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重启后,人人都以为我是幼崽》 第1章 《死遁重启后,人人都以为我是幼崽》作者:骊逐【完结】 文案: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反派在死前对着一脸正气的主角道:“忘了说,我今年十九。” 从知心好友到背刺彼此,他们纠葛十载。 中年主角不信:死到临头了还改不了口花花。 “你怎么不说你今年十八?” 反派笑着合上眼,留下最后一句:牙齿不会说谎。 遗体尸检,牙釉质碳14同位素含量分析。误差在1.6年以内。 主角拿到了鉴定结果。 上面写:判断年龄18-20。 他难忍震惊:十年前和我抵足而卧的青年,那时候才9岁? 反派已死,主角莫名失去斗志, 想起这些年来,彼此交好、决裂、敌对的点点滴滴,他脸烫发愣,恍惚不已——谁能想到,他是在和一个堪称“幼崽”的人彼此扯头花、争东西呢? · 冬霁蹲在街边,稚嫩发问:“系统叔叔,为什么我的身体这么大、这么高呢?” 意外抽取宿主幼时灵魂,将幼年体“拔苗助长”变为19岁成年体,闯了滔天大祸的系统:…… 它颤声商量:“冬冬,叔叔和你商量下,一会咱们按照故事书来念台词好不好?” “讲对一句台词,给你买一块糖。” 只在电视机上见过糖块的冬霁亮了眼,他咽了口口水,乐不可支地答应下来。 此后十年,冬霁拿着系统给的剧本,按部就班地完成反派故事线。 光荣退岗前,他看着第一个任务对象,深有感触,情不自禁说出自己最大的秘密。 系统想要阻止,得来冬霁理直气壮的一句“当初你用童工我也没向主神举报你啊”,彻底蔫声。 冬霁返回主神空间,开始可惜:“我在那个世界还没有谈恋爱呢。” 灵魂年龄刚过19,嫩得能掐出水的俊秀脸蛋上盛满憧憬。 “统子叔,下个世界让我谈谈恋爱吧?” 冬霁没等来“恋爱世界”,等来了初次世界的重启。 他茫然蹲在街头,疯狂戳系统。 系统寄了。 他只听到不远处主角满目复杂,庆幸不已地唤他:“冬霁。” 冬霁被他伸手牵起,“你想吃糖吗?” 冬霁:? 后来,他听到主角自以为没被察觉的喃喃:“让他喊哥好,还是喊叔?” 望着冬霁,主角猛地下定决心,“要不,我收养你,你喊我爸吧?” 冬霁:??? = 冬霁的日记1: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9岁儿童。 我疯狂解释我已经19岁了。 没人信。 呜呜。 日记2: 想谈恋爱,想谈恋爱,我19岁了!凭什么不能谈恋爱! (主角叔路过,划掉19岁,补充:冬崽,你今年才9岁,不许!谈恋爱!) = 私设:19岁成年体,不科学的、拔苗助长的系统产物。 外表完全是青年模样,只有看牙、骨才能发现端倪。 全员心有愧疚、追悔莫及,世界重启后的弥补向养崽文。 排雷: 官配中期出现,cp已定。 主走“人人养崽”路线。 酸涩口。 【梗已截图2023.9.4】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系统穿书脑洞 冬霁攻 一句话简介:我真不是幼崽! 立意:禁止雇佣童工,维护未成年身心健康 第1章 冬霁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他凝视着病房外的窗景,看到一只在啄着花蜜的小鸟,细细小小的鸟喙贴着花瓣,汲取春日甜蜜。 他对系统感慨:“啊,好幸福一鸟。” 系统:“……” 系统:“我给你兜里塞了糖。” 冬霁笑眯眯,没说自己已经不太能嚼得动过去最爱的糖块。 他看着那小鸟啜完甜蜜,展翅飞走。 蔺闻惜推门而入。 他冷着脸:“死乞白赖着要见我,是又想做点什么?” 年近四十的中年人难以维持脸上的从容,他厌恶至极地盯着病床上的青年——他正笑吟吟,瞳孔恍惚涣散,凝视着窗外景色,一张消瘦的俊朗面庞上,眼下恹恹,唇色乌青。 他看起来即将踏入死亡的国度。 这个念头在蔺闻惜脑中闪烁。 他嘴抿得更紧。 “说吧,找我做什么?” 冬霁慢吞吞的,抬眼看向他。 今年三十九岁的蔺闻惜,英俊多金,身材挺拔,看不出已是年近中年的男人。他手握蔺家财政,上上下下管理几十万人,一身霸总气息,毫不客气地外溢。 冬霁蓦地想到,系统在给他发送原文剧情时,怕彼时灵魂年纪还是九岁稚童的他读不懂,特意夹杂着拼音标注出的加亮文字片段。 【男主:蔺闻惜】lin wén xi 【你会是男主成功路上的最终反派。他生来养尊处优,即将继承蔺家前夕,被蔺家私生子陷害,于29岁这年沦落至锦绣市,隐姓埋名,伺机准备反扑……】 【你以青涩的男大学生身份出现,将他带回自己的小屋,夜聊畅谈理想与未来……你们在短短数月里,成为至交好友。】 第2章 【你的身份其实是私生子派来的间谍,只为背刺蔺闻惜而存在。当然,作为最终反派的你,并不只是一个小角色。】 【你与蔺闻惜相爱相杀。数年后,通过xx等手段,将蔺闻惜同父异母的私生子兄弟送入监狱,而后,如狼般撕扯夺走私生子的名下资产,自此步入资本阶级,晋级为男主人生道路上的最终反派boss】 【男主蔺闻惜为此困惑,他在某次争锋相对,心腹被伤时,疲惫问你:“我们曾抵足而眠,你喊我叫‘蔺大哥’,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你的回答会是:“因为我嫉妒你啊。”】 【“你生来幸福,太让人嫉妒了。”】 这对话发生在五年前。 系统敦敦教诲,要冬霁在说出狠话时,一定要以冷嘲热讽的口吻,轻佻冷淡,戏谑地说。 “反派都是这样。” 冬霁按照系统说的话,老老实实地做了。 得益于他被系统强行拔高、长大的成年躯体,即使内里装的是个未成年,躯体声线也让他说起话来狠劲儿十足。他看起来确实像是个冷酷俊美的反派大帅哥——岁月变迁,距离男大身份过去几年,躯体成熟冷艳,说起狠话,可信度也高了许多。 …… 当然,反派到底是反派。 男主角的人生史书中,“冬霁”不过是个包藏祸心、趁火打劫、恬不知耻的反派角色。 是他成功路上的战利品。 十年剧情,冬霁按部就班地完成。 书中剧情来到终点时刻。 【冬霁】要死了。 他看着系统列表中,自己身为“反派”完成的每一条剧情线。 有点强迫症的冬霁很开心:“每一条都是打勾!完成度百分百!” “要脱离世界了——” 冬霁笑眯眯地看着蔺闻惜。 降临这个世界,认识的第一个可靠的、温和的年长者,正在用厌恶的目光凝视着他。 冬霁有点难过,可他还是冲他甜甜笑了。 他笑的时候,嘴角边缘会有很浅的涡,一点也不像是旁人口中“狼心狗肺”“背信弃义”的“烂人”。 蔺闻惜一怔。 旋后,他反感地挪开眼神。 “又开始装了?” “当年在街头认识你,你也是拿着这张笑脸哄人——” 说到深处,仍是痛恨。 “我弟当初就是被你这笑容给骗得进监狱吧?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手头最好用的狗会反咬他一口。” 蔺闻惜和蔺楚熙关系很差。 他对害过他,让他沦落至锦绣市的蔺楚熙深恶痛绝。 这并不影响他利用“蔺楚熙”来刺激他更讨厌的冬霁。 冬霁嘴角上扬的弧度颤了下。 他听着蔺闻惜说:“他两年前出狱,你一眼也没去看过吧?” “不愧是冬霁,”蔺闻惜嘲讽地笑了,格外冰冷,“绝情绝义。” 病重青年蜷在蓝白条纹床单下,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最后,几乎像是一片雪。 他不反驳。 要是从前,冬霁一定会伴随着嗤笑,无耻道:他就是他送进去的,再去看他……没有这个必要。 蔺闻惜讥嘲想,当然了,他都已经落到这境地,还有什么可以反驳的? 中年主角低垂眸子,冷冷看他。 病床上的青年有着一副好样貌,笑时明朗,眼珠清亮。 关系很好的时候,蔺闻惜觉得冬霁是只伯尔尼山犬,脚掌大大,眼睛亮亮,很忠诚,很温柔。 关系裂变,急转直下,蔺闻惜觉得冬霁像条恶犬,阴险毒辣,狼子野心,就连领他入行的蔺楚熙都被敲骨吸髓地利用得一干二净。 他听说他病重,没几日好活,心中五味杂陈。后来又听人说,冬霁求他来看他。 前前后后,纠葛十载。 蔺闻惜不晓得自己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来,还是抱着他临终前会悔过的想法前来。他想张口问,看到冬霁那双曾哄骗过他,害他以为他们是难得罕见的兄弟义气的晶莹眸子,心冷意凉。 蔺闻惜冷酷地想,他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看他笑话。 冬霁正在和系统说话。 【我还有多久会死?】 系统:【按照时间线,你会在今天和蔺闻惜吐露曾犯下的恶事,表示不悔后,心不甘情不愿地死掉。】 冬霁好奇:【怎么个心不甘情不愿?】 系统翻着剧本:【恶人总是不甘自己活得太短,还没大展身手就被拖进死亡。】 它念着“冬霁”这个角色的短短人生概括。 【与主角蔺闻惜相知相遇,纠葛十载,相恨相杀,在最后一次商业争斗中,体力不济,晕倒会场,查出绝症。】 系统怜悯道:【一个有着远大抱负的反派,最痛恨的莫过于还没来得及对付主角,与主角做一生之敌,就死在半途。】 【还是这种很逊的,因为忙着和主角抢生意忘记体检,刚过29生日,英年早逝的死法。】 冬霁纠正:【我才19岁。】 系统沉默。 冬霁无声地笑了。他追忆往事,提起了十年前,兴致勃勃,“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蔺闻惜错愕愣住。 他没想到他居然还有脸提起在锦绣市的初遇,一时脸色青白,不冷不热道:“呵呵。记着,怎么,要开始嘲讽我当年识人不清?” 第3章 系统迅速弹出按照剧情该念出的台词。 冬霁郁闷。 他本来还想追忆一番九岁的自己被系统强行拉到这个世界,开始扮大人演戏的光辉时刻。 他看着虚空中晃动的文字,心中不情不愿,脸上泰然自若。 “我还是觉得你当初的样子蠢得可笑。”嘴毒犯贱的性格,是在他们正式撕破脸后慢慢展露的。 在此之前,冬霁温吞、柔和——愚蠢的男大学生,最容易让自以为阅历颇深的蔺闻惜放下心防。 “蔺闻惜,你当年真的是被糖腌得天真愚蠢,居然会觉得街边认识的陌生人会是‘好兄弟’。” 苍白病弱青年说着辛辣讽刺的话。 他说的得意。眸光落在蔺闻惜的脸上,很快,转向窗外,又一只小鸟来采集春日花朵。 冬霁想,那小鸟好像是蜂鸟。 只生在热带地区,拇指般大,喜欢吸蜜。 他有点馋了。 脑子里念头飘飘忽忽,摇曳不定。 冬霁心不在焉地挪回视线,将剧情台词一鼓作气地说完。 死到临头,即将脱离世界,难免消极怠工。 冬霁:“我听说你到现在都没结婚的打算,怎么,被我和你的这段‘友情’吓到不敢走进下一段稳固关系里吗?” 蔺闻惜脸色冷寒。 中年主角扯动嘴角,他睥睨病床上的青年,“都这时候了,你嘴巴还这么硬。” 他说完这句,总觉得哪里怪怪。 因为,下一秒,冬霁沉默了,他居然没有再怼回来。 蔺闻惜设想中,他会贱兮兮地、抬着那双已有点涣散的清澈瞳孔,笑嘻嘻道:“我可不止嘴巴硬——” 这类嬉皮笑脸,油腔滑调的话,是冬霁和他翻脸无情后的常态表达。好像不掺点尖酸刻薄,他就不会说话。 蔺闻惜没等来他的回应。 他心脏一颤,本能地朝他的方向看去。 冬霁呼吸平稳,他漫不经心,一副快死了还吊得不行的模样,脸上毫无悔意。 就像是,他从不觉得自己利用蔺闻惜,借着漂亮清澈面孔哄得他在毫无察觉时,让出诸多利益,后来又狠狠背刺他的行径有多可恶。 这只恶犬,濒临死亡,还笑眯眯。 蔺闻惜看得生气。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跑来医院是不是犯贱,自讨苦吃—— “喂。” 念头在脑中转动盘旋。 蔺闻惜厌烦地看向他。 冬霁看着虚空中的系统面板,确定自己已经将剧情里该走的“台词”全部讲完。 还有三分钟,他就可以脱离世界。 在躯壳死亡前,望着中年主角鬓角的浅灰,还有,那双淬着怒意,含着厌恶的眼。 冬霁感触很深。 他仰着脸,冲中年主角笑着说:“快死了,告诉你一个秘密。” 中年主角冷漠觑他。 无言地用行动表示:看你这嘴里能说点什么屁话。 冬霁有点伤心。 不过,他还是顽强地说下去:“忘了说,我今年十九。” 蔺闻惜皱起眉头。 他愤怒地打断他,感到无比可笑:“你怎么不说你今年十八?” 他早该知道! 冬霁就是为了搞他! 都快死了,还满嘴胡话! 蔺闻惜不愿再看他,转头要走。 他听到了一声微弱的,柔和的,宛如十年前在街头初见时,这年轻孩子温柔清澈,无比真诚的笑语。 “牙齿不会说谎。” “……什么?” 蔺闻惜脚步停下,他回身看向病床的那一刻,仪器发出长长的悲鸣,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 他死了。 蔺闻惜茫然地想,这个和他纠葛十年的年轻友人,死在他面前,留下一句古怪的话。 ——牙齿不会说谎? 第2章 蔺闻惜通过不法手段申请了冬霁的尸检。 蔺楚熙听后,觉得荒诞,不可置信。 他给几年没说过话的蔺闻惜打去电话,借机嘲他。 “死了也不给人安宁,非得给他遗体上来几刀,七零八碎地见阎王。” “蔺闻惜,你也没我想象中的善良。” 蔺闻惜在电话里一声不吭。 蔺家争权中一败涂地,锒铛入狱的蔺楚熙觉得自己站在道德制高点,他讥道:“你是怀疑冬霁被人下毒还是怎的?非得尸检看看他死前有没有受到迫害?” 提及这个可能,蔺楚熙顿了下。他想到冬霁在会场晕倒,随后诊断出患有无法治愈的晚期癌症,诊断结果到最终死亡,不到三个月。 “行吧,确实有这个可能。” 蔺楚熙有个“仇人名单”,排在首位的自然是这个同父异母、有过龃龉的兄长。其次,便是害他入狱,夺他资产的冬霁。 现在,排名第二的仇人已死。 他在冬霁死掉的当天爽到喝了一宿酒,翌日,就听说蔺闻惜在冬霁死后发癫要去给遗体申请尸检。 仇人死了,还连带着另一个仇人要做蠢事,给他留把柄。 蔺楚熙心中暗爽。 “你冒着被人举报的风险去尸检,什么结果?”他说,“要是因为这件事让蔺家股份大跌,董事会那群你养的好狗可就吠了。” 言下之意,让蔺家名声受损。他这个除了蔺闻惜外最有资格继承蔺家的人可有话要说。 第4章 蔺闻惜淡淡:“和你无关。” 蔺楚熙咬牙。 他手头的蔺家股份早在数年前,被冬霁“哄骗”着要走。 因而,蔺闻惜这话没错,蔺家和他没关系了。 蔺家兄弟俩,双双折戟于冬霁。 一个被他单纯漂亮的脸哄骗,掏心掏肺地关照他,结果反被背刺,狠狠受伤。 一个被骗着要走了蔺家股份,被捏着痛处送入监狱服刑,两年前才出狱。 蔺楚熙想到这里,对冬霁恨意翻滚,决定让仇人名单中蔺闻惜的位次暂时下调。 他道:“尸检结果显示他黑心黑肺没?” “他妈的,这辈子没见过比我还烂的烂人,冬霁算一个。” “……” 蔺闻惜又是沉默。 蔺楚熙狠狠骂了一通,从“烂心肝”“贱人”到“阴险狡诈”“狼心狗肺”,再到“他妈的,就该他早死”。 最后一句,让蔺闻惜出声打断。 “够了。” 蔺楚熙简直要被蔺闻惜气笑了。 “你妈的。你以为他还是你最早认识的男大学生啊。” “还替死人说话?” 蔺楚熙阴阳怪气:“真是大义!” “他确诊前那个会议上,你俩还在争项目,要不是快死住院——”蔺楚熙冷笑:“我看你也没那本事能拿到那个项目吧?” 蔺闻惜不置可否:“我接你电话,不是为了听你骂他。我想问你,你最早认识冬霁时,有没有觉得他……” 蔺楚熙愣了愣,他拧眉,听蔺闻惜语气迟缓,接近难以启齿的程度,慢慢地,企图镇定地说:“有没有觉得他年纪很小?” 蔺家兄弟从没有如此心平气和聊天的时刻。 开了眼了,因为一个“共同的仇人”死了,他们居然能好声好气地交谈。 蔺楚熙:“你实话跟我说,你尸检查出什么了?” “你要骂我,当年找了个男大学生当间谍欺骗你感情?” 他怎么也想不到冬霁和“年龄”有什么实质上的牵扯。 忽地,蔺楚熙福至心灵。 “他和我合作时该不会还没成年吧,他告诉我他十九岁了。” 蔺楚熙听着那边蔺闻惜呼吸沉重,心下咯噔,“我是不是该庆幸他举报我入狱时没让我罪加一等,指使未成年犯罪?” “操了,他看起来清澈单纯,怎么满嘴谎话。” “蔺闻惜,你实话和我说,他那时候真未成年啊?” “我操。” 蔺楚熙脑子一懵。 他试探着追问:“他当时多大?十六?十七?” 蔺闻惜不说话。 蔺楚熙这回真是两眼一黑。 “你说话啊!” 都是中年人的岁数,蔺楚熙比蔺闻惜要暴躁许多。 他今年三十七,比蔺闻惜小两岁,比冬霁大八岁。 被冬霁抓住把柄,即将入狱前,他要鱼死网破时,人人都说他是疯狗一条。 被监狱教育的这几年,他的性格一点也没收敛。 “蔺闻惜,你打哑谜给谁看呢?” 蔺楚熙最讨厌的就是蔺闻惜这副样子,他口不择言,语气威胁:“你不说,等他尸检结束落棺,我去刨他坟墓再做一次尸检!” “……” 蔺闻惜:“我把尸检报告发给你。” 这个向来稳重,运筹帷幄,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同父异母兄长,罕见有失语,难以启齿的情况。 他喃喃着:“我猜你也不知道。” “不然……”蔺闻惜近乎苦笑的,平静地说,“你不会骂得这么难听。” 挂了电话。 蔺楚熙收到蔺闻惜发来的电子文件尸检报告。 蔺闻惜一手遮天,通过运作,以一旦被媒体曝光,势必要进局子的不法手段,给无父无母无任何直系亲属的死者冬霁申请了尸检。 结果是加急出的。 蔺楚熙略过一长串他看不懂的术语。 找到被蔺闻惜标注划线的文字。 【牙釉质碳14同位素含量分析 】 【判断死者年龄为18-20岁】 蔺楚熙定住了。 他惊慌失措起来。 “我操?” = 【你是冬霁。】 【原文剧情中,英俊、漂亮,面甜心冷的反派角色。】 【你是主角一生的宿敌,以年轻友人的身份出现在他落魄阶段,畅谈理想与远方。主角为此认定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私下里,主角其实把你当作“弟弟”,他一直想要一个像你一样的弟弟,而不是蔺楚熙那种,满口脏话,满心恶毒,试图以私生子身份抢夺蔺家家产的“弟弟”。】 【在锦绣市,你们度过了一段平和、静谧的友好时光。狼狈的主角与你共住一屋,睡一张床……主角隐姓埋名,躲避蔺楚熙手下的那段时间里,你为他提供了窘迫的生活环境与健康的情感支持。】 【以上一切,都只是阴谋而已。】 【你是蔺楚熙安排的“间谍”,借着机会与蔺闻惜认识,趁着朝夕相处,收集信息,赢取蔺家。】 【你会在背刺主角后,露出真实面孔,冷嘲热讽主角实在太容易相信他人。】 【你会竭尽所能地伤害他,利用他,与他争夺利益……你会以震惊他人的方式,毫不留情地将上家老板蔺楚熙送进监狱,吞食他的资产,成功上位资本家……】 第5章 【很可惜,作为反派,你最终的死法并不酷,你没有死在与主角对抗争霸的路上,而是死于疾病。】 【自你死后,主角的人生路上不再有任何阻拦。他一往无前,攀至高峰,成为世界首富。】 【……】 十九岁的冬霁重温着新手世界里他扮演的角色剧本。 他在主神空间里展露的只有灵魂年龄,一张嫩得能掐出水的俊秀面孔上浮起深深怀念。很快,他想到什么,嘟囔着:“好可惜,上个世界里我还没能谈上恋爱!” 系统:“……” 它语带指责:“你不该在脱离世界前,向主角说出灵魂年龄的秘密。” 冬霁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被系统拔苗助长成19岁成年体,内里还是9岁儿童,茫然无知的小屁孩。 他有理有据:“你用童工我说什么了吗?” 系统沉默。 脱离世界前,它察觉到冬霁要说点让统无法承受的话,试图阻止,没能成功。 冬霁一句“当初你用童工我也没向主神举报你啊”,足以让统彻底蔫声。 回到主神空间。 系统更是不敢多说,怕主神监察到它存在违法情况。 冬霁不再沉浸于过往旧事。 他翻着主神空间的新世界任务,亮着眼睛,挑挑拣拣:“下个世界去哪里呢?” 有求于人时,冬霁嘴巴格外甜。 “统子叔,下个世界让我谈谈恋爱吧?” 冬霁笑眯眯:“我十九岁了,是大人了,可以谈恋爱了!” 语气里分明带着孩子气的天真,却已经在期盼恋爱。 “我看过蔺楚熙和别人亲嘴。” 那年,是冬霁刚进入世界的第二年。 彼时,正值青年的蔺楚熙深夜喝酒,搂着个漂亮男孩,笑吟吟地问他要不要也来一位。 躯壳二十岁,灵魂十岁的冬霁连连摆手。 蔺楚熙笑话他:“给谁守身呢?” 冬霁还没成年,根本不可能像他这个无耻下流的大人一样,搂着漂亮男孩儿亲小嘴。 “亲嘴是什么感受呢?” 冬霁支着脸,陷入无限憧憬。 “下个世界,我一定要谈一场轰轰烈烈,可以亲嘴的恋爱!” 第3章 冬霁的新手世界结算积分,成果丰硕。 萌新上路,心无旁骛。 他只钻研剧本台词,完成反派人设,从不像是其他主神任务者(成年人)因爱欲情-色等耽误任务进度。 长达十年的任务,带给他足够在主神空间潇洒快活的积分。 冬霁没有像其他任务者,选择购入“固定房产”“仿生人伴侣”“智能万用厨房机”等在主神空间内可使用的高科技实用性物品。 他在系统眼皮子底下,先花了10积分,给自己买了一大罐糖。 系统哑然。 “糖很廉价,可以等到达下一个世界,利用世界货币购入——” 主神空间的1积分,与穿书世界的货币兑换值达到1:1000。 将10积分浪费在“一罐糖”上的行为,属实叫系统难以理解。 它看着已经可以被唤作“青年”的冬霁,他扬眉,笑眯眯,回它。 “我想吃糖了。” 漂亮青年掏着糖罐里,裹着五彩玻璃纸的糖块,悉悉索索,小松鼠般,剥开几块,一鼓作气,塞进嘴里。 甜味让冬霁想到自己被系统“哄骗”着,用糖块做报酬,扮演反派的岁月间隙。 他将糖嚼得咯吱作响。 关于新手世界的记忆随着咀嚼吞咽腹中,冬霁觉得自己恍然一新了! 他完全可以进行下一个任务! 漂亮青年晃着腿。 他自恃已是成年人,可以做点18+的事,央着系统给他调一个“大人的世界”,像前几刻说的那样,“我要能谈恋爱的世界,对象要很美很靓……” 冬霁想着新手世界里身旁曾是“朋友”,后被他亲手送进监狱的蔺楚熙,他是他认识的唯一一个谈过很多伴侣的成年人。 蔺闻惜清心寡欲,虽是“主角”,从未流连过温柔乡。 长达十年的时间里,他没有谈过恋爱,全身心投入于事业。 蔺闻惜作为主角的人生剧本,是一个男人历经磨难,经历背叛,磨砺身心,最终宣胜的首富自传。 显然,他无法给他提供太多的恋爱参考。 唯一的参考对象只有蔺楚熙。 冬霁兴致勃勃,“蔺楚熙教过我,找对象要漂亮、嘴甜、不黏人……” 系统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要不我们直接下个世界吧?” 它越听越觉得慌张,尤其是,冬霁总提与新手世界有关的事。 系统:“我给你安排一个可以谈恋爱的成年人世界。” 冬霁眼睛一亮:“真的?” 系统承诺:“真的。” 主神空间内,系统迅速在任务栏里找到最适合任务者的“恋爱世界”。 它精心挑选时,刻意避开年龄差在八岁到十岁的主角。 系统恐惧冬霁会想起“蔺闻惜”“蔺楚熙”,这两人是十年内陪伴冬霁最久的大人。 他们齐齐塑造了冬霁的“道德观”“恋爱观”“人生观”…… 冬霁兴致高涨地说,自己要谈恋爱,要亲嘴。 系统顿觉两眼一黑,险些死机。 第6章 将冬霁送进下一个世界,系统看着他身形闪烁,松了口气。 它急急忙忙,紧随其后,准备降临新世界。 事发突然,系统被主神拦下。 主神高高在上,眼神冰冷,陈述它的罪行。 “滥用童工,违法缺德。” 它无比惊惧地听着主神判决:“抹杀。” …… 冬霁满怀欣喜地踏入下一个世界。 主神空间传送世界,需要缓冲一段时间。 冬霁在缓冲中,想起与新手世界有关的事。 十年太久,占据了他一半的人生还多一年。 没办法不去想。 于是,冬霁理直气壮地继续回忆下去。 还不太认识字的「冬霁」对着系统展示在虚空的文字茫然眨眼,他结结巴巴地跟着念:“你是反……十九岁——” 【你是反派,今年十九岁,姓名“冬霁”。】 系统急急忙忙地给生疏字标注上拼音。 “可我才九岁,不是十九岁。” 「冬霁」蹲在街边,他发觉自己的身高和原来的不太一样了。 他更高、更大、更壮、更有力气了? “系统叔叔,为什么我的身体这么大、这么高呢?” 站起来,摇摇晃晃,如同刚出生的小鹿。 「冬霁」好不习惯这个又大又高又壮的身体。 「冬霁」开始慌了。 他听到同样慌张,犯了弥天大罪的系统颤声打商量:“冬冬,叔叔和你商量下,一会咱们按照故事书来念台词好不好?” “讲对一句台词,给你买一块糖。” 「冬霁」渴望地睁大眼睛。 他还没吃过糖,是村长家里电视机里广告过的“糖”吗? 「冬霁」吞咽口水。 系统决定先给他一点甜头,指挥「冬霁」伸手掏向口袋,摸到系统投放的“糖块”。 剥开糖块,迅速地放进嘴里,被甜蜜包裹的舌尖放射出让人颤栗的幸福。 「冬霁」乐不可支。 盛大午后,烈日阳光。 外表只有十九岁的,漂亮、青春男大学生含着糖块,眸子亮亮,幸福得可以为此去死。 系统为了让他配合,多塞了一块糖。 「冬霁」珍惜地,摩挲着口袋里另一块还没剥开的糖,决定听从系统叔叔的安排。 “会有糖吃!” 灵魂只有九岁的「冬霁」呢喃。 他在街头,点开系统的第一个任务。 【认识主角蔺闻惜,邀请他同住。】 他跟着系统显示的箭头指令。 茫茫人海中,于繁华街头,「冬霁」看到戴着鸭舌帽,胡子拉碴,眼神疲惫的年长者。 蔺闻惜。 他穿得朴素,鸭舌帽压低,只露出坚毅下巴和英挺鼻梁。 系统说,「冬霁」要和主角认识。 却没说要怎么认识。 系统提供的反派剧本里只有“台词”,没有详细指令与具体动作。 …… 冬霁的舌尖残余着糖果的甜。 他在主神空间显示的缓冲进度即将到达99%时,骤然想到他和主角蔺闻惜的初见。 彼时,兜里有系统多给的一块糖。 眼前,是系统提示的,前期剧情里用以蒙蔽主角的青春男大学生善良友好台词。 十年前,扮演天赋实在笨拙的「冬霁」,慢吞吞地在心里念了好几遍标注了拼音的字句。 他站定在年长者面前。 用青涩、纯净的笑容,试探着摊开掌心的那颗糖,示意他拿。 那是九岁的「冬霁」认为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欸,你饿了吗?” 蔺闻惜错愕地抬起脸,撞进面前男孩明亮澄澈的眸中。 他本能拧着的眉头,舒展开了。 …… 之后十年,冬霁将反派剧情线无一遗漏地完成。 锦绣市的半年,是“青春男大学生”冬霁与“落魄豪门正统继承人”蔺闻惜的相知相遇。 半年后,他们的关系直转急下。 青春男大冬霁利用蔺闻惜对他的信赖,记录下私密文件的信息,提供给老板蔺楚熙。 这是身为反派的首次背刺。 反派与主角的对手戏接踵而来。 冬霁的成年体长相奇迹般好用。 哪怕前一刻按照剧本台词说了尖酸刻薄的话,下一刻,只要冬霁冲蔺闻惜笑两下,装作是被蔺楚熙逼迫至此,不得不做坏事…… 蔺闻惜总会心软。 然后,他又被骗了。 一身正气,心存善意的主角总是要被伤害多次才能磨砺出铁石心肠。 反派冬霁便是他人生路上最好的磨刀石。 系统这样说:“你会和他纠缠一生。” 系统并未直接提供完整版的反派剧本。 它随着时间进展,提供每日的反派台词,教导他如何扮演人设。 冬霁以为自己年逾古稀还会和蔺闻惜争锋相对。他会念着反派语录,嘲讽他年轻时有多愚蠢,如此轻信他人。 他没想到,反派的人生剧本很薄。 薄到只有十年。 …… 冬霁出现在“新恋爱世界”的街头。 青天白日,阳光灿烂。 他像是被车灯照到的小鹿,眼睛大大,盛满茫然。 第7章 熟悉的街头画面从记忆里钻出,与森*晚*整*理现实、当下的景色完全重合。 冬霁本能地点开系统界面。 并不陌生的,早就被打上完美百分百勾的“反派剧情线”突兀冒出,进度为0。 第一条任务:【认识主角蔺闻惜,邀请他同住。】 进度0。 冬霁急忙呼叫系统。 系统死了般沉寂。 漂亮青年盯着虚空界面,他蹲在街头,双手伸入兜里。 和上次发展截然不同,兜中空空,摸来摸去,没摸到东西。 这次,无法联系上的系统并没有为他投放糖块。 冬霁:“……” 他沮丧地盯着虚空界面。 和系统断联意味着和主神空间断联。 要想重回主神空间……恐怕只有,再次完成“反派剧情任务”,度过十年,重病死亡脱离世界。 冬霁半是忧伤半是喜悦。 忧伤的是,自己明明已经完成工作,却要再来一次。 喜悦的是,他能见到十年反派人设扮演过程中,熟悉的年长者们。 以及,现在他是实打实的19岁,和他们差不了几岁! 冬霁重燃动力。 他认为,这次自己可以更游刃有余地完成任务! 完成反派任务,易如反掌! 怀揣兴奋,冬霁依照面板指令,根据箭头指标,准备寻找人群中的蔺闻惜。 他左顾右看,还没起身,听到不远处主角低柔、沙哑地轻唤。 “冬霁。” 漂亮青年循声看去。 他的眼珠又亮又大,被日光照得眯起。 光影恍惚中,冬霁看到戴着鸭舌帽、模样英俊的蔺闻惜。 他定定地看他。 蔺闻惜率先一步,从兜里掏出一把糖,“你想吃糖吗?” 第4章 主角蔺闻惜有一张得天独厚的脸。即使落魄至锦绣市,需要躲避蔺楚熙的手下耳目,疲惫冷淡的眉宇间依旧笼罩着超出常人的英俊。 他戴着的鸭舌帽是冬霁非常眼熟的那款。 世界重启前。 蔺闻惜惨遭背叛,愤然离去,自此结束锦绣市和反派冬霁的半年友好相处时光。