 温别桑看着他和那道士同款和善的表情,反应半晌之后,缓缓冒出一个:“?” 这府里的下人,怎么都不随他们的主子? 第7节 第06章 温别桑不理解庞琦此番举动的意义,但对方的示好却让他看到了一线希望。 “我叫温别桑。”他再次向这位对自己流露出友善的近臣纠正自己的名字,庞琦马上改口,道:“温公子。” 温别桑将双手递到他面前,道:“你可以帮我解开吗?” 庞琦表情为难,道:“并非是奴才不愿,只是若给殿下知道了,奴才怕是性命不保。” 他接着又道:“不过若是公子有其他需求,比如热水沐浴之类,奴才是可以满足的。” 他满含期待,特别希望能为温别桑做点什么。 温别桑顿了顿,道:“他打伤了我的腿。” 庞琦:“!” 太子是真不信邪啊! 他忙道:“可否让奴才瞧瞧伤势?” 温别桑点点头,庞琦便上前撩开了他的下摆,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硕大的血瘀自小腿下方及踝之处蔓延,脚踝上方已经被血瘀和肿胀覆盖,难以辨认出原本的样子。 两只腿脚皆是如此。 倒不是他从未见过如此重的伤势,但这可是太子未来的心上人呐,固然本人如今十分抗拒,可所有知道此事真相的人都对他的梦境预知能力深信不疑。 凡其所梦,必会发生。 难怪他天天在梦里当牛做马…… 庞琦急忙止住想法,安抚道:“看上去应该没有伤到骨头,奴才这就去拿些药油,最多五日,定能消肿。” 温别桑倒也不必非要消肿,只要暂时能走路就好,他立刻点了点头,道:“多谢给使。” “哎,公子客气了。” 庞琦麻溜地跑了出去,刚到药房,就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楼道长。”他立刻道:“你回来了?怎么不回房休息?” 楼招子平静地道:“我有个徒弟崴到了脚,拿瓶药油给他擦一下。” 接着问庞琦:“庞给使这是……” “哦,庞可不小心摔到了胳膊,我也拿点药油去给他抹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拿起药油出门,然后同时在十字回廊上前往了同一个方向。 肩膀相撞,再次对视一眼。 多年相处的默契让他们当即明白了彼此的心思。 楼招子沉声道:“你也相信……” “连续两个月变着花样梦到同一个人。”庞琦低声道:“鬼才不信。” 两人达成共识,同时向前。 楼招子道:“其实在殿下绘出他的画像之时,我就猜他不会那么轻易被杀。” 庞琦:“也就是外面那群傻子,真当殿下会剥他的皮要他的命……” 楼招子:“他一天不死,我就相信一切终会发生。” 庞琦:“在梦境应验之前,你我要极力阻止殿下的冲动之举,可千万不能让他做了后悔之事……” “不求如今无过。” “但求来日有功。” 继续向前,楼招子主动分享情报:“听齐侍卫说殿下让我去安魂,我特意自作主张备了个棺材,这么厚的,太子妃当时看到那副棺材显得十分满意。” “我比较惨,方才端进去的饭他是一口没动……” “其实我还寻人重新刻了个碑,本想在上面为太子以儿婿的身份留个名……” “你疯了!”庞琦当即道:“若是给如今的殿下瞧见,你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这不是还没说完么,只是想着,不过后来我也担心适得其反,就只加了个婿,后面留了白,待一切尘埃落地,多加两个字也方便。” 庞琦十分羡慕:“你有好多机会……” 楼招子:“……罢了,今日上药之事还是你自己去吧。” 虽然已近丑时,温别桑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安静地等了一阵,庞琦终于气喘吁吁地小跑着回来了。 他虽然是个给使,但到底是贵人手下贴身的给使,重活轮不到他做,一双手养的比舞刀弄枪的太子殿下还要白嫩。 他先是备了盆水将温别桑的脚放进去烫了烫,而后重新放回床上,将药油重重搓在掌心,随后小心翼翼地按在了他的腿上。 温别桑微微动了一下,庞琦急忙道:“很疼吗。” 温别桑摇了摇头,只是按上来的时候有些疼,但那块皮肤在对方的掌心下很快热了起来。 肿的那么高,庞琦也没敢大力去揉,只轻轻搓了一阵,态度用心至极。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庞琦自然不可能告诉他真相,他随口道:“公子不必放在心上,这对奴才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温别桑也分辨不出他究竟是虚情还是假意,但无论如何,对方的的确确帮到了他,便道:“多谢。” 得到他的道谢,庞琦显得十分高兴,但他很快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道:“那公子,您可还有别的吩咐?” 温别桑摇了摇头,又道了声谢,庞琦便点头哈腰的退了出去。 瞧着那眉开眼笑的样子,活像是得到了什么奖励。 温别桑越发觉得困惑。 一直想不通的事情,温别桑便不再多想。 房门关上,他侧身躺了下去,竖起耳朵去听周围的动静。 虽然清楚以自己的耳力,也听不太远,但他还是在发觉一片安静之后将头在枕头上蹭了蹭。 很快,用来固定头发的一个乌木色长方体滑落了下来,他又用力甩了几下头发,使它完全落在床上。 双手捡起那条成人手指长,约二指半宽的乌木发饰,拇指在旁边轻轻滑动,很快,一支非常短的刀片从里面弹了出来。 温别桑又朝外面看了一眼。 外面十分安静,偶尔有守卫的交谈声,讨论着逐渐降下来的气温。 温别桑捏着乌木块,用刀片划开腕上的衣物布条。 接着,他伸手将小床两侧的床帏放下,探身从外面拿了一盏灯端进来,借着昏黄的烛光查看了一下自己的双腿。 以被石子打中的地方为中心,双腿皆肿了一大圈,此刻淤青遍布在整条小腿上,看上去像是中了毒。 上过药油之后,原本尖锐的疼痛变成了酸软的胀痛,温别桑试探地站立了一下,重新坐回床榻,他确认自己的确没有伤筋动骨,估计两个时辰就能勉强走路了。 就着烛光,他取下了双腕上的两串檀木珠,分别从上面各取下一颗珠子,随后,那把乌木收起了刀片,重新在他手中被打开,绕动,拉紧,顷刻间变成了一个巴掌大的推弹小弩。 这小弩可以射出石弹,而温别桑手上也并非普通珠子,只要能击中人,就能在对方身上打下一朵血花,若能命中要害,能够一招制敌。 唯一遗憾的是,因为体积太小,合拢起来变成长方体的时候,轨道里最多只能存放两颗石弹,便是打开,也最多只能存放四颗。 温别桑将碎布条捡起来,重新缠住自己的双腕,并将小弩藏在缠绕的布条里面,躺下去睡了一阵。 一个时辰后,他睁开眼睛,检查了一番自己的双腿。 如他所料,确实已经能够勉强站立,可要说逃跑,只怕过不了百米就会被抓回来。 他果断放弃逃跑,决定执行击打宫无常的计划。 四颗石弹,等宫无常进来的时候,先打烂他的一条腿,再打烂他的两只手,趁他失血过多的时候把他挟持,逼那些人为他准备一匹快马,他要把宫无常脑袋朝下挂在马上,一直等自己出了盛京城再重重把他扔到地上。 倒也够用。 手里有了武器,温别桑很快又沉沉睡了过去。 另一边,承昀却是又梦到了熟悉的妖孽。 梦里他跪在对方的床头,小声给对方讲着故事,一直等到把人哄睡着,才终于得到了爬上床的机会,结果刚上去,就对上了一双清冽的眸子。 又悻悻地爬了下来。 妖孽犹不满意,还推他的肩膀,硬生生将他赶出了寝殿,逼得他在寒风之中站了一夜。 醒来的承昀:“……” 鸠占鹊巢的玩意儿。 但他如今已经不再只是生气,由着宫人围在他身边穿着常服,他懒懒张着双臂,想着那妖孽泫然欲泣的样子,忽地福至心灵。 他干嘛只是恐吓他,让他哭?为何不干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胆敢让自己在梦里跪着给他讲故事,那就让他来自己床前跪到膝盖生疮,讲到舌头起泡。梦里自己跟被下了降头似的围着他转来转去,他何不在现实里也将他使唤来去?自己在梦里给他当牛做马,那就让他在现实里给自己当牛做马! 若他再敢蛊惑自己舔舐他的全身,那就…… 承昀当即打住—— 那妖孽还不配碰他。 待他玩弄够了,再将他剥了皮做一盏人皮灯,把那漂亮的脑袋保存下来,放在桌子上当装饰品。 承昀低笑出声。 几个宫人两股战战地跪在他膝下。 庞琦匆匆去捧了剑来,双手呈在他面前。 承昀接在手里,道:“那妖孽昨日可还老实?” “老实的很。”庞琦忙道:“听守门的侍卫说,他昨晚好像睡的不太好,里头一直有翻身的动静。” 第8节 不管真假,听到他睡得不好,承昀就很满意。 他大发慈悲道:“那便让他再多睡一会儿吧。” 说罢,提剑出门,转过回廊去了后院。 此刻已经卯时过半,约近辰时的时候,温别桑又听到了两记敲门之声。他直起身体,听到熟悉的声音鬼鬼祟祟:“公子,您醒了吗?太子此刻正在后院练剑,您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昨天没有吃他的东西,经过一夜,温别桑确实有些饿了。 他拨开床帏,嗯了一声。庞琦喜上眉梢,很快端了水进来,殷勤地道:“奴才服侍公子洗漱。” 温别桑双手不便,由着他伺候着解决了个人卫生,接着,庞琦又端来了三菜一汤,还有一碗香喷喷的糯米粥,亲自喂他。 温别桑含住递到嘴边的勺子,道:“你如此自作主张,不怕太子怪罪?” “公子总不会把奴才供出去吧?”庞琦乐呵呵地道:“放心,无朝之日,殿下至少都会练剑一个时辰,沐浴也要一炷香的时间,您赶紧吃完,保证他进来的时候一点味儿都闻不到。” 温别桑实在不明白,为何他宁肯违抗太子,都要对自己好…… 这时,圆脸太监忽然再次开口:“殿下并非大恶之人,只是有些傲气,不喜欢被人忤逆,公子若是愿意稍微服软,他定会心情大好,说不定会亲自为您松绑。” “服软……”庞琦走后,温别桑望着自己的双腕,仔细思索这两个字。 他的腿还是有些疼,从庞琦的表现来看,虽然他愿意多照顾自己一些,但若自己逃跑,必然是不会答应,否则他们没法跟宫无常交差。 服软……宫无常就不杀他了吗? 冬日的天亮的晚,温别桑吃罢饭,外面才刚刚露出鱼肚白。 等到承昀用完早膳的时候,已经要到巳时。 奇怪的是,他竟然还是没来找自己,庞琦路过的时候跟他说,是去书房处理公务了。 温别桑稍稍松了口气。 看他如此忙碌,来寻自己的时间应该不会太多。 近午时的时候,房门忽然被人一脚踢开,闲的没事躺在床上打盹儿的温别桑当即又坐直,立刻挪动身体去了床铺里侧。 “你是属耗子的吗?”果真是宫无常,一开口就让人讨厌:“这么见不得光?” 脚步声走近,温别桑握住手中的推弹小弩。他已经把庞琦的话丢在了脑后,只等对方撩开床帏,便直接把他打个开花。 他面无表情,神色冷峻。 这小屋本就没多大,承昀几步便跨了过来,奇怪的是,他却没有直接掀开床帏。 反而站在外面不知在做什么。 温别桑皱起眉,忽然听他又笑了起来:“呼吸都停了,这么怕孤?” 温别桑:“……” 有病。 “饿了吧。”承昀再次开口,道:“你自己出来,孤给你弄点东西吃,怎么样?” 温别桑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手中有武器的事情,他一时有些犹豫。承昀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就在耐心快要消失的时候,终于听到了对方在里面挪动的声音,接着,床帏被一双手拨开,一颗有些凌乱的黑脑袋探了出来。 他脑袋上那个束发的长方体似乎给蹭掉了,长长的发丝沿着床帏裂开的缝隙垂下去,果真要比普通人的头发长上一些。 那是一张相当干净的脸,眼珠也干净的像春日的湖泊。 或许是因为心情好,承昀觉得他好像也没有那么面目可憎。 他啧了一声,命令道:“来人,备膳。” 接着,他伸出手,在温别桑疑惑的眼神里,动作轻柔的把他抱到了桌前。 小屋里的桌子也很小,庞琦热情的跑出去吩咐一通,很快在小桌上摆的满满当当,因为饭菜太多,庞琦又找人搬了个同样的桌子拼在一起,放余下的菜色。 承昀也没有多想,他的午膳一向如此丰富,如今只是换个地方,提前半个时辰罢了。 他阻止了庞琦的布菜,观察着温别桑视线的落点,先试探的夹了个糖醋里脊,缓缓递到温别桑面前。 温别桑张嘴去咬—— 筷子忽然移开。 他一抬眼,就见宫无常好像忽然想起什么:“还未洗漱吧,庞琦,去拿些香茶,给……温公子漱漱口。” 庞琦马上去拿了香茶,想着马上就能见到梦里那些传说一样的场景,他激动的两颊的肉都在抖动。 很快,温别桑假装从未洗漱过一样漱了口。 庞琦还装模作样的又给他擦了回脸。 温别桑闭着眼睛仰着脸,乖乖巧巧的被庞琦擦干净脸,等到一切妥当,他睁开眼睛,望着承昀。 也许庞琦说的没错,服软的确可以让太子殿下打消杀意。 承昀重新夹了里脊递过来,庞琦激动地望着这一幕,恨不能自己马上铺开画纸,泼墨作画。 温别桑再次张开嘴,眼看着就快咬住,里脊忽然从嘴边挪开,一下子被丢入了另一张嘴里。 他愣住了。 庞琦也愣住了。 “味道真不错。”承昀一边咀嚼,一边连连点头,语带遗憾地道:“可惜,不是给你吃的。” 随后他当着温别桑的面,津津有味地用起了午膳: “鹿肉,想吃吗?不给你吃。” “连续十个时辰没吃东西,饿坏了吧?” “香吗?吃不到。” “这个呢?想不想尝尝看?” …… 兀自表演了半刻钟,承昀咬着鱼眼珠,忽然一皱眉,道:“你肚子怎么都不叫?” 最重要的是,那盯着自己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第07章 一侧的庞琦当即屏住了呼吸。 承昀眯了眯眼睛,不等他想出其中关节,外面忽然有人通报:“殿下,外面来了个人,说自己是常三公子,常星竹。” “常三?”承昀被转移了注意力,道:“他回盛京了?” 守卫一脸茫然,接着又道:“不过他看上去好像有些神志不清,穿着也十分狼狈,一直直呼您的名讳,还说要让您马上带兵去给他报仇。” 承昀从桌前站了起来,确认般道:“报仇?” “正是。” 承昀迈开脚步,正要跟着他往外走,就听他继续道:“他说昨晚夜间,有人抢了他的马,还说自己那匹马名唤烟霞,是与殿下的小白马一同出生的小红马,如今被匪徒抢了去……” 承昀缓缓停下了脚步。 守卫接着道:“只要跟你说这些,您就一定会亲自去见他,若您不在,跟庞总管说也一样。” 承昀一动不动。 旁边的庞琦倏地从方才胆战心惊的状态中回过神,一拍大腿,急忙道:“殿下,那小红马和小白马的故事,只有您和常三公子才知道,那必定是常三公子无误了!” 接着又道:“真是反了天了,什么东西竟敢劫掠常三公子,还有没有王法了?皇后若是知道了肯定要心疼死,她最疼三公子了……” 承昀忽然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庞琦莫名从里面察觉到了杀机。 他心头一颤,暗道不对啊……难道这常三公子真的是别人冒充的?他没从守卫的话里听出什么蹊跷啊? “庞琦。” “奴才在。” 承昀平静地道:“你去门口看看是什么情况,若当真是常三,先把人带到西院好生安顿。” “殿下和三公子多年未见,不去看看吗?” 承昀抬手捏了捏眉心,并朝后退了一步,庞琦急忙伸手扶住他,听他道:“孤突然有些头疼。” “常三公子的马……”温别桑一句话没说完,承昀的头疼忽然痊愈,恶狠狠地朝他看了过去:“你也配提常三的名字?!” 接着又唰地看向庞琦:“还不快去?!” 庞琦忙不迭地朝着门口去了。 小屋里只剩下两人。 温别桑坐在并在一起的方桌前,澄澈的眸光犹如审判的光辉一般落在他的脸上。 承昀在桌前坐下来,一字一句地道:“你敢说出去,就死定了。” “我不说。”想起庞琦的话,温别桑服软道:“你放了我吧,我觉得你不是坏人。” “……”承昀表情古怪,道:“谁跟你说我不是坏人的?” 温别桑自然不会暴露庞琦,他道:“我就是这样觉得。” 