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雕淑妃在线发癫/朕为淑妃养老操碎心》 第1节 《沙雕淑妃在线发癫/朕为淑妃养老操碎心》作者:闫桔 文案 男主篇 大梁天子周瑾行七岁登基。 在位十九年里扳倒外戚干政,整顿朝纲惩贪官,杀藩王东征西讨,收复十六州励精图治,成就一代明君。 二十六岁的事业狂魔周天子很满意这样的功绩。 已经处在人生巅峰的周天子心胸开阔,广听谏言,试图用谏官警醒自己莫要沉浸在“无敌是多么寂寞”的现实里。 从而纵得御史台温家管天管地管空气,甚至连天子放个屁都要管! * 周瑾行不堪其扰。 素来不近女色的明君索性昏庸了一回,把御史大夫温家刚及笄的幺女纳入宫中。 从此温家被魔法打败,每天都瑟瑟发抖担忧自家闺女成为被众官弹劾的妖妃! * 直到某日,周天子脑中忽然冒出来一道声音。 “啊,今天老板没来查岗,开心!” “身为职业人,我这有本《职场三十六计》,诸位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 周瑾行:“???” 女主篇 温颜穿越了。 一睁眼发现穿成了一名刚及笄就被送进宫来的淑妃。 对于这份新职业温颜大体上是满意的。 一来娘家背景雄厚,只要别作死,日子也不至于太艰难。 二来就是当今天子已经二十六岁了,比她大了近一轮,又是个劳碌命。 这种男人往往短命死得早,只要她能苟,比他活得久,往后混个太妃什么的养老也不错。 * 想到前生为了巴掌大的房子在互联网公司996,搞得内分泌失调不说,头发还大把掉。 资本家美名其曰福报拼搏! 温颜累觉不爱。 以及,那什么你想在后宫找真爱?! 拉倒吧! 这儿有几百平的宫殿住所,专用小厨房,还有十多名宫女太监伺候。 不用供房,不用996,每月还有月俸支使,并且老板长得帅,还不经常来查岗! 这简直就是天降馅饼! 温颜很满意这份差事。 兢兢业业地做一名合格称职的妃嫔,既不争宠也不媚上,只想长命百岁比饭票活得久,靠资历熬成太妃! * 后来—— 全后宫都成为了淑妃娘娘的粉丝! 周天子成为瓜田里的猹,吃不完的瓜! 后来—— 周天子:淑妃的精神状态甚是美丽。 周天子:朕每天都被淑妃引诱,徘徊在崩明君人设和发癫中反复横跳。 再后来—— 满朝文武被淑妃逼迫集体内卷。 摊丁入亩搞了吗?科举改革施行了吗? 冶铁技术提升了吗?海外丝绸市场扩张了吗? 火药军工业发展了吗? 百官吐血三升,癫公癫婆,大梁药丸!拒、绝、职、场、内、卷! #朕为淑妃的前程操碎了心!# #淑妃太没上进心了天天在朕的雷区上蹦迪# #朕时刻都在担心淑妃以后怎么养老# #朕很想砍淑妃脑袋又忍不住被她吸引# #淑妃在前头莽朕的魂儿在后头追# #朕要努力比淑妃活得久一点# #从现在起朕每天一杯枸杞养生茶# 【天天作死嗨翻全场的穿越女x操碎心的白切黑事业狂魔老寡王】 阅读指南: 1,架空,双c,1v1,he。 2,男主大女主十一岁,文中会讲为什么还是雏。 3,事业狂魔男主不懂七情六欲老房子着火,春心萌动。 4,职场吃瓜乐子甜爽文,后宫刷boss,前朝刷百官,全员沙雕。 5,本文宗旨职业人发疯创亖所有人,拒绝内耗,今天又是精神美丽的一天。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系统 爽文 读心术 主角:温颜 周瑾行 配角:预收《我被死对头重生后》 其它:专栏超多完结文 一句话简介:朕是瓜田里的猹 立意:职业人的奋斗永不停息 第一章 【谢谢,我对目前这份新职业非常满意。】 【不用供房,不用996,月俸按时到账,老板长得帅,还不经常来查岗。】 【这简直就是天掉馅饼!】 【我跟你说,这种男人比我大了近一轮,又是个劳碌命,多半死得早。】 【只要我能苟,比他活得久,往后混个太妃什么的养老也不错……】 一道呛咳声猝不及防响起,打断了耳中呱噪的女声。 端坐在椅子上的肃穆男人再也绷不住面皮,放下茶盏,掩嘴剧烈咳嗽。 对面正襟危坐的少女见状,忙小心翼翼问:“陛下怎么了?” 男人的表情有些奇怪,一双犀利眼眸不动声色打量她,仿佛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窥探个透。 那强大的审视气场好似判官一般,把少女唬住了,立马跪到地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上的视线才收了回去。 上个月温淑妃进宫,不到半月就染上风寒卧病在床,直至今日才大好。 周瑾行刚下朝会就过来探望,只为堵温家的嘴。 结果才坐下吃了两口茶,就听到奇怪女声。 那女声稚嫩,分明就是淑妃的声音。 但怪异的是方才她根本就没有说话,声音从何而来? 周瑾行压下心中的震惊,默默地从袖袋里取出方帕拭去唇角茶渍。 青年帝王素来冷峻,棺材脸是他的标配。 跪在地上的少女显然被他唬得不轻,心中忍不住吐槽: 【妈的,吓死老娘了!】 【伴君如伴虎,古人诚不欺我!】 这道女声再一次闯入耳中,周瑾行微微停顿手上动作,神经质地观察少女的表情,还以为是自己幻听。 心下愈发觉得困惑,他再也没心思坐下去了,起身道:“淑妃身子还未痊愈,且将养着罢。” 第2节 温颜松了口气,忙恭送大佛离去。 周瑾行背着手,迈开长腿离开长春宫,哪晓得消失的女声再次突兀响起: 【明天老板不会来查岗了吧?】 【那张脸臭得像祖坟被刨了一样,谁伺候得起呀!】 走到门口的高大身形猛地顿了顿,周瑾行抽了抽嘴角,忽地扭头看向身后的女人。 温颜还是那副怂包模样,乖巧得像只兔子。 周瑾行心中忍不住腹诽: 老板是什么鬼? 那黄毛丫头莫不是一场高热把脑子烧坏了,尽胡言乱语! 外头的内侍黄文胜见他出来,忙迎上前,毕恭毕敬道:“陛下。” 周瑾行阴阳怪气地看他,“你方才可曾听到过什么?” 黄内侍茫然摇头。 周瑾行揣着狐疑不再多问。 帝王乘坐步辇回乾政殿办理公务。 路上周瑾行心中很不痛快,温家祖上三代都干御史,一张破嘴又毒又利,连鱼池里养的锦鲤都能气死。 如今纳进宫来的这个幺女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居然敢说他是个劳碌命,多半死得早。 并且还嫌他年纪大! 这才进宫多少天,就开始盼着死男人熬成太妃养老啦! 简直岂有此理! 周瑾行越想越不爽,一张俊脸臭得连刀都砍不进。 回到乾政殿后,他憋着一肚子邪火鬼使神差地去了偏殿,行至衣冠镜前,打量铜镜中的自己。 镜中男儿身量高挑伟岸,头戴幞头,身穿金丝绣的龙纹祥云月白袍衫,腰束九环带,脚蹬六合靴,通身都是贵气凛然。 他是大梁天子,七岁登基,在位十九年里内震朝纲,外慑异族,政绩斐然,是天神一般的存在。 黄内侍意识到自家主子不大对劲,上前试探问:“陛下怎么了?” 周瑾行回过神儿,用余光瞥他道:“朕,是不是老了?” 黄内侍的求生欲极强,立马拿出下属的职业操守,“陛下英武神俊,正值壮年,好似东升的旭日,谁敢说老?” 这马屁拍得甚好。 周谨行很是受用。 他居高临下睥睨铜镜中人,长眉入鬓,丹凤眼极具神韵,鼻梁英挺,薄唇略显寡情。 脸部轮廓分明,下颚线条流畅,喉结凸出,颇有几分撩人的小性感。 周瑾行很满意自己的帝王形象。 他像一只骄傲的花孔雀自我欣赏了良久,才暂且忘了方才在长春宫听到的那些大逆不道。 重新整理心情坐到桌案前,周天子拿起奏折,开启了他十年如一日的枯燥日常。 稍后黄内侍按惯例奉上天子常饮的茶水。 周瑾行埋首于小山一样的奏折中,头也不抬地接过。 送到嘴边时,却忽地顿住。 见他盯着茶水不说话,黄内侍还以为哪里不妥。 周瑾行沉默了良久,才放下那盏茶汤,吩咐道:“去换盏茶来。” 黄内侍:“???” 周瑾行干咳一声,一本正经道:“换盏枸杞养生茶来。” 黄内侍:“???” 他心中虽困惑,还是命钱嬷嬷去制枸杞茶。 枸杞养精益气,有延缓衰老的功效,养生最是适宜。 周瑾行自视甚高,又爱臭美,特别注意个人形象。 方才去长春宫令他备受打击,想到温淑妃腹诽的言语,钱嬷嬷呈上来的枸杞茶被他一饮而尽。 面无表情咀嚼略微甘甜的枸杞,周瑾行恨恨地想着,温家女想熬死他做太妃,发梦! 再次沉浸在繁琐的奏折里批阅了半个多时辰,周天子才稍稍歇了会儿。 殿内一片寂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周瑾行越想越觉得长春宫里藏着古怪。 当时黄文胜就守在门口,倘若温淑妃真说了那些离经叛道的言语,黄文胜只怕早就吓瘫了。 可是他的反应看不出异常来。 难道是自己出了毛病,生出幻听? 周瑾行胡思乱想,有些坐不住了,索性命黄内侍差人去太医院把曹院使寻来。 没过多时,年迈的曹院使前来拜见。 周瑾行问起长春宫淑妃的病情。 曹院使答道:“回陛下的话,淑妃娘娘现已无碍,只是体虚,待多静养些时日便可康健。” 周瑾行点头,试探问:“前些日淑妃高热不退,她的……” 说罢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曹院使愣了愣,应道:“陛下只管宽心,淑妃娘娘头脑清醒,并无大碍。” 周瑾行轻轻的“哦”了一声,忽地朝他招手。 曹院使困惑走上前。 周瑾行神经质道:“你替朕诊脉瞧瞧,朕好像有病。” 曹院使:“???” 一旁的黄内侍委实被吓了一跳,主子好端端的,哪来的病? 曹院使不敢耽搁,忙取来脉枕,替天子诊脉。 脉象平和,并无异常。 中医讲求望闻问切,观天子面色,红润健康,精气神儿也不错。 听其声息,跟常人无异。 曹院使捋胡子,好奇道:“陛下脉象平稳,并无异常,龙体可有不适之处?” 周瑾行遣退闲杂人等,同曹院使说道:“朕今日忽然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曹院使:“???” 周瑾行:“朕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耳妄闻。” 此话一出,曹院使被吓了一跳。 所谓耳妄闻,也就是黄帝内经里提到的癫狂。 耳中出现幻听是非常严重的病症,曹院使忙细细询问了一番。 周瑾行一一作答。 他素来不信鬼神,以往去长春宫都不像今日这般,只当是自己出现幻听。 有病,就得治。 在周天子怀疑自己生出毛病时,另一边的温颜则像没长骨头似的歪倒在软榻上。 她是穿越来的。 才穿过来没多久。 之前在互联网公司加班猝死,996福报! 一睁眼,就变成了同名同姓的温淑妃。 前阵子倒春寒来得猛烈,原身不慎染上风寒发起高热,小身板没扛得住,她稀里糊涂接了这具身子。 后来才逐渐摸清楚自己的处境。 原身的娘家祖上都是干的御史。 她爹三品大员,朝廷里实缺的职务,只要她不作死,日子肯定过得舒坦。 虽说这里没有现代方便,但有几百平的宫殿住所,专用小厨房,还有十多名宫女太监伺候。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用供房,不用996,每月还有工资领。 想起前半生为了巴掌大的房子在互联网公司卷生卷死,温颜只觉不值。 今生她只想咸鱼躺平,换一种活法好好疼爱自己。 偏偏系统009很没眼力见儿,再一次找上门,怂恿她绑定《hr人才选拔系统》开启主线任务。 温颜已经拒绝数次。 她并不知道先前跟系统之间的养老对话已经被周天子旁听了去。 更不知道那些话对周天子造成了多么大的冲击。 现在系统009又一次尝试跟她进行脑内对话,说道:“宿主,我觉得你很有必要弄清楚原身进宫的缘由,再决定要不要跟我绑定做任务。” 温颜翻了个身,坚定立场拒绝,“谢谢,我目前只想兢兢业业地做一名合格称职的妃嫔。 “我既没兴致争宠,也没心思媚上。 “我只想长命百岁比饭票活得久,靠资历熬成太妃,其他的不作考虑。” 第3节 系统009受不了她的摆烂态度,憋了憋,开始阴阳怪气放大招。 “宿主,你爹是御史大夫,两个哥哥是侍御史和监察御史。 “一句话总结,你温家都是些猛人,专门干弹劾百官得罪人的差事。 “他们现在已经膨胀得连天子放个屁都敢嘟嚷了。 “你猜天子为什么要把温家女纳进宫? “人家受不了温家权大势大管得宽,打算治一治。 “你温家非但不知收敛,反而还敢在天子的坟头上蹦跶,照这趋势,至多半年就会把九族挂到墙上。” 这番话果然引起了温颜的注意。 听到“把九族挂墙上”的刺激性言语,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发出灵魂拷问: “我以前不想打工了就炒老板鱿鱼,合着到了这儿,不想打工了还得被老板抄家?” 系统009:“孺子可教也。 “接下来,我会向宿主详细讲解大梁朝抄家大礼包的各项套餐活动。 “我觉得你很有必要提前了解一下。” 温颜:“……” 妈的,新入职就整了个大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第二章 见她一副死了爹的表情,系统009无比欣慰。 还不算无药可救。 不过咸鱼也仅仅被刺激了那么一瞬,就开始动脑筋钻空子了,“要不,咱们打个商量?” 系统009:“???” 温颜:“你能不能把我送回去,换其他人来?” 系统009冷漠回答道:“已经晚了。 “实不相瞒,目前跟你调换的原身已经在现代替你上任。 “我觉得她的悟性更高,出院后讨得一笔工伤费,立马辞职,把你辛苦供的房子挂到了中介,转行做旅游博主开辟新事业去了……” 听到这些,温颜的表情有些裂。 系统009总结道:“温家出猛人,我觉得她比你更有发展前途。” 温颜:“……” 一个古代小姑娘,居然适应得这么快? 她的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可是这么多年的卷生卷死,真的令她感到生理厌倦。 咸鱼再次躺平。 就算要抄家,也得等到半年后。 温颜躺得心安理得。 系统009彻底无语,看来得威逼利诱才行。 目前周天子的后宫没几个妃嫔,自许皇后被废身亡,中宫悬空,除了温颜外,只有李娴妃和郑惠妃。 许太后图清净,极少见妃嫔们,只需初一和十五去请安问好便可。 这些日温颜借着养病足不出户,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哪晓得刚起床洗漱,忽听宫婢来报,说温御史前来探病。 也就是她的便宜爹。 温颜不免有点小紧张,她毕竟是个赝品。 陪嫁侍女采青高兴不已,欢喜道:“温御史进宫来探望娘娘,奴婢替娘娘梳妆,定要打扮得精神点,省得他们担心。” 温颜回过神儿,后宫属天子内宅,侍卫外男不得随意入内。 温御史能来探访,可见周天子对温家的恩宠。 可是那份恩宠却令温颜心头发慌。 想起系统009曾同她说过的话,她并不想被挂到墙上。 在宫婢替她梳妆时,温颜开动脑筋,觉得很有必要敲打这个爹。 温家若再不知收敛,恐大祸临头矣。 这会儿御史大夫温宗荣在偏殿里候着,一同前来的还有黄内侍。 早上面圣后,温宗荣犹豫了许久,才壮着胆子向天子提出探病的请求。 亏得天子体恤,全了他这颗舐犊情深的心,允了他的愿,命黄内侍陪同。 程嬷嬷过来奉茶,温宗荣试探问了一句。 程嬷嬷答道:“温御史且宽心,娘娘已大好,只是有些体虚,多静养些时日就无碍了。” 温宗荣这才放心不少,回去了也能跟夫人柳氏作交代。 稍后婢女前来请人去正殿。 温宗荣起身过去。 温颜一袭杏色衣袍,梳着妇人发髻,妆容下得极重,掩盖了大病初愈后的孱弱。 她端坐在珠帘后,好似一尊雕像。 温宗荣行跪拜礼。 刚才黄内侍在偏殿门口候着,这会儿来到了正殿门口,没有退下的意思。 可见是不打算让父女说悄悄话。 温宗荣隔着珠帘关切地问了几句。 温颜不动声色瞥了一眼黄内侍,谨慎回答道:“女儿身子已经康健,父亲无需担忧。”顿了顿,“不知母亲和祖母可安好?” 温宗荣道:“家中一切安好。” 温颜眼珠转动,有天子的人在场,不便通气儿,要如何才能警醒温御史呢? 她的脑袋瓜转得飞快,动了小心思,忽地轻轻叹了口气。 温宗荣好奇问道:“娘娘何故叹气?” 温颜心中斟酌用词,说道:“女儿前些日高热不退,那阵子曾做过一个梦。” 温宗荣:“???” 温颜:“女儿梦见了太爷爷。” 听到这话,温宗荣不由得愣住。 连门口的黄内侍都竖起了耳朵。 温颜拿帕子掩嘴轻咳一声,继续瞎编,说她在梦中恍然看到了一个须发尽白的老者,那老者连连催促她回去。 还说那老者为着救她脱离病魔,在下头跑断了腿,用尽人脉钱财操碎了心。 以及让后辈们多多注意身子别给他添麻烦,还让他们烧些纸去,他缺钱缺得厉害云云。 这些话听着委实匪夷所思,但温颜说得非常严肃,且认真。 温宗荣没细想其中的奥妙,只觉怪诞。 黄内侍一时也没悟出名堂来,还真以为是一场梦。 之后父女俩又说了几句家常,温宗荣才放心离去了。 黄内侍同他一道折返。 二人出了长春宫,在快要走出后宫区域时,温宗荣穿过长长的红墙甬道,似想起了什么,猛地顿住身形。 他鬼使神差地往身后看了一眼,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只觉头皮发麻。 黄内侍见他顿身,好奇问:“温御史怎么了?” 温宗荣回过神儿,“没什么。” 两人继续前行。 天气明明不热,温宗荣的后背却惊悚地出了一层白毛汗。 把他送到崇南门后,黄内侍分头而行,需去跟天子复命。 乾政殿里的周瑾行忙里偷闲,盘腿坐在榻上独自研究一盘棋局。 少许阳光穿透窗棂洒落进殿,在地上留下倒影。 榻上的男人一袭华贵紫衣,头戴玉冠,腰束玉带,手肘撑在矮几上,骨节分明的二指夹着象牙白子凝视棋盘上的对峙,举棋不定。 黄内侍回来。 周瑾行听到外头的响动,头也不抬道:“走了?” 黄内侍上前回话,“温御史已经出宫了。” 周瑾行斜睨他道:“父女俩都说了些什么?” 黄内侍当即把听到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 周瑾行听过后,冷不丁嗤笑一声,眼里尽是嘲弄。 黄内侍不太明白他为何发笑,好奇道:“陛下为何发笑?” 周瑾行露出看草包的表情,“你仔细想想。” 第4节 黄内侍:“???” 周瑾行不再理会他,自顾研究棋局。 黄内侍则一头雾水。 他又把方才在长春宫里的情形细细回忆了一遍,却始终琢磨不出个名堂来。 默默地退到门口候着,黄内侍偷偷地瞥了一眼坐在棋局旁的男人。 那人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叫人看不出真切。 与此同时,长春宫那边的温颜打算去寿安宫拜见许太后。 在她养病期间许太后也曾差人来瞧过两回,如今身子大好,也该去露个脸儿,省得叫人诟病她不懂事。 虽说温颜不想做系统任务,但咸鱼也是有追求的。 如果她要熬死周天子靠资历混成太妃,宫里上下礼数总得周全才行。 却不料,这一过去就撞见了周瑾行。 当时母子二人在偏殿里,气氛有些不对劲。 温颜由嬷嬷引着进殿拜见两位大佛。 许太后一身素服,莫约五十多的样子。 见她来了,一改方才的晦气,银盘脸上铺满了菩萨般的慈悲。 许太后显然很喜欢这个才及笄的小丫头,命人在身边看座。 温颜乖巧地坐到她身边。 许太后和颜悦色拉过她的手,轻拍道:“病了这些日,淑妃身子可大好?” 温颜露出标准的职业笑容,回道:“这些日妾得太后照拂,已痊愈得差不多了。” 许太后满意地点头,意味深长道:“后宫已经有十余年未添新人,你身子痊愈,也可侍寝,替七郎开枝散叶。” 温颜面色一僵。 她过来请安,可不是来爬床的! 对面端起茶盏的周瑾行冷冷地睇了她一眼。 作为职场上的老油条,温颜敏锐地意识到老板释放的信号不对劲。 空降军难啊! 她虽然得了原身的身体,可是没有复制原身的记忆,对目前宫里头的局势知道得并不多。 第六感告诉她好像误入了两蹲大佛之间的暗潮汹涌里。 也就是她来的时机不对! 求生欲促使她在脑中紧急呼唤系统009,要求对话。 那厮隔了许久才姗姗来迟。 “请问宿主是不是想明白了绑定我做任务?” 温颜在脑子里骂了句娘,问道:“我怎么瞧着这对母子不大对劲?” 系统009无辜解释道:“他们不是亲生的。” 温颜:“???” 系统009:“他俩的关系也不太好。” 温颜忙问道:“怎么个不好法?” 系统009沉默了阵儿,“我这么跟你说,许太后的娘家全被周天子杀光了。” 温颜:“???” 系统009:“也就是之前我跟你说的把九族都挂墙上那种。” 温颜:“!!!” 得知这些信息差,她的三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彻底慌了神儿。 【妈的,把人娘家九族挂墙上,也太残暴了吧!】 【这么凶残的男人,谁他妈脑残敢来自荐枕席开枝散叶啊!】 【狗皇帝要是早死了,会不会把我拉去殉葬?!】 惊恐女声跟潮水一样呱噪地钻进耳中,刺得周瑾行脑仁疼。 不过坐在椅子上的周天子明显比第一次听到对方心声时淡定许多。 默默垂首抿手中的茶,周瑾行心中却忍不住腹诽: 呵,狗皇帝? 朕风评被害! 他虽然手腕铁血了点,灭了许家全族,却也不至于残暴吧。 那黄毛丫头自个儿屁颠屁颠跑来找存在感,不就是想爬床么? 周瑾行心中不屑。 想来睡朕,门儿都没有! 可是看到那怂包明明害怕得要死,还故作镇定,他无端生出几分恶趣味,索性给她抛出送命题。 “淑妃身子大好,是可以侍寝了。” 温颜:“!!!” 不苟言笑的男人破天荒地露出温和的笑容。 棺材脸缓缓舒展开,好似冰雪融化了的春天,眉目里皆是醉人风情。 温颜的心态彻底崩了。 【妈的,老板你良心不会痛吗?】 【我连毛都没长齐,毛都没长齐啊!】! 第三章 这些近乎咆哮的心声落到周瑾行耳里,痛快至极。 让你耍小聪明把黄内侍当草包给温御史传信! 让你颠颠儿跑过来找存在感想爬床! 看朕不治你! 周天子并不想去追究为什么他能听到温淑妃的心声。 也不想去琢磨她有几颗脑袋够砍。 他只觉得这种匪夷所思的读心术充满着冒险的刺激。 虽然有些话他听不大懂,虽然有时候会被她的心声气得半死,但趣味十足。 再加之他本就有心利用温淑妃敲打温家,对方又不知他能窥探她心中所想。 这非常符合帝王心术掌控全场的习性。 对方憋了又憋的欲言又止令周瑾行彻底爽到了。 心情舒坦,赏给她的笑也非常大方。 他似乎知道自己生得俊,一改方才的恶意,抿嘴笑起来的样子内敛又含蓄,眼睛里含着光,温煦得醉人。 笑意是真,闷骚得五颜六色也是真。 温颜的心情却好似日了狗。 对方笑得越松弛,她就越恐惧。 毕竟,这个男人曾把许太后娘家杀光。 一个都不留的那种! 温颜手心里有些潮,觉得很有必要去弄清楚周天子的人生履历,才能避免再次踩坑。 一旁的许太后极少见皇帝对女人笑。 目前中宫已经悬空十余年,天子不近女色满朝文武皆知。 如今忽然脑子发热把温家女纳入后宫,揣着什么名堂? 许太后是一点都不信周瑾行对温淑妃一见钟情的,毕竟那人的凉薄心肠无人能及。 所幸周瑾行并未在这里逗留得太久,吃盏茶便走了。 温颜暗暗松了口气。 现在弄清楚母子俩的关系后,她再也不敢轻易来寿安宫。 这不,一回去温颜就迫不及待把系统009招呼出来,追问周天子的个人发家史。 系统009倒也没有为难她,麻溜地把周瑾行的帝王履历给调了出来。 那简直叫一个五彩斑斓! 周天子的幼年过得如履薄冰。 生母是不起眼的宫女,上头有六位兄长,皇位原是轮不到他捡便宜的。 先帝还在时,夺嫡之争非常严峻。 皇子们你争我夺,斗得死去活来。 许太后作为宫斗冠军高手,在这场腥风血雨里脱颖而出。 遗憾的是唯一的儿子也在内斗中丧生。 第5节 没有子嗣傍身,许太后秉承幼弱容易拿捏的态度,硬是把七岁的周瑾行扶持到了皇位上,成为大梁天子。 周瑾行是幸运的,同时又是不幸的。 许太后不顾群臣反对,开启垂帘听政,大力扶持外戚掌权。 短短数年,皇权旁落,几乎尽数掌握在许家人手中。 周瑾行作为傀儡皇帝,那小日子过得非常酸爽。 也正是因为这种严苛的生存环境,从而造就出忍耐力非凡的铁血帝王。 在他十四岁那年,许太后为了巩固许家权势,把大天子三岁的侄女嫁进宫中。 也就是许皇后。 许皇后性情骄纵跋扈,令周瑾行生厌。 两人成婚三月都不曾圆房。 许皇后不甘受辱,同自家姑母哭诉。 许太后被天子打脸,心生懊恼,便插手按头圆房,命宫女太监们隔着屏风伺候。 这还不算,为了敲打天子,甚至还让起居郎在一旁记录。 如此荒唐之举,彻底把少年人的血性激起。 隐忍七年的少年天子狂性大发。 据说当时周瑾行彻底疯魔,裸着上身,穿着裤衩,光着脚丫子,披头散发持剑杀人。 在场的七名宫女太监被天子斩杀。 寝宫内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负责记录的起居郎被吓尿了,连滚带爬要走。 周瑾行持剑把他逼回榻前,按头让他如实记录,记录他与许皇后圆房实情。 起居郎泪涕横流,下笔直抖。 此事在宫中闹得极大,算是母子二人第一次翻脸。 之后许太后为了平息这场闹剧,做主纳了两名妃嫔进宫。 也就是李娴妃和郑惠妃。 从那个时候起,许太后就意识到自己无法掌控周天子,生出废黜心思。 却不料,周瑾行先下手为强,聚百官和皇族宗亲在中秋宫宴上发动政变,血洗许家外戚。 蛰伏数年的狼崽子亮出锋利獠牙,从此开启了他威震八方的龙傲天历程。 许家被扣上谋反的罪名,九族尽诛。 许太后被幽禁在后宫,许皇后则被打入冷宫。 李娴妃和郑惠妃在那场腥风血雨中侥幸存活。 许家倒台后,朝纲重振。 周瑾行任人唯贤,大力提拔青年才俊。 那两年曾被许家打压的士子们纷纷冒出头来,如同雨后春笋,填补了许家倒台后留下的空缺。 朝纲肃整后,周瑾行为巩固皇权进行削藩。 他用人极其大胆,任用屠礼洪和李长旺等人施巧计扑杀齐王和汝南王等,大获全胜。 永平十二年,周瑾行又御驾亲征,东征西讨击退女真人,陆续收服十六州,结束了历年上贡求和的耻辱。 从此大梁仿佛开了外挂,正式步入兴盛开端。 周天子行事雷厉风行,信奉不服就干的至理名言。 对外,看不顺眼就打;对内,看不顺眼就杀。 铁血手腕造就出君主威仪。 皇权牢牢掌握在帝王手中,再无先前的混乱软弱。 纵观登基后的这十九年里,从曾经的如履薄冰,到后来的虎啸龙吟,无不彰显出帝王的非凡胸襟与高瞻远瞩。 赏识青年才俊,给他们提供舞台一展宏图大愿。 任用铁匠李长旺,豆腐郎屠礼洪,南征北战,立下丰功伟绩。 屏弃世家垄断,对科举制进行大刀阔斧改革,给天下士子撕开一条通天大道。 重军功,把八十岁的退休老将挖出来改革兵制,从而吸入更多人参军挣功名。 扶持温家监察百官,甚至连天子偷懒都会被弹劾不够勤政…… 从掌权到冉冉升起,也不过仅仅十余年。 作为职业人,温颜还是挺佩服他的。 不过事业狂魔有着致命缺陷——不举。 据说有一年周瑾行御驾亲征受重伤,满朝文武惶惶。 当时他也不过二十二岁,膝下并无子嗣。 后来在朝臣的极力进言下周瑾行从宗族手里过继一位子嗣立为太子,承他的大统。 如今那位太子已经十岁,养在郑惠妃手里。 解决了子嗣问题,百官不再担心宫中后继无人。 不过朝廷里还有不少传闻,说周天子御驾亲征受伤,是因为伤到了重要部位,这才不近女色。 简称老寡王。 温颜的注意力从方才的事业线踩偏转移到了吃瓜八卦上。 一个二十六岁又不行的男人,心理肯定扭曲变态。 温颜忍不住脑补周天子无能又狂怒的情形。 系统009鸡贼的从中窥到了吸引她做任务的动力,蛊惑道:“宿主,反正都不能回去了,咱总不能白来这趟,是不是?” 温颜:“???” 系统009:“我跟你讲,男人最宝贵的礼物就是他的贞操。 “周天子文治武功,有八块腹肌,妥妥的高富帅。 “更重要的是他干干净净,没被女人睡过。 “我觉得宿主很有必要去尝尝鲜,体验一下。 “做人嘛,最重要的是开心。 “吃他睡他,白吃白嫖,就算有朝一日被挂到墙上,咱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它噼里啪啦说了一长串。 温颜抓关键字道:“周天子好像不举。” 系统009:“瞎说,只是对女人有心理阴影。” 温颜才不信。 系统009客观分析,“你想啊,周天子从小见惯宫斗,心里头肯定有点扭曲。 “就算是许太后扶持他,也不过是把他当成傀儡,他对女人的戒备心是非常强的。 “再加之许太后按头让他跟许皇后圆房,被扒光了集体围观记录,你觉得他还能正常吗?” 温颜:“……” 系统009:“所以宿主只管放心,我推给你的绝对是最好的帝王蟹。” 温颜不为所动。 无耻小人,居然想拿男色来引诱她就犯。 天真! 她可一点都不傻。 身为后宫女人,拿的剧本无非就是老三样。 要么争宠求荣华斗得死去活来,要么为爱虐身又虐心抑郁而终,要么就是失去一切坐上高位孤家寡人。 每一样都累心。 温颜不想求荣华。 淑妃这个品阶已经够高了,只要娘家能苟住,她就能平安养老。 至于在后宫跟皇帝谈恋爱找真爱? 拉倒吧你! 恋爱脑见一个打死一个。 她肾气不足,没那个精力去上演缠绵悱恻。 至于爬到高位的选项,以周天子的职业履历,想从他手里算计成功,只怕比登天还难。 每一道选项都是送命题。 温颜没有任何兴致去浪费生命。 不过她到底低估了系统009的魅力,那家伙为了哄她绑定做任务,拿出了绝杀。 “宿主,作为新世纪的职业女性,你虽然被扔到了落后的封建制里,但我们拿的绝不是现实向剧本。” 听到这话,温颜挑眉,问:“那我手里拿的是什么剧本?” 系统009:“爽文剧本。” 温颜沉默。 系统009:“作为新时代新女性,我们挑的男人不仅要帅,要有八块腹肌,还得要有贞操。” 第6节 温颜学它的语气不客气反驳,“作为新时代的职业女性,我并没有兴趣去搞宫斗搞争宠。” 系统009:“宿主,你格局小了。” 温颜:“???” 系统009豪情壮志道:“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是前朝百官,是整个大梁天下!” 温颜:“……”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系统009有点中二。 那家伙彻底热血了,口出狂言道:“我们的征途是摊丁入亩! “是教育改制! “是王田公有! “是职业女性的崛起!” 温颜:“……” 妈的! 玩这么大,是嫌她把九族挂墙上的速度还不够快?!! 第四章 系统009的中二言语彻底把温颜震住了。 起初她以为自己拿的是宫斗升职剧本,哪晓得拿的是抄家大礼包! 温颜一时挺无语,“009,你是不是嫌我命太长了?” 系统009没有吭声。 温颜冷静理智道:“当初许太后外戚干政,结果被诛九族。 “现在你怂恿我做任务从后宫走到前朝,是让我复制许太后的路,其心可诛。” 系统009默了默,老实道:“可是宿主,按照原剧情,温家至多半年就会遭遇灭顶之灾。 “我很有必要提醒你,这是既定剧情,你是无法更改的。 “如果你还想继续躺平,也仅仅只有半年光阴可造。 “如果你选择做任务积攒能量扭转乾坤,那就有无限可能。” 温颜皱了皱眉,“既定的灭族剧情?” 系统009:“对,原始剧情。” 温颜沉默了。 系统009苦口婆心,“绑定我做任务可以扭转局势。” 温颜轻轻摩挲袖口,之前一直抗拒做任务,现在得知自己只有半年好日子过,心里头多少不痛快,她试探问:“有些什么任务?” 见她松口,系统009欢喜不已,忙做介绍,“我们是hr人才选拔系统,你目前是新人,只能从初级任务做起。” 温颜:“比如?” 系统009:“初级任务设置在后宫范围,你充当的是伯乐,任务对象是千里马。 “一旦你与我绑定,系统就会主动替你筛选千里马。 “这些千里马有的深陷囹圄,有的命悬一线,有的怀才不遇。 “你的任务是充当贵人角色把他们扶持出来,从他们身上积攒能量值。 “当能量积攒到一定值时,原始剧情就会发生共振,从而被更改,你的命运也会产生变动。” 充当伯乐的角色,温颜还是挺有兴趣的。 不过这毕竟是周天子的后宫,且又是等级森严的封建制背景,局限性不言而喻。 温颜心中一番权衡,又问道:“中级任务呢?” 系统009解答:“中级任务的范围扩展到了御前,高级任务则是朝堂。 “宿主等级升得越高,解锁的任务影响力就越大。” 温颜接茬儿,“死得也更快。” 系统009憋了憋,“反正来都来了,迟早都是死,不如尽情地嗨?” 温颜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儿。 它确实说得不错,既然已经来了,躺又没法躺,那索性把脑袋别到裤腰上嗨一场。 反正离死期还有半年,要嗨就嗨成显眼包,可劲儿造! 于是温颜接受与系统绑定,正式开启任务混日子。 得到她的准允后,系统009进行绑定更新。 温颜在脑内看到了自己的控制面板,身份是新人,能量值为零,辅助者009,显示出来的信息并不多。 系统009问她要不要开启任务选项。 温颜尝试开启。 面板上出现第一道选项,主题是:扒周天子裤衩。 温颜:“???” 她没好气问:“你是认真的?” 系统009忙道:“还有第二道选项。” 第二道选项总算正经了,主题是:女孩儿拯救女孩儿。 温颜果断选择第二项。 冰冷的电子音提示她是否运行任务。 温颜选择确认。 脑内的控制面板忽然消失不见。 系统009道:“三日后拯救对象会出现在永福宫。” 永福宫是郑惠妃居住的地方,目前后宫大小事务是她在打理,太子也养在她手中。 敏锐的职场嗅觉告诉温颜,郑惠妃极有可能是后宫大赢家,只要她能把太子牢牢抓在手里,往后的升职之路应是非常顺遂坦荡的。 三日后温颜按系统009的提醒,乘坐步辇前往永福宫拜见郑惠妃。 她过来时,周天子在偏殿考太子功课。 十岁的小太子摇头晃脑背诵《孟子》。 郑惠妃则在一旁笑盈盈看着父子,目光温柔。 周瑾行一袭鸦青圆领衣袍,素来不苟言笑,但在太子跟前大多数都比较松弛。 他自己小时候淋过雨,知道那种害怕忌惮的滋味,故而对这个从宗族里抱养来的孩子给予的皆是宽容。 有时候太子想不起来了,他会出言提醒,态度没有丝毫不耐。 毕竟对于十岁的孩子来说,他还有很多成长机会。 不一会儿秦嬷嬷前来,不便打扰父子,便小声同郑惠妃耳语,说温淑妃来访。 郑惠妃做了个手势,秦嬷嬷不动声色退了下去。 周瑾行瞥了二人一眼,并未询问。 郑惠妃生得温婉,鹅蛋脸上有一双好看的杏眼,身段窈窕,穿得极其素雅。 她跟周瑾行同岁,因其品行端方,行事稳重,颇有贤妻良母风范,得以掌管后宫,教养太子。 后宫十余年未添新人,温淑妃的出现,不免让人觉得微妙。 郑惠妃压下心里头的揣测,用余光偷偷瞄周瑾行。 待太子背诵完一小段儿时,她适时插话道:“温淑妃来访,陛下可要见见?” 周瑾行毫不犹豫拒绝了。 他平时极少来后宫,上回去寿安宫那丫头来找存在感,今儿来永福宫,她又撞上门儿来了,安的是什么心思不言而喻。 周瑾行很是不屑。 他这般态度,令郑惠妃心下舒坦不少,行福身礼去了正殿。 外头的温颜由采青搀着进永福宫内院儿。 一踏进去,二人便瞧见墙角跟下站着一名宫婢。 那宫婢弓着腰,双手扳住两脚,膝盖不可弯曲,顶着日头大汗淋漓。 温颜心下好奇,随口问了一嘴。 永福宫里的内侍解释说:“此人原本是掖庭里的罪奴,前些日把永福宫的宫女桃红医治身亡,在领罚呢。” 温颜“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也在这时,那名受罚的宫婢身上忽地跳出一条信息: 窦春生,女性,三十八岁,掖庭罪奴。 生命倒计时:二十四小时。 温颜心中了然,她应该就是任务对象了。主仆进入正殿,郑惠妃端坐在椅子上。 二人都是同一品阶,双方相互致礼。 落座后,伺候的宫女前来奉茶。 温颜主动送上明前茶,感谢病中得郑惠妃的关照。 郑惠妃轻言细语同她客套,对方娘家背景强势,表面上的态度还是得做足。 第7节 温颜随口问起外头看到的宫女。 郑惠妃端起茶盏,淡淡道:“那是掖庭里的罪奴,在宫里头私底下诊病,本就坏了规矩。 “我原体谅着底下人的不易,平日睁只眼闭只眼留些生路。 “不曾想,前些日闹出人命来,那罪奴是留不得了。” 温颜道:“姐姐管理后宫,出了这样的事,自是该罚的。” 郑惠妃不想提这茬儿,岔开话题唠了些家常。 温颜无法从她嘴里获得更多的信息,也只得作罢。 她本就是奔着任务来的,如今得知大概情形,也没什么心思再逗留下去。 郑惠妃原本等着她亲口试探,哪晓得对方竟然准备打道回府了。 周天子就在偏殿,大家都是小老婆,断不能落下善妒的名声。 郑惠妃心思细,且行事也圆滑,主动说道:“这会儿陛下在偏殿考太子功课,淑妃妹妹既然来了,可要去请安?” 温颜愣了愣,心中忍不住腹诽: 【上回在寿安宫被狗皇帝误以为我想爬床,这回又在这儿撞上了。】 【谁有兴致睡老男人啊,他又不行,我去请什么安?】 这些腹诽猝不及防钻进周瑾行的耳朵里,紧绷着面皮,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 正殿的温颜非常识趣,同郑惠妃摆手道:“陛下考太子功课,我就不去叨扰了。” 说罢便起身行礼告退。 郑惠妃也未多说什么。 不料温颜走到门口时,小太子忽然从偏殿过来,朝她道:“淑妃娘娘,阿父唤你。” 温颜不由得愣住,身后的郑惠妃露出奇怪的表情。 瞅着小太子,温颜狐疑问:“殿下可知陛下唤我作甚?” 小太子摇头。 温颜憋着不耐,怂怂地去了偏殿,走到门口时,不禁再次胡思乱想: 【狗皇帝莫不是要叫我侍寝?】 【说好的不近女色呢?】 【我连毛都没长齐,他莫不是打算自荐枕席想来睡我?】 偏殿里的周瑾行听到这些粗俗言语,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儿。 不一会儿温颜进殿拜见,像鹌鹑一样低眉顺眼。 周瑾行盯着她看了许久,试图再听听她的腹诽,结果什么都没有。 也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上的大佛才开了金口,“淑妃来永福宫作甚?” 温颜忙回道:“妾病中那些日憋坏了,随处走走。” 【我去哪里关你屁事!】 【渣男,你小老婆这会儿在外头盯着呢,把我叫进来,她指不定怎么脑补我这个狐狸精勾引你,缺德!】 这番腹诽听得周瑾行嗤鼻。 倒是个人精。 温家父子若有她那点眼力见,何至于需要敲打? 然而令周天子震惊的是温淑妃不仅是人精,还是个戏精! 他就唤她进来问了两句,也没训她,结果人家出去时眼眶红红的,一副委屈坏了的样子。 外头的郑惠妃见此情形,忙上前问:“淑妃妹妹怎么了?” 温颜没有作答,只故意拿小手帕拭眼角,留给她遐想的空白。 这不,郑惠妃进殿后,关切问道:“陛下是不是把淑妃妹妹说了,她出去时红着眼,都要哭了。” 周瑾行:“???” 郑惠妃温温柔柔道:“淑妃妹妹才进宫,又年幼,若有不周到的地方,陛下多包容着些也无妨。” 如此茶言茶语,令周瑾行欲言又止。 一个顶级绿茶,一个戏精大师,他忽然有点同情自己这个钢铁背锅侠。 朕,风评被害! 另一边的温颜离开永福宫后,一改先前的委屈巴巴,满脑子都是那宫婢头顶上的生命倒计时。 从郑惠妃口中得知她犯了人命官司,且又是掖庭罪奴,多半在劫难逃。 二十四小时,她仅仅只有一天的时间去改写被拯救者的命运!! 第五章 温颜皱着眉头在脑中召唤系统009,试图从它那里套出些信息。 遗憾的是系统009装死。 看来只有靠自己去摸索找线索了。 回到长春宫,温颜问起在身边伺候的程嬷嬷。 她年长些,又是宫里头的老人,听到窦春生的名字,略微沉吟片刻,方道:“此人老奴倒听说过她。” 温颜颇觉诧异,把先前在永福宫里看到的情形同她说了说。 程嬷嬷听过后,有些遗憾道:“出了人命官司,窦氏只怕是保不住的。” 当即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形同温颜讲了。 那窦春生在掖庭还小有名气,皆因她会医术,擅妇科。 永平八年,窦侍郎一族因许氏谋反受到牵连,获罪抄家。 男丁流放,女眷尽数没入掖庭为奴。 所谓掖庭,就是女子监狱。 但凡在宫里头犯了事,或官员犯罪被抄家的女眷,要么沦为官妓,要么没入掖庭为婢。 这些罪奴有宫女,有犯罪官眷,也有妃嫔。 没入掖庭的女性会在这里做女工劳作,它只起拘役作用,并不会体罚。 