离开时,他没有带走这一顶鸭舌帽。 冬霁悄悄把它收起来。 之后每次,他按照剧本台词对付蔺闻惜时,回到住所总会看两眼藏在保险柜里的“鸭舌帽”。 这不该是反派该有的留恋。 太过柔弱,太过感性,太过奇怪。 系统指责冬霁不遵守“反派人设”,强行留下剧情中没有出现过的“鸭舌帽”。 灵魂年龄只有九岁半的「冬霁」难得固执,哪怕系统承诺只要丢了这顶鸭舌帽,它就给他多买十罐糖果,「冬霁」都没有答应。 「冬霁」抱着鸭舌帽死不肯撒手。 他已经认识很多字,按照系统安排扮演着“男大学生”。 然而,本质文化水平还是很低,他一直在补课,努力学习知识。 因此,据理力争时,「冬霁」说不出以理服人的话,无法以有效逻辑和系统谈判。 他并没有成年后的从容淡定、游刃有余,只有一腔倔脾气。 “我要!” “我就要留着!” “我就要它,不要糖果!” 孩子犯倔劲儿时,往往不顾场合。 「冬霁」要留下主角的鸭舌帽时,正逢房东上门来收房,检查室内家具有无损坏。 房东大叔惊讶地看着租了他家房子半年的年轻租客。 这个漂亮青年眼睛红红,鼻子红红,手里抱着一顶并不崭新的鸭舌帽。 他很重地吸了下鼻子,发出响亮的鼻音。 眼见着反派人设形象要在路人npc面前露馅。 系统只能答应下来。 后来,这顶鸭舌帽一直留在冬霁手上。 系统看他藏得严实,从没被主角或其他关键性角色发现,也就任由他这样留了。 它已经做好预案:万一将来主角发现反派冬霁留了一件与他有关的对象,可以解释为“反派的阴暗心理”。 反派冬霁留下了第一次背刺主角的见证。 每次交锋结束,反派都会阴恻恻地打开保险柜,“饱含恶意”地注目着主角曾败于手下的证据。 系统根本不知道。 这不仅是主角锦绣市落魄的见证,也是冬霁的“阿贝贝”。 …… 冬霁的视线落在鸭舌帽上的时间有点久。 蔺闻惜手上的糖果还没送到他手上。 英俊男人想到什么般,舒展眉眼。 “你热了吗?” 他将头上的鸭舌帽摘下,用以掩饰样貌,避人眼目的帽子就这样落在冬霁的头上。 冬霁半蹲着,被他用帽子扣住脑袋。像一个被大人扶着戴上安全帽的小屁孩。 他茫然极了。 冬霁不明白为什么蔺闻惜喊他名字,还给他糖,又给他帽子。 这时候的蔺闻惜不应该认识他啊。 冬霁一时疑心是不是自己记错。 世界重启前,明明是他主动上前…… 尚未回过神来,系统提示音响起: 【认识主角蔺闻惜(已完成),邀请他同住(未完成)。】 任务进度显示50%。 冬霁错愕。 蔺闻惜的手掌宽大温暖,妥帖而舒适。 第8章 他犹豫不决地顺势起身。 冬霁戴上了蔺闻惜的鸭舌帽,又被他递来的糖果投喂。 灿烂阳光,日照恍惚。 漂亮青年站定在英俊男人面前,他被蔺闻惜主动剥开的糖果塞进嘴里,急急忙忙地含住。 下一刻,蔺闻惜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你那有房吗?我想和你一起住。” “我……”年长者不掩自己的窘迫,他低声说,“遇到了点难处。” 叮。 【认识主角蔺闻惜(已完成),邀请他同住(已完成)。】 任务进度显示100%。 冬霁:“……” 冬霁:??? 他大惊失色。 世界重启后,难不成他真的拿到“人生,易如反掌”剧本了吗? = 锦绣市位处南方,地处热带,四季如春,繁花似锦。 这是个很容易出现浪漫故事的南方花都。 蔺楚熙安排“男大学生”时,特意挑了个条顺脸靓的帅哥。 他知道蔺闻惜不近女色,成年至今,没传出过桃色绯闻。 蔺楚熙嗤之以鼻。 他认为蔺闻惜太过端着,自己不谈恋爱,清心寡欲就罢了,偏生还搞出“好名声”,让他俩共同的父亲在世时天天拿他和他对比。 为了让蔺老头偏向他,蔺楚熙在蔺老头病重那几年,忍着没出去纵情声色,拈花惹草。 蔺楚熙和自己的小三妈联合着骗着蔺老头签了个遗嘱。蔺老头死后,他顺利上位,掌权蔺家,强占了蔺闻惜的资产,志得意满,打了一笔胜仗。 他立刻美美地开始约漂亮男孩亲嘴睡觉。 可惜,蔺闻惜那贱人,临走前给他留了个烂摊子。 蔺老头的原配老婆,蔺闻惜的亲妈比蔺老头死得早,活着的时候和蔺老头共同管理蔺家公司。偌大公司里不知道有多少是她手下培养出来的精英骨干,心儿都向着正牌大少爷,他上台开会,下头不知道多少人蛐蛐他。 蔺楚熙瞅着他们那些脸,心里就烦。 他决定找出心还想着蔺家大少爷的员工,挑个错处辞退了,省的碍眼心烦。 “男大学生冬霁”的资料送到他手上。 漂亮青涩男大,笑容清澈纯真。 瞧着会是蔺闻惜愿意接近、愿意信赖的年轻人。 蔺楚熙点了他,要这个青春男大去干间谍的活:“给我套出蔺闻惜的话,公司里哪些人是他心腹,他离开公司前埋了哪些暗桩……” 现实生活中的商业大战不孤高,反而相当接地气。 用热水浇对手公司的发财树、拔对方网线、偷抢公章…… 蔺楚熙挑人做间谍,已算是高逼格的商业手段。 他坐在老板椅上,啜着秘书手磨的咖啡。 叮的一声。 蔺楚熙的手机收到消息。 【漂亮男大】:见面了。 很快,【漂亮男大】又发:他会住我家。 蔺楚熙“嚯”了一声,“进度挺快。” 他琢磨了下资料上那张清纯脸蛋,不算意外。 然后,他冷笑起来:“呵呵,我看蔺闻惜这是老房子着火。” “早前的矜持禁欲,这遇到我挑的漂亮男大,把持不住了吧?!” 蔺楚熙鄙夷之余,又觉傲然,沾沾自喜:果然,他最了解蔺闻惜,把他拿捏得死死! …… 冬霁完全复刻着世界重启前,他给蔺楚熙传达的信息,文字输入,短信发送成功。 上一次,他还是个不懂操作手机界面的小孩。 认识蔺闻惜,给蔺闻惜糖果,笑着邀请处境难堪窘迫的蔺闻惜住进他租的房子。 前前后后,耗费了几小时。 期间,系统提供了九岁「冬霁」学不会的成年人的“油滑台词”。 他照葫芦画瓢,靠着成年体的外表,竟也险险完成任务。 随后,他按照蔺楚熙的要求,反馈间谍进度。 折腾手机就折腾了半天。 最后,还是系统手把手教他,选了手写输入法,虚空变出字典,翻到具体页码,按着字典上显示的字体,笨拙地回。 「冬霁」挑了最简单的字回。 现在,冬霁完全可以熟稔操作智能手机,切换9键或26键拼音输入法,回复蔺楚熙。 他的记忆力很好,记得住新手世界中发生过的点点滴滴。 首次反馈蔺楚熙的消息,更是记忆犹新。 趁着蔺闻惜离他有几步远,冬霁匆匆地掏出手机,飞快地点动屏幕。 手速堪比课堂上偷偷把手藏在抽屉玩手机的学生,奇快无比。 回复完毕,他一脸无辜地看向没发现他动作的蔺闻惜。 重启世界里的蔺闻惜看起来心事重重。 冬霁:“你怎么知道我叫‘冬霁’?” 这个问题至关重要。 冬霁疑心是不是重启世界带来的bug。 如今,系统不在,疑似寄了。他的疑惑得不到答复。 他只能问蔺闻惜。 疑惑出口,淬着迟疑,以及戒备。 蔺闻惜望着不远处的漂亮青年。 他有一双小鹿般清澈明亮的眼睛,鼻梁很翘,嘴唇浅红。 最初的锦绣市同住时光里,蔺闻惜时常感到安心和快乐。 他会很开心地和街坊邻居说,这是他弟弟。 第9章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他真的很喜欢他。 青涩、温柔的冬霁,完美吻合了蔺闻惜设想中的“弟弟”形象,他乖巧、懂事,很有抱负,说起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和他畅谈将来时,眼睛亮亮,藏了星星。 后来。 蔺闻惜怔住,他的视线落在他的嘴唇上。 他看到冬霁说话时隐隐露出的虎牙。 割席断交后,蔺闻惜特别恨他。 他看到冬霁对着媒体采访时露出的礼貌笑脸,唇角下的尖尖虎牙……会恶狠狠地,毫无风度地骂这是“犬齿”。 虎牙的另一别名正是“犬齿”。 蔺闻惜失了风度,能骂出来的坏话,也只限于骂冬霁是条狗。 “我认识你。” 他凝视着冬霁的那颗虎牙,尖尖末端,雪白锐利。 十年后也未曾磨平的虎牙。 带着天真的孩子气。 他留过这一颗,放置在保险柜里。 蔺闻惜想到,几天前,自己借着公司某位“双面人”心腹试探问蔺楚熙是否准备好对付蔺家大少的人选时。蔺楚熙冷笑说,自己已挑好人选,“青春男大,我不信蔺闻惜不喜欢这一套。” 上辈子,他确实入了套。 这辈子…… 英俊主角扯出一个笑容,他说:“我看过你发在平台上的大学生vlog日常。” 冬霁一愣。 这是为“心怀抱负”“试图闯出名堂”的“自媒体男大学生”人设录制出的vlog视频。 来自系统的技术生成。 他没想到,系统失联的状态下居然也自动生成了符合“反派人设”的视频资料。 事情有点超出掌控。 冬霁情不自禁地摸了摸鸭舌帽的帽沿,他感受着粗糙的、熟悉的触感,紧绷情绪稍有放松。 最终,他选择继续扮演下去,以反派人设需要的,“清澈愚蠢单纯男大”形象。 “我才刚做的自媒体,居然就有粉丝了吗?” 漂亮青年不安地、害羞地揉了下鼻尖。 他冲蔺闻惜甜甜地笑了下。 他的尖尖、雪白虎牙在唇瓣上扬时,一闪而过。 蔺闻惜不敢再看,他扭过头。 第5章 蔺闻惜从睡梦中惊醒。 他的梦里,那一颗尸检时取下的,属于冬霁的第三号虎牙,像是一柄利刃,将他刺得生疼,鲜血淋漓。 男人呼吸急促,后背湿热。 廉价的租房内风扇呜呜地吹,搅动着室内的热气。 蔺闻惜支起手臂,看了眼不远处开着房门,在一米五的床上睡觉的青年。 年轻的大男孩盖着夏被。 蔺闻惜眯起眼睛,努力辨别,遥遥看到他盖了肚脐眼,这才歇了去给他盖被的心思。 气温太高,空气闷热。 蔺闻惜睡不着了。 他听着风扇的转动声,隔音不太行的出租屋外有邻居上夜班回来的动静。 叮铃哐啷,铁门关响。 蔺闻惜拿纸巾擦了把脸,热得皱眉,心烦意乱。 他摸出兜里的手机,找上公司里的“双面人心腹”,要他问问蔺楚熙,究竟有没有给冬霁发够资金,怎么租的房子连空调都没有。 几个小时前,入住“冬霁的家”,他饱含怀念地环视这个生活过半年的住所。 这个住所的回忆让他喜忧参半。 蔺闻惜曾在这个小屋里和年轻的冬霁一块剪视频,帮他拍摄“大学生vlog”视频,给他提供自媒体相关的建议;他也在这个小屋里,重振旗鼓,试着联系母亲生前安插在公司里的人脉,争取夺回蔺家…… 前者带来的是平静温和的快乐;后者带来的是起伏不定的痛苦。 冬霁听从蔺楚熙的安排,记录下蔺闻惜毫不隐瞒、坦诚相待时透露的公司秘密,然后,他利用完他,彻底翻脸。 有着清澈漂亮脸蛋的青年,笑起来嘴角有尖尖虎牙。 他眼睛又大又亮,亦如初见。说话时,无比刻薄。 冬霁故作惊讶地,讥诮开口:“你该不会以为我接近你是一腔真心、别无所求吧?” “蔺老板给我出价很高,足够应付我接下来的大学四年学费。” 大一入学时选择休学一年,只为完成“商业间谍”任务的年轻人抱着手臂,冷淡说:“也谢谢你,让我挣了一笔大的。” …… 这一次,蔺闻惜早有防备。 他防备的对象是蔺楚熙。 对于年纪轻轻就要做商业间谍接近他的冬霁,他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挑明:我可以给你提供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你没必要为了挣钱揽下这样的活计。 蔺闻惜的“前世记忆”苏醒的时间太晚。 醒来时,蔺楚熙早就和他妈先一步搞完蔺父的遗嘱,顺利拿到蔺氏的管理权…… 好在,蔺闻惜已经有过一次赢的经历。 他按照前世的经验,先埋下几颗种子,再找到不利于蔺楚熙的种种证据…… 以上循序渐进地进行。 与此同时,蔺闻惜内心焦躁。 他想到“尸检报告”上与冬霁有关的信息。 “牙齿不会说谎。” 蔺闻惜听着风扇呜呜作响,轻声呢喃,鹦鹉学舌,“前世记忆”中病重濒死青年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不是尸检报告经过多方验证,如果不是利用精密仪器分析碳14同位素,蔺闻惜死也不会相信。 第10章 和他纠缠十年,相恨相杀的青年。 在初遇时,堪堪只有“九岁”。 蔺闻惜忍不住起身。 他想再确认一下冬霁这孩子。 ——九岁。 ——九岁的小孩。 他是怎么长到这么大,这么高,看起来像个大男孩的呢? 蔺闻惜轻手轻脚地到大敞的房门前,静静地看着床上酣睡的年轻孩子。 冬霁的睡姿很像胎儿,缺乏安全感。 他侧身蜷缩,睡得沉沉。 室内唯一一台风扇被冬霁大方地献出。逼仄卧室内热意涌动。 蔺闻惜注意到他额头爬出的汗水。 年轻孩子穿着短袖短裤就睡着,没怎么盖被子,只在腰腹的位置勉强搭了点角。 他再次确认:肚脐眼有盖被子,很好,不会着凉。 他的手机传来“双面人心腹”发来的消息。 【说是给了笔定金,金额应该够用。】 蔺闻惜皱眉。他蹑手蹑脚地回到客厅,坐在沙发床上,看着心腹发来的消息,纳闷蔺楚熙的定金究竟多少。 ——这租处只有一台风扇,蔺楚熙安排手下干活时,这么不大方吗? ——上辈子,他同样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住了几日。 彼时,蔺闻惜意志消沉,接近抑郁,生身父母的双双离世与蔺楚熙的敌对让他丧失了积极性。 他的每一日都过得浑浊迷乱。 被冬霁同情地,怀有目的地邀请同住时,蔺闻惜并不那么在意外部环境。 夏日燥热,没有空调的日子,并不算难熬。 大约一周,冬霁联系的空调安装人员上门来安装。 之后的夏,廉价租房内常常凉爽。 以至于,蔺闻惜险些忘记自己最早和冬霁共住,还有这般炎热痛苦的时刻。 他回心腹:【旁敲侧击,让他大方点给钱。】 蔺闻惜发完消息,深思下一步该如何做。 他大抵能猜出,蔺楚熙让冬霁接近他,恐怕抱着的是让这年轻孩子“诱引”他的念头。 以蔺楚熙那人的脾性,凡事都能想到下三路的地儿,全然想不到世界上还会有真切、干净的人际关系。 不论何时,冬霁从未以“漂亮色相”为优势,企图让他、蔺楚熙动心。 蔺闻惜一想到这,浑身鸡皮疙瘩。 他喃喃自语:“冬霁还是小孩子,得有多恶心才对小孩动念头?” 这一世的蔺楚熙并不像他那样拥有“前世记忆”。 至少,目前为止没有。 蔺闻惜可以在这时间差里,先人一步地完成自己想要做的事。 英俊男人低垂下眉眼,翻找到冬霁的本科大学信息。 身为上一世纠葛十年的对手,他非常了解“明面上的冬霁”。 冬霁并不如他在半年后说的那样,挣够学费后便金盆洗手,认真上学。 上家老板蔺楚熙支付尾款后不久,冬霁顺利复学。 可惜,复学没几个月,蔺楚熙又找上他,以他做棋,企图狠狠刺激惨遭背叛的蔺闻惜。 冬霁因此挣了一大笔钱,也为此耽误了学业。 冬霁的本科学历是动了点手段才顺利拿到的。 这件事在圈内不算秘密。 …… 蔺闻惜:“小孩还是要紧着学业。” 他蹙眉,心中仍有不少疑惑,譬如他不解于冬霁为什么会有比其他同龄小孩们大上许多的样貌——就连身份都合法合理到无懈可击…… 冬霁的法律年龄,毋庸置疑的十九岁。 倘若不是冬霁主动挑明这个状似玩笑的“真相”,蔺闻惜怎么也想不到,从知心好友到背刺彼此的这十年里,他是在和一个堪称“幼崽”的人争权夺利。 相当于和小朋友抢玩具。 蔺闻惜脸颊发烫。 他恍惚叹气,视线挪动到不远处正在睡的青年身上。 他睡得深甜。 一定是很疲惫。 小孩子的睡眠也很多。 蔺闻惜想到冬霁那双清亮的眼,想到他甜美的睡眠。 每一点都吻合着“小孩”的特点。 于是,他撇去疑点重重的不合理之处。 ——前世,尸检出二十九岁的冬霁实则十九岁,已经足够不合理了。 蔺闻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九岁的冬霁听从蔺楚熙的指令做着“成年人”的事时,会觉得难捱,会觉得难受吗? 那些事,本就不该是小孩子做的。 具体真相如何。 上一世的蔺闻惜没来得及问,他只能看着尸检报告发愣,自此消沉,失去斗志。 这一世的蔺闻惜还来得及。 他深吸一口气,决心要好好地将年轻友人养好、养大。 然后,再慢慢地探寻真相。 锦绣市的夏实在闷热。 蔺闻惜被热意煎得无法睡下。 善良的、年轻的冬霁将唯一一台能够运作的风扇给了他。 蔺闻惜掏手机,在平台上预约下单。 确认空调安装预约明天,他这才松了口气,卷着热意,疲惫睡下。 ——再苦不能苦孩子! ——万一把冬霁热中暑了可怎么办! 第6章 清晨,锦绣市郊区的鸟鸣声将租客惊醒。 这个南方花都的生态太好,恰逢鸟群迁徙,一片绿意深深中,可以觑见各色鸟类争相艳丽。 第11章 蔺闻惜没睡多久就醒了。 他轻车熟路地走出小区,在附近的早餐店买好豆浆油条。 回冬霁的家,铁门开合,门锁机关的动静很大。 小孩没醒。 蔺闻惜看了眼还在酣睡的冬霁,抬手确认时间。 早上七点。 他深思熟虑,“让他多睡会。” 小孩缺觉,睡不好,发育不好。 即使,冬霁俨然已经是个“大人模样”。 蔺闻惜还是抱着“九岁小孩”要多睡的念头,将早餐安静吃完,剩余的给他买的那份,放在租处小厨房的保温锅里。 冬霁睡到八点才醒。 他醒来时,脑子懵懵,险些忘记自己是身处“重启世界”,抬头看到蔺闻惜正看手机,眉宇沉静,情态思索。 这表情很熟悉。 蔺闻惜与他“分道扬镳”“割袍断义”后,主角在反派的背叛下,奋发图强,理智冷酷地重新联系过往人脉,开始主角的奋斗人生路…… 那时候,蔺闻惜总是这幅模样,怀着对“蔺楚熙”“冬霁”的恨意,挣扎跋涉于情感背叛的炼狱,企图搏出几分生路。 冬霁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他在心里做着比较,总觉得他如今的样子比那时候要更游刃有余些。 冬霁不知道重启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再次联系失联的系统。 没有回复。 蔺闻惜抬眸看到抱着被子发呆的漂亮青年。 冬霁刚醒,眼里盛着茫然。 他的脸被租房窄小的窗户透进的光照得盈盈发亮。 蔺闻惜惊觉,日光下的冬霁看起来皮肤薄得像是纸片。 他开始发抖。 与濒临死亡的“冬霁”相似的白色肌肤,让他想起不好的回忆。 冬霁看到蔺闻惜眸子里翻卷着暗沉的情绪,疑似痛苦。 他心下一沉,虚空面板没有系统回复,紧随其后,弹出“善良男大”此刻该说的话。 “你还好吗?” 温柔的、明媚的、善良的男大学生冬霁,该在主角遭遇生父死亡,私生子弟弟联合小三夺走蔺家资产时,以一颗温暖的心来哄热他。他需要赢得他的信赖,才能达成获取商业秘密信息的最终目的。 蔺闻惜怔住。 他听到年轻友人以小心翼翼的口吻说话。 明明才睡醒,眼中惺忪未褪,夏日热眠洇湿的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就要温声安抚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陌生人”。 冬霁需要察言观色。 冬霁需要时刻小心。 他需要捕捉他的失落瞬间,轻声安抚,获取他的信赖。 这是蔺闻惜与他决裂后,咬牙切齿,恨意浓厚地剖析过往细节,回忆起的“出租屋日常”。 冬霁无疑敏感细心,完美捕捉着他的每一刻沉郁痛苦。 他出声安慰,总是能让他抽离出痛苦的情绪深渊。 …… 这正是为什么,蔺闻惜那样痛恨他。 蔺闻惜恨他——用一张巧舌如簧的嘴,让他以为自己在父母死亡后,茕茕孑立,即将孤独一生的困境下,遇到自己想要的“家人”。 谁能想到,相遇相识是谎言? 倾心以付也是谎言。 冬霁是个完美的骗子。 蔺闻惜情绪跌宕起伏。 他看着冬霁,他那双澄澈明亮的圆眼,翘翘的鼻子,默默加了个定语:冬霁是个完美的儿童骗子。 听起来瞬间没有逼格了。 还很逗。 蔺闻惜情难自禁地扯动唇角。 冬霁亮了眼睛,他以为他是被他这句话的关怀温暖——哼哼,果然,反派冬霁出手,任务当然都有! 虚空面板上,台词说完后,显示灰色已读状态。 冬霁扫了眼今日任务。 确定上午的台词只有这一句后,他犯懒,不再像上一次完成任务时,胆战心惊着,生怕自己的“九岁灵魂”被主角察觉。 上一次,冬霁顶着成年体躯壳,装成大人模样,笨拙生疏地学习基础文化,学习现代科技,学习智能设备使用方式…… 因此,这个出租屋里没有空调的燥热状态,一直维持到冬霁终于学会在购物平台下单,选购空调上门安装为止。 没记错的话,差不多一周。 冬霁瞅了蔺闻惜一眼。 他心有怜悯地想,上一次,蔺闻惜深陷抑郁,压根没注意到屋内很热。他接近半死不活,疲惫沉闷,抽离冷淡,只会在他温柔和气地询问时,勉强算是有礼貌地答几句。 …… 这一次,冬霁不想委屈自己! 他摸出手机,下单空调。平台订单显示,最早配送安装时间是后天。 结果,刚下完单,这片区的某的空调安装人员打来电话,和他确定:“xx栋23号1室对吧?你家下单两台空调呢?一台明天到,一台后天到,你看看是要等货到了一起安装,还是我来两趟?” 冬霁:“我只下单一台啊。” 安装人员:“我们这显示你有两台空调需要安装,你核对一下订单吧。” 冬霁茫然。 他打电话没有避开蔺闻惜——这小破出租屋里基本没有秘密。 蔺闻惜:“是我买的。” 他似乎意有所指,责备道:“这房东不地道,怎么能不提供空调呢?” 第12章 英俊男人定定看他。 冬霁瞪圆眼睛。 他的眼珠是明亮的,淬着光的。 冬霁下了床,站着打电话,他的室内拖鞋是43+的码数,衬着他“九岁的真实年龄”,带有一种奇异的荒诞感。 小小的小孩,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脚? 青年的淡白色脚踝皮肤下有青筋纹路。 他踩着拖鞋,慢吞吞地,歪脑袋看他。 蔺闻惜心脏紧缩的同时,想到:很早以前,在他们关系很好的时候,他觉得冬霁拥有着大大脚掌的小狗拟人化。 忠诚,明亮,温顺,像伯尔尼山犬。 ……同时,寿命很短,7-10年。 “谢谢。” 这不是在虚空面板上的台词。 冬霁冲他笑,他的圆眼笑成弯弯月牙。 他踩着码数很合适的大拖鞋。 真像只大脚掌狗狗。 他说:“让你破费了。” 蔺闻惜脑子里想,这算什么破费,一台三千块的一级能效空调而已。 但他嘴上不这么说。 他知道,冬霁正是因为囊中羞涩才会被蔺楚熙以重金签约做“商业间谍”。 蔺闻惜说:“没什么,算是我住在你这的房租。” 他顿了顿,“天气热,万一中暑可不好。” 没有人称代词,冬霁不知道他这是在担心他中暑。 他还以为,蔺闻惜是怕自己中暑。 这么一想,冬霁开始愧疚:上一次任务时,那一周没有空调,恐怕是真的把蔺闻惜热得够呛吧? 他真心实意地,向蔺闻惜说抱歉。 也对上一次任务的主角深感愧疚。 “真不好意思,我……暂时只够租得起这样条件的房子。” 说抱歉的同时,不忘修饰“清贫男大”人设。 蔺闻惜看他。 为了完成蔺楚熙任务,正在尴尬说着“不好意思”的冬霁,挠着脸,脸有点红。 某一刻,冬霁看起来脆弱极了。 蔺闻惜心脏咯噔,闷闷沉沉。 他陡然想,上辈子他怎么就没发现冬霁在“完成任务”时总带点不易察觉的纠结呢? 小朋友不得已和大人交涉。 应当是痛苦的。 只消想一想,代入自己。 蔺闻惜毛骨悚然。 他想,九岁的自己要是必须为了钱和一个成年落魄男人住在一起,时不时地应对他的“抑郁情绪”,帮助他重塑健康生活,小心翼翼、察言观色…… 那绝对不会是美好的时光。 那是地狱。 第7章 蔺闻惜在这个出租屋里的前期记忆,充斥着廉价的挂面、苹果、香蕉的气息。 冷水煮挂面,不需要太多厨艺。沾点辣椒酱就够吃一顿。 苹果和香蕉是水果店里最便宜那一档的,一斤不到三块钱,有时接近歇业,老板会大清仓,带黑点的、熟透的香蕉一斤五角。 蔺闻惜前二十九年的人生里从没吃过这样廉价的食物。 深陷情绪低潮时,蔺闻惜完全顾忌不到入口的食物味道如何。 哪怕美食珍肴,皆味同嚼蜡。 冬霁给他买的食物大多如此。 蔺闻惜恨他时,曾口不择言,冷笑指责冬霁当时在出租屋故意给他吃烂的、坏的食物,讽刺他为接近他还不肯多下点成本: “挂面、苹果和烂香蕉……这么一看,你也没怎么用心。” 越是恨,越要证明冬霁的接近是毫无善意的别有用心。 已是陌路的冬霁用那双很亮的眼看他,讥诮挑唇,顺势笑了,从容应下:“是。我讨厌你,所以给你吃那些破烂玩意。” 后来,蔺闻惜想,他不该说这些话的。 两人共处一屋。 蔺闻惜吃挂面,吃便宜水果。 冬霁并没有吃得比他好,他从没开过小灶。同住的第一周,他们吃挂面吃到腻味,辣椒酱吃空了两罐。 蔺闻惜一言不发,从不发表点评。 他将食物当果腹的工具,并不需要它多美味。 冬霁购买了新空调后,他们的居住环境发生显著性地改变。与此同时,他们的饮食得到了改善。 冬霁点了第一份外卖。 …… 蔺闻惜陷入回忆。 他琢磨着要出门买菜做饭,这次可不能让冬霁动手煮挂面——不是说不好吃,只是,小孩子不该只吃挂面。 想到这,蔺闻惜找到“双面人心腹”的消息框。 他百思不得其解,追问心腹,蔺楚熙给的定金金额究竟多少,是否租完房子便捉襟见肘。 ——冬霁煮挂面,是不是蔺楚熙钱没给够? 蔺闻惜知道现在的蔺楚熙并不清楚冬霁是个“九岁小孩”。 蔺楚熙以利益驱使冬霁接近自己,两者的私下交易,没有任何人情味,只有老板与手下的利益联系。 他还是忍不住来气。 “抠门。” 蔺闻惜低声骂道,“抢了我那么多钱,还让冬霁吃挂面。” 共处一室,并没听到这句话的冬霁正在折腾他的手机。 他对现代科技的操作方式熟记于心,完全没有第一次上手时的笨拙。 即便没有系统的帮助,依旧能精准地找到系统通过技术生成的“大学生vlog日常”视频。 说是大学生vlog,实则水分重重。 第13章 “冬霁”已经休学半年。 标题和文案半遮半掩地带过了休学事实:【冬日霁雨(休息版):在锦绣森*晚*整*理市早八出门看看新城市】 技术生成的视频,将现实中的锦绣市和“冬霁”摄入,糅杂成一个特别网红、带着ins风的青春男大vlog。 主角很有网感,视频质量很高,因而非常吸睛。 足够攒下小几百的粉丝量。 蔺闻惜说自己是看过他的“大学生vlog日常”视频……这套说法倒也不算奇怪。 冬霁若有所思。 他看着视频,手指滑动,跑到进度条最后一部分。 镜头下的“自己”,有着很白的脸和很亮的眼。 青年冲着镜头,弯眼笑。 技术生成的自己:“今天是我来到锦绣市的第一天,之后可能要开始忙了。” “因为一些特殊原因,要等明年才能回学校拍摄……” 这就是系统塑造的“梦想做自媒体”的“自立青涩男大”人设。 目的是欺骗情绪低谷中、毫无防备的蔺闻惜本人。 让他深信不疑,“冬霁”是个好人,是个善良的男孩,与蔺楚熙毫无干系。 让他可以在他面前说出和公司有关的事。 然后,达成背刺的目的。 …… 冬霁没有经济来源,必须通过打工的方式,挣到足够自己接下来日常生活与开销的钱,才能如正常大学生那样心无旁骛地学习。 这是系统给他的剧本中告知的反派人设。 【冬霁:无父无母的孤儿】 【入学后,选择休学一年打工】 【休学第六个月,被蔺楚熙联系,安排成为商业间谍,自此走上“反派”之路】 属于反派冬霁的剧本当然不止这一点信息量。 系统说,九岁「冬霁」的出现让完成反派剧本难度加大。它不得已将剧本里的每一处细节剖开解析,恨不得把每个字都注上拼音,逐字逐句地教导他如何演好一个圆滑成熟的反派。 得益于上一次任务的十年,冬霁对于“重启世界”将要发生的剧情表示淡定,极其从容。 他关掉视频。 扭头一看,本该在房间里的蔺闻惜要出门? 等等。 冬霁迷惑。 他确信,上一次任务时,蔺闻惜足足在房间里死气沉沉呆了快半个月,吃饭喝水都是他递到手边,才将怀着死志的成年人救了回来。 蔺闻惜还是那副邋遢、疲倦模样。 头发很长,下巴带了胡茬。 冬霁歪着脑袋看他,他出声问:“你要去哪里?” 年长者定住,他看向他,与他对视,那双疲惫的眼里藏了无法言说的情绪。 冬霁看不懂。 他只知道,蔺闻惜看起来有点局促。 他清嗓,张唇答:“我要出门买菜。” “中午了,你想吃什么?” 冬霁:“……” 他本就奇怪醒来时怎么会有早餐。 蔺闻惜解释说是他饿了,顺路给他带的。 这个说法,冬霁勉强能接受。 现在,蔺闻惜主动要出门买菜。 超出上一个任务中的表现让冬霁茫然。 虚空面板。 上午的“今日台词”已经说完。接近中午,不到12点,还没刷新出新的任务与台词。 冬霁想了下,倒也没太犹豫。 他决定时,总是痛快利落:“我和你一起。” 于是,两人一块出门,前往菜市场。 锦绣市郊区交通并不便利,只有一个不算太大的老旧菜市场。 摊位地板并不洁净,鱼摊的附近漫着污水,探脚走过,一不小心就会溅起带着腥味的水花。 冬霁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上一次任务,刚到这个世界的前几天,他学不太会系统教他的“智能手机操作办法”。一边被系统恨铁不成钢地骂着笨蛋,一边在出租屋里秉持着人设,艰难辛苦地学字认字,念着台词,尽力不让24小时都在出租屋里的蔺闻惜发现他的异状。 庆幸的是,那时的蔺闻惜疲惫冷淡,并不在乎外界发生的一切。 这给了冬霁足够的适应时间。 他的学习进度缓慢而坚定,慢慢走上正轨。 学习之余,食物是维持生命的至关重要。 还没能学会操作智能手机,使用账户余额的冬霁不得不找出出租屋里仅剩的现金。 不多不少,刚好够他们活着。 菜市场买一包两块钱的鸡蛋挂面。 水果店买点低价促销水果。 他在菜市场兜兜转转,有时候还能拿到一两把免费白菜。 很会过日子的「冬霁」吃挂面就很开心了,他拌着辣椒酱可以结结实实地吃下两大碗。 九岁以前,冬霁可想象不到能随便吃挂面吃到饱,吃清甜脆口的红苹果,再来几根熟得绵软甜腻的香蕉的生活! 那一周的饮食,是美味的记忆。 后来的记忆更加美味。 冬霁熟练了手机操作,登录账户,被银行里的余额惊了下。 