承昀扬眉,非常意外自己在他心里居然评价不错,他摸了摸下巴,道:“我把你腿都打伤了,还不是坏人?” 温别桑攥了一下手指,平静地道:“你一定是因为气坏了才会打我的。” 承昀迟疑道:“你是不是因为想吃东西才故意哄我呢?” 原来这无常太子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温别桑克制着点头的冲动,艰难地摇了摇头,道:“我不吃东西。”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把你打开花。温别桑抿着嘴唇,道:“我什么都不要,我说你是好人……因为……我真的,觉得,你是好人。” 这谎言说的十分艰难,承昀却觉得那每一次停顿都是无比真诚的强调。 他笑了起来,托着腮看了他几息,道:“其实你也没那么讨厌。” 第9节 “……”你讨厌,讨厌死了。 哎。怎么又眼泪汪汪的。 承昀拖着凳子朝他靠了靠,伸手来拉他的手,然后一怔,道:“你躲什么?” “……”温别桑道:“你想干什么。” “给你松绑啊。”承昀理所当然道:“既然你这么乖,孤自然也不会太过分。” 温别桑:“……” 服软真的有用? 他一边将双手举起,让推弹小弩滑入袖子里,重新把双手送到了承昀面前,并提议道:“用刀子好弄。” 如果让他一道道的解,就会发现布条上残留的刀片割断的痕迹。 承昀嗯了一声,低头从靴子里取出了一把匕首,从上方割开的时候,发现哪里不对。 他记得自己当时绑他的手时用了很大的力气,布条都被绷的紧紧的,怎么会这么松? 他动作流畅地割断了对方手上的布条,余光瞥了一眼对方的脸。 温别桑的表情大部分都是很平静的,和承昀的喜怒无常不同,他很少笑也很少怒,生气的时候只是眼睛微微睁大,身体会跟着发抖,哭的就是脸庞一扭,默默无声。 承昀把布条拿开丢掉,看向他的手腕。 檀木珠在手腕上硌出了一个个的小圆点,但那小圆点已经有些泛青,显然并非是刚刚硌出来的。 温别桑垂下了手。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从承昀的脑中划过—— 这妖孽其实昨天晚上就已经能自己解开了布条。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明明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却还要费事的把床帏都放下来——放下床帏对于双手被捆的他来说确实是一件难度很大的挑战。 确实有点意思。 承昀甚至怀疑,若不是因为双腿不便,他夜里就已经摸黑跑了。 突然服软肯定也是别有用心。 承昀心思急转,面上换上了温和的表情,道:“腿还疼吗?” 温别桑正低头揉着自己的手腕,听到声音,便点了点头。 承昀更加温和:“要不要给你拿点药擦一擦?” 温别桑朝他看过来,道:“可以吗?” “当然可以。”承昀道:“你觉得我是好人,我看你又没那么讨厌,那我们不就是握手言和了么?” 温别桑也没想到自己小小服个软居然能换来这么多好处,他不太相信的道:“真的?” “真的。” “那,你还会杀我吗。” 承昀笑容莫测:“握手言和便是摒弃前嫌,也就是说我们两个是朋友了,你见过有人会杀自己的朋友吗?” 温别桑:“你会放了我吗?” “不会。” “……” 算了,宫无常愿意让他擦药,已经很不错了。 承昀喊了个人去拿药油,招呼温别桑道:“来,先吃点东西。” 温别桑自己拿起筷子吃东西。 他先夹了一块里脊,一口吃掉,又夹了一块牛肉,一口吃掉,然后又拿小碗把汤里面那个鱼头取出来,扒开脑子吃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承昀觉得他吃东西都在针对自己。 不过这家伙吃东西的时候倒是挺好玩的,眼神和表情都非常认真,只有红润的嘴巴不断地动来动去。这妖孽看上去有点呆呆的,眼睛却尤其清亮,看上去一点也不傻。 他其实生的并不妖媚,五官糅合有种不食烟火的仙气,不掉眼泪的时候清清冷冷,确实有勾人的资本。 药油很快拿了过来,承昀接在手里,道:“现在擦吗?” 温别桑放下筷子,把嘴巴里的东西吞下去,点了点头。 承昀便走过去重新把他抱了起来,温别桑将被解放的双手分开搭在他的两边肩膀,承昀一下子被他身上的气息笼罩,顿时皱了下眉,道:“你真臭。” 温别桑:“……” 他把双手从对方肩膀拿了下来,没有对承昀说他臭这件事提出反驳。 他闷声不吭的时候也挺好玩,承昀把他放在床上,道:“一股子泥腥味,待会儿想不想洗个澡?” 温别桑点头。 承昀把药油递过去,温别桑自己接过来,将裤腿的下摆卷了起来。 淤血正在散开,此刻他两条腿都黑的很均匀,看上去比昨天晚上那种中间深周围浅的黑还要吓人。 承昀扫了一眼,若无其事道:“怪你皮肤太白了,也就是看着吓人一点,其实没大事。” 温别桑嗯一声,自己把药油倒上去,微微用了力气揉着。 他对自己要比庞琦下手重一些,忍耐范围内的疼痛提醒着昨晚发生的一切,温别桑表情平静,心底却已经把这无常太子炸上了天。 外面传来脚步声,庞琦快步走了回来,气喘吁吁的:“殿下,奴才确认过,确实是三公子,昨夜不知道哪个大胆的贼人,竟然在城郊把他打下了马,还把你们二人一起养过的小红马抢走了……” “殿下,没有王法了啊!”庞琦义愤填膺地道:“天子脚下,竟然有人这样为非作歹,三公子是什么身份,他们也敢抢!若是寻常人遭了这样的事,又该往何处去说?您不知道,三公子有多可怜,昨晚上夜黑风高,一个过路的人都没有,他是硬生生徒步走回来的,六十里啊殿下,那脚磨得血肉模糊,他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啊!” 庞琦声泪俱下地道:“殿下,你们有十多年都没有见了吧,没想到一见面三公子就遭了这样的事,若是给皇后知道……” “行了。”承昀打断了他的话,庞琦擦了擦眼泪,他发现太子殿下的心情非常恶劣,但似乎并非是为了三公子。 他迟疑了一下,道:“殿下,您还是去看看他吧。” 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拍了他一掌,把他扔下了马,自己这么多年没长进,倒是怪起旁人来了。 承昀道:“孤有事忙呢。” 庞琦:“……可是,三公子还等着让您做主呢。” 温别桑眼观鼻鼻观心地揉着自己的腿,承昀忽然在床边坐下来,夺过他手里的药油倒在掌心,直接双手按了上去,道:“没看到吗,忙着呢,你让他先休息一阵,孤忙完了会过去的。” 庞琦:“是……那,那您,您别那么大力气,看公子脸都疼白了。” 承昀去看温别桑,发觉他清冽的眸子里又挂上了一汪水。 他:“有那么疼吗?不就是石头打了一下,你是男人吗?” “……”他每用掌心裹着那双腿的肿胀处揉一下,温别桑都不由自主地缩一次身体,几次下去,温别桑被揉着的那条腿已经蜷得要跟大腿贴在一起。 庞琦在一旁叹气,那哪里是揉,分明是捏。 承昀把温别桑缩回去的腿又拉回来,不悦道:“走啊,站这干什么。” 庞琦赶紧走了。 他心中纳闷至极。 太子和三公子素来兄弟情深,怎么这次听到他遭了那么大的祸事,竟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也不像是被太子妃的美貌迷住的样子。 里面,承昀卖力地给他揉着腿,直到温别桑忍无可忍,伸手推他:“不要你揉了。” 承昀松手,抬眼看他,然后屈指从他脸颊揩了滴泪珠。 望着指尖的晶莹,挑了挑眉。 怎么欺负你你哭,对你好你还哭呢? 他盯了温别桑一阵,确定般道:“你这是天性爱哭吧。” “……” 温别桑逼着自己把视线从对方脸上移开。 他感觉自己随时会忍不住掏出推弹小弩把那张脸打开花。 承昀似笑非笑,他猜测等到对方腿好了估计就会计划逃跑。 不过,逃跑才有意思嘛。 他随意整了整衣袖,转身走了出去。 里面,温别桑看着自己肿的更高的腿,眼神冰冷至极。 承昀出门之后便去寻了齐松,后者一向不会离他太远,很快被他招手唤了过来:“殿下。” 承昀示意他凑近,低声道:“孤昨日借来的那匹马,你放哪了?” “您不是说要找主人?”齐松道:“只是昨日回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卑职还未来得及安排。” “你送去太仆寺了?” “没有没有。”齐松忙道:“那马既然是别人的,总归是要还回去的,卑职心里有数,不敢惊动太多人。” 事实上,齐松心里也清楚,嘴上说的是借,事实明显就是太子从哪个倒霉蛋手上抢来的。 要真送去了太仆寺,那么好的马,肯定会让那批养马的官员传的沸沸扬扬,到时候怕是影响不好。 承昀嗯了一声,道:“天黑之后,你把它带过来。” 随后,他又去了书房,挑了本火器进阶大法,全神贯注地看了起来。 下午,庞琦又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承昀一看到他,就有些不耐:“干什么?” “三公子醒了,又闹着要找您给他出气……” “知道了。”承昀道:“你就说孤已经在帮他找马了。” 还能睡着,应该没什么大事。 庞琦看得出来他实在不想见常星竹,只好又埋着头转身。 “等等。”承昀开口,道:“他有说这次回来有什么事吗?” 第10节 “这,倒是没有……”庞琦道:“需要问问吗?” “问。”承昀道:“顺便问问他什么时候走。” 常星竹已经洗过澡换过衣服,他坐在床前,两只腿分开放在两条凳子上,脚上正缠着纱布,腿间放了个小桌,正在吃东西。 到底是在北疆冻过来的,这样的天气,他只穿着单衣,竟然也没觉得冷。 发现庞琦又一个人回来,他有些不满:“承昀呢?我千里迢迢回来找他,他怎么见也不见我?” “太子殿下去给您找马了。” 常星竹心情沉重:“看来他一定非常生气,那可是我们俩一起养过的小红马。” 庞琦不敢说太子殿下并没有这么生气,他道:“三公子,您此次回来盛京,可是有什么要事?” “倒是也没什么要事。”常星竹道:“之前我和承昀通信,听说宫烨被封了楚王,咱们陛下一登基就迫不及待给了那家伙这么大的名分,我想着承昀现在肯定压力特别大,反正我在北疆也没事干,闲着也是闲着,就决定回来给他一些精神上的支持。” 庞琦:“……那您准备留多久?” “不知道啊。”常星竹道:“如果承昀需要的话,我一直留下来也可以。” 温别桑自己拿药油揉了腿,很快又缩着身体在帷帐里睡着了。 晚些时候,庞琦带了套新衣服来,让他洗了个热水澡,并把身上那套泥腥味的衣服收了下去。 他靠在自己的床上,枕头下放着推弹小弩,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猜测常星竹的事情应该让那无常恶鬼非常头疼,不然自己不可能这么舒坦。 确实如温别桑所料。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承昀在一片墨色之中把马牵去了西院。 院子里屋门紧闭,承昀让守着门前的宫人不要出声,自己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膏的味道,沁着丝丝凉意。 “谁?!” 这厮武功不行,感知能力倒是不错。 承昀低声道:“常三。” 常星竹大喜:“承昀!来人,快点……” “不必点灯。”承昀内力比常星竹高出不知几个档次,在黑暗中也能分辨事物,他望着那张欢喜的脸,暗道也难怪自己没认出来,常星竹居然抽条了这么多,长相也发生了一些变化,倒是比小时候圆滚滚的好看多了。 他道:“我已经把烟霞找了回来,就放在你的院子里,只是事务繁忙,只能抽这晚间过来看看你。” 常星竹非常感动:“这么晚了你还专门过来,我本来还以为你都把我忘了。” “怎么会。”承昀道:“你有什么事情,可以找庞琦安排,听说你脚受伤了,近期就不要胡乱走动了,别留下什么病根。” “我知道了。”常星竹道:“你忙你的,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这件事,还是不要告诉母后了,她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 常星竹本来还想去找皇后告状,听到这话顿时有些汗颜,忙道:“你说得对,如今那陶氏都做上皇贵妃了,她必然也是一堆麻烦,你放心,我不会去打扰她的。” “嗯。”承昀放下了心,又语重心长道:“如今盛京局势动荡,你不该在这个时候回来,实在太危险了。” 常星竹:“没事的,我能保护好自己。” 你这废物,不牵连我就不错了。承昀道:“等你脚好些了,我派一队人送你回去吧。” “不行。”常星竹用笃定的语气道:“如今那陶氏崛起,宫烨封王,你处境如此水深火热,我怎能弃你不顾?” 承昀在黑暗中瞪了他一眼,还没想好怎么说服他,常星竹忽然换上了好奇的语气:“听说你抓到了个小妖怪,我明天能去见见他吗?” 承昀警惕:“你不是脚磨伤了,已经能走路了?” “没。”常星竹气馁,又道:“你也可以让人带他来见我啊。” “……到时候再说吧。”承昀放下心,准备离开。 常星竹又道:“对了,那劫匪抓到了吗?” 承昀:“……哪个?” “就是那个披头散发相貌狰狞跟恶鬼一样的家伙,当时他突然朝我冲过来,把我吓死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拍下了马,我发誓,但凡他长得稍微不那么吓人,我绝对能一巴掌把他拍死!” 承昀沉默了一阵,道:“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当然!他就算化成灰,我也能一眼认出来!” 承昀面无表情地离开了西院,回到寝殿里躺下,心中烦闷的紧。 若只是常星竹他抢了也就抢了,虽说这是舅舅家最小的孩子,可是承昀也是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两人受宠程度几成正比。 但常星竹因为幼年体弱,受不得北疆的寒冷,小时候一直养在皇后身边,皇后对他极为疼爱。若是给她知道十多年未见的侄儿刚回盛京就遇到这等惨事,肯定会把罪魁祸首揍开花。 他翻来覆去,一直到了凌晨才沉沉睡去。 未料入睡这样晚,竟然也做了梦。 梦里的人依旧长着妖孽的脸,嗓音清泠泠的分外动听,但话就没那么好听了。 “干嘛要帮我穿衣服,你是天性爱伺候人吗?” 卯时,承昀睁开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妖孽竟然说他天性爱做奴才,他是不想活了吗? 自己究竟是怎么容忍他活到未来的! 他翻身抽出枕下的长剑,又倏地止住。他自然不相信这些梦一定会发生,他怀疑这应当只是普通的梦境,毕竟他以前还从来没有如此长期的梦到同一个人。 这不可能是预知梦,那万一他把那厮杀了,依旧做梦怎么办? 他吐出一口气,重新把长剑放回去。 不过是个普通的梦而已,他分明可以在现实里让他明白,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奴才。 “来人。” “奴才在。” “去把那妖孽叫醒,让他来服侍孤更衣。” 庞琦快步出了他的寝殿,承昀耳力惊人,很快听到外面传来‘笃笃’两声极为小心的扣门声,随后是轻声细语:“温公子,您醒了吗?” 承昀豁地跨出门去,寒声道:“你是没吃过五谷吗?给我把门踹开!” 庞琦:“……” 他听话地拿脚踢了一下门,房门纹丝不动。 承昀的目光落在旁边,阴郁道:“你去。” 被他使唤的侍者急忙跑了过去,他们虽然并不知道太子梦境的事情,但是有庞琦这么一个大总管在前面示意,他便也小心地踢了一下那门。 承昀:“……” 话本里那些为了主上的前途不惜惹怒主上搭上性命也要处死妨碍主上霸业的心上人都是骗人的!他们根本只会在乎自己的利益! 