从曾经的四品官家娘子坠入泥泞,窦春生的母亲没经受得住掖庭磋磨,很早就离世。 窦家父子则在流徒中不幸丧生,反倒是掖庭里的窦春生和窦春荷努力苟活下来。 窦母擅长妇科,窦春生自小学得真传,醉心于妇人隐疾。 但药婆的名声并不好。 在这个封建背景时代,女性想要出头尤为艰难。 窦春生作为官家娘子,明明脚下是一条星光大道,她却挑了一条最艰难的路走。 出嫁后,因与夫家不睦,没过几年就和离回了娘家。 窦父不忍长女受苦,任由她在家中钻营医学。 哪晓得她运气不好,窦家遭遇灭顶之灾。 入了掖庭后,窦春生的一技之长得以帮她度过难关。 因着掖庭里拘役的都是女性,但凡她们有个头疼脑热的,总会私底下找她看诊。 时长日久,窦春生成为这群底层人的救命稻草。 甚至六宫的宫女也会在私底下偷偷寻她救治,包括内侍公公,大家都通情达理心照不宣。 听了程嬷嬷的讲述后,温颜心中有了底。 现在窦春生在郑惠妃手里,她医死了人,且又是永福宫的宫女。 郑惠妃有掌管六宫的权利,窦春生能不能活全凭永福宫一句话。 温颜思来想去,先派人去探听那边的口风,再做打算。 直到夜幕降临时,内侍小安子才回来汇报从永福宫探听来的消息。 当时采青送来补气血的参汤,温颜伸手接过。 小安子朝她行了一礼,说道:“回禀淑妃娘娘,小奴打听过了,这会儿窦娘子已经被遣回了掖庭局。 “小奴听说惠妃娘娘宽宏大量,只罚了窦娘子板箸,便没再追究。 “至于窦娘子能不能躲过此劫,听那边的口气,还得看掖庭局的意思。” 温颜小小地抿了一口参汤,揣测道:“你是说永福宫不打算插手管了?”小安子谨慎回答:“惠妃娘娘素来仁善,宫里头都知道,她只罚了窦娘子板箸,没有直接杖杀,可见是留了体面的。” 温颜垂眸睇参茶,没再说话。 到底是六宫之主。 窦春生私自看诊用药本就坏了规矩,如今背上人命官司,怎么都是死路一条。 偏偏郑惠妃没下死手杖毙,可见是不愿意脏自己的手,引得底层人生怨。 但窦春生的倒计时也是真,多半会被掖庭局的人处死。 温颜做了个打发的手势,默默把参茶饮完。 采青见她心事重重,好奇问:“娘娘何故关心起掖庭罪奴来了?” 温颜回过神儿,看着她道:“你说窦娘子医死了人,她图的是什么?” 采青愣住。 第8节 温颜一字一句道:“在掖庭里已经够艰难了,她却不忘初心,数年来治病救人,图的是什么?” 采青一时回答不出来。 温颜忽然有些悟明白这个系统存在的意义了。 想起白日里生命倒计时的提醒,她若有所思地看向殿内明晃晃的烛火,决定先把人从掖庭局捞出来再说。 拿定主意后,温颜寻来程嬷嬷,同她说道:“嬷嬷且去一趟掖庭局。” 程嬷嬷心中诧异,困惑道:“娘娘是想?” 温颜道:“就同他们说我宫里的人病了,需请窦氏看诊。” 此话一出,把程嬷嬷吓得不轻,忙道:“娘娘万万不可,这个时候断不可沾染窦氏,恐惹一身脏水。” 旁边的采青也被吓得够呛,附和道:“是啊主子,你何故去找不痛快?” 温颜沉默了阵儿,坚持道:“嬷嬷你只管去请,我心中有数。” 程嬷嬷心急如焚,她年长,宫里头的事情看得多,劝说道:“白日窦氏在永福宫领了罚,连惠妃娘娘都不想脏手。 “娘娘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招惹,恕老奴愚笨,悟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温颜固执己见,“你只管去请。” 见她态度坚持,程嬷嬷没得办法,只得硬着头皮走了一趟掖庭局。 陪同她去的还有内侍小安子。 小安子在前头提着灯笼照亮脚下,心里头直犯嘀咕,困惑道:“白天娘娘命小奴探听窦娘子,这会儿又要去请她来看诊,小奴着实看不明白。” 程嬷嬷发愁道:“娘娘年纪轻,不知宫中局势,咱们长春宫多半是要掀起事端来。” 听到这话,小安子内心戚戚。 他才十多岁呢,盼着能像黄内侍那样能爬到太监总管的位置。 现下跟了这么一位不靠谱的主子,前程委实堪忧。 两人各怀心思,不再多说一语,闷着头前往掖庭局提人。 这时各道宫门开始落锁,禁止通行。 程嬷嬷是长春宫的掌事宫女,守门的内侍瞧见她,通融开角门放行。 与此同时,掖庭局里的窦春生平静地坐在肮脏的地牢里,脸上透着倦怠。 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她反倒坦然起来。 这世上,唯有妹妹窦春荷与她相依为命。 而今,她就要先行一步去与父母兄长团聚了。窦春生多少有几分遗憾。 她的《千金集》才著了四篇。 一只老鼠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偷捡地上的残羹果腹。 窦春生懒洋洋睇它,任由它啃食破碗里发馊的食物。 下午掖庭丞张宦官曾跟她透过信儿,永福宫虽没杖杀她,实则是让掖庭局送她上路,至多明天,她就该走了。 因着这些年她积攒了不少功德,也都愿意给她衣冠体面,多半会采取鸩杀。 窦春生明白自己大限将至。 白日被罚板箸,委实疲惫,她蜷缩在木板上有些困倦。 睡意来袭时,地牢里忽然传来响动,膀大腰圆的女牢头刁三娘过来提人,大嗓门喊道:“窦氏!” 窦春生被惊醒。 她睡眼惺忪看向刁三娘,还以为自己该上路了,喉咙沙哑道:“该上路了么?” 刁三娘啐道:“瞎想什么呢,长春宫来提人了。” 窦春生:“???” 刁三娘朝她招手,催促道:“赶紧的,程嬷嬷在前头候着,莫要得罪了贵人。” 窦春生一头雾水地爬起来,忍着周身的酸痛,浑浑噩噩道:“长春宫提我作甚?” 刁三娘:“我怎么知道。” 窦春生不再多问。 刁三娘解了她的脚镣,叫她动作快点,别磨磨蹭蹭。 前头的程嬷嬷端坐在椅子上,张宦官和颜悦色讨好道:“大晚上的劳程嬷嬷走这趟。 “地牢里晦气,淑妃娘娘若有吩咐,下头直接把人送过去便是,省得嬷嬷走夜路受凉。” 程嬷嬷看着他道:“张宦官客气了。 “我家娘娘心善,带进宫来的陪嫁丫头月事不调,疼得死去活来。 “我们这些做奴婢的,你也知道,太医院伺候的是主子,且又是妇人之症,男女大防,实在没必要惊动那边。 “故而娘娘差老奴来寻窦娘子去看一看,省得那丫头一晚上嗷嗷叫,让娘娘心烦。” 听了她的解释,张宦官并未说什么。 在这个节骨眼上提窦氏,明摆着长春宫那边要搞事。 温家圣眷正浓,那位贵人他们掖庭局得罪不起。 不过窦氏身上有人命债,就这么放出去了日后永福宫问起也不好交差。 于是张宦官命人做了详细的登记,让程嬷嬷亲自签名按下手印才作罢。 不一会儿窦春生被提了来。 见她衣衫褴褛,脏兮兮的,委实不体面。 程嬷嬷嫌弃道:“你这般去见娘娘可不妥。” 张宦官忙冲刁三娘道:“带下去换身干净的衣裳,莫要把淑妃娘娘给冲撞着了。” 刁三娘立马把窦春生带下去收拾干净。 张宦官偷偷地瞥了一眼程嬷嬷,心想白日里永福宫才把窦氏罚了,晚上长春宫就来提人,合着温淑妃是要跟郑惠妃叫板呐。 后宫一潭死水多年,如今看这情形,怕是要搞事的节奏! 张宦官一颗八卦心已经熊熊燃烧起来。 没有人能拒绝得了吃瓜看热闹的魅力!! 第六章 稍后窦春生经过一番梳洗前来拜见。 程嬷嬷上下打量她,这才觉得满意了,起身道:“走吧。” 一行人离开了掖庭局。 小安子在前头撑灯。 在跟随他们去长春宫的途中,窦春生不由得胡思乱想,实在想不透温淑妃为何在这个节骨眼上见自己。 她一点都不信程嬷嬷说的话。 长春宫。 温颜半躺在贵妃榻上,单手托腮打盹儿。 迷迷糊糊间,采青前来通报,说窦氏来了。 温颜打了个哈欠,困倦道:“领进来。” 窦春生由程嬷嬷领进寝宫。 贵妃榻上的少女生着一张银盘脸,眉眼弯弯,梳着秀丽圆髻,穿着一袭月白寝衣,通身都是官家娘子的娇气。 窦春生不敢看她,伏跪在地叩拜。 程嬷嬷则退到一旁。 温颜好奇打量跪在地上的女郎,说道:“抬起头来。” 窦春生依言抬头。 她的样貌生得平常,近四十的年纪,两鬓添了少许银丝,鼻梁上有小雀斑,眉骨处有一颗痣,非常显眼。 然而就是这么一位相貌平平的女郎,却有一双清澈的眼睛。 温颜从未见过这么明亮干净的眼眸。 哪怕被岁月磋磨,眼珠仍旧清透纯粹。 视线转移到程嬷嬷身上,吩咐道:“看座。” 程嬷嬷搬来椅子供窦春生就坐。 她却不敢,局促道:“奴婢是罪奴,断不敢受娘娘这等礼遇。” 温颜笑了笑,打开天窗说亮话,“窦娘子觉得我半夜把你从掖庭局里提出来,就是为了罚跪的吗?” 窦春生心中愈发狐疑,紧绷着神经道:“奴婢愚钝,还请娘娘明示。” 温颜做了个手势。 程嬷嬷上前把她扶起。 窦春生温顺地坐到椅子上,两腿并拢,虽然落魄,官家娘子的教养还是有的。 温颜挺欣赏她的这份体面,“你同我仔细讲讲,是怎么把永福宫的宫女给医治死了。 “不得有半句虚言,若不然,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你。” 听到这话,窦春生心中诧异。 她强压下内心的翻涌,如实把永福宫宫女桃红的死亡细细道来。 第9节 温颜认真倾听。 窦春生严肃道:“桃红先前一直有妇症,月事淋漓不尽,身体亏空得厉害。 “奴婢曾与她诊过脉,也问过病情,推断她应是死于血崩症,且由胞宫癥瘕导致。” 胞宫癥瘕指的是子宫内有肿瘤。 温颜思索道:“非你用药导致的死亡?” 窦春生摇头道:“因着草药有限,奴婢开的方子都是常用的,不至于致人死亡。 “且奴婢与桃红姑娘无冤无仇,断没有杀她的动机。 “但她确实是与奴婢接触后没过多久就亡故,故而,奴婢与她脱不了干系。” 她说话不疾不徐,吐字清晰,用非常客观的态度来叙说这件事,就好似局外人一般。 这样的态度倒是让温颜感觉好奇,说道:“听你这语气,倒是一点都不着急。” 窦春生苦笑,“奴婢终究坏了宫里头的规矩,大限将至,也是应得的,怨不得他人。” 温颜:“你不怨桃红?” 窦春生摇头,神情里透着一股子悲悯,“都是苦命人,不怨。” 温颜缓缓道:“据我所知,窦娘子于永平八年入掖庭,想来你也清楚宫里头的规矩,为何不收手?” 窦春生垂首不语。 似想到了什么,她嘴唇动了动,黯然道:“记得小时候,阿娘曾与奴婢说过,医者仁心。 “这条路,是奴婢自己选的。 “众生皆苦,唯有自渡,可是奴婢一生所学,实在做不到袖手旁观。 “今日闯下祸来,奴婢无怨无悔,只是遗憾,十六篇《千金集》只成四篇。 “阿娘说女子难为,妇人之症碍于男女大防不敢启齿。 “奴婢到底轻狂了,竟妄想着著成《千金集》解女子之难……” 说到这里,她眼中的光黯淡下来。 在某一瞬间,温颜忽然明白她的眼神为什么清澈纯粹。 只因她是一个单纯至极的人。 医学,是她唯一的挚爱。 唯一愿意去献身的信仰。 “你那《千金集》都记录了些什么?” 窦春生腼腆道:“奴婢不才,记录的皆是奴婢看诊后遇到的病症与解方。” 温颜来了几分兴致,“且与我说说。” 于是窦春生耐心地同她讲述过往遇到的病例。 大多数都是妇科疾病。 这是温颜从未涉及到的领域,听得津津有味。 连一旁的程嬷嬷都竖起耳朵倾听。 那时窦春生仿佛又重新活了过来,焕发出生机勃勃。 但凡涉及到她研究的医学相关,整个人一改平庸,眼睛炯炯有神,连鼻梁上的小雀斑都变得可爱起来。 温颜觉得她好像会发光。 就像现代的职业女性那般,自信又从容。 听着女郎兴致勃勃的讲述,看她一改先前的拘束,不仅眼里有了光,甚至还会做手势解释一些医学名词。 温颜觉得这个人可爱至极。 两个不同时代的职业女性在这个等级森严的黑夜里侃侃而谈。 她们是不一样的,毕竟来自不同的时代。 可她们同时又是一样的,因为灵魂独立。 哪怕温颜被约束在后宫妃嫔身上,哪怕窦春生受困于掖庭囹圄。 在人格上,她们都是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思想见解,不因时代局限而屈服。 而那份坚贞不屈,对于窦春生这样的女性尤为珍贵。 她是封建体制淤泥里开出来的一朵花,傲骨寒霜,不惧风雨。 温颜很喜欢这样的女性。 这一夜烛光摇曳,透着几分女性之间的浪漫温情。 有时候窦春生会笑,有些许腼腆,特别是温颜口无遮拦问她丰胸的话题,她反倒有些难为情。 接近丑时,温颜实在困倦得不行,才把窦春生安置了。 整晚窦春生彻夜未眠。 她躺在柔软的床榻上翻来覆去,从未料想过有一天能跟温淑妃这样的贵人接触。 那种接触是非常新奇的。 窦春生的心情既激动又微妙,她仿佛在这座冰冷的皇城里看到了一丝亮光。 那丝亮光,就来自人间。 翌日一早窦春生口中的《千金集》被程嬷嬷差人寻了来,竟有两箱。 一些用炭笔记录在粗布上,一些记录在零碎纸上,还有刻录在竹片上的,全都整整齐齐地存放在破旧的木头箱子里。 按窦春生的说法,《千金集》共计十六篇,涉及到针灸,病症医理,疑难杂症等,全都跟妇科相关。 在还未进掖庭前她就已经在著《千金集》,因着抄家,初稿没保得住,入了掖庭后又重新整理记录。 木箱里累积着她毕生所学,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寄托。 温颜也不嫌那些东西脏,亲自捡起零碎麻布看上头的记录。 她看不大明白,上头的笔迹晦涩难懂,有许多甚至是两个字缩写替代。 窦春生细心解释,因掖庭里条件有限,能用来记录的东西并不多,能省则省。 很多缩写替代温颜看不懂,她则能做详细的解说。 听着对方就记录侃侃而谈,温颜不由得生出几分敬重。 她敬重心中有信仰的人,不论男女。 窦春生的这份医者仁心,这份《千金集》,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宫廷里显得尤为珍贵。 温颜想把那份珍贵拯救下来,不因系统任务,而是发自内心伸出援手。 遣退闲杂人等,她重新坐回榻上,看着窦春生道:“你的《千金集》,我很喜欢。” 窦春生平和道:“奴婢在临死前能得娘娘佳赞,也不枉来了这一遭。” 温颜笑了笑,端起茶盏道:“我倒是有个主意,你敢不敢与我赌一回?” 窦春生愣了愣,没有答话。 温颜指了指她,“我赌你下半生把《千金集》的十六篇著全,留给后世,你敢不敢?” 此话一出,窦春生被唬住了,慌忙跪下道:“罪奴不敢!” 温颜抿了一口茶,用余光瞥她道:“我若救你下来,你拿什么来报答我,嗯?” 窦春生心中翻涌,她强压下内心的震动,嗫嚅道:“奴婢有罪在身,不敢脏娘娘的手。” 温颜放下茶盏,只道:“我救你性命,你余生拿《千金集》十六篇报答我,敢还是不敢?” 窦春生嘴唇嚅动,想说什么,终是止住了。 温颜自顾道:“你窦氏因何被抄家灭族,我知道缘由。 “我保你是我的本事,无需你操心。 “你只管回答我,敢不敢与我做这个赌注? “倘若愿意,便听我的话,无论遇到什么,只管自保,不为什么,只为你的《千金集》不留遗憾。” 这番话深深地撞到窦春生的心坎上,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娘娘当真愿意保罪奴性命吗?” 温颜点头,“我愿意去试试。” 窦春生红了眼眶,犹豫了许久,才咬牙道:“奴婢敢与娘娘做赌注,余生用《千金集》报答。” 说罢朝她行大礼跪拜磕头。 温颜很满意她的识时务,说道:“这事若成了,不仅你能延续心中所愿,六宫的宫女内侍们也会沾你的光。 “这事若败了,你走你的黄泉路,我过我的独木桥,也不算遗憾。” 窦春生伏跪在地道:“奴婢但凭娘娘吩咐!” 温颜严肃道:“你且听好了,这阵子不得出长春宫,甭管谁来提人都别跟着去,我会让程嬷嬷替你担着,明白吗?” 窦春生应道:“奴婢明白。” 温颜:“且下去罢。” 窦春生弓身退了下去。 一旁的采青看得干着急。 待窦春生退下后,她急得口无遮拦,“娘娘莫不是疯了,那窦家曾参与许氏谋反一案被抄家灭族,如今你却要保窦氏女,不是要造反吗?” 温颜淡定地看向她,“我知道。” 采青差点急哭了,哭丧道:“娘娘,咱们温家虽然圣眷正浓,可是,可是,你这是在拿温氏九族给圣上做球踢啊!” 温颜:“……” 这比喻真他妈恰当! 第10节 她很想跟她说,温氏九族迟早都会被周天子当成球踢。 反正九族都要挂到墙上,反正还有半年的时间,咱们何不多搞点事嗨翻全场呢? 万一周天子被提前气死,不就血赚了? 反正男人的乳腺又不发育!! 第七章 当永福宫这边的郑惠妃得知温淑妃去御前替窦氏请命时,震惊不已。 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看向秦嬷嬷再次确认。 秦嬷嬷严肃道:“听说这会子温淑妃就跪在乾政殿外,圣上没理会。” 郑惠妃眼皮子狂跳,“她是不是疯了,替窦氏女请命?” 秦嬷嬷压低声音道:“窦氏当年因谋反案入掖庭,温淑妃替她求情,是犯了大忌。 “甭管温家多得圣宠,只怕圣上心中都会犯嘀咕,无异于作死。 “换个想法,温淑妃生事,也是对娘娘有益。” 这话委实不成体统,郑惠妃瞪了她一眼,提醒道:“莫要口无遮拦。” 秦嬷嬷不再吭声。 郑惠妃慢悠悠地摇手中的牡丹蜀绣团扇,嘴角略微上扬。 她手持太子,只要自己不作死,以后熬死周天子做太后也算是条出路。 原本还担心温淑妃会成为绊脚石,挡了她的升迁路。 而今看来,不过是个草包罢了,不足为惧。 郑惠妃的心情无比舒坦,抱着看好戏的态度围观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娇女在周天子的棺材板上蹦跶。 另一边的乾政殿外,温颜顶着日头跪在门口,身板挺得笔直。 过来前她特地让采青画了病容妆,弱不禁风的那种。 不仅如此,她还特地在膝盖上穿了厚厚的护膝,跪上半天都不成问题。 守在门口的黄内侍已经劝说过好几回了。 圣上不愿见她,就已经给了她台阶下,也是给温家台阶下,结果还这般作死。 黄内侍愁得不行。 真真是要命! 温家作为朝廷栋梁,温淑妃又大病初愈,倘若真跪出毛病来,到底不好交差。 黄内侍是天子近侍,许多事情心里头看得明白,他低声好言劝说。 “娘娘还是回去罢,犯不着为了一个罪奴伤自己的体面。” 温颜知他说的是肺腑之言,应道:“多谢黄总管善言。 “我自知窦氏是罪人,可她治病救人,虽触犯宫规,但罪不至死。” 黄内侍无语地叹了口气,“娘娘怎么还不明白呢? “不管有没有医死人,窦氏都是活不了的,因为她的身份摆在那儿。” 温颜闭嘴不语。 黄内侍继续劝说:“娘娘且回去罢,陛下已经给了你体面,倘若闹得太过,又是何苦?” 他本以为温言会顾全大局权衡利弊,谁料那人一字一句道:“我今儿就是来闹事的。” 黄内侍:“???” 这不,温言高声道:“掖庭窦春生冤枉,请陛下做主明察!” 这一嗓门喊下去,殿内批阅奏折的周瑾行顿觉脑壳痛。 就连一旁奉茶的钱嬷嬷都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温家出猛人。 父子三人就已经让周瑾行讨厌了,纳进宫来的这个幺女比他们还讨厌! 周瑾行定了定神儿,唤道:“给朕制盏饮子来。” 钱嬷嬷小心翼翼问:“不知陛下要什么饮子?” 周瑾行严肃道:“枸杞菊花饮子。” 他对枸杞非常执着,只要一想到殿外那女人想熬死他做太妃养老,发梦! 转念一想,她今日这举动哪里是想熬死他,分明就是想气死他! 在某一瞬间,周瑾行很想砍她的头。 可是仔细一想,那人又是他自个儿发昏纳进宫来的。 自己讨进门的小老婆,且又比他小了近一轮,还是暂时受着吧。 稍后钱嬷嬷送来枸杞菊花饮子。 周瑾行连花带汤全都入了肚,他面无表情咀嚼枸杞菊花,贼他娘的泻火! 也在这时,御史大夫温宗荣和大理寺少卿马仓前来面圣商讨手头的贪污案。 二人瞧见温淑妃跪在殿外,还以为她受了罚。 温宗荣爱女心切,欲言又止。 温颜别过脸,装作没看到他。 两人由黄内侍通报后进殿面圣。 周瑾行到底见过大世面,看到温御史居然还能面不改色。 在二人一一上报甘州官员贪污案的途中,外头忽然传来一道铿锵有力的女声。 “掖庭窦春生冤枉,请陛下做主明察!”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温宗荣不由得愣住。 周瑾行一袭威严紫衣,端坐在桌案后,用余光瞥了他一眼,说道:“温爱卿继续说。” 温宗荣回过神儿,接着方才的话题继续汇报。 哪晓得不一会儿外头又响起自家闺女作死的声音。 “掖庭窦春生冤枉,请陛下做主明察!” 温宗荣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露出困惑的表情看向天子。 周瑾行眯起眼眸,故意指着外头道:“温爱卿可知淑妃口中的窦春生是何人?” 一旁的马仓暗叫不好,忙伏跪在地。 温宗荣不知窦春生是何人,但他知道曾经被抄家的窦侍郎,且窦春生又是掖庭的,二者多半有关联。 甭管遇到什么,先跪了再说! 温宗荣立马伏跪在地。 周瑾行看着他的举动,缓缓起身,居高临下道:“温爱卿养的好闺女,这会儿正跪在殿外替窦怀敏的女儿求情呢。” 此话一出,温宗荣如被雷劈。 周瑾行走到他跟前,蹲下道:“温爱卿,你作何感想,嗯?” 温宗荣顿觉脑门子发凉,额头贴着地道:“小女年幼,定是受他人教唆,才敢干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周瑾行冷哼,面无表情道:“外头都在传,温家圣眷正浓啊。” 这话唬得温宗荣如芒在背。 想起前阵子自家闺女还用温家祖上敲打他收敛,这会儿居然敢替窦氏女请命,委实匪夷所思。 “请陛下明鉴,淑妃娘娘年幼无知,总不会无故生事。” 听到他拿年幼说事,周瑾行被气笑了。 外头那女人比人精还精,倘若因着年纪小就轻看,不免好笑。 “温爱卿说得极对,淑妃确实年幼了些,朕便宣她进殿听听她的说词。” 温宗荣抽了抽嘴角,很想对他说: 陛下,这是你的家事,咱顾忌一下外人行不行? 偏偏周瑾行一点都不给面子,自顾回到桌案后,朝钱嬷嬷做了个手势。 钱嬷嬷只得硬着头皮到殿外请温淑妃。 不一会儿温颜进殿,见温宗荣跪在地上,多少还是有点愧疚。 上回她还提醒他别作死,现在就轮到自个儿了。 朝上头的天子行完跪拜礼,周瑾行开了金口,一来就是送命题。 “淑妃可知窦春生是何人?” 温颜如实回答:“妾知道,窦春生乃前户部侍郎窦怀敏之女。 “永平八年,窦侍郎因谋反罪抄家,窦春生入掖庭作婢,是罪奴。” 这话听得一旁的温宗荣脑门直冒冷汗。 周瑾行看向他道:“温爱卿,方才你说淑妃年幼受他人蛊惑,朕瞧着,她似乎一点都不糊涂。” 温宗荣差点哭了。 连殿内的黄内侍和钱嬷嬷都不由得捏了把冷汗。 周瑾行斜睨温颜,慢条斯理地拢了拢宽大的袖口,犀利问:“淑妃,你明知窦氏乃罪奴,何故要为她请命?” 第11节 温颜挺直背脊,应答道:“窦春生罪不至死。” 周瑾行瞳孔收缩,没有答话。 黄内侍急得不行,小声道:“请娘娘慎言。” 周瑾行瞪了他一眼,“你让她说。 “温家祖上三代都是谏臣,今儿朕倒要听听她哪来的底气敢替窦氏女请命。” 跪在地上的温宗荣默默地拿袖口擦额头上的汗。 温颜视若无睹,字正腔圆道:“妾有三问,不知陛下可愿作答?” 周瑾行沉着脸道:“且问。” 温颜:“陛下爱民如子,天下人皆知。 “妾有一问,皇城三宫六院里的宫婢与内侍可是陛下的子民?” 周瑾行看着她的眼睛,应道:“是又如何?” 温颜:“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道理。 “妾想问陛下,宫里头的主子生病有太医院服侍,那些下等宫婢与内侍若是生病,又当如何?” 黄内侍忍不住道:“太医院资历浅些的可替他们看诊。” 温颜抨击道:“儒家礼教规范女子三从四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就算是各宫的主子生病,太医院诊脉时也会用绢帕覆盖肌肤避嫌。 “在这等男女大防的礼教之下,敢问诸位,谁敢私下里替宫婢看诊?” 这话令在场的人们沉默。 温颜字字锥心,“皇城里养着近万人,除了少数主子外,余下的皆是宫女内侍。 “陛下爱民如子,这些宫婢内侍有的在宫里终老一生,有的半道殒命,有的侥幸出宫。 “妾想不明白,他们为能继续在宫里效力,私底下求医问诊便是触犯宫规。 “这些人,他何错之有?” 这番质问令温宗荣暴汗如雨,更令钱嬷嬷和黄内侍内心翻涌。 二人虽在御前伺候,但说到底终归是下人,有些苦楚只有自己才知晓。 端坐在桌案后的帝王一言不发地盯着底下的少女,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 偏偏温颜不怕死继续叫板,“妾还有第二问。 “掖庭窦春生医治死永福宫宫女桃红,触犯宫规被罚板箸。 “可是据妾所知,宫女桃红是因血崩症而亡,且由胞宫癥瘕导致,并非窦春生用药致死。 “此人虽是掖庭罪奴,又触犯宫规,却有冤在身。 “妾斗胆恳请陛下做主查明此案,还窦春生公道。” 周瑾行板着棺材脸,“你让朕,替一个罪奴讨还公道?” 温颜纠正道:“她是罪奴不假,可她不是窦氏,她姓窦,名春生。 “她于永平八年入掖庭服役。 “这十年来,她看诊过无数宫婢,不曾牟一丝利益,只为拯救受病痛折磨的病患。 “妾不求洗脱窦氏一族原罪,可是窦春生有冤在身,恳请陛下明察秋毫,还她清白,留她继续在掖庭服役。” 周瑾行没有答话。 殿内一时陷入了死寂中。 垂首盯着地板的钱嬷嬷偷偷地瞄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温淑妃。 她在御前伺候了好些年,也曾见过不少厉害的,却没见过这般生猛会蹦跶的。 要知道但凡牵扯到谋反案的人都是大忌。 温淑妃这般力保窦氏,既让她觉得无法理解,又莫名生出一股子敬佩。 毕竟,作为一名主子,能这般为底下人请命,真的很难得。 这不,温颜不满后宫体制,无情抨击道:“妾最后一问,陛下作为一国之君,乃天下人之父。 “外头的百姓生病尚有求医问药的机会,可是宫里头的奴婢严禁私自外出,若是有恙,便是生死难料。 “陛下爱民如子,可愿许给这些奴婢一条生路?” 那一刻,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温颜身上。 钱嬷嬷内心备受触动,黄内侍碍于帝王颜面不敢表示折服,心中却忍不住喝彩。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被当人看的滋味! 在某一瞬间,那娇弱女郎仿佛一下子就变得高大起来,好似会发光!! 第八章 整个殿内一片死寂,静得仿佛能听到心跳如擂鼓的声音。 温宗荣既觉自家闺女的形象高大威猛,又惶恐挑战权威脑袋不保。 这个职场老油条小心翼翼打圆场道:“请陛下息怒,娘娘年幼,不知天高地厚,实属老臣教女无方。” 坐在上首的男人皮笑肉不笑道:“温爱卿言重了,你祖上三代皆是我大梁谏臣,家风能得传承,实在难得。” 这话说得温宗荣眼皮子狂跳,再也绷不住面皮,偷偷看向温颜,小声道:“还不快向陛下请罪。” 温颜选择无视,梗着脖子叫板,“请陛下彻查永福宫宫女桃红身亡一案,还窦春生清白。” 温宗荣一把年纪了委实受不住这个刺激,忽地两眼一翻,晕厥过去。 旁边的马仓连忙爬过去喊他。 温宗荣一动不动,马仓着急道:“陛下,温御史晕过去了!” 黄内侍也过来探情形,问道:“陛下,这可如何是好?” 周瑾行冷冷道:“传御医。” 黄内侍忙命人去传御医,又差内侍把温宗荣抬下去。 马仓不想惹祸上身,跟着一并退了下去。 从头到尾温颜都跪在地上,心态稳如老狗。 周瑾行竖起耳朵,想听她的心声,结果什么都没有。 “淑妃,方才晕厥过去的可是你老子,不知你作何感想?” 温颜还是那句话,“请陛下明察,还窦春生清白。” 周瑾行着实被她死犟的态度给气着了,指了指她,“你今日非得跟朕叫板不是?” 温颜一字一句道:“妾,是在跟公道叫板。” 周瑾行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一双丹凤眼死沉死沉的,叫人惧怕。 钱嬷嬷怕没法收场,小声道:“娘娘……” 周瑾行不耐道:“把她带下去,禁足三月,不得出长春宫。” 钱嬷嬷实在无奈,默默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温颜并未反抗,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钱嬷嬷送她到门口,周瑾行耳中忽然钻入脏得要命的辱骂声: 【妈的狗皇帝!得人心者方得天下,把那些宫女太监的路堵死了,谁会真心实意侍奉你这条老狗?!】 【狗日的封建主义,不把奴婢当人看,老娘迟早有一天得掀了它!】 【我跪你妈的头,幸亏老娘护膝穿得厚!】 【狗男人,我祝你的老婆们一辈子都是处!】 【……】 剩下的辱骂简直不堪入耳。 周瑾行额上青筋暴跳,再也忍不住呵斥道:“温淑妃!” 走到门口的温颜顿住身形,她同钱嬷嬷困惑转身。 只见桌案后的男人脸色铁青,活像祖坟被刨了一样,差点气出乳腺增生。 素来以沉稳著称的男人此刻被气成内伤,他觉得自己的男性尊严受到了侮辱,指着她咬牙切齿道:“今晚侍寝。” 此话一出,温颜和钱嬷嬷同时惊掉下巴。 【卧槽!有没有搞错?!】 【我他妈是来搞事,不是来搞人的啊!】 【这死变态,我连毛都没长齐,胸都没发育,你下得去嘴?!】 一连串吐槽声钻进耳里,吵嚷得脑瓜子疼。 周瑾行抽了抽嘴角,忽然有些后悔。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他明明憋成了内伤,却不愿低下高贵的头颅,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道:“温淑妃今晚侍寝。” 温颜:“……” 彻底无语。 一旁的钱嬷嬷却嗅到了回旋的余地,忙拉了拉她的衣袖道:“娘娘赶紧谢恩。” 温颜:“???” 第12节 合着他要睡我,我还得感激涕零?! 这逻辑没法理解。 周瑾行不想看到她那张怨妇脸,不耐烦挥手打发。 钱嬷嬷怕再生出岔子,不动声色把温颜送了出去。 外面悬着心的采青和程嬷嬷见她们出来,忙迎了上前。 钱嬷嬷同程嬷嬷道:“今晚娘娘要侍寝,程嬷嬷得提早做好准备。” 听到这话,程嬷嬷露出诧异的表情。 不是去作死吗,怎么变成了侍寝? 钱嬷嬷看向温颜,和颜悦色道:“娘娘今夜侍寝,得好好把握住机会才是。” 温颜不卖账,“我才刚及笄。” 钱嬷嬷:“女子及笄便已成年,可替圣上开枝散叶了。” 温颜只觉得日了狗,没心情跟她沟通。 钱嬷嬷又叮嘱程嬷嬷几句,她一一记下,心中欢喜不已,倒是因祸得福。 待主仆离去后,钱嬷嬷回到乾政殿,周瑾行命她制茶。 自然是泻火的。 方才被气得半死,这会儿再也没心思批阅奏折了。 周瑾行扔掉朱笔,脸色一点都不好看。 他后悔不已,当初为什么脑壳发昏非要把温家女纳进宫来。 那女人简直了,比温家父子还会作死! 不仅明面上跟他叫板对着干,背地里还辱骂他。 素来被捧在高处的帝王忽然挨了这么一下,着实受不了。 要命的是他若同旁人说温淑妃辱骂自己,只怕得“耳妄闻”的毛病跑不了,满朝文武都会惶惶。 这对一国君主来说是大忌。 没过多时黄内侍前来复命,说温御史并无大碍,目前已经送回府去了。 周瑾行不耐烦挥手打发。 靠着装晕给自己找台阶下的温宗荣回府后,同自家夫人说起在宫里头见到的情形。 柳氏听后着急不已,骂骂咧咧道:“你这老不死的,自个儿跑回来了,咱们三娘怎么办啊?!” 温宗荣气恼道:“我能怎么办,那是皇帝的媳妇儿,我难不成还能拐回娘家不成?” 柳氏急得打了他一下,“这般大逆不道之事,三娘莫不是疯了,你怎么不劝劝她?” 温宗荣懊恼道:“那闺女听不进! “她非得跟圣上叫板,我若再不装晕,只怕咱们真得跟窦家脱不了干系!” 这话说得柳氏无语。 温宗荣发起了牢骚,“前阵三娘还敲打我仔细着些,这才过多久,她自个儿就掀起浪来,只怕我们温家祖上在下头真得跑断腿操碎心。”柳氏糟心道:“你别说风凉话,当务之急,是打听圣上要怎么处置三娘。” 经她提醒,温宗荣拍脑门道:“瞧我这记性,都被气糊涂了!” 当即差人寻门路探听宫里头的音信。 直到下午很晚了宫里头才传信出来,在听到温淑妃今夜会侍寝后,温宗荣两口子彻底懵了。 二人你看我我看你,也不知过了多久,柳氏才道:“合着小两口闹着玩儿呢?” 温宗荣:“???” 柳氏理直气壮道:“我们三娘是周天子自个儿非要讨进宫的,她年纪小,难道不该谦让着些?” 温宗荣:“……” 柳氏:“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今日这事儿应是揭过了。” 温宗荣实在无法理解她的脑回路,难以置信道:“这就揭过了?” 柳氏:“不然呢?”顿了顿,“倘若真较劲儿,何必让三娘去侍寝,这是在求和呢。” 温宗荣:“……” 女人的逻辑真是没法理解! 这不,长春宫里一片喜气洋洋。 因为对于妃嫔来说,侍寝意味着有机会抱子嗣,更是意味着升迁。 自温淑妃进宫后还未正儿八经侍过寝,程嬷嬷怕她出洋相,特地寻来避火图教她如何服侍皇帝。 所谓避火图,就是春宫图。 温颜一点都不避讳,反而还看得津津有味,兴致勃勃。 毕竟,能这么光明正大看小黄图的机会并不多。 为了能讨好帝王,她们把她从头到脚都洗刷了一遍,甚至连头发丝儿都抹上香甜的桂花油。 温颜看人们忙前忙后,忍不住在脑内跟系统009吐槽: “大哥,你们这系统难道不限制年龄的吗? “我这小身板才十五岁,就让我去伺候老男人,009你良心不会痛?” 系统009反驳道:“宿主,你以为皇帝是让你白嫖的?” 温颜:“???” 系统009:“我跟你讲,你想嫖他,还得需要点本事才行。” 温颜:“他都让我去侍寝了。” 系统009:“宿主别发梦了,要是今晚能嫖到他,我倒贴你金币,多少都行。” 温颜无语。 系统009:“我之前说过,周天子对女人存在很大的偏见,他没这么容易被你睡到手。” 得了它的话,温颜反而放心不少。 虽然妃嫔这门职业迟早都得睡皇帝,但现在实在太早了。 到了时辰,临华殿那边来请。 程嬷嬷又叮嘱了好几句,才把温颜放了过去。 内侍宫婢伺候着轿辇离开,程嬷嬷站在门口,满心欢喜目送。 她是宫里头的老人,见惯了名利场,若要在这红墙绿瓦里立足,没有帝王宠爱终归不长远。 哪怕永福宫手里握了太子,到底不是亲生的。 只要温淑妃争气有子嗣傍身,日后在宫里头只怕得横着走。 白日里天子在乾政殿处理政务,该殿属于外宫,方便接见官员。 晚上则会歇在内宫临华殿。 事业狂魔周天子一年到头大半时间都歇在乾政殿。 自从抱养太子后,去后宫的次数才稍稍多了些,毕竟那是他培养的继承人。 今夜召温淑妃侍寝,原本是嘴硬不服,想给温淑妃难堪,结果现在搞得自己开始难堪了。 男人的通病,当他不想面对某件事时,就会选择加班逃避。 现在周瑾行就在乾政殿奋笔疾书,仿佛要把生命都奉献给大梁! 黄内侍愁坏了。 才二十六岁就这么肝,多半活不长的,他以后还得靠周天子给养老呢。 万一歇菜了换一任君主,那他还当什么黄总管,哪能延续今日的风光? 故而黄内侍操心得像老妈子,不厌其烦提醒周天子。 “陛下明日还得朝会,且早些歇着罢。” 周瑾行知道他的暗示,装聋作哑。 黄内侍瞥了一眼钱嬷嬷,钱嬷嬷也很愁。 上司加班,他们做下属的也没法退场,只能熬着。 二人跟了周瑾行十多年,是他身边的体己人,虽说伴君如伴虎,到底比旁人亲厚些。 这不,钱嬷嬷语重心长道:“陛下日理万机,着实操劳。 “外头只当陛下位高权重,日子过得快活,又岂知一年到头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还没平头百姓逍遥自在呢。” 这话把周瑾行气笑了,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钱嬷嬷嘀咕道:“陛下该回寝宫歇着了,明儿还得朝会。” 周瑾行没有吭声。 钱嬷嬷再接再厉,又碎碎念叨了一阵儿。 周瑾行听得心烦,只得作罢。 他原是要歇在偏殿的,黄内侍却提醒他今晚温淑妃侍寝。 周瑾行不痛快地盯着他看,好想撕烂他的嘴。 黄内侍选择无视,严肃道:“白日里陛下吩咐温淑妃侍寝,这会儿淑妃娘娘在临华殿候着的。” 钱嬷嬷也道:“天色不早,陛下该回去歇着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硬是把周瑾行给哄了回去。 待他去临华殿时,温颜已经用了不少夜宵,有温羊乳,如意糕,烧鹅等。 第13节 摸着滚圆的小肚子,淑妃娘娘无比满足地瘫在床上。 先前她跟系统009打赌,觉得周瑾行多半不会来临华殿。 根据以往看过的宫斗剧经验,她白天跟周天子叫板,应会被他惩罚。 传她侍寝,结果把人撂到一边,然后成为全后宫笑话。 这剧情她熟。 偌大的寝宫里弥漫着浅淡的甘松香,温颜丝毫没受影响,精神状态非常美丽。 她掏出偷偷带过来的春宫图,兴致勃勃鉴赏打发时间。 职业操守告诉她,怎么都得加班到半夜才能入睡,万一周天子过来了,也不至于失仪。 快要到三更时分,姗姗来迟的周天子总算回到临华殿。 哪晓得他前脚踏进宫门,脑子里就钻入一道色眯眯的声音: 【啊啊啊,翘屁嫩男,我可以!】 周瑾行:“???”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第九章 帝王沉着脸顿住身形,很快就听到女人不堪入耳的声音。 【屁股真翘,吸溜!】 周瑾行脑中思绪翻涌,心情极其复杂。 虎狼之词!虎狼之词! 见他杵在门口不动,黄内侍困惑道:“陛下怎么了?” 周瑾行回过神儿,板着棺材脸进了殿。 里头的温颜趴在被窝里正鉴赏得欢,忽听宫婢来报,说周天子回寝宫了。 温颜暗叫不好,立马把避火图塞进枕下,匆匆下床整理衣着接迎。 结果周瑾行并未过来,而是由内侍伺候着梳洗去了。 温颜等了许久都不见人影儿,索性爬到床上装睡。 周瑾行换上月白寝衣,及腰长发被挽到脑后,进来看她像死狗一样一动不动,倒也没有理会。 那黄毛丫头激不起他的任何兴致,他再年长几岁都能当她爹了。 灭掉几盏烛火,寝宫内的光线暗淡下来。 周瑾行坐到床沿,伸手取掉玉簪,乌发散落,自顾躺了下去。 二人隔着楚河汉界,一旦她敢越界,立马把她扔出去。 躺在里头的温颜紧闭双眼装死。 她保持一个姿势忍耐了许久,觉得眉骨处有点痒,想去挠,却又怕惊动了身边的男人,只得憋着。 也不知坚持了多久,旁边的周瑾行忽然听到了她抓狂的声音。 【老板睡着了吧,好想挠痒痒,挠痒痒!】 周瑾行:“……” 他忍着她的噪音翻了个身。 温颜听到他的动静,继续装死,直到对方没有任何响动,她才偷偷眯眼窥探。 映入眼帘的是背脊和墨发。 温颜挠了挠眉骨,身边躺着一个大活人,只怕今晚别想睡得安宁了。 她想把那男人撬走,又怕惹恼他被丢出去,这儿毕竟是临华殿。 思来想去,她决定主动出击。 背对着她的周瑾行忽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声,那女人披头散发地伸出一根食指戳他的背脊。 周瑾行装死。 结果女人锲而不舍,又戳了戳他。 周瑾行忍不了,不耐看向她。 温颜并未被他的棺材脸吓住,而是壮大胆子问:“妾可是惹恼了陛下?” 周瑾行没有答话。 温颜盯着他打量,他个头高挑,块头也大,躺在床上看起来好长一条。 古人讲究床不离七,不像现代追求宽大。 哪怕是皇帝睡的床,也比单人床大不了多少。 再加之两边有架子围拢,纱帐遮挡,更显得空间拥挤。 一男一女躺在这么一张床上,确实有点暧昧。 更何况周天子一米八几的个头,又是个崇尚武力的男人,几乎占据了半壁江山。 温颜雀占鸠巢,打算把他撬到那张罗汉榻上去。 “妾来临华殿前曾受嬷嬷教导,叮嘱妾务必要伺候好陛下。 “可是陛下对妾不闻不问……” 说到这里,她故意露出委屈的小表情,实则心里头想着: 【老板你占地面积这么大,我连身都不敢翻,你良心不会痛?】 【孤男寡女睡一张床上,你他妈睡得着,我可睡不着!】 【他这么长一条,我得拿杠杆才能撬出去啊!】 周瑾行听着她叽叽歪歪的腹诽,很是不屑。 这儿可是他自己的寝宫,她哪来的脸想把他赶出去? 对方越是叽歪,他就越是反骨,不动如山。 见他没有反应,温颜使出绝杀技,露出娇羞的表情。 周瑾行静静地看着她作妖。 却见那女人从枕下摸出一本类似奏折的东西来,而后揭开薄被,像树懒一样缓缓爬到他身上,几乎把半个身子都压到他的胸膛上。 鼻息里闻到淡淡的桂花甜香,女人明明生了一张娇俏容颜,动作却猥琐至极。 