速速下单空调后,他怀揣幸福地点了几家名字还不太会念的外卖店,邀请蔺闻惜一起吃。 冬霁发自内心地觉得,挂面是好吃的,苹果也是好吃的,熟得透透的香蕉也是好吃的。 第14章 和味道各异的外卖各有各的美味。 …… 他非常好养。 以至于,忽略了养尊处优长大的蔺闻惜心中所想。 年长者情绪低潮时兴许还会不在乎食物味道如何,可等到身心健康,彻底痊愈,再回忆过去,便会被那清汤寡水,只有辣椒味的挂面恶心到够呛。 本来,如果蔺闻惜不打算出门买菜,冬霁自己就打算出门买点好吃的。 重启任务世界,冬霁不再是九岁。 他完全可以更好地对待蔺闻惜。 也省去将来,蔺闻惜与他争吵时,冷眼指责他当初喂他“挂面、便宜苹果、烂掉的香蕉”的旧事。 冬霁一想到将来他要再度和主角割席分座、义断恩绝。 他有点失落,眼神恍惚,一脚不稳,踩到鱼摊污水中。 溅得蔺闻惜半条裤腿都湿了。 冬霁:“!” 蔺闻惜吓了一跳。 他立刻看他,没顾得上自己的裤腿,发觉年轻友人没有摔跤,松了口气。 冬霁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 就听到他对着鱼摊老板说话:“老板,你家有没有鲈鱼。” 老板手上麻利:“要几斤的?” “今天就剩下这头七斤多的。” 七斤多的鲈鱼,够一家五口人吃了。 蔺闻惜瞅了瞅一脸愧色的冬霁。他的眼珠被日光照得剔透,鼻尖翘翘,嚼着嘴唇,满腹心事。 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蔺闻惜失笑,有点好奇:小孩子在逛市场时会想些什么呢? 脑子里思绪繁杂,并不妨碍年长者痛下杀手,安排了一条鲈鱼的死路:“给我杀了,帮我分好。” 老板遇到大主顾,眉眼都带笑,痛快捞鱼,切鱼时,聊着家常: “这够一家人吃了。” “吃不完记得放冷冻。” 蔺闻惜心不在焉地应。 出租屋里的冰箱是不是制冷效果也很差?要不要换一台? 老板多嘴问了一句:“这是你弟吧?你俩长得都好。” 蔺闻惜愣了一下。 他听到冬霁笑着应:“他不是我哥,我俩是朋友。” 是了。 最开始,他们的关系还没好到可以称兄道弟的地步。 蔺闻惜恍惚。 他接过老板递来的袋子,七斤多的鱼切去鱼鳞、内脏,还剩五斤多,很沉,够成年人吃上几顿。 老板殷勤告别,让下次再来。 他们往菜市场内部走,从鱼摊走到菜摊,买了当季嫩菜,又从菜摊走到水果店,冬霁挑了几串晶莹剔透的进口葡萄、几颗粉色多汁的桃子。 店主察言观色,看他们挑的水果贵重,不会建议买低价水果。 她介绍:“这是刚进的麒麟瓜,脆甜!不甜不要钱,夏天吃这个最舒服!” 麒麟瓜新上市,郊区价高,一斤8.8。包圆一个,约莫要近百。 冬霁眼也不眨地买了。 葡萄、桃子、西瓜。 沉沉甸甸。 他买到两只手都占满了,还塞给蔺闻惜半袋子。 结账付款。 水果店店主满脸笑意,多送了他一颗杏子:“尝尝,要是好吃,下次来再买。” 冬霁很有礼貌地说好。 他从容应对成年人,进行交谈。 不再像是上一次任务,初次买菜买水果,菜市场里踱步好久,鼓起勇气,小心翼翼,询问价格。 冬霁满载而归,开始骄傲,觉得自己给得起蔺闻惜挺好的饮食条件——刚才鲈鱼没抢上买单,好在这菜、水果都是他付钱。 普通的苹果,烂熟的香蕉…… 冬霁其实很喜欢吃。 出于私心,冬霁没有买。 他不想让蔺闻惜在将来决裂时,指责他,怀着恨意说,冬霁是刻意给蔺闻惜吃不好的东西。 这次,他一次都没看那苹果、香蕉。 购买水果的全程,蔺闻惜都是静静的,怔怔的。 他似乎有话想说。 直到回到出租屋,冬霁听蔺闻惜冷不丁问了一句。 “冬霁,到什么时候,你会选择便宜的水果呢?” 虚空面板上,下午的台词在菜市场里磨磨蹭蹭、含含糊糊地用上了。大多台词都是关怀本该在“抑郁期”的主角蔺闻惜,不过,目前看来,主角还有劲儿去菜市场买菜结账。 冬霁瞟了眼虚空面板。 今天的台词都说完了。 于是,冬霁没有心理压力地回答: “缺钱的时候。” 年轻人冲年长者笑,他那样真诚,“不过,我觉得便宜的水果也很好吃。” “只要是甜的,都很好吃。” 嗜甜的冬霁笑眯眯说。 “如果是便宜的苹果和香蕉呢?” 冬霁迟疑,他抬眸看他,出乎意料地撞上蔺闻惜急迫的眼。 他好像在找什么答案。 冬霁顿了顿,这样告诉他:“好吃。” “但我觉得好吃,别人可不一定这么觉得。” 他很轻微地撇动嘴角,是一点点向下的弧度。 第8章 蔺楚熙的计划里,冬霁并非唯一人选。 他还有几个候选人,同样容颜出众,家境贫寒,青春年华。 要说合适,冬霁并非其中最好的那位。 但他还是选了他。 第15章 蔺楚熙相信自己的第一直觉——这直觉让他在蔺老头快死时,当机立断,找了他妈,联合着让蔺老头写下有利于他的遗嘱,而后,顺利掌权蔺家。 心腹告知他,冬霁目前的任务进度已到和蔺闻惜“顺利同居”时,蔺楚熙更是志得意满:“我的第一直觉,从没出过错。” 很快,蔺闻惜的“双面人心腹”汇报了蔺楚熙的反应。 蔺闻惜:“……” 他沉默一会,淡淡道:“他总有栽跟头的时候。” 按照上一世的发展,不需要太久,蔺楚熙就能见证自己“第一直觉”的最终下场。 只需几年,冬霁赢得蔺楚熙的全部信任,知悉他做过的阴暗事,彻底拿捏住他的致命把柄。 他这个脑子空空,唯有色】欲,美酒美人的同父异母弟弟就是在直觉信赖冬霁的情况下,被他送进监狱。 纵使蔺闻惜已和蔺楚熙决裂多年,他还是对他生出几分怜悯:付出真心信赖的下属,陡然背刺自己,那滋味恐怕不好受。 后来。 蔺楚熙出狱后,企图对抗冬霁。 他当年留下的人脉资源齐齐反水,拥护更值得信赖,几乎没有缺点,从未沉浸于外物的冬霁。 蔺楚熙——一个缺点太多的老板,重情重色,进过监狱,到底不如清心寡欲、不沾情=色的冬霁。 蔺楚熙正是惹上男色官司,进监狱服刑三年。 冬霁是更值得追随的上司。 他年轻貌美,有能力有手段,狠得下心。虽说对仇人不择手段,可他对自己的下属又是实打实的好,对手们曾试过用重利诱惑他的心腹们,心腹们不为所动,并一五一十地告知冬霁。 蔺闻惜目光复杂,看向厨房里正在切西瓜的年轻人。 他想,这么年轻的孩子,怎么能在几年后有那样油滑老道的本领呢? 冬霁扭头,“你要吃切片的还是半颗的?” 蔺闻惜没答。 他怔怔地看着冬霁那张青涩的脸,陷入恍惚。 冬霁:“?” 他想了下,不问了,直接端了出来,摆在他面前。 一盘切好的西瓜和半只西瓜带只勺。 两种吃瓜方式。 任他选。 蔺闻惜为这优先权沉默。 他听到冬霁轻快说:“挑吧。” 冬霁习惯先照顾蔺闻惜。这是上个任务世界,半年出租屋生活养成的习惯。 他习惯了分享食物总要先问他,问问这个经历坎坷、情绪消沉的年长者想要什么。 蔺闻惜咽了下唾沫。 他喉结轻轻滚动,他想起来了。 苦笑几乎在下一刻掩饰不住,声线喑哑:“……你为什么要先给我选?” 冬霁歪脑袋看他。 某些时候,他的眼里盛着超出成年人该有的纯良与善意。 最初,这正是蔺闻惜愿意相信他是老天爷送来的“家人”的真实原因。 怎么会有这么好,这么乖的男生呢? 他善良到闪闪发光,蔺闻惜觉得他像天使。 蔺闻惜从没想过另一种可能——冬霁只是年纪小,本能地向外施展善意。 安慰“颓废沮丧成年人”是任务中的一环。 是未成年人为了生存与学业接下的项目之一。 冬霁需要好好完成对待他的任务,获取商业信息,他被迫与心机深重的成年人蔺楚熙打交道。 蔺闻惜对目前一无所知的蔺楚熙心生厌恶。 他想:因为蔺楚熙,冬霁不得不和他呆在一起,承担着本不该由他这个“九岁孩子”承担的消极、抑郁情绪。 …… 冬霁说:“我想让你先选。” 说得理所应当,好似他选择蔺闻惜是出自本心的善意,而非蔺楚熙的任务要求。 这个回答让蔺闻惜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垂下眼睫,急促吐息,胸口的颤栗疼痛,如海浪拍打岸边,汹涌澎湃。 如果从未知晓他的年龄真相,重活一次的蔺闻惜只会痛恨于冬霁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柔和面孔”“温顺言语”“善良表面”。 可他已经知道真相。 蔺闻惜只会怜惜,怜惜这个年轻稚嫩的孩子必须要和他这个成年人打交道。 “谢谢。” 他挑了不那么方便吃,容易滴落果汁的切片瓜。 冬霁兴高采烈。 他抱着半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 青年盘着腿,坐在与蔺闻惜有几十公分距离的老旧沙发上。 看起来妥妥年轻男大的漂亮青年和年长者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话题和上一世的相差无几。 从自媒体怎么做,到他打算给自己的账号投点流量,再到“要是有空你帮我看看怎么拍”…… 上一世,这样的对话出现在蔺闻惜住进这个出租屋的半个月。 彼时,蔺闻惜的情绪缓慢恢复,逐渐健康。 他愿意分享自己作为年长者了解的经验。 这一次,蔺闻惜早早地提出建议。 冬霁认认真真听着蔺闻惜说着他了解的新媒体信息,自媒体账号内容…… 他当“好学生”,听着,乖巧做笔记,心中疑窦升起:上一次任务,蔺闻惜精神状态转好时才给他提出建议。起码要等半个月才有进展。 好怪。 第16章 真的太怪了。 蔺闻惜心满意足地分享自己提前做完功课的自媒体账号运营内部消息。 他想让冬霁有别的“谋生手段”。 不必靠蔺楚熙安排的“商业间谍”身份,来赚取学费、生活费。 当然,按照前世的发展,冬霁会拥有更多的财富,跻身上流。可那也代表着他会因过度投入工作提前耗费躯体健康,患上不治之症。 蔺闻惜不想让冬霁太辛苦。 如果说,冬霁真的很想要挣很多钱,过上上流人的生活,他可以满足他——安排在蔺家的心腹正在帮他掌握信息,确保不久后夺回蔺家。与此同时,母亲的旧部为他谋划着将来十年内将要蓬勃发展的新兴技术,确保能第一时间抢占市场…… 他会挣很多很多钱。 来照顾小冬霁。 蔺闻惜目光柔软,看向若有所思的冬霁。 “冬霁。” 忽然,他唤了一声。 冬霁一个激灵。 他被蔺闻惜这句话中透露的柔和意味惊到。 “什么?” 蔺闻惜:“你喜欢什么样的房子?” 他已经想好了,接下来,半遮半掩地给冬霁透露点“商业机密”,让他尽早拿到蔺楚熙的报酬。 而后,他会送他一个大房子,每个月再给一大笔生活费。 权当做他这个年长的…… 等等,该喊哥哥还是…… 蔺闻惜的年纪早已不该是被喊做“哥哥”。 那该喊叔叔? 蔺闻惜的脑壳一滞。 他陷入思考。 他还没反应过来,听到冬霁一脸奇怪,重复他的问句:“喜欢什么样的房子?” 虚空面板提示着与主角交谈甚欢的任务。 自由度很高,关键核心必念的台词早在几分钟前说出。 冬霁拧着眉,凝重想,这个重启世界的发展已经超出寻常。 系统联系不上。 他怀疑它已经寄了。 隐隐约约中,冬霁觉得他猜中真相。 时不待人。 他匆忙回答蔺闻惜:“我想过毕业后在京市买房子,不过,就毕业生那点工资,肯定不够。” “冬霁”的专业是时下最有热度的计算器专业。 男生,计算器专业,本科学历。 以上要素就够他找到一个薪资待遇相对较高的岗位。 冬霁知道四年后的计算器专业就业率。 他眼也不眨,平静说:“学长学姐们毕业后的工资大概年薪三十万。” 他耸了下肩头。 “想攒一套京市的房子,起码要奋斗十几年。” 蔺闻惜不以为意。 他算着目前自己名下的京市房产,刚好有一套在冬霁本科院校附近,交通便利,环境优美。 他琢磨着之后合理将房子送给冬霁的计划。 没能注意到,冬霁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冬霁低头给蔺楚熙发了消息。 他怀揣疑惑,询问蔺楚熙:【老板,蔺闻惜有点不对劲】 蔺楚熙很闲。 他立刻发来消息:【哪里不对劲?】 蔺楚熙见不得蔺闻惜好:【是不是精神状态不太好?他想死吗?要是真想死,你记得在他死前套出我想要的信息。】 冬霁抿住嘴唇。 蔺楚熙的话毒舌刻薄,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上一次任务十年里,他对蔺闻惜、蔺楚熙的感情各自不同。 一个是系统认证的正人君子主角,温和沉静,他与他纠葛十年;一个是剧本里货真价实的烂人反派,被他亲手送进监狱的那种。 他对两人抱有迥异的情感。 蔺闻惜和他争锋相对的那十年里,他们各自赢过输过,是商界里公认的、不分伯仲的对手。 蔺楚熙特殊一些。 他曾是他的老板,他靠他拿过不少利益,且利用了蔺楚熙对他的信赖,狠狠背刺,将他送进监狱。 蔺楚熙是个烂人,可他确实对冬霁很好。 …… 消失无踪的系统知道冬霁对这对兄弟有着孩子仰视年长者的倾慕。 冬霁知道蔺闻惜人很好。他是个非常好的人。 倘若不是对手,但凡冬霁不是“反派”,他一定愿意和他当“兄弟”。 像是蔺闻惜曾经期盼过的。 至于蔺楚熙,他显然不是俗世意义上的好人。他因纵情男色,触犯法律,进了监狱。 这把柄还是他亲自递到冬霁手上的。 冬霁在十五六岁时,开始清楚自己的成年体躯壳有着英俊冷艳的长相。 是那种足以吸引大部分成年男女的漂亮长相。 蔺楚熙从没利用和他的亲近关系,试图染指他。 最初,蔺楚熙询问他需不需要几个小男生来开荤,得到他的拒绝,自此再没提过。 他体贴地、将他看作自己人,极其护短。酒色场合里,旁人喧哗着要给冬霁包个小美人时,他亲自替他解围。 因而,有人说他是蔺楚熙的“入幕之宾”。 这惹来蔺楚熙的勃然大怒。 以上事情,发生在冬霁遵循剧本人设,仍唤蔺楚熙为“老板”的那些年。 …… 后来,蔺楚熙上了法庭。 他因喝酒后强迫某个年轻男生,进了监狱。 第17章 蔺楚熙是个很烂的人。 耽于情=色,毁于情=色。 所有人都这样说。 冬霁知道,蔺楚熙算不得好人。 可他自己也算不上是好人。 做系统要他做的那些事时,冬霁伤了对他很好的蔺闻惜,对他很好的蔺楚熙。 冬霁是烂人。 是恬不知耻、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贱人。 蔺楚熙在法庭上怒视他,破口大骂的话犹在耳边。 他恨透了他,就像后来,蔺闻惜恨透他那样。 这对龃龉不合的兄弟俩,在不久的将来,会有一致的痛恨目标。 冬霁。 …… 当下,冬霁真的非常苦恼。 他不知道该替谁说话。 蔺楚熙还在巴拉巴拉:【快说给我听听,他哪里不对劲?】 他根本不掩饰幸灾乐祸的情绪! 冬霁唉声叹气。 他抬眸看了眼不知道想到什么,情绪高昂的蔺闻惜。 他慢吞吞地打字,还是决定遵守任务要求。 【他这几天都挺开心。】 没错,冬霁抬眸看了他一眼。蔺闻惜冲他弯唇,轻轻地笑了。 蔺闻惜将近而立。 他笑时,眼角浅浅印出纹路。这个笑容并不显老,只觉得温柔。 冬霁没多看。 他知道,半年后蔺闻惜再也不会对他这样笑了。 缓了片刻。 那头一箩筐地发来消息。 蔺楚熙:【???】 蔺楚熙:【他很开心?一点也不觉得难过?】 单看文字,蔺楚熙咬牙切齿的俊脸具象化地出现在冬霁眼前。 冬霁刚敲了两个字,蔺楚熙冷冷地甩了几行字: 【我去锦绣市看看。】 【地址发我。】 冬霁:“……” 他甚至来不及阻拦。 翌日,蔺楚熙风尘仆仆地出现。 他们的见面地点在锦绣市郊区的某个公园里。 这是重启世界里,冬霁和蔺楚熙的第一次见面。 蔺楚熙见到冬霁的第一眼,眼睛明显亮了。 他开口:“我是你老板。” 居高临下,桀骜不驯的口吻。 冬霁乖巧:“老板,你好。” 蔺楚熙不假思索道:“我现在知道了。” “什么?” 蔺楚熙的话没有前因后果,非常难懂。 蔺楚熙笃定道:“他肯定是看到你所以心情很好。” 一米八多的大男人,抱臂认真点评:“你长得就是他的菜。” 冬霁:“……” 冬霁叹了口气:他的老板一如既往,脑子空空,只想得到那些东西。 倏忽,冬霁开始意动。 他想到,这是重启世界,他已经成年,完全可以从上一次任务认识的好看同性中挑一个来喜欢!挑一个来谈恋爱! 重启世界完成反派任务与谈恋爱,当然可以同步进行! 蔺楚熙继续说话,不知道怎么的,话题从“你和蔺闻惜分开后”到“我可以给你介绍更适合你的”再到“你喜欢漂亮的还是英俊的?”到“你的属性是什么,top还是bottom”…… 最后一个问题,冬霁懵懵懂懂。 他忽略掉这个,对老板蔺楚熙说:“现在就给我介绍吧。” 蔺楚熙一怔。 过了半天,他意味深长地挑唇笑了:“诶呦,你还蛮会玩的。” “行啊,我给你介绍。” “这几个,和你一样都是男大,哼哼,长得很不错——” 跟来公园,躲得满头大汗、严严实实的蔺闻惜在草丛中听得怒火汹涌。 他看着并不像他拥有前世记忆,了解冬霁年龄真相的蔺楚熙,咬紧牙关,险些要暴露自己,跳出草丛,上前指责蔺楚熙,作为成年人不给冬霁做个好榜样。 他的视线挪转到正在看蔺楚熙发来的漂亮帅哥照片的冬霁身上。 一时怜爱,一时痛惜。 “冬崽,你还小,怎么能谈恋爱呢?” 第9章 菜市场买的鲈鱼下锅。 蔺闻惜主厨,严格按照营养食谱,炖得汤又白又鲜。 他塞了一碗给冬霁。 “不够再去盛。” 瞅着茫然无措的漂亮青年,蔺闻惜语重心长道:“你还在长身体,补充营养。” 言下之意,你还小,别听蔺楚熙那个傻帽说的话。 冬霁迟疑,刚想反驳,自己已经成年,不算“在长身体”。 话没说出口,蔺闻惜转身,继续在厨房忙活。 他举着筷子,慢吞吞地抬眼,看蔺闻惜家庭煮夫的样子在厨房里走动。 冬霁没有发挥厨艺的余地。 ——上一次任务,半年内厨房都是冬霁负责的区域。蔺闻惜擅长商界博弈,对厨艺一窍不通。 冬霁吃的动作因回忆和思考放慢。 蔺闻惜扭头看他,发觉他的迟滞,不安问道:“不好吃吗?” “不,很好喝。” 漂亮青年回过神来。 鱼肉鲜嫩,鱼汤鲜美。 蔺闻惜煮的汤很好。 冬霁拿筷子搅了一下汤,发现里头的鱼肉都是鱼中段、鱼肚子。 鲈鱼身上肉最厚最好的部位。 冬霁沉默。 他食不知味,觉得毛骨悚然——迥异于上一次任务的剧情发展、主角性格,让他怀疑这个重启世界面临崩坏。 第18章 他在脑中过了一遍剧情。 确认自己要在这十年内完成的任务都熟记于心。 旋后,叹气。 虚空面板没有其他编号系统接手的痕迹,原系统消失无踪,下落不明(可能死了,冬霁猜),那么,这个“重启世界”里,他必须依靠自己来完成所有反派任务。 主神空间提供的系统负责协助任务者理解任务内容,提出完成任务建议。 任务者们的性格、智力、情商不同,完成任务的能力各有不同。 不同编号的系统以人类无法具有的全然理性,最大限度地协助任务者,提醒在某些时刻做该做的事。 于冬霁而言,失去系统,像鱼失去了自行车。 意思是,系统其实没什么用。 重启世界里,冬霁并不需要系统的帮助。 蔺闻惜自己装了一碗鱼汤,他挑了鱼尾,坐在冬霁对面,细嚼慢咽。 他吃饭的姿势风度翩翩。 自幼被母亲用教鞭敲出来的习惯,动作从容,优雅得像是在五星级餐厅品尝佳肴美味,而非简陋破旧出租屋里,用电磁炉煮出来的鲈鱼汤。 蔺闻惜吃饭时非常专注,从不抬眸刻意看同桌人。 这是他的餐桌礼仪。 因而,他错过了冬霁的进食方式。 ——和他极像。 如果有人在这,一定会惊呼,他们的动作完全同步,一样从容,优雅得体。 十年羁绊。冬霁在第一年里见过最多的大人就是蔺闻惜。他有模有样地学他,学他吃饭的习惯,学他平日的打扮……小小的稚嫩的灵魂,笨拙学着成年人,希望不要被发现破绽。 后来的九年,冬霁借着从蔺闻惜身上学来的富家少爷姿态,跻身上流后,得到不少人的夸赞,赞许他“风流蕴藉”“气度翩翩”…… 冬霁比蔺闻惜吃得快。 他放下碗筷,特别认真地冲他说“谢谢”。 蔺闻惜一怔。 他不解其意。 冬霁决定先发制人,他对这个重启世界的变化太过好奇。 “谢谢你煮的汤。” 以及,他的真实目的。 “能问问你来锦绣市是为什么吗?” 这是重启世界里,冬霁首次发问蔺闻惜他“落魄至此”的缘由。 上一次任务,冬霁异常体谅。他保持沉默,从不主动开口,像是将沦落街头的流浪猫狗收拾到家中的好心人。他体谅着“流浪猫狗”身上还在流血的伤口,小心翼翼地照顾,直到痊愈,等待小动物主动述说自己的故事。 蔺闻惜不想让自己露出太多破绽。 他不能直白告诉冬霁:我多活了一次,知道你的秘密,也知道你现在受雇于蔺楚熙。没关系,我会帮你完成任务,之后,你好好上学,不要操心钱。我会照顾你。这是大人该做的。 那一定会把冬霁吓坏。 他毕竟才九岁。 蔺闻惜目露怜惜。 冬霁迟迟没得来答案。 他只看到蔺闻惜神情复杂变化。他根本看不懂。 好久,蔺闻惜吝啬张唇,轻声答:“我被我弟弟欺负,无家可归了。” “我是京市人,父亲去世后,本该属于我的财产被他通过不法手段转移到他手上。”提起蔺楚熙,蔺闻惜的语气含着愤怒。 冬霁:“……” 十九岁的任务者(注,十年任务生涯)拧紧眉头! 他看着虚空面板上弹出的台词。 讶异于,剧情发展得超出寻常,台词的推进同步加快许多。 本该在出租屋里,感情渐进后弹出的“温情台词”,愣是在现在浮上虚空面板。 冬霁:“你弟弟这么坏?” 他替他愤愤不平,小心翼翼地打量他,清纯愚蠢男大学生的姿态,“……我和你刚见面时,你看起来好几天没吃好饭了。” 蔺闻惜苦笑。 他面上沉痛,心中道歉: 上一世,他被蔺楚熙的手下跟踪,心力交瘁,为掩人耳目,乔装打扮,确实是几天都没能吃上一顿好饭。 这一世,他苏醒的时间虽然晚,但足够他应对蔺楚熙的手段。 他的疲惫不堪,居多是源于惴惴不安,害怕在锦绣市见不到冬霁的恐慌。 “对。” 蔺闻惜眼睫轻颤,眼圈微红。 他小声说,“我弟弟很坏。”年长者脸色骤然苍白,像是想到极其糟糕的记忆。 冬霁心中泛起怜爱。 他对蔺闻惜的灰心丧气总是很在意,想要让他开心,让他笑一下。 重启世界,蔺闻惜笑眯眯的,他还没有机会哄他开心呢。 婴孩总爱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咧着无牙嘴,咯咯笑着,逗大人,引来满堂欢乐。 这是孩子无师自通的本能。 十九岁的冬霁仍有着原始的本能。 哪怕没有系统面板的提醒,他还是紧盯着蔺闻惜,温柔、明亮地说出安抚人心的话来:“不要伤心,这个弟弟不好,那就换一个。” 蔺闻惜听完,寂静片刻,没有应声。 冬霁知分寸,晓得现在他们的关系还不到“称兄道弟”的份上。 他掩去微妙的失落,转移话题,夸蔺闻惜的厨艺很好:“鱼汤很好喝,你还会做别的菜吗?” 蔺闻惜有点尴尬地摸了下鼻子。 第19章 他清嗓两声,道:“我只会做营养汤。” 汤品的制作方法没有炒爆熘炸烹煎蒸难。 他按照菜谱所说,严格调味,下锅定时。 出来的味道大差不差。 但他只会煮汤炖汤。 蔺闻惜只学了“营养汤品”,他是为了冬霁学的——小孩要多补充营养,多喝汤水有助于身体健康。 老广人的汤理论,被蔺闻惜这个京市人狠狠贯彻。 冬霁对蔺闻惜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 他笑弯眼睛,夸:“已经很厉害了。” 蔺闻惜看着他,心软得不得了。 他喃森*晚*整*理喃,极低,极轻,没让冬霁听到:“冬崽,你要好好吃饭,吃壮壮,千万不要被坏男人哄去谈恋爱。” “那是早恋,不行的,违法的。” “不对,九岁恋爱……应该算早早恋吧?!” 冬霁对蔺闻惜复杂跌宕的心理变化毫无所知,他眼神纯净,笑容甜甜,孩子气的天真映在年长者的瞳孔中。 蔺闻惜咽了咽喉咙。 他在偌大的重生惊喜中,捕捉到胸膛中那一缕前世见冬霁最后一面的痛楚。 年轻友人正在笑,唇角的小涡很甜,如同闪闪发光的星星,虎牙尖尖,俏皮生动。 他不易察觉地咽下酸涩,极力维持稳定,将最好的情绪状态展现给冬霁。 再也不要让一个孩子承担成年人的抑郁与无能。 这不该是冬霁承受的。 = 前几小时,郊区公园,冬霁向蔺楚熙反馈任务对象蔺闻惜的异样。 老板蔺楚熙要求他时刻观察,及时反馈。 蔺楚熙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恨得深沉,爱得深沉”。他对蔺闻惜的关注度高到令人发指。 冬霁做了几年下属,了解蔺楚熙的脾性,轻易地猜出他那张俊脸下的情绪起伏。 眉毛一皱——妈的,蔺闻惜这个死贱人。 嘴巴一撇——恶心死了,蔺闻惜。 两眼一瞪——蔺闻惜,你有什么资本来和我争! 冬霁并不喜欢蔺楚熙在背后蛐蛐蔺闻惜。 他心中有一个天平,蔺闻惜和蔺楚熙在两端,两人的重量相差无几。有时候,蔺楚熙骂人太过分,冬霁会让天平向蔺闻惜的方向偏移一点。 此刻。 消息汇报完毕。即将分离,蔺楚熙骂蔺闻惜:“他妈的,早点死就好了,省得我还要谋划这么多,脑细胞都忙得冒火!” “……” 冬霁:“老板。” 蔺楚熙看他,“啥事?” 他亮着眼睛,抠着手指头,一副好心模样,纯良清澈大学生才会有的笨拙反应:“我听说,造口业对运气不好。” 商人迷信,逢年过节会去寺庙烧香拜佛,蔺楚熙也不例外。 “我都不敢说脏话,怕影响我的运气。” 漂亮男大学生说完话,明显有点后悔自己嘴巴太快,脑子太直。 蔺楚熙愣了愣,旋后抱臂,居高临下地“嗯”了声,他心想,给这单纯漂亮男大一点面子。 冬霁真正想说的话,是“不要骂人早死”。 这样的话,显得蔺楚熙为人刻薄,人品稀烂,太过恶毒。 也让冬霁浑身鸡皮疙瘩。 他不想回忆上一次任务,病重住院,英年早逝的滋味。 当然,反派和主角的命运势必不同。 蔺闻惜会长命百岁。 至于蔺楚熙,他是反派中幸运的那个。 蔺楚熙会在出狱后顺顺利利地活到九十岁——剧本里安排了这个前期落寞的反派人物的结局,他需要见证蔺闻惜的成功发家史。他会在嫉恨与痛苦中,见证蔺闻惜的成功,痛恨着自己的平庸。 这对兄弟,将是最鲜明的对照组。 至于冬霁? 他会死在十年后。 十九岁的任务者在无人察觉的当下,抛去过往,饱含憧憬,开始畅想。 时间不多,现在只剩下九年三百多天…… ——恋爱迫在眉睫! 再不谈恋爱,他又要死了!!! 第10章 蔺楚熙回到京市做的第一件事,是将公司里的心腹们联络组织,开了个会。 会议内容简单粗暴。 他要加快完全掌控公司的进度。 心腹们:“还没查出公司里究竟谁藏有异心……” 蔺楚熙冷下脸:“那就努力!” 会议结束。 心腹们各怀心思,对视几眼。 林昉在会议结束后给蔺闻惜发去消息,身旁其他人低声吐槽:“哪有这么容易?隔壁方家继承人足足六七年才把公司控在自己手上,蔺老总去世不到半年……” 言下之意,蔺楚熙未免有点难为人。 林昉身为“双面人心腹”,自是不会在他们面前露出破绽。他是公司技术部经理,沉默寡言,并不爱参与其他人的闲聊八卦,哪怕其他人提出话茬,也只是淡淡应几句,现下,他们说,他静静听,捕捉着有用的消息,提供给自己真正的老板蔺闻惜。 【蔺楚熙想要抓紧进度,可能会对您身边的那位提出要求。】 林昉对老板身边的男大学生间谍“冬霁”没什么好感,【请您注意安全。】 蔺闻惜看完消息。 他抬眸看了眼冬霁,不以为意。 下属的担忧有点多余。 第20章 前世,哪怕蔺闻惜和冬霁关系破裂到几乎没法在一个公共场合共处,彼此冷脸怒视,周遭人丝毫不敢上前搭话。 他们都保持着某种近乎默契、合理的尺度,从不危害对方的人身安全。 从始至终,蔺闻惜和冬霁都算是同一种人。 他们不做违背法律的事。 冬霁的恶,只在道德上有瑕疵。 他谨慎小心,哪怕作恶,从不留下把柄,不似蔺楚熙那般自大,认为世上没有什么值得他多加克制。最终,蔺楚熙酿下大错,被冬霁亲手送进监狱。 …… 蔺闻惜的目光定在冬霁身上。 年轻友人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他感觉到粗糙,蹙眉,翘翘的鼻尖被光线照得亮亮,像是橱窗里被孩童们喜爱的、棱角分明的英俊人偶玩具。 他的下巴冒出了点青涩胡茬。 青苔般在某天忽然扎堆冒出。 出租屋浴室里并未备有男士洁面用具。 好在,冬霁已经很了解现代社会。 他给自己下单了一把剃须刀。 外卖到家,不过半小时。 起先,蔺闻惜没有看懂冬霁摸下巴的动作代表什么,直到他接过外卖袋子,客气礼貌对外卖员说谢谢。 合上门,往浴室走。 没有关门。 于是,蔺闻惜看着冬霁对着镜子抹上剃须膏,下巴敷着雪白绵密的泡泡,他认认真真地拿剃须刀刮着皮肤,眼神专注,一错不错。 刚冒出的,硬硬的,青色的胡茬,被年轻人熟稔的手法除去。 蔺闻惜愣怔。 他在这一刻,回忆起上一世。 出租屋里前半月的消沉煎熬里,他懒得收拾自己,浑身邋遢,胡茬冒出,让他成为野人。 蔺闻惜倒是记得洗澡——多年教养让他在痛苦情绪中记着,自己是住在别人家,不该让冬霁被同住人的卫生问题困扰。 剃胡子需要专注力,需要手不颤。 蔺闻惜没法做,也不想做。 他注意到冬霁在出租屋的前一周里也没有剃胡。 大男生正是年轻力壮、激素澎湃的年纪,哪怕在家宅着,胡子也会噌噌冒出。 蔺闻惜眼睁睁看他光洁白净下巴冒出胡茬,青苔般挤挤挨挨,让他看起来在青涩与成熟间来回博弈。 后来,冬霁关了浴室门,不知道在里头捣鼓了什么,听着很忙,隐隐有视频播放的声音——音量不大,蔺闻惜没刻意去听,他放任自己躺在沙发上,恍惚空洞。 然后,浴室门开了。 冬霁顶着一张下巴有几道尖锐、红色血痕的漂亮脸蛋走了出来。 他一边皱着鼻子,一边用手指摩挲着下巴血痕。 摸着便刺痛,鼻子越皱越紧。 特别像生气的大型犬,长长嘴筒子忧郁地合紧,鼻子皱出深深的纹路。 上一世的蔺闻惜是在那时候,起了一点和他聊天的心思。 他看着剃胡子很不小心,给自己留下伤痕的漂亮青年,扯动嘴角,低声说:“小心一点。” 冬霁抬眸看他。 