他自己的尊严,自己的前途,自己的宏图大业,只能靠自己来捍卫! 承昀大步跨了过去。 第08章 “听到了。” 承昀刚刚来到门前,便闻里面传来声音。 声音不大不小,耳力稍微差一点的人,估计都听不清楚。 承昀换脚为手,将门推开,便见那妖孽正坐在床边。 他昨日洗了澡,还换了衣服,乱糟糟的头发显得柔顺许多,浑身干净的像是披了一身瑶池的水。 这会儿正身着单衣,在往身上穿着夹棉外袍,那外袍崭新,外面丝绸一样亮着光泽,边缘还有一圈毛领,围在那细细的脖颈里,衬着莹白的容颜,仿佛兔子成了精。 温别桑低着头,下巴和嘴唇都埋在毛领里,仔仔细细把胸前的几个扣子系好,扯了扯衣摆,朝他看了过来。 承昀的起床气莫名褪去一些,他慢慢皱了皱眉,道:“哪里来的新衣裳?” “殿下。”后方的庞琦急忙接口,道:“这是之前给您做的新衣,您身量抽的快,没能穿得上。” 按照规制,皇太子的衣服每年都要做上几百件,穿不完的有些会赏给下人,有些则会被获得许可的皇商拿去成衣店买卖,而一些特别珍贵的,则会被用来压箱底。 比如温别桑身上这一件,那领口的白毛便是北疆猎来的雪狐,一点杂色都没有,身上的料子是织银的云锦,一眼看去便贵气非凡。 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承昀想着,淡淡道:“既然醒来,就过来给孤换朝服吧。” 温别桑耳朵没他那么好,甚至,比许多普通人的都要差上许多。 他确实是被承昀那句踹门惊醒的,但却并不知道承昀要他起来这么早要做什么。 便确认道:“换朝服?” “正是。”承昀道:“今日有早朝。” 温别桑自然懂得朝服的意思,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我帮你换。” “自然是因为你这妖孽昨日在梦里使唤了孤。” 温别桑:“……” 有病吧你。 “快点!” “我的腿……”温别桑道:“走不了路。” 承昀不悦地环顾四周,准备找个人把他拖过去,但他忽然发现身边这群歪瓜裂枣竟然没有几个配给兔子精当坐骑的。 他下意识就要迈过去,又陡然停下。 呵,他还不配自己亲自出手。 “去,把朝服拿过来。” 第11节 温别桑觉得他大概真的有脑疾。 那太子袍刺绣精致立体,落在手上极其沉重,温别桑站不起来,吃力地提起那袍子,努力举起手也够不到他的肩膀。承昀板着脸看了他一阵,骂了一句:“废物。” 然后旋身,一脚把屋门踢上,挡住了外面窥探的视线之后,冷冰冰地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温别桑是真的不了解他图什么。 他费劲地地把袍子给他搭在身上,摆动双臂间,承昀嗅到了熟悉的老檀木味。这檀木材料上乘,油脂肥厚,在用在他身上之前,还特别放置过一段时间,没有任何的烟躁味,充满着醇厚的甜香,夹带着老檀独有的木质奶味,许是因为放了太久,味道淡了些许,但依旧让人留恋。 这是他少时极其喜爱的味道。 这样熟悉的味道,出现在自己最讨厌的人身上,承昀的表情一时有些微妙。 他展袖,由着温别桑继续给他弄着盘扣,道:“你往日爱用什么香?” “我不用香。” “村野之人。”承昀道:“确实配不上用香。” 温别桑不理他,他只想赶紧把这个大脑病入膏肓的无常太子赶紧打发了。 终于拿起了那同样厚重的腰带,听到太子又道:“孤真该把你扔进荷花池里和淤泥待一段时间,泥腥味倒是很适合你。” 他已经站了起来,依旧张着双臂,宽袍垂在两侧,温别桑毫无耐心地弄着那玉勾,即便看不到他的表情,承昀都知道他肯定正在皱巴着脸。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温别桑,带着些许善意地道:“服侍孤是你的福气,你应当开心一点,这样对你我都好。” “……”温别桑现在只想拿出五十斤黑龙把太子府夷为平地。 终于弄好了那烦人的玉勾,温别桑挪动身体退回去,一个玉佩忽然递了过来。 温别桑:“……我的核桃,你放哪了?” “你私自购入雷火,已经严重触犯了大梁刑律,还痴心妄想着拿回去?” 温别桑接过玉佩,面无表情地给他挂上去。 承昀随口道:“那些雷火弹是哪里买的?” 温别桑道:“弄好了。” 一块象征身份的金色令牌又递了过来,承昀再次问:“雷火弹是哪里买的?” 温别桑给他挂着令牌,道:“黑市。” 承昀:“……” 他看着温别桑的眼神染上了些许诡异。 这兔子精看上去柔柔弱弱,竟然还敢去黑市跟人做交易。 他沉声道:“哪里的黑市有卖雷火的?” 温别桑看他,道:“君子城的黑市。” “你竟然还去过君子城?” 君子城地理位置特殊,恰好在隔开亓国与梁国之间的巨山环抱之处,易守难攻,在将近百年的时间里一直对天下之事持中立态度,有时候还会在两国交恶影响过分的时候充当说客。 听上去的确非常君子,可事实上它是一个巨大的贸易之都,往来商客鱼龙混杂,可以说卖什么的都有。 虽说亓国和梁国的军队基本打不到那里,可能在那边活下去的人,要么是足够圆滑,八面玲珑,要么就是实力惊人,手里有让人垂涎还偏偏抢不走的货物。 这兔子精能有什么?也敢去君子城混?竟然没给人拆的骨头都不剩…… “殿下。”庞琦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该上朝了。” 承昀想起正事,却又忍不住看了兔子精一眼,他实在想不出,这种柔弱无害,还偏偏胆敢剑走偏锋的家伙,究竟是如何活到现在的。 他有什么特殊的保命手段吗? 早朝,永昌帝高高在上地坐在龙椅上,承昀与一众朝臣同时下跪朝拜。 冬日已到,今日朝堂的谈论重点是如何做好准备应对接下来的暴雪天气。盛京四季分明,热的时候很热,冷的时候很冷,一场暴雪下来,护城河都会被冻成冰块,如此一来,城防方面就要多加人手,防止有小队趁机作乱。 一众热闹的讨论之中,承昀并不对任何事情发表任何意见。 直到永昌开口:“可还有其他要事?” 一阵沉默。确认了周围没有人在发言,承昀这才上前一步,恭敬道:“启禀陛下,为了配合城防建设,缩减开支,雷火营的将士们已经两年都没有换过新棉衣。营地墙面老化,去年就已经多处开裂,今年春汛,粮仓还泡了水,听钦天监的人说,今年的暴雪会尤其的大,臣实在担心将士们的安危,还有……” “亓国的黑龙都已经爬到北疆了,你接手雷火营两年都没有研制出什么过得去的火器,如今还要跟朕来要钱?” 承昀没有看他,继续恭敬道:“臣的雷火营虽说没有什么进展,可从雷火营派去城防的火器机关师听说立了不少功劳,不知陛下何时将他们调回雷火营?造到一半的雷龙还在营地底下趴着呢。” 周围短暂寂静了下来。 谁都知道,雷火营被交到太子手里的时候就是一个空壳子,所有的火器机关师都被调去了楚王掌管的城防营,城防的小队长都配上了火铳,可见那些火器师的厉害。 而雷火营如今除了守着营地插科打诨,混点保底的普通官兵,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没有了火器机关师,没有上头的口令,没有户部的预算,那些士兵当然也不可能凭空打靶。 至于所谓造到一半的雷龙,指的是先帝还在世的时候决定的计划,是大体积的火器,为了针对亓国的黑龙所造,但如今已经被搁浅了两年,一点进展都没有。 此刻承昀虽然毕恭毕敬,但话里话外明显就是在指责皇帝不公……不,或许还在说他不孝。 即便不抬头,大家也都清楚,永昌此刻有多生气。 金銮殿的气氛沉重的让人窒息。 “什么时候你能拿的出像样的新火器。”永昌脸色铁青,语气森寒:“朕自会满足你的一切心愿。” 他拂袖离开,伴随着身旁给使长长的唱诵:“退朝——” 登基三年,承昀还是没能习惯他的不要脸。随着唱诵的给使追着皇帝而去,他面无表情地直起了身体,扭脸先一步跨了出去。 在他后方,身着白色蟠龙袍的楚王呼出了一口气,又失笑了一下。 宫承昀真是越来越嚣张了,不过,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周玄看着承昀走来,本来还想凑上去邀功一下自己献上梦妖的事情,可远远看了一眼对方的脸色,到底还是打消了念头。 众人纷纷散去。 “殿下。”刚一出去,齐松便走了上来:“今日如何?” “还能如何。”承昀阴沉道:“没钱,没人,没物资,今年继续喝西北风。” 他直接钻进了马车里,内心郁气不已。 “要不要去看看皇后了?” “不去。”承昀道:“影响她心情。” 这厢,温别桑已经被热心的庞琦抬出了小屋,正坐在屋檐下晒着太阳。 冬日的阳光温暖和煦,他靠在软椅上昏昏欲睡,恍惚似乎回到了君子城的小烟火铺。 “公子,要不要尝尝这个?” 温别桑睁开眼睛,是庞琦端来了一碗奶白色的冰球,他疑惑地看了对方一眼,后者道:“这个叫冰奶球,殿下每逢早朝之后,都要吃上几颗,消暑降火极佳。” “……”大冬天的消暑降火? 温别桑试探地拿起小夹子夹了一颗放在嘴里,入口有些淡淡的甜,奶味也很淡,凉丝丝的确实极为好吃。 冬日吃其实有些冰,但夏日吃起来应当刚刚好。 一口冰球还未化开,门口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承昀一边走一边将太子袍脱下来丢给了身旁的侍者,侍者匆匆接在手里,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温别桑眼睁睁看着他抬手把脑袋上的金冠也拆下来扔了出去,这脱衣舞似的表演,让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承昀来到近前,正好看到他张着嘴,单手掩着嘴唇做惊讶状。 他冷道:“你倒是挺舒服。” 温别桑没说话,还是掩着嘴巴,嘴唇里发出哈气的声音。 承昀察觉不对,忽然一把摘下他掩住嘴巴的手,便看到他嘴里含着一颗圆滚滚的冰球,合不上的嘴唇被冰的通红。 他脸色一沉:“谁让你吃这个的?” “殿下……”庞琦快步从寝殿里跑出来,手里拿了一件轻薄的常服。承昀没有主动伸手,任由衣服披在肩上,他一瞬不瞬地望着被衔在赤红唇瓣之间奶白色的冰球,一字一句道:“谁让你吃孤的冰球的?” 温别桑看了他一会儿,低头把冰球吐在手里,托在掌心递了过去。 承昀:“……” 足足五息的时间里,谁也不知道他都想了些什么。 第09章 书房,因为吃了无常太子一颗冰球,温别桑正在接受惩罚,有一搭没一搭的研着墨。 笔尖擦过砚台,承昀看了他一眼,道:“你没吃饭吗?” 温别桑垂着睫毛,用力地研磨起来。 承昀捏起一颗冰球塞在嘴里,提笔对着折子的时候,脸色显得有些冷厉。 温别桑的目光落在那折子上,发现上面写的是关于雷火营的事情,但说法却不像是在给皇帝看,反倒是言辞犀利,仿佛在骂人。 他不光在折子里说了雷火营的情况,甚至还直言不讳:雷火营的情况已经悉数告知,暴风雪来临之际若有人员伤亡,请陛下派人出面抚恤。 还有上面那句:雷火营如今无一人通雷火之术,早已名不副实,依臣之见,陛下不若直接将雷火营并给城防,就改名抢嫡养庶营,再是合适不过。 上面明显是自暴自弃,爱咋咋地,下面则饱含讥讽,指出皇帝的不公,委实胆大至极。 温别桑把这个折子从头看到尾,忽然觉得他会做出逮捕所谓梦妖的行动也不奇怪了。 在温别桑的记忆里,承昀太子不至于受到如此冷待。据传那年刚刚开春,他出生的时候正值天将明未明,下了五天的暴雪倏地停了,边关传来捷报,南方连续两年的水患得到了及时的治理,北方三年的旱地也都降下了甘霖。 先帝为了感谢上苍将这个福星赐给大梁,特别为他取名为晟,赐字承昀—— 男子一般及冠才会取字,意为已经到了受人尊敬的年龄,不可再直呼大名。可承昀太孙出生的那一天,就被君王赐字,代表了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尊荣无比的。 不光如此,先帝还因为这个小太孙的降临而专门改了年号。改年号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以往君王也不是没有改过,但多是因为天降异象,或者是为了期盼国运鼎盛,单纯为了一个初降人世的孩子,在史书上都是头一遭。 据说钦天监还因此动乱了一场,大家都觉得将国运与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挂在一起实在危险至极,毕竟即便是宫中最尊贵的孩子,在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脆弱至极,有些话没人敢说出来,心里却都会想:万一夭折…… 可背上国运的承昀太孙,就这样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活到了如今。 直到三年前,他的父亲登基,才将年号改为永昌。 第12节 因为他的原因,龙兴元年出生的所有孩子都巴不得把自己出生的年月定一块牌子挂在身上,而多子的家庭,也会更多的宠爱和太子同年出生的孩子。 太子梦妖的事情传遍天下,但温别桑所过之处,所有人都在好奇,更甚辱骂梦妖,无一人说他荒谬便是如此。在绝大多数的百姓眼中,动太子便等同于动了大梁的根基。 梦妖惊扰?太子说有这回事就有这回事,谁人敢有异议?只要火烧不到自己身上,百姓们都巴不得小福星每天都高高兴兴。 别的不说,温别桑一直记得,相府的周连琼和周连景,便是龙兴元年所生,只是不是正月,而是勉强摸到了龙兴元年的尾巴,在十一月。 ……今日已经十月十九了。必须要尽快离开太子府,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看什么?” 温别桑回神,收回视线专注手下的砚台。 由奢入俭难,承昀太孙受宠多年,突遇冷待会如此气焰嚣张的反击也并不意外。 承昀唤来宫人把折子送出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温别桑表情凝重,研墨的手比方才卖力了许多。 承昀单手支额,看着他的手。那只手纤长长白莹莹,用力的时候可以看到青白的指节,掩映在皮肤后面像极了刚出窑的薄瓷工艺品。 为了防止袖口沾到墨迹,他特别挽了起来,木色的檀木珠手串下,是一圈环在手腕上的旧伤。 承昀在梦里见到过,知道他双手双脚上面皆有这种环形的旧伤,有点像是…… 脑中一个隐隐的猜测冒出,被他摇头驱散。 他并不想对这妖孽有太多的了解,这不利于日后宰杀。 眼看着那墨越来越浓,逐渐要从边缘溢出来了,承昀开口道:“想什么呢。” 温别桑回神,后知后觉发现他终于写完了折子,道:“我能走了吗?” “你能走了吗?” 温别桑又反应了一阵,低头看向自己的腿,黯然道:“不能。” “嗯。”承昀说:“你不能。” “……”温别桑发誓,总有一天,他要把宫无常这张脸打开花。 国相府。 周玄回到家便给自己倒了杯茶,冬日天气干燥,寒风吹得他口干舌燥。 “爹。”周连琼的声音传来,带着兴奋:“太子怎么说?” 在他身后,周连景的表情有些紧张。 周玄道:“今日太子又要钱不成,脸色黑的跟什么似的,我怎么敢跟他搭话。” 周连景道:“阿梓……梦妖真的被抓住了吗?” “抓住肯定是抓住了。”周玄的语气有些郁闷,道:“就是不知道太子准备怎么算这笔功劳……” 周连景脸色变了变,带着些急怒道:“太子如今被陛下视为眼中钉,您便是上赶着贴他又有什么用?” “什么有什么用?”周玄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当皇后是吃素的?安定司可一直在她手里呢。更何况,御史台可是先帝的人,一向对太子照料有加,若能得到他的帮忙,我便有可能成为刑部尚书!” “便是御史台想要弹劾,那也要如今的尚书……” “阿景,你就是太天真了。”周连琼道:“虽说如今陛下一直偏向楚王,可太子从太孙之时积累的威望岂是一时半会便会烟消云散的?