她眨巴着天真的眼睛,手不安分地摸了一把坚实的胸膛。 “这是嬷嬷给妾的避火图,让妾多学着些伺候陛下,不知陛下喜欢哪种姿势?” 当即把其中一页翻给周瑾行看,“陛下可喜欢这样的?” 周瑾行盯着避火图上的女上男下,整个人蚌埠住了。 温颜又翻了一页,兴致勃勃问:“这样的呢,陛下可喜欢?” 周瑾行:“……” 他觉得自己若再继续躺下去,只怕裤衩子不保。 冷脸把她推开,仿若她是洪水猛兽般,起身去罗汉榻上躺尸。 耳中忽然钻入女人不要脸的声音: 【妈呀,胸膛硬邦邦的,肯定有八块腹肌!】 【什么时候一定要摸摸过把手瘾。】 周瑾行:“……” 虎狼之词!虎狼之词! 好在是那声音并未持续多久就安静下来,他的耳朵总算清净了。 三更时分各宫的主子们早已歇息,唯独永福宫的郑惠妃坐在窗前不知在想什么。 秦嬷嬷不忍她黯然,劝道:“已经三更天了,娘娘且歇着罢。” 郑惠妃没有答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自言自语道:“我原当他是个冷心薄情的人。” 秦嬷嬷欲言又止。 郑惠妃默默地望着窗外廊下的大红灯笼,忽然想起数年前的某日。 那时她到底对周瑾行抱着几分天真,盼着能得君王怜悯。 结果她确实得到了他的承诺。 要荣华富贵他给得起,唯独给不了人。 周家没有哪一任帝王不薄幸。 想想许皇后的遭遇,郑惠妃无比庆幸自己头脑清醒,能从那场劫难中苟活下来。 这些年她靠着本分获得帝王垂青,掌管六宫,手握太子,未来前程似锦。 她本该满足。 可是这一刻,在得知温淑妃侍寝,周瑾行破天荒回了临华殿,她再也坐不住了。 他并非对女人没有兴致。 只是对她没有兴致而已。 郑惠妃的内心饱受煎熬。 第14节 她以为自己能像李娴妃那般孤高自傲看淡一切,结果高估了自己。 娘家已经没人了,唯有宫里头的这个男人是她的仰仗。 她以为自己但求荣华富贵,不求一丝真情。 可是得知温淑妃侍寝,还是受不了。 那人曾给过她生路,她却选择像菟丝花那般依附于他。 郑惠妃彻夜未眠。 她心里头清楚帝王从来都不属于某个人,可是素来清心寡欲的人却忽然转了性,还是令她难以自持。 大梁五日一朝会,若是在平时,周瑾行都是卯中起床梳洗。 朝会则不同,寅末就得起了。 这个时节已经到了初夏,天色亮得早,但外头还是黑黢黢的。 黄内侍走到殿门口,喊道:“陛下,该起了。” 听到外头的响动,周瑾行睡眼惺忪坐起身,披头散发的,昨夜睡得并不好,眼下泛青。 温颜很有职业操守,硬是记着程嬷嬷的叮嘱起来伺候天子更衣。 她没有替男人穿过衣裳,但想到能摸到八块腹肌,还是自告奋勇上阵了。 初夏的早晨有些凉意,周瑾行昏昏沉沉地坐在罗汉榻上醒瞌睡。 丝质的月白寝衣有些松垮,领口及袖口的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光。 男人披散着发,神情里透着倦怠。 不一会儿宫女内侍备好洗漱铜盆进殿伺候。 净面,梳头,更衣,一系列动作行云如流水。 殿内安静,没有人说话,周瑾行像木头似的任由人们打理。 今日朝会,穿的衣裳比平时要庄重些。 宽大的玄色交领织锦衣袍加身,金丝绣的龙纹张牙舞爪,不怒自威。 温颜系玉带时不小心系紧了些。 对方个头高,宽肩窄腰,肥大的织锦玄衣被玉带束缚,腰线一下子就凸显出来。 温颜不由得在心中暗赞: 【妈呀,一把好腰!】 周瑾行:“???” 那女人色胆包天,替他抚平衣袍时揩油摸了一把屁股! 周瑾行捉住她的手道:“腰带束得太紧。” 温颜忙道:“妾手拙,陛下勿恼。” 说罢替他解松一些。 她个头矮,只到他肩膀的位置,身上有淡淡的桂花甜香。 两人隔得近,看起来颇有几分暧昧。 温颜没注意到周瑾行在盯着她,满脑子都是: 【这腰真的好细啊!】 【屁股也很有手感,我要是再摸一把会不会被剁手?】 这些荒唐的心声钻进周瑾行耳朵里,脸色愈发难看。 温颜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对劲,偷偷地瞥了他一眼,反正等会儿都要气死他,再摸一把算了。 她当真厚颜无耻又掐了一把他的腰。 周瑾行:“……” 无耻狂徒! 怕自己又被她揩油,他戒备地离她远了些,外袍由内侍穿戴。 青年帝王一袭织锦玄衣,头戴高冠,脚蹬六合靴,通身都是权势者的庄重威仪。 那外袍直襟宽袖,金丝绣纹在玄色上飞舞,端的是精美华贵。 到底是上过战场,亲手搞过牢狱灾的男人,锦衣荣华,板起棺材脸的时候还是挺唬人的。 温颜老实不少。 待周瑾行正好衣冠准备离去时,温颜想起窦春生的前程,忽然道:“陛下。” 周瑾行扭头看她,没有吭声。 温颜露出娇羞的神情,怯生生道:“昨晚陛下曾答应过妾,要好生查查窦春生一案,陛下办完政务后,可莫要忘了。” 周瑾行愣住。 温颜面带春色,作死地上前勾他的玉带,撒娇道:“陛下可莫要忘了。” 那小动作心机十足,给外人的感觉亲昵至极。 这不,在场的黄内侍等人垂首不敢看二人。 可是钢铁直男一点都不卖面子,露出奇怪的表情,“朕何时说过要查窦春生一案?” 温颜小嘴一撇,故意道:“陛下真坏,昨晚在枕边说过的话,天亮就忘了。” 周瑾行没有答话,只冷幽幽地看着她表演。 见他面色不善,温颜柔柔弱弱地跪了下去,小声道:“陛下息怒,妾说错话了。” 周瑾行居高临下俯视,愈发觉得这女人的演技堪比戏台上的伶人。 他才不会给她留颜面,冷漠道:“既然知道说错话,该如何责罚?” 温颜垂首不语。 周瑾行用讽刺跳梁小丑的语气道:“回去禁足三月,不得出长春宫。” 此话一出,跪在地上的温颜硬生生憋红了眼眶,缓缓仰头,哀哀地看他,欲言又止。 那委屈含恨的小眼神儿看得周瑾行不明所以。 然而当他瞥见周边的宫女内侍时,不由得愣住。 他们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晚上甜言蜜语把人姑娘哄上床,白天提了裤子就翻脸不认账! 拔吊无情! 渣男! 甚至连黄内侍看他的眼神都很奇怪,仿佛他是脏东西一般,难以启齿。 周瑾行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顿时血压飙升,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起来,一张俊脸彻底绿了。 朕风评被害! 风评被害!! 第十章 面对人们批判性的审视,这个爱面子的男人彻底社死。 他气恼地指了指她,想替自己辩解什么,最后甩袖而去。 殿内的宫女们无比同情温淑妃。 自古帝王多薄幸,果真如此! 一大早周瑾行就跟吃了炮仗似的,看谁都不顺眼,但他昨夜召温淑妃侍寝,留不留子嗣是个问题。 底下的内侍不知如何处理,黄内侍只得硬着头皮追问周天子要不要送避子汤。 周瑾行顿住身形,劈头盖脸就开骂,“一黄毛丫头,用什么避子汤?” 黄内侍:“……” 他无端挨了顿骂,心里头叫苦不迭。 周瑾行窝了一肚子火气,背着手去朝会,甚至连早食都没心情吃,被那女人气饱了。 身后的黄内侍做了个手势,下头的人们算是明白了,周天子是要留子嗣的。 虽然温淑妃被禁足三月,可是侍寝后没服用避子汤,一旦她有机会诞下皇嗣,两宫势必得掀起一番争夺。 今日黄内侍无端受牵连,朝会上的百官也叫苦不迭。 周天子火气贼旺,全无往日的沉稳,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炸。 几名官员被他训斥得狗血淋头。 底下的温宗荣大气不敢出。 他晓得昨晚自家闺女侍寝,这一早周天子就冒火冲天,回想昨儿闺女硬刚周天子的情形,多半跟她脱不了干系。 温宗荣愁得要命,生怕周天子找茬儿,心中一个劲祈祷: 不要看到我!不要看到我!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上头的目光忽然投了下来,周天子面无表情道:“温爱卿以为如何?” 那一瞬,温宗荣如被雷劈,仿佛见到了他的太奶! 在温御史饱受精神折磨时,他的好闺女已经回到了长春宫。 第15节 程嬷嬷原本高兴不已,哪晓得转头就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温淑妃禁足三月,不得离开长春宫半步。 这是天子口谕。 程嬷嬷憋着疑问送走传旨的内侍,整个人陷入了极度恐慌中。 她哭丧着脸,追问自家主子,“娘娘好端端的,怎么就被禁足了?” 温颜困倦地打哈欠,满不在乎道:“伴君如伴虎,我怎么知道。” 程嬷嬷急了,试探问:“娘娘是不是没侍奉好圣上?” 温颜想去睡回笼觉,敷衍道:“他没说不好。” 程嬷嬷更是发愁了。 因为一般来说,妃嫔侍寝后都有赏赐,结果非但没有赏赐,反而还被禁足了三月! 这简直匪夷所思。 温颜不理会她的焦虑,自顾去躺尸了。 程嬷嬷欲言又止。 倒是采青早已猜到了什么,偷偷拉过她的手,小声道:“嬷嬷就别问了,我觉得多半是因着窦娘子才被禁的足。” 这话点醒了程嬷嬷,不由得跺脚,“简直是胡闹,这是在拿前程去做赌注啊。” 采青露出无奈的表情,“嬷嬷稍安勿躁,娘娘知晓分寸。” 程嬷嬷“哎哟”一声,想说什么,又怕讨人嫌,遂忍下了。 永福宫那边一直在关注长春宫的动静,得知温淑妃被禁足,郑惠妃震惊不已。 秦嬷嬷欢喜道:“娘娘只管宽心,淑妃到底年幼了些,不懂事。” 郑惠妃没有吭声。 她的心情很是复杂,一边嫉妒温淑妃能近天子的身,一边又欢喜温淑妃被罚禁足。 两种矛盾心情啃噬着她的心。 不过更多的还是危机感,因为一旦温淑妃能接近天子,就意味着她有很大的机会怀上子嗣。 倘若长春宫得了皇嗣,又刚好是个皇子,那太子的地位就尴尬了。 毕竟是从宗族手里抱养进宫的,哪里比得上周天子自己亲生的崽? 想到这里,郑惠妃如坐针毡。 快到正午时,正阳殿那边送来一份廊餐。 所谓廊餐,是朝廷官员常参后的工作餐,因着是在廊檐底下进食,故而叫廊下食。 朝廷百官每五日进行一次小朝会,官衔需得五品以上才能常参。 每月初一和十五则是大朝会,官衔九品以上都会进宫参加。 小朝会在正阳殿,大朝会则在朝阳殿。 官员以能得廊下食为荣,因为是跟天子一起用工作餐。 现在庆阳殿那边送了一份过来,且还是黄内侍亲自送来的。 这待遇让郑惠妃心里头舒坦不少。 黄内侍和颜悦色道:“今日公厨备了烧子鹅,圣上知娘娘爱食,特地差老奴给娘娘送了来。” 郑惠妃回道:“有劳黄总管了。” 黄内侍摆手,先是说乖话恭维了她几句,而后才提起正事。 “前两日永福宫的宫女桃红无故身亡,太子殿下住在永福宫,出不得任何岔子,需得查清桃红身亡缘故方可安心。 “不知娘娘可有拿定了主意?” 郑惠妃愣了愣,试探问:“这可是圣上的意思?” 黄内侍圆滑道:“后宫之事皆由娘娘管辖,永福宫出了人命案,自由娘娘定夺。” 郑惠妃垂眸沉默了阵儿,说道:“桃红是我永福宫的宫婢,我自当要查明。” 黄内侍得了她的话,行礼告退,“既是如此,老奴就不叨扰娘娘用膳了。” 郑惠妃颔首。 黄内侍退了出去。 待他离去后,郑惠妃瞥向桌上的食盒,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秦嬷嬷拍马屁道:“圣上送廊餐来,可见心里头是有娘娘的。” 听到这话,郑惠妃冷不丁笑了起来,阴阳怪气道:“嬷嬷是打趣我呢,还是抬举我?” 秦嬷嬷愣住。 郑惠妃起身上前打开食盒,里头的菜肴还是温热的,有四道菜。 一道什锦豆腐羹,两道荤食,还有一道素。 郑惠妃兴致缺缺。 那人费心送廊餐来,又关心起她宫里的宫婢之死,无非是为着昨日温淑妃替窦氏请命罢了。 知晓她爱食烧子鹅,所以特地送了一份过来,真是讽刺。 “我没甚胃口,留给太子用罢。” 秦嬷嬷见她心情不好,不敢说话惹她不快。 既然周天子开了金口让她查桃红之死,郑惠妃自然不敢当睁眼瞎。 下午她差人去长春宫提窦氏审问,哪晓得碰了钉子。 派过去的是永福宫的掌事公公刘安。 刘内侍领着两个小太监过去提人,不曾想温淑妃亲自坐在长春宫的门口磨菜刀。 一旁的程嬷嬷看着她的举动,露出便秘似的痛苦表情。 刘内侍听着磨刀霍霍声,眼皮子狂跳不已。 他犹豫了许久,才躬身行礼道:“小奴请淑妃娘娘安。” 温颜头也不抬,自顾磨刀。 刘内侍硬着头皮说明来意。 结果对方等了许久,才道:“你回去告诉惠妃娘娘,就说窦春生我扣下了,让圣上自个儿差人来提审。” 刘内侍心中不快,回答道:“正午时分黄总管亲自来了一趟永福宫,提审窦氏是圣上的意思。” 温颜轻轻的“哦”了一声,看他道:“既是圣上的意思,那便让黄总管自己来提人。” 此话一出,刘内侍差点骂娘。 郑惠妃掌管六宫,哪轮得到她温淑妃上蹿下跳? 身边的小太监怕他吃亏,不动声色拉了拉他的衣袖。 刘内侍压下心中不满,憋着一肚子窝囊气回去复命。 这不,长春宫的目中无人着实把郑惠妃气着了,不痛快道:“她既然这般说,你便去寻黄文胜,这事我不管了。” 刘内侍激愤道:“娘娘,温淑妃着实过分了些,仗着温家圣眷正浓为所欲为,不把娘娘放在眼里,迟早会生出事端。” 郑惠妃冷冷道:“我倒要看看她到底能嚣张到几时。” 说罢做了个打发的手势。 刘内侍只得去找黄文胜。 周天子有午休的习惯,当他过去时,黄内侍在偏殿伺候着。 刘内侍跟守在门口的小太监说明来意,不一会儿黄内侍出来见他。 二人走到边儿上,刘内侍行了一礼,同他大吐苦水,说起长春宫的情形。 黄内侍听过后,顿觉头疼。 二人说了几句,忽听殿内传来周天子的声音,黄内侍道:“你先回去,等会儿我去问一问圣上。” 刘内侍这才回去交差。 黄内侍匆匆进殿伺候周瑾行穿衣洗漱,他换上一身轻便的常服,净面时,黄内侍吞吞吐吐道:“陛下,老奴有一事禀报。” 周瑾行:“何事?” 黄内侍当即把长春宫温淑妃的举动同他说了。 周瑾行拿着帕子,像被定住似的,隔了好半晌,才道:“她守在宫门口磨菜刀不让永福宫提人审问?” 黄内侍战战兢兢道:“永福宫那边拿不定主意,差人来问陛下的意思。” 周瑾行斜睨他,也不知是被气狠了还是其他,咬牙道:“你说朕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讨了这么一个祖宗进宫来伺候?” 黄内侍:“……”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点同情自家主子。 周瑾行发出灵魂拷问:“朕昨晚才召温淑妃侍寝,倘若今日就把她的脑袋给砍了,外头会不会骂朕提了裤子就翻脸不认人,薄情寡义?” 黄内侍:“……” 好惨。 第十一章 周瑾行恨恨地把帕子砸进铜盆里,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 黄内侍为难道:“陛下……” 第16节 周瑾行叉腰朝正殿去了,他赶忙跟上。 钱嬷嬷适时送上润嗓子的茶饮,她似乎知道周天子火气旺,饮子是金银花茶,水温刚刚好。 周瑾行接过抿了一口,忽地顿住身形,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说温淑妃为何不让永福宫的人提审窦氏?” 黄内侍愣住,一时摸不着头脑。 周瑾行看向钱嬷嬷,问:“嬷嬷你说,是因何缘故?” 钱嬷嬷看了看黄内侍,他三言两语说了一番。 钱嬷嬷垂首思索了阵儿,答道:“回陛下,老奴以为,窦氏多半是活不成的。” 当即把她的见解说了。 之前窦氏被关押进掖庭局的地牢里,离死期就已经不远了,结果温淑妃把人提了出来,多保了她一日性命。 现在永福宫提人审问,因着窦氏是罪奴身份,又触犯宫规,就算桃红之死跟她没有关系,也能按宫规处死。 温淑妃定是防备那边按宫规处置,这才拒绝提审,等天子亲自过问。 唯有这般,窦氏才有避开宫规存活的可能性。 听了她的解说,黄内侍恍然大悟。 周瑾行一时对窦氏心生好奇,她到底有怎样的魅力能让温淑妃自毁前程去拯救她于水火? 不过是个掖庭罪奴罢了,温淑妃那般精明的人,竟能为着她跟他叫板。 委实匪夷所思。 周瑾行压下心中的困惑,坐到桌案后,说道:“黄文胜,你亲自去提人,这案子便由你盯着掖庭局查明。” 黄内侍应道:“老奴领命。” 说罢下去办差。 另一边的长春宫里,窦春生内心惶惶。 温淑妃为着她被天子罚禁足,且刚才又把永福宫那边给得罪了,保她的代价着实太大。 倒是温颜一点都没放到心上,而是琢磨着被禁足不准外出,那日子多半很无聊,索性搞点麻将来娱乐混日子。 这个时代只有叶子牌,老祖宗们还没把国粹发扬光大。 温颜回忆起以前刷短视频看到的内容,古代麻将好像是用竹片和骨头制作而成。 反正她有大把时光消遣,索性做一副麻将好了。 在她兴致勃勃吩咐小安子去寻竹子和猪骨头时,黄内侍前来提审窦春生。 采青兴奋地进偏殿通报,眉开眼笑道:“主子,黄总管来了!” 温颜愣了愣,似没料到对方这么快就上门了,诧异道:“这就来了?” 采青点头,“他说来提窦娘子去掖庭局审问。”又道,“是圣上亲自发话的。” 温颜这才展露笑容,欢喜道:“传他进来。” 稍后黄内侍进殿行礼问安。 温颜心中舒坦,开门见山说起窦春生的案子。 黄内侍和颜悦色道:“昨日娘娘为窦氏请命,圣上允了,命老奴协助掖庭局查明永福宫宫女身亡一案。” 温颜站起身追问:“这事惠妃娘娘会插手吗?” 黄内侍:“不会,圣上说了,老奴亲自协助掖庭局查明真相,惠妃娘娘不会过问。” 温颜笑道:“那敢情好。” 黄内侍:“现下老奴能把窦氏领走吗?” 温颜点头,“既然黄总管亲自走了这趟,我自是无话可说。” 当即差人去把窦春生带来。 在等人的间隙,温颜严肃道:“我还有一事相求,还请黄总管答应。” 黄内侍客客气气道:“娘娘只管说来。” 温颜:“窦氏是罪奴不假,可她在掖庭的所作所为,相信黄总管也知晓几分。 “昨日我豁出去为她请命,还请黄总管能秉公办理,还她公道,也不枉我自毁前程许她一条生路。” 黄内侍答道:“娘娘放心,倘若窦氏真是被冤枉的,圣上自会替她做主。” 温颜:“有黄总管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黄内侍心中似有疑问,试探道:“不过老奴心中倒有疑惑,不知娘娘可愿解答?” 温颜爽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黄内侍正色道:“说到底窦氏终归是掖庭罪奴,娘娘这般抬举她,不惜惹恼圣上,在旁人看来实难理解。” 温颜笑了笑,朝他招手道:“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你便能明白我为何这般力保窦氏。” 木头箱子里的《千金集》落入黄内侍的眼里。 他看着那些整齐的碎粗布和竹片残纸等物,困惑问:“这是?” 温颜脸上写着崇拜,解释道:“这是窦氏记录的《千金集》。” 当即同他讲解《千金集》中记录的病例药理知识,皆跟女性相关。 黄内侍听得糊涂,不解道:“娘娘就为这个吗?”顿了顿,“太医院里也有许多医书,它们不比《千金集》差。” 温颜摆手,意味深长道:“倘若这次我能把窦氏保下来,日后不仅掖庭里的罪奴能得益,六宫的宫婢也能得益。” 听了她的理由,黄内侍的内心大为震动,欲言又止道:“私自看诊,本就是触犯宫规。” 温颜反驳道:“宫规是人定的,它可以改。 “我就问你,你想不想它改? “让太医院资历浅的去给仆从看诊,一来可以历练,二来也能解奴婢们的困境,三来一旦宫中发生传染急症,也能迅速隔离防范。” 她一本正经地讲解自己为什么力保窦氏,丝毫没有主子凌驾于奴婢的高高在上。 不管怎么说,黄内侍虽然无法理解,可是那份真诚还是令他动容。 她有把他们这群奴仆当人看。 不是说说而已。 她在用实际行动去践行,就从跟周天子叫板开始。 把窦春生领出长春宫,在前往掖庭局的路上,黄内侍心绪难平。 那时两边的红墙甬道狭长得仿佛看不到尽头,太阳西落,一行人走在阴影里,黄内侍忽然说道:“窦娘子是个有福气的人。” 身后的窦春生一下子就听明白了话中的含义,回道:“罪奴能遇到淑妃娘娘,也不枉到人间走了这趟。” 黄内侍顿身瞥了她一眼,“你算是遇到贵人了。”停顿片刻,“像这样的贵人,整个六宫都寻不出一位来。” 窦春生垂首沉默。 她在这座冷冰冰的皇城里生活了十余年,第一次体会到了被人尊重的滋味。 药婆,是下九流的路子。 罪奴,是人人都可以踩一脚的存在。 而温淑妃让她明白,药婆,是一桩充满着神性的庄严职业。 罪奴,其实也可以挺起腰板做人。 掖庭局那边得知黄内侍过来,掖庭丞张宦官赶忙去接迎。 黄内侍是天子近侍,且又是总管太监,虽是奴仆,却是顶级的那种。 就算朝廷官员,都会给他几分颜面,只因他背后站着的是天子。 窦春生被他领了过来,张宦官涎着脸拍马屁。 黄内侍抱着拂尘,说道:“窦氏是我亲自去长春宫领回来的。 “咱们圣上发话了,永福宫宫女身亡一案,由你们掖庭局查办。” 张宦官是个人精,遣退闲杂人等,试探问:“黄总管可愿指条明路?” 黄内侍坐到椅子上,端起茶盏,“该怎么查就怎么查。”顿了顿,“这差事虽是落到你们头上的,可是我黄文胜也担了责。” 张宦官点头。 黄内侍继续道:“圣上口谕,让我监督你们查案。 “我把窦氏从长春宫带过来供你们审问,人家好模好样的,若是有明伤,我也不好向淑妃娘娘交差。 “你们自个儿看着办吧。” 张宦官细细揣摩他话中的含义。 黄内侍也未逗留得太久,交代了几句便离去了。 一个小小的掖庭罪奴,竟能撼动天子亲自过问,掖庭局不敢怠慢,当日就对桃红之死进行一番详细盘查。 当关押在掖庭里的女郎们得知窦春生被温淑妃力保,全都振奋不已。 窦春荷激动得热泪盈眶。 她与窦春生入了掖庭后相依为命,这十余年姐妹俩吃尽苦头,原以为长姐在劫难逃,哪晓得绝处逢生。 窦春荷朝着长春宫的方向拜了又拜,红着眼眶道:“天可怜见,若阿姐能死里逃生,罪奴来生愿为淑妃娘娘当牛做马,报答此恩此德!” 说罢磕了几个响头。 平时跟姐妹俩走得近的曹氏见状,忙上前扶她起身,说道:“元娘吉人自有天相,二娘莫哭,别把她的福气给哭没了!” 窦春荷抹泪道:“曹大娘说得是,阿姐得贵人相助,我这是在替她高兴,高兴!” 曹氏欢喜道:“天子亲自过问,她的性命多半能保下来。” 窦春荷破涕为笑。 有了上头施加下来的压力,宫女桃红之死很快就水落石出。 第17节 仵作经过验尸,发现死者宫腔内有肿物,且淤积了大量血块。 先前窦春生曾说桃红有胞宫癥瘕的病症,死因应是肿物破裂出血导致,一一得到验证。 结合死者生前病情和太医院对窦春生开的药方探讨,死因确实跟她无关。 窦春生清白无辜的消息传到长春宫时,温颜正拿糯米黏猪骨。 为了防止光滑的猪骨与竹片分离,光扣合还不行,中间还得填上糯米增加黏性。 小安子把从掖庭局打听来的消息细细汇报了一番。 温颜专注手上活计,头也不抬。 她不仅要保住窦春生的性命,还得把她从掖庭里捞出来。 “小安子你过来,我给你交代一件差事。” 小安子忙走上前。 温颜看着他问:“造谣你会吗?” 小安子:“???” 温颜一本正经道:“你想法子给我造个谣,就说我被圣上禁足,是因为……” 她三言两语简述一番,听得小安子的表情裂开了。 怂恿六宫挑战宫规。 这何止是作死,简直是作大死啊!! 第十二章 后宫是女人聚集的地方,这样的地方通常八卦也多。 那小安子当真是个人才,借着办差时同旁人吐苦水,说日子难熬。 又吐槽温淑妃不会抓机会,明明侍寝能讨皇帝欢心,结果却因着窦氏被罚禁足云云。 一来二去,温淑妃被禁足三月的因果便传了出去。 掖庭狱里的窦春生洗去冤屈被释放。 往日掖庭里的女郎们受她恩惠结下善缘,不少人前来接她。 那时阳光正好,刁三娘把她送到门口。 窦春生不太适应外头的阳光,眯起眼用手遮挡额头。 窦春荷激动地走上前,高兴唤道:“阿姐!” 窦春生朝她抿嘴笑。 窦春荷握住她的手,有许多话想跟她说,却无从说起。 刁三娘道:“都散了吧,莫要在这儿扎堆。” 窦春生同她行了一礼,“这些日多谢三娘照应。” 刁三娘打趣道:“我可不敢当,你能得淑妃娘娘抬举,我还怕你向她告状呢。” 此话一出,人们皆笑了起来。 一行人陆续离开,曹氏好奇问她跟长春宫的渊源。 窦春生眼里发着光,说道:“我从未见过这般有趣的女郎。 “淑妃娘娘虽年纪轻,却端方雅重,丝毫没有娘娘的架子,言谈举止叫人亲近。” 当即同她们说起在长春宫经历的情形,听得人们羡慕不已。 毕竟,能得贵人抬举,意味着以后的命运将会发生转变。 正午只有半个时辰的午休时间,罪奴们每天都要劳作,一年到头是没有休息日的。 人们干的活计有印染、刺绣、纺纱,还有织布等等。 窦春生姐妹俩干的活计是纺纱。 鉴于她才得长春宫抬举,张嬷嬷对她的态度更和软了些。 这里头的日子并不好过,因为每个人都是戴罪在身,是深宫里最低等的存在。 若是不服从管教,挨饿受打是家常便饭。 若是不幸生病,就全靠命硬了,死亡率非常之高。 若是运气好,遇到朝廷有喜事,天下大赦时,有的还能侥幸被放出去。 但这样的机会少之又少。 夕阳西下,劳作了一天的女郎们总算收工。 掖庭里的伙食很差,给她们的不过是一碗由粗粮和菜叶熬煮的粥,配上少许腌菜便是一餐。 有的女郎擅女红,会私下里偷偷绣帕子给掖庭里管辖的内侍,由他们想法子带出宫贩卖换成钱银,换点口粮。 当然,这做法是触犯宫规的。 一旦被逮着,丢职不说,还得挨板子,能不能活下来都说不定。 但他们能从那些绣帕上捞点油水,故而窦春生用药很大部分都是这么来的。 时长日久,便已经形成了一条渠道。 属于底层人赖以生存的出路。 在伙房那边用完饭食,窦氏姐妹回到集体住宿。 一间屋里能躺下二十二人。 这个时间段属于个人,女郎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唠家常。 窦春生心里头藏着事,她知晓温淑妃被禁足的原因,也明白她想干什么。 因为她曾跟她说过,如果要撼动宫规,光凭一人的力量是不行的。 望着周边受尽苦难的女郎们,窦春生的内心蠢蠢欲动。 温淑妃问她敢不敢搞事,只要她敢豁出去,那长春宫就会替她背锅。 她太渴望能光明正大为后宫的底层女性看诊。 太渴望她的《千金集》能继续完成下去,更不敢忘医者仁心,能救一人是一人的使命。 可是她又不敢赌注,她不怕死,却怕妹妹受到牵连。 这一夜漫长得仿佛看不到尽头。 窦春生辗转难眠。 姐妹二人相依为命,她的心事,还是让窦春荷察觉了,再三追问之下,窦春生才说出心中的想法。 窦春荷只觉得她疯了,震惊道:“阿姐,你才从鬼门关逃出来,难道又要进去吗?” 窦春生看着她沉默不语。 窦春荷激动道:“你知不知道那些日我是什么心情? “就因为去了一趟长春宫,你就狂妄到想要去挑战后宫体制,简直是天真! “你醒醒好不好? “你不是淑妃娘娘,她有娘家做倚靠,可是我们什么都没有。 “我们是罪奴,罪奴你明白吗? “我们只有一条贱命赌不起啊。” 望着她无法理解的表情,窦春生如鲠在喉,她黯然道:“我明白,可是二娘,我膨胀了。 “去了一趟长春宫,我便想要堂堂正正做个人了。” 这话扎到心上,窦春荷红了眼眶。 窦春生握住她的手,“像我们这样的人,余生一眼便看到头了。 “二娘,我心里头不甘心,我想把你拉出去,你明白吗?” 窦春荷落泪道:“可是阿姐,这就是命啊,这就是我们……” 窦春生打断道:“我不信命! “现在长春宫给了我改命的底气,我想要去试一试,就试一次。” 窦春荷抹泪不语。 窦春生小心翼翼道:“我不怕死,却放不下二娘你。” 窦春荷:“你若没了,我在世上无依无靠,也是活不久的。” 窦春生似下定了决心,试探问:“二娘可愿与我并肩而行?” 窦春荷泪眼模糊,“非得走这步吗?” 窦春生坚定点头,“温淑妃为着这事已经赌上了前程,我不可负她。” 见她这般固执,窦春荷知道劝不住,只得泣不成声。 同她说开后,窦春生下定决心,将第一把火丢到了掖庭。 人们听说温淑妃为了让她们在生病时能得到看诊的机会,不惜惹怒君王被禁足三月时,全都欷歔不已。 曹氏激动道:“说到底,权贵就没把我们这些罪奴当人看。 “宫里头那么多宫女,做奴婢的到底命贱,哪有什么资格求医问药?” 另一人道:“是啊,更别提咱们这些戴罪在身的。” “真是奇了,淑妃娘娘真有这般好心,愿意为着我们这些下人受累吗?” “我也觉得这事邪门,好端端的,她何苦来着?”“对对对,这事一听就不靠谱,她能得什么益处?” 第18节 面对众人七嘴八舌的质疑,窦春生解答道:“诸位稍安勿躁。 “我与淑妃娘娘原本没有任何渊源,她却在危难时伸出援手,可见其仁善。 “更何况,我当初还是因为谋反罪入的掖庭,她救我,本就是大忌。 “你们仔细想想,救我于她有何益处?” 人们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都琢磨不透。 窦春生正色道:“先前我曾说过,淑妃娘娘跟一般的权贵不一样。 “她有把我们这些奴婢当人看,更不会看不起下九流的医婆。 “现在她因着我诊病触犯宫规一事被禁足,倘若你我还无动于衷,那咱们这些人便活该被病痛折磨至死。” 这话令众人沉默。 曹氏皱眉道:“话虽如此,可是我们人轻言微,又都是罪奴,能帮得了什么?” 窦春生:“我们可以为她请命。 “柴多火焰高,只要请命的人越多,天子定不会坐视不理。 “此举不仅仅是为淑妃娘娘,更是为了我们自己。 “一旦淑妃娘娘替我们争取到机会,那往后人人都有资格求医问诊,而不用忍着扛着,仅仅一场风寒就丢了性命。”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小声议论起来。 窦春荷也加入了探讨,说道:“六宫婢女数千人,我们掖庭的女郎请命,也是为了她们。 “这么多年来,若不是阿姐懂医术,愿意伸出援手,外头的宫女也要受不少罪。 “这次阿姐能侥幸脱身,以后诸位若有个头疼脑热的,定不敢再像以往那般施救了。” 窦春生诚挚道:“入掖庭的这十余年,我扪心自问,不负医者仁心。 “今日我愿为淑妃娘娘请命,豁出去赌注一回,不知姐妹们可愿与我一起点燃这把柴火?” 人们各自沉默,都有些犹豫。 也不知过了多久,曹氏忽然道:“我去。”顿了顿,“反正都是一眼看到头的人了,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接着又一人道:“我也去,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那长春宫都不怕,我怕什么?” 这话把众人逗笑了。 接着女郎们全都活跃起来,叽叽喳喳讨论要如何请命。 窦春生望着那一张张热情的面孔,眼里闪动着湿润的光。 翌日,六十三名掖庭女郎相约跪在仁昭门前为温淑妃请命。 窦氏姐妹跪在最前头。 窦春生铿锵有力道:“罪奴窦春生,为长春宫淑妃娘娘请命,恳请圣上宽恕娘娘体恤六宫侍婢之心!” 窦春荷:“罪奴窦春荷,为长春宫淑妃娘娘请命,恳请圣上宽恕娘娘……” “罪奴马艳华,为长春宫淑妃娘娘请命……” “罪奴张玉安……” 六十三名不怕死的女郎挺直腰板,顶着烈日,齐齐跪在仁昭门前,此起彼伏自报家门为长春宫请命。 这是掖庭罪奴们第一次凝聚到一起,为长春宫,也是为自己,掀起的一场抗争。 六十三人,皆是女性。 有的饱经风霜,有的年轻稚嫩,有的佝偻着腰,有的内心恐惧。 可是不管怎么说,她们站出来了,哪怕脆弱且不堪一击。 终归鼓起勇气站出来了。 那一刻,不同时代的灵魂,不同时代的女性,跨越被封建皇权围堵的高墙,与温颜走到了一起。 第十三章 当掖庭罪奴们集体闹事的消息传到长春宫时,温颜正在教采青她们打麻将。 小安子匆匆前来,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温颜遣退闲杂人等,充满期待道:“掖庭那边是不是有动静了?” 小安子点头,压低声音道:“窦氏姐妹带头闹事,听说有数十人跪在仁昭门前为娘娘请命。” 温颜问道:“如何请命?” 小安子当即把探听来的情形细细说了一番。 温颜内心翻涌,神情也变得激动起来,轻轻抚掌道:“好,这把火烧得好。” 小安子忧心忡忡道:“倘若被圣上知晓,只怕……” 温颜:“就是要让他知晓。”停顿片刻,“你继续煽动,我要让六宫的婢女都跟着她们一起闹。” 小安子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起来,嗫嚅道:“如若小奴受罪,还请娘娘辛苦捞一把。” 温颜爽快道:“你放心,这事若成了,长春宫的掌事太监便由你来做。” 小安子欣喜若狂,难掩激动道:“小奴资历浅,恐当不起这般重任。” 温颜:“我说你当得起就当得起。”又道,“其他地方我做不了主,长春宫我还是说得上话的。” 小安子欢喜不已,忙跪到地上磕头,“小奴定不负娘娘嘱托,必当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 温颜:“自个儿也得机灵着点。” 小安子连连应是。 待他下去后,温颜起身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满脑子都是掖庭里的窦氏姐妹。 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来,二人定会吃些苦头,也不知她们能不能扛住。 这不,当天下午那六十三名女郎就挨了管事嬷嬷们的一顿毒打。 张嬷嬷怒火冲天,训斥道:“一群贱骨头,都发疯了不成! “长春宫是主子,哪轮得到你们这群罪奴去请命攀交情?” 另一名嬷嬷接茬儿道:“真是笑话,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的脸面。 “一个个吃饱了撑着嫌命长啦? “撂下活儿不干起哄去请命,妄想着能捞到好处,我呸! “也不好好想想你们是怎么入的掖庭,一辈子就是做鬼的命,发什么癫?!” 面对她们的辱骂,挨打的女郎不敢吭声。 胆子小的偷偷抹泪,心中不服劲的则直勾勾地瞪她们,各种情绪都有。 鉴于这些人聚众闹事,晚饭没有着落,挨了一顿饿。 掖庭里的管事嬷嬷们原本以为她们会收敛,哪知第二日跟阴魂不散似的再次聚集到了仁昭门前请命。 昨日六十三人,今日锐减到四十一人。 这些人带着伤再次聚集到了一起。 她们的坚持引起了更大的惩罚,掖庭里的太监挥舞着鞭子驱散殴打。 仁昭门前惨烈的哭嚎声传到染房那边,里头做工的女郎听得心惊肉跳。 有的停下手上活计望向外头,有的默默无言机械化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还有的则张嘴想说什么。 悲惨的哭嚎声搅动着她们的心。 不止染房的女郎受到影响,其他刺绣和纺纱的女郎也情不自禁停下手上活计。 麻木的目光,机械的重复,憔悴的面容……日复一日的劳作已经把她们驯化成行尸走肉。 那些挨打的同伴是她们平时相互扶持的姐妹,听着惨烈的嚎叫声,她们的心里头不知是何滋味。 仁昭门前的窦春生把自家妹妹死死地护在身下,硬是一声不吭。 鞭子无情抽打到身上,留下火辣辣的血痕。 夏日衣衫轻薄,很快就染透血迹。 她咬紧牙关,红着眼,宁愿被击碎脊梁,也不愿屈服。 身下的窦春荷泣不成声,数次想要突破她的庇护,却被用力压下。 这群为自己抗争的女郎最后臣服于太监们的毒打之下。 纤弱的身躯再也直不起腰来。 她们在烈日下痛苦地蜷缩成一团,悲惨的呜咽,气若游丝的□□,弱声的叫骂,再也无法造事。 然而有些人的骨气是折不断的。 第三日窦春生强撑着支离破碎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到仁昭门前。 途中一名太监粗暴地把她踹翻在地,窦春荷哭着上前,想要护她,却被管事嬷嬷强行拖开。 昨日被毒打的女郎们一个都不敢来了,因为她们想活命。 窦春生如蝼蚁般在地上挣扎着往前爬去。 她的手背上还残留着挨打的血痕,身上多处淤青,惨不忍睹。 不少人跟看笑话似的冷眼旁观。 窦春荷没她那般坚韧,跪到地上哭道:“阿姐,你回来,你回来……” 窦春生视若无睹,凭着骨子里的一口气,支撑着身子,沙哑喊道: “罪奴窦春生,为长春宫淑妃娘娘请命……恳请圣上宽恕……娘娘体恤六宫侍婢之心……” 她咬着牙,绝望地仰望那道紧闭的斑驳宫门,不知从哪里借来的勇气,声嘶力竭呐喊: 第19节 “罪奴窦春生,为长春宫淑妃娘娘请命,恳请圣上宽恕娘娘体恤六宫侍婢之心!” 她一遍又一遍重复呐喊,如同濒死的杜鹃啼血,以柔弱之躯为底层宫婢献祭。 那声声力竭,在皇权巍峨的高墙下显得软弱而可悲。 方才打她的太监双手抱胸,鄙夷道:“今日你就算叫破了嗓门,也无人再应。” 听到这话,窦春生不由得红了眼眶。 她好不甘心,不甘心她十余年的医者仁心被她们背弃。 更不甘心她就这样被她们抛弃了。 泪眼模糊地望着紧闭的宫门,这个坚韧的女郎固执地呐喊: “罪奴窦春生,为长春宫淑妃娘娘请命,恳请圣上……” “宽恕娘娘体恤六宫侍婢之心!” 转角处忽然传来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接下了她的话。 窦春生张了张嘴,泪眼婆娑地扭头看向身后。 一名女郎走了出来。 紧接着两人,三人,四人……数不尽的人头迈着坚定的步伐朝她走来。 “罪奴徐婉燕,为长春宫淑妃娘娘请命,恳请圣上宽恕娘娘体恤六宫侍婢之心!” “罪奴周瑶,为长春宫淑妃娘娘请命……” “罪奴陈月如,为长春宫……” 上百名女性高喊着请命来到仁昭门前,与窦春生站到了一起。 她们有的是染房的,有的是刺绣房的,也有织布房的。 整个掖庭里关押着近千名女性罪奴。 窦春生的举动牵动着她们的心,在她以为被背弃时,她们选择了站出来,与她并肩而行。 此举激怒了在场的管事嬷嬷和太监们,就要动手打压。 然而这群人再也不忍气吞声,而是选择了反抗。 她们一窝蜂扑了上去,夺走他们手中的鞭子,反把他们打了一顿。 场面顿时陷入了混乱中。 整个掖庭里的罪奴都参与到这场抗争中来。 数百人全都罢工集体搞事,管理她们的嬷嬷和太监们根本就无法控制局面。 混乱之下,掖庭局派人过来维持秩序。 窦春生是始作俑者,再次入狱。 她先前曾被毒打,身体状况很差,却满不在乎,面对张宦官的审问时,只是一个劲儿傻笑。 十余年的医者仁心,换来今日的应者云集,死也值了! 张宦官顿时头大如斗。 先前窦春生得长春宫力保,若是把她给弄死了,一旦长春宫追究起来,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思虑再三,遂命刁三娘给她处理身上的伤痕。 刁三娘瞅着背脊上的鞭痕,眼皮子狂跳,说道:“好端端的,何故去惹祸事?” 窦春生没有答话,只趴在木板上发呆。 刁三娘绞了干净帕子替她擦净伤口,用鹅毛沾上药膏敷药。 密密麻麻的刺痛如同蚂蚁啃噬着皮肉,窦春生硬是一声不吭。 刁三娘埋汰道:“痛就喊出来。”又道,“我看你是活腻了。” 窦春生沉默了许久,才道:“我这条命,原本就是绝了的。” 刁三娘愣住。 窦春生自言自语道:“这宫里头,唯有淑妃娘娘把我当人看。 “她夸我有志气,丝毫没有瞧不起下九流的药婆,反倒是问我愿不愿意堂堂正正做个人。 “你说这般好的娘娘,她都不惜赌上了前程,我又岂敢负她?” 她的话,刁三娘自然是听不明白的。 这事委实闹得太大,掖庭局迫不得已上报。 当周瑾行得知掖庭生出这般大的乱子时,坏脾气地砸碎了杯盏。 掖庭令孙宦官惊恐地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周瑾行正为乾州上报来的事烦着,宫里头又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肝火旺得能喷火。 “荒唐,掖庭里皆是弱女子,却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来,你们平素是怎么管束的?” 孙宦官的求生欲极强,麻溜地甩锅给长春宫。 周瑾行被气狠了,提起朱笔砸到他头上,震怒道:“朕禁足温淑妃,与掖庭何干!” 孙宦官叫苦不迭,应道:“罪奴们集体为淑妃娘娘请命,纷纷叫嚷着恳请圣上宽恕娘娘体恤六宫侍婢之心呐。” 周瑾行:“???” 整个人都凌乱了。 这温淑妃才进宫多少天,就混成掖庭里的扛把子啦?!! 