他的下巴冒出一颗鲜红血珠。 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珠如同星辰。 他错愕的,颇为局促地抿唇笑了下。 看起来是十九岁的冬霁解释说:“我第一次用剃须刀,不太熟练。” 彼时,蔺闻惜以为他是尴尬,亦或真的是第一次用“剃须刀”——他去浴室看了下,冬霁用的剃须工具很老式,并非现代科技的,不会刮破皮肤的电动剃须刀。 老式理发店的刀片,可以给客人刮眉、鬓、须的锐利工具。 蔺闻惜没想太多。 他在不久后。 指的是,他们关系越来越好,可以称兄道弟的不久后。 蔺闻惜给他买了一台新型智能电动剃须刀,号称绝不会将皮肤刮破的男士友好款。 …… 冬霁注意到蔺闻惜眼神恍惚。 他摸着光洁的,没有受伤的下巴,有点得意地翘起嘴角,心想,给自己刮了十年的胡子,他早已经不是那个还不适应成年躯体,被成年人躯体各种自然生理反应吓得炸毛的“小冬霁”。 他想炫耀自己剃得特别好的下巴。 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做。 现在的“蔺闻惜”和“冬霁”的关系并不到可以熟悉得开玩笑,夸奖胡须剃得干净整洁的程度。 他掩饰掉失落,若无其事地冲蔺闻惜道:“多买了一把电动剃胡刀,有需要请自用。” 蔺闻惜慢吞吞地:“好。” 冬霁心满意足地拿毛巾随意呼噜两下脸。 他一点也不顾忌自己的“漂亮长相”,手法粗糙,毫不爱惜,重重搓脸,把脸搓得热乎乎、红通通,然后,舒了口气,觉得终于洁净,懒洋洋地靠在室内椅子上,开始折腾自己的“自媒体账号”。 黑白分明的眼珠,边界明显。孩童才有的白眼仁被屏幕印得发蓝。 冬霁专注着扮演着“青春男大人设”。 蔺闻惜心知肚明:冬霁现在是在演戏。他并不感到被欺骗,只觉得怜惜与可爱。 正在此刻。 心腹林昉:【老板,蔺楚熙安排的那位年轻人他真的不会对你起什么坏心思吗?】 这坏心思的定义可就大了去了。 往小了说,倘若企图将关系升级为暧昧,这同住关系够他趁着老板不备,做出各种暧昧挑逗的举止,诱引蔺闻惜。 第21章 更有甚者,拍下一系列不利于蔺闻惜的照片进行事后威胁等。 往大了说,他们吃住一块,饮食上很可能被恶人抓住机会,下点毒药……人命关天! 林昉毛骨悚然。 他不想老板被一个漂亮清纯男大哄骗。 他对蔺楚熙的手下毫无好感,提醒老板时,情不自禁地带上个人情绪:【万一他在房间里装点摄像头,拍点东西……】 蔺闻惜不以为然。 【都是男的,有什么值得拍?】 林昉欲言又止,【……您弟弟就喜欢男的。】 意思是,同住的环境可能会让男人的贞操岌岌可危。 这话不能说,太过露骨。 林昉忍下。 蔺闻惜:【不会,他心思单纯。】 这种信赖源于上一世的记忆。 蔺闻惜确信,冬霁从没有对他有过暧昧心思,当然,他亦是如此。 他们的初识相遇太过纯净澄澈。 此后,半年相处,感情深厚,渐如家人。 “家人。”蔺闻惜咀嚼着这个词,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冬霁身上,越咀嚼越觉得苦涩。 重生后,他早已下定决心,要将冬霁看作自己的家人。 冬霁还没做任何对他不利的事。 他们不会再走上前世的旧路,他们会成为最好的家人——等等,上一世他喊他“蔺大哥”,这一世,蔺闻惜拧紧眉头,他的年纪比冬霁大那么多,恐怕不能再叫“大哥”…… 还没等脑子想出个准确答案。 【万一他趁着同居,给你下了什么药呢?】 【或者哪天,趁你熟睡,给你来一刀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林昉又发消息。 蔺闻惜看到消息框中,对方不断在输入的状态。 显然,心腹有许多想劝说的话。 蔺闻惜的前一句回复看起来好像是“已经被漂亮清纯男大迷得找不到北”,满嘴“他很单纯”这类深陷其中的话。 林昉着急。 蔺闻惜淡定。 他安抚道:【我心里有数。】 关掉与心腹聊天的消息框。 年长者凝视着冬霁,温柔地想:冬霁年纪小,但也不是笨蛋,他不会替蔺楚熙做任何对自己不利的事。雇凶杀人这类的活计,他根本不会考虑。 初时相遇的冬霁很单纯。 蔺闻惜坚信,冬霁是在后来蔺楚熙的影响下,变得腹黑心机,圆滑老道,下手狠戾。 他还是个九岁的孩子,学习的对象只有蔺楚熙这成年人。 成年人不做好表率,孩子自然会学坏。 蔺闻惜早就将冬霁前后的反差不同归根于“蔺楚熙”。 他听到冬霁小小地“耶”了一声,扭头看他,朝他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 “我把之前的视频素材整合剪辑了,你要看看吗?” 蔺闻惜一句都没说,轻车熟路,如上一世那样,大步走到他身边,给他提供视频剪辑上的建议。 末了,剪辑结束。 年轻友人将视频上传发送平台。 他伸着懒腰,光洁白净的下巴骄傲地翘起,年轻的、青春活力的孩子才会有的生机勃勃。 那样耀眼夺目。 蔺闻惜被晃了眼,他匆匆收回眼神,按捺住胸口温柔卷动的情绪。他重新点开林昉的信息框,果然看到心腹忧心忡忡发来:【老板,您必须小心。】 【您人在外地,我没法帮忙。】 蔺闻惜进了浴室,他眸光落在冬霁新买的电动剃须刀上。 他定了定神,望着镜子中胡子拉碴的自己,拾起全新的电动剃须刀,按着清理步骤,对镜专注,清理下巴。 最后一步,用冷水泼去下巴泡沫。 冰冷袭面。蔺闻惜骤然想到一件被自己差点遗忘,隐匿在记忆深处的碎片。 冬霁其实“伤害”过他。 蔺闻惜逐渐恢复精神健康后,他已经能够很好地打理自己,将自己收拾得干净清爽。与之相对,是冬霁虽然清俊漂亮,间隔数日,下巴总会出现的细微伤痕。 蔺闻惜不动声色。他体贴平和,没多问冬霁是不是没有父亲、年长男性教导如何清理胡须。 他故意留了一周胡须。 成年人的胡须蓄起轻松容易,几天不剃,像个野人。 然后,蔺闻惜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剃了半边,故作犯了情绪病,手指发颤,请求冬霁的帮助。 他口述着剃胡须的技巧,让他帮他剃掉剩下半边。 冬霁笨拙地拿着老式刀片,不安地呼吸,帮他剃掉那一半。 他不小心划过他的下巴,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痂。 冬霁愧疚得几天没敢看他。 …… 蔺闻惜对着镜子中的自己,拧了毛巾用力擦擦脸。 那一道伤是冬霁唯一一次在“肉/-体”上“伤害”他。 刀口太过容易愈合。 不出几天,血痂脱落,没留痕迹。 杀伤力还不如后来冬霁在各个场合中对他说的刻薄、辛辣、冷淡的嘲讽言语。 因此,蔺闻惜忘记了。 他平静地沉默,久久,喟叹,想:冬霁在出租屋里对他做过的,伤害他身体的行为,只有刮破他下巴这一件小事。 冬霁甚至为此湿了眼眶,几天不敢正视他。 第22章 ……多么乖。 所以,林昉的担忧完全是无稽之谈。 第11章 蔺闻惜给心腹拨去电话。 本该出现在数月后的,透露公司内部暗桩、心腹等具体信息的行动提前,意在尽快结束这段同居生活,让冬霁回到应有的正常生活。 此次,蔺闻惜提供的信息十成虚假。 重来一次,蔺闻惜不可能再将自己的底细吐露得一干二净,经冬霁交给死对头蔺楚熙。 他定了定神,在林昉那句“老板,你这是要准备回京市吗?”的问话后,并未回答,只淡淡说:“让小池、小韩记录一下这段时间公司内的账本数据——” 冬霁用浴巾擦着湿淋淋的脑袋,走出浴室,听到这句话。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清亮眸中盛着惊讶。 这不是上一世他获悉的“心腹名单”人名。 难不成,重启世界里的心腹人选也跟着变化了吗? 冬霁纳闷。他慢腾腾地擦着头,竖着耳朵,光明正大地听。 蔺闻惜恍若未觉,继续道:“宋总那边给我透露了点消息,这次合作,他希望我代表蔺氏出面。” “在此之前,我会联系律师,要回属于我的股份。” “……” 两人冷不丁地对视。 蔺闻惜电话还没挂断,他嘴角上扬起来,冲他无声地笑了。 他面前开着计算机屏幕,印得年长者眸光明亮。 冬霁若有所思。 他也冲他笑,咧出尖尖虎牙。 蔺闻惜心里头软塌塌。 两人各怀心思,一个在想,自己提供的假信息将通过冬霁告知给蔺楚熙;一个在想,这重启世界怎么和上一次任务处处不一样? 迥异不同的公司内秘。 冬霁擦着头发,默不作声。 系统面板上的任务随着主角提前“透露公司信息”,飞快地推进。 好似吃了生长素的庄稼。 丁点缓冲时间都没有。 冬霁猜,系统面板的任务推进与现实中蔺闻惜提前在出租屋内说出“公司内秘”的行动有关。 他百思不得其解,这才多久,还不到一个月,蔺闻惜就大胆坦诚到可以在他面前说起公司秘密了吗? 冬霁茫然,冬霁困惑。 他心不在焉地嚼着蔺闻惜递过来的水果,脸颊吃得鼓鼓囊囊。 蔺闻惜笑吟吟地看他,满心喜爱。 蔺闻惜这般着急推进进度,是因为他见过十年后冬霁的死亡。 权力场上,叱诧风云、不可一世的冬霁,因常年忽视体检,多年累积下来的病灶,一朝重病,医学无法拯救,毫无生存希望。 时不待人。 蔺闻惜只想尽早让冬霁回归正常生活,降低将来重病不治的概率。 …… 按照系统面板的提示,冬霁需要完成“间谍任务”, 冬霁给蔺楚熙提供的信息,正是蔺闻惜提供的虚假消息。 他还偷偷翻了蔺闻惜的计算机,拿到几份和上一世并不相同的文件。 他当然察觉到蔺闻惜身上的不对劲。 上一次任务中,通过半年同住,利用主角对他的情感依赖,获取到的公司秘辛,与此次迥异不同。 冬霁没能想太多。 他认为这属于“重启世界”的变化。 系统面板并未提示世界出现重大改变,即意味着这样的变动是正常的,无需任务者操心的。 冬霁心态平稳! 他将得到的虚假消息全数交给蔺楚熙。 蔺楚熙得到公司里“怀有异心的员工”名单。 蔺家二少拿着这份虚假名单,开始筛人选人:还在项目里的挑个错处辞了,手头有股份的便让人失去实权…… 这份虚假名单里的人名,有的和蔺闻惜素有旧怨,和蔺楚熙关系也不咋地;有的是后来会背叛蔺闻惜的旧部,他不想再重来一次识人不清的过程。于是,让蔺楚熙替他干活。 这厢,蔺楚熙兴致勃勃地开始弄人。 那厢,蔺闻惜也暗地里松了口气。 他心中浮现过,后又被强行按下的念头,在这一刻,彻底消失无踪。 蔺闻惜能重生,没道理其他人不能。 他试探过蔺楚熙,那个蠢货弟弟保留着二十七岁青年该有的愚蠢与滥情,沉浸于男色、权利中,无法自拔,并未意识到自己的将来面临着危机重重。 试探过后,步履匆匆,赶往锦绣市。 蔺闻惜见到了在街头的,年轻的冬霁。 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他满心希望能将年轻友人好好养大——按照真实年龄来算,现在的冬霁不过“九岁”。 这个事实无须验证。 上一世的尸检给够了答案。 法医曾一刀一刀地剖开青年的躯体,内脏如同盛开的花敞露着,鲜红一片。 福尔马林的气味顽固地透过口罩钻进鼻腔,留下经年未褪的冰冷。 法医取下冬霁的牙、取下冬霁的骨,一次次地,使用仪器检测。 最终,在知情人的无限震撼与偌大恐惧中,蔺闻惜拿到那份【尸检报告】。 答案。 血淋淋。 不堪卒读。 …… 同住时,蔺闻惜注意到冬霁身上有着不同于上一世的表现。 他怀着不安,有意忽略。 第23章 直到如今,最确凿的证据摆在他的面前,彻底推翻他的疑虑。 ——冬霁提供给蔺楚熙的清单是这一世他给的假信息。 倘若,冬霁是重生的“冬霁”。 他理应提供上一世的真信息。 况且,活过一世的冬霁在商界沉浮多年,手段过人,阅历丰富。虽说死时只有“十九岁”,可那时候,他早已经是人人称赞的,心狠手辣的阎王人物。 重来一次,蔺闻惜利用信息差,早早埋下更多暗桩,以期在不久后将属于蔺楚熙的爪牙一网打尽。 他自认为苏醒得太迟,没能阻拦蔺楚熙和他的小三妈改遗嘱;但他的行动丁点不迟,按照已知的信息,蔺闻惜有信心缩短流程,比前世早几年达成掌权蔺家的目标。 蔺闻惜与冬霁,纠葛十年。 他对他太过熟悉,了解这个宿敌的行事习惯。 如果是纠葛十年的冬霁,哪怕只有“十九岁”,亦不会甘愿留在这个小小的、破败的出租屋,听任蔺楚熙的安排,做他的下属,遵循他的安排,汇报消息。 前世的冬霁,冷漠孤高,灼灼耀眼。 只要给出一点机会,凭借过人手段,傲人聪慧,他就能攀上富人阶层,跻身上流高层。 蔺闻惜认定那个更成熟、更有手段的冬霁有着如此本领。 因此,他更确定,现在的冬霁还很懵懂年轻。 他乖巧可爱,还很单纯。 无法分辨出他给的信息真假。 他给了蔺楚熙假消息,定了蔺闻惜的心。 = 冬霁沉沉叹气。 他盯着系统面板上闪动的台词。 “真的有点太快了。” 冬霁郁闷。 按照上一次的经验,同住起码半年,蔺闻惜交付信赖,坦诚了自己埋在公司里的暗桩。 阴险狡诈的“冬霁”会辜负他的信赖,将所了解到的信息全部交给蔺楚熙。 这是反派首次背刺主角。 蔺闻惜平坦顺畅的人生大道上,父母双亡、股份被夺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坎儿;冬霁的背叛是雪上加霜、推波助澜的第二个坎儿。 他的存在,注定要让主角蔺闻惜伤透心,而后,磨砺道心,不再轻易相信他人…… 重启世界,冬霁本以为他会有很长时间重温与蔺闻惜在一起的岁月。 他没料到的是,进度加快,他提前得到蔺闻惜的“公司秘辛”,将要开展“背刺任务”的最后一环,【与主角蔺闻惜决裂】。 这意味着,反派“冬霁”与主角“蔺闻惜”不再有任何温情时刻。 冬霁还没来得及和笑眯眯的、温柔的蔺闻惜多说几句,就要冷脸相对,说出任务面板上提示的,尖酸刻薄的台词。 “真的太快了。” 冬霁的惆怅来得猝不及防。 当然,这并不代表着冬霁会怠慢任务要求,他遵从主神空间任务者们的执业标准——系统在十年任务里,耳提面命,严厉说明:“完成任务是任务者必备的职业道德。想要做个好人,就得好好完成任务。” 『冬霁』在蔺闻惜、蔺楚熙眼中已经是个响当当的典范坏人。 他不能再当系统、主神眼中的坏人。 『冬霁』老老实实地,按照系统提醒,任务面板要求,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应尽的任务,迎来自己的死遁,脱离世界。 …… 冬霁将怅然抛之脑后。 他重温一遍“背刺台词”。 这些熟悉的台词,看一眼,连标点符号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 冬霁点开手机屏幕,看了下时间,晚八点。 天气预报小组件提示接下来一小时要下雨。 他恍惚一刻,推开房门。 蔺闻惜刚剃完没几天的下巴又冒出青色胡茬,显得比真实年纪大了很多。 疲惫悄然出没于他的眼眸里。 年长者以某种叫人看不透的目光,钝钝地,缓慢地,喊他姓名:“冬霁。” 他眼中的年轻友人,用一双清亮平静的眸子看他。 接下来,会是蔺闻惜的独角戏。 上一次任务,年长者情绪崩溃,他开口质问着蔺楚熙怎么会知道公司里的秘辛——他只对冬霁说过的秘密,转眼儿就被第三人知晓,蔺楚熙甚至来电嘲讽他,“你这人真有意思,清心寡欲这么多年,居然被小年轻哄得,将自个儿抖落得一干二净”“蔺闻惜,你真付出感情啦?” 敌人的讥嘲冷笑曾在深夜辗转时,深深刺痛蔺闻惜。 冬霁耐心等待着蔺闻惜的溃然。 等待之余,不忘警惕。 重启世界,蔺闻惜提供的信息不同于上一次任务。 除了重启世界自带的bug外,这背后,还有一个可能:蔺闻惜早就知道他是蔺楚熙的手下,所以,故意提供虚假信息。 倘若这条为真,也就意味着,蔺闻惜在街头见到他后,所有举动都是带有目的性的。 蔺闻惜想让冬霁带着虚假消息,汇报老板蔺楚熙。 他故意对冬霁好,故意说出假的情报。 …… 冬霁不动声色地咬了咬嘴唇。 重启世界究竟带来多少bug? 冬霁只接过一个反派任务,也只完成过这一个。 他对【主神空间】【系统】【穿书世界】等等的了解全部基于十年。 第24章 任务者的经历中,十年算得上贫瘠。 他暂时得不出这剧情变动背后的真正答案。 “冬霁。”蔺闻惜开口,温柔地喊他。 冬霁一悚。 他本能地颤栗,要迎接下一刻的狂风暴雨: 主角崩溃质问他告知给蔺楚熙的信息,或是,主角冷笑承认,自己早就知道他是蔺楚熙派来的间谍。 他什么都没等来。 蔺闻惜眼里盛着笑意,他摸摸他蓬松的发顶,小声说:“接下来我要回京市,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他身后不锈钢衣架上,挂着的那只鸭舌帽,被半开的窗吹进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一粒雨水急急地撞进室内。 地板水渍匆匆忙忙地积了一滩。 冬霁骤然安静。 系统面板上的台词是灰色状态。 【我是蔺楚熙派来的,他让我认识你,夺取你的信任,然后,从你这拿到他想要的消息。】 【你该不会以为我接近你是一腔真心、别无所求吧?】 【蔺老板给我出价很高,足够应付我接下来的大学四年学费。】 【也谢谢你,让我挣了一笔大的……】 辛辣刻薄的话酝酿了很久。酝酿得冬霁喉咙都开始发涩。 冬霁想过,要在蔺闻惜离开前,悄悄拿走他的那顶鸭舌帽。 像上一次那样。 蔺闻惜:“你的想法是什么呢?” 冬霁的视线随着那顶鸭舌帽的晃动,左右挪动。 风雨越来越大了。 他错过念台词的最好时机。 系统面板上的灰色台词一闪而过。 在冬霁的惊讶中,它们消失了。 从没存在过那般。 如同音游里随着歌曲穿梭过屏幕的图标,没能捕捉到最合适的时机点亮,便过期不候。 意料之外。蔺闻惜听到冬霁——这个年轻的,孩子气的友人,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清亮。 冬霁摊手,没回应他的“返京计划”。 他径自伸手,讨要他的那顶鸭舌帽——街头初见,蔺闻惜给他戴上遮阳,后来回出租屋,鸭舌帽老老实实地呆在衣帽架上。 “你的鸭舌帽可以送我吗?” 年轻孩子眸如星辰,闪闪亮亮,英俊轮廓下,好似藏着一颗毛茸茸的玩偶小狗心,充满童真,“我很想要它。” 蔺闻惜不解。 他没问为什么要,只纵容地,温柔地,理所应当地应下来。 “当然,你想要,就给你。” 这次,没有系统阻拦。 十九岁的冬霁不需要像九岁的自己,哭着闹着,撒泼打滚,死乞白赖。 他拿到了这一顶由主角亲口应允送给他的,本不该由反派拥有的鸭舌帽。 第12章 冬霁心满意足。 他拿到鸭舌帽,准备将它放在自己的背包里。 他要好好收着。 蔺闻惜一脸迷惑。 他问:“你喜欢这个款式吗?我可以给你买——”买更多更好的。 财大气粗的话还没说出口。 冬霁摆摆手。 他亮着眼睛,有点害羞:“不是喜欢这个款式,只是喜欢这顶。” 这顶价格不到20块钱的帽子,并不符合蔺闻惜这个京市富家公子的身份。 蔺闻惜辗转前往锦绣市的半路上,怕自己的脸被熟人认出。于是,去路边百元店买了顶带钩的鸭舌帽——粗制滥造的仿版,灰扑扑地压下他英俊的眉眼,倒也算是障眼法。 情绪消极抑郁的蔺闻惜在外出时,总要戴上它,掩人耳目,沉默跟在冬霁身边。 鸭舌帽并不像上一次任务里那样频繁使用。 它看起来崭新,手感倒是一如既往。 布料的粗糙感滑过肌肤,带给冬霁惬意与放松。 蔺闻惜若有所觉。 他的视线落在冬霁牢牢捏着的帽沿上。 青年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修长漂亮。 他拿着帽子的动作,奇异般地透露出依恋、喜爱。 成年人的骨骼与孩子气的动作。 对比鲜明。 蔺闻惜看得怔怔。 他不明白这个帽子对冬霁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当下无法详细追问,只能将疑惑暗藏心中。 = 蔺楚熙利用冬霁得来的信息,将公司里里外外地折腾了一遍。 折腾完毕,志得意满。 心腹们吹捧他的大刀阔斧,当机立断:“蔺总牛x!这下可算是将公司里心怀二主的垃圾全给清走了。” “要我说呢,还得是蔺总厉害,不愧是老蔺总属意的继承人,才智过人,有勇有谋。” 蔺楚熙听得飘飘然。 他给在锦绣市的冬霁拨去尾款,金额比原定的多了一倍。 冬霁并不意外于多出的金额数字。 在他的记忆里,这样的事出现过。 上一次,蔺楚熙无比满意蔺闻惜付出情感,惨然收场的凄楚模样,他认定冬霁极有天赋,非常适合当他的下属——“脑子聪明,比我手头那几个脑子空空的好用多了。” 蔺楚熙同样多付出了一笔丰厚酬金。 显然,他并没有发现“虚假信息”的异样。 27岁的蔺楚熙智力比不过重活一世的蔺闻惜。 蔺闻惜为了确保冬霁能顺利得到这笔任务酬金,不让蔺楚熙发现异样。他在虚假文件、虚假名单上动了不小手笔,确保蔺楚熙在一年半载内无法察觉这些错误信息带来的负面影响。 第25章 终于,任务结清尾款。 心腹林昉转达消息,告知蔺闻惜。 蔺闻惜替冬霁高兴。 他知道冬霁可以拿着这一笔钱继续读书——至于将来,蔺楚熙再找上门,要他参与后续的、针对蔺闻惜的计划,他正在寻找应对措施——要合理合法地为冬霁提供森*晚*整*理优渥生活,让他无需陷入成年人的博弈斗争中。 这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运作。 心腹林昉:“老板,你回京市的机票安排在下周三。” 他迟疑,冒昧开口:“真的要和冬霁一块回吗?我想应该没有这个必要吧,不管怎样,他到底是蔺楚熙那边的人。” 蔺闻惜垂着眼睫,淡淡道:“他不一样。” 林昉听出老板语气中对待冬霁的珍视,他更想不通了: 蔺楚熙不是没安排过类似的美男角色。 蔺闻惜清心寡欲,从不为此心思恍惚,他从没像对待冬霁这样,对待过其他人。 林昉承认,冬霁确实有几分姿色。 可也仅限于此。 他认为老板不该因为一个别有用心、有几分姿色的男人而心生软弱。 林昉心想:倘若将来别人也借着类似身份出现,老板同样心软,那岂不是…… 后果不堪设想。 人人都瞄准蔺闻惜的软弱好骗,将来成大业之路必定多有坎坷。 林昉心如焦火。 他不想看到老板步入美色陷阱,就此一败涂地。 蔺闻惜正在思考如何合法合理地将冬霁的生活由他掌控。 他没注意到心腹的焦灼情绪,平静道:“到时候你来接机。” 林昉心一咯噔。 老板这是打算把他暴露给冬霁?万一冬霁向蔺楚熙说出他疑似蔺闻惜心腹的事…… 他这个双面人身份可就没用了。 林昉刚想提醒。 蔺闻惜迅速转为提及其他话题:“蔺楚熙有发现名单的问题吗?” 林昉沉默。 他知道老板这是不想再提了。 他顿了顿,遵从老板的意愿,道:“没有,他没有发现不对劲。” 蔺闻惜很满意。 很快,林昉怀揣不安,在京市机场接到蔺闻惜和冬霁。 …… 林昉在接机口看到风尘仆仆的老板和……他身旁脸嫩、年轻得超乎想象的冬霁。 两人都没有什么行李。 蔺闻惜手提着一只登山包,不修边幅,气质疲惫。 冬霁背了个很学生气的大书包。 蔺闻惜正在和冬霁说话。 距离太远,林昉没听到他们具体聊了什么。 只能看出,冬霁眸光闪烁,他面带犹豫,迟疑很久,还是摇头。 蔺闻惜气馁。 他好似拗不过孩子的家长,疲惫地揉了一把脸,恹恹地说了几句话。 然后,冬霁的视线清亮、笔直地往他的方向看来。 林昉一悚。 他周身都被这年轻人清凌凌的视线震荡,有种奇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感莫名萦绕着他。 来接机前,林昉内心充满着对冬霁的厌恶与戒备。 接机见面后,林昉悄然无声,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冬霁生不起太多恼怒。 冬霁的那张脸太过年轻。 看起来完全是在蔺楚熙的压迫下,做出不利于老板蔺闻惜的事——蔺闻惜早有防备,并没让蔺楚熙得逞,这唯一的黑点,似乎可以就此忽略。 机场忙乱,接踵比肩。 蔺闻惜情绪低沉,不久后才在人群中找到下属林昉。 忠诚可靠的林昉,寡言少语,只懂做事。上一世,他跟了他多年,从未背叛他。 蔺闻惜曾在冬霁背叛他后,陷入崩溃,无限怀疑着母亲旧部的可靠程度。他在回归京市后,刻意让自己的境况“跌入谷底”,同时,不断利用外物煽诱鼓动,扇惑人心,以此试探。 他确实试出了不少心怀二意的人。 林昉是唯一一个从始至终没有动摇过的好下属、好帮手。 上一世,林昉也是那个获悉了与冬霁尸检报告有关的知情人之一。 了解冬霁真实年龄的人不多不少。 林昉是其中一个。 蔺闻惜已然记不清当时林昉得知冬霁真实年龄时的反应。 他只知道,后来,林昉独自一人去冬霁的墓前,给他送了一捧花。 …… 林昉伸出手:“你好,我是林昉。” 冬霁笑了起来。 他纯真无邪的模样,实在无懈可击,看不出是被蔺楚熙安排在蔺闻惜身边的“间谍”。 “你好,我是冬霁。” 声音清澈,柔和,舒缓而平静,云朵般舒展。 林昉若有所思,他不经意与蔺闻惜对视一眼。 老板的表情微妙。 蔺闻惜的母亲还在世时,林昉是她的秘书。 两人认识多年。很多时候,一个眼神就够彼此会意。 林昉后悔,恐怕自己刚才的情绪已经暴露了对冬霁的微妙感受。 现下,蔺闻惜定定看他。 微妙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并不是那种自己人被窥探的反感,而是……某种类似于,年长者看着小孩子冲外人笑眯眯时,又骄傲又喜爱的情感。 林昉摸摸鼻子。 他冲蔺闻惜颔首,得来老板轻扬嘴角。 第26章 然后,蔺闻惜开口:“冬霁,真不和我走吗?我在你学校附近有套房子,可以免费给你住。” 林昉意识到刚才他们聊的话题和这有关。 冬霁拒绝。 他笑吟吟的,态度温和,非常坚决:“不用,我可以住宿。” 蔺闻惜着急得有点明显。 林昉一怔。 他听到蔺闻惜好声好气道:“我不收你房租,住校外也方便你搞自媒体账号……” 冬霁不吱声。他没说,搞自媒体账号这个“人设”最初只是为了在半年租期里赢取蔺闻惜的信赖。 可是现在,剧情飞速。 出租屋情节早已结束。 他甚至没有说出系统面板提示的“背刺台词”。 蔺闻惜就像从没怀疑过他的出现,没有提过京市蔺家最近的风起云涌,与他转交给蔺楚熙的信息有关。 他只说自己要回京市,邀请他一块回。 …… 林昉保持缄默,看着面前两人相互拉扯。 他来前给蔺楚熙打过招呼,避免此次行程被人发现,告到蔺楚熙面前,导致他这个双面人心腹身份暴露。 当然,他知道,只要冬霁开口点明他来接机的真相,再多说辞都没有用。 来接机前,林昉抱着“双面人”身份的暴露危机,视死如归,接受之后会被蔺楚熙安排调离权力中心的可能。 林昉忠实可靠,不愿置喙蔺闻惜的选择。 他决定冷静接受之后的事端变化。 人来熙往中,林昉不动声色地看了冬霁一眼。 那种微妙的、奇怪的感觉蔓延在他的胸口。 闷闷沉沉。 拧了心肺般刺痛。 林昉抿了抿唇。 他想,真怪。 …… 蔺楚熙知道蔺闻惜要回京。 他还以为是他被冬霁拿到公司信息后,愤然离开,准备重兴旗鼓,企图东山复起。 蔺楚熙满怀恶意。 他认为蔺闻惜完全是异想天开。 他已经不再把他当回事。 如今的蔺闻惜是他的手下败将,并无再继续关注下去的价值。 保险起见,蔺楚熙还是联系了冬霁,询问与蔺闻惜有关的事。 冬霁:“他邀请我一块回京市。” 按照剧情发展,“背刺蔺闻惜”后,冬霁归属于“蔺楚熙阵营”。 五年后,冬霁会把蔺楚熙送入监狱。 在这之前,他一直是蔺楚熙的下属。 将蔺闻惜的事全数告知给蔺楚熙,吻合剧情发展,看起来是他这个反派应该要做的事。 系统面板的台词“消失无踪”之前,冬霁认为自己要如此遵循人设,贯彻落实,完成任务。 系统面板的台词消失无踪以后,冬霁意识到,重启世界的自由度远超过去。 兴许,他不需要伤蔺闻惜、蔺楚熙那么深,就能完成“反派任务”。 所以,他并不像上一次任务里,一五一十地告诉蔺楚熙所有细节。 他只告知部分。 冬霁陈述了蔺闻惜想邀他一块回京市的事实。 他等待蔺楚熙的回应。 蔺楚熙先是茫然一刻,旋后,恍然大悟,道:“他没问是不是你给的信息?” “没有。” 本该有的质问对话,从始至终都没有发生过。 蔺楚熙冷笑连连。 “他要么是以为,是其他人泄漏的消息;要么是不想打草惊蛇,”蔺楚熙道:“这是打算带你回京市,借机会狠狠教训你呢。” 冬霁了解蔺闻惜。他不会是蔺楚熙说的这种人。 他没有反驳。 “我猜是后者。” 冬霁听着蔺楚熙的分析:“蔺闻惜这人,阴暗潮湿,一朝失败,性情变化,心里指定没憋好屁。”蔺楚熙不吝于以最大恶意揣测蔺闻惜。 “我拿着你给的信息,把公司里整了一遍。” “他不可能不知道这动静。” 蔺楚熙呵呵两声。 他道:“你回京市后,直接来我身边吧。我护着你,免得他狗急跳墙。” 冬霁想到自己的反派人设,同意了。 毕竟,按照上一次任务发展,蔺闻惜离开锦绣市后,『冬霁』与蔺闻惜彻底翻脸,此后九年多,他们从没给对方好脸色过。至于蔺楚熙,『冬霁』与他有长达五年的亲密时期,说是下属,近似友人。也正是这样的亲密与信赖,让蔺楚熙在『冬霁』身上栽了跟头,他被『冬霁』送进监狱。 因而,有了机场的这一遭。 蔺闻惜想要让他住在自己的房里。 冬霁不愿意。 这番拉扯持续了有十几分钟。 蔺闻惜颓然叹气。 他心灰意冷地看了看身旁的年轻友人,心知,冬霁所说的“回学校住”是假话,是糊弄他的话。 冬霁回京市,一定是要回到蔺楚熙身边。 一如前世。 