先帝驾崩之时为何不将安定司交给陛下?反而明令留在皇后手中?他也清楚,若是咱们今上登基,必然会向着皇贵妃,太子处境必定堪忧。” “雷火营充其量只是对太子本人的考验,他若能扛下来是锦上添花,扛不下来也自然有别的退路。今上用雷火营针对太子,无非就是拿捏不了皇后,只能对太子这个小辈开刀……如今想来,当年那个传言或许是真的,先帝本就想要直接跳过儿子,传位给……” “你不要命了。”周玄制止了他胡说八道的嘴。周连琼也顿时噤声,小声道:“其实有一点我一直想不通,为何先帝如此偏爱太孙……难道太子当真有直达天听之能?” 周连景根本不在乎他们谈论的这些,他道:“爹,阿梓当真落在了太子手里?那他还能活命吗?” “他死了也就死了。” “爹!” “我明日会去一趟太子府,确认他的死活。” 翌日,太子府。 周玄被守门人领着进去,面上始终挂着端庄谨慎的表情。 直到他看到屋檐下晒太阳的温别桑。 昨天晚上无常太子非让他给他读书,温别桑一夜都没睡好,衬着承昀在书房忙碌,正好让庞琦抬着他出来晒了晒太阳。 周玄进来的时候,他神色还有些恍惚,直到确认了对方的面容,他便缓缓坐直了身体,眼珠直勾勾地盯住了对方。 “……”这孽障。周玄被他看的浑身发毛,一边匆匆跟着宫人去见太子,一边用余光偷偷扫他,一直等到他已经看不到那孽障,还能感觉到那孽障在盯着他。 周玄抖落一身鸡皮疙瘩,来到书房的时候,承昀还在忙,他心中有些焦躁,但也没有打扰。 直到太子殿下伸了个懒腰,拿起旁边的浓茶,他才急忙叩拜。 “免礼。”承昀开口,道:“周侍郎今日过来,可是又有什么好事?” 周玄不敢直言自己的要求,他脑子里正有一个更加迫切的事情想要倾诉,一张嘴便道:“殿下,您怎么能放那孽障在院子里自己活动呢?” 承昀疑惑:“怎么了?” “您这样放着他很危险的。” “危险?”承昀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道:“你说那兔子一样的小玩意儿,很危险?” “他可不是什么兔子!”周玄一下子急了:“他是一条花色斑斓的毒蛇,一只伪装蔷薇的猛虎!您千万不要被他无害的外表骗了!” 承昀愣了一下,颇感兴趣地道:“此话何意?” “这……”周玄神色变幻,犹豫了一下,朝他靠近一些,才道:“虽说是家丑不可外扬……殿下,您猜他是如何逃离相府的?” “如何逃离?” “他用核桃壳做伪装,造了一批雷火弹。”周玄咬了咬牙:“挑了我两个儿子过生日的时候,烟花漫天的夜晚,一路炸开了相府六道墙,自己跑出去的!” 承昀神色愕然。 半晌才道:“他,竟通雷火之术?” “何止是通!”周玄激动道:“他对雷火的应用简直登峰造极,他逃走之后,我父亲,我,还有我儿子,包括相府的管家,我们的床下,全都被放置了一种奇怪的黑龙,会在一段时间后定时引爆的黑龙!” 定时引爆——?! 他当即道:“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我们没有发现。”周玄如今想起来似乎还十分惧怕:“是几个地方一起发生爆炸的时候,我们才反应过来……他想炸死我们全家。” 承昀上下打量着他。 周玄也看了自己一眼,表情复杂道:“那天晚上送走所有宾客之后,孩子们余兴未尽,又聚在一起多留了一阵,我父亲因为去母亲房中躲过一劫,我和夫人倒是早些回去了,夫人对声音有些敏感,一直说听到一种哒哒哒的响声,像是敲木板的声音,我只好跟她一起下床寻找,刚离开床边五尺,床板便突然被炸开了,与此同时,我儿子和父亲的房内也传来同样的爆炸声……现在想来,那天真是万幸。” “也庆幸我们一直给他手脚戴着镣铐,限制他的活动,让他没有太多的机会接触更多的火器材料。” 镣铐…… 那便是他手脚为何留下圆环形状旧伤的原因,不知是戴了几年,竟然会在取下三年之后,依旧旧伤清晰。 不过,承昀最感兴趣的,还是那个定时引爆的装置:“你们怎么知道是定时的黑龙?” “是臣的二儿子说的。”周玄沉声道:“他看到那孽障曾经在玩一个竹子做的小机关,把石头放在指定位置,转动一下机关旋钮,等到一段时间之后,石头便会突然被打飞出去,根本无需人去操纵。” 难怪小方山的时候,周玄特别嘱咐他妖孽性子古怪,让他小心。 “殿下!”周玄言辞恳切:“您一定要把他关起来,再不济也要锁住他的手脚,绝不可让他在太子府随意走动!” “这实在是……太危险了。” 第10章 “依臣之见,殿下最好将他趁早打杀了事,这孽障性子古怪至极,也不是什么听话之人。” 周玄对太子一番掏心掏肺,终于得到了对方一句:“孤记住你的功劳了。” 周玄心满意足地离开,走出孽障视线消失的地方,他便倏地一惊。 浑身僵硬地抬眼看去,便见温别桑的视线又钉在了他身上。 这孽障!周玄心中越发发毛,他以前跟这孽障打过交道,知道他古怪的性子,这厮怕是从他消失一直盯到他重新出现。 他脚步顿了顿,又不得不迎着对方的视线走上去,逼着自己与他对视,眉头紧锁,眼神阴狠。 他自对方的眸子里察觉到了彻骨的恨意与杀机,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不像是在看他的亲大伯,分明像是在看不共戴天的仇人,或者是一个猎物。 一个想法犹如惊雷一样划过他的脑海:这孽障根本没有放弃杀他们! 虽然三年已过,可孽障看他的眼神却比当年偶尔投来的一瞥更加令人胆寒。那会儿他尚且还会懂得藏拙,被打骂斥责的时候知道低头示弱,蜷着身体浑身发颤。 可现在,他仿佛笃定了面前之人是他一爪可以轻易撕碎的老鼠,眼神里面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脚步逐渐向前,那视线也越来越近,周玄咬牙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越走越觉得脚步沉重,背后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甚至觉得,这家伙此时此刻,就有足够的把握杀了他。 “周侍郎,一路好走。”一个矮胖的身影忽然挡在了两人之间,周玄猛地如释重负,笑着说了一句什么,自己也没记得,忙不迭地迈开脚步离开了太子府。 温别桑的手无声的把滑下袖口的小弩推了回去,依旧盯着他离开的方向。 “公子,吃点葡萄吧,公子?” 庞琦连续喊了好几声,温别桑把脸转回来,目光却犹如一把利刃,依旧直勾勾的。 明显虽然面对的是葡萄,心中却还在想着周玄。 “哎!”庞琦这一声不小,温别桑顿时从思绪之中抽离,一转脸,便见一个熟悉的白衣公子正在被人抬着从走廊过来。 “三公子!您怎么出来了?”庞琦急忙跑过去,道:“您的脚好些了吗?” “我快要憋死了。”常星竹道:“承昀也不知道在忙什么,除了前天晚上来过一回,现在是见也不见我,亏我千里迢迢回来给他撑场子!” 温别桑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又是安安静静的。 常星竹很快被人抬着走近,一眼瞧见他,就吃了一惊:“这,这是那,小梦妖?” “把我放那,对,就是这儿。” 很快,下人根据他的指示,把他放在了温别桑椅子的旁边,两人离得极近,常星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发觉他也在盯着自己。 第13节 这人长得委实有些好看,他赞叹般地打量着,觉得面前的梦妖不像是个活物,倒像是个玉人。忍不住伸手—— “三公子。”一只手及时拦住了他:“您吃点葡萄。” 常星竹顺手捏起葡萄放在嘴里,表情有些兴奋:“美人,你是不会说话吗?” 温别桑摇头,道:“会。” “你长得真漂亮啊。” 温别桑礼尚往来:“你也是。” “小嘴还挺甜。”常星竹乐呵呵地道:“没想到你日子过得还不错,承昀竟然还放你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就知道,通缉令上那些都是骗人的,他肯定舍不得杀你。” 后方的长廊处,一只脚迈过来又猛地缩了回去。 承昀表情先是惊疑,在听到他的话之后,又猛地一阵憋气。 什么叫舍不得?他什么时候舍不得了?! 温别桑来这么久,还没有人跟他说过太子为什么要捉他,他道:“你知道他为何抓我?” “知道啊。”常星竹掷地有声地道:“我要是天天被你这样的美人骚扰,肯定也想赶紧把人抓回来藏在府里。” 温别桑似懂非懂,道:“可是他总是想杀了我。” “那肯定是吓唬你呢!”常星竹马上说,又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不过也说不定,他打小就脾气不好……哎,你这小梦妖不会挑人,你来梦里骚扰我啊,不然晚上你从他梦里出来的时候,顺道也来我梦里转转呗。” 承昀阴恻恻地从墙后露出半边脸,半眯着眼睛盯着常星竹的后脑壳。 “我不是梦妖。”温别桑解释:“他自己做梦总是梦到我,偏偏说是我的过错。” “他就这样,你习惯就好了。” 温别桑皱起眉头,常星竹又想起什么,道:“你知道他做梦都梦到了什么吗?” “不知道。”温别桑道:“他总是说我羞辱他,作践他。” 具体是怎么作践的,天下人众说纷纭,有说太子每天都会被梦妖刺上一剑,才会如此生气。 也有说梦妖每天都会变成一条美人蛇,躺在太子旁边用鳞片刮蹭他的肌肤,太子心里膈应的很。 但因为梦妖那幅画像实在过于美貌,大家说的更多的,还是一些暧昧之言,比如梦妖每天都缠着太子在帐子里翻云覆雨,太子是因为身体不堪承受,才会急着要抓捕梦妖归案…… 但这些传言,是断断不可能传到承昀耳朵里的。即便是庞琦这种身边人听到了,也绝对只会假装自己是个聋子,坚决不可能在太子面前多嘴。 常星竹眯了眯眼睛,脑袋缓缓朝他靠近,刚要说些什么,忽然被一只手掰开了头。常星竹猝不及防,道:“庞琦,你干什么?” 庞琦:“……您这样,不雅观。” “有什么不雅观的。”常星竹道:“我又没脱他衣服。” 庞琦脸色一白,忙道:“呸呸呸,快摸木头,别说这晦气话。” 这话哪儿晦气了? 常星竹给他抓着手摸了木头,一脸莫名其妙,逐渐古怪道:“庞琦,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没跟我通气儿啊?” 一个恰好经过的宫人忽然被人抓住领口,拖入墙角。 很快,他匆匆跑到了还没想到怎么解释的庞琦身边,对他耳语了几句,庞琦道:“三公子,你看这天好像阴了,要不奴才派人把您送回去吧。” “你跟我睁眼说瞎话呢?这么好的太阳哪里阴……哎,你们干什么!庞琦,你不要命了是不是?你信不信我告诉承昀,让他罚你三个月不许穿鞋,把你剃成秃头还不给你帽子戴!宫承昀,承昀救救我,庞琦要杀我——” 没出息的东西,有本事自己从椅子上跳下来。 承昀目送他一路被抬着远去,才走出墙角,面无表情地来到了温别桑旁边。 温别桑本来拿着葡萄正在往嘴里送,看到他过来,又放了回去。 怎么说呢,面前的这张脸实在是很难和周玄说的那个一路炸开相府六道墙,还在自己大伯、爷爷,包括堂兄弟床下放了定时炸药的人联系在一起。 但他想起小方山上被炸开的坟包,还有森林之中被炸裂的树木,以及溪边坐在两句骷髅旁边一脸无害地抱着颅骨的身影…… 假银锭,君子城,黑市火器买卖…… 似乎多多少少,又能和他挂上点号。 “你们两个刚才在聊什么。” 温别桑道:“什么都没有聊。” “没说不该说的?” 温别桑摇头。 承昀嗯了一声,伸手捏起刚才放回去的葡萄送到他嘴边,道:“吃吧。” 温别桑不确定地看了他一眼,迟疑着放在了嘴里。 承昀把整盘往他面前挪了挪,道:“都可以吃。” 温别桑弄不清他的打算,但看他这会儿似乎还算友善,便自己摘了葡萄静静放在嘴里。 承昀看着他蠕动的嘴唇,眸子闪了闪,忽然偏头道:“去喊楼招子来。” 接着又指了指温别桑:“把他抬书房来。” 书房,承昀摊开了桌面上的纸张。 温别桑看着面前的砚台,眼眸显得有些暗淡。 “研墨。” 温别桑耷拉着睫毛,一声不吭的朝砚台上加了点水。 楼招子很快来到书房,行礼之后刚刚坐稳,就听承昀道:“上次你说自己有认识的民间火器师,如今找到对方的下落了吗?” 楼招子:“?” 什么什么民间火器师?他什么时候认识劳什子的火器师了? 再说了,民间哪可能有什么火器师,谁不知道火器是大梁管制品,私自研制可是要牢底坐穿的。 承昀瞥了一眼身旁无精打采的温别桑。 楼招子反应了几息,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根据多年以来的默契,还是正色道:“不巧,贫道派出去的人至今还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他年事已高,我们又多年未见,还不知道他如今是否尚在人世。” “那真是太可惜了。”承昀煞有其事的讨论着:“孤的雷火营如今孤立无援,竟然找不到一个可用之人。” 发现太子又看了一眼太子妃,楼招子的眼神里面闪过一抹惊讶。 他这时已经明白过来,太子妃极有可能精通雷火之术,这消息也不知是周玄告知还是殿下的梦境预测。 只是太子殿下估计觉得直接问有失身份,于是故意喊他过来演这一出双簧,想让太子妃主动承认。 他当即叹道:“是啊,雷火营如今交到您手里两年了,营里却连一个像样的火器师都没有,这可如何向陛下交代啊。” 承昀揉了揉额头,叹息道:“孤也头疼啊。” 楼招子料的没错,自周玄离开,承昀满脑子都是那个可以定时引爆的黑龙,不说已经造了出来,单是将这个机关与黑火放在一起的想法,就足够惊为天人。 雷火营若能拿出这样让人眼前一亮的火器,老皇帝那边自然得老老实实给他批预算。 此事若是旁人也就罢了,承昀倒也不介意屈尊请上一请,可对这妖孽,他是断断不可能把主动权交出去的。 以他梦中对妖孽的了解,这厮可是会蹬鼻子上脸的。 思来想去,他心中便生了这妙计,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主动透露。 毕竟,这妖孽如今是他的阶下囚,随时还面临着可能被杀的风险,还得仰仗他的鼻息活着,相信他不可能会放弃这个可以过得更好的机会。 正常人都会这么干。 然而,他和楼招子一来二去,把关于雷火营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翻来覆去说了快一炷香,妖孽愣是没给他们一个眼神。 楼招子实在忍不住,口干舌燥地道:“殿下,唤人添一壶茶吧。” 承昀也抿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怀疑周玄是不是在骗他,这妖孽但凡有那真本事,早就主动坦白了。 毕竟,能为他办事,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妖孽若能在他手下当火器师,那也相当于有了免死金牌。 ……正常人都会这么干! 但,妖孽明显不是什么正常人,他只是默不作声的研着墨,仿佛研墨是他活着的唯一诉求。 楼招子和承昀分别灌了一壶茶。 承昀表情逐渐有些怪异和不耐,看向妖孽的眼神也染上了几分不满。 不识时务的东西…… 到底还是楼招子,在一声长长的叹息之后,忽然道:“温公子。” 温别桑扭脸朝他看过来。 楼招子一笑,道:“不知道温公子混迹江湖,有没有遇到精通雷火术的人?” 承昀吐出一口气,面无表情地看着温别桑。 他希望对方最好识趣一点,不要等到他把他老底揭穿,到时候他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他甚至怀疑这厮这么久不出声,说不定是已经看破了他的计谋,故意在晾着他,想让他求着他办事…… 这个想法让他的脸色越发不善起来。 温别桑摇了摇头。 眼看着太子殿下的脸拉成了僵尸,楼招子再次确认:“当真没有?你,你使用的那些雷火弹,的制造者呢?” “不知道。”