第十四章 周瑾行越想越觉得邪门。 当务之急是控制事态,把孙宦官打发走后,立即命禁卫军前往掖庭维持秩序,以防发生更大的混乱。 数十名身穿铠甲的禁卫军手持佩剑抵达掖庭。 领头的杨中尉大马金刀地站在仁昭门前,冷脸道:“都给我听好了,圣上有旨,谁若敢造事,格杀勿论!” 他的声音浑厚,通身都是武将的威仪,叫人不敢忽视。 这群人上过战场杀过人,个个身量魁梧,光站在那儿就凶神恶煞的。 聚集在此处的女郎们不敢惹恼他们,毕竟他们手里的兵刃见过血。 有胆子大些的女郎鼓起勇气问道:“敢问军爷,圣上可愿受理淑妃娘娘被禁足一事?” 杨中尉皱眉,不耐烦道:“温淑妃被禁足,与你们掖庭何干?” 有人应道:“淑妃娘娘是为着我们才被禁足的。” “对!她是体恤六宫宫婢能求医问药才被禁足的,我们理应为她请命!” 杨中尉呵斥道:“别嚷嚷!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惶恐。 一管事嬷嬷挨了她们的揍,心中不痛快,同禁卫军道:“杨中尉,这些罪奴聚众闹事,简直无法无天,当该杀鸡儆猴。” 此话一出,杨中尉犀利地看向她,冷声道:“掖庭里有近千人,杀得完吗?” 那管事嬷嬷愣住。 杨中尉不客气道:“你们这些管事的,若是杀鸡儆猴有用,何至于惊动圣上?” 管事嬷嬷闭嘴不语。 张嬷嬷低声下气道:“杨中尉勿恼,我等办事不力,理应责罚,只是如今这情形,要如何才能收场?” 杨中尉没好气道:“上头自会处置。”又道,“我过来只管秩序,她们要请命,就让她们请。” 张嬷嬷:“可是……” 杨中尉不耐道:“刀给你,要去杀鸡儆猴,自个儿去杀,莫要脏了我们禁卫军的手。” 这话把张嬷嬷唬住了,再也不敢吭声。 她哪敢再去激怒那群发了癫的疯婆子,全掖庭的罪奴都造反了,就跟马蜂窝差不多。 近千人凝聚在一起,一旦见了血,她们被激怒发起疯来,只怕全都得杀光才能平息这场怒火。 这个责杨中尉担不起。 天子只命他来维持秩序,没让他杀人。 杨中尉并不想来捅马蜂窝,更不想动手杀这群手无寸铁的弱女子。 不得劲。 说到底,这群老爷们儿压根就不屑跟她们较劲,只要不生事,他们就不会动手。 掖庭里的局势暂且得到控制,可事情总归得解决才行。 乾政殿的周谨行忙完手头公务,亲自去了一趟长春宫。 天子忽然到访,吓得小安子等人惶恐,忙去通报,却被黄内侍制止了。 小安子心里头着急不已,因为这会儿他们的淑妃娘娘正在打麻将赌博! 这不,采青等人被温颜教会玩麻将后,竟上瘾儿了。 她们玩的是成麻,换三张,血战到底那种。 周瑾行进来时,温颜自杠一筒,笑得合不拢嘴。 桌上的铜子儿堆了不少,还有好几枚碎银,忽见婢女惊慌失措跑来,哭丧道:“娘娘,圣上来了!” 这话把在场的几人吓得不轻,慌忙收藏麻将牌,却为时已晚。 周瑾行走到门口时,就见温颜手忙脚乱抓牌掩藏,他皱起眉头,喊道:“温淑妃。” 第20节 温颜如被雷劈。 采青等人恐慌跪地。 温颜镇定行礼,一改先前的慌乱,问道:“陛下怎么来了?” 周瑾行冷脸走上前,瞥了一眼桌上的麻将牌。 他从未见过那玩意儿,骨片上画的几个圈圈叫人看着迷糊。 但桌上还未收捡干净的铜板和骰子告诉他,她们正在聚赌。 见温颜手里头似乎还捏着两块,周瑾行居高临下道:“手里握着的是何物?” 温颜没有吭声。 周谨行伸手,示意她交上来。 温颜没有动。 那男人的手掌极大,指骨骨节分明,掌上有薄茧,是常年练武留下来的。 她不愿配合,那只手不客气去掰她的手指,强势把她手里的两块麻将抠了出来。 周谨行瞅着手里的东西,冷声问:“这是什么?” 温颜撇了撇嘴,应道:“幺鸡。” 周瑾行:“???” 幺鸡是什么鬼? 他听不懂她的术语,又问:“这又是什么?” 温颜露出一副爱咋咋地的表情,“五筒。” 周瑾行愠恼道:“你在聚赌。”顿了顿,“朕罚你禁足,你就是这样反省的?” 温颜不服气回怼,“妾愚钝,不明白为何要反省。” 周瑾行眼眸微眯,神情深冷。他瞥向黄内侍,殿内的一干人皆识趣地退了出去。 “温淑妃,你可知罪?” “妾愚钝,请陛下明示。” 这话把周瑾行气着了,撩袍坐到椅子上,没好气道:“掖庭里的乱子因你而起,你倒好,非但不知反省,还聚众赌博起来了。” 温颜装傻道:“妾在长春宫足不出户,怎么就牵扯到掖庭了?” 周谨行指了指她,“这话该朕问你才是!” 温颜露出一副死了男人的心累表情,她那模样令周瑾行讨厌,皱眉道:“问你话呢。” 温颜懒得跟他装了,打开天窗说亮话,“陛下,掖庭罪奴们闹事,你心里头就没有个数?” 周瑾行盯着她。 温颜:“人心都是肉长的,底下的宫婢们虽是奴仆,却也是活生生的人。 “她们想活命有什么错? “她们不想因一场小小的风寒就丢了性命又有什么错?” 周瑾行反驳道:“此乃宫规。” 温颜摆烂道:“掖庭里的罪奴皆是戴罪在身,陛下把她们杀光即可,何故来长春宫发火?” 周瑾行懊恼道:“你这是要成心气死朕。” 温颜:“陛下是天子,爱冲谁发火就冲谁发火,妾受着便是。” 她说话的语气委屈至极。 周瑾行盯着她,有那么一瞬,恨不得立马去把温宗荣找来退货。 可是这祖宗是他自个儿硬要讨进宫来的。 他憋了憋,知道训她不顶用,解铃还须系铃人,以退为进道:“你亲自去一趟掖庭,让她们别闹了。” 温颜垂首不语。 周瑾行继续道:“倘若她们就此收手,朕既往不咎。”又道,“你也无需再禁足。” 温颜半信半疑,“可若妾去了也不管用呢?” 周瑾行:“你甭管,先去劝解再说。” 温颜一双眼滴溜溜地转动,应道:“妾领命。” 得了她的话,周瑾行这才觉得舒坦了。 他政务繁忙,并未坐多久就起身离去,哪知临走时命人把桌上的麻将收了去。 温颜急了,试图上前阻拦。 周瑾行不客气道:“在宫里头聚赌,还想被禁足不成?” 温颜咬咬牙忍了,琢磨着什么时候让狗皇帝领教一下国粹的魅力,非得让他熬夜搬砖血战到底才行。 既然得了周天子的令,她怎么都要走一趟掖庭才像话。 在采青替她整理仪容的途中,温颜开动智慧的脑筋。 眼下掖庭里的火才烧起来,她怎么可能去亲手扑灭? 这回去掖庭,她不但要把火烧得更旺,且还得泼两桶油下去,直接把六宫的火都点燃。 反正系统009曾说过周天子非常在意自己的风评,毕生致力于打造他的明君人设。 六宫那么多婢女,根本就杀不完。 她竭诚为周天子加油,望他苟住明君人设不崩! 另一边回乾政殿的周谨行冷不防打了个喷嚏,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第十五章 话说当掖庭请命的女郎们得知温淑妃过来,全都振奋不已。 温颜行至仁昭门前,杨中尉忙上前行礼。 在场的女郎们纷纷跪拜。 温颜同杨中尉道:“圣上命我来劝解掖庭诸位,还请杨中尉莫要为难她们。” 杨中尉:“卑职谨记圣上口谕,只管秩序,不会无故打杀。” 温颜点头,“如此甚好。” 说罢望向乌泱泱跪地的女郎们,清声道:“承蒙诸位厚爱为我温氏请命。 “今圣上口谕,命我前来劝解诸位,若是就此罢休,既往不咎。” 此话一出,人们你看我我看你。 温颜继续道:“诸位且散了罢,圣上已经解除我的禁足,你们的请命他都已经知晓。” 有人壮大胆子问:“淑妃娘娘当真解了禁足,不会再受责罚?” 温颜回道:“圣上说了,不会再追究我的过错,请诸位放心。” 又有人问:“敢问淑妃娘娘,我们请命六宫婢女准允求医问药之事……” 温颜沉默了阵儿,露出为难的表情,“实在抱歉,让诸位失望了。 “后宫宫规不可撼动,我温氏无力为诸位谋求出路,有负重托,今日在此谢罪。” 说罢要行大礼跪拜赔罪。 杨中尉看着她的举动,吃惊道:“淑妃娘娘万万不可! “你是主,她们是仆,哪有主子给奴婢谢罪的道理?” 温颜缓缓道:“奴婢,也是人。” 杨中尉愣住。 温颜无视他的欲言又止,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大礼赔罪。 此举令在场的女郎们心绪难平。 她们动容地望着那年轻的贵人行大礼跪拜,肃穆庄严,全然无视礼教视她们为平等。 似乎在这一刻,所有人才明白了窦春生为什么要拼死去为温淑妃请命。 因为尊重。 而现在,她的举动令她们心神澎湃,全都热血沸腾起来。 不知是谁忽然道:“请淑妃娘娘放心,我们掖庭的罪奴不会再牵连到你,我们要为自己请命!” “对!我们要为自己请命!” “恳请圣上体恤六宫侍婢之心,准允宫婢有资格以证取药!” 请命声此起彼伏。 她们不愿意再把温颜卷入其中,主动担责,哪怕豁出性命,也要去搏一搏。 那热烈的场景令人动容。 温颜望着一张张陌生的脸庞,她们虽然来自不同的时代,却有着共同的热血。 属于女性相互扶持的信仰。 离开掖庭后,温颜在回宫的途中独自走了一小段路。 两边红墙绿瓦,巍峨高墙把她困在狭长的甬道里。 她一袭鹅黄轻纱薄衫,鲜活的生命,年轻的身姿,独自走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封建体制里。 她并不喜欢这个世界,可是她喜欢这里的女郎们。 第21节 坚韧的,顽强的,哪怕被王权磋磨得成为行尸走肉,心中却依旧残存着反叛。 而那股子反叛,成为她作死的原动力。 既然窦春生用十余年的医者仁心换得掖庭姐妹们应者云集,那她温颜,必不辜负她们一片赤诚! 翌日温颜闷声作大死,特地穿了厚厚的护膝,领着长春宫的所有婢女前往崇阳门请命。 鉴于先前六宫已经造过势,再加之掖庭柴多火焰高,各宫的宫女们听说长春宫带头起势后,纷纷响应。 因为这是在为她们谋利。 后宫规定宫嫔以下者有疾禁止以证取药,要么硬抗比命硬,要么等死。 现在温颜请命让她们有资格看诊,无异于雪中送炭。 如今她以一宫之主的名义振臂一呼,六宫纷纷响应,不少宫女全都自主涌到了崇阳门,跪到一起抗争。 那时程嬷嬷望着身后乌泱泱的一群宫女,内心备受触动。 她从她们的眼里看到了敬重。 那份敬重与身份无关,而是发自内心的尊重她的主子,尊重这么一位把她们当人看的女郎。 烈日炎炎下,掖庭与六宫宫婢数千人聚众请命,声势浩大,叫人不敢忽视。 这群弱质女流凝聚到一起抗争封建王权的残酷。 当六宫宫女由温淑妃带领请命的消息传到掖庭狱里时,刁三娘整个人都激动了,同窦春生唾沫星子横飞。 “上千人呐,六宫全都反了!” 窦春生的眼眶微微湿润,她望着从小窗映射下来的阳光,说道:“三娘你看,有光。” 刁三娘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窦春生微笑道:“这一趟人间,没有白来。” 此刻对于她来说,《千金集》也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遇到了一群并肩而行的姐妹,遇到了她生命里的一道光。 她愿意成为温淑妃最虔诚的信徒,视她为心中不可逾越的高山。 而那份虔诚,转化为救赎的能量传达进温颜的心间。 她忽然听到了系统机械的汇报声: 恭喜“跳楼大甩卖”获得蔡芸能量值+1。 恭喜“跳楼大甩卖”获得曹正芳能量值+3。 恭喜“跳楼大甩卖”获得苏婉婉能量值+1…… 一瞬间,数不清的恭喜汇报声此起彼伏,系统不停地报送能量值来源。 那些纷繁的能量值来源于六宫婢女们和掖庭罪奴们。 有的是+1,有的是+3,根据她们自身对她的拥护而定。 数值虽小,但架不住人多。 温颜只觉得整个脑子都嗡嗡成为浆糊,全是机械声。 系统009似乎知道她承受不住那种纷乱,忙主动将汇报喇叭关闭。 世界总算清净了。 温颜隔了许久才缓过神儿,她懵逼地望着敞开的宫门,在脑中询问。 系统009解答道:“这是宿主做任务获得的附加能量值。” 这话温颜听不明白,问:“附加能量值是什么东西?” “是你做任务给周边人造成的影响力。” “它们有什么作用?” “可以给宿主转化成金币使用,这些金币可以购买金手指,帮助你更方便完成任务。” 系统009当即跟她讲解怎么氪金提升装备,温颜听得津津有味。与此同时,六宫婢女集体请命一事令管理后宫的郑惠妃懊恼不已。 如果说先前掖庭罪奴闹事是掖庭局的失职,那现在后宫宫女闹事就是她郑惠妃管理不力。 怕周天子问责下来,郑惠妃先下手为强,亲自去乾政殿请罪。 周瑾行盯着跪在地上满腹委屈的女人,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起来。 一旁的钱嬷嬷和黄内侍垂首大气不敢出。 郑惠妃弱声道:“妾管理不善,以至于六宫侍婢都聚到了崇阳门闹事,还请陛下责罚。” 周瑾行头痛地捏鼻梁,打发她道:“你先回去,朕自会处置。” 郑惠妃欲言又止,但见他面色阴沉,怕成为出气筒,只得作罢。 待她退下后,周瑾行独自望向窗外的骄阳,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道:“这会儿温淑妃就跪在崇阳门?” 黄内侍谨慎回答:“回陛下的话,现在崇阳门前确实聚集了不少宫婢请命。” 周瑾行歪头看他,“请什么命?” 黄内侍:“她们请求陛下准允宫婢有以证取药之资。” 周瑾行忽然觉得脑仁疼,“此乃宫规,不可违。” 黄内侍闭嘴不语。 可是那么多人反抗,总不能全部打杀处置。 钱嬷嬷是女性,此次闹事的全都是宫婢,她今日得幸在御前伺候,心有慈悲,便壮大胆子说道:“老奴听说掖庭和六宫聚集了数千人。 “往日她们谨小慎微,从不敢生事,如今却一反常态闹将起来,总是有根源的。 “陛下向来仁厚,那些人皆是弱质女流,不管怎么处置,还请陛下开恩留她们一条性命。” 周瑾行的视线落到了她身上,犀利反问:“合着钱嬷嬷你也成温淑妃的拜把子了?” 钱嬷嬷:“……” 系统:恭喜“跳楼大甩卖”获得钱容惠能量值+3! 系统:恭喜“跳楼大甩卖”获得黄文胜能量值+3!! 第十六章 被周天子这么一怼,钱嬷嬷再也不敢吭声,虽说她是偏向温淑妃的,但毕竟是挑战天子权威。 殿内一时寂静下来。 桌案上摆放着从乾州上报来的漕运贪腐告密函,前朝诸事繁杂,后院又起火,周瑾行烦不胜烦。 沉默了好半晌,他才指了指黄内侍,问:“黄文胜你不是收了俩干儿子吗,他们平日若是病了,又是如何处理的?” 黄内侍愣了愣,回答道:“不瞒陛下,宫里头的下人若是有个头疼脑热的毛病,多数都是靠硬扛。” 周瑾行:“若是扛不住呢?” 黄内侍冷酷道:“这得看各人的造化,若是强壮的自会痊愈,弱些的乱葬岗便是归宿。” 周瑾行闭嘴不语。 现在外头那些弱女子集体请命有以证取药之资,用武力固然能解决问题,但只会激化矛盾造成更大的冲突。 这并不符合周天子的行事作风。 素来冷硬心肠的男人不屑跟一群女流之辈较劲,她们实在太弱,弱得不屑动手。 周瑾行思索良久,同钱嬷嬷道:“你去崇阳门,让温淑妃消停些,就跟她说这事朕记下了,会让太医院接手处理。” 钱嬷嬷心中欢喜,试探问:“倘若淑妃娘娘不允呢?” 周瑾行皱眉,“她若不允,朕就把她做的麻将烧了。” 钱嬷嬷:“……” 周瑾行不耐烦打发她去办差。 钱嬷嬷领命前往崇阳门。 日头西下,甬道里已经晒不到太阳,温颜仍旧坚守阵地。 “跳楼大甩卖”的账户里累积了五千多的能量值,这是支撑她硬刚的原动力。 系统009告诉她,一个能量值可以兑换成两枚金币。 这意味着她这一跪就赚了一万多枚金币。 从穷光蛋到小富婆,只需要跪一下就行了。 作为一名打工人,温颜素来没甚骨气,只想一夜暴富。 在她美滋滋体验做任务带来的乐趣时,钱嬷嬷带着天子口谕前来。 听到她说周天子会让太医院接手此事,温颜半信半疑。 原本以为还要拉扯几日,不曾想周天子居然这么快就灭火了,行事当真干净利落。 “嬷嬷可莫要诓我。” 钱嬷嬷亲自上前扶她起身,和蔼道:“娘娘跪半日受累了,你对宫婢们的仁善,老奴瞧着很是动容。 “圣上说了,这事他会处理。 “现在前朝事多,娘娘适可而止方才是大智慧。 “倘若真把圣上惹恼了见着血,吃亏的还不是前来请命的宫婢们。 “还请娘娘三思而行。” 这些话温颜都听了进去。 姜到底是老的辣,既然周天子让她来说服温淑妃散场,自然就得把事情化解掉。 第22节 钱嬷嬷继续道:“咱们圣上是明君,晓得底下人的不易。 “他还特地问过黄总管奴婢们生病了是什么情形,可见是有把娘娘的请愿放在心上的。 “现在圣上给了娘娘台阶下,老奴以为,娘娘若要两全,也需得给圣上时日处理才是。 “六宫这么多人,需太医院和内务局插手,诸多事宜需各部仔细商榷,急不得。” 温颜认真倾听,觉得甚有道理,便道:“让嬷嬷费心了,你的话,我听得明白。” 钱嬷嬷很是欣慰她知进退,“娘娘心里头有数就好。 “这事到此为止,不仅是为保全你,也是要保全六宫的宫婢。 “倘若最后结果不尽人意,再想法子也不迟。” 两人细说了许久。 钱嬷嬷轻言细语分析目前的局势利弊。 她到底是在御前伺候的人,办事老练且有手腕,把温颜说服后,当即跟在场请命的宫女们传达旨意。 人们窃窃私语。 最终温颜发了话,聚在崇阳门前的宫婢们才陆续散了去。 之后两人又亲自去了一趟掖庭。 掖庭里的女郎们心生欢喜,散去时纷纷朝温颜跪拜行礼。 不管这场抗挣能否取得胜利,至少已经得到了天子回应。 数百年来宫规一直都延续旧制,不曾有过更改。 在封建王权之下,奴仆的生死如同蝼蚁般微不足道。 现在六宫请命,整个皇城里养着近万名奴仆,如果准予他们以症取药,那将会多出一大笔开支。 而这些开销全都压在了周天子头上。 内务局管理着宫廷事务,相当于周天子的个人管家。 后宫的收支一部分来源于周天子的个人小金库,还有一部分则是国库分拨。 如果遇到年头顺遂,国库进项有盈余,那内务局的进账也会丰裕。 倘若遇到灾年,国库亏损,那大家的日子不言而喻。 不止周天子的后宫跟国库业绩挂钩,满朝文武的俸禄也跟业绩挂钩。 这些业绩由地方税收,人丁增添,以及治安等组成。 现在太医院那边对诊治后宫侍婢倒没什么异议,就如同温颜所说那样,把资历浅需要磨练的新人派诊就行。 一般的头疼脑热他们应能处理得下。 不过大病就难搞了,一来药草昂贵,二来烧钱。 内务局这边则叫苦不迭。 宦官姜总管亲自给周天子算了一笔账,以证取药会多出数万两钱银的开支。 呈上来的预算看得周天子蛋疼。 若说掖庭那边还好,至少那些罪奴常年劳作,有在创造进项利益。 六宫这边就全靠他自己养了。 不过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周天子经过好一番琢磨,决定在乾州漕运上动脑筋。 前些年他年轻气盛,恨贪官入骨,杀过不少人。 后来才意识到杀不完,根本就杀不完。 只要有牟利机会,地方的贪官总会偷偷冒出头来。 渐渐的,他开始悟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 这天底下,哪能找出真正两袖清风的官来? 故而不再为难自己,小贪无妨,大贪必杀。 现在他缺钱银填补后宫奴仆以证取药的窟窿,那就抄几个官的家财好了。 因为只有抄家来钱最快。 翌日天还没见亮周天子就晨起练拳,黄内侍捧着汗巾在一旁伺候。 周瑾行着宽松的浅灰交领薄衫,一套拳法打下来神清气爽,出了不少汗。 黄内侍适时递上汗巾,他随手接过,似想起了什么,说道:“你同内务局姜孝安打声招呼,宫里头愿意回原籍的宫婢内侍皆可上报。” 黄内侍:“陛下的意思是打算放他们出宫?” 周瑾行把用过的汗巾砸进他手里,边走边道:“该放一批人回原籍了。” 言外之意:朕穷,养不起! 也有另一层意思:朕抠门,不想动用小金库。 这不,当内务局把下放宫女太监回原籍的消息发布出去时,长春宫的温颜一点都不意外。 小安子说道:“内务局那边说了,只要是符合出宫条件的,皆可领四吊钱的安置费回乡。 “不仅如此,拿着宫里头的安置信还能转换成良籍,让地方分田产养家糊口。” 他仔细说了许多。 这次开的出宫条件比以往要丰厚得多,六宫里有被卖进宫的太监宫女盼着拿良籍,果断选择上报离宫。 因为良籍意味着他们可以像普通百姓那样生活。 特别是年纪大些的宫女,拿着安置费出宫后也能谋求商贾之家的管事妈妈做。 这类人在宫里头见过世面,懂规矩知世故,颇受大户人家欢迎。 短短几日,六宫就有七百多人愿意出宫。 内务局审核后把人员名单呈递给周天子,他爽快批下朱笔。 虽然安置费数目不小,但长痛不如短痛,总比钝刀子割肉好。 周瑾行做事素来干净利落,放掉一批人后,便着手内侍宫女看诊难的问题。 天子后宫禁止外男随意出入,就算太医院的医官给各宫主子们看诊,也是要严格记录出入过程的。 为了避免医官跟宫女接触频繁,他下令太医院只负责看诊内侍。 这些人的头疼脑热,跌打损伤之类的小病以证取药没问题,大病就靠自己渡劫了。 毕竟皇宫不是来普渡众生的。 至于宫婢这边,周瑾行难得的打破常规,对窦春生开了恩,不仅赦免她罪奴身份,还任命她为八品医官,专门替宫中婢女看诊。 当任命文书和青色官袍由内务局送达至掖庭局时,掖庭令孙宦官着实震惊不已。 他难以置信道:“姜总管可莫要开玩笑,窦氏乃罪奴之躯,圣上当真赦免了她?” 姜宦官抱手道:“官袍和任命文书都送来了,任命窦氏为女医,直隶太医院。 “咱们大梁开国一百多年,这还是头一遭任命女人为官呐。” 孙宦官仔细把任命文书看了好几遍,只觉世道荒唐。 这世上哪有女人为官的道理? 且还是戴罪之身的掖庭罪奴! 姜宦官心里头也觉得荒唐,但架不住长春宫淑妃娘娘得宠会吹枕边风啊。 闹出这么大的名堂来,天子非但没有责罚,反而还顺了温淑妃的意。 照这势头下去,日后长春宫多半得横着走,他们这些下人可得罪不起。 不一会儿掖庭狱里的窦春生被提了上来。 姜宦官亲自宣读女医任命圣旨。 在听到自己得了天子令任命为八品医官时,窦春生的头皮炸了。 温淑妃曾问过她,想不想堂堂正正做个人。 从一眼就看到头的掖庭罪奴,绝地翻身成大梁第一女官。 从下九流的药婆,晋升成官方认证的医官。 这意味着往后天下学医的女子都将有一条晋升的通天大道,彻底扭转药婆受人歧视的窘境。 窦春生胸腔里的热血彻底沸腾了! 因为她,将在温淑妃的扶持下成为天下女医们的表率! 千千万万醉心于医学事业的女性,将在这一刻打破世人偏见,抬头挺胸,得到尊重!! 第十七章 得到天子任命,窦春生颤抖着双手捧下任命文书和官袍,眼眶微微湿润。 从九岁接触药典到至今,近三十年的坚持,让她阴霾的人生破出一道光。 窦春生喜极而泣。 此刻她很想告诉父亲,女人学医也是能出头的,她更想对母亲说: 阿娘你看,你的徒弟很有出息! 温热的泪水掉落到官袍上。 或许对于男性来说,这条路并不艰难,可是对于她窦春生来说,却走了半生。 离开掖庭局前,她回了一趟掖庭狱,拜谢刁三娘。 第23节 平时大嗓门惯了,这会儿刁三娘反倒拘束起来,一时嘴拙,不知说什么好。 窦春生拜谢她道:“这些日得三娘照料,元娘感激不尽,还请三娘受我一拜。” 刁三娘慌忙扶住,连连道:“使不得!使不得! “你这会儿可是八品女医了,正儿八经的女官,哪能拜我这个下九流的牢头!” 窦春生:“我能有今天,全得益于你们的雪中送炭。” 刁三娘摆手,语重心长道:“你的贵人是淑妃娘娘。 “咱们女人做官在大梁还是头一遭,往后若想顺遂,就得多跟长春宫走动,只要有淑妃娘娘庇护,太医院那些臭男人就不敢排挤欺负你。” 这番肺腑之言被窦春生听了进去,“三娘的话,我牢记于心。” 刁三娘满心欢喜,啧啧称赞那青色官袍好看。 接下来窦春生还要去拜谢掖庭里的姐妹们。 刁三娘道:“元娘把这身官袍穿上,到她们跟前显摆显摆,以后掖庭里的女郎,就靠你照料了。” 窦春生有些发窘,“这恐不合适。” 刁三娘理直气壮道:“咱就得穿出去显摆,让她们知道,豁出去请命没有白费力气! “你得堂堂正正告诉她们,以后掖庭无需再像往日那般偷偷摸摸求医问药。 “不仅如此,你还得穿着它去拜谢淑妃娘娘,也让她好好看看,你窦春生值得她豁出前程为你劈荆斩刺!” 她说话的语气万分激动。 那种属于女性的骄傲自豪感染了窦春生,有些局促道:“真穿?” 刁三娘斩钉截铁道:“穿!”顿了顿,“我替你梳洗换它试试合不合身。” 窦春生笑了起来,腼腆且不好意思。 于是刁三娘在狱中替她梳洗,把她里里外外清理干净,换上那身青色官袍。 大梁官衔品级等级严明,三品以上服紫,五品以上服绯,九品以上服青。 鉴于窦春生是女性,派发下来的官服尺寸偏小。 刁三娘替她整理衣袍,很是宽松,但束上革带就有模有样。 把青丝挽上,戴上幞头,腰系鱼符,刁三娘笑得合不拢嘴。 “人靠衣装马靠鞍,元娘身段好,当真像个正儿八经的官!” 这话夸得窦春生愈发拘束,忸怩道:“我一时半会儿还不习惯。” 刁三娘兴致勃勃道:“多穿两天就习惯了。”当即催促她道,“走,牢里晦气,我送你去见见她们。” 窦春生在她的怂恿下出了掖庭狱。外头阳光明媚。 二人走出去时,窦春生不太习惯,本能用手遮挡刺目的光。 她稍稍适应了片刻,才从指缝中看日头。 那手长年累月劳作,留下不少茧子,她却一点都不嫌弃。 因为那双手改变了她的命运。 被任命为女医的圣旨不知什么时候传开了,两人过去时,染房里劳作的女郎们皆好奇议论。 稍后听到窦春生前来拜谢的消息,各房的女郎们全都沸腾起来,纷纷去看她。 窦春生衣冠体面的站在院子里,以前管束她们的嬷嬷皆转变了态度,恭维且客套。 刁三娘大嗓门道:“你们这群婆娘以后有福了,日后元娘可以光明正大看诊,若是身上有毛病的,皆可寻她问诊!”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曹氏兴奋道:“那敢情好啊!可算没有白挨一顿打!” 马氏:“元娘穿这身衣裳可真俊!” “是啊,八品医官呢,咱们大梁还从未有过女人做官,算是第一人!” “以我之见,这女官,咱们大家都有功劳!” “对对对,元娘飞黄腾达了,可莫要忘了我们这些姐妹们!” 人们把她围拢七嘴八舌,有人小声问道:“这官袍真好看,能摸一摸吗?” 窦春生笑道:“能摸。” 那人把手擦了又擦,像摸金子似的小心翼翼,旁边的曹氏一把打开,说道:“别摸脏了!”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是打心底感到高兴。 望着一张张热情熟悉的面庞,窦春生仿佛又回到了过去。 不论她往后是何身份,都会一如既往陪她们走这段荆棘丛生。 拜谢完掖庭众人后,窦春生又去了一趟长春宫。 得知她过来,温颜很是欢喜。 窦春生一袭官袍跪拜,温颜笑弯了眼,亲自上前扶她起身,说道:“让我好生瞧瞧。” 窦春生站起身,温颜上下打量她,夸赞道:“俊!女郎家就得穿官袍才显气派!” 边上的程嬷嬷笑道:“娘娘尽说胡话,官袍素来都是郎君穿的。” 温颜应道:“这是嬷嬷的偏见。” 她拉过窦春生的手,严肃道:“咱们大梁还未封过女官,虽有郡主县主公主什么的,却是靠的出身。 “今日窦娘子却不一样,是靠着自己的本事。 “往日你曾说过药婆是下九流的活计,如今得了天子认可,便是堂堂正正的女医。 “窦娘子日后可莫要叫我失望,因为你不仅是大梁第一人,更是成千上万学医女郎们的盼头。 “只要有你在前头开路,她们就能打破世俗偏见,像男儿那样得到世人认可。 “一定要记住来时的路,记住你的初心,我还盼着你的《千金集》能解女人之难。” 这番至情至性的肺腑之言令窦春生动容不已,她当即朝温颜行大礼跪拜,说道:“淑妃娘娘请放心,臣必不辱使命!” 温颜欣慰道:“你心里头有数就好。 “谁叫我们是一群弱质女流呢,来这世道走一遭着实不易,既然来了,就得好好地拼一场,拼他个惊天动地,活出个人样儿来!” 窦春生受到激励,眼中含光,坚定道:“臣,必不敢忘医者仁心!” 温颜扶她起身,竖起大拇指道:“这才是我温氏豁出前程去博的英勇女郎,当之无愧的女英雄!” 这一路走来,二人感慨良多,坐在一起聊了许久。 鉴于窦春生上任医官还有许多事情需去处理,温颜放她离去。 之后温颜吩咐程嬷嬷把库房里的文房四宝备上,算是送给她的贺礼。 这个时代的纸极其昂贵,她要著《千金集》,必然需要大量纸张记录,长春宫可以提供。 第二日窦春生去太医院报到上任。 她的职责是为宫婢看诊,为了方便进出,靠近永安宫的冠云轩成为她常住的地方。 天子赦免了窦氏,妹妹窦春荷也得以洗脱罪名,从掖庭罪奴转变成宫婢,安置在冠云轩协医。 冠云轩许久不曾住人,器物陈旧,姐妹俩却不嫌弃,欢欢喜喜打扫一番,收拾得干干净净。 二人身体劳累,精神却愉悦,因为她们以后不仅有月奉,更比在掖庭里自由。 长春宫送来文房四宝。 程嬷嬷见室内物什破旧,当即替她们添补了些器物,还命内务局派工匠修缮。 窦春生感激不已。 她欢喜地望着木箱里的笔墨纸砚,仿佛看到《千金集》在上面字字成形。 程嬷嬷道:“娘娘说了,窦娘子若有需求,只管差人来讲,长春宫自会替你想法子。” 窦春生:“多谢娘娘再造之恩。” 与此同时,温颜正在同系统009统计她得到的任务能量值。 这场女孩拯救女孩的任务算是圆满落幕,因着完成度高,影响力巨大,她从窦春生身上获得了七千分能量值。 任务对象身上的能量值无法转换成金币,但能购买生命值。 经过这场作死带来的乐趣体验后,温颜特别惜命,立马把七千分能量值全部用于续命。 她胡汉三又能再续三个月的狗命啦! 望着“跳楼大甩卖”账户里的生命值和用附加能量值兑换成的金币,温颜兴致勃勃进系统的金手指商场里溜达了一圈。 结果很遗憾,一来她等级低,属于初级用户,许多金手指都无法购买。 二来则是她好穷,金手指都好贵! 系统009安慰她,“宿主别着急,等级可以一点点晋升,我觉得当务之急是多赚点金币。” 温颜:“要怎么才能实现快速暴富?” 系统009出主意道:“你可以尝试攻略周天子。” 温颜:“???” 系统009:“根据规则,身份越贵重的人爆金币的可能性就越高,并且还超多。” 温颜不由得蠢蠢欲动,“能爆多少?” 系统009:“像周天子这种等级的人物,至少十万金币起步。” 听到这话,温颜彻底兴奋了。 妈的,那简直就是行走的大金元宝啊! 系统009想从她身上捞点业绩提成,怂恿道:“现在宿主有资格购买商场里的‘吃瓜’金手指,只需要五千金币就能达成交易。 “如果宿主想找点乐子,我觉得这个金手指还挺有意思的。” 第24节 温颜肉疼拒绝,“我穷。” 系统009:“咱们挣钱不就是为了消费吗?” 温颜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于是问道:“这个吃瓜金手指有什么作用?” 系统009:“比如,周天子有没有被人戴过绿帽?” 温颜:“???” 还他妈能这么玩儿?!! 第十八章 女人的八卦之心彻底被系统009激起,温颜一下子就对吃瓜这个金手指生出浓厚的兴趣。 目前她等级低,唯一能购买的金手指只有吃瓜这个选项。 她认真阅读吃瓜使用说明书,愈发觉得有点意思。 系统009继续说服,因为吃瓜还能意外获得其他线索辅助,有利于她做任务挣能量值。 最终温颜在它的怂恿下,咬牙花了五千六百枚金币购买吃瓜金手指。 系统009含泪赚了六百枚金币提成,并提醒她可以尝试去体验一下吃瓜金手指的功能。 使用这一功能需要接触条件,如果想吃周天子的瓜,就必须他在场才能触发。 于是温颜命小厨房炖上银耳百合羹,为了表达对周天子的感激,亲自送了去。 不管怎么说,此次窦春生能封为女医,温颜对周天子的印象还是挺不错的。 能把大梁带上兴盛开端,没有点格局还真不容易做到。 周天子能够屏弃固有偏见,给宫中侍婢们留一条生路,而不是选择镇压打杀,可见其胸怀格局。 不过遗憾的是,她的殷勤周天子并不领情。 温颜谎称是自己亲手炖的,哄他道:“陛下日理万机,着实操劳。 “妾下厨做了这道银耳百合羹,它有滋阴润肺,清心安神之功效,陛下服用最是适宜。” 周瑾行冷哼一声,没好气道:“淑妃少给朕找事就足够清心安神了。” 温颜:“……” 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就在她琢磨着缓和气氛时,便宜爹温宗荣前来觐见。 许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温宗荣眼下泛青,精神颓靡。 瞧见自家闺女还能顶着脑袋在周天子跟前蹦跶,他露出一副“我不认识你”的忌讳表情。 原本温颜过来是想检验吃瓜金手指灵不灵,结果周天子的瓜没吃到,反而吃到了自家老爹的瓜。 【我温宗荣上辈子肯定干了缺德事,摊上这俩祖宗。】 【老的蛮不讲理为着个扬州瘦马让我跪了一宿的搓衣板,小的不安分尽作死惹祸……】 【哎哟她还瞅我?瞅我干啥,别瞅我!净在后宫整事,咱温家九族的坟头迟早得欢聚一堂!】 脑子里猝不及防听到温宗荣叽叽歪歪的吐槽声,温颜不由得愣住。 上首正欲端茶盏的周瑾行也听到了。 他狐疑地看向正在跪拜的温宗荣,老小子的心理活动可丰富了: 【户部那狗日的龟孙,乾州漕运关我屁事,偏给整了个扬州瘦马来拖我下水,京中全是千机营的耳目,我要不要跟圣上吱个声?】 【这事圣上肯定知道了吧,我怎么觉得他看我绿眉绿眼的?】 【哎哟,这下完了,三娘才在后宫生事,我这又出状况,咱温家迟早要完!】 听着他千回百转的腹诽声,温颜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坐在上首的周瑾行则一边竖起耳朵,一边偷瞄温宗荣,眼神也有些奇怪。 底下的温宗荣见他神色微妙,心下更是惶惶不安。 三人各怀心思,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诡异。 温宗荣总觉得哪里不对。 周瑾行干咳一声,故意道:“温爱卿的腰似乎不大好。” 温宗荣愣了愣,情不自禁地扶了扶,撒谎道:“不瞒陛下,昨儿下值老臣在回家的途中不慎闪着了。” 周瑾行轻轻的“哦”了一声,又挑眉道:“方才淑妃亲手做了银耳羹来,朕觉得甚好。” 听到这话,温宗荣小小的诧异了一下。 【不会吧,三娘什么时候学会炖银耳羹了?】 【在府里连女红都没见她做过,居然这么勤快?】 这话听在温颜耳朵里,多少有些尴尬。 周瑾行无比大方地看向黄内侍,说道:“给温御史也分一碗去,尝尝淑妃的好手艺。” 黄内侍当即分了一碗给温宗荣。 周瑾行难得的露出笑容,“温爱卿尝尝,淑妃说她手艺甚佳,朕也这么觉得。” 于是老实人温宗荣依言舀了一勺来尝。 【哎哟,齁甜!】 【这傻闺女,圣上不爱食甜,这马屁算是拍到马腿上了。】 温颜:“……” 温宗荣干咳一声,赶忙替自家闺女圆场道:“不瞒陛下,娘娘在府里时娇身惯养,做事欠缺周全。 “可是不管怎么说,进宫来自是以陛下为重,有时候不尽人意,心却实诚,还请陛下勿要与她一般见识。” 周瑾行抿嘴笑道:“淑妃年纪尚小,朕多包容着些也无妨。” 温颜瞥向他,心中忍不住腹诽: 【啧,狗男人,刚才还翻脸训斥我,这会儿净说乖话。】 【瞧老头子那感激涕零的模样,只怕被狗皇帝卖了还乐呵呵替他数钱呢!】 听着她的心声,周瑾行居然还能厚颜无耻选择无视。 他稳如老狗,心中却暗爽,自己什么时候居然开了智,竟能窥探温家父女的心声。 倘若满朝文武的心中所想都能被他窥探到,那岂不更爽?! 周瑾行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温颜没吃到他的瓜,反而听到自家老子的吐槽,再也坐不住了。 这金手指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她起身告辞,打算问问系统009,再看看下一项任务是什么。 出了乾政殿后,温颜乘坐步辇回宫。 沿途她在脑内询问系统009,说道:“009,我想吃周天子的瓜,怎么听到了温御史的腹诽?” 系统009隔了好半晌才回复:“宿主,有可能是周天子的等级高。 “不过我觉得这个金手指还挺好的,你方才不是知道温御史昨晚被夫人柳氏罚跪搓衣板了吗?” 听到这里,温颜哭笑不得,“我觉得老头子好像比我还艰难。” 系统009:“当然了,你在宫里头搞事,他这个打工人肯定比你还惶恐。” 温颜理直气壮道:“但是我搞事把寿命又延续了三个月呀。 “只要我苟住,温家大小都能苟住,对不对?” 系统009:“是这个道理,只要你不死,他们就不会出岔子。” 温颜:“那就让老头子继续艰难吧。”系统009:“……” 温颜转移话题,“我觉得做任务还挺有意思的,有没有下一项任务给我做?” 系统009:“宿主你别急,我们有很多个位面,每个位面之间的新人都会进行pk淘汰。 “你拯救窦春生的任务完成得非常漂亮,我已经替你上报参与选拔,很快就能出pk结果。 “如果你能在二十七个位面任务中排行前三,就会额外获得一万枚金币奖赏。” 这话令温颜眼睛一亮,“额外奖赏?” 系统009:“对,如果你能进前三,我会抽取两千金币作为报酬。”顿了顿,“只要你给力,我们就能互相带飞。” 温颜肉疼不已,“我现在很穷。” 系统009:“莫方,一夜暴富其实很容易。” 它隔了一会儿,又说道:“现在已经有一个潜在任务对象来长春宫了。” 温颜:“???” 系统009:“迎春殿的李娴妃。” 温颜迅速在脑中思索此人。 她穿过来这么久,还从未见过李娴妃,不禁好奇道:“她来长春宫做什么?” 系统009:“你在后宫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她对你有点兴趣。” 当即跟她讲李娴妃的过往,以防她踩坑出岔子。 而在她回长春宫的途中,许太后的寿安宫里则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郑惠妃坐在椅子上,神色里透着忐忑,她轻轻说道:“圣上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妾从来不知,他竟能这般容忍。” 这话说得微妙。 第25节 许太后掐念珠的动作微微停顿,睨她道:“你已经是宫里的老人了,当该知晓他的性子,怎还像黄毛丫头似的拈酸吃醋?” 郑惠妃低眉顺眼道:“太后训得是,妾确实小心眼儿了些。” 许太后:“温家圣眷正浓,淑妃风头正胜,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圣上毕竟才二十多岁,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今日宫里来了一个淑妃,明日也有可能来其他妃嫔。 “惠妃你忙得过来吗?” 郑惠妃冷静理智道:“妾心中明白,根源不在淑妃身上。” 作为上一届的宫斗冠军,许太后多少还是有几分欣慰,“你明白就好。” 在这深宫,女人只是男人的依附,相互撕头花那种戏码只会让人轻贱。 先帝还健在时,许太后撕过不少人的头花,现在年纪大了,回首只觉可笑。 如今郑惠妃生出危机感,前来请教。 许太后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她才不会教她跟女人撕头花,段位低了。 人活到一定的年纪,就会明白不求一丝真情,但求荣华富贵是多么可贵的领悟。 男人算个鸟。 既然要玩儿,那索性就玩把大的!! 第十九章 以前因着许太后被禁足的关系,郑惠妃极少跟她走动,只为避嫌。 而今她虽然手握太子,娘家却没有依靠,孤立无援。 再加之周天子对温淑妃的态度远超她的预计,令她生出危机感。 她并没心思跟温淑妃争宠,毕竟她进宫已经有十余年了,这么多年都没把周天子拿下,现在就更不可能。 今日过来,许太后也没说什么,她却敏锐地窥探到了对方野心勃勃的小火苗。 怕待的时间过长引起宫里起疑,郑惠妃并未坐多久就回去了。 待主仆离开后,许太后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的骄阳。 自娘家全族被诛,她被幽禁于寿安宫后,没有一刻不恨。 那是她亲挑细选的崽子。 曾经那般懦弱听话的崽子,不知何时竟然长了满嘴獠牙。 想到那段失败的过往,许太后掐念珠的指骨隐隐发白。 等待了这么多年,总算让她看到了重新复燃的希望。 夏蝉不知何时开始鸣叫,昭示着酷暑即将到来。 温颜回到长春宫时,李娴妃已经坐了好一会儿。 她比周天子年长两岁,不似郑惠妃温婉贤淑,而是孤高清冷,给人一种冷漠不易相处的疏离感。 程嬷嬷是宫里头的老人,知道李娴妃极少出迎春殿,跟隐形人差不多,今日却破天荒主动来长春宫,心中不免揣测。 李娴妃的耐性好得不像话,手里握着蜀绣团扇,静静看向外头。 忽听宫婢来报,说温淑妃回来了。 李娴妃由侍婢搀扶起身。 