他们自锦绣市分别后,再见便是敌人,彼此敌视怨恨,从未有过和解。 他们只好好说话、相处了半年。后来,只剩冷淡、漠视、仇恨。 一直到冬霁死去。 …… 蔺闻惜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他想不通,自己明明已经在尽力避免让冬霁走上前世的道路。 为何命运还是催动着他一步步往前? 第27章 难道说,冬霁的死局无法破解? 蔺闻惜喉头梗塞。 他没注意到冬霁担忧地看他时,皱起的眉头。 只失魂落魄地,轻声说:“你真要回学校住吗?” 冬霁撒了谎,难免脸热。 他转移话题,“先回去办理复学手续。” 为了迎合飞速发展的剧情,十九岁的冬霁利用自己十年的任务经验,接受蔺闻惜“回京市”的现状,并以“自己在锦绣市没有什么灵感拍摄视频,既然他要回京市,那他也一起”作为响应。 这种说法满是漏洞。 偏偏,蔺闻惜本身就心不在焉,完全不在乎冬霁说什么、做什么。 他听到“一起回”时,眼睛亮了,开心地笑。 心怀鬼胎的两人,你来我往,漏洞百出。 对话结束,一同踏上了回京市的路。 机票是蔺闻惜安排的。 冬霁沾了光,坐上重启世界里头一遭坐上的“头等舱”。 坐飞机前。 他贯彻人设,手足无措地跟在蔺闻惜身旁,看他熟练地递过登机牌,进vip通道…… 他的演技早在十年任务中磨炼出来。 只要拿出九岁时的笨拙与慌张,就足以应对这场合! 也许是冬霁演技实在太好。 登机途中,蔺闻惜非常照顾他,望向他的目光温和且关怀。 他还怕他吃不饱,让机组人员多拿了餐。 冬霁忠于食物。他吃空了餐盒,得来蔺闻惜恍惚、柔和、温暖的笑容。 美好气氛一直持续到下飞机。 蔺闻惜想要他住进自己的房产里。 冬霁不想。 身为反派,前五年本该和反派蔺楚熙结为同盟……哪怕现在剧情崩坏,可是,为了确保自己能顺利完成反派任务,回到主神空间,冬霁还是要尽力诠释“反派人设”。 当然,他一定会避免做那些伤害蔺闻惜、蔺楚熙的事。 冬霁被逼急了。 最后,他看着蔺闻惜的丧气脸,响亮道:“我回校住,也方便我——”方便什么呢?学习?可是学习住校外也能好好学……这个说法立刻被冬霁略过。 机场见证了无数离别,不远处就有年轻情侣眼含热泪地拥吻告别。 冬霁一瞥,灵光闪烁! 他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合理的,吻合他的身份年龄的借口。 他垂着眼睫毛,鼻尖红了,赧然道:“住校内比较方便我谈恋爱。” 蔺闻惜瞳孔震惊。 已经好久没被提过的“恋爱”事宜,突兀出现在对话中。 他盯着冬霁那张年轻、青涩的脸。 想到不久前,蔺楚熙来锦绣市时夸口说要给他介绍对象的事,再一吻合冬霁撒谎说自己要住校,实则十有八九要与蔺楚熙联络亲近的事实…… 年长者头晕目眩。 林昉迷惑地看着蔺闻惜。 他不明白蔺闻惜为什么生气:都大学生了,还不能谈恋爱吗? 难不成,蔺闻惜对冬霁……不对,林昉甩掉这个念头,他了解蔺闻惜,看他流露在外的情感,便能瞧出他对冬霁毫无成年人的欲=念。 蔺闻惜对冬霁的情感…… 非常复杂,非常真挚。 林昉无法窥破这之后的真相。他只能凭借着自己的识人能力猜想。 现下。 蔺闻惜咬着牙,忍耐着怒意。 他说:“你要和谁谈恋爱呢?” 冬霁后颈一凉。 他茫然地对上蔺闻惜的眼,年长的,曾教过他很多很多——不管是为人处世,还是吃饭动作、穿衣风格的英俊大人,居然红了眼。 像是家中孩子被坏人蒙骗勾走后,伤透了心、肝肠寸断的家长。 他眼眶红红的,不知道脑补了什么。 一边说,一边咬着后槽牙。 “冬霁,你年纪还小,不可以谈恋爱呀。” 人来人往的机场。 蔺闻惜说完,还不忘阴阳怪气地暗指某人:“是不是谁教坏你了?” 一定是蔺楚熙! 只有蔺楚熙那个滥情纵色的烂人才会教坏冬霁! 冬霁迟疑着,他皱着眉,迷茫地回他:“可我十九岁了?” 他险些以为自己身处上一次任务,被主角蔺闻惜发觉灵魂真实年龄的秘密。 恍惚一瞬,定下心来。 他已经十九岁了。 不再是年幼的『冬霁』,熬过九年任务,才长大成人。 他理所应当起来,自信地挺胸,无比认真地重复:“我十九岁了。” 林昉不解,他眼睁睁看着对话往无法理解的方向一路狂奔。 蔺闻惜看着很崩溃。 他觉得蔺闻惜的崩溃真的很怪异。又觉得说自己已经十九岁的冬霁……反正吧,挺可爱的。 于是,他替冬霁说话:“是啊,十九岁了,已经成年了,可以谈恋爱了。” 冬霁感激看向林昉。 上一次十年任务里,林昉从没对他有过好脸色,这次,他居然为他说话。 他冲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寡言的林昉愣了愣,他挪转视线,没再说话。 蔺闻惜:“……” 他椎心泣血。 再看下属林昉竟然觉得冬霁到了可以谈恋爱的年纪。 更是煎熬。 这一刻,蔺闻惜开始痛恨,为什么重生拥有记忆的只有他一个人? 第28章 就该让所有人知道,眼前这个眼睛大大、亮亮,笑起来又甜又可爱的年轻人,其实只是个九岁小孩! 他根本就!!!不可以谈恋爱!!! 第13章 蔺闻惜不可能当着他人的面说出冬霁的秘密。 前世,冬霁藏了十年,直到死才袒露这个事实。 这是一桩古怪、可怕的都市异闻。 如果在冬霁活着的时候暴露,只会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尸检以后,警方将消息压下。 尸检法医差点没能回到工作岗位——冬霁的尸体完全颠覆了现代科学,让他开始质疑人类科学。 “二十九岁的尸体”,经检验后只有“十九岁”。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是仪器出错。 后来,经过多方检测,证实了初次检测的结果并未出错。 冬霁真的只有十九岁。 …… 蔺闻惜看着车窗外的景色。 林昉开车,车内后视镜照出心思恍惚的蔺闻惜,他看起来非常疲惫,极其苦闷。 “老板。” 趁着红灯,林昉低声道:“你要是真放心不下冬霁,要不要去他学校一趟?” 蔺闻惜苦笑:“他应该不会住校。” “蔺楚熙会安排住所。” 林昉这才明白,之前机场里老板想让他住自己名下房产的真实意图,他顿了顿,“那……我帮你问问看,他住在哪儿?” 蔺闻惜闭了闭眼,叹气说:“我大概知道在哪。” 按照前世的发展,蔺楚熙会安排冬霁住在大学附近的某一套精装修公寓里。 既然能接受蔺楚熙的安排,为什么不能接受他的安排? 蔺闻惜开始纠结。 他酸涩想,自己重生得太迟,没能先蔺楚熙一步,与冬霁见面。 一步迟,步步迟。 他的向往非常理想化:不愿让冬霁过分介入成年人们的博弈,他只要安安心心地读书就好。所谓“间谍”任务完成以后,就该是他享受自己应有人生的开始…… 可惜,冬霁似乎并不这么想。 或许,正因为他不是第一个与他做交易的“成年人”。 他明显更信赖蔺楚熙。 蔺闻惜试图让自己不那么嫉妒。 他没做到。 蔺闻惜咬着牙,翻到手机通讯簿里的蔺楚熙,他在林昉震惊的目光中,直接打电话。 蔺楚熙:“喂?” 他“喂”完一声,显然是盯着手机屏幕看了眼通讯备注,“卧槽,蔺闻惜?” 绿灯亮了。 林昉咽了咽喉咙,竖着耳朵听后座。 蔺闻惜一听到蔺楚熙的声音,火气就上来了。 他冷笑一声。 罕见的刻薄,完整地流露。 “你安排冬霁去你的房子里住?” 蔺楚熙被他的质问弄得一懵,旋后,简直要气笑了,他可不像蔺闻惜那样重点全错:“你知道冬霁是我的人?” 蔺闻惜眼神锐利起来。 最初,他根本不想在蔺楚熙面前暴露自己知道他安排冬霁靠近自己的事——因为,这将意味着蔺楚熙察觉到异样,之后会进一步怀疑他从冬霁那获取的信息有误,是蔺闻惜的有意为之。 可现在,他等不及了。 冬霁懵懂无知,天真纯洁。 这个九岁的小孩子,嘴里嚷嚷着要谈恋爱! 他怎么能让小朋友谈恋爱? 九岁。 一想到这个年龄,蔺闻惜喉头就发沉。 他语速飞快:“是,我知道。” 竟是直接承认了。 林昉无声地捏紧方向盘,他近乎惶恐地瞟了眼后座老板,开始怀疑蔺闻惜是不是……有点疯了。 蔺楚熙和他有着一致想法。 “你疯了?” 蔺楚熙先是被蔺闻惜知情“冬霁是间谍”这一事实糊脸,还没恼羞成怒,就被他痛快的承认震撼到。他怀疑这个同父异母的兄长是不是被他夺走蔺家后,脑子出问题了。 蔺闻惜眼神很冷:“你是不是教他,要谈恋爱?” 后面几个字,基本就是咬在齿缝里,嚼着吐出。 蔺楚熙嗤笑。 他还没意识到蔺闻惜的怒意源自什么。 “呦,吃醋了啊?你喜欢他?可惜呀,人家男大学生,喜欢的都是同龄人,你这个大他十岁的老家伙可不在人家的审美里。” 蔺楚熙傲然道:“我当然要给自己的员工福利。” “嗯,不出意外的话,介绍给他的几个帅气男大已经在路上了。” 林昉听到后座传来一声重锤声。 柔软皮具都被蔺闻惜的怒意捶出一个巨大的坑,回弹力丧失,好半天才恢复原状。 他差点没能握住方向盘。 一时间,林昉懊悔,心想要是知道蔺闻惜对冬霁这般在意,在他不肯坐他的车,说自己要坐地铁回校时,他怎么也要把人给拦住。 蔺闻惜没能拦住,眼睁睁看着冬霁背着书包,往地铁站走。 “蔺楚熙,你太无耻了。” 蔺闻惜气得发抖。 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蔺楚熙呵呵笑了两声,“神经,我当然是对我的员工好。” “冬霁说自己想要谈恋爱,我介绍点盘靓条顺的,怎么,我犯法了啊?!” 第29章 蔺闻惜骂了句操。 林昉胆战心惊。 他扭头看蔺闻惜,不敢出声。 “你他妈就是在犯法!” 蔺楚熙冷笑:“你有病吧?有病赶紧去治!犯法个鸡毛!” 蔺楚熙越说越觉得蔺闻惜是在发癫。 “脑残!” 他要挂断电话。 蔺闻惜冷不丁笑了。 他阴沉沉的语调让蔺楚熙眼皮一跳。 “你真的犯法了。他根本就不到可以……谈恋爱的年龄。” 蔺楚熙:“……” 他隐隐觉得蔺闻惜这句话背后有着更深的秘密。 等他想追问,蔺闻惜啪的一下挂了电话。 “我操!” “发什么癫!” 蔺楚熙破口大骂:“癫公!” 愤怒上头,他自言自语,接连骂了蔺闻惜十几分钟。末了,停歇,想到什么,连忙打电话给冬霁。 冬霁还在地铁上。 机场到学校的地铁要坐一小时半。 他抢到一个座,只坐了几站,就让给带小孩的老人。 依着地铁扶手,冬霁接通电话。 蔺楚熙的声音带着沙哑,感觉像是和人吵过一架。 冬霁很熟悉这个状态的蔺楚熙,他常常需要出声顺毛,安抚他火桶般乱炸的坏脾气。 “怎么了?”青年的声音柔和轻软,悦耳动听。 蔺楚熙怔了怔。 他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开始转好。 然后,一想起蔺闻惜,又是愤怒! “刚才蔺闻惜打电话给我。” 冬霁茫然。 他察觉到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超出他的设想。 “他说,他一早就知道你是我派来的。” 晴天霹雳。 冬霁定住了。 他安静地听蔺楚熙说。 “他居然质问我,为什么给你介绍对象。” “神经病吧,我介绍对象给自己员工有什么问题?” 冬霁:“他知道我是你派来的?” 蔺楚熙还在骂。 冬霁:“既然知道我是你派来的,那么我从他身上获取的信息——” 蔺楚熙骂得更大声了。 “操了,阴险小人!” 蔺楚熙还安慰冬霁。 “没事,和你没多大关系,他肯定一早就发现你长得好看,像我使出来的美人计。” 身为老板,蔺楚熙很会给喜欢的心腹下属饱满的情绪价值。 冬霁被他这话夸得一愣一愣。 他哭笑不得。 某一刻,他的记忆闪回到上一次任务。 在他还没遵从系统安排,将蔺楚熙送进监狱时,他就是这样,喜欢一个下属就会给出许多——不管是金钱还是权力。 『冬霁』便是凭借对蔺楚熙的了解,将他送进监狱。 『冬霁』假意称,蔺闻惜准备借蔺楚熙犯了色欲做了错事,企图要挟他,让出利益。他诚挚开口,哄骗着蔺楚熙:将来因此事入狱,他愿意做他在监狱外的马仔,暂替他管理公司,以免利益被蔺闻惜侵占。 彼时,『冬霁』是蔺楚熙身边仅存的几号可信之人。 用那张冷艳漂亮的脸蛋,再说点软话,再有此前与他一致对外,敌对蔺闻惜的态度……蔺楚熙自然相信他。 他根本不知道,所谓“蔺闻惜准备借蔺楚熙犯错一事要挟”是假的。 从头到尾,只有『冬霁』试图以此时要挟获利。 对于蔺楚熙,蔺闻惜当然乐于落井下石。 他没能抢占先机。 『冬霁』先人一步,牢牢握住了蔺楚熙手头的资产与股份,在蔺楚熙终于察觉时,冷淡笑着,将他亲手送进监狱。 自此,『冬霁』从反派蔺楚熙身边脱然而出,晋升为主角人生路上的最终反派。 …… 蔺楚熙:“你上次说他看起来不对劲,我就该警觉了。” 冬霁木木的,听着到站通知。 人流涌动,这是个大站,位于商圈,地铁之外,鳞次栉比的商业楼活动着工作者们。接近傍晚,下班的白领们满面疲惫,行色匆匆,挤入车厢。 他被人挤得一晃,险些没听到那头蔺楚熙的话。 好半天,冬霁闷闷应:“……我也没发现。” 重启世界里,与蔺闻惜的相遇与众不同。 那时候,蔺闻惜就知道他是蔺楚熙派来的“间谍”。 这代表着什么呢? 冬霁感知到上一次任务里,他骗了蔺闻惜,蔺闻惜那种近似世界崩塌、情绪濒临崩溃的痛意。 ——蔺闻惜是故意对他好。 ——他下单买的新空调,一起去菜市场买的菜,给他炖得鲜美雪白的鱼汤…… 都是故意对他好。 只为了让他传达给蔺楚熙错误的情报。 唯一庆幸的是,冬霁选择相信他,所以给蔺楚熙提供了虚假信息。 他没有暴露自己是“重来一次的任务者”这个秘密。 冬霁觉得鼻子开始发酸。 可又觉得自己没资格这么难过:他本就是抱着不纯目的接近蔺闻惜,被主角提前发现端倪,借此利用……他根本就没有资格自怜。 坏人被好人发觉要干坏事,提前应对,见机行事,是专属于主角的聪明|慧黠。 冬霁只是“反派”。 一个注定在主角人生中作为对照组的反派。 第30章 这样的多愁善感,何其可笑。 冬霁吞咽喉咙,强忍情绪。他继续听。 蔺楚熙:“真的太可恶了。妈的,他一定背后偷笑我呢。” 冬霁揉了下眼。 他没应这句。 蔺楚熙叹气。 “就是想不清楚他那句‘你根本就不到可以谈恋爱的年龄’是什么意思。” 蔺楚熙开始警觉,他直白问了: “冬霁,你老实告诉我,我不生气。” “你今年是十九岁吧?” “应该不是十五六岁吧?” 蔺楚熙皱眉,嘟囔道:“我听蔺闻惜那意思,他觉得你年龄挺小。” 冬霁错愕,他定神,记下这个细节。 旋后,立刻答: “我十九了!” 冬霁对年龄很敏感! 上一次任务,他听到别人夸他“脸嫩”“年轻”就心惊胆战,生怕被人看出不对劲。得亏系统强行拔苗助长的成年躯壳不会轻易露出破绽,除非死亡后进行尸检…… 现在,他活生生的,还没死呢。 身份证上的年龄与灵魂年龄完全一致。 更是毫不畏惧他人问询年龄。 蔺楚熙相信他。 他哼哼两声:“行,我就知道蔺闻惜那傻x是故意找事呢。” “该不会是因爱生恨吧……”蔺楚熙小声喃喃。 末了,蔺楚熙叮嘱他:“我给你找的几个帅气男大就住在给你的房子附近。” “有成了的和我说。” 哪怕是电话联络,冬霁都能具象化出蔺楚熙挤着眼睛,戏谑说话的样子。 他心一暖。 冬霁:“谢谢你。” 蔺楚熙:“客气什么,这次安排你去锦绣市,没想到蔺闻惜那货居然给我来心机。” “接下来我要忙了。” 这下能确定蔺闻惜给出的信息是假的。 蔺楚熙有事要忙了。 本来,他挺生气冬霁拿到的消息虚假;可转念一想,正是因为冬霁,蔺闻惜打了电话,自爆了他早知道自己安插间谍的事。 换个间谍,蔺闻惜指定不会如此失控。 蔺楚熙便无从挽救。 好险在于,蔺闻惜脑子有病,在乎冬霁,而冬霁是他这边的人。 蔺楚熙知道,人的本性是逐利。 只有给出丰厚利益,才会有人愿意追从。 蔺楚熙不想让出“冬霁”这个好用的棋子。 他也确实挺喜欢冬霁这个漂亮青春男大。 “挺讨人喜欢的。” 电话挂了,蔺楚熙自言自语道,“难怪蔺闻惜这么喜欢他,一听他要谈恋爱就要死要活的。” …… 地铁站。 下一站大学。 冬霁低头看手机。 他的微信加了蔺闻惜。 蔺闻惜的昵称是【蔺】,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头像是锦绣市路边拍的绣球花,挤挤挨挨、灿烂明蓝的花团,在日光下耀眼纯净。 他点开对话框,盯着看了好久。 倏忽,状态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冬霁:“?” 他本来想问蔺闻惜觉得他年纪小是什么意思。 还没斟酌言语,蔺闻惜便发了一小段文字过来。 【到学校了吗?】 冬霁不明白。 既然蔺闻惜已经掀开了“冬霁是间谍”这个假面,为何还要这样问他。 冬霁深吸一口气。 他敲字,给蔺闻惜发去回复,不动声色地维持住这和平假象。 【还没,下一站要到了。】 本以为半年出租屋时光能够让他重温上一次任务里的快乐与幸福。谁料,重启世界里,蔺闻惜早就猜到他的身份,他甚至能在知道他是间谍的情况下,保持着温和外表,与他共处一屋…… 冬霁想,主角不愧是主角。 忍辱负重,临难不屈。 可他还是贪恋罕见的、少有的和平宁静。 就像是这次,回到京市。 他心知肚明,自己的间谍身份不管多迟,总要暴露——暴露以后,蔺闻惜不会再对他笑。 冬霁不想重来一次煎熬的分离之痛。 他要做大大方方,先说离开的那个大人。 然后,踏入下一段路程。 与同样对他很好的,虽然被许多人说是“坏蛋”“烂人”,但真的对他很好的蔺楚熙相遇相处。 他和蔺楚熙将会亲密相处五年。 至于另外五年。 冬霁咬了下嘴唇,他难掩焦虑,深深吐息,想:且走且看。 这次,他不想让蔺楚熙那么痛恨他。 重启世界里,他不能再放任蔺楚熙做“烂人”,做道德败坏的事。 反派违法入狱,是故事里亲痛仇快、大为解气的情节。 冬霁已经知道重启世界的自由度高于上一次任务。 他会尽力在限制范围内作出有利于自己喜欢的人的事。 蔺楚熙。 蔺闻惜。 都是他很喜欢的大人。 ……性格流氓、脾气火暴的蔺楚熙。 ……以及,早就知道他是坏人的蔺闻惜。 冬霁的回答发送到达。 蔺闻惜迅速回复:【等你下车,我们聊聊吧。】 地铁到站。 冬霁刚出站没多久,蔺闻惜拨来电话。 第31章 他接通。 年长者的呼吸声在电话那头清晰,他好像很疲惫,又好像很伤心,轻声说话,哄小孩一样的口吻。 “冬霁,你是不是听蔺楚熙说了?” 冬霁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 他答:“是。” 蔺闻惜刚想说什么。 他骤然听到年轻友人开口: “对不起。我是蔺老板安排在你身边的……” 冬霁承认自己在出租屋里偷走他的机要文件,记下他给的人名清单。 “对不起。” 冬霁为重启世界的蔺闻惜道歉。 可冥冥之中,他也想向上一次任务的蔺闻惜道歉。 想说对不起,他为了完成任务不择手段,哪怕到死,都没有说出一句对不起——蔺闻惜对他特别好。前五年,明明被他骗过数次,可只要他开口一次,软弱声称自己是受到蔺楚熙胁迫,不得已为之,蔺闻惜总会心软,放过他。 他靠这样的招数骗过蔺闻惜四次。 都说事不过三,蔺闻惜给了他四次机会。 再之后。 就是蔺楚熙被判入狱。 他不再以软弱嘴脸示人,换了冷淡漠然的面孔,森*晚*整*理与蔺闻惜争锋相对,几次不落下风,几次险胜一筹…… 蔺闻惜喉咙发涩。 他听到他说:“我很抱歉。” 蔺闻惜想,一个孩子在向他道歉。 一个九岁的孩子,被迫踏进成年人利益场合的稚童——在向他道歉。 他又想哭又想笑。 最后,他红着眼,滚落下泪。 第14章 冬霁跟着人流奔走,他有一刻的茫然。电话那头,蔺闻惜短促地、紧紧地呼吸几瞬。 像是泣音。 这是冬霁极其陌生的,属于蔺闻惜的情绪波动。 上一次任务。 冬霁只见过蔺闻惜遭遇背刺后的崩溃,夹杂着撕声力吼,充斥着成年人的悲痛愤怒。 教养极好、性格温和的蔺闻惜试图控制自己,可他还是忍不住,被背叛的怒火肆意汹涌。 成年男人将出租屋桌上的对象用手臂一扫而空,瓶瓶罐罐,砸落地面,发出沉闷的响。 年长者瞪着他,哑声质问,喉头滚动。 『冬霁』只能回望,掩饰对象跌落声响带来的强烈、震颤、深深的畏惧。 他面无表情,冷眼旁观,保持着反派人设该有的讥诮与嘲意。 彼时的『冬霁』,看起来并不为蔺闻惜的痛苦感同身受。 他绝情冷淡,唯利是图,是个不折不扣的坏蛋、骗子。 最终,是蔺闻惜疲惫地,气馁般,痛苦地看了他最后一眼。 然后,摔门离去。 这是主角和反派半年温情裂变后的首次争吵。 …… 主角没有那么轻易落泪。 大多男频小说塑造的刻板人设如是说。 冬霁对“蔺闻惜哭了”的事实非常陌生。 他从没有见过他哭。 以至于,这一刻,愣了,慌了。 “蔺大哥?”太过慌张,脱口而出的称呼往往最为真实。 冬霁听到电话那头,年长者声线沙哑,低低开口,“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如果不是蔺楚熙,你不会掺和到这些事里。” 气氛沉默。 蔺闻惜并没有将自己“重活一世”的真相吐露——他考虑颇多,现在蔺楚熙已经知道从冬霁这获取的消息虚假,他势必要作出反应——蔺闻惜需要保留自己在商战中的优先权,让自己的优势在后续发展中得到发挥。 他必须要利用“重生”的信息差,将冬霁从蔺楚熙这个混蛋手里抢回来。 于是,蔺闻惜说:“我看到你的第一眼,便猜到你是蔺楚熙……安排的下属。” 冬霁恍然。 他轻轻地碾了下脚,垂头丧气。 真糟糕。 这显得他这个“重来一次的任务者”很笨。 回主神空间时,他都不好意思和其他任务者说。 还好没有系统,倘若它在,它一定会严厉地责怪他。 蔺闻惜听到冬霁的呼吸声。 具象化的,小狗怏怏不乐的、厚厚的、闷闷的呼吸声。 “是哪里露馅了吗?” 很快,怏怏不乐转为好奇专注。 听这意思,是想补缺补漏,避免下次出错。 蔺闻惜:“……” “不,和你没多大关系,”蔺闻惜不想让冬霁插手他和蔺楚熙的事情,只说,“蔺楚熙此前有过类似的安排。” 意思是,美男计。 蔺楚熙不止安排过一次。 冬霁站定在校门口。 燕宁大学。 校门的金匾在天光下闪闪发亮。 他听到电话那头,蔺闻惜开口,“冬霁,虽然我们的认识出于蔺楚熙的‘骗局’,可我……真的很喜欢你。” 冬霁沉默。 他背着书包,书包里塞着蔺闻惜给的鸭舌帽。想到这,他咽下了想说的“所以你是抱着欺骗的目的对我好吗?”。 冬霁没资格说这句话。 他只能说,“我到学校了。” 蔺闻惜愣住。 紧随其后,年轻友人清声道:“我要先去忙复学手续。” 蔺闻惜没来得及说后面本打算阴阳怪气蔺楚熙的坏话。 第32章 他紧张得像是他自己要办理复学手续,“需要帮忙吗?我在燕宁校内有认识的朋友——” “不需要。”冬霁回。 蔺闻惜从中听到几分紧绷与隔阂感。 他开始头晕目眩。 酸涩涌上心头。 蔺闻惜怔怔地听着那边电话挂断。 林昉不安地看他。 蔺闻惜眼眶还是红的。 成年人的世界里,眼泪是个大杀器。 他惶恐地抬眸问林昉:“冬霁是生我的气了吗?” “我给了他虚假信息,蔺楚熙是不是朝他撒气了?” “还是说,他只是单纯的,更喜欢蔺楚熙?” 蔺闻惜和蔺楚熙的对比,贯穿于蔺家二子的幼年、少年、青年时期。 蔺楚熙最为痛恨的便是蔺家老头在外对蔺闻惜品性的赞誉,认为他格外可靠,值得交付出蔺家。 蔺闻惜从没因为和蔺楚熙的对比心中失衡。 他是天之骄子,母亲从童年时期教育的优良品德让他很少生出“嫉妒心”。 可现在,他常常嫉妒。 为冬霁更喜欢哪一个而嫉妒。 林昉嘴巴动了动。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更准确地说,林昉压根看不透老板和冬霁是什么关系,究竟为了什么,老板如此方寸大乱? 暧昧的选项早被林昉排除。 剩下的呢? 林昉猜不出来。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许多种。 和同父异母弟弟计较着,究竟谁是更被冬霁喜欢的那个……林昉真没见识过。 像父母争着问孩子,“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 这样的浮想联翩,让林昉噎了一下。 他只能保持着从始至终的缄默。 = 冬霁郁郁寡欢。 蔺闻惜的说法并不能安抚他被“欺骗”的失落。 诚然,冬霁认为自己没有资格质问他——毕竟,从一开始,他就不是抱着单纯的目的接近主角。 可他还是有点伤心。 这样的伤心萦绕在胸口很久。 燕宁大学。 校门的金匾在天光下闪闪发亮。 漂亮青年忧郁地凝视着校门口的喷泉,情绪低落,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 好在,冬霁擅长安慰自己。 他对这样的情绪有着一套模板式的处理方法。 开始伤心时,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就没那么难过。 系统在时,冬霁会按照系统的安排进行下一步剧情规划。 重启世界,系统消失。冬霁对于剧情选择的自由度有了更深的理解。他决定先解决“复学手续”,再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办。 复学手续的流程在上一次任务里做过。 到达教务处,根据老师教导,确认复学,签字盖章。 与其他专业相比,计算器大类的课程量较大,需要运用到许多理工科知识。 老师不忘确认:“你确定现在能跟得上进度吗?” 原计划休学一年,下一年跟着新生上课;如今,休学半年多,他必须和自己原来的同级校友们一同上课竞争。 面前的漂亮年轻人看起来很有自信,礼貌温和,“我自学过一些课程。” 捱不过年轻人闪闪发亮的眼,再加上有蔺楚熙背后人脉的协助,老师到底是给他确认签字,盖了公章。 冬霁忙了一通,干完这件事。 他走出教学楼,接到蔺楚熙其他下属的来电,这位同事提供了老板给他安排的住所地址,以及电子门密码。 “老板说,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来电的同事挺好奇冬霁究竟为什么被蔺楚熙投以青眼。 他顿了顿,在电话尾声,清嗓道:“改天我们约个饭局?都是蔺老板的部下……我还没见过你长什么样呢。” 冬霁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男声。 他难以自抑地弯了下嘴角。 庄义德在『冬霁』夺权以后,正式转为『冬霁』的下属。 三年后,蔺楚熙出狱,试图联系部下,他们齐齐反水,不再愿意追随蔺楚熙这个旧主。转而,开始拥护更值得信赖的冬霁。 和蔺闻惜的寡言下属林昉不同,庄义德是个很好玩的人,嘴碎,爱说话,喜欢打听事,时常分享八卦。 重启世界,今时今日,是冬霁和庄义德第一次正式联络。 庄义德说了约饭的话,几秒后,才得到冬霁的响应。 “好呀。” 年轻男大的声音,比他这个三十好几的“老下属”要悦耳许多。充满青春活力,庄义德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这年轻小朋友的声音洗涤一净。他挠挠耳朵,开心道,“那行,我加你微信,等你安置好,我约你吃饭!” 复学的正事一忙碌,庄义德的电话一打岔。 冬霁没那么难过了。 他背着书包乘坐地铁,从燕宁大学站到住所小区。 只有两站的距离,还不到10分钟的路程。 蔺楚熙安排好的住所,非常方便燕宁大学的校外住宿。 装潢精美的公寓里没有私人物品。 冬霁临时从外卖平台买好,等待中途,他听到公寓门口传来敲门声。 开门一看。 是个长相英俊大方的男生。 冬霁本以为是外卖员。 第33章 没曾想,英俊男生是蔺楚熙安排给他的“邻居之一”。 英俊男生开门见山:“我是方熠。” “是蔺楚熙的朋友,我住你隔壁。” 冬霁有那么一刻的慌张!他心想,这就是蔺楚熙说的,安排给他介绍的“可谈恋爱对象之一”! 慌乱思绪,匆匆闪烁。 很快,冬霁敛了敛眼睫,并不露怯地冲方熠笑。 他率先伸手,礼貌轻握。 方熠近乎盲从地伸手迎上,直到冬霁主动松开手,他迷惑起来,自己怎么就顺势跟着伸手了? 冬霁才不会说,这是属于生意场上的迫人风度,社交场合上极其好用的法子。 他跟蔺闻惜学来的。 方熠被这动作一晃。 他手掌心的热度骤然消失。 再一看新邻居,冬霁的嘴唇上扬,虎牙尖尖。 一股他完全没法学来的清澈温柔,明晃晃地钻他心口,狠狠地绕上几绕。 “你好,我是冬霁。” 方熠来前被蔺楚熙提醒过,冬霁是他很在乎的聪明下属,样貌出色,各个方面都要比他们这些在蔺闻惜面前实战过美人计的失败者们强上许多。 他本不以为意。 怀着轻视前来,觉得冬霁恐怕没有蔺楚熙说得那么了不起—— 蓦地,方熠深吸一口气。 他开始理解蔺楚熙说的话。 他情难自禁地摩挲指尖。 “我也是燕宁大学的学生,今年大三。” 英俊邻居笑吟吟地说,“学弟,听说你刚返校,要是有什么不懂的,欢迎问我。” 方熠冲他抛了一个闪闪发光的媚眼。 冬霁展颜笑道:“好,谢谢你。” 方熠人还在门边,并不想离开。 他被面前青年明亮的、圆圆的纯真双眼诱得想多说几句话。 还没等他借着话题,走进室内,循环渐进。 公寓ab两户间的电梯里传来一声怒吼。 “你他妈给我离他远点!” 冬霁循着声响看向电梯间,他的嘴比身体更快做出反应:“蔺——” 蔺闻惜怒气冲冲地走出电梯门。 方熠错愕看他。 蔺闻惜肯定没认出方熠是曾经那个被蔺楚熙安排美人计到他身边的“美男之一”。 