温别桑再次摇头,道:“我只是买家。” “咔哒——” 一声轻响,狼毫断成两半。 第11章 温别桑并不清楚自己哪里又惹到了他。 在他眼中,承昀太子总是这样喜怒无常,心情好的时候能把人捧上天,心情不好的时候,说提刀就提刀。 第14节 在对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的时候,他又低头去研磨墨锭。 浓睫在眼下投下淡淡阴影,他的侧颜显得尤其乖巧安静,温驯至极。 楼招子察觉氛围不对,刚要开口,就闻太子道:“滚。” 温别桑停下动作,乖乖坐在椅子上看向庞琦。 庞琦露出慈爱的笑容,刚跨一步,太子便再次开口:“让他自己滚。” 温别桑以为他忘了:“我腿受伤了。” 承昀淡淡道:“现在已经好了。” 温别桑怔了一下,道:“还在疼的。” 承昀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孤说,好了。” 温别桑抿嘴,撑起身体从桌边站了起来,拧着眉头一瘸一拐地朝外走去。 庞琦偷偷看了一眼承昀的脸色,发现他没有强制要求不许任何人帮忙,这才脚步匆匆地追了上去,伸手扶住了温别桑,道:“公子,您停着歇歇,奴才这就去搬椅子。” 两人并没有走出太远,这话楼招子都听的清清楚楚,更不要提承昀了。 他看了一眼太子殿下的脸色,清楚对方到底还是对太子妃留了情面,轻咳一声,道:“殿下,要不,贫道代您去跟温公子谈谈?” “不必。”承昀伸手拿了支新笔,蘸取温别桑研好的墨,在宣纸上笔走游龙,留下一个大大的:杀。 “公子。”重新让人把他抬起来,庞琦轻声道:“您要不要去湖心亭坐会儿,散散心?” “不去了。”温别桑心情不好,回到小屋之后,便缩在床上躺了下去。 房门再次被敲响的时候,温别桑已经昏昏欲睡。 他撑起身体坐起来,便见楼招子含笑站在小屋内:“温公子,贫道有话直说,您是否精通雷火之术?” 这开门见山的话语让温别桑猝不及防,他后知后觉,原来宫无常在书房里谈话是为了让他主动依附。 立刻摇了摇头,道:“不通。” ……难道是自己猜测有误?不可能啊。 但温别桑的表情却并不像是在撒谎。 他略作思索,道:“公子,如今殿下手下正缺人才,倘若公子真有本事,可千万不要错过这个机会……” 温别桑也不知道是不信他,还是另有打算,他定定望着楼招子,道:“不通。” 楼招子苦口婆心:“为梦中之事,太子一直睡的不安稳,因此有些心情不好,对您也确实有些苛待……如今难得他有用得上您的地方,若您愿意为他办事,以后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不是?” 或许是感受到他确实在真心为自己好,温别桑将目光稍微挪开了一些。 楼招子再接再厉,道:“相信您在民间也听过殿下的名声,他虽说有些骄纵,却并非大恶之人。如今他既然主动放下台阶,这正是您二人冰释前嫌的好机会……听贫道一句,只要熬过这些时候,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温别桑沉默了很久,他握着手中的小弩,语气平静,道:“不通。” 他不可能一直留在太子府,也绝对不会与宫无常这种人在一起共事。 他猜不透对方在想什么,也并不擅长应付对方突如其来的坏脾气。在他眼中,宫无常和相府那群喜欢把他踩在脚下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何况,他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楼招子刚出小屋,路过寝殿就被承昀叫了进去。 他面前放着一个小木盒,盒子里是从温别桑身上搜下来的一些核桃,还有从坟前捡来的微型弩。 那弩只比巴掌大上一点,看上去像是小孩的玩具,弩的握把下方有一个凹陷的滑道,里面放着几根备用的短箭,拿在手中分外轻巧。 承昀正翻来覆去的看着那弩,猜测这东西应当是为不会武功,手臂无力,拿不起重弩的人专门订做。他握在手中,对准不远处的门板,咔哒一声,仅手指长的小箭‘咻’地射出,竟瞬间没入门板三指,足见其贯穿力惊人。 楼招子进来之后一直没说话,承昀试完了箭,抬眸扫了他一眼。 楼招子露出惭愧和尴尬的笑容。 承昀愣了一下,脸色顿时一变。 他意识到,即便楼招子开门见山的邀请,也被那妖孽拒绝了。 他缓缓咬牙,道:“他是不想活了吗。” 西院,常星竹双手扶着太师椅的扶手,正谨慎地将自己缠着纱布的脚往地上探。 他实在受不了这西院的空虚寂寞冷了,决定靠自己的双脚走出这个囚笼,即便找不到宫承昀,也能出府去找盛京城里别的小伙伴玩! 脚尖接触地面,他发出一声:“诶?” 不疼! 脚底落在地面,“诶?!” 不疼!! 他当即大喜,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刚走两步,就脸色一白:“疼……” 他将脚掌的力量移到脚后跟,后退两步刚要坐回椅子,又歪了歪头,用脚后跟蹬了两下地面,眼睛一亮:“诶?!!” 很快,常星竹搞了个棍子,趿拉着宽松的布鞋,欢天喜地又别别扭扭地走出了西院。 一路往太子的寝殿而去。 寝殿内一阵静默。 楼招子没敢接话。 反正,温别桑想不想活他是不知道,但他已经隐隐明白太子殿下为何在梦中那般卑微了。 太子妃看上去温软无害,但绝对不是个好相与的。 只要太子一日狠不下心取人性命,就一日得与这克星周旋。 “楼招子。” “贫道在。” “孤有一件重要的事要交给你。” 楼招子心中警铃大作,呐呐道:“是,殿下请讲。” 承昀凝望着那房门紧闭的小屋,缓缓道:“这妖孽既不能为我所用,必须尽快除掉。” 楼招子噗通跪了下去,道:“殿殿殿下,贫道,贫道不杀生的……” 承昀看向他,道:“你是孤的幕僚,当为孤的大业着想,倘若孤要对他服软,岂不是成了梦中那般模样?!” “那那那也没必要杀了他啊……” 承昀神色不快:“这种事还要孤亲自安排吗?你是孤的幕僚,遇到这等惑主的妖孽,本该从见到他的第一面就处处针对,暗中筹谋,伺机杀死!你应当不惜一切代价主动自发的为孤剔除霸业路上的一切不稳定因素!即便孤已经对他动心……” “殿下竟已经对他动心——” “自然没有!”承昀瞪了他一眼,道:“你那狂喜的表情是怎么回事,你不该更加担忧孤的未来吗?倘若孤不能成就霸业,你想过自己的下场吗?!” 楼招子急忙道:“贫道愿意与殿下共同进退!” “那你就应该把他杀了!” “……”楼招子正色道:“殿下,一般这种情况,幕僚在杀主上心上人的时候,都一定会遇到各种意外,不可能成功的……” “他如今就在你看得到的地方,房间里一个守卫都没有,有什么理由不成功?” “至少……”楼招子垂着头,道:“贫道的腿,如今抖个不停,手,也软的拿不起刀。” 室内一片寂静,楼招子也不敢去看承昀的脸色,轻声道:“不然,您让齐侍卫去?” 承昀看向门口,背对着这边的齐松浑身一僵,他屏住呼吸,目不斜视地望着院子里一颗掉光叶子的枯树。 “过来。”太子开口,齐松只能转身,低着头走进来行武将礼:“属下在。” 承昀没有多言,简单道:“你去。” “喏!”齐松面无表情的站起身,同手同脚地转身朝外大步走。 承昀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孤倒是要看看,杀一个妖孽,能出什么意……” “砰——” 齐松的脚忽然绊到了寝殿门槛,一头朝前栽去。 很快,他从地上爬起来,扭脸飞快地回到了承昀的面前跪下,指着自己额头上刚摔出来的大包,表情惶然:“殿下,这是天意啊……” 承昀一脚把他踢翻了出去,齐松老老实实跪在一旁,低着头一动不动。 空气中响起太子殿下调整呼吸的声音。 此刻,常星竹正拄着拐,在几个战战兢兢的宫人的视线中,开开心心别别扭扭的拐过了太子府的回廊。 承昀一言不发的从桌前站起,去床头抽出了自己压在枕头下方的三尺青峰。 “意外?”他嗤笑一声,又道:“天意?” “呵——” 他倒是要看看,在自己身上,要怎么出意外! “笃,笃,笃。” “嚓,嚓,嚓。” 拄拐的动静和脚底摩擦声同时响起,常星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自强不息的双足,寝殿门口,承昀如利剑一般笔直的身影平平跨出了门槛,饱含轻蔑的眸子不经意地一瞥,落在了一瘸一拐的常星竹身上。 常星竹呼哧呼哧地抬起头,承昀已经从容撤回迈出去的腿,脚步轻快,无声无息地溜到了寝殿的屏风后方。 “哎。”常星竹的身影出现在寝殿门前,看着里面互相跪拜的侍卫和道士,道:“你俩这是玩拜天地呢。” 两人同时看向他,常星竹又道:“承昀呢?” 楼招子和齐松对视了一眼,同时手足撑地站了起来,又同时摇头:“我们也是来找殿下的。” “……真奇怪。”常星竹满心嘀咕:“他到底在忙什么?” 常星竹倒也没有多想,从寝殿门前走开,便径直去找了庞琦:“小梦妖呢?睡了没?” 不等庞琦回答,旁边的小屋便有声音传出,温别桑道:“在这里。” 常星竹推开了门,道:“玩象棋吗?” 温别桑点头。和他一起坐在桌前,并轻轻推开了旁边的窗户。 第15节 拒绝了楼招子之后,他心中一直有些警惕,总觉得以宫无常的脾气,说不定又要怒而杀人。 常星竹的到来刚刚好,和他待在一起,宫无常多少会收敛一点。 小屋里亮起了灯,窗前两人相对而坐,橘黄的烛火映在两张年轻的脸上。 承昀站在寝殿门口,透过那扇小窗,可以把两人的动静尽收眼底。 常星竹坐在背对他的方向,正对面则坐着温别桑。 “小梦妖,你这棋艺不错啊,跟谁学的?” “我爹。” “我还没问呢,你是哪儿人啊?” “天下人。” 承昀听着那边传来的声音,还有棋子在棋盘挪动的悉嗦声,神色凝重。 难道,当真是天意?他注定会…… 那厢,常星竹似乎愣了一下,道:“天下是……?” 温别桑抬眸,看到他真情实感在疑惑‘天下’在何地,一时忍俊不禁。 承昀目光凝滞,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橘红烛火下,暖意融融的笑容。 这一瞬间,无论是梦境还是现实,所有与妖孽相处的片段都在他脑中过了一遍。 ——妖孽从未对他笑过。 他呼吸紊乱。 妖孽清冽动听的嗓音被寒风吹向粘稠的夜色,变得几不可闻。 “四海为家。” 第12章 透过小窗,温别桑看到了太子阴沉的眼神。 他收回视线,指头将棋盘上自己的马推着向前,道:“我被囚于此,也没什么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三公子日后若有时间,可以经常过来找我。” “当真?!”常星竹一阵欢喜,道:“说真的,我这两天快憋坏了,可脚受伤了,也不好到处找人去玩,你愿意收留我真是太好了!” “谈不上收留。”温别桑道:“我如今也是寄人篱下。” 常星竹顿了顿,道:“你别灰心,我看太子好像也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等我见到他,跟他好好聊聊,看能不能放你自由。” 温别桑顿时看向他,然后点了点头。 太子的身影消失在了寝殿门口。 他上了床,躺在寝榻上闭上眼睛,奈何耳力太好,依旧可以听到外面断断续续传来的闲聊。 “啊,我赢了我赢了!我们再来一局吧?” “好。” “说真的小梦妖,我觉得跟你有些一见如故,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 “那我们一样大!”常星竹的语气有些兴奋:“你几月生啊?” “正月。” “我也是!”常星竹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承昀抬手抓过被子捂住耳朵,依旧挡不住那股噪音:“你正月多少?” 按着被子的手稍微放松,妖孽的嗓音轻轻传来:“中旬。” “我也是我也是!”承昀按紧捂住耳朵的被子,听到他说:“具体十几啊?” “十六。” 承昀不自觉地放下被子,瞳孔微张。 小屋外,庞琦也将目光落在了温别桑的脸上,常星竹亦是与他如出一辙的惊讶。 “你是,龙兴元年,正月十六所生?” “嗯。” “……和太子同日啊。” 温别桑睫毛微垂,道:“是么。” 承昀一脚踢开了被子,瞬间从床上坐直,神情阴鸷。 妖孽肯定是在骗人! “我比你年长几日,在正月十二。”常星竹的声音里有些遗憾:“差点以为咱俩能同年同月同日生。” “也不差几日。” “这倒是。”常星竹很快又高兴起来:“你平时都喜欢什么啊?” “……喜欢?” “有什么爱好。” 承昀微微侧耳。 “烟花。” “太巧了!”常星竹道:“我也喜欢烟花!说起来,马上就要过年了,我们今年多买点大龙吼一起放吧?你喜欢大龙吼吗?” 短暂的沉默后,常星竹忽然又想起什么:“你放心,我一定会让承昀放了你的!我,我今天就等在这儿,我就不信他一夜都不回来!” “你不困吗?” “我睡你这儿呗。”常星竹理所当然道:“看你那床还挺大的,咱俩挤挤!” 门口的庞琦陡然一阵脊背发凉,急忙道:“三公子,天色不早了,您还是赶紧回西院吧。” “我刚不是说了,我就睡这儿!” “不行不行,您要是睡这儿,奴才明天就得掉脑袋……” “为什么啊,哎,别,别抬我,我自己会走!小梦妖,那我们明天见——” 温别桑收起象棋,挨个规规矩矩地摆在盒子里,撑起身体坐回床上。 刚要躺下,庞琦的身影忽然又在门口出现,“公子,殿下让您过去读书……” 宫无常一会儿一个样,白天的时候还说他双腿好了可以走了,晚上的时候又专门命人把他抬了过去。 温别桑算是第二次来他的寝殿,寝殿里布置奢华,处处透露着皇太子身份的尊贵。帷帐垂挂,只有对方的声音从里面冷冷传出:“到帐前来。” 温别桑从椅子上滑下来,坐到与床长度相等的宽阶处,那上面正摆放着一双软底白面鹤纹浅履。宫无常似乎有些不拘一格,往日在家里不是披头散发做浪荡样,就是慵慵懒懒地裹着软绵绵的纯色便衣,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 在府里的时候,他甚少穿纹样精致稠密的宽袍,多是脚底一趿拉,直接在府中穿行。 一本书从床帏里递了出来,温别桑看了一眼,又是市面上流行的志怪话本。 他接过来翻开,听太子道:“和常星竹都聊了什么?” “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说来听听。” “……”你为什么这么无聊? 温别桑用平静到近乎冷淡的嗓音把两人说的话简单重复了一遍。承昀盘膝坐在里面用手指敲着膝盖,听他从哪儿人说到多大,又从多大说到喜好,忽地一顿。 他只说了自己是龙兴元年所生,却并未说自己几月几日。 “他问我喜欢什么,我说烟花,他说他也喜欢烟花,还说过年一起去玩大龙吼。然后庞琦便让他回去睡觉了。” “还有呢?” “没有了。” 他也没有提自己和太子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事情。 这妖孽真是个古怪人,所有能跟他拉近关系的事情,他是一概都不想自己知道。 承昀深吸一口气,冷道:“喜欢烟花什么。” 温别桑已经翻开了书,正准备读,听到他的问话,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承昀道:“为何喜欢烟花?” “好看。” “烟花哪里特殊了?” “……”你真的有病吧。 温别桑重重抿了一下嘴唇,道:“我喜欢烟花的声音,味道,还有色彩。” “喜欢哪种颜色?” “石灰石,独居石,孔雀石,重晶石,天青……”温别桑面无表情地回答,又倏地闭嘴。 他应该说红色黄色绿色蓝色,而不是产生这些颜色的矿物源。 帷帐内,承昀发出一声阴谋得逞的低笑。 温别桑捏着书页,生气地扭脸看去,床帏已经被拉开,太子的笑意满面的脸一下子钻了出来,猝不及防的靠近让两人鼻尖都触在了一起。 