温颜顶着日头进殿来,看到那位一身典雅素白的女郎,朝她行礼道:“娴妃姐姐。” 李娴妃回礼。 大家同为周天子的小老婆,温淑妃初进宫时李娴妃也曾见过一次。 不过她对宫里头的人或事素来冷淡,也没当回事,不曾想这人竟然有点意思。 李娴妃上下打量她,道:“前阵子听说六宫宫婢皆为着妹妹请命,当真了不得。” 温颜道:“让娴妃姐姐看笑话了。” 李娴妃:“你能为着底下的宫婢们着想,不惜与圣上伤和气,我心中很是佩服。” 二人坐下聊家常。 李娴妃不比郑惠妃圆滑,人生得秀丽清冷,其性子也差不多。 她颇有小才华,谈吐学识俱佳,因着自视甚高,从不曲意逢迎。 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反而轻松,无需去揣摩,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初次接触下来,温颜对她的印象还不错。 晚些时候李娴妃离去,程嬷嬷提醒道:“娘娘年纪轻,不清楚宫里头的人心。 “李娴妃数年来不曾同其他妃嫔走动,今日却来了长春宫,不知安的什么心思,不可不防。” 温颜随手拿起一块甜瓜,看向她道:“她能有什么心思?” 程嬷嬷意味深长道:“眼下娘娘正得宠,她过来多走动走动,总有益处。” 听到这话,温颜不由得笑了,说道:“嬷嬷多虑了。 “你仔细想想,李娴妃都入宫十余年了,倘若她要获得圣上垂青,何必等到今日?” 程嬷嬷愣住。 温颜继续道:“郑惠妃和李娴妃都是宫里头的老人,倘若圣上对她们有兴致,何至于晾了十余年? “话又说回来,倘若李娴妃对圣上有意,又何至于十余年没有动静,等到我入宫了才来攀交情?” 这话堵得程嬷嬷哑然。 温颜咬了一口甜瓜,细嚼慢咽,“嬷嬷的好意我都知道。 “若说永福宫与我有敌意,倒也符合情理,毕竟郑惠妃手握太子,我若出头来,势必影响到她的地位。 “可是李娴妃与我没有利益冲突。 “她娘家没势,听说前两年双亲相继离世,手里也没有实权,且又是个心气儿高的才女。 “这样的人,倒没什么好提防的。” 得了她的解释,程嬷嬷颇为欣慰。 年纪小却是个人精,看似鲁莽却有算计,这样的人在宫里头总能走得长远些。 午休时温颜嫌蝉鸣吵嚷,小安子等人拿长竿驱赶树上的夏蝉。 现在他已经是长春宫的掌事太监。 才十多岁的年纪,就做到一宫掌事,且长春宫又得势,未来前程似锦。 小安子多少有些膨胀。 不过现在得意还太早,待有朝一日温淑妃成为六宫之首,那才是他风光的时候。 寝宫里的淑妃娘娘已经用上冰鉴了,温颜无比惬意地瘫在竹榻上,虽然身处落后的古代,但有钱人的幸福你真的想象不到。 不用996早出晚归,不用供房为生计奔波的日子简直不要太爽。 她在脑内同系统009唠嗑,八卦道:“这么落后的封建时代,我却享受着顶级奢华,会不会太罪恶了?” 系统009理直气壮,“罪恶之源在周天子身上,他才是封建阶级的剥削者,跟宿主你没有一毛钱关系。” 温颜:“难怪祖宗们都想一统天下,搁这谁不迷糊啊,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还能随便砍人的头!” 系统009:“宿主格局小了,你那是没瞧见周天子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他要是像你说的那样迷糊,只怕挂墙上的就是周家九族了。” 温颜:“……” 这话没毛病,毕竟亡国君的下场都不大好。 两人闲聊了一阵儿,又提到李娴妃这个潜在的任务对象。 系统009道:“李娴妃属于支线任务,因为我们是hr人才选拔系统,一般任务都是涉及到职业人才选拔的,李娴妃不属于任务范围。” 温颜:“意思说跟职业相关的才是正统任务?” 系统009:“对,像窦春生,她的职业是医生,这样的人才符合系统选拔条件。” 温颜试探问:“李娴妃是支线任务,那她的需求是什么?” 系统009:“支线任务需要宿主自己去发掘,你空闲时可以尝试多去走动。 “并且支线任务获得的能量值跟主线任务是一样的,视难度而定。 “另外,只要是任务对象,宿主都可以放心大胆去接触,这类人不会对宿主造成任何伤害。” 得了它的话,温颜心中有了底儿。 目前她对做任务充满着浓厚的兴致,决定进行下一项任务。 系统009替她开启任务选项,里头的选项有两道: 其一:扒周天子裤衩。 其二:穿越者。 温颜忍不住吐槽:“它为什么执着我去扒周天子裤衩?” 系统009:“因为可以一夜暴富。” 温颜:“……” 注意力落到第二个选项上,她心中好奇,问道:“穿越者是什么?” 系统009:“字面上的意思。” 温颜:“难道这里还有另一位穿越者?” 系统009:“这是内部任务内容,我们做服务的系统并不清楚,如果宿主对该选项有兴趣,可以尝试了解。” 于是温颜选择了“穿越者”这项任务。 第26节 画面跳转,屏幕上显示任务内容,只有短短几个字。 她来自1937年。 猝不及防看到1937,温颜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这上面的年份是我理解的那个年份吗?” 系统009:“应该是的。” 温颜微微蹙眉。 印象中的1937年正是华国大地最艰难的民族历史阶段。 这项任务显示的信息意味着她现在身处的地方有一位从1937年穿越来的女性。 是从近代国难史中走来的女性。 而温颜来自2028年。 两个相差了近百年的穿越者将在大梁这个上千年历史背景里交汇聚集。 温颜的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澎湃,试图对这位来自1937年的任务对象进行下一步了解。 结果很遗憾,她的信息并不全。 没有姓名,也没有身份,只有所在地方——皇城。 偌大的皇城,要如何才能把她找出来? 职业人的臭毛病发作了,温颜果断接下了这项挑战巨大的任务。 寻找那位来自1937年的穿越者。 那个从民族国难历史中走来的女郎。 第二十章 接下新的任务后,温颜一时没有头绪,因为没有任何线索指引。 系统009提醒她,有时候支线任务也能触发主线任务线索。 于是第二天温颜特地去了一趟迎春殿。 自许太后被幽禁,宫里头皆是周天子的眼线,各宫往来逃不过他的耳目。 昨日郑惠妃去寿安宫,周天子心知肚明。 定是温淑妃闹出这般大的阵仗来非但没有受罚,反而还蹦跶得欢,引起郑惠妃牢骚。 他打小就生长在宫斗环境里,对女人那点小心思了如指掌。 郑惠妃去找许太后,多半是为诉苦。 但迎春殿的李娴妃居然破天荒去了长春宫,这就叫人匪夷所思了。 因为一直以来李娴妃都是孤高自傲,人淡如菊的性子,对宫里头的人或事冷淡至极。 故而今日听到温淑妃跟她走动,很是诧异。 这不,两个小老婆相谈甚欢。 李娴妃酷爱书画,殿里珍藏了不少佳作,邀温颜鉴赏。 温颜虽然不懂字画,但审美还是有的。 她厚着脸皮讨要了两幅,结果她眼光太好,皆是李娴妃的最爱,当场就拒绝了。 于是温颜退而求其次,换成了另外一幅仕女图和山水图。 这个时代的颜料极其昂贵。 李娴妃平时穿着素净,开销大部分都用到了书画上,殿内的器物甚至算得上寒碜。 好在是她审美不错,布置得倒是别具一格。 从交谈中温颜不得不佩服她,能在后宫中沉寂十余年。 而支撑她熬下去的全是对字画的热爱。 温颜作为见多识广的现代人,是熬不住这份寂寞的,说道:“姐姐成日里练字作画,不嫌腻吗?” 李娴妃卷起画卷,应道:“不然呢,我还能在宫里头做什么?”顿了顿,“妹妹你年纪小,以后就知道了,培养一份爱好,才能在宫中度过这漫漫长日。” 听到这话,温颜没有吭声,心中想着,与其像她那般无聊度日,还不如作死短命来得痛快。 “我瞧着你的画作多数都是仕女,少见山水,是因为偏好吗?” 李娴妃愣了愣,看了会儿她,才道:“我到哪里去画山水?” 温颜一时被问住了。 李娴妃:“入了宫的女人,一辈子便是金笼里的鸟儿,哪里见得着山水?” 她说这话的语气淡淡的,却在温颜的心中掀起了波澜。 是啊,入宫的妃嫔,哪里见得着外头的大好河山? 这个话题委实丧气。 李娴妃作为过来人,语重心长道:“想要在宫里头快活度日,就得有所依托才是,若不然,这日子可不容易熬下去。” 温颜没有答话。 李娴妃清醒道:“倘若盼着帝王的那点怜悯,日子多半辛苦。 “我与其把心思寄托到男人身上,还不如找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消磨度日,乐得自在快活。” 这话温颜很是赞同,“姐姐活得通透。” 李娴妃笑了笑,“我没有娘家背景,安分守己反倒容易保命。 “你有温氏一族做倚靠,娘家是你的底气,未来的前程靠自己去把握,你有争的理由,我却没有。 “宫里人人都道我性子古怪,那是因为活明白了,我若为着个男人争得头破血流要死要活的,那才叫不得劲。 “圣上毕竟是君王,哪能盼着他一人一心呢,只要他愿意,谁都可以宠幸。 “与其把希望寄托到他身上,还不如好好疼爱自己。 “毕竟这世间我双亲已故,唯有独自一人了,我若都不爱惜自己,谁又能来心疼我?” 这番话具有极大的警醒作用,温颜每个字都听了进去。 周天子作为整个封建帝制的顶级掌权者,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这么一个男人,如果对他生出情爱,那对于女人来说,无异于自掘坟墓。 温颜也看过不少宫斗剧,知道自古帝王多薄幸的道理。 一旦她对周天子生出男女心思,那将意味着把自主权交给一个在封建背景下成长的男人。 就算在现代社会离婚比比皆是,更何况是一个古代男权至上的男人。 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李娴妃还能保持清醒头脑,不禁令温颜刮目相看。 “姐姐言之有理,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人心,更何况是帝王的心。” 李娴妃拉过她的手,直言道:“瞧着你年岁小,心思却沉稳。 “我素来随心所欲惯了,今日同你说这些,也无需放到心上。” 温颜:“姐姐是好意提醒,我心里头都知道。” 两人说得到一处,相互间也合得来,之后二人你来我往,走得频繁。 这事不仅引起了郑惠妃的关注,周瑾行也愈发觉得奇怪。 一日办完政事,他特地去迎春殿看两人到底在搞什么鬼名堂。 哪晓得过去就看到了二人无法直视的一幕。 原是李娴妃在替温淑妃作画的场景。 温颜很喜欢她画的仕女图,但又觉得太过中规中矩。 现代女性思想开放,温颜想请李娴妃替自己画一幅闺中私房画。 于是她亲自上阵,骚首弄姿,半躺在贵妃榻上,半挽云鬓,夏日轻薄衣衫微敞,露出玉白香肩。 不仅如此,还故意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腿来。 整个场景风情至极。 女人都喜欢氛围感。 当时室内点着淡淡的熏香,外头的阳光突破封闭的窗户投下光影,与贵妃榻上的少女交汇,形成了一幅唯美到极致的画面。 那种朦胧的美好透着少女的青春萌动,活色生香却不艳俗,只有女人之间才能体会到的唯美浪漫。 李娴妃喜爱画各种仕女,却从未画过这样轻狂而不失生命力的仕女。 她既觉得刺激,又感到新奇。 寝宫内只有二人,李娴妃沉浸在笔下勾勒,用简练的笔墨把少女的柔美线条复刻在纸上。 温颜原是个坐不住的人,硬是忍了许久才问:“我脖子都酸了,能歇会儿吗?” 李娴妃:“那便歇会儿。” 温颜起身过去看宣纸上的画像。 那模样确实跟她以往的画风大不相同,用色跳脱大胆,寥寥几笔线条便将柔美体态勾勒得淋漓尽致。 温颜夸赞道:“画得真好看。” 李娴妃得意道:“我也觉得甚好。” 温颜:“我要把它挂到寝宫里,天天看,看到七老八十为止。” 这话把李娴妃逗笑了,“倘若被他人看到,定会说有伤风化。” 第27节 温颜柳眉一横,“那也是我温氏有这个资本。”又给自己脸上贴金,“一般的女郎还没我这般好的身段儿呢。” 李娴妃掩嘴笑了起来。 二人打趣了几句,就画上的姿势讨论。 李娴妃觉得不能露正面,若是被有心人认出来,恐生出事端。 温颜听了她的建议,那就露侧颜。 稍后温颜又回到原位,保持先前的动作供她作画。 也在这时,周天子过来了。 宫女们准备通报时被黄内侍拦下。 周瑾行背着手,看她们举止拘谨,皱眉问:“温淑妃在何处?” 宫女支支吾吾。 周瑾行心生疑窦,黄内侍板着脸训斥道:“遮遮掩掩做甚?” 宫女只得如实道:“淑妃娘娘和娴妃娘娘在寝殿里赏字画。” 周瑾行不由得嗤鼻,就温淑妃那跳脱的性子,哪里懂得文人的雅兴? 他委实觉得奇怪,两个原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竟能凑一块儿? 抱着这种疑惑,周瑾行自顾前往李娴妃的寝殿。 这一路走过去外头都没有一人看守,他心下更是狐疑,鬼使神差地放轻脚步。 屏风后的二人并未发现外头来人,李娴妃仍旧专注在纸上勾勒。 温颜打了个哈欠。 忽听推门声传来,李娴妃沉浸在笔墨中未曾留意,温颜却听到了,说道:“外头好像有动静。” 李娴妃抬头,还以为是自己的侍婢,喊道:“萍儿?” 没有人应答。 走进寝殿的周瑾行听到她的声音,当即朝屏风而去。 贵妃榻上的温颜云鬓微乱,面若桃花,几缕俏皮青丝坠到裸露的香肩上。 那轻纱薄衣领口大开,露出诃子内衬,修长颈脖下雪白一片。 不仅如此,还伸出一条光腿来。 整个场景风流至极! 周瑾行猝不及防见到那香艳画面,整个人都蚌埠住了。 忽然闯入一个大男人,李娴妃和温颜也被吓了一跳。 温颜麻利地拉上外衫,李娴妃惊慌地跪了下去,口中唤道:“陛下。” 周瑾行跟见鬼似的背过身去,露出一副“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辣眼睛表情。 “你二人衣衫不整,这是在作甚?” 李娴妃忙解释道:“妾是在作画。” 周瑾行压根就不信她的鬼话,“作画用得着衣衫不整?” 李娴妃:“……” 一时被问愣住了。 周瑾行背着二人,脑补了一连串什么宫女太监对食,宫女磨镜等不好的情形。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脸色铁青道:“光天化日之下衣衫不整作画,简直伤风败俗,不成体统!” 原本以为文艺女青年内敛含蓄,不曾想居然玩得这么花? 李娴妃这是要绿他啊!! 第二十一章 周瑾行的心情一时复杂不已,紧绷着脸道:“你二人赶紧收拾出来。” 说罢便去了外头。 他原本想去正殿那边,却又怕这事张扬出去丢自己的颜面,便坐到窗边的椅子上,一脸阴晴不定。 屏风后的二人相互对视。 李娴妃很快就镇定下来,上前替温颜整理衣着发髻。 不一会儿两人体体面面出来行礼。 周瑾行居高临下盯着跪在地上的女人们,阴阳怪气道:“晴天白日的,关门闭户作画,且还衣衫不整,这要是传出去了成何体统?” 这话听着不对味,温颜应答道:“姐妹之间的闺房之乐,怎么就不成体统了?” 周谨行被“闺房之乐”给刺激到了,气恼道:“温淑妃可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温颜一头雾水,不明白他为何气恼,辩解道:“妾与娴妃姐姐皆是陛下的姬妾,自当姐妹相称。 “姐姐擅长作画,妾便想请她作自画像挂到寝宫里,如何就成为陛下口中的不成体统了?” 周瑾行板脸道:“作画用得着衣衫不整?” 温颜理直气壮道:“妾不愿意中规中矩不行吗? “妾就想画闺中之乐,且寝宫里没有他人,只有娴妃姐姐。 “我二人同为女郎,碍着谁了?” 周瑾行没有答话,只用奇怪的眼神看她。 一旁的李娴妃顿时就悟明白了他的胡思乱想。 她入宫十余年,自然知晓宫里头太监宫女对食,宫女磨镜结伴的情形。 周瑾行自小长在宫中,对这些情形肯定不陌生,产生误会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李娴妃不禁有些尴尬,干咳两声,隐晦道:“妾断然不敢有辱斯文,还请陛下莫要多想。” 周谨行沉声道:“娴妃是宫里头的老人,许多规矩你理应清楚。 “温淑妃年纪尚小,初进宫不知天高地厚,若是干出伤风败俗之事,朕必当唯你是问。” 这话说得严厉,李娴妃忙应道:“妾不敢。” 温颜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脱口道:“你俩在说啥呢,我怎么听不懂?” 周瑾行不客气道:“大人说话,黄毛丫头插什么嘴?” 温颜:“……” 彻底无语。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二人的表情,李娴妃居然生出一种奇怪的错觉,仿佛自己是恶人来拐周天子的小媳妇一样。 她忍俊不禁道:“淑妃妹妹刚及笄,年岁小确实许多事情都不懂。” 温颜:“???” 她虽听得迷糊,但知道反省,当即回想方才周瑾行无法直视的模样,以及他说的那些言语,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得恍然大悟。 【妈的!合着这男人以为我跟李娴妃搞到床上去了啊!】 耳中猝不及防钻进粗俗心声,周瑾行的脸顿时就绿了。 他咬牙道:“温淑妃!” 温颜回过神儿,露出无辜天真的眼神。 【妈呀!人不可貌相,什么不近女色,分明就是装纯,连女女恋都能脑补,肠子真他妈花!】 周谨行:“……” 【狗男人也太猥琐了吧,自己不行,还不允许女人搞花样?】 【这是什么霸道总裁啊,简直不要太离谱,还明君人设,心理不要太扭曲。】 【人家娴妃有才又有貌,他没兴趣我有啊,我就喜欢跟她贴贴亲近。】 【……】 一连串奇奇怪怪的呱噪吵嚷得周谨行耳根子疼。 他太阳穴突突跳动,气出内伤,再也坐不住了,没好气道:“温淑妃且与朕回去!” 说罢便起身出去了,留下寝宫里的女人你看我我看你。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娴妃才道:“圣上想是误会了什么。” 温颜直言道:“我知道,他以为我俩搞上床把他绿了。” 李娴妃:“……” 欸?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温颜:“我先回去了,那画可不能半途而废。” 李娴妃不好意思道:“淑妃妹妹可得跟圣上解释清楚,省得他胡思乱想,坏了我俩的名声。” 温颜摆手道:“这有什么好解释的,他自己不行,还管得着别人呀。”又道,“若是传出去我二人有染,他自个儿脸上才叫无光呢!” 李娴妃打了她一下,“兹事体大,别不正经!” 温颜:“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正殿那边的黄内侍并未发现异常,因为周瑾行跟平常一样看不出什么来。 他是极爱面子的,就如温颜所说那样,倘若传出去俩妃嫔搞上了,丢人的肯定是自己。 稍后温颜和李娴妃出来,周瑾行起身离去。 第28节 李娴妃恭送。 温颜知道天子要训话,忙屁颠屁颠跟上。 周瑾行确实有满腹牢骚,连步辇都没坐。 温颜跟在他身后,黄内侍和采青等人则隔了一段距离。 男人背着手走在前头,他体型高大,腿长走得快,温颜几乎得小跑才能跟上。 这大热天的委实磨人,温颜摆烂道:“陛下有气就撒,何必这般折腾人?” 周瑾行顿住身形,反问道:“合着你还不痛快了?” 温颜认真道:“陛下跟长脚蜘蛛一样,妾小短腿跟不上。” 周瑾行:“……” 原是为这般。 他没好气继续前行,不过速度放慢下来,省得她那小短腿累得慌。 “你温淑妃当真不知消停,才在宫里掀起事端,又去跟娴妃搅合上了,莫不是嫌宫里头的日子过得太舒坦?” 温颜回怼道:“陛下此话差矣。 “后宫妃嫔皆要靠君王过活,可是陛下日理万机,毫无兴致来后宫消遣,我们这些妃嫔总得找点事打发时光。 “妾与娴妃姐姐能说到一块儿,怎么就叫搅合上了?” 周瑾行不满道:“你休得狡辩,作画还衣衫不整,难道不是搅合?” 温颜厚颜无耻道:“陛下也可以衣衫不整让娴妃姐姐作画呀。” 此话一出,周瑾行脸泛绿光,懊恼道:“狂徒!不成体统!” 温颜撇嘴。 【啧,假正经,只怕脑子里污得跟什么似的!】 “你腹诽什么?” 周瑾行忽然质问。 温颜忙道:“妾觉得陛下英武神俊,若让娴妃姐姐画像,待到七老八十了,看着自己年轻时的模样,不挺好吗?” 周瑾行:“你休得忽悠朕。 “朕只问你,去迎春殿是何目的?” 温颜故意道:“娴妃姐姐知书达理,像娘家的亲姐一样,知心又体贴,妾特别喜欢与她亲近,故才找她玩儿,难道不可以吗?” 那个“玩”字用得妙极。 周瑾行听着不对味,抽了抽嘴角,又忍不住脑补在屏风后看到的画面。 越想越觉得她俩可能把他绿了。 “以后你不准再去迎春殿。” “这是为何?” “不准去就不准去。”停顿片刻,“你年纪尚小,莫要被娴妃带坏了。” “……” 看着眼前的男人,温颜忽然觉得他好像她的爹,管得宽! “陛下不允妾去找娴妃姐姐玩儿,难不成是要让妾玩儿陛下?”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周瑾行的脸更绿了。 温颜眨巴着天真的大眼睛,刻意道:“妾年纪小,还能继续长个儿,这个年纪又贪耍,在宫里头闲不住。” 周瑾行:“那朕便给你找嬷嬷学规矩。” 温颜:“妾不用学规矩,以后后宫是惠妃姐姐掌管,妾又不用做主母,学规矩做什么?” 周瑾行:“……” 一时竟然无法反驳。 温颜:“上回陛下把妾做的麻将收了去,可否还回来?”又道,“陛下不允妾做这做那,总得有些消遣才是。” 周瑾行冷哼一声,不想听她牢骚,甩袖而去。 也在这时,温颜脑中忽然跳出系统提示:是否接受支线任务李娴妃? 她瞟了一眼前头的周天子,立马选择确定。 脑中的画面跳转,显示支线任务提示: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看到提示,温颜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李娴妃作为金笼里的鸟雀,成日里靠写字作画度日,画的皆是仕女,却永远画不出心中的山水。 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儿哪曾见过外面的大好河山? 可是她是妃嫔,君王的小老婆,要如何才能在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把她合理撬走? 这又是一道送命题。 温颜不由得发愁,因为这关乎到男人的尊严。 在一个男权封建帝制背景下,女人历来是男人的依附,若是平民还好,至少可以和离。 但李娴妃只是妾室。 就算把她困死在深宫里,也没有资格同帝王谈条件出宫获得自由。 走在前头的周谨行没听到动静,忽地顿住身形,看向身后的女人。 也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其他,总觉得那人古灵精怪的,憋着坏。 周瑾行微微蹙眉,“杵着作甚?” 温颜颠颠儿上前,冷不防问:“陛下,倘若妾又捅出篓子来,陛下可会砍妾的脑袋?” 周瑾行居高临下睇她,严肃道:“淑妃是在问朕,要怎么替你写墓志铭吗?” 温颜:“……” 妈的,真讨厌!! 第二十二章 周瑾行很满意对方吃瘪的表情,彻底舒坦了。 温颜不爽他,说要顺道去冠云轩坐坐。 冠云轩是女医窦春生的住处,周瑾行也一并过去看看。 当时窦春生不在,去掖庭看诊了,只有窦春荷接待他们。 温颜问起近日姐妹俩的情形。 窦春荷恭敬应答。 夏日多数都是暑热毛病,有时候窦春生不仅会看诊宫女,也会看诊内侍。 温颜听后,看向周瑾行道:“妾以为,窦医官多半比太医院那帮人敬职。” 周瑾行嗤鼻,“你当太医院的医官就不需要层层考核?” 温颜现实道:“能进太医院的哪个没有一点家境背景? “可是窦医官不一样,她吃过苦头,官职来得不易,更知晓底下人的艰辛,愿意为他们解难。” 这点周瑾行倒不否认。 温颜试探问:“以后宫里头也能招女医吗? “像妇症总归不便太医看诊,女医却能解妃嫔尴尬。” 周瑾行:“这得看有没有本事能通过太医院考核。” 温颜:“只要陛下许可女医,自然有女郎敢像男儿那样来谋前程。” 她说得信誓旦旦,洋洋自得的样子像个天真无忧的小太阳。 周瑾行只当她是小屁孩儿,并未放到心上。 不一会儿窦春生看诊回来,顾不得汗津津,忙上前行礼。 温颜问起她的《千金集》。 窦春生把整理到蓝皮纸页上的记录取来供她查看,并细细解说一番。 二人说起《千金集》,无不激动。 周瑾行自然不明白一本小小的妇科札记竟能让她们这般兴奋。 但见温颜眼里含光,一张脸庞生机勃勃,还是觉得趣味。 窦春生是个懂得感恩的人,知道自己能熬出头,除了温淑妃的抬举,更是帝王的开阔胸襟。 毕竟世俗对药婆一直存在着偏见,周天子能打破常规偏见赐封女医,实属难得。 窦春生感激道:“臣能得陛下和娘娘的再造之恩,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只愿此生能为女郎妇症解难,当不负医者仁心。” 能在掖庭十余年不忘初心倒是难得,周瑾行道:“不忘初心,方不负温淑妃替你谋的这份前程。” 窦春生跪拜道:“陛下训导得是,臣必当谨记于心。” 周瑾行不想再继续坐下去了,起身道:“回了。” 窦春生姐妹俩恭送。 待二人离去后,窦春荷忍不住道:“阿姐,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29节 窦春生:“???” 窦春荷道:“圣上似乎对淑妃娘娘格外包容,以后这六宫,多半是淑妃娘娘的天下。” 这个话题特别敏感,窦春生提醒道:“这些话莫要胡说,只能烂在肚子里。” 窦春荷:“咱们若要在宫里头立足,总需要背景庇护,你若想仕途顺遂,淑妃娘娘便是我们的靠山。” 窦春生没有吭声。 窦春荷:“这宫里头的人心,看得多了,心中总有点数。 “虽说现在六宫是惠妃娘娘管辖,且又手握太子,但到底不是圣上亲生,只要淑妃娘娘能得圣宠,迟早会上位。” 窦春生:“心里头明白就好,莫要说出来。” 窦春荷:“我是想告诉阿姐,淑妃娘娘的身体状况你得多加关注,为日后诞下皇嗣做考虑。” 窦春生愣了愣,倒没有想到这茬儿。 而另一边的温颜心中欢喜,觉得六宫宫女能以证取药是一件非常人性化的善举。 周瑾行背着手不高兴道:“淑妃又可知,太医院的药从何而来?” 温颜:“内务局?” 周谨行:“是朕,这笔开支是从朕的账上下拨分派。” 温颜不以为意,“妾也能挣钱。” 周瑾行乐了,“你如何挣?” 温颜自然不会说她有金手指,只道:“陛下的御花园里就藏着不少宝藏。” 周瑾行:“???” 温颜故意卖了个关子,也学他的样子背手迈官步走了。 瞅着那小身板,周瑾行只当她说大话,并未放到心上。 回到长春宫后,因着李娴妃的支线任务关系,系统009忽然提示温颜,主线任务有最新消息进展。 温颜立马进控制面板,果然看到一个小红点。 她毫不犹豫打开它,看到主线任务寻找1937年的穿越者有了新的线索。 姓名:无。 年龄:无。 性别:女性。 穿越时间:建元二十一年。 温颜立马进行倒推,现在是永平十九年,意味着穿越者是在先帝时期就穿过来的。 她默默掐算了一番,如果那人还活着,至少得五六十岁了。 范围一下子就缩小许多。 也在这时,系统009告诉她一个好消息,她拯救窦春生的任务排名第一位,现在有一万六千枚金币作为奖励发放。 温颜心里头舒坦不少,说道:“我还是觉得赚金币的速度太慢了。” 系统009:“宿主可以尝试挑战开盲盒。” 当即跟她讲解开盲盒的游戏规则。 用现有金币去做杠杆,比如用一万金币去开十万金币的盲盒。 盲盒里藏着任务,一旦开出必须执行。 倘若任务失败,下注的金币则输掉,如若成功,将会有丰厚回报。 温颜听得蠢蠢欲动。 相对于她的激进,系统009反而比较沉稳。 “宿主现在根基不足,账户里只有两万左右的金币,我觉得还是多累积些再开盲盒稳妥些。” 温颜:“反正这一万多金币是白捡来的,若是开盲盒输了,就当没这回事。” 她执意去尝试新花样。 系统009劝不住,只得引导她进盲盒游戏。 温颜仔细阅读规则,决定把系统奖励的金币提取一万下注。 系统009辅助她下注。 画面一下子变换到大转盘模式。 系统009提醒:“宿主现在可以通过转盘开盲盒获得任务。” 温颜试着旋转转盘,它很快就停止下来,转盘上只留下数字5。 她开到的盲盒是数字5。 于是温颜选择“5”这个盲盒任务,结果拆开一看,整个人顿时蚌埠住了。 因为上头赫然写着:亲吻周天子。 奖励十万金币。 温颜忍不住吐槽:“这是什么鬼东西?” 系统009忍俊不禁,“应该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温颜抽了抽嘴角,认认真真把任务内容又反复看了好几遍。 没错,亲吻周天子能赚十万金币! 系统009似乎也觉得挺奇葩,说道:“之前宿主不是一直吐槽任务选项扒周天子裤衩吗,我觉得这个盲盒确实有点变态。” 温颜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儿,“我是不是该庆幸没有开到扒裤衩这个任务选项?” 系统009被逗乐了,摆烂道:“不过我觉得亲一下就能赚十万金币,好像也不亏。 “反正你是周天子的小老婆,以后不仅会亲他,还会睡他,有额外嫖资也不错。” 温颜:“……” 你可真想得开。 “我能不能反悔拒绝?” “不能。” “……” 系统009耐心解释:“根据盲盒规则,如果宿主拒绝做任务,你下注的一万金币将会冻结无法使用。 “并且盲盒还有时效性,倘若在主线任务完成之前未能达成,就算挑战失败。” 温颜的心态有些炸裂,“所以我必须在找到穿越者之前把周天子亲了才行?” 系统009:“理论上是这样的。” 温颜:“我下回再也不贪财了。” 系统009笑了起来,“我觉得以宿主抠门的性子,目前应该考虑的是怎么才能把周天子亲到。” 温颜:“我总不能去强吻。” 系统009:“估计脑袋会被他拧下来。” 温颜:“□□?” 系统009:“周天子的人设是禁欲系,并且还很传统古板那种,他一直把你当黄毛丫头,没有任何兴致。” 温颜:“……” 那就只有偷了。 可真他妈刺激!! 第二十三章 温颜的心情一时很复杂,她倒一点都不怕去亲周天子,毕竟能赚十万金币。 俗话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综合下来算不得亏。 可是她怕对方拧她的脑袋。 那男人擅武,一巴掌就能把她拍飞,若是给她扣下大不敬的帽子来,够她喝一壶了。 想到这里,温颜有点发愁。 不过眼下还不是纠结这茬儿的时候。 根据线索提示,那个来自1937年的穿越者是在建元二十一年穿过来的,如果想快速获得信息,就只有去一趟内务局。 于是翌日温颜亲自走了一趟。 她现在风头正盛,内务局的姜宦官不敢得罪,忙上前接迎,涎着脸道:“淑妃娘娘大驾,老奴有失远迎。” 温颜由采青搀扶着入坐,说道:“今儿我来,是有一桩事想拜托姜总管。” 姜宦官应道:“娘娘差人来吩咐便是,天气炎热,切莫中了暑热。” 温颜边摇团扇,边道:“你内务局管理着六宫人事,我想劳姜总管差人查先帝时期入宫到至今还健在的宫婢。” 姜宦官愣了愣,“这年深可久远了。” 温颜:“能从先帝时期活到至今的宫女,想来年岁也不小了。” 姜宦官点头,试探问:“不知娘娘找这些宫女作甚?” 温颜:“也没什么,就是有些事想问一问。” 姜宦官轻轻的“哦”了一声,“娘娘且放心,最迟明日老奴就能把人员名单送到长春宫。” 温颜高兴道:“那就有劳姜总管了。” 第30节 她并未在这里坐多久。 采青上前搀扶她起身离去,内务局的人毕恭毕敬送一行人离开。 待步辇走后,底下的人不由得发牢骚,犯嘀咕道:“到底得圣宠,那排场可比惠妃娘娘都大。” “那可不,前阵儿闹出这般大的阵仗来,圣上都没怪罪。” “再出风头又有何用,有这样的娘家背景,圣上岂容得下温家爬到头上?” “是这个道理,圣上忌讳外戚权势,且等着看罢。” 人们私底下尖言冷语,皆抱着看好戏的态度观热闹。 就看她温淑妃能招摇到几时。 内务局的人心里头虽不痛快,却不敢耽误吩咐下来的差事。 加班加点清理以前的人事档案,总算在第二天正午时分把人员名单送了过去。 共计一百零七人。 这些宫女都是先帝时期入宫的,到现在还存活着,有的在掖庭,有的在冷宫,还有的则在其他宫,到处都有。 温颜接下名单,待内务局的人走了后,她说道:“去把程嬷嬷找来。” 稍后程嬷嬷前来。 温颜把名单递给她,“嬷嬷你仔细瞧瞧,这上头的人,有哪些认识?” 程嬷嬷接过细看,不解道:“这些都是入宫许久的老人,娘娘寻她们作甚?” 温颜:“我有话想问她们。” 程嬷嬷:“???” 温颜:“你挑眼熟的寻来,我要问话。” 上头的宫女程嬷嬷认识的有二十多人,得了她的吩咐,只得差人去各宫寻。 当天下午就有十多名上了年纪的宫女前往长春宫,温颜只问了她们一句话: 谁还记得1937年的南京。 无人应答得出。 她们只觉得莫名其妙。 看着下头的宫女们一头雾水的样子,温颜不禁失望。 那位穿越者来自1937年,她就算不知道南京这座城市,也该知道1937年的含义。 既然这批人里没有她,那就接着找下一批好了。 接下来的几天寻人的差事交给了小安子。 1937仿佛是一个接头暗号,传遍了六宫,却无人知晓它内在的意义。 今年的夏天比去年要炎热得多,夏季各地方政府要防洪涝,朝廷也忙碌。 温颜龟缩在长春宫,天天有冰鉴伺候,几乎足不出户。 上回李娴妃被周天子警告后,隔了好些日才过来,是为送画。 温颜的私房画被她裱糊起来,特地送与。 到底是有艺术底蕴的女郎,那仕女图甚得温颜喜欢。 画面上的氛围感十足,少女云鬓花颜,神态娇憨,青春洋溢却不失俏丽风情。 侧颜则需细看才能分辨得出主人,是为护她不受流言蜚语。 整幅画用色极其大胆,鲜亮中透着几分含蓄婉约,内敛中又藏着呼之欲出的风流。 人物生动俏皮,跟以前画的仕女大不相同。 往日笔下的仕女大多端方雅重,或凝思,或含蓄。 唯独这幅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却是李娴妃最喜爱的一幅仕女,因为赐予了打破世俗对女性框架的约束。 温颜喜滋滋把它挂到墙上欣赏,欢喜道:“这般俊的女郎,我要天天看她,看到八十岁。” 李娴妃掩嘴打趣道:“我见过不少城墙,却没见过像你这么厚的。” 温颜挑眉,“长成这样,也不是我的错。” 李娴妃失笑,“倒是难为仙女下凡来趟人间了。” 温颜掐了她一把,“莫要埋汰我。” 二人挽着手臂出去。 李娴妃似想起了什么,问道:“这些日我听到有传闻说你在寻人?” 温颜点头,也没隐瞒,“找先帝时期进宫的宫女,不过没找到她。” 李娴妃好奇不已,道:“先帝时期进宫的,现下只怕都上了年纪。” 温颜:“内务局那边有给我名单。” 李娴妃思索道:“据我所知,寿安宫伺候太后的钟嬷嬷和御前的钱嬷嬷也是那时候进宫的。” 顿了顿,忍不住小声八卦,“妹妹兴许还不知道,以前钱嬷嬷还是太后身边的体己人呢。” 此话一出,温颜不由得愣住,诧异道:“当真?” 李娴妃:“我进宫比你早,许多事情了解得也多,以前太后身边有两位体己人,一位是钟嬷嬷,一位是钱嬷嬷。 “此二人都是太后的心腹。 “后来钱嬷嬷被指派去照料圣上,再后来,钱嬷嬷反水被圣上收拢,扳倒太后她还立了不少功劳。” 听到这些八卦,温颜震惊不已,“那许太后岂不得被气死?” 李娴妃摆手道:“以前的事说不清,我就觉得,你若要寻人,可问问她们二人,说不定晓得些什么。” 得了她的提醒,温颜放到了心上。 两个都是有脾性的直爽人,说话不忌讳,坐下唠了阵儿。 不过李娴妃还是有点忌惮周天子上回的警告,不敢待得太久。 这不,温颜把她送走后,同系统009八卦,“我还挺喜欢李娴妃的,是个真性情。” 系统009:“人家向往的是天高任鸟飞,画遍大梁山河。” 温颜:“那还是放她飞出囚笼更好。” 想起李娴妃说的钱嬷嬷和钟嬷嬷,这二人一个在许太后身边,一个在御前,她觉得钱嬷嬷面善,还是先去寻她试探试探。 按说温颜是妃嫔,如果要见钱嬷嬷,只需差人使唤来便是。 但想到她有从龙之功,再加之盲盒那事,温颜左思右想,决定钻空子,趁着周天子午休时分去乾政殿。 每日午饭后周天子都有午睡的习惯,会休息一个时辰左右。 这期间除了军务,谁都不能去打扰,因为天子会有起床气,撞枪口的人会倒大霉。 温颜就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去碰运气。 上回手欠开了个奇葩盲盒令她如鲠在喉,一边咒骂系统变态,一边又垂涎十万金币,纠结不已。 最后经过一番天人交战后,她觉得趁着周天子午睡期间偷偷啃他一嘴的胜算更大。 只要他不知道,十万金币就能搞到手。 抱着这股子盲目乐观,温颜顶着日头去乾政殿偷人。 采青抱怨不已,说道:“正午太阳毒辣,娘娘不好生歇着,去乾政殿作甚?” 温颜作死道:“你们不是盼着我使手段争宠吗,我这就去争宠。” 采青彻底无语,总觉得自家主子的脑回路有点不正常。 待主仆过去时,周天子已经午休了半个时辰。 周边的夏蝉被赶走,相对清净。 当时黄内侍去办差没在场,只有两个小太监看守伺候。 见到温淑妃前来,他们连忙行礼。 温颜下步辇,小声问道:“这会儿圣上可在午睡?” 小太监答道:“回娘娘的话,圣上已经午休一阵儿了。” 温颜探头往里看,“我有事要请示圣上。” 小太监为难,“娘娘可否到偏殿稍等片刻?”顿了顿,“若是圣上被吵醒,恐会龙颜大怒。” 温颜眼珠子一转,“无妨,我自行去请示,若是圣上懊恼,无需你们担责。” “这……” 温颜无视他们的为难,自顾走上前,二人想要阻拦,她耍横道:“你们若拦着,我就叫了啊。” 两人被唬住了,慌忙跪到地上。 采青心里头也有点发慌,担忧道:“娘娘……” 温颜安抚道:“别慌,我一会儿就出来。” 采青无语地看着自家主子跟做贼一样轻手轻脚去了殿里。 里头有好几道门,因着用了冰鉴,所有窗户和门都关闭着。 温颜知道周谨行平时歇在偏殿那边,怕把他吵醒,行动万分小心。 昨晚为着奉城那边上报来的水患熬夜,此刻周瑾行睡得很沉。 【我要是没有惊动他偷偷作案应该就能一夜暴富了吧。】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谁他妈能拒绝得了十万金币的诱惑啊!】 熟睡的脑中猝不及防冒出女人的呱噪声,周瑾行迷迷糊糊醒来,满脑子问号。 正当他一头雾水时,敏锐地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第31节 原想开口询问,转念一想,能听到温淑妃的心声,定是她进殿来了。 大中午的她跑来作甚? 【老天保佑他现在睡得像死猪一样!】 周谨行:“……” 心中揣着疑惑,索性装死,倒要看看她想玩什么花样。 进殿来的温颜不知周天子已经被惊醒,探头探脑地摸到屏风后。 那男人果然跟死狗一样躺在竹榻上。 天助我也! 此刻在温颜眼里,竹榻上压根就不是男人,而是会发光的大金元宝! 她目露贪光,只要上前啃一嘴,十万金币就能落袋为安。 十万金币啊! 想想她做任务为宫女们请命跪了半天也不过得了一万多。 反正亲一下又不会怀孕。 温颜轻手轻脚走上前,撸起袖子,屏住呼吸蹲到竹榻前。 装死的周瑾行受不了被人近距离盯着打量,故意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温颜:“……” 欸? 好想把他扳过来。 怕惊动到熟睡中的大金元宝,温颜跟《大话西游》里妖怪吸村民阳气似的,缓缓起身,轻手轻脚走到了竹榻的侧面。 周谨行的脸再次跟她面对面。 他的身子是侧睡,并不方便大妖怪吸阳气。 温颜为试探他,跟游魂似的轻声在耳边喊:“陛下?” 周瑾行强忍想吓唬她的冲动,硬是装死狗没有反应。 于是大妖怪轻轻把他的脑袋往正面托。 周谨行紧绷着神经,手不动声色往袖袋里缩,里头是一把冰凉的匕首。 一旦她胆敢有不轨举动,势必割了她的脑袋。 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柔软的唇猝不及防覆盖到他的鼻息间。 