他满心都在冬霁身上,上下打量,生怕孩子被揩油。 直至确认冬霁衣物完好。 蔺闻惜扭头,对上了方熠那张英俊小生脸。 桃花眼,高鼻梁,尖下巴。 看着就是不安分的主。 蔺闻惜冷笑两声:这完全就是和蔺楚熙狐群狗党、沆瀣一气的贼奸长相!专门哄骗小孩子的!要不是他来得及时,他一定是准备对冬霁做什么坏事! 方熠:“蔺、蔺闻惜?” 蔺闻惜那张正人君子的温和清俊脸上,遽然之间,露出几分成年人的阴郁与冷酷。 “不是我吼住,你下一步就要进他屋吧?” 方熠:“……” 他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方熠思忖,旋后理直气壮,他说:“所以呢?邻居之间正常问候社交,有什么问题?” 被打断邻里社交的冬霁抱着手臂,歪着脸,认认真真地看蔺闻惜,然后,再看方熠。 他一言不发,眉毛微皱。 明亮深黑的眼被疑虑浸满。 蔺闻惜视线挪转,看到他这副神态。 倘若不是场合不对,他一定会难掩赞誉地,悄声夸冬霁,真是好可爱的小朋友。 可现在,不是忙着看冬霁可爱的时候。 蔺闻惜必须要阻拦下这位不怀好意的邻居。 年龄真相不能在外人面前提及。 蔺闻惜冷声道:“正常问候社交?” “我看你是想——”粗俗之语,还没说出,被蔺闻惜强行按下。他看了眼冬霁,年轻友人懵懂的眼神让他心生痛意,他急匆匆地哄他,迅速一句“冬霁,你先进屋。”,眼疾手快,将小孩推进房门里。 砰的一声。 门关上了。 蔺闻惜终于能将脏话一连串儿,不加打码地骂出。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龌龊思想?你和蔺楚熙一样,玩咖,浪荡,风流,都不知道有没有染上什么xx——”辛辣的,刻薄的话,从年长者的嘴里吐出。 方熠脸色青白。 他被蔺闻惜骂得想揍人。 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说蔺闻惜被蔺楚熙夺了权,但到底是蔺家大少,能治得了他这种普通的、没什么背景的、受雇于人的学生。 方熠被骂得心浮气躁,末了,不阴不阳地开口:“所以,您这是自己看中了,不想别人染指吗?” 前因错了,结果对了。 蔺闻惜当然不想有人染指冬霁。 他说:“你以为谁都像你和蔺楚熙那样靠二两肉思考?” 方熠讥笑:“那您这是凭着什么身份来我面前叫嚣啊?” 几小时前,蔺家重要消息圈子里有了动态。 方熠有一号熟人,稍稍透露了点消息,说是冬霁这人很受蔺家大少、二少关注。 具体原因不知。 现在看来,冬霁是祸国殃民的祸水角色。 蔺闻惜在乎。 蔺楚熙关照。 方熠也喜欢。 他觉得冬霁那张脸长得太好看了,又纯又俊,诱人心神。 第34章 他质问蔺闻惜:“你什么身份质问我啊?” 蔺闻惜被问住了。 他能以什么身份来拦住冬霁身边的狂蜂浪蝶呢? 他神态倏然苍老了许多。 这次,换成方熠冷笑了:“你该不会是追人没追到吧?我说呢,恼羞成怒。” 他大放厥词:“老大哥!你就看着我抱得美人归吧!” 蔺闻惜被他再度点燃怒火。 眼见着拳头要砸下去。 迟一步追来的林昉顾不得自己身份暴露在蔺楚熙下属面前,他摁住了蔺闻惜的动作,不让他动手,以免生出事端。 方熠意气上头,终觉后悔。 他趁着蔺闻惜被拦,迅速溜回自己的住所。 门哐当一声。 走廊里只剩下蔺闻惜和林昉了。 蔺闻惜:“……” 林昉清嗓:“老板,现在要做些什么?” 蔺闻惜恍然般,抬眸看向冬霁的房门,他试探着敲了敲他的公寓门。 门没开。 蔺闻惜:“冬霁。” 冬霁的声音从可视门铃里传了出来:“蔺闻惜。” 蔺闻惜被他连名带姓地喊着,心头一哽。 他揉了把脸,小声问:“能给我开门吗?” 冬霁从没见过在“背刺剧情”后,还能对他展露出脆弱神态的主角蔺闻惜。 他恍惚起来。 某一刻,觉得他们还在出租屋里。 门打开了。 蔺闻惜对上了冬霁那双温和的,淬光的,漂亮的眼。 他听到冬霁闷闷地开口说:“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为什么要对方熠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为什么要在我的房门口吵架?” 蔺闻惜着急,想要解释。 “我担心你。这世界上很多男的都是坏人,他们都是心怀不轨——” 冬霁瞪他。 “男的没有好东西!”蔺闻惜都有点口不择言了。 “尤其是和蔺楚熙待一块的那群人……” 冬霁:“你是在说我吗?” 蔺闻惜愣怔,意识到冬霁把自己归于蔺楚熙那一块儿了。 他难忍酸涩。 “你不一样。冬霁,你乖,你很好,你才不像蔺楚熙。” 冬霁盯他。 他一言不发,心里逐字逐句地反驳:才不是。十年任务,他从蔺闻惜、蔺楚熙身上学了很多。他一定像蔺楚熙。就像,他有一部分特质和蔺闻惜格外相似那般。 但他到底是没有开口说。 当下,冬霁心里有着很微小的、火苗般的雀跃。 他喜欢蔺闻惜为他着急的样子。 不管蔺闻惜来的目的究竟是出于什么——好的还是坏的?冬霁暂时放空自己,不愿去思考,只想沉浸当下。 蔺闻惜的话,让冬霁觉得,他正在被在乎,正在被关爱。 冬霁喜欢。 只是,为了符合反派人设。 他表现在外的情绪依旧冷淡沉默。 年轻友人抿着嘴唇,漂亮眉眼里浸透不悦,俨然被蔺闻惜的不请自来、和方熠的争执弄得生气了。 他连生气都是好看的。 翘翘的鼻子,抿紧的嘴唇。 完全就是生闷气的小朋友。 蔺闻惜哄来哄去,没见他眉眼舒展,末了,只好失落地安静下来。 公寓里陷入一阵奇异的沉默。 抱着手臂生闷气的冬霁,左右试探企图哄好冬霁的蔺闻惜。 林昉默默注视。 他想,这画面,真的太像家长做了点不和孩子心意的事,孩子给家长使小情绪,闹矛盾,死活都哄不好。 像,真是太像了。 第15章 心怀秘密,无法吐露,总会给亲近的人带来不可估量的后果。 事情陷入僵局。 蔺闻惜知道冬霁因为他的欺骗而失落沮丧。 年轻友人并不像是前世更年长时,对于情绪的掌握游刃有余。他青涩懵懂,眼神澄净,不擅长掩饰自己。纵使强忍低落,面无表情,也能从眉梢嘴角的弧度看出他心存介怀。 蔺闻惜该怎么解释?他不能解释。 他必须在蔺家争斗中占得先机,“重生”的秘密无法坦诚透露,避免计划横生事端。 他觉得像是自己深怀苦衷,同时努力争取孩子抚养权的家长。 通过博弈,争夺孩子的喜爱与信赖。 现在,明显是蔺楚熙更受他信任。 诸多念头在心中盘旋。 蔺闻惜沮丧。他无计可施。 …… 方熠汇报蔺闻惜出现的消息,不忘多说一句,“林昉是蔺闻惜的人。” 蔺楚熙愤怒起来。 “他怎么这么不要脸啊?非得纠缠冬霁?” “他妈的!林昉居然是他的人,难怪之前我觉得不对劲。” 蔺楚熙骂得身边人不敢吱声,噤若寒蝉。 他边骂边给冬霁发消息,问他蔺闻惜离开没有,需不需要他出面帮忙。 冬霁回复得很快。 【我能解决。】 蔺楚熙还不放心。 他让方熠去听一下动静,确认冬霁的人身安全——谁知道蔺闻惜那个贱人会不会恼羞成怒,对冬霁下手? 想到这,蔺楚熙心中的正义之火熊熊燃烧! 他越想越来气,总觉得冬霁住所一定是被林昉这个奸人透露给蔺闻惜。 第35章 他一边骂,一边联系其他心腹,要把林昉的职位卸下。 技术部经理的职位没那么好动。 心腹们劝他:“等找到能替代林昉的人再说吧,公司技术部正缺人。” “蔺总,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咱们公司现在暂时没有什么大活,先让林昉顶着这位置,等我招聘到更合适的技术人员,第一时间把他踢走。” 前前后后,数次交涉。 愣是没能解决掉林昉这个人。 蔺楚熙气得脸色发青。 他无法纾解,低吼一声,蔺家并不完全受他掌控的挫折感油然升腾。 越是如此,蔺楚熙越恨蔺闻惜这贱人。 他驱车前往燕宁大学附近的公寓小区。 深夜时分。 小区内只剩下猫狗游荡。 蔺楚熙给冬霁打了个电话。 冬霁还没睡。 他接得很快,声音清醒:“老板?” 蔺楚熙人到小区,怒火骤然歇了大半。 他揉了一把脸,觉得自己今天情绪太过失控,实在不好。 “……没事。我就问问,蔺闻惜走了没。” 早几小时,方熠告知他,冬霁公寓里没什么动静,应当是没吵、没打起来。 是蔺楚熙放心不下,再加上满心焦灼,一腔怒火。 上头到直接冲小区来。 冬霁熟悉的成年人嗓音,常常玩世不恭、含着风流浪荡的笑意。此刻,带了沙哑浑浊,郁郁不乐。 冬霁:“……” 他拉开阳台玻璃门。 果不其然,看到楼下花园旁的蔺楚熙。 蔺家的基因很好,蔺闻惜模样清正,风度翩翩;蔺楚熙虽更肖似他那狐狸精妈。可眉宇、身量里亦带了蔺家的端正俊朗,平日里站姿歪斜,很不象话,但真要唬人时,还算是能看得过去。 他站定在长椅旁,身姿笔直,瞧着俊气。 很快,这姿势维持不住三秒,蹲下了。 蔺楚熙半蹲在小花园旁,路过一只猫犹疑不决地喵了两声,他摊手勾勾手指,那猫被他人模人样哄骗,上前蹭动指尖。 蔺楚熙电话还通着:“要是还没走,我给你摇人来揍他。” 一声猫叫。 冬霁忍俊不禁。 猫被蔺楚熙敷衍地摸了两下,看他兜里没食物,不再稀罕这个两脚兽的抚摸,迅速跑走。 留下蔺楚熙更加郁闷。 年轻下属的声音清亮,口吻平静。 “他很早就走了。” 顿了一顿,给蔺老板汇报蔺闻惜来这干了点什么:“他和邻居吵了一架,进了我屋,和我聊了一会。” “没什么值得深入的话题,最后我赶他走了。” 蔺楚熙喜欢听他那句“赶他走了”。 代入一下,蔺闻惜灰头土脸被冬霁赶走,基本等同于他把他赶走——妈的,好爽。 蔺楚熙和颜悦色起来:“你缺钱花吗?” 冬霁愣了愣。 一高兴就想撒钱的蔺楚熙:“我给你账户转几万当零花钱。” 下一句才是真实目的。 “下次看到他,继续这牛x作风,把他赶走。” “什么鸟人蔺闻惜——”蔺楚熙开始骂同父异母兄长时,词汇量多到震撼,“连我员工都想抢,臭傻吊有什么资格!” 小区里路过的猫狗被这响亮骂声惊了下。 “喵!”“汪!” 蔺楚熙环顾四周,把声音压低了。 冬霁嘴角抽了一下。 蔺楚熙的性格暴躁。 他脏话不离嘴,遇到不顺心的事儿,总会骂得特别难听。 冬霁从他那学了很多脏话。 上一次任务,前五年里,他为了能融入蔺楚熙的圈子,参与某些人脉场合时,总会冷不丁冒出几句显得他和蔺楚熙格外熟稔的骂人术语。 “蠢货”“蠢人”“祸害”…… 是冬霁骂人时常用的词汇。 他受到蔺闻惜的影响,不那么喜欢说特别脏的字眼。 更多时候,会用点文绉绉的成语。 后来,蔺楚熙被他影响得,开始少用低俗语言,换为更显逼格的负面成语。 直到他被他送上法庭。 蔺楚熙骂他“是恬不知耻、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贱人”。 脏话里带了三个成语,精准地描绘出“反派冬霁”的恶毒阴险。 …… 蔺楚熙被蚊子咬了几口。他挠着光秃秃的手臂,呲牙咧嘴,心道失算,这大夏天大晚上的出来,给蚊子们提供食物了。 和冬霁的电话结束,其实没聊什么,但他心情莫名好了点。 蔺楚熙挠挠后脖,给冬霁转了几万块钱。 他神清气爽,往停车场走,决定回家。 冬霁发来微信消息。 这下属很懂事。 【谢谢老板[拜拜财神.jpg]】 蔺楚熙嘴角一勾。 他哼着歌儿,上车回家。 一路上还在想,难怪蔺闻惜这么在乎呢。 冬霁性格好,说话好听,长得还好看,还能治得住蔺闻惜。 哪个人会不喜欢? 他就挺喜欢。 = 蔺闻惜和蔺楚熙的矛盾贯穿于他们的成长。 不提婚外恋情的原配小三矛盾,单说蔺楚熙,他的前十五年都在小三妈手下养大。直到中考考不上高中,蔺老头开始重视他的培养。 第36章 十五岁,蔺楚熙回到蔺家。 被小三妈养大的蔺楚熙成绩差,爱说脏话,除了一张俊脸可看,没有任何优势。 更别提,蔺老头总是夸蔺闻惜,说他成绩优异,从不需要家长操心。 蔺楚熙的眼中钉“蔺闻惜”,是个不折不扣的贱人。 具体表现在,蔺老头在蔺闻惜考上国内985高校时,亲口承认,他会将蔺家交给他来管理。 至于蔺楚熙? 一个不堪大用的浪荡富家公子,拿点股份,靠他哥挣钱,潇洒度日即可。 蔺老头对他没抱多大指望。 这种轻视,缠绕了蔺楚熙整个青春期。更令他痛恨的是,蔺闻惜那轻飘飘的、居高临下的态度,他客客气气地喊他“弟弟”,却从没把他放在眼里。他从不将他当作“竞争者”,好像蔺楚熙根本没有这个资格与他并提。 于是,蔺老头死前,蔺楚熙卯足劲儿,使了阴招,趁蔺闻惜不备,和他的小三妈,携手利用蔺老头的神志不清,改了原定遗嘱。 他拿到了蔺家。 贯穿整个青春期的,暗藏玄机的斗争,得到结果。 胜者是蔺楚熙。 蔺楚熙是小人得志的典型例子。一朝上任,将曾经看不惯的人全数清理,又借着各种低劣商业手段,企图从蔺闻惜那套到与他牵扯联系的旧部心腹名单…… 倘若是上一次任务,他会顺利无阻地又赢一次。 重启世界的情况截然相反。 蔺楚熙忙得焦头烂额,开始处理公司内部矛盾。 蔺老头原配娘家势力大,在国外发展得顺风顺水,自从前些年原配夫人去世,他们很少过问蔺家的事。 此次,听闻国内蔺家动态,竟通过各种手段进行施压,让蔺楚熙很不好受。 蔺楚熙不用猜就知道,背后势必有蔺闻惜的手笔。 冬霁刚上了两节计算器专业的通识课。 蔺楚熙打来电话。 大他八岁的成年人,说话时带着浑然天真的残忍与恶意:“蔺闻惜那贱人喊了他舅,让我这段时间很不好受。” 这样的负面情绪,从来只针对蔺闻惜。 冬霁眼神闪烁了下。 系统面板浮起与这段剧情有关的信息,以及,“反派冬霁”需要做什么。 “反派冬霁”需要获取蔺楚熙更深的信赖。 前五年里,“冬霁”伺服于更大的反派目标蔺楚熙身旁,并不引人注目,悄悄地发展壮大自己,最后,通过欺骗,将犯罪的蔺楚熙送进监狱,拿到了蔺楚熙手头的有效资产。 他是鹬蚌相争中,得利的渔翁。 剧情中,在原配夫人娘家的冲击下,蔺楚熙受挫不少。 蔺闻惜靠着舅舅的帮助,得到了蔺家的一半话语权。 此事关键核心在于那份蔺楚熙和他母亲服侍病床前,借助诱哄欺骗,更改后的遗嘱。 …… 蔺楚熙来电抱怨。 他知道大学生根本没办法帮忙,心烦意乱时,蔺楚熙只能想到这个他很喜欢的年轻下属。 冬霁的声线柔和清澈:“老板,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吗?” 不管剧情如何发展,究竟是蔺闻惜赢还是蔺楚熙赢。 “反派冬霁”都要在这其中插入一脚,避免与后续剧情脱节。 与此同时,要在这段剧情里获取蔺楚熙更深的信赖。 冬霁回忆着五年后的“亲手将蔺楚熙送上监狱”的过程,他被刺痛般,忍着难捱的挣扎情绪,呼出一口气,声音丝毫不颤。 将蔺楚熙送进监狱,为的是拿到他手头的资产。 重启世界里,冬霁想以更和平的方式拿到……起码,不要让蔺楚熙真的酒后欺负男生,无法弥补地犯下罪行。 蔺楚熙挺实诚:“你能帮啥忙,你一大学生。” 冬霁噎了一下。 他出了阶梯教室,心不在焉地找了教学楼里的空闲长椅,坐下了。 前一次任务。 『冬霁』忙了半年搞定蔺闻惜,拿到蔺楚熙想要的信息。 然后,他回校办理复学手续。 复学手续不难办。 难搞的是,『冬霁』根本不知道怎么读计算器专业。 他缺少了义务教育的那些年,更没有高中三年的基础知识,对于计算器专业大学生必备的知识一窍不通。 『冬霁』耗费好几年才拿到燕宁大学的双证,学位证、毕业证。 如果不是靠着蔺家人脉,他恐怕连延毕的机会都没有。 『冬霁』利用时间间隙,疯狂汲取知识,努力丰满自己的知识储备。他读很多书,一知半解,没有老师,靠着系统提供的网课知识,艰难地从零开始。 语数英……政史地…… 这些需要通过体系教育逐一精通的科目。 『冬霁』必须靠自己去学。 他没那么聪明,只有一股子牛劲,以及,系统生硬地,时不时叹息的那句“抓取灵魂抓错年龄了”的抱怨。 冬霁在后来终于知道,本该出现在这个小说世界里的,是十九岁的、已是大人的自己。 而非这个,来时只有九岁,灵魂小小,身体大大的自己。 他被塞进成年人的躯壳里,被强迫着开始进行成年人的生活。 任务、反派、学习…… 重启世界,冬霁觉得自己可以更好地完成任务,不止指的是自己已知一切剧情,还有一件他可以很骄傲说出口的事。 第37章 “我有着大学生的知识储备!” “这次能顺利毕业,不需要延毕。” 上流圈子里,很少有人嘲讽某个老板学历低。毕竟,到那层次了,学历根本不值一提。 只是,私下里想要蛐蛐某人时,学历又不可避免是个被提及的重点。 『冬霁』的学历获取方式不明。 靠了资源人脉,硬是延毕好几年,最后拿到了。 其实,『冬霁』是真正的、实打实靠自己拿到的双证,他唯一值得诟病的是“无限期延毕”,延毕到他能拿到为止。 外人可不会去认真听他究竟在学业上付出多少努力。 他们只会觉得,这背后靠了不少关系。 『冬霁』的燕宁大学本科毕业证,水分很多。 冬霁没法否认“水分多”的事实。 没办法,他没学过,只能从头开始,“水分”指的是,他比寻常大学生要多出好几年的时间。 很早以前,冬霁险些以为自己在任务世界里永远拿不到毕业证书了。他在深夜奋笔疾书,做功课补知识,写得想哭。刚忙完重大剧情,亲手把蔺楚熙送进监狱,情绪本就糟糕,还要被系统催着写试卷。 他差点要甩手不干。 是系统说,如果他的基础知识太差,不利于下一次世界的任务。 被系统绑定,成为任务者。 学习成为一定要做的事。 早做晚做,都得做。 『冬霁』红着眼继续。 他边写边哭。 不为人知的角落,已经失联的系统永远不会告诉『冬霁』的是森*晚*整*理,它让『冬霁』补足基础知识,为的只是让它的失职不那么明显。 如果完成任务,回到主神空间后,『冬霁』的知识与十九岁的年龄并不匹配……它的失职,将会惹来主神的滔天怒火。 …… “你能帮啥忙,你一大学生。” 蔺楚熙的话余韵未落,他叹气,难得沧桑,“我给你来电,是想提醒你,蔺闻惜他舅舅可不是好相与的货色。” “要是知道你和他同居过,还给我提供过信息,”蔺楚熙说到这,不掩愤恨,“虽然是假的信息,但你肯定会被他当作眼中钉。” 蔺闻惜的舅舅,祝烨。 面慈心狠的商人,主要事业在国外,在剧情里为外甥提供了不少助力,是主角蔺闻惜身边最可靠的长辈。 冬霁并没有和他交涉过多。 上一次任务的前五年,祝烨的主要目标是蔺楚熙。 『冬霁』这个“小啰啰”并没被祝烨放在心上。 他倒是知道『冬霁』利用虚假真情伤害了蔺闻惜。 祝烨并没有多说什么,只在某次场合里,淡淡带过,“成功人必经的磨砺罢了,当他是块磨刀石,便算了。” 能让文雅君子般的外甥深深受伤,最后愤然反抗,走上主角之路。 『冬霁』不可谓不重要。 祝烨兴许正是看透了『冬霁』的存在对外甥蔺闻惜的心性有诸多磨炼,在前五年里,只专注于协助蔺闻惜对付蔺楚熙。 至于他,不值一提,轻轻放过。 后来五年,祝烨大抵后悔过没有在第一时间将他这个恶人反派成长的可能扼杀。 最终,让他和蔺闻惜足足纠葛十年。 以『冬霁』的死亡为终局。 …… 燕宁大学。 正逢夏季。秋季才会挂果的几颗柿子树鲜绿,树下有猫在小憩。 蔺楚熙怀着担忧来电,冬霁谢过他的好意。 “谢谢老板,我会警惕的。” 和上一次任务截然不同的是,蔺楚熙并没有主动邀请他参与接下来的工作。 只是时不时地给他打电话,抱怨生活工作里的苦闷。 竟让冬霁一点不落地跟进了蔺闻惜准备获取蔺家一半话语权的关键剧情,齐头并进的,让他更得蔺楚熙的信赖。阴差阳错之下,并不需要付出太多努力,只靠倾听,就成为蔺楚熙心目中的“好下属”。 与此同时,蔺闻惜并没有放弃和冬霁联系。 他会出现在小区楼下,邀他一块去吃饭。 冬霁不理解他对自己的热衷与关照。 已经是成年人的冬霁怀疑过蔺闻惜是不是像蔺楚熙说的那样,对他抱有暧昧心思。 可他只要看到蔺闻惜那张脸。 深邃英俊的轮廓,浸着疲惫与爱护的神情,柔和地、怔怔地看他。 冬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低着头,无措地看地板,盯着脚趾,觉得自己像个很小、很小的孩子。 明明已经是一米八多的大高个。 成年躯壳与灵魂年龄完全吻合。 不似上一次任务,九岁的灵魂藏在大大的、笨拙的成人躯壳里,总要装腔作势,试图演出大人模样。 冬霁嚼着嘴唇,焦虑抠手指头。 他想,他都和蔺闻惜一样高了——再过两年,他的躯壳还会再高一点,到时候,比蔺闻惜、蔺楚熙都要高五公分! 都是大人。 凭什么他要在蔺闻惜面前气势这么弱! 于是,冬霁收敛情绪,抬起脸,平视年长者。 他语气不佳:“你为什么老是跟着我?老是想和我聊天?老是……” “老是说蔺楚熙,我老板的坏话?!” 第38章 这都是近期蔺闻惜在做的事。 蔺闻惜忙着要收回蔺家一半掌控权的同时,还不忘阴阳怪气蔺楚熙,时不时添油加醋,八卦蔺楚熙的私生活混乱,千万不要和他介绍的人认识,可谓是不遗余力地给冬霁上眼药。 被蔺闻惜天天说,冬霁脑子嗡嗡。 他不得不推掉公寓其他几位邻居盛情邀请的饭局。 重启世界,已过三月。 冬霁连漂亮男生的小手都没摸过一回! 蔺闻惜愣了下。 他喉咙酸涩,沉甸甸的。 他早该想到的,现在的冬霁就是更偏向蔺楚熙。 前世,哪怕蔺楚熙是被冬霁送进监狱里……可他们在此之前,足足有五年的美好温情时光,是上下级、友人、兄弟。 重生一次,他们认识得更早,先一步奠定了情感基础。 和他这个,只有半年温情快乐(如今不到一个月)的人相比。 孰轻孰重?答案分明。 蔺闻惜强忍颤栗,开口:“冬霁,你很讨厌我吗?” 冬霁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内心的答案说出口,将无法继续“反派人设”,可他需要完成反派任务,返回主神空间,汇报系统的失踪,重启世界的怪异…… 他不能说。 蔺闻惜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很快就要获得蔺家一半话语权的胜利者。 他脸色苍白,勉强地弯了弯嘴角。 “……是因为我骗了你吗?” 冬霁看着他。 他心里闷闷。 看到蔺闻惜,心开始软,同时,觉得生气:你一个大人,干什么老是做出这幅让他怜爱的可怜样子! 冬霁好生气! 但他还是说: “不是。我也是带着目的接近你,欺骗你。所以,扯平了。” 高高的、漂亮的大男孩,眼睛似盛着星光的湖水。 这一次,他根本没来得及对蔺闻惜作出任何坏事。 年轻友人说着谅解的话,说完后面的话:“只是,你很怪,为什么老是想管我的私生活?” 蔺闻惜怔住。 他看着冬霁皱起鼻子,闷闷不乐地瞥他,重复强调:“这很不好。” 大大脚掌的小狗拟人化,用闪闪亮亮的眼睛瞪人。 企图做出凶恶模样。 事实上,根本不可怕,萌得叫人说不出任何话来。 蔺闻惜不做声。 他放任胸口蔓延着温暖的情绪,想,上一世,冬霁有过这样的情绪表达吗? 应该是有的。 只是,每一次,蔺闻惜都将他的凶恶当作真实。 他只会回以厌恶的冷视。 他从不关注那双清澈的、圆圆的眸子下,藏了一个小小的孩子的灵魂。 第16章 京市,迎来盛夏的第一场暴雨。 大颗大颗的水珠砸在大厦玻璃,留下一串湿痕,很快,被更急促、更大颗的雨水覆盖。 蔺楚熙心浮气躁。 他坐在办公室老板椅上,心情很糟。 祝烨动了雷霆手段,拿下蔺老头死前住的医院病房里的护工,借此胁迫,让他吐出蔺家的一半话语权。 他定了限期,半个月内,要解决掉这件事。 蔺楚熙没有蔺闻惜那么可靠的舅家,眼下,只能拖着时间,捏着鼻子,强忍怒意,等待半月后签合同,让渡权力。 东西吃进肚里,硬要分出一半给仇人。 蔺楚熙怨气深深。 更恶心人的是,蔺闻惜并没怎么出面,他似乎有别的事情做,并不将“要权”这件事放在心上,几次商谈,没见他的面孔。 一想到这,蔺楚熙咬牙切齿。 他最反感的就是蔺闻惜从没把他当对手的轻视。 蔺闻惜这贱人。 蔺楚熙从来不吝于以最坏的、最脏的字眼来辱骂蔺闻惜。 办公室里传来他的污言秽语,末了,缓了缓,打电话给冬霁。 接电话的速度很快。 蔺楚熙之前打过电话,没通,后来才知道,当时冬霁在上课。 他找他要了课表。 于是,再打电话,都是按照课表里的空闲时段来打。 冬霁:“老板?” 背景音是校内年轻人们的欢声笑语。 蔺楚熙:“你在干嘛?” 冬霁顿了一下,“今天举办室内音乐节,我在看。” 蔺楚熙:“行吧。” 他听着冬霁的呼吸声。 这年轻人的声音清亮,很有辨识度,呼吸声柔和,棉花一样轻软。 蔺楚熙挠挠耳朵,他踏入正题: “他舅舅回国了。” 冬霁答:“好,我知道。” 这电话内容实在没啥营养。 蔺楚熙问他吃饭没,大学生活有不有趣,冬霁一五一十地答了,他热情分享,说大学生活比他想象中的美好。 “我以前从没想过大学生活是这样的。” 冬霁陷入回忆,他想到上一次任务里,疲惫的、战线极长的学习知识之路。 记忆绵里藏针,淬着不愿回忆的艰难。 蔺楚熙压根没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 他好奇问:“特好玩?” 没正经上过大学,靠蔺家人脉上了两年国外本科的蔺楚熙,不晓得国内本科生的校内生活是什么样的。 冬霁大方分享。 第39章 “好玩。” 这还是他头一次参与校内开展的音乐节。 之前没有机会。 『冬霁』必须要完成系统安排的剧情任务,分身乏术,无法参与大学生的日常。 除此之外,『冬霁』自己有顾虑,他不知道该怎么和所谓的躯壳“同龄人”相处。 蔺闻惜大『冬霁』十岁;蔺楚熙大『冬霁』八岁。 这是表面看出的结论。 以内里实质来算,他们差的岁数还要再加上【十】。 蔺闻惜、蔺楚熙是出了社会,忙于勾心斗角的成年人。 他们的生活忙碌,并不像大学生那样,学习以外,大多空闲。 只要奠定了前期印象基础,便不会对『冬霁』的行为习惯有太多困惑。 大学里的“同龄人”不太一样。 刚成年没多久的岁数,性格各异的同学们,有的友善,有的冷淡……他们有着最贴近这个年龄的青年性格、脑力、社交等能力的呈现。 『冬霁』畏惧于与成年躯壳年龄太过接近的“同龄人”相处。 他可以按部就班地完成反派人设任务,却很难做到像个十九岁的大学生那样,融入大学生活。 『冬霁』自卑于知识的贫乏。 『冬霁』恐惧于被“同龄人”质疑他的怪异。 最好的办法就是,避开他们。 因此,『冬霁』很少参与本科前四年里的校庆活动。 他是班上的“透明人”,同班同学们知道有这一号人。班会组织时,总见不到人。 毕业那年,『冬霁』没有去拍毕业照。 情有可原。 他延毕了。 …… 重启世界。 冬霁兴致勃勃。 他不再畏惧同龄人。反而开始觉得,和同龄朋友们一块玩,真的很开心! 蔺楚熙没上过国内大学,他听着电话那头冬霁分享自己的校园生活,说着燕宁大学校内食堂哪家窗口的菜最好吃。 絮絮叨叨,讲了好久。 电话都讲热了。 室内音乐节的背景音鼓点叮咚。 室外有暴雨急急击打的噼里啪啦。 人类与自然的美好和谐。 蔺楚熙感觉自己的情绪被这一通电话抚平。 办公室门外有助理敲门,他恋恋不舍地挂断电话。 然后,蔺楚熙给冬霁的账户转了五万块。 冬霁:【?】 蔺楚熙大方道:“零花钱。” 助理屏息垂眸,递了文件。 蔺楚熙看着上头署名的【祝烨】两字,被冬霁安抚没多久的情绪又有暴动的倾向,他喘了口气,骂了一句无意义的脏话。 挥手示意助理赶快滚蛋。 助理滚了。 聊天框里。 冬霁:【谢谢老板。不过,最近是不是给的太多了?】 蔺楚熙不以为意。 他发了一串语音给他,语气懒散,“你收着就是,我打你电话心情好了不少,你就当这是心理辅导费。” 蔺楚熙和蔺闻惜有最大的一点不同。 蔺楚熙非常直率。想骂人就骂人,想夸人就夸人,藏不住什么心事。 冬霁听着他回复的语音,笑了。 他点开自己的账户余额,发现钱已经有六……七位数? 等等。 他点开收入明细。 发现了一笔陌生账户转账的记录。 转账姓名清晰可见。 【蔺闻惜】 蔺闻惜给他转了一百万。 冬霁截图。 他将这转账截图发给微信通讯簿里的蔺闻惜。 【为什么要转钱?】 他们聊过一次,关于冬霁是不是讨厌他的话题。 冬霁做了解答。 他告诉他,他们都是抱着欺骗目的接近彼此。于是,扯平。 只是之后,还是少见面为妙。 冬霁说时,神情冷淡,“我是蔺老板的下属。” 蔺闻惜:“我可以给你更好的条件。” 他极力将自己能给的优越条件坦诚摊开,一条条列出,细细解读,希望冬霁为之心动,转念前往他的阵营。 蔺闻惜没能成功。 冬霁眼神警惕,退后几步。 他说:“不了,我在蔺老板这过得很不错。” 诚然,从世俗意义上来说,蔺楚熙是个不折不扣的烂人。 冬霁对他有着不下于对主角蔺闻惜的滤镜。 ——蔺闻惜是正人君子,风度翩翩,性情沉静。 ——蔺楚熙是浪荡儿郎,风流好色,性情暴躁。 蔺闻惜很好,哪怕骗了他许多次,他仍愿意给冬霁机会。 蔺楚熙也很好,他从没对他坏脾气过,从不强迫冬霁参与任何他不喜欢的酒局会所……别人口中的“混蛋”,却是对冬霁很好的大人。 冬霁不愿舍弃原定剧情里还会与蔺楚熙有近五年的温情时刻。 他戒备道:“我不会接受你的条件。” 扭头,冬霁轻描淡写地把这件事告诉蔺楚熙。 这当然不算“背叛”。 冬霁只想保留下重启世界里他还能掌控的温情时光。 半年出租屋时光被强行缩短到几周。 他迫切需要确认自己和蔺楚熙的“五年时长”依旧存在。 蔺楚熙对此非常愤怒,他嘴里念叨着蔺闻惜卑鄙无耻。 第40章 冬霁静静听,在蔺楚熙骂人词汇越来越难听时,不动声色地打断。 蔺楚熙没有发觉冬霁的小动作。 他发自内心地认定,冬霁将是他身边最好、最贴心的下属。 漂亮! 性格好! 还忠诚! 蔺楚熙有时候都会想,自己简直是走了大运。 用最近流行的那句话说,冬霁给他提供了良好的情绪价值,这可是千金万金换不来的好宝贝。 …… 祝烨瞧了眼对面心不在焉的蔺闻惜。 “闻惜。” 中年人嗓音浑厚,提醒道,“我说的话,你听进去了吗?” 蔺闻惜晃过神来。 他的手机屏幕停留在冬霁的聊天框界面。 年轻友人发来转账截图,质问他究竟什么意思。 蔺闻惜只想苦笑。 他只想让冬霁的生活条件好一点,不需要蔺楚熙提供物质基础…… 深夜辗转,蔺闻惜想到冬霁,想到他圆圆亮亮的小狗眼,心里酸酸。 脑子一热,转了一百万给他。 他斟酌着敲字,半天都没能敲出一个字来。 祝烨:“你在和谁聊天?” 舅舅威严的声音让真实年龄和他接近的蔺闻惜微微一滞。 “一个小孩。” 祝烨定定看他。 “小孩?” 蔺闻惜没有向舅舅解释小孩是谁。 他淡淡道:“……一个很好、吃了不少苦的小孩子。” 祝烨果然没有想到是冬霁。 他皱眉:“既然心有怜悯,你要想办领养手续,也不是不行。” “你妈妈去世,你那胡涂老爹干了蠢事……蔺楚熙阴狠歹毒,不算兄弟,”祝烨慈爱看他,“舅舅又常年在国外,没法关照你。你喜欢哪个小朋友,领回家养。” “不缺这点钱。” 蔺闻惜喉结滚动,蠢蠢欲动。 可惜,他想了下目前的国内法律,有关领养……【十九岁】显然不在法律涵括的范围内。 冬霁明面上的年纪是“十九岁”。 每每想到这里,蔺闻惜总要震撼。 有着很大脚掌(43码!),未来能长到一米八七的漂亮大男孩。 现在暂时还是一米八二,和他一样高的冬霁。 居然是九岁的小孩。 谁能想到呢? 蔺闻惜苦笑。 祝烨起了兴致:“有没有小孩的照片?给我看看,长什么样的小朋友这么得你喜欢?” 蔺闻惜愣了愣。 他迟疑道:“我没有向小朋友要。” 祝烨挺失望。 他拍了拍外甥的肩膀,温声道:“舅舅知道你不像蔺楚熙那浑人,纵情声色,胡作非为。” “你有自己的追求和执着。” 蔺闻惜安静下来。 他听祝烨安慰他,从母亲过世,到父亲去世,再到父亲的遗嘱被利用……他这个年近而立的外甥,让长辈操心甚多。 就像他操心冬霁那样。 怕他没钱花,转了一百万。 可惜。 冬霁只是戒备,怕他别有深意。 蔺闻惜心情低沉。 再一看手机屏幕,冬霁发:【把你的卡号发给我,我给你转回去。】 祝烨还没说完,纳罕极了:“说了几句眼睛就红了。” 蔺闻惜难掩酸楚地笑了下。 他没发卡号。 脑中思绪繁杂,不免想得更深。 冬霁会不会以为他是借着转账机会,让他失去蔺楚熙的信任? 当然,蔺闻惜比谁都想要让蔺楚熙离冬霁远一点。 可他并不想让冬霁伤心。 蔺闻惜开始惶恐:他该不会化身为冬霁眼中阴险狡诈的大人吧?利用最低级的手段,挑拨他和蔺楚熙的关系…… 糟糕。 他犯了大错。 第17章 冬霁看着账户上多出来的一百万,开始焦虑地抠手指。 他想不明白蔺闻惜为什么给他转钱。 如果说,是想借这笔转账的存在,给蔺楚熙错误信息,让蔺楚熙以为他已经被蔺闻惜收买……这条逻辑显然推理成立,合理清晰,不容置疑。 再有之前,蔺闻惜试图“撬墙角”的言语。 冬霁惴惴不安,他盯着消息框,蔺闻惜显示【正在输入中】。 他迟迟没等到回复。 就像是,蔺闻惜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转钱的行为。 好久,蔺闻惜发来一句语音,声线沮丧。 “冬霁,如果我说,我只是单纯想对你好……”年长者的嗓音沙哑,混着煎熬,他似有难言之隐,说到最后,也只有那一句,“我希望你可以过得好。” 所以,转一百万。 让冬霁无需为金钱困扰。 这是来自蔺闻惜最纯挚的期盼。 冬霁怔怔。 他听出蔺闻惜这句话里的真实性。 纠葛十年,他比谁都要懂得蔺闻惜说真话时的口吻。 于主角蔺闻惜、反派蔺楚熙的夹缝间,他左右摇摆着,想着如何平衡他对两个大人的情感。 冬霁会为蔺闻惜温柔和缓的笑语心生暖意,也会为蔺楚熙暴躁关心的行为露出笑容。 重启世界,大有不同。 冬霁心中升起期待。 他想,说不定这次的重启世界,他可以一举两全,同时拥有蔺闻惜的关爱,蔺楚熙的照顾呢? 第41章 冬霁想在重启世界里,贪心一点。他想,他只想贪心一点点。 于是,他定定地看着消息框里蔺闻惜发来的语音,故作冷淡,但又带有余地的,轻飘飘的“噢”了一声。 这样的回答,纵使被蔺楚熙看到。也不会让蔺楚熙生气。 因为他没有明确地表达自己的态度,更像是蔺楚熙很喜欢的,冬霁对待蔺闻惜的“敷衍”“甩脸子”态度。 蔺闻惜收到回复。 他本以为会得到冬霁更激烈冷淡的质问。 谁料,居然是如此惊喜的、近似温和的答案。 他心有激动。 祝烨看着愁眉苦脸的外甥借口上厕所,他心知肚明,这小子明显是去厕所回消息;没几分钟,从厕所出来,蔺闻惜脸色神清气爽,一副被对面某人安抚好情绪的样子。 他问:“和小孩聊天呢?” 蔺闻惜没有遮掩,笑了下,“是。” 很快,谈话结束。 祝烨目送蔺闻惜上车离去的背影,转头对私人秘书道:“给我查一查,闻惜最近联络的小孩是谁。” 他想给外甥一个惊喜。 秘书连声应好。 查了数日,秘书满面踟蹰,纠结万分,将结果告知老板。 “祝总,蔺少爷身边没有查到什么‘小孩’……” “什么?” 秘书:“要说认识的新人。恐怕只有这一位。” 祝烨接过他递来的资料,一寸照片上,印着张年轻人干净好看的脸,他脱口而出:“这不是蔺楚熙安排到闻惜身边的人吗?” 秘书并不作声。 祝烨在这沉默中得到答案。 他不可置信地对着这照片打量一番,骤然明白,蔺闻惜在他说出“领养”时,奇异且古怪的迟疑。 闻惜把这个成年男人唤作“小孩”? 祝烨头一次怀疑起自家外甥的眼睛是不是有毛病。 他忍下惊异,没有当即发问。 距离与蔺楚熙签订让权协议还有几日时。 祝烨不动声色,平静试探:“上次你说的那个小孩——年纪多大?男孩女孩?我这个做长辈的,想买点玩具送他。” 蔺闻惜:“男孩。” 关于年龄,蔺闻惜本能地道,“他年纪小,还不到十岁呢。” 至于玩具,蔺闻惜犹豫一会。 他没有应下长辈说的话。 只是任由思绪发散,想,冬霁会像其他九岁的孩子那样,对“玩具”有需求吗? 九岁的孩子喜欢什么? 乐高?赛车?任天堂游戏机?还是…… 他一声不吭,开始走神。 祝烨心中存疑。 数据显示,冬霁是19岁。 蔺闻惜说“小孩不到十岁”,究竟是不是在说冬霁?亦或者,是另有其人? 祝烨决定查探真相。 好半天,蔺闻惜才觉舅舅的语气闪烁过微妙情绪。 他若有所觉,抬眸对视,得来长辈温和慈爱的颔首微笑。祝烨并无异样,于是,蔺闻惜也只能压下这一刻的困惑。 舅甥的对话重归正题。 “下周就是签订协议的时候,警惕小心,万一蔺楚熙要下点狠手——”祝烨提醒道,“我手头有几个可靠的安保,安排给你。” 蔺闻惜没有拒绝舅舅的好意。 他没有想到的是,舅舅安排这几位人手在他身边,除了护他周全外,还有监视之意。 “闻惜说的小孩究竟是谁?” 祝烨身边秘书用的是祝家的门路,绝不可能查不出蔺闻惜口中的“小孩”是谁。 秘书猜测是“冬霁”,那代表着,十有八/九,就是他。 几日监视,保镖们反馈的信息里做了左证。 唯一吻合的只有“冬霁”。 祝烨满腹心事。 他盯着保镖发来的照片。 燕宁大学,雨水刚过,花草茂盛。日光澄澈,晃人刺眼。 他甚是可怜、还没三十岁,丧母丧父的外甥,站在校内教学楼旁,与“冬霁”说话。 都说外甥似舅。 蔺闻惜看冬霁的眼神,太像他看他。 祝烨无法理解。 他喃喃低语:“究竟怎么回事?” 外甥是受了什么刺激,把一个十九岁的成年人当成“小孩”看待? 祝烨并没有将蔺闻惜说的“小孩”当作成年人彼此意会,暗示龌龊的亲昵暧昧昵称。 因为,蔺闻惜说得坦然平静。并无丁点犹豫。 他深信外甥的品德,从不怀疑。 祝烨越想越觉得不安。 如果,蔺闻惜是真情实意地将冬霁当作“小孩”,那一定代表着他在双亲去世的重大打击下,迫切需要情感上的寄托,以至于,荒唐到,把一个怀有异心接近他的间谍当作可以亲近、倾情喜爱的“小孩”。 祝烨拧眉,沉沉叹息。 他决定要和冬霁见上一面。 时不待人。 趁着蔺家权利重新清算,蔺家这两位异母兄弟共桌会议,暗流涌动的时刻。 祝烨来到燕宁大学。 …… 计算器专业的通识课刚上完。 老师安排期中作业,要求学生们写个两千字左右的小论文,提交教务系统。 冬霁背着书包,半心半意,想着小论文的结构体系。 还没走出教学楼,便被一个西装男拦下了。 第42章 他定睛一看,认出这西装男是谁。 ——祝烨的秘书,翁羡。 他和他打过交道。 十年任务的后期,祝烨帮着外甥蔺闻惜与“反派冬霁”对抗。翁羡是人在国外、分身无术的祝烨为了帮助外甥,特意调到国内的可靠下属。 后来,他成为蔺闻惜的左膀右臂之一。 和沉默寡言的林昉不同,翁羡善为说辞,巧言利口,算得上是后来蔺闻惜在外的发言人代表。 眼下,翁羡还不是蔺闻惜的心腹。 他带着祝烨指令,邀他见面一谈。 冬霁心里翻江倒海。 他问:“我能拒绝吗?” 翁羡:“冬霁,祝总并不是想要对您做什么。他在乎蔺少爷,希望能了解您和蔺少爷发生过什么。” 冬霁:“……” 他有一瞬间的茫然:上一次任务,祝烨不是早就查明他和蔺闻惜发生了什么吗?『冬霁』借着纯良外表,哄骗他的外甥,害蔺闻惜伤心痛苦,在双亲离世的抑郁低谷中,再遭重创……彼时,祝烨没有找上门来,只淡声说,他是磨砺蔺闻惜的一块磨刀石。 这就是祝烨在前期对『冬霁』的评价了。 这样的相约会面,并未发生过。 茫然过后。 冬霁抿了下嘴角,他看着翁羡礼貌客气,不失强硬的态度,知道自己逃不掉和祝烨见面的这一遭。 他答应下来。 翁羡领他到校内停车场。 一辆低调沉稳的黑色豪车跃入眼帘,贴了防窥膜的车窗,看不出内部乘客有什么面部表情。 翁羡拉开门,请他坐进后座。 祝烨在车内等待已久。 他紧紧盯着面前年轻人的脸,从上至下,打量许久,还是没能懂他外甥为什么会将他认为“小孩”。 这不就是个十九岁的、脸嫩、好看的大学生吗? 这么高的个子,手脚颀长,和小孩完全不沾边。究竟是哪点让蔺闻惜产生误解? 最坏的那个担忧萦上心头。 祝烨动了动嘴唇,率先开口,问冬霁:“你和蔺闻惜是怎么认识的?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这一连串的质问很恐怖。 冬霁并不害怕祝烨言语中的压迫感。 但他还是像一个十九岁的、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应该有的那样,惊慌失措,瞪大眼睛,紧张不安。 翁羡在主驾驶的位置,通过后视镜观察后座的祝总和年轻人。 他听到男大学生声线紧绷,“我和蔺闻惜怎么认识的,我想你们应该都清楚。” 是的,他们都清楚前因后果。 如今,祝烨只想知道还有没有什么他们忽略的信息。 是足够“刺激”蔺闻惜,让他将冬霁当作“小孩”的细节。 他们没能得到答案。因为,冬霁显然一无所知。 最终,祝烨无话可说。 他看着冬霁紧张离去的样子,陷入沉默。 祝烨心情沉重,喃喃自语:“姐,我真对不住你,没能顾好闻惜。” 以至于,他受了刺激,把一个成年人当作孩子看待。 一番打量,几句对话。 祝烨看出冬霁浑然不觉自己在蔺闻惜眼里是“孩子”的事实。 事实跃然显露,他不愿接受。 ——自家外甥,疯了。 = 蔺楚熙愤懑地签下协议。 他不甘不愿地让出了那一半的权。 蔺闻惜瞧着并不算特别兴奋,他眼也不眨,写下自己的姓名。 末了,他甚至游刃有余地伸手要与他握一握。 胜者的友好交际,无疑让蔺楚熙心口淌血。 他厌恶至极:“滚远点。” 蔺闻惜笑眯眯。 他温声道:“接下来,我们一同管理,携手进步。” 蔺楚熙恨不得揍他。 他咬牙忍下了。 蔺楚熙迫切需要情绪上的安抚。 还没出蔺氏大厦,蔺楚熙急哄哄地打电话给冬霁。 他一通暴躁的喋喋不休。 从蔺闻惜是个贱人到他舅舅也是个贱人—— 蔺氏大厦位于京市cbd,交通发达,道路宽阔,人行道与车道泾渭分明。盛夏时节,气候燥热。蔺楚熙情绪糟糕透顶,他没往停车场方向走,径自在人行道树荫下跨步而行。 冬霁语气温和地回应着蔺楚熙。 蔺楚熙急躁狂乱的情绪被年轻男大的嗓音抚平。 他打电话,没怎么看路。 哐当一声。 赶时间的外卖骑手快速从人行道窜过。 蔺楚熙被电动车把手擦过,他避让不及,狼狈踉跄,没能稳住,撞在道路旁的树旁。 冬霁只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剧烈沉闷撞击声。 像是手机跌落的声音,夹杂着人类肢体撞在重物上的闷响。 蔺楚熙喋喋不休的话骤然停歇。 他有点慌了:“老板?” 心脏砰砰,乱得要从喉咙眼里跳出来。 没有回应。 冬霁心慌意乱。 他短促地重复喊:“老板,你还好吗?” 时间滴答。 一秒,两秒,三秒…… 忽远忽近的脚步声响起。 一只手拿起了被摔破屏幕一角的手机。 熟悉的暴躁的男声响起:“我操了。” 第43章 冬霁松了口气。 蔺楚熙举起手机。 强烈光线下,男人瞳孔猛地紧缩。 他怔怔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昵称。 【脾气特好的好下属(大拇指)】 脑子嗡嗡,记忆杂乱,如潮涌来。 蔺楚熙听到熟悉的,多年未曾听过的,冬霁的声音。 他含着担忧,无比关心地追问:“老板,你还好吗?刚才怎么了?” 肇事骑手飞速窜过,把他撞到一旁,根本没来得及停下,慌忙逃离。 蔺楚熙手肘、手掌皮肤擦伤,血一个劲儿地往外涌。 痛意嚣张,让人神智清明。 他定定看着手机屏幕。 是年轻的冬霁在说话。 蔺楚熙:“……” 他根本来不及整理前一小时,不忿让出蔺家权力的记忆。 他只顾得当下。 还活着的,年轻的,小小的,九岁的冬霁。 什么言语都无法形容他此刻的情绪。 “老板?” “……” 蔺楚熙咽下了本能想要吐出的“我操”。 ——冬霁未成年,不能在他面前说脏话! 第18章 蔺家的权力变动引发巨大动荡。 祝烨借“遗嘱”一事,向蔺楚熙施压:若是不愿归还本该属于蔺闻惜的那一份,他会不顾祝家与蔺家曾有的联姻,将遗嘱背后的阴私公诸于世,揭示蔺楚熙在其中的手段有多令人不齿。 威胁掷地有声,毫不留情。 蔺楚熙和他妈利用蔺老头签下遗嘱的前后,用了点非法手段,如果利益相关人不追究,这事儿也就过去了;真要追究起来,判刑不判刑的倒是其次,与祝烨、蔺闻惜拉锯的时间越长,将会对蔺家产生不可估量的负面影响,导致资产缩水。 深思熟虑,权衡轻重。 蔺楚熙知道自己没有本事处理如此极端的后果。 他只能不甘不愿地,同意将蔺家的一半“还”给蔺闻惜。 会议结束。 蔺楚熙的一众心腹们惴惴不安,不敢吭声,怕惹火烧身。 没人知道,愤然离去的蔺楚熙在十多分钟后,不再怨气满腹。 他在晴空烈日下,握着手机,盯着屏幕,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多年未听到的年轻男声。 久久,怔怔。 心中百感交集。 他搓了一把脸,毫无形象地半蹲在路口,对森*晚*整*理电话那头关切问他好不好的冬霁,说:“没事。” 蔺楚熙整理思路。 他顾不上正在淌血的手臂、手肘,只想见见多年未见的冬霁。 蔺楚熙:“冬霁,你上完课没?我请你吃饭。” 冬霁:“?” 他迟疑地发出一声很困惑的“咦”。 疑惑后,冬霁了然。 他认为蔺楚熙是心情不好,需要有人陪。 于是,他痛快答应下来。 蔺楚熙没像前世那样,恣情纵欲、酣歌恒舞,常在京市酒吧一条街潇洒,连吃饭都挑那玩乐一条街的餐厅。 这次,他挑了燕宁大学附近的火锅店。 …… 蔺家动荡中心的关键人物之一,蔺楚熙,并无外人猜测的窘促恓惶。 他正在热情地捞火锅料,俊脸上爬满热气腾腾的汗水。 嘈杂的火锅店包厢,只用一道门帘挡着,并不隔音,完全可以听到旁边几桌人的欢声笑语。 翻滚的西红柿锅底酸甜美味,鹌鹑蛋、肥牛片、海带丝等在里头浮浮沉沉。 蔺楚熙拿着勺,将熟透的食物捞出,装小碗里,放冬霁面前。 这期间,他一直盯着饭桌对面的年轻下属,看得冬霁面露茫然。 他被蔺楚熙喊来吃饭。 来前,冬霁以为蔺楚熙是要和他吐槽蔺闻惜。可人到这,他一言不发,只是看他。 冬霁:“老板?” 蔺楚熙晃神。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这样鲜活生动的冬霁。 火锅水雾袅袅,浸湿对面年轻下属那张干净白皙的脸。 冬霁有一双很容易让人轻信的清澈眼眸,一对笑起来很深很好看的唇涡。 他像个寻常大学生那样,顶着短发,露出光洁额头。 眼睛亮亮,鼻子翘翘。 说话的声音温柔和缓,悦耳动听。 没有任何一个小孩有他这么好看。 “老板?” 蔺楚熙应了一声,他还没作声,便听到冬霁试探着问:“您摔得严重吗?” 他的胸口淌过暖意。 被冬霁关心照顾的滋味,他已经好多年没有感受过。 放在从前,会被蔺楚熙嗤之以鼻,认为他是在虚情假意的关怀话语。当下,如潺潺清泉,将他的烦乱郁郁一洗而空。 手臂、手肘的擦伤仍涌着阵阵痛意。 蔺楚熙哼声:“没事。小问题。” 冬霁还是不放心。 他悄悄下单了附近药店,买了点擦伤用的药膏和绷带。 蔺楚熙特别不喜欢向外暴露自己的脆弱。 冬霁了解他这点。 任务前五年,蔺楚熙有过肠胃不适,却不得不参加酒局的时刻。聚后离场,四下无人,吐得昏天地暗,胆汁都快吐干了。 那时,冬霁是他的知心下属,是蔺楚熙愿意展露脆弱、非常认可的同盟。 第44章 冬霁搀着他,给他买解酒药,送他回家。 怕他半夜又吐,身边没人。 冬霁在沙发上,陪他睡了一晚上。 …… 西红柿锅底,当然不是蔺楚熙喜欢的口味。 他更喜欢川味麻辣,配着冰凉啤酒,爽得毛孔舒展。 可眼下,同桌吃饭的是小孩,蔺楚熙点单时不加犹豫,挑了西红柿锅。连鸳鸯锅都没选。 点的料,都是肉菜均匀,营养均衡。 蔺楚熙到火锅店时,打量周围环境,说实话挺后悔:这家店油渍渍,环境不太行,还不晓得卫生条件过不过关。 本想换店。 再一瞅,冬霁早就在门口排好了号。 学生们热衷吃的火锅店,便宜大碗,味道不错。 每逢节假日,人多得排长队。恰好周五,两人桌根本没座。 冬霁六点来排,拿了号,等到六点四十分才吃上饭。 蔺楚熙看着冬霁举着号码,眼睛闪闪亮亮,很得意告诉他,再等两桌就能吃上饭时,他根本就说不出要换地方的扫兴话儿。 坐上桌,点好餐。 下锅烧熟。 味道不错。 蔺楚熙没那么嫌弃这平价火锅店的环境了。 他给冬霁盛饭,给冬霁捞菜捞肉,全程都没怎么顾得上自己。 冬霁越吃越慌。 他看着堆成小山的碗。 总觉得对面坐着的老板蔺楚熙这副架势像是“有求于人”。 对了下剧情线,冬霁心有猜测。 该不会是蔺楚熙想要让他参与蔺家权力圈的变动,劝他暂放学业,全心协助他吧? 上一次十年任务里,也有这么一遭。 不过,并不是蔺楚熙主动请求,而是系统将“反派冬霁”需要做的任务一一陈列,要求他必须参与。因此,在蔺楚熙被蔺闻惜大煞威风,颜面扫地,被迫让出蔺家一半权力时。『冬霁』格外“通情达理”“善解人意”地主动提出要帮蔺楚熙。 蔺楚熙只试探着说了一两句,『冬霁』便顺杆儿爬,真挚诚恳地应下,要做他的拥趸。 …… 蔺楚熙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看冬霁碗里够多了。这才顾得上自己,他吃不太习惯西红柿锅底,还好有蘸料可以弥补。 辣碟满上。 肥牛片滚一圈,倒也不输川味火锅底。 吃时,不忘看冬霁。 忽地,蔺楚熙眼皮子一跳。 他看着吃得嘴唇红红的年轻下属——冬霁吃饭时特认真执着,眼睛又亮又圆,对食物有着奇迹般的热爱与虔诚——操了!他看起来真的好单纯。 当初他怎么就找了个九岁小孩当“间谍”。 他妈的。 他这可是犯法了,比搞他老爹遗嘱还要恐怖的犯法行为。 要九岁小孩去和成年男的同居。 操。操。操。 蔺楚熙无声咒骂自己。 他满脑子都是污言秽语。 骂他自己的。 最初,蔺楚熙安排冬霁到蔺闻惜身边,抱的目的可不是单纯清澈的“同住”,而是更坏的、更糟糕的,与暧昧男色有关的恶劣想法。 蔺楚熙身上刺挠。 他浑身不得劲,满心涌着不安愧疚。 蔺楚熙开始食不知味。 满脑子乱想时,他忽略了冬霁若有所思看他的表情。 冷不丁地,冬霁开口。 “老板,你约我吃饭……是有什么事要吩咐我吗?” 冬霁对可能到来的,重新踏入剧情的契机,接受良好。 自从离开锦绣市,再回到京市。 冬霁没有机会介入剧情。他通过和蔺楚熙的电话,了解到了蔺家的动荡,知悉剧情的快速发展。 他挺喜欢大学生活。 但要是蔺楚熙开口要他暂放学业…… 冬霁想,其实也不是不行,他不用怎么上课就能修满学分。毕竟,有上一次十年任务的努力学习,他对专业课的了解远超同级学生,期中、期末考试并不需要费太多心思。 那一点点,微妙的酸涩,被冬霁抛之脑后。 他看着蔺楚熙,歪着脸,很安静,很执着地看他。 只等蔺楚熙说出那一二句,想让他帮忙,利用蔺闻惜对他的“特殊情感”,让他在蔺家争权中获得更大利益的话。 冬霁等啊等。 他没等到,只等到蔺楚熙极艰难地,挪开视线。 他听到年长者闷声说话,混在火锅店里的嘈杂环境音里,不那么清晰,浑浊含糊。 “冬霁。冬霁。” 蔺楚熙鹦鹉学舌般,重复地喊了几遍他的名字。 他在水雾寥寥中,看到冬霁那双明亮的眼。 冬霁耐心地听。 他向来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十年任务的前五年里,他是体贴入微、知情识趣的好下属;虽说后来,冬霁送他进监狱,可蔺楚熙在法庭大骂他时,他依旧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甚至没主动要求法警拦下。他只是平静地、死水般听着。 还是蔺闻惜那个贱人在旁听时,冷着脸要求法警出动,维护现场秩序。 蔺楚熙咽了咽唾沫。 他不擅长道歉。 上辈子,他知道冬霁的年龄真相,以为蔺闻惜在和他开玩笑。 直到,他拿了尸检报告。 除却碳14仪器分析,还有尸检拆骨,将冬霁拆得七零八碎,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的骨龄报告。 第45章 证明“冬霁死时,只有十九岁”的事实。 牙齿磨损程度极低。 骨骺闭合、耻骨联合的检查。 都证明了他们相识时,冬霁的年幼稚嫩。 冬霁墓前,蔺楚熙曾与蔺闻惜狭路相逢。 他听蔺闻惜低声对墓碑开口。 “冬霁,对不起。我不知道那时候你那么小。” 蔺楚熙冷笑,讥讽他在人死了以后装模作样。 蔺闻惜看也不看他,他送了花,答应下次再来看他。 蔺楚熙抱着手臂。 他在冬霁墓前,久久伫立,不吭一声。 他不擅长道歉。他从没道过歉。 可后来,他还是对着已经死去的,死时年华正盛的冬霁,闷闷道:“抱歉。” 抱歉什么呢? 蔺楚熙歉疚深深。 他恨过冬霁对他的背叛,可当他知道他的真实年龄,忽然间,懂了冬霁为何背叛。 让一个孩子去和成年男人同居。 他被冬霁怨恨,再正常不过。 悔意匍匐于后来的每个深夜,如虎视眈眈的恶兽,将他扑咬得鲜血淋漓。 蔺楚熙知道自己是个烂人。 可他没想到,自己能烂到、贱到、低劣到,让一个小小的孩子掺合到他亲手筑造的权力场里。 “我真不是人。” 冬霁听到蔺楚熙喃喃自语。 他满脑子问号,本能地瞪大眼睛,困惑道:“……什么?” 年长的,英俊的,很好的。冬霁很喜欢的大人。 倏忽,红了眼眶。 冬霁一下子就慌了,手忙脚乱地抓纸巾,要给他擦眼泪。 蔺楚熙湿着眼眶。 “sorry啊冬霁,我真不知道,我真不是人!” 大庭广众,蔺楚熙不是蠢人。他不会说出冬霁藏着的秘密,他怕冬霁的秘密被发现,成为众矢之的。 这一刻,他和厌恶至极的同父异母兄长有了共同的默契。 也让他像个被蔺家动荡惹得精神不佳,开始发癫的人类。 冬霁不懂他说的话。 他只是看他,看他强忍着男人泪,心里慌张酸涩。 他只能小小声地哄他:“老板,你别哭啊,你心情不好吗?我陪你喝酒好不好?” 蔺楚熙含泪,他对自己的恨意更甚:他妈的,居然让冬霁宝宝说出要陪他喝酒的话来! 蔺楚熙,你他妈的罪加一等! 第19章 冬霁心事重重地回到住所。 他盯着楼下徘徊的蔺楚熙, 成年男人点着烟,挺拔的背陡然佝偻,疲惫不堪。 蔺家的动荡, 无疑让蔺楚熙情绪崩溃到极点。 吃饭时, 冬霁亲眼看他红了眼眶,胡言乱语。 他想陪他喝酒解闷。 蔺楚熙居然拒绝了。 连喝酒都没法让蔺楚熙开心……这已经是最糟糕的情况了。 冬霁忧心忡忡。 他看着烟雾缭绕,一点火星, 点亮夜幕。 成年男人的五官染上倦色。他站没站相, 歪歪靠在小区绿化树旁,沉默地, 低头吸完一支烟。 然后,他又掏出一支。 …… 冬霁没忍住,给蔺楚熙发了消息。 【老板,楼下蚊子多,你要是不着急回去,先上楼坐一会?】 蔺楚熙半心半意, 边抽烟边看手机,他扫过消息内容,身体僵了。 他不失尴尬地抬头看。 不偏不倚,和冬霁打了个照面。 年轻下属的脸在深色夜幕下如同泛着柔光的珍珠,他的手臂撑在阳台上,目光清亮, 嘴唇微抿。 见他投来目光,那嘴唇很可爱地向上弯了一下。 特别像是橱窗里售卖的,眼珠亮亮黑黑, 脸颊圆润饱满的布娃娃。 蔺楚熙急急忙忙地掐掉手上的烟。 掐完惊觉,冬霁离他还有老远距离呢, 他又没在他跟头抽烟,不会让小孩吸到二手烟。 “没事,我马上走。” 蔺楚熙朝他喊了一声。 大晚上的,小区里没什么声音,只有风动树摇,树叶唰唰。 他这一响亮嚷嚷,让几只猫狗戒备炸毛,发出叫喊。 蔺楚熙讷讷。 他搓把脸,冲冬霁挥挥手,“我先走了。” 他竟是没给冬霁挽留的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溜走。 冬霁:“……” 冬霁被蔺楚熙怪异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 最后,他只能解释为,兴许是蔺楚熙受了刺激,失魂落魄,心绪不宁,导致如此。 夏日晚风中,楼下几只被人类惊扰的猫猫狗狗正在嗷呜咪呜。 冬霁嚼着嘴唇,茫然地看。 他想,如果蔺闻惜和蔺楚熙不是死对头就好了…… 他夹在两个很喜欢的,彼此仇视的大人之间,真的很为难。 替拿到蔺家权力的蔺闻惜高兴,又替被迫让出蔺家权力的蔺楚熙伤心。 冬霁叹了口气。 = 蔺楚熙并不打算让蔺闻惜发觉他也是“重生者”。 他需要利用这点信息差,达成自己想要的最终目的。上辈子,他是不折不扣的输家。他不愿重蹈覆辙,只想争一口气。 再不济,也不能输得像上辈子那么难看。 蔺楚熙冷冷想。 最初的锦绣市,到如今,本不该在半年不到内完成的“蔺家让权”事件。 第46章 再有此前,蔺闻惜听闻他介绍男人给冬霁时的愤怒…… 蔺楚熙可以百分百确认,蔺闻惜和他一样是“重生者”。 思绪蔓延,想到他安排在冬霁住所附近的英俊男大们。 蔺楚熙喉头哽了一下。 他面无表情想,他妈的,蔺闻惜真没骂错人。 蔺楚熙骂完自己,抹了把脸。 他立刻联系那几个他原本挺满意,要介绍给冬霁,因此特意安排在公寓附近的“邻居们”,命令他们速速撤离。 吩咐完毕。 蔺楚熙再度将注意力放在明显比他早了些时日“重生”的蔺闻惜。 蔺楚熙恨老天爷对蔺闻惜的偏爱。 “凭什么他比我早?” 就连重生,恢复前世记忆,老天爷都溺爱蔺闻惜,让他占了先机。 蔺楚熙愤懑不已。 他重生的节点极其不妙。 拥有前世记忆的蔺闻惜联系祝烨,快刀斩乱麻,胁迫要求他归还属于蔺闻惜的那份权力。 大事已然,不可救疗。 蔺楚熙无法对现状做出什么有效改动。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哪怕蔺闻惜比他早重生,也没能先认识冬霁。 冬霁明显更喜欢他。 蔺楚熙心中傲然。 他的结论源于,冬霁不但接受了他安排的住所,还一五一十地告知了蔺闻惜私下联系他时说的话,俨然将自己归属为“蔺楚熙这边的人”。 蔺楚熙认定自己占了上风。 他掏出手机,将今天和冬霁吃饭的合照发了个朋友圈,没屏蔽蔺闻惜。 【燕宁大学这家火锅店味道不错[大拇指][墨镜]】 九张图。 调了滤镜的火锅美食照,以及,放在最中间的那张,冬霁露了半张脸的吃饭照。 英俊轮廓,饱满嘴唇。 不认识的人猜不出他是谁,只有熟悉的人能辨出独属于冬霁的漂亮下巴。 冬霁有一个习惯,吃饭时,认真安静,非常专注,极有教养。他很少会有不修边幅的吃饭照片,动作优雅斯文。 照片上正是如此。 吃着蘸了淌汁的肥牛片,没有一滴落在领口、下巴上。 蔺楚熙定睛。 他上辈子没发觉。 这辈子重来一回,骤然意识到,冬霁吃饭的习惯很像蔺闻惜。 蔺老头活着的时候,夸赞过蔺闻惜的吃饭礼仪,很有富家公子哥该有的样儿。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蔺楚熙总觉得蔺老头是在阴阳怪气自己的吃饭礼仪差。 起初,他花心思学过一阵,可到底嫌拘束烦人。越学越憋屈,心里头恼。 后来,懒得再学,蔺楚熙将他在市井乡野里学来的粗糙吃饭习惯继续贯彻。 前世,蔺楚熙和冬霁吃过许多顿饭。 他没把心思放在冬霁的吃饭礼仪上,兀自喝酒抽烟,嬉笑怒骂,和身边美人调情,压根没注意到冬霁和蔺闻惜的相似习惯。 …… 此时此刻。 蔺楚熙瞪大眼,瞅着照片,脑子里腾地一下冒了火。 “操。” 骂他自己。 干啥非得让冬霁和蔺闻惜同居?! 小孩正是好学的年纪,习惯学着学着便忘不掉了。 蔺楚熙咬牙切齿。 他当然知道,小孩学蔺闻惜吃饭的习惯是好的——他烦死蔺闻惜,可也清楚,蔺闻惜确实称得起“知书达理”“德容兼备”的评价,原配夫人教养严格,蔺家大少爷熏陶成性,性情温和,人称君子。 可不是他这种市井长大的混人能比。 蔺楚熙后槽牙咬得很紧。 