温别桑顿时向后远离,却一不小心动作过大,一下子坐姿不稳,从台阶上跌了下去。 承昀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重新将人拉回来,却看到他眼眶又有点红,甚至手腕也在微微发抖。 像是被气的。 “……”这么敏感的吗?承昀莫名其妙,不过他已经扳回一局,倒也没有非要乘胜追击,当即轻哼一声,大发慈悲地松手道:“读书吧。” 温别桑并不觉得他没有直接点破是因为想要放过自己,相反,他觉得宫无常一定是想到了什么更坏的事情来对付他。 一定是周玄对他说了什么…… 第16节 他们是一伙的…… 说不定他已经知道了自己此次回盛京的目的。 温别桑脸色青白,又逐渐趋于冰冷。 平静无波的声音读书声传来,承昀将帷帐掖在床头。看着他冷冰冰的脸,嘀咕了一声什么,眼皮开始打架,他很快沉沉睡去。 昨日妖孽给他读书的时候倒是没有做梦,可今日竟又梦到了对方。 只是这一梦,做的显然不是时候。 帷帐深深,烛光斑驳,帐子上落着两道层叠的身影。 他将有些热切的吻落在妖孽手腕上的疤痕上,虔诚而痴迷地亲吻他的掌心和指尖。 脚踝也未曾放过,只是一路向上,绵延到了腿根。 他极其厌恶这样的自己,看那副昏头昏脑的样子,没有人会相信那是他宫承昀。 他再怎么喜欢一个人,也断断不会露出这样荒唐的、痴缠的、沉沦的姿态。 那姿态让他觉得羞耻,屈辱,甚至恶心。 他怎么可能会露出那种痴迷到不堪的神色,他真想一巴掌将自己拍死,免得继续这样活在世上丢人。 往日他做梦的时候,均是一分为二,一个清醒一个沉沦,可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他看到被他托起的纤白的腕,看到弹性圆润的腿肉上留下一连串的濡痕,看到那双红润的唇瓣被牙齿轻轻撕咬…… 诡异地,有了些许的冲动与代入感。 温别桑坐在床边,有些困倦地揉了揉眼睛。 忽然发现一直安静沉睡的宫无常有了些许不安。 偏头看去,对方的眉头皱了起来,鼻头也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白皙的面容上也染上了些许红痕。 他仰起了脖颈,扭脸朝里面偏了偏,忽地又扭过来,伸手将领口拉开了一些,露出同样泛着薄红的锁骨,和强韧结实的胸肌。 温别桑:“?” 做噩梦了? 凸起的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皇太子似有些难耐地舔了一下嘴唇。 温别桑有些茫然地望着他,迟疑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书。 略作思索,他举起手里的书,轻轻为对方扇了扇风。 斑驳的烛光被一阵微风吹灭,梦境陷入一片黑暗,承昀猛地睁开了眼睛,他大口地呼吸,瞳孔湿润而涣散地凝望着床顶。 温别桑把书收了回来。 书页合拢的哗啦声将承昀的意识唤回,他循声将目光移到温别桑的脸上。 殿内烛光昏暗,坐在床畔的人一片朦胧,惊世五官在灯下变得细腻柔和,与梦中一般无二。 承昀神色迷离地缓缓伸手,指尖快要碰到对方的脸颊时,一道冷淡的嗓音传来:“您做噩梦了。” 承昀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页,倏地像是明白了什么,瞬间从床上坐起,然后一把拉过被子遮住自己的身下,表情竟是一时有些惊惶。 温别桑:“……是梦到我了吗?” 承昀呼吸急促,猛地朝他瞪了过来。 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尾是红的,耳朵也是红的,又羞辱又愤怒一般,好半晌才咬牙道:“滚。” “……” 温别桑撑起身体,转身离开了寝殿。 迈过屏风,他扭脸朝里面看去,还能听到太子殿下依旧急促而惶惑的呼吸。 微弓的身影透过朦胧纱帘,显得狼狈而迷惘。 温别桑收回视线,扶门迈出寝殿。 ……我在梦中,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啊。 竟然把不可一世的皇太子殿下,吓成这般模样。 第13章 温别桑一夜未眠。 从寝殿回来之后,他便将自己右手腕上那串刻有火焰纹的檀木珠拆散,只余一个带有回形刻纹的珠子和红色绳子一起扣回手腕。 天蒙蒙亮的时候,院子里传出庞琦的声音:“殿下,冬日露寒,多穿两件衣吧。” “不用。” 温别桑听到利刃出鞘之声,知道他这是又要去练剑。 宫无常的规律作息,与他的荒谬作风完全不同,若温别桑不是那倒霉的梦妖,单是对方每日晨起练剑这一点,都能让他认可对方身为储君的勤勉。 天色越来越亮,承昀在旭日之下收起青锋,静静在后院站了好一阵。 “殿下,殿下?”叫了足足两声,他才回神,道:“嗯?” “该用膳了。” 承昀把长剑丢给一旁的齐松,转身走向回廊。 穿过回廊之时,他的目光朝小屋看了几息,又无声地收回视线,面色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温别桑从他开始练剑的时候就醒来了,他坐在窗户后面,掩住左耳用右耳聆听,努力捕捉着对方的脚步从回廊转向饭厅的动静。 确定他前往了饭厅,温别桑也未曾掉以轻心,他总觉得这不太符合宫无常的性格,他应该一大早过来踹门怒骂自己这个胆敢入梦惊扰他的妖孽才是…… 直到午膳之后,一直在做心理准备的温别桑才终于听到了他让庞琦带来的话:“殿下寻公子过去,说是有正事相谈。” 谈话的地方是书房,倒也是正式的紧。 为防止再被太子看不顺眼,温别桑只让下人帮忙把他抬到了书房门口。 自己扶着门走进去,便见一向衣冠不整的太子殿下冠服端严,体态端正,袍子在身前铺的平平整整,表情也是一派端庄持重,整个人显得相当一丝不苟。 温别桑把腕上那条仅剩一颗珠子的手绳取下来收在袖子里。 缓步走过去,扶着腿在他对面的小几旁坐下。桌上正摆着一个木盒,盒子里全都是对方从他身上搜走的东西。 “核桃们。”温别桑很高兴能再次见到它们,但却没有伸手去拿。 承昀手中转着一盏玉杯,杯中茶液清澈,语气平静:“这些雷火弹是不是出自你手。” 温别桑摇头。 玉杯被放在唇边,承昀小抿一口,道:“你若愿意为孤做事,孤可以饶你不死。” 温别桑看着自己的核桃们,道:“你把那个串串还我,其他的都留给你,可以吗?” “你要带着那串核桃去死吗?” 温别桑坐在对面,怔怔看他。 承昀表情平静,眼眸幽深,看不到任何情绪显露。 温别桑捏了捏小弩,眼睛落在自己的核桃上面,慢慢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承昀露出笑容,捏起玉壶倒了杯茶,亲自递了过来。 温别桑错开他的手指,捏着上方把茶接在手里,听他道:“去雷火营为孤研制火器,孤可以保证,你我之间,仅有这一层关系,其余恩怨一笔勾销。” 温别桑双手托着那盏玉杯,垂着睫毛想了好一阵,才道:“我不能留在盛京。” “雷火营距离盛京百里之遥,你去了之后,可以不回盛京。” 温别桑的手指擦过杯沿,好半晌才道:“你从哪里听说我会火器。” “周玄。”承昀不再绕弯子,道:“孤对你当年做出的那个定时机关很感兴趣。” 温别桑陡然将目光盯在他的脸上。 承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温别桑的的手指克制地朝小弩的扣压机关靠近,道:“我可以把机关图纸给你,你另外找人去做,我只为你做这一件事,你把那串核桃还我,放我离开,并保证再也不会通缉我……” “你只做一件事,就想换来这么多好处?” 温别桑哽住。 宫无常到底还是宫无常,固然披上衣冠,本质也还是恶鬼。 承昀牵了牵唇,道:“你去雷火营的话,可能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孤一次,这对你来说应当是好事。” “……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可能留在这里。” “你的事情不重要。” 温别桑呼吸微紧,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盒子里,承昀随他一起望去,缓缓伸手将那串核桃拿起。 那核桃壳表面光滑浆亮,看上去应当已经佩戴许久,想必是主人的贴身爱物:“这对你来说很重要?” “算很重要。” “算?” “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温别桑道:“但是没有我的命重要。” “看的出来,你确实很惜命。”承昀掂了掂那串核桃的重量,道:“你娘是亓人?” 话落,他便微微一顿。 对面的人还保持着方才的表情,但情绪似乎已经遭到了重大冲击,泪珠滚滚而落。 但这次,他没有像往日那样移开目光,而是定定地与他对视,“不是的,我娘不是亓人。” 承昀屏息,拇指擦过光滑的核桃壳,淡淡道:“那周苍术为何要杀她?” 温别桑似乎被问住了。 “为什么……”他不断地落着泪,下颌和衣襟很快被泪水浸湿:“周苍术,为什么,要杀我娘……” 第17节 他表情迷茫,但宣泄的泪水却像咆哮的河流,承昀还从未见到有人可以哭的这样厉害,说一句稀里哗啦也毫不夸张。 他皱了下眉,道:“罢了,孤可以将这串核桃还你,作为交换,你暂且将图纸拿出来。” 他递回核桃,温别桑却没有去接,他垂着殷殷泪眼,嗓音低软:“之后呢?” “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你还是不肯放过我……” “孤好不容易抓住你,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你。” 温别桑微微发着抖,不知是否是因为提起自己的双亲,他的嗓音中隐隐有几分绝望:“就算我帮你做事,对你唯命是从,可你还是随时可以杀了我。” 承昀很意外他悟性如此之高,倨傲道:“你倒是聪明了一回。” 他瞥了一眼对方可怜兮兮的脸,缓缓坐直,发慈悲道:“话虽如此,可你若是乖乖……” 乖乖听话,孤自然不会伤你。 “砰——” 他没能把话说完。 电石火光之间,承昀只看到了他抬起的右手,耳闻一道机扩之声,便条件反射地侧头,耳朵一阵刺痛。接着是小型的爆·炸声,是什么东西打在石柱上的动静。 随着他侧身的同时,温别桑已经移动手臂,手中那把乌黑的小弩露了出来,正好对着他的脸。 承昀不得不拧腰,眼睁睁看着一个刻着火焰纹的木珠贴着他的鼻子擦过去,直到背部重重摔在地上,他还不敢相信,这妖孽,竟然想要杀他。 扭脸看去,温别桑已经第三次将小弩对准他,泪痕斑驳的脸上,是近乎麻木的冰冷。 “砰——” 第三颗弹珠朝他射来,承昀艰难地翻身,身法却没能快过小弩的冲力。 耳畔传来爆破的声响,干净的长袍瞬间灼开一个孔洞,手臂传来一阵冲击的剧痛,承昀抬脚,重重踢在了他的手腕上。 乌木小弩被踢飞出去,温别桑也被带的跌落地面。 他立刻朝小弩扑去,脚踝却被人抓住,整个人被拖过去,一只手卡住了他的脖子。 四目相对,温别桑看到他眼中蔓延的浓浓血丝,看上去尤为骇人:“你敢行刺——” 此刻,外面已经传来奔走之声,似乎有一小队人在飞速集结。 承昀呼吸急促,温别桑一手去掰自己脖颈上的手,一手从袖中摸出半指长的刀片,狠狠往那只手上刺去,语气艰难:“该杀……炸死你,咳——” “殿下——” 庞琦刚一跑进来,就嗅到了一股硝龙的气息,迎面的柱子上炸开一个拳头大的孔洞,太子表情阴沉地坐在榻上,一条手臂的袍子上已经被鲜血浸染,左耳处有一道明显的擦伤,垂在膝头的手指也在不断地滴落鲜血。 他当即大惊失色:“来人呐,快,快传——” “闭嘴。” 庞琦立刻捂住嘴,后知后觉发现室内还有一个人。 那人已经躲到了桌子底下,正在不断地小声咳着,正是被他们当成未来太子妃的温别桑。 他浑身发软,噗通一下跪了下去,将冷汗淋漓的额头贴在地面。 齐松快步奔到书房门前,听着里面的动静,挥手制止了巡防卫的靠近。 他缓步走进去,也被面前的一幕震得眼前一黑:“殿下,您的伤……” “对对,殿下您受伤了,奴才去,去去去拿药……” “让楼招子处理,不要惊动宫里。” 汗水沿着头皮滚动,庞琦颤颤巍巍地退了出去,一路狂奔。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敢再随便断言,今日之事,谁也不可能保得住温别桑的性命。 太子的梦,竟当真出了问题…… 很快,楼招子挎着药箱匆匆忙忙地随他跑过了拱门。 拱门后方,专心拄拐的常星竹疑惑地投来一眼。 书房内,太子褪下了宽袍,任由楼招子为他处理着右臂的伤势,用沾满鲜血的左手取下了乌木小弩上面仅剩的木珠。 珠子只有指头大小,上方刻着清晰的火纹,连他也没有想到,对方手腕上的檀木珠,竟然全都是弹发式的微型火弹。 得益于浆洗的挺括的袍子布料,扎实厚重的刺绣减轻了火弹的威力,否则他极有可能跟那个柱子一样,身上炸开一个拳头大的孔洞。 他反复地看着那颗小小的檀木珠,重新抬眸看向桌下。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洁白的衣摆,上方隐有血迹,那却并非是他的,而是温别桑方才拿刀片的时候,将自己的手也划破了。 鲜血一点点地滴落地面,对方明显正在防范着他,始终没有放开那枚刀片。 楼招子将他右臂上的伤势处理好,又处理了他左手手背上的扎伤。 这道伤的深可见骨,若非武器受限,对方只怕能直接割下他一只手。 楼招子心中也是一片惊骇,这未来太子妃看上去柔柔弱弱,没想到下起手来竟然如此狠辣。 承昀缓缓从榻上直起身体,桌子底下的温别桑立刻转向了这边,他看到那双穿着盘龙靴的脚走向了齐松,用缠着纱布的左手握住了刀柄。 “锵——” 长刀拔出,盘龙靴转向了他,垂落在地的刀尖划出刺耳的响声。 温别桑呼吸急促,拼命的想往里面躲去,可他已经贴到了墙面,只能睁大眼睛望着那双脚越走越近。 此刻,楼招子,庞琦,齐松,都屏息凝望着这一幕。 他们都无比清楚,此时此刻,再也没有人能救得了温别桑。 行刺太子的罪名扣在头上,即便是先帝还在,他也必死无疑。 长刀举起,带着重重劲气挥劈而下。 温别桑头顶一阵哐当的声响,宽敞的书桌瞬间断成两半,带着笔墨纸砚一同向中间栽倒。 温别桑瞬间从下方爬出,猛地钻入了一旁的圆形小几。 长刀横扫,温别桑缩起脖子,茶几被削去了桌板,几根细腿徒劳支撑了两息,因为温别桑的后退,而瞬间歪倒。 桌板落在温别桑的头顶,杯盏坠地碎裂。他顿时又朝后面缩去,一路退到了墙根处,满脸惶恐又愤恨地仰起脸望着面前的提刀恶鬼,双手指尖捏着那枚可笑的小刀片,尖端向上指着宫承昀。 承昀提着刀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缓缓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若当真是梦妖……”温别桑的身体在抖,呼吸在抖,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我早就,在梦里,杀你一百遍,一千遍!死后化成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嘴倒是很硬。”承昀轻笑了一声,道:“不知你的脖子有没有嘴这么硬——” 刀光在阳光下反射,温别桑闭上了眼睛。 庞琦将袖口掩在面前,楼招子左右张望,齐松屏住了呼吸。 那些梦,也许真的如太子所说,不具备任何的预知力量…… “宫承昀!” 一道清亮的嗓音从门口传来,承昀的瞳孔也在一瞬间涣散了一下。 常星竹站在门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温别桑,“你,你,你是,你们……你你你要杀人啊!” 