周谨行:“???” 周谨行:“!!!” 那种从未体验过的温软触碰令他整个人都蚌埠住了。 全身的血液直冲脑门,鸡皮疙瘩爬满肌肤,周谨行满脑子炸裂。 大胆狂徒,坏朕清白!!!! 第二十四章 心跳如擂鼓的男人彻底懵逼,握住匕首的手一时无处安放。 他很想怒斥狂徒,却又觉得尴尬,只得硬生生装死。 所幸对方蜻蜓点水般并未有更多的举动。 温颜一门心思在搞金币上,原以为亲了周天子系统就能爆金币,结果什么反应都没有。 合着刚才白亲了? 就在她心生疑窦时,周瑾行受不了被人审视的压迫感,再也没法装下去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与温颜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气氛顿时变得……尴尬。 温颜被吓得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躺在竹榻上的男人半撑着身子,咬牙道:“温淑妃,你胆敢擅闯……” 作为一名见钱眼开的打工人,怎么能够容忍到手的金币像煮熟的鸭子飞了呢? 反正被他发现了,势必会问罪下来,那索性先把金币搞到手再说! 于是周瑾行遭遇了一生中无法直视的奇耻大辱。 他被强吻了。 那贪财的女人脑瓜子转动得飞快,在被问罪和一夜暴富之间,她果断选择了后者。 于是乎,我们的无敌勇者以极快的速度把周天子按回竹榻,毫不犹豫堵住他的嘴,重重地嘬了一口。 周瑾行:“……” 彻底抓狂。 在他觉得男性尊严受到侮辱要发飙时,温颜果断抽身,连滚带爬往屏风外跑。 身后传来周瑾行气急败坏的声音,“温三娘!” 紧接着,逃跑的温颜听到了系统愉悦的汇报声: 恭喜“跳楼大甩卖”完成盲盒亲吻周天子任务,您的十万金币即将到账。 温颜忍着放声尖叫的冲动,喜笑颜开往殿外跑。 不曾想周瑾行动怒要捉她,光脚追来抓人。 温颜暗叫不好,撒丫子跑得飞快,结果跑掉了一只鞋才得以逃脱。 外头的内侍们受到惊动,全都伏跪在地大气不敢出。 温颜顾不得形容狼狈,当即命采青走人。 殿内的周瑾行并未追出。 他是一个极爱面子的人,倘若让下人看到自己光着大脚丫子衣衫不整乱跑,实在有损帝王威仪。 周瑾行叉腰铁青着脸退了回去,愈发觉得那女人脑子有病,大中午跑来啃了他一嘴,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折返回竹榻途中,他行至衣冠镜前打量仪容。 镜中的男人嘴角一道绯红,正是女人留下来的口脂。 周瑾行跟见鬼似的凑近铜镜,一张俊脸明明端方雅正,却因那道绯红显得风流。 他懊恼地拿方帕擦拭唇角,牙色方帕上留下女人的痕迹。 着实碍眼。 这午休是没法再躺下去了。 “黄文胜!” 黄内侍办差还未回来,是他的干儿子许华在外头伺候。 听到天子唤人,许内侍忙弓身进殿,跪地道:“陛下。” 屏风后的男人听不出情绪,只道:“黄文胜呢?” 许内侍心中惶惶,谨慎应道:“黄总管去了内务局,还未归来。” 屏风后没有动静。 许内侍想起方才看到温淑妃的情形,知道要倒霉,却不敢吭声。 也不知隔了多久,男人才道:“替朕更衣。” 听到这话,许内侍如获大赦,立马差人送水进殿伺候帝王洗漱。 正好衣冠,黄内侍才回来了。 周瑾行绝口不提温淑妃来过一事,因为他觉得丢脸。 去正殿那边批阅奏折,周瑾行跟往常一样看不出情绪起伏。 许内侍把这事瞒了下来。 结果黄内侍在偏殿里意外发现一张染着绯红印记的方帕。 那方帕他知道,是周天子在用,但上面的红痕瞅着有点奇怪。 黄内侍若有所思地嗅了嗅,残留着淡淡的脂粉香。 这就奇了。 他心中生疑,把许华叫来询问。 许内侍见瞒不住了,只得如实交代,说道:“圣上午休时淑妃娘娘曾来过。” 当即把情形粗粗说了。 黄内侍一番揣测,愈发觉得糊涂。 不过他的疑惑很快就被周天子解开了。 那男人吃不得亏,被温颜莫名其妙强吻,令他心里头不爽。 也不知是谁给她出的馊主意,既然要玩点成年人的游戏,那索性让她玩个痛快,长个教训。 就在温颜兴高采烈清点自己的账户金币时,乾政殿那边来传信,让她今夜侍寝。 温颜:“……” 哦豁,要完。 前来传口谕的内侍把她落在乾政殿的鞋送还回来。 第32节 采青看到那只鞋,一时心情复杂。 待内侍离去后,采青哭丧着脸道:“这下娘娘的名声全完了,外头指不定疯传娘娘中午勾引圣上,获取垂青。” 温颜:“……” 一旁的程嬷嬷却有不同的看法,厚颜道:“管风言风语作甚,当务之急,抱上皇嗣才是真。” 温颜不由得向她投以崇拜的眼神。 姜果然是老的辣。 程嬷嬷显然是个事业批,严肃道:“只要娘娘有手段引得圣上垂青,便是本事。 “这六宫里,能让圣上惦记可不容易,若不然六宫何至于连一个皇嗣都没有?” 温颜忍不住道:“有没有可能是圣上不行,生不出皇嗣来?” 程嬷嬷愣了愣,反驳道:“生子素来都是女人的事,圣上行不行,娘娘自个儿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温颜一时被噎住了。 程嬷嬷拿出丰富的人生经验劝说:“日子过得好不好只有自己才知道。 “宫中这个名利场,外头的风光和言论都是虚的。 “若娘娘地位稳固,自有人眼红巴结;若是一落千丈,自会尝尽人情冷暖。 “只要能得帝王垂青,就不要去计较手段,在意他人的言论。” 温颜试探问:“倘若是干伤天害理,损人利己之事呢?” 程嬷嬷:“那得看娘娘有没有这个本事。”顿了顿,“娘娘当初能豁出前程为六宫宫女请命,想来是没这个胆量去做的。” 温颜再次被噎住。 她看人真的很毒辣。 程嬷嬷语重心长,“老奴在长春宫当差,自然一切都是为娘娘着想。 “唯有娘娘升迁,老奴才能跟着鸡犬升天。 “今日老奴说的话难听,却都是实在话,还请娘娘仔细斟酌分辨。” 温颜没有应答,只道:“我有些乏了。” 采青欲言又止。 程嬷嬷使了个眼色,一行人这才退下。 温颜单手托腮望着窗外,脑子里想的是怎么才能把周天子给忽悠过去。 正午侵犯他,当时他那情形是恼了的,晚上他若发癫,那才叫玩完。 系统009似乎知道她的担忧,宽慰道:“宿主莫方。 “咱们周天子是禁欲系明君人设,不会对你兽性大发的。” 温颜半信半疑,“你能打包票?” 系统009非常自信,“我推荐给你的帝王蟹绝对不是渣男,你可以放心大胆作死。” 温颜沉默了阵儿,忽地发出灵魂拷问:“如果我对他兽性大发呢?” 系统009:“???” 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温颜厚颜无耻道:“如果我要睡他呢?” 系统009憋了憋,摆烂道:“反正周天子迟早都得被你睡。” 温颜露出略表遗憾的眼神,“我上辈子还没睡过男人,不知道八块腹肌摸起来是什么手感。” 系统009:“……” 这走向总觉得哪里不对。 现代女性受西方妇女解放影响,对贞操这事儿相对比以前看得开。 温颜是成年人,作为一名敬业的打工人,妃嫔这门职业迟早得睡皇帝。 她对周天子并不抵触排斥,毕竟那只帝王蟹长相符合她的个人审美,且人设也不错,未曾做过令她生厌的事。 她不怕睡皇帝,怕的是怀孕生产。 古代的避孕措施比不得现代手段多,更何况生产意味着鬼门关,她并没兴致来体验一把人间疾苦。 对于她的顾虑,系统009简直堪称妇女之友。 “宿主只管放心,知道我为什么鼓励你搞金币吗?” 温颜鄙视道:“因为你能抽成。” 系统009默了默,“宿主搞到的金币越多,我抽的提成就越丰厚,但你能购买的金手指就更厉害。” 提到金手指,温颜颇有些不满,“上回我听信你购买吃瓜金手指,结果没有卵用。” 系统009:“话可不能这么说。 “吃瓜金手指既然能让你吃到温御史的瓜,它就能让你吃到其他朝臣的瓜。 “你仔细想想,把朝臣的隐秘掌握到手中,对你往后走到前朝把控他们绝对百利而无一害。” 这话让温颜多了几分兴致,心里头舒服不少。 “实话跟你说,侍寝我不怕,我怕的是生子。” 系统009:“如果宿主想要升迁走到前朝把控国事,唯有皇嗣才能让你后盾稳固。 “我想你肯定不希望为他人做嫁衣。” 温颜:“我知道,可是我不想生。” 系统009:“没关系,那就努力挣金币。” “这跟生子有什么关系?” “我跟你讲,金手指商场里有一个金手指符合你不想生子的需求。” 温颜:“???” 系统009:“互换人生你值得拥有。 “现在宿主等级低,还达不到购买它的标准,但你可以定下一个奋斗目标。 “如果你不慎揣了周天子的崽又不想生,那没关系,咱们可以使用互换人生金手指跟周天子调换,让他替你生。 “换句话来说,让周天子替你经历十月怀胎产子过程,你白得一个崽。” 听到这么牛逼的金手指,温颜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还他妈能这么玩儿?” 系统009严肃道:“不过这个金手指很贵的,需要一千万金币购买。” 温颜无比激动,“体验感这么好,就算两千万金币都值得购买。” 系统009欣慰道:“所以宿主要努力挣金币,只要你给力,009会竭诚为你服务。 “并且我觉得你非常聪明。 “作为职业人,咱们不仅要把大梁带飞,还得干到位面第一人,我觉得你有这个实力。” 这顶高帽子扣下来,温颜彻底舒坦了。 虽然有时候她觉得系统009特别会敛财,但体贴也是真的,知道从她的利益角度出发考虑,不会坑她。 至少到目前为止,它是值得信赖的。 目前账户里有十二万金币,听到“互换人生”金手指能让周天子替她生崽后,温颜动力满满。 角色互换让他做温淑妃,她做周天子,简直不要太爽! 盘旋在心中的困扰瞬间抛却得一干二净,温颜斗志昂扬。 在她命人备热水沐浴梳洗,备战晚上的侍寝时,任务系统忽然来了意外的惊喜。 为了奖励新人第一次顺利完成盲盒任务,系统给出了主线任务线索: 疯子。 只有两个字:疯子。 温颜在脑内看着屏幕上的线索提示,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姓名:无。 年龄:无。 性别:女性。 穿越时间:建元二十一年。 属性:疯子。 这条线索提示得很奇怪。 难道是告诉她,那位来自1937年的穿越者是个疯子? 温颜心中疑惑更甚,一时琢磨不出个名堂来。 眼下还不是忙着做任务的时候,她压下揣测,先把晚上的侍寝应付过去再说。 傍晚时分,临华殿的轿辇来请。 这回周瑾行是铁了心要教训她,亲自在临华殿等人。 “娘娘切记把握住机会,可莫要像上次那般莽撞行事。” 程嬷嬷在送温颜上轿辇时又叮嘱了一遍。 看着对方严肃的眼神,温颜的心里头五味杂陈,她宫里头的人都是事业批。 小安子一门心思想干到黄文胜的位置,程嬷嬷也一门心思想干到六宫之主管事。 大家都很有冲劲儿。 去到临华殿,黄内侍在外头侯着。 第33节 温颜下轿,黄内侍上前行礼。 温颜试探问:“黄总管,圣上这会儿可在寝殿里?” 黄内侍应道:“在的。”温颜心想果然是要训人,她再次试探,“你给我交代句实话,圣上的心情如何?” 黄内侍默了默,摇头道:“跟往常一样。” 温颜才不信他的鬼话,冷不丁道:“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倘若黄总管听到我的求救声,还请你捞我一把。” 黄内侍:“???” 怎么听着跟交代遗言似的? 寝殿内用着冰鉴,与外头有温差,温颜才进去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夏日衣衫轻薄,她不自在地撸了撸胳膊。 周瑾行坐在罗汉榻上,见她进来,不客气道:“过来。” 温颜知道对方肯定要收拾她,很快就进入角色,戏精上身,露出娇羞的表情,“妾不敢。” 当时寝殿里还未点烛火,光线昏暗,看不清男人脸上的表情。 “什么叫不敢?” 温颜像小媳妇儿似的垂首,声若细蚊道:“陛下生气了,定要责罚妾。” 这话把周瑾行气笑了,冷脸道:“是谁叫你中午来乾政殿的?” 温颜没有答话。 周瑾行压着坏脾气,眯眼问:“程嬷嬷教你来胡作非为的?” 温颜摇头,脑袋瓜飞速运转,编造痴情人设,委委屈屈道:“妾想陛下了。” 此话一出,周瑾行不禁愣住。 温颜小心翼翼道:“陛下忙于政务,极少来后宫走动,妾想念陛下,故才冒失做出此等荒唐行径……” 她一副欲言又止的矫情模样。 周瑾行早就领教过她的演技,压根就不信她的鬼话。 温颜竭力把自己塑造成为一个深闺怨妇形象,幽怨道:“妾自打进宫就大病一场,承蒙陛下厚爱,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可是妾想不明白,在家中父母恩爱,为何到了宫里头就这样不允,那样不许。 “妾一直认为,陛下是妾的夫君,既是夫君,自然愿意亲近。 “可是没有陛下准允,妾只能等在后宫,就算想要见一面也不容易。” 那时她说话的小表情里含着满腹委屈。 一张原本青春活泼的脸上弥漫着少女不该有的闺怨寂寞。 在某一瞬间,周瑾行差点就被她哄骗过去。 毕竟她原本就不属于后宫,是他为了敲打温家执意把她弄进宫来的。 如果不出意外,她应该会有一位门当户对的丈夫,过正常人的日子,而不是约束在这深宫里寂寥度日。 周瑾行素来不是一个苛刻的君王,打小生长在宫廷里,知道深宫女人的不易,表情稍稍缓和了些。 “你过来。” 温颜故作忸怩地走上前,放低姿态跪到他脚下,讨好地把头搁到他的腿上,好似一只温顺的喵咪。 “妾有失体统,陛下可还懊恼?” 周瑾行垂眸睇她。 那张年轻稚嫩的脸庞上洋溢着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天真。 眼神清亮干净,通身都是未被俗世洗礼过的纯粹。 然而这般清纯的面容下却藏着一颗蜂窝似的心。 【他信了吧?我入戏得这么深,要是还哄骗不过去,立马把头拧下来。】【哼,天下乌鸦一般黑,哪个男人抗拒得了女人把他当作唯一的救世主?】 【我都这般装可怜了,他若是还铁石心肠,活该一辈子打光棍。】 不合时宜的心声钻进周瑾行耳朵里,感觉膝盖中了一箭。 因为就在方才,他差点就开始同情她了。 周瑾行平静地看着这只撒娇的猫咪,忍着想掐死她的冲动,缓缓伸手落到她的头上,露出佛陀慈悲的笑容。 “淑妃受委屈了。” 温颜撇嘴,口是心非道:“妾只想日日都能见到陛下。” 周瑾行抿嘴笑得温柔,“当真?” 温颜点头,丝毫未察觉到男人的手不知何时落到她的颈项上。 那颈脖纤细,仿若白瓷般一碰就碎。 粗粝的指腹带着些许冰凉,缓缓摩挲她的咽喉,只要他稍稍用力,就能掐断她的脖子。 指腹上的冰凉令温颜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 想到这男人曾上过战场,还曾杀过许太后全族,她的求生欲极强,不动声色握住他的手,装作娇羞的模样,把脸埋入他的掌心中亲昵地蹭了蹭。 如此举动,不禁令周瑾行生出几分玩味。 这么多年的帝王生涯浸淫,早已令他养成了掌控一切的习惯。 掌控百官仕途,世人生死,天下社稷。 此刻对于他来说,手里的女人就跟撒娇卖萌的奶猫一样,一巴掌就能拍死。 指腹再次落到女人的颈项上,肌肤白皙,触感柔腻,透着淡淡的脂粉香气。 屡次被对方打量颈脖的动作并不是好兆头。 温颜强忍炸毛,拿出讨老板欢心的十八般技艺,再次镇定地握住男人的手。 她的指骨纤细莹白,比他的手掌小许多。 那手因着常年练武的缘故,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 她像孩子似的与他扣拢十指,轻声道:“陛下的手比妾的要大上许多。” 周瑾行面上看不出情绪,只道:“朕的手杀过不少人,淑妃怕不怕?” 温颜点头,“害怕。” 周瑾行冷笑,“既然害怕,还敢来握?” 温颜犹豫着松开,原本跪在地上的身子忽然前倾抱住他的腰身,把整个人都依附进他的怀里,深情表白。 “陛下是妾的夫君,以后要走到白首的人。 “夫君是天,自会为妾撑起一方天地。 “妾就算心中再害怕,都会躲进陛下的羽翼里,想来陛下是不会伤害妾的,对吗?” 周瑾行没有答话。 那时怀里扑进一只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的娇雀,言语里皆是对他的崇拜与依赖。 那种感觉很奇怪。 他想推开她,心里头非常清楚这就是一枚糖衣炮弹,可是柔软无骨的娇弱身躯好似水草把他缠住。 没得到他的应答,怀里的脑袋缓缓仰起,用无辜的眼神看他,“陛下为何不答话?” 周瑾行盯着她看了良久,喉结滚动,薄唇轻启,“你说的话,有几分真假?” 温颜怯怯道:“欺君之罪,妾担当不起。” 周瑾行沉默。 这回怀里的女人是下了真功夫的,居然敢跟他对视。 压迫性的气场笼罩在头顶。 温颜硬是梗着脖子没有怯场,因为她隐隐意识到,对方两次触摸她颈脖的动作绝非随意之举。 那是想杀人的信号。 对于这个万恶的封建社会来说,皇帝杀人不需要任何理由,更何况还只是一个小老婆。 双方对峙了许久。 周瑾行想听她的心声,意外的是没有。 看着这个演技精湛,满嘴虚伪的女人,周瑾行的手再次落到她的头上。 他的动作很轻,一点点下滑抚摸到她的背脊上,冰凉的触觉令温颜情不自禁抖了一下。 周瑾行生出几分猫捉老鼠的兴致,“淑妃既然这般仰慕朕,若朕再不解风情,便要讨人嫌了。” 他慢慢俯身,看着她笑。 温和的表情,松懈的姿态,唯独那笑意不达眼底。 望着戴了面具的脸庞一点点靠近,温颜的心咯噔一下。 【妈的,玩真的啊!】 【不是,说好的禁欲系不近女色呢?】 【我他妈就忽悠两句,就要真刀实枪,男德呢!狗皇帝你男德呢?!】 听着她近乎咆哮的心声,周瑾行居然面不改色,铁了心要把她的原形逼出来。 男人的脸庞近在咫尺,温颜本能往后避,腰肢却被手掌禁锢,动惮不得。 温热的气息吐到脸上,两人的姿态暧昧至极,甚至连温颜都屏住呼吸,绷紧了神经。 周瑾行挑衅地附到她耳边,一字一句道:“取悦朕,你会吗?” 温颜没有动。 周瑾行斜睨她,眼神幽暗,叫人窥探不出心思。 第34节 温颜眼睫微动,愈发觉得不对劲,小心翼翼道:“妾害怕手拙,让陛下生厌。” 周瑾行眉毛一挑,前倾的身子徐徐收了回去。 压迫感消失,温颜松了口气。 可是头顶上的男人并没打算放过她,垂眸道:“程嬷嬷不是让你看过避火图吗?” 温颜:“???” 周谨行:“淑妃聪慧伶俐,领悟起来应该很快。” 见他大言不惭提起避火图,温颜再也憋不住咆哮。 【王八羔子玩得这么花?这是要逼良为娼啊!】 【看着衣冠楚楚,只怕骨子里污得要命!】 她一边疯狂腹诽一边发愁。 方才还深情告白把自己给恶心了一把,结果这会儿遭了报应。 倒是周瑾行稳如老狗,只不过听到“逼良为娼”时,还是勾起了唇角。 “淑妃刚才说想念朕,不惜在正午来乾政殿失仪,这会儿朕给你机会,怎么就不敢了?” 温颜眼皮子狂跳,无语地望着眼前的端方君子,心道: 妈的,可是你让我来扒裤衩子的,若真扒了,别怪我下手重! 周谨行料定她不敢下手。 不曾想他低估了她的底线。 可以毫无下限。 两个暗暗较劲的男女生了一身反骨,他想逼出她的原形不惜亲身上阵。 她想逃过一劫不惜抛弃节操。 当时周瑾行穿着寝衣,温颜硬着头皮伸到他的腰际,原想解衣裳绳结,却忽地顿住。 想起周瑾行的发家史,以及系统009曾说过的话,温颜的心思活络了。 那男人曾有过一段被按头圆房的糟糕经历,系统009说他对女人有心理阴影。 温颜脑瓜子飞速运转,传闻中的不近女色,会不会是因为有心理阴影才硬不起来? 视线偷偷落到某个地方,温颜一下子就镇定不少。 她安慰自己,莫方,指不定狗男人比她还慌。 毕竟是一个有心理疾病的男人,这么大年纪都没碰过女人,多半有毛病。 抱着这样的心态,温颜一改先前的紧绷,一点点直起身,却被周瑾行按下。 “跪着。” 君王睥睨挑衅,势要将她打出原形。 他原以为温颜会暗骂不屈,却不料那人能屈能伸,噘嘴撒娇道:“膝盖疼。” 周瑾行淡淡道:“当初在崇阳门闹事时,没见你喊疼。” 温颜露出委屈的小眼神儿,手却不安分落到他的大腿上,一点点往上蹭。 周瑾行不客气捉住。 温颜当他是搀扶,顺势起身,厚颜无耻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周瑾行:“……” 啧! 狡猾的小狐狸亲昵地依偎到他的怀里,臭不要脸环住他的腰,全然无视对方的一言难尽。 周瑾行像木头似的坐怀不乱,对她的举动没有任何反应。 温颜偷瞄头顶,是男人光洁的下巴。 这个时代的男性都喜好留胡须,周瑾行却不,反而每天都会修刮得干干净净。 因为仪容整洁更显年轻。 视线落到凸起的喉结上,颇有几分小性感。 温热的气息喷洒到颈项边,女人的指尖忽然落到他的喉结上。 周瑾行用余光瞥她。 温颜呢喃道:“陛下生得真俊。” 周瑾行心中不屑,刚刚还骂他是王八羔子呢。 只是猝不及防的,那女人忽地吻他的喉结,很轻的一个吻。 周瑾行:“……” 他并没有抗拒。 温颜一步步试探他的底线,再次亲吻他的喉结,并还俏皮地用唇吸了一下。 喉结滚动,周瑾行忍着心中的怪异感,隐隐意识到这个女人在玩一种很新奇的东西。 见他避开,温颜低低笑了起来,“陛下是不是怕痒?” 周瑾行没有应答。 温颜作死地附到他耳边,轻声呢喃,“妾要取悦陛下了,你可莫要回避。” 那声音极轻,却暗藏着挑衅。 周瑾行不信她下得了手,毕竟是家风甚严的官家女子,只当她嘴上占便宜。 岂料,系在腰际的绳结忽地松了。 第二十五章 宽松的寝衣微微松散,周瑾行面色紧绷,镇定地盯着对他动手动脚的女人。 “陛下若是生厌,妾便住手。” 声音软软糯糯,却带着轻蔑的挑衅。 四目相对,周瑾行想听她的心声,却什么都没有。 他不信她真敢这般轻浮。 一身反骨的男人坐怀不乱。 然而下一瞬,柔软的小手滑进衣襟里,触碰到弥漫着浅淡皂角的身躯。 周瑾行浑身上下都绷紧了,唇线紧抿。 指尖游移,落到紧实的胸膛上。 温颜憋着坏,掌心缓缓覆盖到他的心脏上,感受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她一点点靠近倾听,唇角微勾,“陛下的心跳得好快。” 周瑾行斜睨她。 温颜的手又往下挪了一寸,触碰到的肌肤并不光滑,而是像有伤疤的样子。 她一点都不诧异,毕竟这位君王曾御驾亲征,且还差点死在战场上。 指腹轻轻摩挲,那道伤疤不知是箭伤还是刀伤。 “陛下英武神俊,当年收复十六州气吞山河,妾很是敬佩。” 周瑾行冷脸睥睨,他知道这个女人鬼话连篇,自不会当回事。 只不过那手委实会撩人。 他也说不出那种奇怪的感觉,有点像羽毛拂过肌肤的错觉。 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毕竟从未有过女人能近他的身。 他讨厌失控的感觉,年幼时被当成傀儡操纵已经够糟糕了。 成年后只做自己的主人,不论是身体还是意志,绝不会被身边事物左右。 这位长了一身反骨的老虎冷漠纵容小狐狸在他身上找虱子。 他既想试探她的下限,同时也想试试自己到底有没有从那段噩梦般的阴影里走出来。 对于一名从小就生活在女人堆里的人来说,他对女性充满着复杂的理解。 许太后给了他一条通天大道,可同时也把他打入阿鼻地狱。 七岁之前他远离权力争斗中心,反而相对安稳。 七岁之后他被许太后推上帝位,登基第一天就被跪拜的满朝文武吓尿了裤子。 当时他窝囊地抱住许太后的腿求助。 那时许太后笑得可慈爱了,轻抚他的背脊安慰。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依靠。 他也确实找到了依靠,因为许太后非常喜欢他的乖巧听话,只想他永远都听话永远都长不大。 宗族与许氏的争斗,让他夜夜睡在刀尖上,性格也变得神经敏感。 遗憾的是他并没有如许太后的愿长不大。 许太后千挑万选,结果挑了一位最像先帝的子嗣。 周家人骨子里的狠辣与隐忍在年轻的帝王身上展露无疑。 可是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曾经烙印在身上的痛苦经历终将伴随一生,无法挣脱。 周瑾行无法从那段圆房经历里走出来,被强行扒光围观记录,男儿尊严被践踏得体无完肤。 第35节 十四岁正是青春萌动的年纪,也是人格被打碎重塑的糟糕时刻。 如果按照正常经历,大多数一十六岁的帝王早就子嗣成群。 周瑾行却不行。 因着那段痛恶的经历导致他在数年成长中无法正常□□。 那时年纪小,三观没有成年人坚定,自尊被摧毁重建落下巨大的心理阴影。 他曾经敬重过女人,毕竟许太后把他推上至尊宝座,给过那么一点母爱。 他也曾恐惧厌恶女人,毕竟被当做傀儡操纵了数年,暗无天日压抑得他喘不过气。 诛灭许氏全族独留许太后苟活,便是想让她看看,没有她,他也可以主导这个王朝。 这是最成功的自证。 可是有些心理缺失终难修复。 他可以政绩斐然,可以成为天下最受拥戴的贤明君主,给历史留下灿烂的一笔。 然而幼时留下来的伤口需在成年后自愈舔舐。 现在眼前的女人不断试探他的底线,起初周瑾行想逼她现出原形,现在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似乎并不反感她的触碰,也知道她虚伪做作,但能窥探到她的心声,她再怎么耍心眼子都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 这不属于“失控”范围。 周瑾行的手忽地收拢温颜的腰肢,打算把她当成磨刀石,试试自己到底有没有摆脱那段梦魇。 怀里的脂粉香甜腻腻的,他轻轻嗅了嗅,嗓音有些低沉,“淑妃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冷不丁听到这话,温颜不由得愣了愣。 当时她并未听出这是警告。 上回周瑾行命她侍寝,他受不了骚扰远离她,按系统009的说法,这回多半还能故技重施。 温颜抱着这种心态,矫揉造作道:“陛下可是生厌了?” 周瑾行捉住她的手,“你猜。” 那时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殿内没有撑灯,昏暗得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 温颜猜不出他的心思。 周瑾行似乎觉得有趣,中午她色胆包天跑到乾政殿非礼,这会儿居然迟疑了。 如果她服软别嘴硬,他多半会放她一马,可是她没有。 气氛顿时变得有点古怪。 夏日昼长夜短,暮鼓声不知何时响起。 温颜笃定周瑾行不会踩线,一来因为他的经历,一来则是系统009说的人设。 上次她把他给忽悠了过去,这次仍旧能把他忽悠过去。 她深信不疑。 “妾是不是没伺候得好,让陛下不悦?” 周瑾行任由她矫揉造作,只探到她耳边轻嗅发香。 “淑妃先前说想朕,故才在乾政殿失仪,此言当真?” 温颜忽悠道:“自然是真。” 周瑾行无声地笑了起来,一双眼里泛着奇怪的审视。 温颜警惕道:“陛下笑什么?” 周瑾行看着她的眼睛,“朕不信。” 温颜愣住。 男人的拇指忽然落到她的唇上。 青春饱满的脸庞,古灵精怪的眼睛,处处透着小狐狸的狡猾灵动。 这个女人跟宫里头的其他女子完全不一样,张扬热烈,恣意纵情,全然无视礼教清规,活得像个小太阳。 同时攻击性也很强。周瑾行被她吻住。 气息交缠,她环住他的颈脖,主动攻势。 原以为这样就能击退他,哪晓得那男人并未拒绝,而是尝试着回应她的热情。 想到中午他气急败坏的反应,与现在的判若两人,温颜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 【操!说好的贞洁烈男呢?你别他妈崩人设啊!】 星火燎原中,她想撤退。 周瑾行却不打算放人。 他听不懂“崩人设”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明白她要表达的意思。 玩火自焚。 这人每一次都踩踏他的底线,在雷区上蹦迪。 上回怂恿六宫挑战宫规闹事,他容忍了。 大中午跑到乾政殿失仪,他再忍。 现在提醒她收手还来得及,她继续作死——顶好的磨刀石。 眼见火势越演越烈,没有要熄灭的趋势,温颜这才意识到擦枪走火。 嘴上口嗨不怕睡男人,可真要把自己交代出去,她还是有点怂。 更何况是个被封建男权熏陶的君王,还没相处几天,算得上陌生男人。 最重要的是他还有两个小老婆! 说不定以后还会有其他小老婆! 她将跟其他女性共用一个男人。 想到李娴妃在深宫中寂寥度日十余年的孤寡模样,温颜的心理防线有些崩溃。 不过她到底是个聪慧伶俐的,能在不利条件中迅速做出回应。 意识到自己不能接受,当即施展缓兵计装可怜博取同情。 在被周瑾行压到身下衣衫散落一地时,她两眼泪汪汪说害怕。 这举动打得周瑾行措手不及。 他想过很多种她的小伎俩,唯独没料到她居然哭得梨花带雨。 周瑾行一时挺无语,眼底映染了浓重的欲色,胸膛起伏却没法再继续进行下去。 他并没兴致强夺。 见他不再有其他举动,温颜暗暗松了口气。 【妈呀,躲过了一劫!】 【谁他妈受得了他今天戳这个明天戳那个!】 【万一染病了怎么办?!】 听到她的心声,周瑾行喉结滚动,彻底被气笑了。 出师未捷,中道崩殂,令他很不爽,更何况对方还嫌弃他脏。 既然嫌弃,那索性让她膈应到底。 “给朕弄出来。” 残留着欲色的脸庞一点点变得平静,那是属于成年男性的情绪稳定。 两人衣衫不整,各自分开。 温颜犹豫了许久,才小心翼翼伸手。 阴暗地掐了一下尺寸和硬度。 她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折腾了老半天都没让对方交代出来。 最后还是周瑾行嫌弃她不得力去洗冷水澡强行熄火的。 在他去浴房期间,温颜猥琐地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当即在脑中呼唤系统009。 “大哥,咱们说好的不近女色呢?你是不是坑我?!” 系统009:“宿主,你估计是踩到周天子底线了。” 温颜:“???” 系统009:“首先,他是个正常的成年男性。其次,他性取向正常。” 温颜皱眉,“你不是说他有心理阴影吗?” 系统009:“用十余年的时间去自愈,足够走出来了,更何况,权力才是男人的□□。 “不过我要提醒宿主,妃嫔的职业性质预示你迟早得跟他有肌肤之亲,所以在心理这关,你得提前建设好。” 温颜不痛快道:“我过不了心理这道坎,谁喜欢脏黄瓜?” 系统009颇有几分无奈,“宿主你这是在怀疑我的职业操守。 “之前我曾跟你说过,周天子是干净的,并且道德底线比较高。 “他老子当年子嗣众多,荤素不忌,后来染脏病驾崩,死得很痛苦,这事周天子是知道的。 “作为一个站在万人之巅的帝王,他比谁都怕死,更何况他特别注重风评。 “如果你抗拒牙刷共用这个问题,那么我们可以从源头上掐死。 “郑惠妃和李娴妃他是没有兴致的,这个你自己也知道。 “至于后面纳妃嫔,你觉得以他那种工作狂一心想打造明君人设的状态能有多少心思放到女人身上? 第36节 “我不妨跟你讲,周天子目前陷入了一个自证的怪圈,就是不断向许太后证明自己能行,能把大梁推向盛世。 “这是他唯一的追求。 “所以你可以放心大胆去做任何事,不论是攻略周天子,还是搞事业做任务,我都会提前扫除你的顾虑。” 得了它的话,温颜心里头这才放心了不少。 她到底是个现代人,有自己的底线,并且还没打算被这个时代驯化。 也决计不会被驯化。 如果变成像李娴妃和郑惠妃那样的女性,她宁可去死。 此次的翻车给温颜敲了警钟,周瑾行这人是有点复杂的。 他既可以谦谦君子,也可以撕毁底线。 好比现在,她根据以往的经验试探,不论是从第一次侍寝还是强吻,他表现出来的抗拒都挺符合人设的。 哪晓得翻车了。 脚步声不知何时传来,温颜收回思绪,应付他更加谨慎。 殿内烛火点燃,周瑾行换了一身寝衣,整个人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温颜知道闯了祸,低眉顺眼跪到地上请罪。 周瑾行重新坐回罗汉榻,盯着她看了许久。 这场对峙他算是赢了。 “玩儿不起,下回就好好做个人。” 听到他的鄙视,温颜好想打死他。 看着她忍耐窝囊的样子,周瑾行心里头才彻底顺气了,命令道:“过来。” 温颜撇嘴,乖顺地起身走到他跟前。 周瑾行拍自己的腿,“坐上来。” 温颜依言坐到他的大腿上,周瑾行是个讲究人,问道:“手洗干净没有?” 温颜故意恶心他,“没有。” 说罢还恨恨地在他身上蹭了两把,一脸嫌弃的样子。 周瑾行倒不恼,只道:“手既然脏了,那就砍掉好了。” 此话一出,温颜被唬住了,立马藏到身后。 周瑾行睇她,敲打道:“自个儿有多少斤两得心中有数,念你年纪尚小,今日不与你计较。” 那种老爹式的教训语气令温颜不爽,忽然回怼道:“陛下知道妇人生产吗?” 周瑾行:“???” 温颜盯着他的眼睛,阴深深道:“十月怀胎,临盆时要开宫口阵痛。 “那么大一个胎儿,得从妇人的产道里分娩而出,且有被撕裂的风险。 “若是遇到不幸难产,保大还是保小? “倘若保大,则把胎儿搅碎了取出;若是保小,则把妇人当器物生挖了取出。 “生产于妇人来说,无异于鬼门关走一遭,陛下你怕不怕?”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深冷的表情,周谨行破天荒地生出一身鸡皮疙瘩。 温颜忽地轻笑起来,看着眼前男人阴晴不定的样子,心中着实痛快不少。 因为这份生产大礼包,得送给他周天子受着呀! 想到这个男人会在产床上嗷嗷大叫,三观崩溃的样子,温颜看他的眼神透着满满的慈悲。 毕竟,谁不喜爱能为自己生崽的男人呢? 温颜心情愉悦,非常大方地亲了他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周瑾行隐隐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第二十六章 那种渗人的感觉一点都不爽。 周谨行紧绷着面皮,刚才还喊她坐大腿,现在就别扭地把她推走,仿佛她是瘟疫般,不愿沾染半分。 温颜很满意他的反应,可算扳回了一局。 这晚两个相互试探底线的男女对双方都有了全新的认识。 有点暧昧拉扯,还有点别扭。 一床一榻,两人隔着楚河汉界,互不干扰。 翌日晨钟未响周瑾行就起床洗漱,床上的女人酣睡得正香,四仰八叉,毫无仪态可言。 周瑾行上前瞅了一眼,无比嫌弃地放下帐幔,免得叫人看了丢脸。 想想温家一板一眼的家风,居然教养出这般跳脱的闺女来,委实不可思议。 早晨外头空气清新,没什么地气,周瑾行练了一套拳,出了身薄汗。 晨钟声响,皇城的宫门从外到内一扇扇开启。 御膳房备了丰盛早食,有鸽子蛋、肉粥、酱菜、藕带、鲫鱼汤小馄饨、鸡丝拌面等。 周瑾行对饮食并不挑剔,什么都吃。 今日无需朝会,时间也充足,不过他素来勤勉,哪怕当老板也是准时点卯,风雨无阻。 上回温颜侍寝,周瑾行要朝会起得早,这回她蹭了一顿早饭。 御膳房有位庖厨专门打理周瑾行的饮食,做的菜肴颇合他胃口。 温颜得幸与天子同食,只觉那肉粥比长春宫的庖厨做出来的厉害多了。 周瑾行看她用了两碗肉粥,六七颗馄饨,半碗鸡丝面,以及两个春饼等,胃口好得不像话。 若是一般的女郎,在他跟前多少都会收敛着点,努力营造斯文淑女的好形象。 她却不。 只要能吃得下去的都往肚里塞。 吃相虽然不难看,可是也太能吃了。 周瑾行放下筷子,命人送茶水漱口。 温颜见状,也跟着搁下筷子。 周瑾行淡淡道:“想用就继续用,宫里还养得起。” 得了他的话,她果然又重新拿起筷子,对那碟酱菜。 一旁伺候主子饮食的黄内侍抽了抽嘴角,默默送上茶水。 他见过郑惠妃用膳,举止可谓大雅,吃那么一点点就说够了。 眼前这女郎吃一顿,估计得让郑惠妃吃一天了。 周瑾行拿方帕拭净唇角茶渍,温颜这才心满意足放下筷子,对那碟酱菜念念不忘。 最后还特地让御膳房给她送两罐到长春宫才作罢。 之后周瑾行要去乾政殿上值,温颜则回了长春宫。 昨晚的经历一言难尽,她确实有被周天子吓唬到,以后在他跟前作死都得权衡一下,免得踩坑。 上午温颜又补了个回笼觉,许是昨夜的经历有点荒唐,令她忍不住脑补了许多。 之前因着系统009的阐述,她一直都给周天子加了贞洁烈男的光环,毕竟第一次侍寝和他被强吻时的反应真的很傲娇。 可是昨晚她不仅摸到了对方的胸肌,还摸到了其他不可描述的部分。 这种体验有点小刺激。 作为一名成年女性,对许多生理知识已经了如指掌,但大多都是从图文视频书籍之类的渠道获取,如今却直接上手真人。 那冲击还是有点大。 年轻紧致的肌肤,强而有力的手臂,灼热滚烫的气息,衣衫不整的男色…… 当时不觉得那场景有多香艳,如今回想,温颜没出息地拍脑门,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错过了几个亿! 她无语地盯着帐幔出神儿,隔了好一会儿,才强行禁止胡思乱想,捋起正事。 昨日主线任务提示的最新消息是疯子,她左思右想,决定让小安子找找。 快到正午时分,温颜才起了。 程嬷嬷欢喜不已,原是周天子给下了赏赐,有锦缎布匹,玉器头面等物。 温颜没甚兴致,因为这些东西都会入库,它属于天子赏赐,是没法随便花用出去的。 采青送上清凉解暑的冰镇甜瓜,它吃起来的口感比西瓜差多了。 因时代因素,许多物产都缺乏,连辣椒红薯玉米都没有。 稍后小安子过来,温颜吩咐道:“你得空了去冷宫那边瞧瞧。” 小安子:“???” 温颜解说一番,让他把先帝时期的宫女跟疯子串联起来寻人。 之前小安子手里就有宫女们的名单,寻起来也不是太难。 不过结果很遗憾,接连几日都没有找到目标。 冷宫那边有疯疯癫癫的宫女,但并不是穿越者。 小安子寻了数十人,都不是温颜要找的,他是奴仆,也不敢多问。 第37节 酷暑炎炎,几人从各宫回来,聚集到御花园的凉亭下发牢骚。 别看小安子年纪轻,派头却不小,底下的太监们一边给他打扇,一边递水。 一人问道:“真是奇了,咱们娘娘何故要寻疯婆子?” 小安子没好气道:“那是主子的事,我这个做奴婢的岂敢多嘴?” 那人闭嘴,不敢再问。 另一人发愁道:“可是冷宫那边也没见娘娘要寻的人啊,会不会不在宫里?” 小安子灌了几口凉水,背脊上汗津津的,耳朵里听着夏蝉的呱噪声,委实心烦。 也在这时,一名负责侍弄花草的老太监路过此地,走了几步忽地顿身折返回来。 “这位可是长春宫的李总管?” 小安子抬头。 那老太监行礼道:“老奴是上林署的。” 宫内园艺属于上林署打理,应是侍弄花木的内侍。 小安子上下打量他,应道:“我就是李安。” 老太监道:“天气炎热,李总管来回奔忙也不容易。 “老奴听传闻说这些日李总管流连于各宫寻人,可是当真?” 小安子点头,“有这回事。” 老太监:“老奴进宫已有二十余年,李总管若不忙着差事,可与老奴说说,老奴或许知晓一二。” 听他这般说,小安子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把温颜交代的差事详说了一番。 老太监沉吟许久,方道:“宫里头有疯病的多数在冷宫那边。” 小安子摆手,“我们已经寻过了,没找到人。” 老太监默了默,“能把人逼疯的地方,除了冷宫外,还有什么地方呢?” 此话一出,小安子几人你看我我看你。 “掖庭?” 其中一人问道。 小安子皱眉,“掖庭那边已经找过了,没有。” 老太监显然比他们更明白宫里的生存法则,提醒道:“诸位且仔细想想,先帝时期进宫的宫女,若能存活下来,大多都上了年纪。 “而这类宫女,要么根基深熬出了头,要么平平无奇,要么就离宫了。 “李总管要寻的显然不是她们,而是得了疯病的宫女。 “通常情况下,这类有疾的宫女多半都犯了事被关押囚禁,若不然,好端端的谁会发疯?” 小安子听出了端倪,忙道:“你的意思是,从犯事的宫女身上着手寻?” 老太监点头,“若是寻常人,没有遇到事情,岂会平白无故疯癫?” 得了他的提醒,小安子恍然大悟,猛拍大腿道:“瞧我这脑子,犯了事的宫女可不止掖庭和冷宫是去处。” 身边的太监们听得糊涂,好奇问:“还有什么地方是去处?” 小安子道:“皇陵,守皇陵的宫女!” 这一说,他们顿时恍然大悟。 是的了,通常守皇陵的女子多数都是犯了事的妃嫔或宫女。 