他猝然意识到了最重要的事情,赶紧冲过去拦在了温别桑面前,惊恐地道:“宫承昀,你……” 他不敢相信地望着对方身上的着装,那日劫掠他的匪徒,竟然是宫承昀!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温别桑,表情更加惶恐。 他只是去了北疆十一年,承昀怎么会变得如此无法无天?不光肆无忌惮的做起了劫匪,不光因为区区一个梦就随便把人掳来府里,如今居然还要拿人性命?! 他脑子里一片乱麻,承昀竟当真放下了手中的长刀,道:“怎么,你要保他?” “我……”他又看了看承昀身上的伤,咽了咽口水,脑子更加凌乱了起来,最终却只是呐呐道:“你,你不能杀他……” 承昀一点都不意外。 他从容后退了一步,竟有种接受了命运的意思,轻嗤道:“理由?” “理由……”常星竹感觉自己想说的很多。他想说你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太子不当,去做什么劫匪,你是很缺钱吗? 他还想说,你是不是疯了,就算是宫烨再怎么得势,你也不该如此自暴自弃,怎么能做起这等仗势欺人,霸凌百姓之事?这种事传出去你名声还要吗?! 他更想说,小梦妖人挺好的,长得还好看,你怎么舍得拿刀这么指着他…… 他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说,但又清楚,在此时此刻,这些话都只可能把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他心一横,决定直接耍赖:“因为我喜欢他。” 他找了一个最不可能激怒对方的借口,可不知怎的,方才还表情从容的太子,神色在一瞬间莫测起来。 齐刷刷几道视线落在了他的脸上。 庞琦和楼招子都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 承昀扯了扯唇角,用一点笑意也没有的眼睛盯着他:“你,喜欢他?” “对。”常星竹莫名感觉脊背发寒,道:“他,他人这么好,长得又漂亮,我喜,喜欢他……很奇怪吗?” 第14章 书房里只有太子哼笑的声音,听上去尤其让人胆寒。 常星竹与他多年未见,见他做如此姿态,不禁有些恐慌,他看了一眼一脸惶然的小梦妖,道:“我,能带他走了吗?” 长刀在手中反转,承昀头也不回地将刀把递出去,齐松快步上前接过。 常星竹马上蹲下去扶起温别桑,翘起手指去捏他手中的刀片,温别桑却始终攥得紧紧的,不肯松手。 他依旧在警惕着承昀,鲜血沿着手腕滑落,好像也不知道疼痛。 “他不会杀你的。”常星竹轻声道:“你看,他真的不会杀你……” 他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承昀。 承昀也在看温别桑,目光落在他被水光覆盖的双眸,又看了一眼他沾满鲜血的手。 第18节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常星竹愕然:“你还要做什么?” “你看清楚。”承昀指了指自己身上,冷道:“这些,若是闹到了母后面前,凭你,能保得住他?” 常星竹哑然。 固然他可以向皇后告状,宫承昀抢了他的马,或许皇后会抽对方一顿。可是温别桑到底是外人,伤了太子的事情,不可能轻易了结。 或许是明白了自己的下场,温别桑的泪水犹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串串滚落。 承昀移开视线,道,“把他押去地牢,听候发落。” 庞琦立刻跨出一步,道:“奴才这就带他过去!” 常星竹:“我也……”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领。 常星竹扭脸,听承昀道:“聊聊我们的事吧。” “……”你还有脸聊我们的事? 半柱香后,常星竹怒气冲冲地坐在了他面前,他倒是要看看,宫承昀要怎么跟他解释抢他烟霞的事情! “你可知行刺储君是何等罪名?”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常星竹还没反应过来,便闻他继续道:“你也不希望被舅舅知道,你……和刺客有勾结吧?” 常星竹:“……??” 你这小人!!!! 他气的不轻,道:“只要你把小梦妖放了,我就不告诉姑母你乱抢人马的事。” 承昀语气阴沉:“我是让你以后离他远一点!” 温别桑被庞琦陪着来到了一处向下的阶梯旁。 地牢阴森,充满着腐烂的气息,照明全靠墙壁上的石灯。 他迟钝地走下去,忽闻里面传来一阵女人的桀桀怪笑,抬眸朝深处望去,里面的壁灯隔上很久才有一盏,一眼看去只觉得幽邃狭长,平白让人产生一种通往地狱的错觉。 “这申悦容真是越来越疯了。”庞琦低声与楼招子交谈,后者颌首,道:“被关了二十多年,怎么可能不疯。” 温别桑没有在意他们的交谈,他的目光在地牢内环视,在墙壁上看到了诸多刑具。 刚被掳来的时候,宫无常便说过,要将他关去刑房…… 他垂着睫毛,只感觉自己每一次向下,都踩在泥泞之中。 庞琦带着温别桑去了一间最靠近出口的牢房,这边相对干燥许多,也没见到其余犯人。 温别桑坐在角落,庞琦哗哗将牢房扫干净,在桌子上放了一盏烛台,又亲自在小竹床上铺上了锦被,道:“公子稍微忍耐几日,等殿下消了气,就会放您出来了。” 楼招子提着药箱来到他面前,道:“让贫道看看您的手吧。” 温别桑沉默地朝墙角侧了侧身,抗拒的态度非常明显。 他不可能放下手中的刀片,如今他全身上下只剩下这一个防身的武器,手上的檀木珠固然有些威力,可没有了推弹的小弩,这些东西就只能是个装饰品。 楼招子和庞琦对视了一眼,后者对他使了个眼色,楼招子道:“公子,您想不想算一算,自己何时能出地牢?” 温别桑不理会他。 楼招子又道:“您是不是一直很好奇,我们为何对您这么好?” 温别桑睫毛微动,缓缓朝他看了过来。 “看来公子不太了解我们太子府。”庞琦笑吟吟地道:“您不知道,您身边这位,可是太子府出了名的得道高人,素有未卜先知之名。” 温别桑倒也不是全然没有听说,只是这等与他无关之事,他多是过一下耳朵,不可能会当真。 “这样吧,贫道再专门给您做个法。” 楼招子一本正经地站了起来,来回绕着牢房走了几圈儿,双指牢牢抵在自己的眉心,猝然睁眼凝望着温别桑。 温别桑眼眸清澈地与他对视。 “贫道看到了!”楼招子道:“您如今是明珠蒙尘,金藏于石。” 说罢,他霍地左右甩了两下拂尘:“此一扫,扫去明珠光上尘,此一喝,喝得山石为君开,哈——” “公子,贫道已经专门为您做了法,如今只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您只要撑过去,最多明年三月,便可否极泰来,遇难成祥!” 温别桑半信半疑,似乎还有些失望:“我要明年三月才能离开地牢吗?” “不不不。”楼招子忙道:“贫道看的是您整体的运势,到了明年三月,您便会彻底从目前的困境中解脱,今日您最恨之人,将会为您带来想不到的荣华富贵。” 这是他给出的保守估计。 他确实是有些道行,但却并非真的能未卜先知。太子府确实有个未卜先知,只是他却是皇后专门用来保守太子秘密的幌子。 不过,这并不能影响他瞎掰。 温别桑的表情却是一冷,又转脸面向了墙壁。 正在鼓掌的庞琦一顿,楼招子也迅速思索了一番,猛地又道:“贫道掐指一算,嗯……” 他在心中思索着太子今日的态度。 毫无疑问,太子固然盛怒,可依旧对太子妃留着几分情面。否则以楼招子对他的了解,他断断不可能因为常三公子几句话就随便罢手。 甚至,他记得太子在放下手中刀刃的时候,一点也没有为难的意思,反而从容镇定的很。 他觉得自己可以大胆一点—— 今日即便没有常星竹在,太子也不一定会杀了太子妃。 他当时左右张望,就是在想,有没有人出来给太子一个台阶。 楼招子自认自己虽然不能完全的未卜先知,可是这么多年下来,摸人心思还是滚瓜烂熟的。 很快他,睁开了眼睛,道:“最多十日,太子便会放您出去。” 本以为这件事会让温别桑高兴一点,但对方却依旧将额头抵着墙壁,完全没有看他们的意思。 楼招子黔驴技穷,又劝了两声,发现他当真不肯搭理自己,只好和庞琦一起悻悻离去。 临走之时,给温别桑留了一瓶金疮药和一卷纱布。 温别桑看也没看一眼。 楼招子说明年三月,他就会遇难成祥,否极泰来,这件事确实值得高兴。如果没有那一句,今日他最恨之人,将会给自己带来想不到的荣华富贵的话。 所有的吉祥全都是宫无常带给他的? 这就代表着他向宫无常屈服,成为了他手中的工具,这如何能让他高兴? 温别桑心里明白,楼招子和庞琦到底还是宫无常的人,话里话外,都是在劝说他向宫无常服软。 他并非不能服软,他也尝试了服软。 可宫无常依旧还是那个宫无常,霸道跋扈,不可一世,说翻脸就翻脸。 地牢里忽然又传来了一阵怪笑。 温别桑知道了她叫申悦容,只是并不知对方是什么身份。 忽地,一道意气风发的声音传入耳中:“星月楼开张啦,小婉,小鹿,你们快去准备一番,本尊今日要让整个盛京大开眼界——” 星月楼…… 温别桑猝然起身,快步跨到了牢门旁,扭脸朝幽邃的过道望去。 那声音却像突然出现一般,又突然消失了。 温别桑站了半刻钟,才勉勉强强听到里面传来模糊婉转的歌声,他捂住左耳努力用右耳去听,听不清。 他快步来到牢房的最角落,闭目拧眉聚精会神,感觉对方似乎又絮絮叨叨的说了什么,可是他的耳力太差了,除了模糊的碎语,什么都听不到。 直到一点声音也捕捉不到,他才放弃般转身。 留下的金疮药瓶已经碎裂,洒落一地白色粉末,是他方才仓促起身时踢到了。 夜,饭厅的四周点着灯,映着桌上的饭食色泽诱人。 庞琦仔细地布着菜,明明还是以往的口味,他却明显察觉到,太子今日食欲不佳。 “温公子,从被关进去,便滴水未进。”他试探的开口,道:“方才奴才亲自去看,发现留下的金疮药也被打碎了,他手上的伤,也没有处理……” 承昀一言不发地吃着东西,表情冷冰冰的。 “牢房倒是还算干净,只是到底是地牢,不知道晚上会不会有老鼠……他,胆子那么小,估计今晚要睡不着了吧……” 一片沉默。 好一会儿,承昀才开口道:“说完了?” “哎。” 承昀放下筷子,推开没动几口的碗碟,转身回了寝殿。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中又浮现出那妖孽染满鲜血的手捏着小刀片,泪眼汪汪的可笑模样。 一会儿又变成了茫然麻木的泪眼,和不断变换弩弹方向的素手。 分明还在哭,可行动之中却溢满杀机。 今日发生的事情不断在他脑中闪回。 闪的他头痛欲裂。 “把那个串串还我,其他的都留给你……” “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我娘不是亓人。” “周苍术……为什么要杀我娘……” 三更天,一直闭着眼睛翻来覆去的太子殿下支着膝盖从床上坐起身,抬手捏了捏有些发痛的眉心。 “就算我帮你做事,对你唯命是从,可你还是随时可以杀了我。” 他发现自己对这句话非常在意。 紧随而来的火弹爆破声像是兔子呲开的一口白牙,够不上绝对威慑,却足够让人心神不宁。 第19节 胸口仿佛堵了一吨的棉花。 好像他今日之所以会搞得这么狼狈,全是因为自己的错…… 因为他逼的太紧?连兔子都开始咬人了? 他烦躁地从床上走了下来,自桌前抄起一个药瓶塞入袖中,寒声道:“来人,掌灯。” “这么晚了,殿下要去哪儿?” 无人回答,只有一道身影兀自前行。 伴随着摇曳的灯笼,逐渐隐没在长廊尽头。 第15章 地牢确实有老鼠。 承昀一走下去,就看到几只拖着长尾吱吱叫着跑开。 入口处的几个牢房都黑暗着,没什么主人,只有一个里面正点着灯。 其他人自然是没有这福气的,承昀一眼便断定了对方的所在,他接过掌灯太监手里的灯笼,道:“上去等着。” “是。” 来到近前,对方正面朝里面睡着,下方,一只老鼠正在啃着竹制床腿。 察觉他的到来,老鼠当即拖着尾巴快速遛开。 一散开,才发现啃床腿的居然有三只。 那咯吱咯吱的动静,床上的人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承昀来到牢房门前,轻轻将锁链打开,细微的锁链撞击声里,他放轻动作将链子挂在一旁,再推开门。 直到他走到近前,温别桑才猛地从床上撑起身体,睁大眼睛朝他看过来。 下一瞬,他便倏地朝里侧躲去,满脸惶恐地将手中的刀片对准了他。 承昀看了一阵那玩具一样的刀片,转身将灯笼的把手挂在牢房的铁栏杆上,走回来道:“把刀片扔了。” 温别桑没有说话,但眼眶又氤氲起了水痕。 承昀:“……” 他撩袍在床尾坐了下来,妖孽果真又朝床头缩了缩,依旧拿刀片对着他。 缠着纱布的手从袖中取出带来的药瓶,他凝望着温别桑,一言不发地递了过去。 温别桑没有接受。 两人僵持片刻,承昀开口,道:“金疮药,把你手上的伤处理一下。” 白日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温别桑不可能那么轻易信任他。 承昀咬了咬牙,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放低姿态,倘若这妖孽再摆出如此抗拒的样子,他真不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又是好一阵的僵持。 承昀忽然伸手,温别桑立刻举起手中的刀片向他划去,锋利的刀片擦过了他的小臂,承昀盛怒之下一把拧住他的手腕,温别桑的五指不受控制地张开,轻薄的刀片却未曾落下。 他显然已经捏了太久,刀片竟然已经被粘稠的血液粘连在指腹。 承昀捏住那枚刀片,刚扔出去,耳朵便忽然一阵湿润,他猛地侧身,听到了妖孽牙齿撞击的声音。 后知后觉,这厮方才想咬他的耳朵。 “你这疯子。”他低喝道:“我是来给你上药的!” “我才不信你!” “不然我半夜来这里干什么?!” “……” 温别桑看了他几息,眸子里的水光随着不安的眼珠微微晃动:“你,你是来对我用刑的……” “我若要对你用刑,为何不白日来?大晚上的我是吃饱了撑的吗?” “那,你要给我上药,为何不白日来?” 承昀:“……” 温别桑确定了他不安好心,手虽被擒却还是一脚朝他蹬了过来,承昀按住了他的腿,见他依旧不肯老实,伸手一勾一转,直接把人扣在了胸前,道:“我说了,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你冷静一点!” “你就是来对我用刑的。”温别桑背部贴着他的胸膛,双手被他牢牢钳制,巨大的恐惧让他声音都哑了起来:“你这恶人,虚情假意……” “我说了我是来为你上药的!” “这等善事,你白日不做,晚上偷偷摸摸……” “白日你将孤搞得那么狼狈,孤不要面子的吗?!” 温别桑终于停下动作。 承昀快要被他气死了。他伸手将人推了出去,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 这厮刚才扭来扭去,害的他伤口又绷裂了。 温别桑转过来看他,表情显得有些茫然,目光落在他肩头泅出血迹的地方,他的眼神又转为冰冷:“你为何那么好心?” “……你少问两句能死吗?” “药里有毒?” “……” 承昀转身去拿了桌子上的水壶,再捡起地上的纱布撕开浸湿,道:“手伸过来。” 温别桑不光没有伸,还将手往身后藏了藏,依旧用冷冰冰的眼神看着他。 承昀磨了磨牙:“没有毒。” “我伤了你,你还要给我上药。”温别桑看到他阴郁的脸,又条件反射的朝后缩去,硬邦邦道:“还半夜偷偷来……” “我若是想杀你。”承昀一字一句地道:“白日里为何不杀你?晚上跑来给你下毒,还要被你质疑,我有那么闲吗?” “因为常三公子说喜欢……” “他喜欢你他算什么东西?!” 