如果说在皇陵被逼疯,倒也说得过去,因为那种暗无天日的日子当真不是人过的。 小安子心中欢喜,起身同老太监行礼道:“今日多谢你老提醒,若不然我们还得焦头烂额呢。” 老太监回礼,“李总管客气了,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双方没寒暄几句,就各自散去。 回到长春宫,小安子把自己的推测同温颜细细讲述一番。 听他说得头头是道,温颜笑道:“看不出来小安子你竟有这般头脑。” 小安子颇不好意思地搔头,“实不相瞒,这还是得了上林署的一个老太监提醒。” 有了头绪,温颜当即差人走了一趟皇陵。 在她等消息的第二日,周天子忽然差人来传口谕,让她去御前奉茶。 温颜不会煮茶,因为这个时代的茶跟现代的泡茶完全不一样。 是烹。 茶早期发展并不是用开水冲泡,而是煮,并且还得加盐。 御前奉茶的人是钱嬷嬷,合着是要让她去抢饭碗? 温颜满腹牢骚。 程嬷嬷却欣喜,高兴道:“娘娘这是得了圣宠。 “要知道钱嬷嬷可是圣上身边的体己人,能得她指点,对娘娘益处多多。” 温颜皱眉,“我不擅烹茶。” 程嬷嬷安慰道:“无妨,钱嬷嬷性子和软,且有耐心,定会好好指教。 “只要娘娘愿意花一份心思,准能讨得圣上欢颜。” 温颜撇了撇嘴,她可没兴致侍奉人,更何况还是大热天守在风炉边。 当时她并未多想其中的奥妙,还真以为周天子仅仅只是为了让她奉茶。 殊不知,周天子脑洞大开,打算用她开智。 能稳坐帝位的人,脑子总不会太笨。 周天子能听到温颜的心声,让他对自己产生了迷之自信,总觉得自己肯定被上天开了智。 通常情况下,封建君主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自诩为真龙天子,好让天下人膜拜。 周天子这些年政绩斐然,声名显赫,是彻底膨胀了,觉得他能窥探人心,定是上天偏爱的赐予。 故而上回在乾政殿上居然还能意外听到温御史的心声令他大为惊喜。 之后他有心琢磨这方面的天赋,结果很遗憾,并没有什么作用。 于是我们的周天子思来想去,决定从温淑妃身上着手,传她去乾政殿做个小实验。 翌日上午温颜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了。 茶室在偏殿那边,有一间小房专供帝王茶饮。 里头摆满了各种饮品器具,琳琅满目,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所幸殿内有冰鉴供应,偏殿这边也算凉爽,要不然茶室跟小蒸笼一样,两三个风炉的热度可不好受。 上回温颜为六宫宫女请命,令钱嬷嬷心生好感,再加之她能数次近周天子的身,故而对她的态度还算和蔼。 钱嬷嬷先教温颜怎么辨茶,轻言细语,十足的耐性。 这会儿周瑾行则在正殿批阅奏折,朱笔在奏折上写画时,耳朵里钻进一道骂骂咧咧声。 【妈的,万恶的封建主义,好端端的叫我来奉什么茶?我这是领一份月例干两份工啊!】 【这是干的两份工!得加钱!加钱!】 【狗皇帝大热天的不干人事,等会儿多加点盐,齁死他丫的!】 周瑾行:“……” 打工人的怨气好大。 他握着朱笔,脸上似笑非笑。 帝王脑子高速运转,忽地看向门口抱着拂尘的黄内侍,问道:“黄文胜,你可曾听到了什么?” 黄内侍莫名其妙,“???” 见他一头雾水,满脸茫然的样子,周瑾行并未说什么,只抿嘴笑了笑。 等会儿太史监的人要来,如果也能听到他们的心声,那就有意思了。 古代帝王素来崇尚追求长生不老,秦始皇就是个例子。 毕竟能坐拥天下,享受生杀大权带来的极致快感,谁不想活他个万万年? 先帝还在时,就是个疯狂的修仙嗑药迷,请了不少方士炼丹,求长生不老。 到了周瑾行这儿,也少不了有人举荐方士炼丹给君王服用。 这不,今儿太史监的太史丞魏江就向天子举荐民间有名的方士凌霄散人进贡金丹。 九族甄选的修仙药,长生不老你值得拥有! 周瑾行是个非常务实的男人,比起长生不老,他更信奉枸杞养生茶。 金丹这个东西,历代帝王吃了它,没见谁能长生不老。 倒是枸杞延缓衰老是有现实依据。 它经过了时间的沉淀证明,能被世人佐证,可见管点作用。 稍后太史丞魏江前来拜见,一并前来的还有凌霄散人。 那凌霄散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据说已经有九十岁了,须发尽白,精气神儿却甚好,通身都是道家的轻盈。 二人跪拜天子。 周瑾行端坐在桌案后,魏江送上金丹。 黄内侍上前接过,查看没有问题后,才送至天子手里。 锦盒里装着一只陶瓷小瓶,小瓶中有数十枚丹药,外形莫约黄豆大小,色泽呈枯叶色。 周瑾行倒出嗅了嗅,没什么异味。 第38节 二人得了平身,凌霄散人讲起丹药制作工艺,是用丹砂、铅、硫黄等物经过炉鼎炼制而成。 周瑾行捋了捋宽大的袖口,漫不经心瞥了一眼黄内侍。 他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去了隔壁偏殿。 钱嬷嬷已经按平日里周天子的习惯备上了茶饮,是碧螺春。 茶汤不烫口,温度拿捏得刚刚好。 她让温颜去奉茶。 温颜一改打工人的怨气,乐呵呵接下了差事。 正殿的周瑾行见她过来,只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温颜款款而行,不疾不徐奉上茶汤,全无先前的怨气。 周瑾行早就领教过她的演技,倒也没放到心上,只做了个手势。 她把茶汤放到桌案旁,随后便想退下,不曾想周瑾行忽然在下头拽了一下她的衣袖。 温颜:“???” 周瑾行用极小的声音道:“站着。” 温颜:“???” 欸? 前朝后宫,她作为妃嫔,不太方便见外臣吧? 但见周瑾行没有其他示意,只得默默地退到他身后当隐形人。 可转瞬,她就惶惶不安起来,因为那碗茶汤里加了好大一勺盐! 是她趁着钱嬷嬷不注意时作死加的! 原以为送完茶就能退下,哪晓得……她指不定会被他打死!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想到此,温颜焦灼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底下的凌霄散人还在口若悬河讲解金丹的炼制,有什么灵芝、朱草,说得玄而又玄。 温颜的注意力本来在茶饮上,听到丹术,思绪一下子就被拉了过去,落到凌霄散人身上。 看着对方须发皆白,年纪很大的样子,温颜不由得腹诽: 大哥,咱好好的在家颐养天年不好吗,非得要把九族挂墙上来这儿搞推销? 桌案旁的周瑾行和往常那样伸手端起茶饮,毫无防备地送到嘴边。 【感谢凌霄散人送温暖,让我离太妃的脚步又更进一步!】 忽听“噗”的一声,天子当众失态,入口的茶汤全都喷到了桌案上。 所有人集体愣住。 魏江和凌霄散人以为说错话,慌忙伏跪在地,大气不敢出。 周瑾行被呛咳,黄内侍连忙上前拍他的背脊顺气。 温颜情不自禁后退了几步。 【哦豁,要完!】 周瑾行被呛咳得怀疑人生。 一来是因为那盏茶汤咸得齁嗓子,二来则是温淑妃的太妃梦。 不过他的心理素质当真厉害,被这般戏弄居然还能忍耐下来,只默默从袖袋里取出方帕掩嘴咳嗽。 记得先前温淑妃牢骚连连满腹怨气,说要放盐齁死他。 当时周瑾行没当回事,谅她也不敢胡来,哪晓得那家伙真敢把九族别到裤腰上作死。 周瑾行的心情一时很复杂。他不禁对自己产生了怀疑,竟能无下限容忍到这个地步,简直匪夷所思。 黄内侍连连关切询问,生怕他有个好歹。 周瑾行摆手道:“无妨,茶水不慎钻了嗓子眼儿。” 黄内侍这才放心下来。 桌案上一片水渍狼藉,没法坐下去了,周瑾行起身去了旁边的罗汉榻。 温颜本想趁机退下,却挨了他一记警告的眼神。 那眼神犀利冷酷,像刀子似的能刮人。 温颜不敢乱动,只能被迫杵在原地。 她心中不爽,忍不住暗暗叽歪: 【一份工资双倍惊喜,我如果跟他解释手抖,他信不信?】 【妈的,心理素质真好,居然还没被齁死!】 【凌霄道长,我的太妃梦全靠你给力了,加油,奥利给!】 听到她心心念念执着太妃梦,周瑾行抽了抽嘴角。 视线落到凌霄散人身上,说道:“散人继续,你说的那些朕有兴致听。” 凌霄散人回过神儿,忙继续先前的话题。 “丹砂清心镇惊、安神、明目且有解毒之功效……” 【硫化汞一口闷,躺板板,睡棺棺,埋山山。】 周瑾行:“……” 凌霄散人:“硫磺解毒,滋阴助阳,且通瘀……” 【唢呐一响,黄金万两,白布一盖,全村老小坐等上菜。】(注) 周瑾行:“……” 破嘴真他娘的毒! 但凡凌霄散人说一句,温颜心里头就腹诽一句,听得周瑾行汗流浃背。 那厮到底是温家教养出来的,祖宗三代都干御史,出了名的毒舌。 简直遗传了温氏一族的精髓。 周瑾行没听到魏江等人的心声,反而被温淑妃的心声刺激得不行。 也不知是被她的腹诽影响到了,还是其他原因,在某一瞬间,他眼里的凌霄散人好似怪物一样。 总有刁民要害朕! 周瑾行破天荒地如坐针毡。 内心素来镇定强大的男人此刻也跟着变得神经质,不由得用审视的眼神打量魏江。 等凌霄散人说得差不多了,周瑾行才命黄内侍差人把那些金丹送至太医院,让太医辨别能否服用。 稍后待二人退下,周瑾行用一言难尽的眼神打量温颜。 温颜自知要倒大霉,装无辜道:“陛下何故这般看妾?” 周瑾行默了默,克制着脾气,“你送上来的茶水,是你还是钱嬷嬷制的?” 温颜紧绷着面皮,应答道:“出自妾的手。” 周瑾行居然没有找茬儿,只轻淡描写道:“咸了些。” 温颜当即露出夸张惊讶的表情,忙跪地道:“妾手拙,还请陛下降罪。” 周瑾行心中冷哼,知道她心眼子多,表里不一,可是有些内伤,真的没法对质。 能窥探温淑妃的心声,是他的幸,可同时也是不幸,因为会被气死。 【真是奇了,淑妃是后宫女眷,圣上竟把她叫到这儿来,乾政殿可是见外臣的地方,这合适吗?】 耳中猝不及防听到男声质疑,温颜猛地看向不远处的黄内侍。 【钱嬷嬷伺候了圣上这么多年,难不成要换人了?】 黄内侍心中暗暗揣测,却不知周瑾行露出奇怪的表情看他。 没听到魏江等人的心声,却意外听到黄内侍的,倒令周瑾行意外。 此刻黄内侍还不知道两个顶头上司正暗暗打量他。 温颜知道是吃瓜金手指的作用,心中忍不住催促,继续呀,继续唠,继续腹诽啊! 不过黄内侍的思维似乎有些跳脱,想着奇奇怪怪的东西。 【中午吃点啥好呢?昨儿吃坏了肚子,差点窜了一□□,还好咱家跑得快。】 【啧啧,明儿宁国公府杨老夫人的寿宴多半热闹,圣上去了只怕是没眼看宁国公的。】 周瑾行:“???” 杨忠怀怎么了? 作为一名事业狂魔,他对周边的八卦向来没甚兴趣。 可是宁国公杨忠怀算是跟自己一起奋斗过来的人,而今见黄内侍那种一言难尽的表情,周瑾行憋了满脑子问号。 这该死的好奇心! 温颜见对方久久没有下文,急得不行,黄文胜你倒是接着唠啊! 黄内侍却像哑巴了一样,后知后觉意识到两道急切的视线盯着他看。 黄内侍:“???” 欸? 他们看我干啥?! 第39节 第二十七章 温颜干咳一声,遗憾地收回视线。 【吃瓜吃到一半,活该你做太监!】 周瑾行:“……” 好恶毒的咒骂。 他心下对杨忠怀的八卦蠢蠢欲动,本想询问,却又觉得不符合自己的人设。 毕竟他周天子是出了名的事业狂魔,怎会像妇人似的找瓜吃? 反正明天都要去一趟宁国公府。 温颜却没他那般收得住,当即在脑中询问系统009。 系统009也很无奈,“宿主,我是服务系统,跟吃瓜是两个体系,我其实也有点好奇。” 温颜心思一动,她穿过来后还没跟京中的贵妇们打过交道呢,冷不防道:“陛下。” 周瑾行看向她,不用说也知道她想干什么。 果不出所料,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女人弱声道:“夏日酷暑,妾成日里关在长春宫闷得慌,听说宁国公府的寿宴热闹不已,陛下可允妾也去涨涨见识?” 周瑾行心中冷哼,妇人果然都爱八卦。 倒是黄内侍诧异不已,因为自家主子从不带妃嫔外出。 他本以为周天子会拒绝,谁知那人似笑非笑道:“明儿一早你起得来吗?” 温颜连连点头,狗腿道:“起得来!起得来!” 周瑾行难得的大方了一回,“那便随你。” 温颜喜笑颜开。 黄内侍:“???” 这是什么情况?! 很有默契的男女相互对视,一个想吃瓜,一个想做更多的试验,意图算是达成了一致。 当程嬷嬷得知温颜明日能跟周天子一起去宁国公府参加杨老夫人的寿宴时,别提有多高兴了。 杨家有从龙之功。 宁国公杨忠怀简在帝心,当年曾跟周天子御驾亲征,有过生死之交的君子情谊。 而今杨老夫人七十大寿,天子自然要赏脸。 像这样的场合,通常都是帝后随行,就算天子要带人,也得是手握太子的郑惠妃。 然而这等美事却落到了温淑妃的头上。 这不是圣宠是什么? 程嬷嬷美滋滋道:“真是天降喜事,娘娘竟有这等殊荣。” 温颜不理解她的惊喜从何而来,“只去一趟寿宴,何至于喜成了这般?” 程嬷嬷激动道:“这可不是一般的寿宴。 “往日臣子家中宴请,圣上都是独自一人,从未带过妃嫔,你却是第一人。 “娘娘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吗?” 温颜:“???” 程嬷嬷:“这意味着娘娘往后大有入主中宫的势头。” 温颜没有答话。 程嬷嬷却压下心中的欢喜,说道:“低调,咱们得低调。” 温颜:“……” 真会过度解读。 她当然不会跟她说,之所以想去凑热闹,除了吃瓜外,还想接触京中的贵妇外臣们,为以后走到前朝做铺垫。 能随天子去参加国公府宴请算得上是一件特别之事,当天下午风声就吹到了寿安宫。 自从被幽禁后,许太后就开始信佛。 那似乎成为了她的心理寄托。 佛堂里一片寂静,许太后一袭简单的素衣,好似老僧入定般闭目坐禅,一动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钟嬷嬷行至门前,轻声道:“主子,郑惠妃来了。” “让她进来。” 钟嬷嬷做了个“请”的手势,上前推开佛堂的小门。 郑惠妃垂首入内。 钟嬷嬷关上小门,亲自守在外头。 佛堂幽静,外头炎热,里面却深冷。 郑惠妃行福身礼。 许太后淡淡道:“坐。” 郑惠妃行至她旁边的蒲团上跪坐,压低声音道:“上午太史监已经把金丹上贡给了圣上。” 许太后沉默了阵儿,“怎么说?” 郑惠妃:“听说转到了太医院,由那边辨别。” 许太后平静地望着供奉的佛陀,缓缓道:“先帝在时,曾服用过不少丹药。 “身处那样的高位,哪个帝王不怕死呢?” 郑惠妃试探问:“圣上会服用吗?” 许太后摇头,“不知道。”顿了顿,“哀家养了他这么多年,哪怕到至今,都悟不明白他的性子。” 郑惠妃沉默。 许太后继续道:“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不是那么容易糊弄。 “方士们炼制的金丹,大多都差不多,就看他有没有这个兴致。” 郑惠妃知道这事由不得外人主导,便不再多言。 双方各自沉默。 郑惠妃心里头藏着事,讷讷道:“明日宁国公府的杨老夫人寿宴,听说温淑妃也会随圣上去。” 许太后愣了愣,看向她道:“当真?” 郑惠妃点头。 许太后细细审视她的表情,“你手握太子,又掌六宫事务,七郎去宁国公府要带的人理应是你。” 郑惠妃沉默。 许太后:“心里头不痛快是吗?” 郑惠妃咬唇不语。 许太后嫌弃道:“瞧你这没出息的劲儿。 “前些日听说温淑妃还曾在正午去乾政殿耍手段引诱,得以侍寝。 “你心里头多半不屑,却又放不下脸面,没法像她那般不顾名声豁出去。 “男人的那点小心思,哀家见得多了,他可不会对端方烈女有兴致。” 郑惠妃嘴硬道:“妾想得很明白,圣宠不过是一时,与其为着这些虚假的情爱患得患失,还不如把权力牢牢握到手中。” 许太后冷哼一声,“果真是这般想的?” 郑惠妃:“太后也曾年轻过,不必奚落妾。” 听到这话,许太后陷入了沉寂中。 也不知隔了多久,她看她的眼神才缓和了许多,说道:“你说得不错,哀家也曾年轻过,也曾像你这般为着先帝患得患失。”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郑惠妃忙道:“妾莽撞了,还请太后降罪。” 许太后:“也不怨你。 “身为女人,打一出生就是男人的附庸,且又进了宫来,你对七郎倾心倒也在情理之中。 “只不过,男人的情爱是最不靠谱的东西。 “今日你看温淑妃受宠风光,待到他日再看她,不过如此。” 郑惠妃压下心中的意难平,“妾受教了。” 许太后:“太子是你的护身符,莫要把他弄丢了。 “温家权势大,七郎断不会重蹈覆辙,留着这么一个外戚在的。 “依哀家对七郎的了解,多半是要捧杀,现在越风光,跌落下来就越疼。” 郑惠妃:“可是……” 许太后克制道:“没有可是,周家的男人,没有一个不薄幸。 “你若还对七郎心存侥幸,那就不要再来找哀家了,哀家没兴致听你那些闺怨心思。” 郑惠妃闭嘴不语。 许太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想要权力,想要荣华,哀家可以替你筹谋。 “唯独帝王的情爱,哀家没兴致教你去扯头花,明白吗?” 那时她的表情是狰狞而肃穆的,在深冷的佛堂里叫人看着害怕。 郑惠妃惧怕她,心里头却明白,眼前被幽禁的人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第40节 她没有娘家做依仗,也没有丰富的宫斗政斗经验,意识到温淑妃极有可能会取代自己时,她慌了。 她没有本事获得帝王的垂青宠爱,如果连手里的权力也要被夺去,那是无法忍受的。 许太后掐准她的心思,循循善诱下饵。 两名各取所需的深宫妇人在筹谋前程上达成了一致协议。 离开佛堂后,外头的热气扑面而来,郑惠妃这才觉得重回人间。 她并不喜欢佛堂那个阴深的地方,就如同许太后的人那般,叫人从骨子里恐惧。 可是她又需要她的帮助。 不过这种矛盾并未持续多久就散了。 她在宫里头这么多年的经营,岂能被长春宫夺了势? 当天夜里下了一场暴雨,洗去了数日烦躁。 翌日气温凉爽不少。 周瑾行并未一早就出宫,而是在乾政殿忙了会儿政务才作罢。 程嬷嬷非常重视此次去宁国公府的行头,特地给温颜备下桃红诃子裙,外搭轻薄的蜜合色纱罗大袖衫。 因着青春年少的缘故,无需像一般妇人那般抹厚腻的粉。 程嬷嬷只给温颜描了眉,晕染了口脂,额间画了花钿,脸上便再无他物。 不仅如此,圆髻上也未像贵妇们珠钗满头。 脑后一把反插的玉梳栉,发髻里别上一朵粉白的牡丹真丝烫花,两侧各一支碧玉钿头钗。 换上桃红诃子裙,外罩大袖衫,脚上一双镶了珠翠的绣花鞋,两臂挽上牙色披帛,端的是娇俏可人。 采青在一旁称赞道:“今日娘娘俊极了!” 温颜站在衣冠镜前打量,镜中的女郎身段窈窕,五官明媚,通身都是淑女的婉约。 程嬷嬷的审美当真没话说,这身行头充分彰显出少女的青春灵动。 虽然她现在算是妇人,但年纪小,若是珠钗满头的华丽,反倒压不住。 程嬷嬷取来一只羊脂白玉镯子替温颜戴上。 这个时代的女郎们不兴戴耳饰,耳洞属于胡人的行径。 瞅着颈脖上空无一物,采青问要不要戴什么修饰。程嬷嬷道:“不用,咱们娘娘年轻,若太过华丽,反倒画蛇添足失了本真。” 温颜道:“我也觉得少戴些首饰好。” 程嬷嬷暗搓搓道:“今儿去宁国公府,圣上便是娘娘最好的头面修饰。” 啧! 高情商会说话的人就是不一样! 温颜也不由得膨胀了,她是个大俗人,既贪财也爱慕虚荣。 就算她今儿穿个破麻袋,走在周天子边上也会闪闪发光。 那是她最牛逼的挂件! 待到辰时中,乾政殿那边来人,采青和程嬷嬷伺候温颜离宫。 周瑾行跟往常一样松弛随意,穿着一袭紫色圆领窄袖常服,头戴玉冠,腰束革带,连衣裳都懒得换。 温颜过来时,周瑾行站在廊下。 瞧见那抹娇俏的身影,他眉毛一挑。 那少女虽梳着妇人发髻,神色里却难掩活泼,明明兴奋得不行,却故作克制。 那种小女儿家的忸怩姿态叫人觉得趣味。 以前周瑾行从不觉得自己老,可是今日看到那女郎,自己的成熟稳重与她的轻狂活泼,相衬之下便显得很明显了。 他大了她近一轮。 相较之下,确实有点老牛吃嫩草的意味。 温颜握着团扇上前行福身礼,周瑾行淡淡道:“走吧。” 二人各自上了轿辇。 此刻宁国公府门前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杨家在京中根基深厚,今日杨老夫人七十大寿,京中半数权贵皆前来拜寿送上贺礼。 宁国公杨忠怀一袭华贵,身量高大,体态威仪,五官生得浓眉大眼,非常符合传统审美。 说起来他在京中颇有口碑,算得上是别人家的好男人,别人家的好父母,别人家的好儿子。 他现年四十七岁,行伍出身,膝下养育了四子二女。 老国公去世得早,全靠杨忠怀撑起门楣。 他也不负众望,以一己之力把杨家扶持到今日的荣光。 不过他命运多舛,年幼时丧父,中年又丧妻,很是不幸。 因着地位身家,京中不少官媒娘子上门说亲,皆被杨忠怀拒绝。 现在府里的中馈交给长子打理,大儿媳妇容氏非常得力,把整个家业操持得井井有条。 平时杨忠怀喜欢舞刀弄枪,对女色没甚兴致,不论人前还是人后,都是恪守礼节的好儿郎,可谓家风端正,叫人挑不出错处。 故而当周瑾行听到他身上有八卦时,着实好奇得不行。 杨家门前宾客往来,府里的家奴们跑上跑下,忙得不可开交。 像这样的大寿,温宗荣夫妻也来了的。 各路公侯伯爵携妻带女前来拜寿,若是家中有适龄婚配的闺女或郎君,总要带出来相看相看。 这类场合无疑最适合看人了,因为前来拜寿的身家都不错,容易找门当户对的结亲。 天子即将抵达时,国公府提前得知消息,杨忠怀携带一家大小前往府门口等候。 莫约等了半盏茶的功夫,天子仪仗驾临,众人齐齐跪礼。 仪仗随行而来的有数百人,黄内侍上前打起马车帘子,周瑾行踩杌凳下来,后头的温颜也由采青搀扶下马车。 周边的禁卫军戒备森严,个个身披铠甲,不怒自威。 周瑾行踱官步上前,亲自扶起杨忠怀,说道:“带朕去与老夫人拜寿沾沾喜气。” 杨忠怀笑容满面应是,弓身做“请”的手势。 周瑾行背着手,不疾不徐进了府门。 温颜一行人则跟在他身后。 前往一品园的途中,杨忠怀低声与天子说着什么,温颜没兴致听,只好奇打量府里的布局。 但凡他们行至哪里,那里的人们皆下跪行礼拜见天子。 温颜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难怪以前的君主要跪求长生不老,这样的排场谁不迷糊啊! 周瑾行似乎习以为常,神态极其松弛。 那种松弛感是一般人没有的,因为在他们这些臣子面前,天子代表着无上权威,更代表着生杀剥夺。 帝王所至之处,人们恭敬跪拜。 温颜手持团扇,乖顺地跟在周瑾行身侧,任由人们窥探。 今儿她就是来混个脸熟的。 有胆子大些的女郎忍不住偷偷打量她,特别是年轻些的小娘子,正是爱幻想的年纪。 周天子风评极佳,人又生得俊朗,且成熟稳重,处处彰显权力者的英姿。 慕强心理作祟,谁不想寻得这样一位良人呢? 就算是妃嫔,那也是天子的姬妾,更重要的是中宫虚位,未来有无限可能。 另一边的温宗荣正与同僚寒暄,忽听工部侍郎张宣打趣,说道:“温御史还杵在这儿呢,听说淑妃娘娘同圣上进府了,还不快去见礼。” 此话一出,温宗荣被吓了一跳,“张侍郎可莫要糊弄我。” 张宣道:“你还不信,圣上一行人正往老夫人的一品园去了。” 听他这一说,温宗荣半信半疑去探情形。 结果真看到自家闺女跟周天子一道来了。 温宗荣眼皮子狂跳。 他家闺女好生出息,今日怕是出尽了风头,这是要把他温家架到火堆上烤啊! 想到此,温宗荣愁得不行。 这不,前来拜寿的贵妇们私底下议论起来,有艳羡,也有腹诽。 一妇人掩嘴小声道:“温家当真厉害,养出这么一个上进的闺女来,前程不可限量。” 她旁边的贵妇颇有几分不屑,“年纪尚小,在宫里头过日子可不容易。” “那可不,谁知道是不是人前光鲜呢。” “你就别酸了,若是自家闺女能有这般荣宠,只怕做梦都得笑醒。” 几人七嘴八舌,不管是艳羡还是嘲讽,总忍不住多瞟几眼。 在这个男权至上的时代,权力代表着资源分配,更代表着宗族荣辱。 哪怕周天子是个糟老头子,能走在他身边也会有人艳羡。 更何况,周天子不是糟老头,还是个成熟稳重的俊儿郎。 一行人抵达一品园,杨老夫人腿脚不便,眼睛也看不大清楚,听说天子前来拜寿,忙起身行礼。 屋内的亲眷们纷纷跪拜。 第41节 周瑾行道了声平身,走到杨老夫人跟前,同她说了些祝福的话语。 杨老夫人欢喜得合不拢嘴。 她心里头高兴,因为这些荣光都是儿子去挣来的,他们杨家能有今日的风光,着实不易。 温颜也上前拜寿,说了些祝福话。 杨老夫人给二人备下了绣着“寿”字的红绸袋,里头装着寿星的小礼物,算是让年轻人沾沾寿气。 拜完寿,屋里的其他亲眷退了下去,只留几位内亲。 周天子在屋里坐下同杨老夫人叙了阵儿家常话,问老人家饮食起居,身体状况,说话的态度亲和,丝毫没有皇家架子。 人们就家常闲聊,原本气氛愉悦,不曾想外头忽然传来嘈杂声。 杨家的二房急赶匆匆而来,顾不得周天子在场,惊慌失色道:“大哥你赶紧出去看看,外头出事了!” 这举动委实鲁莽。 杨老夫人当即愠恼道:“圣上在此,二郎急躁什么?!” 杨忠民连忙请罪。 周瑾行看向他,好奇问:“外头出了何事,竟这般惊慌?” 杨忠民不敢隐瞒,哭丧着脸道:“玉阳公主府家的王、王驸马在在府门口上吊,说要面圣喊冤!” 这话犹如一道惊雷,顿时把屋里的人们炸得外焦里嫩。 杨忠怀听闻面色发白,嘴角抽搐,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瑾行的脸色也很奇怪,因为王之焕是玉阳长公主周惠娥的丈夫。 玉阳排行老四,是周瑾行同父异母的姐姐。 当初扳倒许氏一族,玉阳还曾出过一份力,跑了不少的路,跟周谨行关系尚可。 如今王驸马跑到杨家府门口上吊喊冤,且还是在寿宴这种大场合,简直邪门! 这不,府门口的王驸马哭闹不休。 明明都已经四十出头了,却跟妇人似的耍泼,嘴里嚷嚷着“大家都别混了”等语。 府内的宾客们听闻,纷纷去观热闹。 那王驸马当真是个猛人,文质彬彬拿麻绳大骂杨忠怀老匹夫不讲武德,挖人墙脚毁人姻缘,一把老骚货了还来勾引公主红杏出墙。 这闹剧委实劲爆! 杨家人见压不住,只得让杨忠怀去处理。 杨老夫人受不住这个刺激,两眼一翻晕厥过去,屋里顿时乱作一团。 亲眷们纷纷上前,一边差人喊大夫,一边安抚天子等人,乱成了一锅粥。 鉴于昨日黄内侍曾腹诽过这事,周瑾行和温颜心里头都有底。 只是听到王驸马来人家府门口上吊喊冤,还是炸得两人一脸懵逼。 堂堂国公府,寿宴半个京城的权贵都来了,结果玉阳家的男人跑到这儿来上吊! 更滑稽的是,杨忠怀出了名的正人君子,甚至算得上京中好男人的典范。 在军中爱护士兵,在家中恪守孝道,待儿女宽和敦厚,从不在外拈花惹草,连周瑾行对他的评价都很高。 偏偏是这么一个正经人,竟惹得公主府的驸马跑来上吊! 【哎哟!这都乱成什么了?】 【今儿宁国公出尽风头,名声算是全完了。】 黄内侍的腹诽不合时宜地响起,周瑾行和温颜在混乱中同时看向他。 【清官难断家务事,等会儿圣上还得给他们断理呢。】 【这般混乱的关系,圣上多半会气得肝儿疼,我得把皮绷紧点,免得受牵连成为出气筒。】 周瑾行:“……” 紧接着温颜的心声突兀响起: 【妈的,这简直就是皇家大型伦理上吊现场啊!】 【难不成是宁国公把王驸马绿了,人家气不过,跑来上吊了?】 【欸?贵圈真乱,居然玩得这么花?】 周瑾行听得血压飙升,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嘴角,无比后悔走这趟! 因为直觉告诉他,以玉阳那风流的性子,绿王驸马的多半不是杨忠怀,肯定是她那祸害! 一想到那不省心的阿姐,周瑾行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起来。 正当他满脑子炸裂时,杨忠怀的心声忽然传来。 【天地可鉴,我对玉阳一片赤诚,王之焕委实过分了!】 周瑾行:“???” 周瑾行:“!!!” 杨家人怕杨忠怀会刺激到王驸马,让杨大郎去把王之焕哄下来,故而杨忠怀满腹委屈牢骚不敢出去见人。 周瑾行跟见鬼似的盯着那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二观碎成了渣渣。 说好的正人君子呢? 说好的恪守礼节呢? 【哎哟我的妈呀,合着宁国公这是老房子着火,心甘情愿为爱做二?】 冷不防听到温颜的心声,周瑾行彻底被创飞了。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他看不懂!看不懂!! 第二十八章 周瑾行作为顶头上司,又事关皇室声誉,还是挺给力的,忙命黄内侍差人去把王驸马带过来。 杨老夫人年纪大,怕再受刺激吃不消,周天子一行人转移到了另一个院子处理此事。 与此同时,在秋香院跟贵妇们玩叶子牌的玉阳长公主听到自家男人拿麻绳上吊,被气得肝儿疼。 玉阳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段丰腴,保养得极佳。 她一袭褐色大袖纱罗衫,梳着时下流行的单刀半翻髻。 发髻上一朵娇艳的牡丹真丝烫花,两支珊瑚钗夺人眼目,颈脖上一串红玛瑙项链,诃子裙上镶嵌着华丽金丝,端的是雍容华贵。 听到外头的闹剧,饱满的银盘脸上写满了愠恼,再好的教养都被抛之脑后,破口大骂道:“王之焕那老小子不干人事,这是要逼老娘写休书!” 旁边的妇人连忙劝道:“长公主且消气,你这会儿出去,只会让人看热闹。” 玉阳坏脾气问:“七郎呢,王之焕要面圣喊冤,他也不出面管管!” 婢女赶紧应道:“方才黄内侍已经差人去府门口了。” 玉阳这才消停了,她牌瘾大,又重新坐了回去,说道:“接着来,再接着打两局。” 牌桌上的贵妇们你看我我看你,一人小心翼翼道:“王驸马……” 玉阳没好气道:“他若吊死了,我立马去给他收尸,买顶好的棺材厚葬了。” 众人:“……” 玉阳:“赶紧的,莫要耽误了时辰,我输的还没捞回来呢。” 众人:“……” 这心理素质,也没谁了。 牌桌上的女人一门心思想把输掉的钱银捞回来,纵是天大的事情压下来,也不能耽搁她玩牌。 反正有老七给她收拾烂摊子。 扶云轩这边的院子里一片寂静,杨忠怀像木头似的杵在门口,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 周瑾行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指了指他,“玉阳是什么性子,你杨二郎今日才知道么?” 杨忠怀垂首不语。 周瑾行绿着脸道:“你哑巴了,朕问你话呢!” 杨忠怀忽地撩袍跪地,肃穆道:“臣对玉阳长公主赤诚一片,还请陛下成全。” 此话一出,周瑾行彻底炸了,猛地站起身道:“荒唐!她是有夫之妇!有夫之妇!” 杨忠怀辩解道:“长公主曾与臣说过,厌烦王驸马已久,会与他和离。” 这话把周瑾行气得半死,额上青筋毕露,恨不得掰开他的脑子晃晃里头的水。 “朕谅你早年丧妻不易,京中这么多女人,你挑谁不好,偏要挑玉阳! “她是出了名的风流种,府里养着两个面首还不够,成日里拈花惹草没个正经,三言两语就哄得你找不着北。 “杨二郎你脑子呢,战场上的所向披靡,算无遗策呢,跑哪儿去了?!” 杨忠怀窝囊的没有吭声。 论起兵法战略,周瑾行是比不上他的。 可是这么一个聪明稳重的人,居然栽在了女人的裙下,委实不可思议。 那么多年的人设经营,算是彻底崩塌了。周瑾行血压飙升,活像自己被绿了似的,恨铁不成钢。 里屋的温颜手握团扇,内心啧啧。 恋爱脑果然不分时代,哪个年龄段都有。 “黄文胜!” 门外的黄内侍进屋来。 第42节 周瑾行叉腰来回走动,说道:“去把玉阳叫来,朕有话要问。” 黄内侍欲言又止。 周瑾行皱眉,“杵着作甚?” 黄内侍为难道:“这会儿玉阳长公主在秋香院玩叶子牌,走不开。” 此话一出,周瑾行彻底炸锅。 “她自个儿搞出一堆烂摊子,合着还得朕替她收拾不成?!” 黄内侍像鹌鹑似的缩了缩脖子。 【看吧,我就说了,肯定要被当出气筒!】 【哎哟,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圣上吼我作甚,我就一阉人。】 【欸?还瞪我呢,又不是我去戴的绿帽!】 听着他的腹诽,周瑾行差点憋出内伤。 紧接着杨忠怀的心声传来: 【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这祸事是我惹出来的,跟玉阳没有关系,断不能让她受到谴责。】 【她一介弱女子,岂受得了这等风言风语,我定要娶她!】 “你闭嘴!” 周瑾行坏脾气吼了一句。 两人被吓着了,黄内侍慌忙跪到地上。 周瑾行意识到自己失态,没好气回到椅子上端坐,敛容道:“去把玉阳叫来,跟她说朕要驾崩了。” 这话把跪地的二人唬住了。 黄内侍忙道:“陛下,龙体要紧!龙体要紧!” 周瑾行铁青着脸,“朕嗓子干,去让钱嬷嬷给朕制盏茶来,朕要枸、杞、养、生、茶!” 黄内侍立马下去办差,独留杨忠怀一人在室内。 周瑾行盯着他看了许久,试图把迷途的羔羊哄回来,苦口婆心道:“你莫要执迷不悟,京中女郎多得是,若是相中了谁,朕替你做主赐婚。” 杨忠怀嘴唇嚅动,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君臣在私底下关系算得上不错,人家王驸马都嚷嚷着面圣喊冤了,甭管他如何,只要两人没有和离,杨忠怀就是第三者。 周瑾行知晓他的为人,素来刚正不阿,端方雅重,行得正坐得端,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这么一个传统古板的男人,哪里见识过玉阳勾人的手段? 不一会儿王驸马被带了过来,周瑾行怕二人起冲突,让杨忠怀到隔壁回避。 王之焕一见天子就跪地喊冤,倾诉杨忠怀不讲武德欺负人,坏他与长公主的婚姻。 周瑾行听得脑壳痛。 他头大地揉了揉额角,耐着性子道:“王驸马且起来,等会儿玉阳过来,朕替你问一问她。” 王之焕激动道:“陛下定要替臣做主,讨回公道。” 周瑾行好一番安抚。 在他费心了解前因后果时,黄内侍亲自把玉阳请了过来。 玉阳心里头还是有点怂,边走边问:“七郎当真气得七窍生烟?” 黄内侍谨慎应答道:“这会儿陛下在扶云轩问宁国公的话,是有些懊恼。”玉阳撇嘴。 二人途径长廊时,见有外臣窥探,玉阳柳眉一横,泼辣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呐?!” 被她这一嗓门怼过去,男人们连忙回避,不敢观热闹。 玉阳脸皮子贼厚,若是拿礼教那一套来约束她,那才叫笑话。 因为自古以来,礼教都是权势者约束下级的工具。 她身为皇室公主,受天子供养,男人玩的花样统统不在话下。 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至于这个“嫖”,则比男人们要玩得更高端些。 府里除了王驸马外,还养着两个精壮小伙,也就是面首。 不仅如此,有时候心血来潮还会招惹京中的良家男人。 但她也是有底线的,有妇之夫不惹,不挖女人的墙角,不得劲。 这回招惹杨忠怀翻车令她极为不爽。 一是嫌弃那古板男人当了真,二是嫌弃自家男人撒泼不想过了。 她有财又有貌,且还是天子长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岂会因着两个男人就放弃了大片森林? 简直天真! 更何况他们都四十多啦,哪里比得上十八岁的精壮小伙子? 行至扶云轩,屋里只有周天子一人。 隔壁屋的杨忠怀和王之焕绿着脸盯着对方,不敢发一语。 周瑾行故意把他俩凑一块儿,让他们好好瞧瞧玉阳的真面目。 玉阳款款进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朝周瑾行行福身礼。 周瑾行受不了她的惺惺作态,开门见山道:“方才王驸马在外头大闹,吵着要面圣,阿姐可知内情?” 玉阳翻了个小白眼儿,拿手帕掩嘴道:“七郎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子,小气得很。” 周瑾行抽了抽嘴角,“你招惹谁不好,偏去招惹杨忠怀?” 玉阳没有吭声。 周瑾行指着自己的老脸,“今日你夫妻在杨家大闹,皇室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玉阳受不了他管闲事,无语地掏了掏耳朵,瞥见方几上的枸杞养生茶,冷不防道:“欸,七郎年纪轻轻就要用枸杞了,是不是肾虚?” 此话一出,里屋正在饮茶水的温颜“噗”的一声,差点呛咳出声。 周瑾行没好气道:“跟你说正经的,别不当回事。” 玉阳撇嘴,上下打量他,阴阳怪气道:“我又不是给你戴绿帽,肝火这般旺作甚?” 周瑾行气得脸青面黑,“你当朕想管你们的破事不成? “王驸马在府门口叫嚣着让朕给做主,今日国公府寿宴,你们这一闹,还让不让人好过了?” 玉阳自顾坐到椅子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周瑾行不耐道:“杨忠怀早年丧妻,孤家寡人已是不易,阿姐你招惹谁朕不管,唯独杨忠怀不行。” 玉阳:“行了行了,以后不招惹他就是了。” 周瑾行毛躁道:“可是现在杨忠怀铁了心要娶你,非你不娶!” 这话听得玉阳炸毛,脱口道:“那老疯子,我可是有夫之妇!” 隔壁的杨忠怀跟着炸裂,差点就要冲出来质问,却被王之焕死死拽住,露出同情的眼神。 两个男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表情跟染缸似的,别提有多复杂。 周瑾行干咳一声,让“奸夫”和现任凑一块儿,就是要让杨忠怀醒悟。 “阿姐现在知道自己是有夫之妇了? “当初去招惹杨忠怀时,怎么就忘了公主府还养着驸马呢?” 这话玉阳不爱听,叫板道:“七郎是指责我不守妇道么?” 周瑾行不客气道:“杨忠怀是什么样的人,阿姐心里头清楚,人家好端端的名声被你败坏,你说杨家冤不冤?” 玉阳狡辩道:“谁叫他把持不住,轻轻一哄就哄到床上去了?” 周瑾行:“……” 杨忠怀:“!!!” 玉阳渣得理直气壮,“一大老爷们,我又不能强了他。” 隔壁的杨忠怀握紧了拳头,额上青筋暴跳。 里屋的温颜听得兴奋,实在对这个生猛女郎好奇不已,隔着门帘偷偷探头打量。 只见坐在椅子上的女郎通身都是风流大气,银盘脸明媚风情,透着贵族女性的雍容,神态宛若熟透的水蜜桃,一下子就把她吸引了。 【妈呀,长得真好看!】 【这么漂亮的女郎,我他妈都愿意被她睡啊!】 周瑾行:“???” 三观跟着五官走,不成体统! 玉阳实在太渣,周瑾行原想训她几句,结果反被挖苦。 “七郎你别光顾着训我,我玉阳可没跟杨忠怀许诺要嫁给他,是他自个儿自作多情。” “无端去招惹人家,你还有理了?!” “他见色起意,我想尝尝鲜,你情我愿的,谁都不吃亏。” “……” “真是奇了,我给王之焕戴绿帽,又不是给你戴,你着急作甚?”顿了顿,“你还有脸训斥我呢,自个儿也老不正经的,咱们半斤八两,谁也别埋汰谁。” 这话把周瑾行气煞了,懊恼道:“谁跟你半斤八两了?” 玉阳不怕死道:“你自诩正人君子,还不是脑子发昏,强把温家女纳进宫来,算什么男人?” 周瑾行:“……” 玉阳:“老七你臭不要脸,人家姑娘小了你近一轮,老牛吃嫩草,你还好意思训我?” 第43节 周瑾行:“……” 玉阳:“咱们周家人甭管老小,没一个好东西,你也别在我跟前装正经,花花肠子指不定比我还多。” 周瑾行被气得脸绿,隔壁的杨忠怀和王之焕一脸不可描述。 里屋的温颜暗叫痛快,玉阳简直是她的嘴替! 这不,周瑾行被怼得无语,别扭道:“说你的事,莫要扯上朕。” 玉阳抬了抬下巴,“你是不是混账东西,自个儿心里头清楚。 “听说今日你还把那丫头带了来? “真是有趣,永福宫的郑惠妃教养着太子,日后太子承了你的大统,郑惠妃的位份总得扶正。 “今日你却把温淑妃带来出风头,你说你像话吗?” 周瑾行沉下脸,不痛快道:“阿姐管得宽。” 玉阳怼他道:“你才管得宽! “我招惹杨忠怀是我的家务事,你却处处为他喊冤。 “我就奇了,我周惠娥也是姓周,跟你是同父异母的长姐,你怎能偏袒得如此理直气壮?” 周瑾行辩解道:“可是你这般行径实在叫人不耻。” 玉阳挺起胸膛,“我怎么就不耻了? “你们男□□妾成群,在外逛窑子难道不叫丢人?” 周瑾行头大如斗,愈发跟她扯不清。 他倒巴不得她去逛窑子消遣,也比招惹良家郎君好! “你莫要跟朕掰扯,朕就问你,今日这事,你要如何处理?” 玉阳没有吭声。 周瑾行逼问道:“王驸马闹出这般大的阵仗来,国公府声名尽毁,你又当如何收场?” 玉阳不耐道:“那老小子不想混了,他若继续闹腾,我立马休了他!” 周瑾行:“……” 隔壁屋的王之焕听到她要休自己,再也坐不住了,冲动地跑了出来,着急道:“玉阳你欺人太甚!” 紧接着杨忠怀也出来了,严肃道:“臣愿求娶公主。” 猝不及防见到两个老男人,玉阳怒目圆瞪,懊恼道:“好你个老七,竟这般坑我?!” 周瑾行摆烂道:“你那破事朕不想管,你自个儿跟他们掰扯清楚。” 杨忠怀还不死心,着急道:“臣对公主一片赤诚,只要公主与王之焕和离,臣立马求娶!” 王之焕急得跳脚,“老匹夫,你不讲武德!” 玉阳也受不了恋爱脑,没好气道:“杨二郎你是不是脑子有坑,谁要跟你做伉俪情深了? “你宁国公府配得上我周惠娥么? “你家老娘还活着呢,合着让我这个长公主来侍奉公婆,管束孩子,做你家的老妈子不成?” 杨忠怀被噎了噎,讷讷道:“孩子们已经长大成人,不需要公主管束,阿娘也无需公主侍奉。” 玉阳嫌弃道:“我呸! “你杨家这般重视家风,我玉阳声名狼藉,若与你结亲,杨家宗族背地里指不定怎么戳脊梁骨。 “你家老娘受得了我这个儿媳妇? “她受得了我养面首?受得了我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你省省吧,人老太太七十大寿活得好好的,非得让她糟心,这是不孝!” 听到这些话,周瑾行跟太阳打西边出来似的,合着她还知道自己不是个东西呐! 杨忠怀一腔热血被浇了个透心凉。 玉阳堪称人间清醒,埋汰道:“我堂堂一国公主,有财有貌,要什么男人没有,非得跟你杨二郎相好? “你也老大不小了,床上那些话听听就好,还当真了。 “我就想尝尝鲜,瞧着一本正经的,在床上还是一本正经,无趣得紧。” 杨忠怀涨红了脸,被她噼里啪啦一番教训,噎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旁边的王之焕被当成隐形人,看着杨忠怀悲愤交加的眼神,王之焕居然对他生出了同情心。 毕竟像玉阳这样的女人,真的没几人能降得住。 人家贵为公主,且又得天子供养,呼风唤雨的人物,男人在她眼里不过就是个玩意儿。 杨忠怀被伤透了心,闷着头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周瑾行还以为他醒悟了,不曾想王之焕忽然道:“陛下赶紧差人去盯着他,宁国公怕是想不开……” 周瑾行不可思议道:“都四十多的人了,还情情爱爱的想不开?” 王之焕经验丰富,埋怨道:“以前为公主上吊的男人可不止臣一人。”顿了顿,“现如今宁国公声誉尽毁,又被公主奚落一番,多半受不住。” 经他这一说,周瑾行连忙命人去盯着,真怕杨忠怀也上吊了。 想想一个四十多的男人,居然被骗失身,也是不容易! 周瑾行恨恨地剜了玉阳一眼,还想训她几句,结果那不省油的女人忽地朝里屋走去,一把掀开帘子。 里屋的温颜被吓了一跳。 玉阳阴阳怪气地看着她,皮笑肉不笑道:“小丫头,这闹剧好不好看呀?” 温颜:“……” 默默地站起身。 【妈呀,大型社死现场,陛下快救我!】 外头的周瑾行痛苦地捏了捏鼻梁,伸出援手,“阿姐朝温淑妃撒气作甚?” 玉阳挑眉,啧啧道:“怎么,七郎心疼了?” 周瑾行有些无语,耐着性子道:“朕知道你心里头不痛快,有气就朝朕撒,莫要无端找茬儿。” 玉阳上下打量温颜,小姑娘年轻貌美,虽是妇人装扮,却难掩少女的青春灵动。 她鄙视道:“瞧你这护崽的样儿,我还没把她怎么样呢。” 周瑾行给温颜找台阶下,说道:“淑妃且出去。” 得了他的话,温颜赶紧开溜,结果玉阳挡了她的去路。 “这小姑娘模样生得可爱,我甚是喜欢,等会儿七郎要跟一帮大老爷们应酬周旋,总不能一直把她带在身边。 “不如就让我带着淑妃,让她多见见人也是好的,七郎以为如何?” 周瑾行紧绷着面皮,没有答话。 玉阳撇嘴道:“我又不会吃了她,七郎何故这般看我?” 周瑾行没好气道:“温淑妃年纪尚小,你莫要带坏了。” 玉阳被气笑了,“还真是护崽,可见这小丫头是上了你的心的。 “我倒是奇了,能让七郎铁树开花,多半有几分本事。” 说罢看向温颜,问道:“等会儿姐姐带你去涨涨世面,多结识些女郎,淑妃可愿意?” 温颜没有答话,只看向周瑾行。 周瑾行拒绝道:“她胆子小,你莫要吓着她。” 玉阳掩嘴笑了,“她胆子小? “当初领着六宫宫婢请命,把脑袋别到裤腰上作死,那般排场,我玉阳借十个胆子都不敢造事。 “你尽管放心,我只是有些话想问问她,没别的心思。” 当时她看温颜的眼神充满着八卦的探索欲。 温颜敏锐地嗅到了她的心思,也不由得对她生出几分窥探。 这女郎是她穿越过来后遇到的第一个猛女,生猛得无视礼仪教条,渣得明明白白理直气壮,算是彻底把丛林法则玩透了的。 值得她学习! “陛下,妾跟长公主……一道去见见世面也挺好的。” 此话一出,周瑾行用警告的眼神盯她。 他知道温淑妃是个不靠谱的,玉阳同样不靠谱。 把这么两个不靠谱的女人凑到一块儿,不知会搞出什么名堂来,危险系数委实太高。 “你没来过国公府,自个儿好好呆着,跟玉阳瞎转悠什么?” 玉阳撇嘴道:“我就跟淑妃唠唠家常,待筵席开席就送过来,不耽搁事儿。” 【这女娃长得真可爱,难怪老七粘着不丢手。】 【等会儿定要问问她,老七在床上到底行不行。】 听到她心声的周瑾行:“……” 温颜:“……” 果然,没有人能拒绝得了八卦的诱惑!! 第二十九章 国公府遭遇这么大的名誉危机,周瑾行自要替杨忠怀挽尊,皱着眉头道:“今日你夫妻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来,总不能至杨忠怀于不义。” 玉阳不耐烦道:“篓子是王之焕捅出来的,让他去给杨忠怀赔不是。” 第44节 一旁的王之焕急了,“玉阳!” 玉阳柳眉一横,威胁道:“要么休书,要么赔不是,二选一。” 王之焕讷讷无语。 玉阳警告道:“你若去赔不是,告诉大家是误会一场,今日这事便翻篇了。 “若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立马拿着休书从公主府滚蛋。” 王之焕恨得咬牙,脑中飞快权衡利弊。 他之所以搞这一出,原本就是以为玉阳跟杨忠怀当了真,现在明白对方玩玩而已,便放心不少。 那女人虽然经常给他戴绿帽,可是有财有貌也是真,且又是公主,性子蛮横跋扈了些,但人家有这个资本。 更重要的是,跟着她能吃香的喝辣的。 有天子供养,在京中怎么都有一席之地,倘若被休掉,哪里还能找到这般优越的女人? 王之焕是个窝囊废,当即应道:“臣愿去向宁国公赔不是,大家误会一场。” 玉阳这才满意了,“七郎做见证人,这事便算揭过了,若有人在背后嚼舌根,割了他的舌头。” 周瑾行很想甩她白眼。 他不在乎玉阳的名声,因为她根本就不在乎,可是杨家不能受牵连。 那对夫妻就是烂人,不能把杨忠怀给染脏了。 双方说定了后,玉阳把温颜带走。 周瑾行怕温颜乱说话,警告道:“府里人多口杂,温淑妃当谨言慎行。” 温颜忙应道:“妾谨记陛下教诲。” 玉阳挑衅道:“七郎紧张作甚,我是周家人,难不成还会坑你的小老婆?” 周瑾行:“……” 好想撕烂她的嘴。 对这个姐姐,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素来都是纵容着。 虽然无法无天了些,但对他却是真心实意,比那些个叔伯兄弟可要靠谱多了,至少在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待二人出去后,周瑾行命黄内侍去把杨忠怀找来。 结果杨忠怀跑去跪祖宗牌位了,说什么都不过来,说无颜面见圣颜。 周瑾行彻底无语,这死脑筋! 一品园的杨老夫人从昏迷中苏醒,两眼泪汪汪,一个劲念叨作孽。 还是孙媳妇容氏有头脑,忙上前道:“祖母快别哭了,当务之急,是要替父亲挽尊!” 经她提醒,杨老夫人止住眼泪,伸手道:“云娘过来。” 容氏坐到床沿,正色道:“今日祖母是老寿星,趁着圣上在府里,赶紧去央求圣上给父亲做主洗清声誉。 “府里唯有祖母才有这个资格替父亲求情。 “念在你是寿星,圣上必会做顺水人情全了杨家的体面。” 一旁的内亲们纷纷附和,都觉得容氏有头脑。 杨老夫人抹泪道:“二郎做了十多年的鳏夫,为人刚正不阿,最是在意名声,我不信他会这般糊涂招惹玉阳长公主。” 容氏急道:“祖母先莫要纠结其中内情,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杨家的脸面。 “今日来参加寿宴的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杨家日后若要抬头挺胸做人,今日之事定要洗干净才行,若不然,往后孙辈们多半是没法见人的。” 提及后辈子孙的荣誉,杨老夫人顿时清醒不少,“云娘说得极是,杨家的体面要紧。” 没一会儿l杨老夫人就去扶云轩面圣。 得知她过来,周瑾行倒愿意给人情。 老人家腿脚不便,又为着子女操心,着实不易。 周瑾行体谅她的难处,说道:“老夫人安心,方才朕已经问过玉阳和王驸马了,原是误会一场。” 听到这话,杨老夫人展颜道:“多谢陛下主持公道。” 周瑾行:“王驸马着实不厚道,他吃了些酒,因着误会撒泼,等会儿l朕会让他当众给杨忠怀赔不是,还他清白。” 杨老夫人感激涕零,因为她明白,唯有天子出面,杨家的脸面才能保住。 哪怕人们私下里会议论,但台面上杨家的体面还是在的。 现在杨忠怀跪祖宗去了,怎么都不出来见人,还是杨老夫人亲自去把他揪了过来。 再次回到扶云轩,杨忠怀窘迫得无地自容。 周瑾行冷哼一声,说道:“枉你白活了几十年,男子汉大丈夫,遇着这么点事就怂了,成何体统?” 杨忠怀垂首讷讷道:“臣对玉阳……” 周瑾行没好气道:“还提周惠娥呢?” 杨忠怀闭嘴。 周瑾行看着他就来气,“先前人家是怎么跟你说的,合着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杨忠怀沉默了阵儿l,才道:“她那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周瑾行气笑了,“你杨二郎也不去照照镜子,她周惠娥可是天家的公主,受朕好吃好喝供养着。 “只要朕在的一日,这京城里她就有资格横着走。 “你说这么一个女郎,她好好的风流快活日子不过,偏要跟你杨二郎凑一起,做你杨家的媳妇,处处受管束。 “你动动脑子,一个恣意惯了的人,怎么可能安安分分做良家妇人,守着你杨二郎过日子? “她图什么啊,图你四十多一表人才?还是图你靠朕赐予的身家?” 这番人间清醒的言语毫不留情鞭笞着杨忠怀受伤的心,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有时候他不得不佩服眼前的周天子,头脑永远清醒,看待问题的本质一针见血。 生在帝王家的男人,见惯了名利争斗,哪里会受那些情呀爱呀的困住呢? 被周天子一番无情洗刷,尽管杨忠怀心中不痛快,还是不得不承认他所言不假。 见他一脸窝囊愁容,周瑾行缓和语气道:“你早年丧妻,十多年未娶,总不能一直这般孤家寡人度日。 “方才老夫人为着你的事担心不已,她年事已高,作为子女,当该尽孝,而不是气她。 “今日朕替你全了杨家的体面,日后若是见着玉阳,你最好避着她走。 “她风流好色没个正经,你若娶了妻续了弦,她自不会来招惹。” 杨忠怀精神颓靡道:“陛下的话,臣谨记于心。” 周瑾行:“自个儿l去洗把脸,等会儿l还得见客,越是在这个时候,就越要沉住气,莫要叫人嚼舌根看了笑话。” 杨忠怀应是。 当暗搓搓观热闹的宾客们听说周天子做见证人,王驸马当众陪酒认错,是误会一场,纷纷去看情形。 另一边的玉阳跟没事人一样,把温颜带去给姐妹们当吉祥物供她们围观。 温颜好歹是淑妃,品阶比她们高,那群贵妇见了她是要行礼的。 她还是第一次跟这些公伯侯府的夫人们接触,不免好奇。 文信侯夫人赵氏称赞道:“淑妃娘娘生得俊,难怪得圣宠。” 玉阳瞥向她,调侃道:“七郎生怕我把她带坏了,还舍不得丢手呢。” 边上的贵妇们掩嘴偷笑。 没过多时,一婢女来报,说王驸马已经赔罪了。 玉阳打发道:“让他滚回去,莫要在这儿l丢人现眼。” 婢女应声是。 妇人们唠了阵儿l家常,玉阳有悄悄话要说,拉温颜进房间,暗搓搓道:“我问你一句话。” 温颜:“长公主请讲。” 玉阳毫不避讳道:“七郎有毛病在身,淑妃你知道吗?” 温颜装傻道:“这从何说起?” 玉阳嫌弃道:“你莫要装傻。 “我打小长在宫里,什么女人没见过,你才进宫多久,就这般讨得七郎欢心,可见有几分手段。 “我就想问一问,七郎行不行?” 温颜沉默。 玉阳伸出食指戳她的胳膊,“问你话呢,他在床上行不行?” 温颜干咳两声,不知怎么回答。 玉阳豪放道:“都是妇人,还不好意思了。”顿了顿,“你莫不是……” 温颜尴尬道:“圣上没问题。” 玉阳半信半疑,“他以前曾受过伤,在下腹部,伤口有巴掌长,很是唬人。” 温颜点头,“我知道。” 玉阳盯着她看许久,才道:“真没问题?” 温颜:“圣上确实没问题。” 玉阳很是怀疑,“能硬得起来?” 温颜默默捂脸,硬度和尺寸绝对没问题。 她虽然是现代女性,并不避讳这些事,但让她跟一个刚刚认识的女性讨论男人硬不硬得起来的话题,还是有点受冲击。 玉阳倒也没有为难她。 第45节 对方年纪小,根本就没什么话题可聊的,不是一路人,自然凑不到一块儿l去。 之后温颜跟这群贵妇都是客套寒暄。 不过她对这位豪放不羁的长公主实在有点兴致,知道她喜爱玩叶子牌,便用国粹麻将来引诱。 不出所料,听到新的娱乐东西,玉阳确实生出几分好奇,说道:“那明日我得空了,便进宫来瞧瞧你手里的玩意儿l。” 见她上钩,温颜笑道:“那敢情好,不过圣上不准我玩牌,说是聚赌。” 玉阳不客气道:“他管得宽,宫里头的女人,若没有一点东西做消遣,要如何度日?” 温颜:“长公主说得在理。” 眼见到了正午时分,筵席开场。 男宾和女眷是分开就坐。 鉴于温颜初来乍到,对许多人都不熟悉,玉阳领着她一并入席。 因着二人品衔高,坐的是流水席的第一位。 两人是今天的话题人物,一下子就吸引不少窥探的视线。 对此玉阳已经见怪不怪。 另一边的周瑾行则替杨忠怀撑场子,有天子坐镇,杨家的体面是给足了的。 宴饮过程无需多叙,不少王公贵族前来敬酒,周瑾行多少都会饮一些。 下午府里安排了看戏等娱乐,周瑾行并无兴致。 宴饮到尾声他便回扶云轩小憩。 温颜过来时遇到亲娘柳氏寻她,两人到附近的院子里说了会儿l话。 柳氏上下打量她,激动道:“我的小祖宗,今日这样的场合,断不该来出风头的。” 温颜默了默,“阿娘且宽心,是圣上准允的。” 柳氏焦麻了,握住她的手道:“你爹都被吓坏了。 “咱们温家不需要娘娘去挣前程,就只盼着娘娘平平安安。” 这话颇觉窝心,温颜笑了笑,“阿娘的话,女儿l心里头明白。” 柳氏着急道:“你年纪小不明白。 “宫里头可比不得外面,今日你出风头,指不定惹郑惠妃猜忌。 “她手里握着太子,日后多半会扶正,你要在她手里讨日子过,就得放低姿态别那么惹眼。 “阿娘不求你上进,只想你安稳过一生。” 似心里头难过,忽地红了眼眶,苦涩道:“我可怜的儿l,若不是圣上强纳你进宫,日后替你寻得门当户对的夫家,哪会受这样的苦?” 说罢拿手帕拭眼角。 温颜见她是真的担心,忙安抚道:“阿娘多虑了,我在宫里头过得很好。” 柳氏发愁道:“宫里头的日子哪里是人过的? “现在你父兄夹着尾巴做人,就怕保不住你。 “我们成日里担惊受怕,什么都不畏惧,唯独怕娘娘折在里头。” 温颜微微皱眉,“永福宫算计不到我的头上,阿娘尽管放心,我知道如何自保。” 柳氏:“娘娘心里头有数就好,若有什么难处,偷偷传信出来,你爹定会替你周全。” 温颜点头,“女儿l知道。” 二人又说了好一会儿l。 平日里母女是不容易见上一面的,毕竟是天家的媳妇,出一趟宫委实不易。 待二人分头后,温颜心中颇觉暖意。 那种真情实意的关切除了父母之外,实难找出他人。 回到扶云轩,见黄内侍守在门口,温颜上前问:“黄总管,圣上可有说什么时候回宫?” 黄内侍应道:“圣上说未时末回宫。”又道,“这会儿l天色还早,娘娘可去小憩。” 于是温颜去午睡了阵儿l。 待到未时末,天子摆驾回宫,府里未离去的宾客齐齐跪送。 周瑾行上马车后,忽然道:“温淑妃过来。” 温颜忙行至马车前,“陛下。” 周瑾行:“上来,朕有话要问你。” 温颜愣住,妃嫔同天子共乘,实在招摇了些,她严肃道:“妾惶恐,此举有违礼制,怕是不妥。” 周瑾行撩起帘子看她,不客气道:“今日你已经够出风头了,不多这一回。” 温颜:“……” 中午柳氏还提醒她低调,结果…… 男人的手伸了出来。 温颜有些怂,不动声色看向一旁的黄内侍,他毕恭毕敬垂首。 【我的娘嘞,与天子共乘理应是正宫娘娘,简直不成体统!】 【圣上莫不是酒吃多了,这般抬举温淑妃,且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日后不知得传成什么样子!】 马车里的周瑾行:“……” 生平第一次,他觉得黄文胜跟话痨一样讨厌。 紧接着耳中钻入温颜的心声: 【妈呀,这是要把我架到火堆上烤啊!】 【捧杀!肯定是捧杀!】 周瑾行忽然朝她勾了勾手。 温颜憋了好一会儿l,才窝囊地上去了。 跪送的人们偷偷窥探,心中一片腹诽。 有的觉得温家即将成为曾经的许氏一族,还有的觉得温家大祸临头,也有艳羡的,各种腹诽都有。 而跪在最里边的温氏夫妻默默地看了对方一眼。 温宗荣觉得天气太热了,偷偷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要完! 温家要完! 天子仪仗缓缓离开宁国公府,温颜坐在宽敞的马车里,如坐针毡。 周瑾行漫不经心道:“今日玉阳找你问话,都问了些什么?” 温颜严肃道:“长公主很关心陛下的龙体。” 周瑾行剜了她一眼,警告道:“若是乱说,朕必当撕烂你的嘴。” 温颜立马捂住嘴巴。 周瑾行继续道:“玉阳就是个疯子,你莫要去招惹她,明白吗?” 温颜点头。 周瑾行:“她行事荒唐,若朕发现你跟她搅合上了,看朕不收拾你。” 温颜眨巴着眼睛,作死道:“明日长公主会进宫来。” 周瑾行:“……” 她作死真的很可以。 瞅着脸上阴晴不定的男人,在某一瞬间,温颜不禁生出几分错觉,觉得周天子身上居然有种人夫感。 她也说不出那种感觉。 一个经历过风雨,见过大世面的成年男性。一个样貌英俊,性格内敛,有控场气势的君王。 各种外在条件叠加到一起,再加上传统古板的调调,如果撇开时代背景,个人魅力还是有的。 温颜从未想过自己的择偶对象是什么样子,但绝对不会是周天子这类人。 因为他真的很像老板。 周瑾行同理,他并没兴致去当人的爹,因为她太能作了。 两个共乘的男女虽坐在一块儿l,却各有各的心思,哪有外头想的那般情啊爱啊的。 只不过黄内侍并不这么想,满脑子都是未来宫中的局势。 【宫里头怕是要变天了吧,照这么个局势,永福宫地位不保啊!】 【真是奇了,圣上忌讳外戚权势过大,却这般抬举温淑妃,难道是要捧杀?】 他的腹诽落入二人耳朵里,周瑾行脸上看不出表情,稳如老狗。 温颜则把他当瘟疫一般,默默地挪屁股。 烫腚。 【妈的,自古帝王多薄幸,古人诚不欺我!】 【今日共乘,只怕老娘骄纵的名声都要传疯了!】 【妖妃这口黑锅忒他妈恶毒,狗男人害我!】 温颜恨恨地绞着小手帕,满脑子胡思乱想。 周瑾行瞥了她一眼,故意问:“淑妃何故离得这般远?” 第46节 温颜回过神儿l,又情不自禁挪了挪屁股,幽怨道:“烫屁股。” 周瑾行:“……” 真是个老实人啊。 他忍着笑意,朝她招手道:“坐过来些。” 温颜不动。 周瑾行拍了拍边上的位子,“坐过来,朕又不吃人,何故这般惧怕?” 温颜迟疑了许久,才不情不愿地坐到他边上。 周瑾行故意把头往她身上倾,似笑非笑问:“淑妃是不是有话要说?” 温颜:“……” 那男人看她的眼神带着玩味。 温颜无语地别过头,想着: 【凌霄散人,我的太妃梦全靠你了!】 【十全大补丹吃死他丫的!】 【女人的风雨来自男人,死了就雨过天晴了!】 【……】 她疯狂在脑内吐槽,甚至有些脏得不能再脏的话,百无禁忌。 周瑾行的心理素质已经被荼毒得百毒不侵。 她想做太妃守寡,他偏要长命百岁! 回到宫里后,程嬷嬷去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现在就心里头发憷了。 她欲言又止道:“今日娘娘的风头实在太过了,与圣上共乘有违祖制。” 温颜看着她,“你当我愿意啊?” 程嬷嬷:“圣心难测,娘娘每走一步方得小心谨慎。” 温颜不耐挥手,“人家是天子,掌生杀大权,想砍谁的头就砍谁的头,没法防的。” 程嬷嬷忧心忡忡道:“可是……” 温颜:“别给我添堵,我心里头有数。” 在程嬷嬷揣测圣心时,周天子则琢磨着今日在宁国公府窥探到的心声。 黄文胜、玉阳、杨忠怀和温淑妃,这些人的心声他都能听到。 周瑾行隐隐发现了其中的规律,似乎只要有温淑妃在场,周边的人就能露底。 但见温淑妃那模样,应是不清楚他能听到她心中所想的,要不然一边补漏洞一边表演,也太戏精了。 周瑾行若有所思地摸下巴,觉得很有必要弄清楚其中的奥妙。 倘若能彻底掌握这一技能,以后在朝堂上所向披靡,谁都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 简直不要太爽! 第二日玉阳进宫,自然去找温颜玩牌。 没有人能抵挡得了国粹的魅力。 温颜耐心讲解麻将的玩牌规则,教她打的是成麻。 玉阳对这方面有天赋,一听就懂,就算法相对迷糊一些。 抓了两名壮丁凑成一桌麻将,玉阳多玩几把就兴致勃勃,只觉变化多端,比叶子牌有趣多了。 殿里有冰鉴,还备得有饮品果子。 聚赌的女人们玩得起兴。 玉阳一改先前对温颜的不屑印象,觉得这女娃也有点意思。 另一边的周瑾行从政事堂回来,听说玉阳进宫了,皱眉问:“她去了何处?” 黄内侍答道:“这会儿l长公主在长春宫的。” 周瑾行:“去长春宫。” 于是天子移驾去了长春宫。 一行人抵达宫门口,内侍正要通报,被周瑾行制止了。 下了步辇,周瑾行撩袍进内院,黄内侍忙跟到身后。 麻将由竹片和猪骨制作,搓起来相互碰撞,声音极响。 周瑾行一走进内院,就听到麻将牌摩擦的声音。 他原本也没在意,因为玉阳是出了名的好赌。 可是下一瞬,他猛地顿住身形,表情变得很奇怪。 【难怪老七偏宠,这般有意思的女娃,可比郑李之流有趣多了。】 【欸,永福宫该得着急了吧,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以后太子咋办啊?】 【我还以为老七是天阉呢,那毛病估计被他养好了,若能正常生育,以后太子咋办?】 【倘若让温淑妃生养,宫里头岂不又出来一个像许太后那样的老妖婆?】 周瑾行:“……” 第三十章 玉阳的腹诽声打断了周瑾行的脚步,他背着手顿身沉默,嘴真碎。 故意咳嗽两声,殿内的人受到惊动,得知天子过来,温颜等人忙起身接迎。 周瑾行入了内殿,看向玉阳道:“阿姐好赌,莫要把风气带进宫了。” 玉阳笑眯眯道:“我难得来一次,还被七郎嫌弃了呢。” 周瑾行哼了一声,瞅了一眼桌上的麻将牌,自顾坐到旁边的榻上。 “宫中禁赌,你是晓得的。” 玉阳附和道:“知道了,知道了。” 说罢看向温颜,“这牌我甚是喜欢,淑妃可愿借我玩两天?” 温颜应道:“长公主拿去便是。” 玉阳喜笑颜开,冲她眨了眨眼睛,“下回我给你捎些西域的小玩意儿。” 温颜并未推托,只道:“那敢情好。” 见二人你来我往很熟络的样子,周瑾行嗤鼻。 真是奇了,她俩头天才打交道,居然热络得跟什么似的。 转念一想,当初勾搭李娴妃也是这般,果然有几分手段。 姐弟二人唠了阵儿家常话,温颜插不上,只在一旁静听。 她擅察言观色,觉得二人的关系应该不错。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当即在脑内询问系统009。 系统009道:“宿主猜得不错,先帝剩下的子嗣里,玉阳长公主跟天子算得上最亲近的人。” 温颜:“其他的呢?” 系统009:“目前天子上头的六位兄长内斗死了四位,老三残废,成日里足不出户,老五则修仙嗑药去了。 “底下的五位弟弟也死了四人,只剩老九失聪病弱。 “公主这边除了老四玉阳外,老大在道观静修,不问俗世,老二难产身亡,老三病故,还有两位因夫家缘故,皆被许太后除了。” 听了它的讲述,温颜不禁对许太后佩服得五体投地。 皇室十二位皇子和六位公主,居然被她荼毒了大半! 这功绩当真了不得。 难怪许氏九族都被周瑾行挂墙上。 在她跟系统009八卦时,玉阳似有悄悄话要说,命人把麻将捎带上,同周瑾行去了临华殿那边。 玉阳是个直性子,从不在周瑾行跟前遮遮掩掩,属于有话直说的那种。 她试探问:“七郎把温淑妃捧得这般高,可是准备拿温家开刀?” 周瑾行端起茶饮,“这些日温家收敛不少,知道夹着尾巴做人了。” 玉阳严肃道:“你要权衡朝臣,我也明白,只是太子怎么办?” 周瑾行:“???” 玉阳:“你的毛病我知道。 “当年寿安宫那老妖婆不干人事,让你芥蒂了好些年,如今能行人事,往后总得有个自己的子嗣才行。 “不管怎么说,太子终归不是七郎亲生,隔着一层肚皮的孩子,哪知道往后如何? “现在七郎也老大不小了,总该为自己的后路筹谋。” 周瑾行没有吭声。 玉阳:“七郎是如何想的?”顿了顿,“这般抬举长春宫,是不是打算让温淑妃替你生?” 周瑾行失笑,“阿姐知道朕忌讳外戚权势过盛,朕不可能把温家推上去,重蹈覆辙。” 玉阳点头,“七郎心里头有数就好。 “可是总得有女人替你延绵子嗣才行。 第47节 “宫里头的李娴妃和郑惠妃曾是老妖婆安排进来的人,你瞧不上。 “温淑妃又忌惮其家世背景,日后也只能再纳妃嫔进宫来,最好是没有背景的女郎。” 周瑾行没心思讨论这个话题,说道:“太子养在永福宫挺好,只要母子不出差错,朕就不会废太子,永福宫也会一直体面。” 玉阳细细揣摩话中的含义,“如此说来,七郎是不会动太子的了?” 周瑾行“嗯”了一声,“太子关乎社稷,他养在朕身边多年,是个知趣的孩子,只要恪守本分,朕自会让他承大统。” 玉阳试探问:“倘若之后你又有亲生的儿子呢?会忍心让他做个亲王?” 周瑾行坦然道:“立嫡立长乃祖制,当初朕既然把太子过继到手里养育,就不会为着私心动他。” 玉阳沉默。 周瑾行继续道:“温淑妃不会产下子嗣,一来朕不允,二来,她自己也没兴致。” 这话倒让玉阳诧异了,“宫里头的妃嫔母凭子贵,有了子嗣,方才能站稳脚跟,她竟不想生养?” 周瑾行轻笑,“阿姐莫要看她年纪小,精明得跟什么似的,小小年纪就把世情窥透了,对于她来说,保命和保温家可比生养更重要。” 听了他的话,玉阳赞同道:“确实如此,许氏一族的下场人们都看着呢。” 周瑾行:“所以阿姐无需再费心这些事。 “朕日日忙于前朝,实在没精力去应付后宫诸事,一时半会儿也没心思填充后宫。 “你我打小长在宫里,也该知道宫里头女人多了是什么样的情形。 “朕不想重走父亲的路,一辈子被身边人算计,膝下子女众多,到头来死了大半,全都白养了。 “朕没这个精力去养孩子,只要太子不叫朕失望,朕自当全力扶持他,为他铺路。” 玉阳露出无奈的表情,“你倒是想得开。” 周瑾行没有答话。 不然呢,还能怎样? 难不成又重头练小号? 对于帝王这门职业来说,无非就是天下百姓的高级打工人。 他这个大号已经练得心力交瘁了,从七岁走到至今,吃了不少非人的苦头,实在没精力再去培养其他继承人。 之后宫里太平,并无事情发生,不作多叙。 接连下了两场暴雨,气温降了不少。 先前温颜派去京郊皇陵的人总算捎信回来,说守皇陵的宫女中确实有一位符合条件的宫女。 那宫女莫约六十多岁,叫方沛萍。 在建元四十一年,也就是先帝驾崩的那一年因宫中内斗受牵连被罚到京郊燕月山守皇陵。 这一守就是近二十年。 现如今方沛萍身负重疾,疯疯癫癫的,时日无多。 温颜把方沛萍的信息一一记下,问道:“可否差人去把她请进宫见上一面?” 一旁的小安子答道:“娘娘此举恐怕不妥。 “那宫女是犯过事的罪人,既然被罚去守皇陵,这辈子就不能离开。 “倘若贸然把她弄进宫,恐掀起事端。” 温颜沉吟片刻,方道:“既是如此,那我便亲自走一趟皇陵。” 程嬷嬷不解她为何执着找那宫女,说道:“娘娘若想出宫,得圣上准予才是。” 温颜:“无妨,我自会想法子。” 于是翌日温颜同周瑾行撒谎,说她接连几日都梦到周家的先祖们,想去皇陵祭拜。 周瑾行压根就不信她的鬼话,却也没有拆穿。 那人在宫里的行径素来稀奇古怪,周瑾行早就听说她在找一位疯癫的宫女。 为了弄清楚她葫芦里卖的药,周瑾行允了她的请求,只有两日的行程,且由禁卫军杨中尉护送过去。 燕月山离京城倒也不远,出了京城后,马车只需半日就能抵达。 温颜对皇陵没什么概念。 在她的现代思维里,守陵人估计就跟现代的墓园管理差不多。 钱多事少。 可是这里是封建时代,前来守陵的人几乎都是受罚的罪人。 这里的日子比掖庭还可怕。 如果说掖庭里的罪人日日劳作到死,至少运气好遇到天下大赦还有机会离宫。 而在这里的守陵人则生活在陵墓里暗无天日,终生无法离开。 他们要像先帝生前那样侍奉死者。 先帝喜欢什么歌舞,他们得安排表演。 先帝喜欢吃什么,他们得日日上供祭品。 除了皇陵的安全和洒扫外,还会定期哭丧,给先帝换被褥,换衣裳,完全跟伺候正常人起居那样。 终其一生都在陵墓里重复着没有止尽的动作,与世隔绝。 在这样压抑,阴深深见不到天日的环境下,时日长了就有人的精神出现问题。 故而当温颜过来后,看到这里的守陵人总觉得不大对劲。 个个面色苍白,脸上麻木不仁。 明明是活生生的人,却像戴着面具的行尸走肉,看不到一点精气神儿。 采青心里头直发憷,打退堂鼓道:“娘娘……” 温颜:“明日就走,不会多呆。” 她心里头也不大舒服,毕竟是陵寝,阴深深的,叫人无端生出几分抵触。 管事嬷嬷带她进陵寝祭拜先帝。 外头阳光明媚,走进皇陵里,则透着阴冷的寒意。 温颜打量周边的青砖,陵墓里一年四季都不会熄灭灯火。 若是守陵的宫女出了差错,挨打受饿是家常便饭,若是想不开自尽,家人还会受到牵连被杀头。 她们进来时就听到女人的惨叫声,原是不小心把供奉给先帝的祭品打碎了,正在受罚呢。 那撕心裂肺的哭嚎委实渗人,皇陵里明明深冷,温颜的手心却出了汗。 一旁的采青胆子小,死死地拽着她的胳膊,生怕闹鬼。 管事嬷嬷把她们领到放先帝牌位的墓室,命人送香来。 温颜双手接过,跪到蒲团上磕头敬香。 她来这里不过是走个流程,装模作样祭拜完先帝,在出来的途中便问起守陵人方沛萍。 管事嬷嬷想了许久都没想起此人,后来还是其他人提醒的,她才恍然道:“方嬷嬷啊,老奴记起来了。” 温颜忙问道:“她现在如何了?” 管事嬷嬷颇觉好奇,“娘娘何故问起她来?” 温颜忽悠道:“我有些旧事想问她,不知她还在不在?” 管事嬷嬷:“还在的,不过时日无多了,神志不清的,娘娘只怕不方便问话。” 温颜:“???” 管事嬷嬷解释道:“她有肺痨,会传染人,娘娘金贵,断不可与她接触。” 温颜却不在意,她若因为接触任务对象就挂掉,那也太没劲了。 “无妨,你先带我去瞧瞧,我就站在外头问两句。” 她执意要见方沛萍,管事嬷嬷只得依言带她过去。 因着有肺痨,方沛萍独自关在一间墓室里,那空间狭小,异味儿特别重。 温颜主仆走到门口,见木板上蜷缩着一具干枯的躯体,像死尸一般没有任何生气。 地上放着馊掉的食物和半碗浑浊的水。 满头白发的女人因病痛折磨,衣衫褴褛得几乎看不出人样来。 采青嫌弃地捂住鼻子,皱眉道:“娘娘……” 温颜心里头也有点怂,她并不确定她就是任务对象。 “009?” 温颜在脑内呼喊系统009,试图得到它的帮助。 然而系统009没有任何回应。 温颜无奈,只得吩咐采青道:“你到外头替我守着,没有我的喊话,不准外人进来。” 采青为难道:“娘娘……” 温颜:“莫要磨蹭,赶紧的。” 采青没得办法,只能一步一回头地出去,禁止外人入内。 墓室里清净异常,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紧张的心跳声。 温颜迟疑了阵儿,才试着用现代的称呼喊道:“方小姐?” 无人应答。 温颜又壮大胆子喊了一声,“方小姐?” 木板上的人没有任何动静。 第48节 温颜想上前,却又有几分惧怕,她内心挣扎了许久,才道:“1937年的南京保卫战,你可还记得?” 这话像有奇效,令濒临死亡的女人微微动了动眼皮。 温颜并未察觉到她的反应,继续道:“方小姐可还记得1937年?” 嘴角嚅动,紧接着手指也动了动。 她的反应被温颜瞧见了,连忙呼道:“方小姐?” 木板上的女人隔了好半晌,才缓缓睁眼。 蓬乱的头发遮挡了她模糊的视线,看不清眼前是人还是鬼。 温颜壮大胆子走上前,想蹲下捋开她的头发,却又点惧怕。 女人虚弱地动了动肩膀。 见她有了反应,温颜才蹲下,犹豫着伸手拨开她凌乱的白发。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干枯得好似骷髅的面容。 枯槁的脸上只剩下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干裂的唇,爬满皱纹的皮肤上长了许多老年斑,模样看着很是吓人。 温颜只觉得鸡皮疙瘩爬满了全身,硬着头皮道:“方小姐?” 女人浑浊的目光渐渐清明了些。 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吃力地看着眼前年轻的面庞。 干裂的唇微微嚅动,许久不曾说话的嗓子已经忘了怎么发声。 “你……” 见她有了回应,温颜欢喜道:“你可知1937年?” 听到1937年,女人枯槁的脸上有了表情,她想伸手抓住她说点什么,最后只能无力垂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女人才尝试着再次说话,艰难地从喉咙里吐出两个模糊的字眼。 “你是……” 温颜应道:“如果你来自1937年,我便是你的故人。” 女人的视线渐渐变得涣散起来,她的记忆似乎有些纷乱。 1937年是什么时候呢? 她记不起来了。 它仿佛很遥远,远得像上辈子。 它仿佛又很近,近得仿若昨日,是她唯一苟活下去的理由。 “水……水……” 听到她要喝水,温颜忙命人取水来。 不一会儿采青送来温水,温颜一点都不嫌弃对方脏,伸手托起女人的头喂水。 采青见状,欲言又止道:“娘娘……” 温颜不耐道:“下去。” 采青不敢多说,只得温顺地退了出去。 女人喝了许多水,显然渴坏了。 大半碗温开水润养过干涩的喉咙,她很努力地想看清眼前的人。 温颜轻声道:“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女人闭上眼,似乎陷入了混乱的回忆中。 过了许久许久,她才沙哑道:“忘了。” 温颜并不着急,只道:“你饿不饿,我叫人送吃食来。” 女人缓缓摇头,闭上的眼睛复又睁开,呓语道:“我要……走了……” 温颜试探问:“你想去哪里?” 女人麻木地看着她,自言自语道:“我想回,想回家,回家。” 温颜:“你的家在何处,可还记得?” 女人的神智似乎陷入了迷茫中。 她数十年的人生好似光影般从脑海里掠过。 有暗无天日的绝望哭嚎,有疯疯癫癫的大笑,也有拼命挣扎抗争的艰辛,还有苟且偷生的执念…… 那场把整个南京城蔓延的战火,数不尽的硝烟弥漫,蝼蚁般的生命,哭喊连天的破碎,与国破家亡的创伤。 那些尘封许久的记忆好似喷发的火山,从各个角落里钻了出来,侵占了她浑浑噩噩的大脑。 在某一瞬间,她的神志渐渐变得清明,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衣着光鲜的年轻女郎。 “你是……谁……” 温颜轻声答道:“我是你的故人。” 女人垂下目光,望着自己骨瘦如柴的双手,喃喃道:“你来接我回家吗?” 温颜循循善诱问:“你的家在哪里,可还记得?” 女人回过神儿,目中充满着回光返照的期待,问她道:“你知道,南京城吗?” 听到对方亲口说出“南京城”,温颜的内心好似被某种东西击中。她强压下情绪起伏,努力镇定道:“我知道,我知道它在哪里。” 女人看着她笑,笑着笑着眼泪流了出来,像孩子似的倾诉道: “我想回家,我已经离家好久了。 “我好想回家啊,我的先生,我的孩子,他们都还在家里等我回去团聚。” 听到这番话,温颜愣愣不语。 女人忽地激动地握住她的手,泪眼婆娑道:“小姑娘你能带我回家吗?我等了你很久了啊……” 温颜张了张嘴,抑制着内心的激动,有些难以置信道:“你认识我吗?” 女人摇头,喃喃道:“我不认识你。 “可是我来皇陵时,经常做梦,梦里有人告诉我,只要我好好地活下去,就可以回家,回到我想回的那个家。” 说罢充满期待地望着她,“我不知道你是谁,可是我等了你十九年,整整十九年啊…… “这十九年来,我日思夜想,天天盼着你能来接我回去。 “我已经离家很久了,我的爸妈会担心,我的孩子才只有五岁大,我的先生…… “咦?我的先生去哪里了?” 她的记忆似乎再次陷入混乱中,嘴里一个劲儿喃喃自语她的先生去了哪里。 温颜怔怔地望着她。 十九年。 她被这个数字击中,内心翻涌,嘴唇嚅动,想说什么,却苍白得无力。 “你能带我回家吗?” 女人的神志忽又清醒,小心翼翼询问。 温颜喉头发堵,讷讷道:“我能带你回家,可是现在已经……” 女人忽然打断她的话,叨叨絮絮道:“我记得,那是1937年的冬天,那天早上很冷很冷…… “欸?南京城,我是南京人,地地道道的南京人……” “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很多人都在哭,我看到很多房屋都着火了,冒着浓烟。 “好多血,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都流血了,整条巷子里都是血……” 当她叙述这段历史时,神情的木然的,整个人的情绪都陷入了一种窒息的麻木中。 惨烈的哭喊声,凄厉的叫骂声,以及孩子死在自己怀里时的愤怒,淹没了她的血性。 她的孩子才只有五岁啊,仅仅五岁大的小不点。 那么小小的一只,像小奶猫似的,带着满身鲜血蜷缩在她的怀里,忘了哭,只弱声说:“妈妈,我好疼啊……” 她看着小家伙一点点咽气,一点点停止呼吸,最后身体变得冰凉,再也捂不热。 1937年12月16日。 她忆起来了,那天是1937年12月16日,那是孩子的祭日,同时也是自己的。 她在那天被屠杀,生命终结于28岁,死在了南京城里。 她姓方,叫方沛萍,是一名女教师。 而她的先生,好像死得更早一些。 那个参加南京保卫战的男人死在了1937年12月8日。 好像是这个日子吧,她也记不太清楚了。 “欸,人老了,不中用了。”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自言自语,温颜不敢打断,只静静听着。 念叨了好半晌,女人似想起了什么,忽地问她道:“欸?我孩子呢,你可曾见过?” 温颜愣住。 女人向她比划,神经质道:“有这么高的个儿,圆圆的脸儿,穿灰色小袄,头上还有两个小揪揪……” 看着她的比划,温颜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热泪不知何时溢满眼眶。 那种从骨子里迸发出来悲伤,是每一个国人在面对南京历史时刻入到基因里的泣血悲鸣。 她望着这个失去孩子,死于历史里的同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