温别桑一句话没说完被他打断,他抿了抿嘴,只是盯着对方。 承昀克制道:“凭他的喜欢,能从孤手里救你一命?你未免也太高看他了。” 温别桑盯着他,缓慢思索,道:“你不杀我,还是希望我为你办事。” 承昀似乎终于找到了台阶,冷道:“正是。” 他再次去抓温别桑的手,后者依旧不给。 承昀一脸火大:“又怎么了?!” “你想给我下毒,再用解药控制我。” “……” 承昀从床上起身,冷冷道:“你爱用不用。”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刀片,转身便朝牢房外走去。 温别桑静静目送他走出牢门,走上台阶,眼看着就要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对方忽然又转了回来。 温别桑被他浑身的气场骇的寒毛直竖,左右都未能寻到趁手的武器,只能蜷起身体缩在角落。 承昀来到门口,停顿了一下。 这兔子明明胆小的要死,可每次动起手来却比征伐沙场的战将还要干净利落。 他推门走进去,在距离床铺五步远的地方停下,道:“你看清楚。” 他拉起袖口,将药粉倒在小臂上被温别桑划伤的那处,道:“我用了,没有毒,如果你依旧坚持,我现在就走。” 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如此低声下气过。 还是对一个每天晚上羞辱他,今日还确确实实行刺了他的人—— 承昀发誓,但凡这家伙再敢质疑,他扭头便走,并且会将他丢在这地牢一辈子。 他发誓,他就数三个数,数完就走。 三,二…… 二…… 二…… 他脸色僵硬,心中默念:二—— 他咬牙想着,再给他一点时间…… 温别桑始终冷冷戒备着他,一点被打动的意思都没有。 承昀:“……” 他为什么要给他时间?!他想关他便关他,想给他上药便给他上药,做什么要等他反应?! 他霍地朝前迈了两步,温别桑的呼吸顿时乱了,看向他的眼神有种被逼上绝路的极端。 “……是。”承昀停在三步远的地方,开口道:“我是因为那些梦,对你有些偏见,但是你让我好过了吗?你从入府开始,穿我的衣服,用我的给使,吃我的冰球……现在还把我打成这副样子!” 他指了指自己的肩头,道:“你在梦里对我颐指气使,让我为你当牛做马,把我当条狗一样招来唤去?我让你做点事情很过分吗?!” “如今我来帮你上药,好心帮你上药,还要求着你……温别桑,你莫不要忘了,我是大梁皇太子!” “咯咯咯……” 地牢里传出一阵女人的笑声,承昀神色绷紧,五指紧握成拳,他克制住浑身暴涨的戾气,一字一句地道:“我最后问你一句,这药,你是上,还是不上。” 与此同时,他将目光移到了地牢深处,幽深的眸子里显出几分狰狞的杀机。 这疯女人,活了这么久,也该下地狱去了—— 第20节 一双沾满血迹的手,迟疑地伸了出来。 承昀凝望着那怯生生的双手,周身的戾气忽然之间烟消云散。 他沉默地坐到床前,兔子精眼眶通红,伸出来的手本能缩了半寸。察觉他在观察自己的表情,承昀逼迫自己的脸庞柔和下来,侧身把小桌搬的靠近,映着烛光去托他的手背—— 触手冰凉,对方又微微躲了一下。 承昀没有强迫去拿他,不自觉将动作放的极轻,道:“我看看。” 温别桑由着他托起自己的手,但依旧在保持着警惕,仿佛一旦感受到恶意,就会马上把友好小爪缩回的猫。 承昀将呼吸也放轻了,一声不吭地将他伤口周围的血迹擦拭干净。 他手上的伤多是一些比较浅的割伤,是他一直反复抓着刀片的原因,最深的一道在掌心,应当是刺他之时,仓皇之间扎到了自己。 直到完完整整把药上好,眼看着他将纱布也给自己缠上,温别桑似乎终于相信了他的好心,轻声道:“里面那个女人,是谁?” 承昀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他一边小心又笨拙的缠着纱布,一边道:“害怕?” “嗯。” 承昀扫他一眼,道:“想出去?” 温别桑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明显在讲:有谁会想留在这里吗? 承昀:“……” 他又想说两句什么来彰显自己的威风,可看着对方脸上未干的泪痕,又闭了嘴。 纱布缠好,他面无表情地看向牢房外面的黑暗。 这妖孽刺伤了他,他若是就这样将人放出去,只怕那些知道内情的人都会觉得他日后是对方的囊中之物…… 温别桑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手,感觉有点笨笨的。 他活动了一下被缠住的五指,瞬间看上去更笨了。 承昀权衡一番,重新将视线落在他的脸上,温别桑抬起干净的眼睛跟他对视。 “你若肯为孤办事,孤便放你出去。” 温别桑:“……” 他扭头侧身,直接把脸转向了墙壁。 承昀心头一堵,起身便往外走。 雷火营能否研制出新火器对他的登基之路不可能造成太大影响,反而他继续与妖孽周旋,才是在为自己的霸业增加阻碍…… “刀片。”后方的人忽然喊住他,“可以还我吗?” “你要那种东西干什么?” “老鼠咬人。”温别桑说:“杀老鼠。” 承昀还未开口,门口的阶梯上忽然晃过一道烛光。 常星竹的声音小心翼翼的传来:“小梦妖……你在哪呢?” “你别怕啊,他寝殿的灯已经灭了,没人知道我来这儿……” “烟霞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我们趁着夜色出……”他鬼鬼祟祟地一路摸向亮着灯的牢房,倏地停了下来:“出……出去,吃点东西……再,回来。” 他看着宫承昀,宫承昀也在看着他。 “嘻嘻嘻嘻嘻——” 牢房深处,再次传来女人鬼魅般的窃笑,让人心底一阵发凉。 第16章 常星竹是被笑声吓到才赶紧钻进来的。 还没来得及往承昀身后躲,就被对方的脸色拒在了几尺之外。 他捞了个小马扎远远坐着,皇太子的声音冰冷至极:“你说,你来做什么?” 常星竹低着头,一时没想好怎么解释。 他能感觉到承昀的怒意,心中只剩完了完了…… 十一年未见,他已经不敢再向幼年那样与其嬉笑怒骂,鬼知道他有没有跋扈到要把自己的亲表哥也一起剁了…… “他应当与你一样。” 天籁般动听的声音将他从困境中解救出来,常星竹立刻发现症结,忙道:“对啊,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呢?” 承昀平静道:“我是来跟他商量入职雷火营的事情。” “你不是来帮我上药的吗?” “因为你答应入职雷火营我才会帮你上药。” “我没有答应入职雷火营。” “我也没有帮你上药!” 温别桑把自己包成粽子的手举到了皇太子面前。 常星竹:“噗——” 承昀吃人一样的视线立刻盯住了他。 常星竹急忙道:“我懂,我懂。” “滚!” 常星竹火烧屁股一样跑了出去,临走前对温别桑挤了挤眼睛。 承昀又将怒意转到了温别桑身上。 温别桑眼眸干净,神色之间有点迟疑的戒备和警惕。 承昀压下怒意,缓缓道:“你想不想出去?” “想。” “若孤将雷,你的核桃们,还给你……” 温别桑看上去不太信。 “等你腿伤养好,放你去做自己的事……” 温别桑更加不信,但开始有些犹疑。 “倘若你有什么需要孤的地方,孤还可以无偿为你提供帮助……” 温别桑毫不犹豫:“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承昀道:“如果以上三个条件你都满意,就要去雷火营为我做事。” “我只满意前面两个。” “要么三个一起,要么你就在这里关到死。” 温别桑的表情冷冷的。 承昀寸步不让,“你若答应,孤现在就放你出去。” 温别桑抿住嘴唇。 “如今你所有的愿望都实现了,孤还许诺日后会做你的靠山,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温别桑对马上能出去很心动,但他并不想去雷火营,也不想和宫无常有任何关系。 “你确定你永远都用不到孤?” 温别桑忽然一顿,他的头无声地朝地牢深处偏了偏,道:“你真的什么事情都会帮我。” “只要你答应去雷火营。” “……”只是答应,又没说去了不能跑。 温别桑终于嗯了一声,又道:“你真的永远都不会去雷火营吗?” “我说的是十天半个月才可能去一次。” “那到底是十天还是半个月?” “……” 承昀直接拉开门走了出去。 牢门大开着,温别桑立刻从床上下来,跌跌撞撞地跟上去。 阶梯长而陡,他提着衣摆亦步亦趋,偏头再往里面看了一眼。 地牢的石门缓缓被推上,承昀道:“怎么,舍不得出来了?” 温别桑道:“那个女人是谁?” “少问一些不该问的。” 温别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他,又道:“等我腿好了,你真的会放我走吗?” “是放你去做自己的事。” “你上次就说我腿已经好了,我是不是现在就可以走了。” “……” 深夜无人,只有守卫和夜巡的侍卫偶尔经过。 “核桃什么时候可以给我?” “怎么,还想把太子府也炸了?” “……那刀片呢?” “咻——”承昀反手将手中的刀片投出,瞬间隐没在不远处的一颗粗壮的柳树身中。 黑暗之中,柳树颤也没颤。 第21节 温别桑不再说话,如今没有了防身的武器,他做什么都得掂量一下。 出了地牢辖区,太子府的石灯重新出现在眼前,温别桑跟他一起迈上长廊的台阶,脚下一软踉跄了下。 承昀下意识伸手,温别桑已经扶着一旁的护栏自己站了起来。 “还说自己的腿好了。” “是你说的。” “……” 长廊深深,东宫宽广。 承昀看着他有些发白的脸色,道:“作为你来入职雷火营的奖励,孤可以抱你回去。” “不要。” “……”承昀扭过脸,忽然又扭回来。 温别桑身体腾空,惊惧之下急忙揪住他的衣摆。 承昀嗤笑:“孤要做什么事,何时要经过你的同意了?” 温别桑没有挣扎。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他怕自己动一动,就被对方扔下去。 若是再摔到了哪里,不知道又得疼多久。 嘴上说不要,身体倒是很诚实。 承昀心中冷嗤。 温别桑并不知道他的臂力如何,但他足足被抱着走了快半刻钟,总觉得宫无常应该快撑不住了。 他从揪住对方的衣服,开始环住了对方的脖子。 如此一来,若是宫无常突然手软脚软,他还能保持住自己身体的稳定。 承昀的脚步停了下来。 温别桑立刻道:“你若累了,可以把我放下来。” “……”你怎么这么好心啊。 承昀抿了抿嘴,淡淡道:“不必。” 他继续往前,温别桑又抱紧了一些,若他当真是只兔子,这会儿估计已经爬到了承昀的肩膀。 拜那些火弹所赐,他身上如今多了许多的硫硝之味,淡淡的混杂着一股奶檀味,奇奇怪怪,还挺好闻。 承昀不自在地偏了偏头,道:“松一点。” 这妖孽怎么回事,方才还总是喊着不要,这会儿居然主动勾引了起来。 温别桑看了一眼他泛红的脸和脖子,还有不太规律的喘息,听话地松开了一点。 但凡他手中有一个刀片,都有一半的概率可以在宫无常反抗之前割破他的脖子。 可想靠双手把对方勒死,却是不太可能。 一路走回寝殿,远远的,就看到那边亮起了灯,庞琦正在东张西望。 承昀忽然去看温别桑,低声道:“告诉他们,你答应入职雷火营了,明白吗?” 这对温别桑来说并不为难,他点了点头。 承昀还想交代让他说腿被老鼠咬了,所以求着自己抱的他。 但看这家伙抱他脖子抱得那么紧,又把话咽了下去。 感觉对方可能会难为情。 反正,妖孽圈在他脖子上的手臂已经说明了一切。 “殿下,殿下,您可终于回来了……哎,温公子,这……”他看着贴的紧紧的两人,脸上登时笑开了花,忙道:“快,快进去休息吧,折腾到现在,天都要亮了。” 温别桑被抱着走,对庞琦道:“我答应入职雷火营了。” 庞琦:“啊?哦,好好好,公子能入太子门下实在太好了!” “他许了我很多好处。”温别桑还未说完,就听耳畔冷声:“行了,都这么晚了,散了吧。” “哎。”庞琦眼珠转了转,道:“公子在地牢呆了那么久,要不要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 承昀瞥了温别桑一眼,道:“要洗吗?” 温别桑抬起袖子闻了闻,然后颌首,道:“好。” 庞琦立马欢天喜地的去备水了。 承昀一路把人抱回寝殿,放在小榻上,冷冷道:“少想那些没用的事情,你在孤身上用的手段,不如都放在研发火器上去。” 温别桑坐稳之后去看他,明显有点没听懂。 承昀旋身进了里间。 温别桑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可以用来防身的东西。 他朝里面望去,知道皇太子的枕下压着一把青锋,还有一把造型精致的匕首。 庞琦很快把热水送了过来,温别桑没有去疑问为何热水被送来了太子寝殿,他撑起身体走过去,听庞琦小声道:“可要人服侍?” 温别桑摇了摇头。 庞琦了然,满面春风地带人退了下去,还主动关上了殿门。 温别桑独自走向环形屏风后方,承昀依旧坐在里间,隔着垂挂的纱帘望着他的动静。 他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刚开始梦到这妖孽的时候,就有对方隔着纱帘沐浴的画面。 不过那会儿他并不知道对方是谁,也未曾看清对方的脸,更不知道在未来的梦境之中,自己会被使唤来去。 他面无表情地靠在床旁的木阶上,道:“你的手不能沾水,无人服侍,如何清洗?” “没关系。” 承昀扯了扯领口,起身出去倒了杯茶。 一切便是从此刻开始的么…… 他思索,倘若如此,他定要极力改变自己未来的结局。 他绝不可能像梦中那样迷失自己,但,若是妖孽肯主动服侍他,倒也并非不可…… 微凉的茶水稍微浇灭了胸口的燥热。 外面忽然传来动静,有宫女惊喜道:“下雪了!初雪!” “真的,是雪!明日盛京城要全白了!” 庞琦笑呵呵的声音跟着传来:“好事啊,大喜啊——!” 室内,承昀拎起茶壶,面无表情地走回里间,忽闻温别桑的声音传来:“这是做什么用的?” “什么?”承昀偏头,折叠的兰花屏风上方,雾气萦绕飘散,从他此刻站立的角度,只能看到旁边散落的木桶,桶里也在冒着热气。 “不知道,好多瓶子和罐子。”温别桑说:“哪个是皂角,我分不清了。” “……” 你要不要勾引的这么明显。 他继续朝里间走,并不准备理会这妖孽。 他必须要抓紧这段时间,告诉妖孽究竟谁才是太子府的主人。 先给他立规矩,日后谁给谁当狗,还说不定呢。 “啊——” 承昀不耐烦地回头:“又怎么了?” “凉的,全弄身上了,黏糊糊的——” 承昀:“……” 他脸色诡异地变了。 第17章 温别桑手中拿着的是一个小白罐,罐子里散发着屡屡幽甜。 指头伸进去,搅一搅,声音黏腻。 两指捻起,再张开,还会拉丝。 上次庞琦给他准备的洗浴物件之中,并没有这个东西。 难道是太子御用……? 温别桑没进过宫,也不知道太子用的是什么都是什么好东西,因为两只手缠着纱布,便倒在了手臂上,未料那透明的粘稠物未等他往身上蹭,就一股脑挂在了他胸前。 承昀疾步转过屏风走进来的时候,温别桑已经在慌乱之下将双手沾了水,正在用力清洗胸前的膏体,奈何实在太多,此举不光未能成功擦除,反而抹的周身都是。 耳畔传来怒斥:“你这蠢……” 屏风内云蒸雾绕,温别桑的头发皆挽在了头顶,鬓角发丝湿润,玉白的脸颊和颈子上均有黏连的碎发。 樱色在透明膏体包裹下,像冬日枝头,冻冰中的梅花。 听到动静,抬眼看了过来,神色之间有些懵然。 承昀呼吸微紧。 温别桑后知后觉:“这是你的爱物?” “这怎么可能是我爱物?!” “……”他以为对方生气是因为东西被浪费了。 温别桑不再理他,专心洗着身体。这些软膏不光黏身体,还黏纱布,他的手上很快也是一片黏腻,温别桑现在不太理解为什么太子府会有这种东西了,简直就像鼻涕一样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