难怪冬霁要亲手把他送进监狱里,他身上就没一点值得冬霁去学的优点。 他只会教坏小孩。 蔺楚熙心里酸溜溜的。 他嫉妒蔺闻惜,不想让他好过,憋着气发朋友圈。 重生的蔺闻惜和重生的蔺楚熙有着一致的目标和想法。 他们都想要争取到冬霁。 为了让冬霁拥有本该属于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快乐幸福,也为了抚平自己内心匍匐涌动的愧疚难安。 …… 上辈子,蔺闻惜是实打实的赢家,与他纠葛十年的冬霁死于重症,不治而亡。 此后多年,他一路攀高,获利无数,成为人人艳羡的顶级富豪。 彼时,蔺楚熙在权力圈子外。 他手头留了小几十万。 不够满足蔺楚熙骄奢的消费习惯,仅够他应付日常吃喝住行。 蔺楚熙早已失去了年轻时风流浪荡喜好。 他不沾男色,甚至都不怎么喝酒。 许是岁数长了,人一旦踏入中老年,总爱回忆往事。 蔺楚熙常常想起在冬霁死去时,他大笑着,幸灾乐祸着喝了一宿酒,洋洋得意,满心想着:恶人歹命,冬霁应有如此下场。 没过几日,蔺闻惜给了他冬霁的“尸检报告”。 他告诉他,冬霁死时只有十九岁。 那一夜畅快淋漓的宿醉里,蔺楚熙恶狠狠地骂冬霁,活该早死—— 后来的每次回忆,让那晚入喉的酒变为硫酸。 刺鼻,苦涩。 灼烧,刺痛。 自此,戒了酒。 = 盛夏烈日,泊油路晒得滋滋,路边绿植叶片打蜷,迫切需要一场雨水的灌溉。 第47章 冬霁忙完论文小结,回公寓收拾课本时,撞见方熠。 英俊邻居热得满头大汗,指挥着搬家公司将行李送到楼下。 “你要搬家吗?” 冬霁纳闷开口,惊动了背对着他的方熠。 方熠看到他,本能地露出一个诱惑的笑容,媚眼飘来,下一刻,想到什么般,立即收了。 他不茍言笑:“咳咳。对,临时有事,要搬家。” 冬霁:“……” 他不知道方熠说的“临时有事”是指“私事”,还是指,蔺楚熙有另外的安排需要他去做。 他满腹疑窦。 下午有课,急匆匆去房间里拿了专业课本。 等电梯时,惊愕发现,除方熠外的其他邻居们都在搬家。 冬霁:“……” 蔺楚熙的眼光很好。他给冬霁安排的邻居们姿容姣好,不逊色于娱乐圈的二三线明星。 碍于蔺闻惜的唠叨碎碎念,他没参与过邻居们盛情邀请的聚会。 冬霁都已经想好了。 等蔺闻惜这个唠叨大王疏忽大意时,他一定要腾出时间和邻居们好好认识,了解彼此,最好是在他们之中找到适合自己的恋爱对象……谈个美好的、成年人的恋爱! 他怔怔地望着邻居们热火朝天搬家的架势。 一时间,茫然萦上心头。 “你们都要搬家吗?” 年轻人的声音恍惚犹豫。 邻居2号、3号正聊着天,听到这句话,扭头看冬霁。 他们看到冬霁。 漂亮青年睁着乌黑眼眸,一脸不可置信地看,丰满美丽的嘴唇不解地、忧愁地抿紧了。 他看起来好茫然。 因这茫然,看起来清澈天真,更叫人心痒难耐。 邻居们:…… 老板安排他们住进公寓时,不容置疑地安排道:要他们展示魅力,如妃嫔般供冬霁挑选。 起初,他们和最早进公寓的方熠一样,觉得冬霁这个“关系户”实在受老板重视。 等真见到冬霁,那被低人一等地安排进公寓的感受消散无踪。 无他,冬霁实在富有魅力。 他们齐齐被他的笑容俘获。 可惜,冬霁太忙了。 邻居一二三四五六,没能抓到机会与他亲密相处,更深一步地透彻了解。 他们还没来得及发挥自己的本领,就收到蔺老板的吩咐,要他们速速离开。 蔺老板甚至不给迟疑的机会。 他替他们安排了搬家公司,冷漠要求他们今晚前立刻搬走。 邻居2号温吞吞道:“嗯。我们都要搬家了。” 邻居3号眼珠一转:“老板吩咐,不能违抗。”说得不甘不愿,眼神缠绵哀愁,骚狐狸精样儿。 2号拿手肘捅了一下他。 意思是,别搞这套。忘了老板说,不许他们心思乱飘,不许他们再靠近冬霁一步吗? 3号吃痛咧牙。 冬霁安静地看,他背着书包,郁郁寡欢。 失魂落魄的样子,叫人心中怅然。 2号叹息。 他说:“真不好意思,我们还没认识多久,这就要搬家了。” 冬霁闷不吭声。 他挺伤心,还很疑惑:蔺楚熙有什么事要他们忙活,怎么一下子全部都搬走了呢? 3号没敢再生事端。 他附和着说:“改天有机会,学校里碰见了,我请你喝奶茶。” 冬霁很小声地说了句好。 电梯到了。 他下午有课,必须要走。 2号3号目送着冬霁匆匆忙忙离开的背影,面面相觑,一切尽在不言中。 3号:“老板是后悔安排我们在他身边了?” 2号表示赞同。 3号:“该不会是……想自己来追吧?” 2号不愿猜测上司想法。 他心里头挺认可同事的话,没说出口,盯着搬家公司人手搬运行李,吩咐道:“易碎品,别给我摔了。” 3号耸肩。 他抱着手臂,大喇喇地道,“妥了。一定是这样,要不是自己想追,干啥要我们撤离?” “有钱人追人,真是手段多。” …… 蔺楚熙打了个喷嚏。 他听下属庄义德说:“搬家公司已经联系上门,傍晚就能搬完。” 他满意了。 庄义德说完,顿了一顿。 他和那几个皮相好看的邻居们想法截然不同。 清人离场。 只会让他想到蔺楚熙的资金链是不是出了问题,现在需要清人卖房。 蔺家两位少爷手里头都有不少固定资产。 蔺楚熙没有蔺闻惜的多——原配夫人留给蔺闻惜的财产,祝烨送给蔺闻惜的财富,远超过他这个私生子。 蔺家老总在他们十八岁时分别给了些房产。 蔺楚熙手头的就是燕宁大学那小区里的十套。 京市房价高,有投资价值。燕宁大学附近的房子好售卖,算是未来出了变故时,用来融汇变通,获取现金流的资产之一。 庄义德惴惴不安。 抱着这样的猜想,说完以后,抬眸一看老板——欸?老板居然是笑眯眯的,挺开心,看不出什么烦恼。 这是不是说明,他想的都是错的? 蔺楚熙把“之前的自己”留下的烂摊子收拾了,总算,松了口气。 第48章 他不忘叮嘱庄义德:“我让那群人撤离的消息,别乱传。” 蔺楚熙不打算让蔺闻惜从他办事作风的变化中察觉到“重生”的迹象。 他知道,未来某一天,他们势必会有一场重生者间的对话。 眼下,蔺楚熙暂时不想太早和蔺闻惜开诚布公。 无他,蔺闻惜胜了一局,蔺楚熙是旁人眼中的“败者”。 蔺楚熙恼怒老天爷的不公。凭什么他比他早重生,占据了先机? 如此愤怒与怨恨,不经历个个把十月,散不下去。 蔺楚熙敛了笑意。 他看向庄义德,努力不去想眼前这号下属在将来会背叛他——蔺楚熙出狱后,企图联系旧部,反水冬霁。没人愿意回到他身边。 庄义德是旧部中,选择坦诚告知他不愿追随他的根本原因的一位。 “冬霁做老板很好,”他说得平静,评价理性,“他没有你的坏脾气,不似你有软肋,容易被把控。” 蔺楚熙出狱后,并非没想过卷土重来。 他手头留了点钱。认识的狐朋狗友们虽说大多不够真心,可他要是愿意让出九成利润,还是能争口气,与冬霁撕破脸皮地打擂台。 旧部是决定他能不能重来的关键因素之一。 没人愿意在追随一个有太多弱点,性情暴躁的上司。 他们更愿意追随温和平静,不沾情+欲,没有软肋的冬霁。 蔺楚熙被旧部的话刺激到。 刚出狱那两年,他每晚都睡不好,想着自己做人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失败?他妈的,他性格虽然不好,可对下属没坏过吧? 每年奖金,员工福利,他大大方方、从不克扣地给。 没房子住的,他连租金都不收,手头房产借给人住。 …… 这其中,他最想不通的,还是冬霁。 蔺楚熙是在冬霁死后,猜到冬霁那样恨他,要把他送进监狱的真正原因——九岁的冬霁,被他安排着与成年男人相处同居。他不恨他,那才叫奇怪。 而在此之前。 蔺楚熙怎么也想不通。 他觉得自己对冬霁真的很好。 冬霁不爱喝酒,不喜欢抽烟。但凡参与什么酒会宴会,他总允许他不碰酒不接烟。 有狐朋狗友想介绍美人,他晓得冬霁性格,替他拒了。 …… 出狱后的蔺楚熙,夜深人静,辗转反侧,越想越恨。 直到,冬霁死了。 直到,他知道冬霁的真实岁数。 蔺楚熙的恨意一下子没了附着点。 …… 重生回来。 蔺楚熙想过提前把那些不愿意追随他的下属全部清走。 “不愿意跟我,那我还不能辞了你吗?”他怨恨想。 现实不给他这个机会。 双面间谍林昉的身份暴露,他都没法顺理成章地将他辞了。 蔺楚熙不似蔺闻惜,有着可靠、信赖的舅舅,可以提供技术人员,可以供给最好的帮助。 他那小三妈自蔺老头死后,怕被人发现遗嘱作假一事,慌里慌张拿了大额金钱,跑国外去了。 蔺楚熙在国内孤立无援。 前世的他像是抓住浮木般,在人群中抓到冬霁,满心欢喜地想,他运气不错,认识了个性格很好,脑子聪明的下属。他一定会和他创出一份伟业。 “老板?”庄义德看蔺楚熙一直发愣,提醒道,“搬家公司说,已经搬完四户了。” “还剩下两户。” 蔺楚熙回过神来。 他颔首,示意自己听到了。 此刻,再看庄义德,对他更喜欢冬霁,更愿意追随冬霁,而非自己的前世过往。蔺楚熙虽说恼怒,但也不算太生气。 ——起码,庄义德不似林昉那贱人。 ——庄义德是蔺楚熙的旧部,后来,跟随冬霁,目标明确如一,他遵循着两位上司的思想主题,仇视蔺闻惜。 这样想来,庄义德还能留下。 况且,庄义德眼光不错。 冬霁确实是个值得追随的好上司。 蔺楚熙想,他入狱后几年,冬霁给蔺闻惜使了不少绊子。 要不是冬霁得了病……赢到最后的,说不定是他,而非蔺闻惜。 蔺楚熙喉咙烧灼般疼痛。 他喘了一口气,想,自己没有见过冬霁最后一面。 出狱后两年,冬霁没来看过他。 他恨他,亦没有主动找过他。 两人保持着冰冷的敌视与漠视。 算上入狱那三年,出狱后两年。 前世的自己和冬霁仅有五年的温情快乐。 蔺楚熙想,真是太短了。 不管是他和冬霁的“美好时光”,还是……冬霁的寿命。 = “老板,你安排给我的邻居们,为什么全部搬走了?” 上完课,回住所。 冬霁给蔺楚熙发消息。 他发消息,没想太多,有疑惑便直率问出口。 蔺楚熙的答复是:“我有事要他们做。” 冬霁:“那他们还会回来吗?” 蔺楚熙盯着手机屏幕,抓耳挠腮。 好半天,他回:“不会,给他们安排的事要做很久。” 蔺楚熙在心里默默补充,起码这几年不会让对冬霁心怀不轨的人出现在同一空间。 第49章 掐指算算,冬霁九岁。 九年内不行。 起码要等冬霁十八岁,才能让他谈恋爱! 他完全理解蔺闻惜了。 不久前,蔺闻惜破口大骂,指责他居心不良。没有记忆的自己冷笑连连,讽刺他“老牛想吃嫩草”,认为他内心不纯,对冬霁有超出的情愫。 没想到,蔺闻惜是真心实意为冬霁好。 蔺楚熙拧眉,一股争强好胜的劲儿升起。 倘若早重生些时日,他一定不会安排冬霁去锦绣市,更不会让冬霁认识蔺闻惜。 小孩就该做小孩的事。 上学读书,好好吃饭。 谈恋爱这种事,不可以发生在冬霁身上。 蔺楚熙深信自己不会做得比蔺闻惜差。 虽说,他是个很不合格的成年人。 可他一定会做个很好的长辈。 正想着,冬霁发来一个哭泣小猫meme。 蔺楚熙眼睛一亮:好萌。冬霁宝宝真可爱。 紧随其后,是冬霁的语音,他忧愁叹息: “好吧,那我得自己找找了。” 蔺楚熙开始懵逼。 他迟疑想,冬霁说自己找找是什么意思? 等等。 等等。 他脑中记忆骤然翻滚,还没有前世记忆的自己到达锦绣市时——是冬霁主动提出想谈恋爱。 等等?!不会是他猜的那样吧? 蔺楚熙大惊失色。 他拨电,那头接通。 冬霁:“老板?”他居然还敢惊讶,一副“为什么忽然来电”的惊奇语调。 蔺楚熙:“……” 他飞快组织了下语言。 “冬霁,你说的要自己找找,是什么意思?” 冬霁困惑地回:“意思是,我自己找合适的,谈恋爱的对象。” 蔺楚熙沉痛闭目。 他恨不得给不久前的自己几巴掌:要你答应给冬霁介绍对象,要你质疑蔺闻惜的态度!好了吧,现在留下一堆烂摊子需要收拾! 一想到小孩要谈恋爱,蔺楚熙喉咙发紧,他想到法制栏目上的危险案件。 天真无邪的小孩和诡计多端的大人。 冬霁这么小,他自己都还是个小朋友。 怎么可以谈恋爱? 他又想到,冬霁信誓旦旦说自己已经成年了,森*晚*整*理“十九岁”的话。 没有记忆的自己以为蔺闻惜的态度事出有因,特意问了他,他心中预设了冬霁最可能的年龄段——“未成年,大抵就是十五六岁了”,若是“十七八岁”,蔺闻惜不可能是那种强硬态度。 一朝重生,记忆回归。 蔺楚熙只想嘲笑“没有记忆的自己”:他妈的,没想到吧,不是十五六岁,是九岁! 操。 蔺楚熙两眼一黑。 他艰涩开口:“非要谈恋爱吗?” 不想让自己的态度生硬难看,不想让冬霁对他心生恐惧。 这都是他的错。 九岁的小孩主动提出想要谈恋爱,只可能是他为人不端,起了非常坏的模范作用。 ……蔺闻惜,竟是没有骂错人。 成年男人摇摇欲坠,破碎不堪。 他眼眶湿了。 冬霁并不知道电话那头的蔺楚熙已经濒临崩溃边缘。 他很认真地解释:“你给我介绍的邻居们都很好看,我挺喜欢的。” “不过,我最近忙,没能好好认识。” 其实是蔺闻惜一直絮絮叨叨,他没空和英俊邻居们深入认识。他们搬家,冬霁错失机会,非常懊恼。 生活中,想要遇到颜值高、个子高的好看男生可不容易。 冬霁有自己的择偶标准,他喜欢漂亮的,人群里闪闪发光的。 ——显然,这是从蔺楚熙身上学来的。 蔺楚熙吸了下鼻子,他不让冬霁发觉他的情绪低落,压着声道:“……那你有什么想法?” 蔺楚熙不想做阻拦冬霁的恶人。 他已经够糟糕,让冬霁和蔺闻惜同居的那段时间,现在想来,一定是冬霁的噩梦。 蔺楚熙想尽力弥补,又不想加重冬霁对他的恶感。 事难两全。 只好,做个虚伪的大人,刺探冬霁的想法。然后,再出手阻拦。 蔺楚熙忏悔一秒自己的可恶。 旋后,认真专注地听冬霁回复,记录他说的内容。 冬霁没有什么经验。 他说:“我还没有喜欢过谁。” 蔺楚熙一腔柔情:噢,还是个小宝宝呢。 冬霁:“但我已经想好了,如果谈恋爱,我一定要找长得特别好看的男生谈恋爱!” 他兴致勃勃,“年龄和我差不多。嗯,这样会有很多共同话题。” “隔壁学艺术的就有很多好看男孩。” “下周计算器院里有联谊活动,我已经报名了。” 雷厉风行的冬霁,已有将来在商业领域叱诧风云的魄力风范。 蔺楚熙听得泪汪汪。 他想说,宝宝,你还是个九岁的宝宝。 他忍住了。 “首次联谊,如果遇到我喜欢的男孩,我需要带点小礼物吗?” 蔺楚熙咽了咽唾沫。 他说:“冬霁,你不需要带什么礼物。” 他致力于误导冬霁,尽量不让他的桃花生根发芽——天老爷,你都做了什么蠢事,怎么能让个小孩生出想谈恋爱的心思? 第50章 “你参加联谊,就是给他们面子了。” 冬霁听着蔺楚熙胡言乱语。 他皱起鼻子,心想,蔺楚熙好像真的有点发癫了。 他还记得上一次任务,蔺楚熙在泡美人时,兴致勃勃地教他:“遇到自己喜欢的,一定要出手大方,送花、送首饰、送名牌——这才叫做追求人。” 他怀里的漂亮男孩一脸依恋地搂着他的手臂,身上都是带logo的名牌衣物。 蔺楚熙当情人出手阔绰大方,因而,狂蜂浪蝶,多如牛毛。 彼时的『冬霁』没有谈恋爱的需求。 他只是默默记下了蔺楚熙说的话。 正准备重启世界里照模照样地试一次。 谁料,蔺楚熙说得完全不同。 冬霁抱着手臂,歪脸,认真思考。 一时半晌,想不出蔺楚熙变得奇怪的原因。 他才不信蔺楚熙现在说的话。 毕竟,蔺楚熙自己追人都大方,他要是小气抠门,那哪能追得到对象? 他哼哼唧唧地应付过去。 挂了电话。 蔺楚熙哀怨地看着手机屏幕。一时半霎,心酸不已,不知道自己说的“胡话”,冬霁有没有听进去。 他煎熬地度过了一周。 计算器院和艺术院的联谊活动当天。 蔺楚熙戴着鸭舌帽和墨镜,潜伏在燕宁大学联谊会场,双目扫射,梭巡冬霁的身影。 他在图书角看到了目标人物。 个子高高,肩膀宽宽、模样好看的冬霁。 他有一双清亮柔和的眸子,嘴角浅浅笑涡盈着。日光下,眸似湖泊,洇出甜蜜。 现在的他并不像是前世的后来。 身居高位,模样冷艳,轻轻一瞥,叫人胆战心寒。 冬霁没像其他人那样,花蝴蝶般四处飞,热络聊天加好友。 蔺楚熙亲眼看着冬霁在图书角找到一本心仪的书。 他眼睛亮亮,露出虎牙,心满意足。 漂亮孩子抱着那本书,四处看,准备找个座儿坐下。 蔺楚熙心下一松。 他连忙躲在角落,没让找位置的冬霁发现自己。 很快,冬霁找到座位。 他翻着书,开始看。 蔺楚熙紧绷的心情慢慢放松,他宽慰想:果然还是个小孩呢,说是要联谊谈恋爱……可只要有感兴趣的东西出现,心思瞬间飘到别处去。 正当他以为自己可以彻底放下心时。 图书角座位,多了一个人。 冬霁的光线被人影挡住,他本能地抬起头,撞上了来人的正脸。 是一张非常好看的脸。 眼睛猫儿一样深邃剔透。 冬霁听到这人问:“这儿有人坐吗?” 他摇头。 男生坐下了。 他一言不发,和他一样,在座位上看书。 冬霁小心翼翼,不动声色地瞧他。 男生泰然自若,仿佛并没察觉到。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看了近一小时的书。 蔺楚熙咬牙切齿地盯着不远处的两人。 他浸淫男色多年,早就看出冬霁身边那男生是抱着什么心思接近他。 只有还是个小朋友的冬霁不懂。 他恐怕还以为人是单纯想坐那儿看书呢。 想上前揭露那男的心思。 又怕冬霁生气,质问他为什么出现。 左右犹豫。 联谊接近尾声。 蔺楚熙深吸一口气,正想做些什么。 他没来得及。 下一秒,冬霁想了想,他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 他递给他。 有着猫儿般眼珠的男生定住了。 他眨了眨浓密眼睫,嘴唇丰满,忽地,笑了起来。 他接过那几颗糖,低声说了谢谢。 和冬霁俨然不同的风格。 冬霁清纯明澈,如沐春风。将来长成,偏冷艳端庄,很有迫人风度。 这猫儿眼男生与冬霁身量一致,肩宽腿长,可他的长相明显比冬霁要媚一些。 …… 蔺楚熙:“……” 他眼睁睁看着冬霁眼珠亮亮,弯起唇角,露出笑涡。 蔺楚熙终于明白蔺闻惜当时看到他介绍对象时,那种痛心疾首的情绪是什么样了。 他头晕目眩。 连思考都来不及。 原定计划全部删掉!全部删掉! 危急时刻!危急时刻!!! 蔺楚熙拨通蔺闻惜的电话,在蔺闻惜惊讶的“什么事?”中,小声着,咆哮着,最后,接近呜咽着,“要死,蔺闻惜,哥,救命,冬霁和一个男的看对眼了!!!” 蔺闻惜:“……” 蔺闻惜勃然怒起! 第20章 蔺闻惜的记忆力很好。 他认得出蔺楚熙步入中年后的颓色与失意。 此时此刻, 布满这张年轻的脸。 半小时前的那通电话,足够证明:现在的蔺楚熙是前世那个经历了许多,知晓冬霁年龄真相的“蔺楚熙”。 蔺闻惜百感交集。 蔺楚熙神色恍惚。 他顾不得身边仇敌, 只顾死死盯着不远处, 拳头攥紧。 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令大人心寒的一幕——冬霁正在和男生说话。日光下,他笑得格外灿烂, 眼眸闪闪, 令人沉醉。 蔺闻惜一直觉得冬霁像个有着毛茸茸外表的大狗狗。 第51章 瞧人时,情不自禁地歪着脸颊, 定定凝视对方,一双眼睛漆黑明亮,嘴角上扬,虎牙尖尖,笑涡圆圆。 现在,他像是遇到非常喜欢的小狗伙伴, 眼睛亮得不可思议,笑容如此明媚好看,身后有一条无形的大尾巴狂摇不止。 “操。” 蔺楚熙看着看着,口出粗俗。 他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蔺闻惜:“……” 他沉默地从兜里抽出一支烟,想点, 忍住。瞥向身旁的蔺楚熙,他濒临崩溃,额头冒汗, 满眼都是笑盈盈的冬霁。 旋后,在两个做贼般潜伏的大人注视下, 冬霁要了那男生的联系电话。 蔺楚熙越看越崩溃。 他压着声音,疯狂示意蔺闻惜:“做点什么啊!” 被蔺楚熙一个电话喊来燕宁大学的蔺闻惜,其实并没有比他镇定多少。 他捏着烟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面无表情回:“我能做什么?!” 顿了顿,蔺闻惜怨他,“肯定是你,让冬霁不学好。” “和我在锦绣市时,他根本没想着谈恋爱,”蔺闻惜想到乖乖在出租屋里喝鱼汤,忙着搞自媒体视频剪辑的冬霁,脑海中的怅然怀念愈发强烈,“后来,你出现在锦绣市,他就开始想谈恋爱了。” 这就是挑明自己跟踪过冬霁和蔺楚熙在锦绣市郊区公园的事儿,丁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要不是你,冬霁哪会想着谈恋爱的事?” 蔺楚熙被他指责,心情奇糟无比。 他咬着牙,没法反驳。 最后,只能怨气十足道:“你真没用。” “找你不就是我没办法,让你想办法吗?” “蔺闻惜,你怎么这么没本事。” 蔺闻惜:“……” 他被蔺楚熙无赖可耻的嘴脸激怒。 正要回,视线范围内,又有了新的变化。 冬霁顺利拿到了男生的联系方式。 那个有着猫咪般深邃漂亮眼珠的年轻男生,冲冬霁笑了起来。他手里有一颗被光线照得璀璨发光的糖,他低头剥开,饱满嘴唇微张,红舌轻卷糖块,含入口中。 猫儿眼男生没有丢掉那张糖纸。 透明糖纸,七彩虹芒,刺眼灿烂。 蔺闻惜眼皮一跳。 他来时,没顾得上多问,急急忙忙地和蔺楚熙站一块儿,观察冬霁以及那男的。 他不知道前边发生过什么。 事情发展得紧凑,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蔺闻惜僵着脸:“他手里的糖是谁给的?” 蔺楚熙没吃过冬霁给的糖。他压根不知道,蔺闻惜和冬霁之间有过很独特的“信物”。 糖果是蔺闻惜和冬霁,彼此不言,相当默契的某件东西。 “冬霁给的。” 蔺楚熙说得伤心,他喋喋不休,“参加联谊前,冬霁还问我,要给心仪的人准备什么礼物。我不想让他准备,他还是准备了。” 话锋一转。 蔺楚熙虽然崩溃,可还是要夸小孩:“冬霁怎么这么纯情可爱,居然给男生送糖果。” “……” 蔺闻惜吞咽喉咙。 他不动声色地掩饰情绪变化,不愿让蔺楚熙发觉端倪。 蔺楚熙继续道:“我操,那男的吃糖都要媚一下——” 他崩溃得想跳脚。 往常,放在自己身上,蔺楚熙非常享受这类美人只对他展露的特殊姿态;可现在,他非常不爽,极度愤怒,浑身刺挠,特想上前挠花那男的脸。 ——他妈的。 ——你小子,勾引人有一套啊! 再看冬霁。 纯洁天真的冬霁愣了下,忽然,脸颊热了起来。 他垂着眼睫毛,积极地,热情地又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 猫儿眼男生接过。 蔺家两兄弟:“……” 联谊结束。 陆陆续续离场的人们脸上挂着不同情绪,有的满带笑容,有的沮丧颓废。 躲在暗处的两个大人。 情绪消沉,默默注视。 冬霁毫无所觉,浑然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在蔺家两兄弟眼里。 他与男生挥手告别。 一路步行,离开联谊现场。 他脚步雀跃。 今天的冬霁非常非常开心!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刚加上的账号。 消息框弹动。 【我叫袁帙微^^】 冬霁回:【我是冬霁】 袁帙微:“很高兴认识你。” 语音里,他的声线磁性柔和,吃了蜜糖般甜。 冬霁摸摸脸颊,觉得有点热。 他回了个猫猫meme,然后敲字:【我也是!】 这厢,冬霁埋头苦干,回复着新朋友。 那厢,蔺家两兄弟沉默如雕塑,做跟踪狂,尾随小孩。 好久,蔺闻惜率先出声,他决定与蔺楚熙暂时握手言和,于是,循环渐进,步入正题:“现在问题很严重。” 蔺楚熙木楞,他盯着前方几十米,正在半心半意和新朋友聊天的冬霁,语气开始飘忽:“非常严重。” 蔺闻惜:“你有什么想法吗?” 蔺楚熙痛苦极了。 “我真没办法。我找你,不就是因为我没法子吗?” 他定住脚步,满脸挣扎着勉为其难的示弱。 蔺闻惜从蔺楚熙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到了恐慌不安,以及,对未来可能要发生什么的畏惧——如果冬霁真的和谁谈了恋爱…… 第52章 他原本想冷嘲几句他的不稳重。 霎时,那些话说不出来了。 做了几十年的仇敌。 蔺闻惜知道现在的蔺楚熙情绪大崩。 不逊于他刚知道他爸死了,他彻底成为丧母丧父的孤儿。 “……” 蔺楚熙语速很快,机关枪般哒哒,“冬霁想谈恋爱。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想谈恋爱,他今年才九岁,是个小孩。” 蔺闻惜静静听。 “按道理来说,九岁的小朋友,真要谈恋爱,不也该找同龄人吗?” 蔺楚熙胡言乱语,眼睛发直。 蔺闻惜打断他,他平静地说了他们都知道的,独属于冬霁的特殊之处。 “冬霁不是普通小孩。” 是了。 一个有着大大脚掌,宽宽肩膀,个子高高的漂亮孩子。 他看起来像个大人。 可又确凿无疑,是个年幼的孩子。 蔺楚熙痛苦地闭了闭眼。 蔺闻惜被他的几句话扰得心神不宁。 当然,他本就不算平静,更谈不上能克制自己的情绪。 蔺闻惜看着冬霁走进教学楼。 他在树荫下,摸索出烟,点燃,狠狠地吸了几口。 蔺楚熙木然。 蔺闻惜先问他的立场,才能确定下一步做什么:“你对冬霁什么打算?” 蔺楚熙被他这个冰冷的质问,问得一懵,旋后,他气笑般,提高音量,“你觉得我想对冬霁做什么?” 他不爽蔺闻惜的态度,敢情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对冬霁好?他蔺楚熙就是心思恶毒? 他妈的。 蔺闻惜立马猜出脸色铁青的蔺楚熙默不作声,内心狠狠骂他呢。 他不为所动。 只是平静地,冷淡地,堪称刻薄地说:“他把你送进监狱。” 有这样的前因,蔺闻惜很难不想,拥有前世记忆的蔺楚熙会不会刻意报复冬霁。 接到电话,匆匆赶来的路上。 蔺闻惜想过许多糟糕情况,他猜测蔺楚熙是不是想要哄骗他来,向他下手;又或者,“重生的蔺楚熙”企图利用冬霁的单纯……饱怀恶意地看他踏入恋爱,利用孩子的天真无知,借机复仇——冬霁夺走他的资产,送他三年牢狱之灾,还让他出狱后经历了旧部的背叛,自此失去重来的机会…… 以蔺楚熙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他理应报复,将如今尚且弱小的冬霁成长的机会掐死。 直至,看到蔺楚熙那张苍白惶恐的脸。 蔺闻惜打消了大半猜测。 现在,他要更明确的答案。 蔺楚熙被他点明上辈子被冬霁报复,脸色难看起来。 他抱臂冷笑,“呵呵,那我是不是可以说,你才是心怀不轨地接近冬霁?” 蔺楚熙讥诮道,斜眼瞅他。 俊脸上飘着佯装不在乎,实则乐得不行的愉悦。 “毕竟,”他开始洋洋得意了,“你和冬霁认识半年后,之后九年半,他都很讨厌你。” “……” 蔺闻惜喉头滚动,酸涩蔓延。 “哪怕我进了监狱,他还是贯彻了我的思想理念,和你作对——”蔺楚熙骄傲起来,“多好的孩子,我教出来的!” 蔺闻惜狼狈地擦了下脸,他被说中伤心事,不由低骂一句:“操。” 前世的冬霁,与他纠葛十年,却只得半年温情。 回忆时,他常常为此煎熬痛苦。 ……也常常,羡慕嫉恨蔺楚熙,他与冬霁有足足五年的快乐回忆。 蔺楚熙傲然。 他喋喋不休,“虽然我被冬霁送进监狱,但没关系,我确实犯错,和该如此。” 犯错两字,于蔺楚熙的嘴里咀嚼数遍。 不止是他犯罪入狱的“罪行”,还有,他让一个孩子介入权力场,带着使命与蔺闻惜作对……他让一个九岁的小孩和一个二十九岁的成年人同居半年。罪无可恕。 提起前世,两人互相伤害,完全没有前几刻的和平。 “冬霁去世前只和我说了他的秘密——” 蔺闻惜深信自己才是被冬霁信赖的那个。 蔺楚熙哑了。 他无话可说。 最后,替自己挽尊:“呵呵,那又怎么样?我是第一个认识他的,现在,他也最喜欢我。” 蔺闻惜胸膛起伏。 他捏了捏鼻子,沉沉吐气,心想,不能生气,生气了就正如蔺楚熙意。 气氛冷下来。 好半天,蔺楚熙瞟了他一眼。 他干巴巴地道:“那你对冬霁什么打算?” 同父异母的兄长有着被无数人称赞的雍容闲雅、君子风度。 现在,他失了优雅,冷漠地半蹲在树荫下,抽烟。 蔺楚熙说完。 蔺闻惜回:“不能让他谈恋爱。” 无疑,两人达成共识。 什么都比不上当下的危机。 还没开始具体商讨如何阻止冬霁恋爱,蔺闻惜想到至关重要的一点:“冬霁的那几个搔头弄姿的邻居呢?你怎么安排?” 蔺楚熙赶忙道:“清走了,早就清走了。” 蔺闻惜点了点头,倒是没嘲。 没有记忆的蔺楚熙是个混人,压根不了解冬霁的真实年龄,理所应当地将他当作平等对待的成年人。 无知者无罪。 第53章 看蔺楚熙的样子,他比谁都后悔。 缓了缓,蔺闻惜心生一计,他故作冷静,不偏不倚,有理有据:“这样吧,我负责调查那个男生的资料,你负责在冬霁面前说那个男生的坏话。” 蔺楚熙思考了一会,勃然大怒。 他盯着蔺闻惜那张温良脸皮,咬牙切齿道:“他妈的,坏人我来做是吧?” “蔺闻惜,你太贱了吧!” 蔺闻惜非常冷静,他仪静体闲,气度堂堂,“少说脏话,别教坏冬霁。” “……” 蔺楚熙气得鼻孔都睁大了。 他瞪着蔺闻惜。 蔺闻惜不动声色地回望。 蔺楚熙只能艰难地,痛苦地咽下那个本能要咆哮而出的“□□的”。 “阴险小人!” 第21章 蔺楚熙翻阅蔺闻惜发来的“男生资料”。 【袁帙微】 【性别男, 十八岁】 【就读于燕宁大学,大二,油画专业】 资料里, 蔺闻惜不情不愿地做了批注:【十五岁在国外开了画展, 卖价不低于五万美刀。】 【……算是天才画家。】 蔺楚熙最讨厌这类天资聪明的人! 他平等地厌恶着如同父异母兄长蔺闻惜那样的,脑子聪明、具有天赋的人类。 前世,冬霁在学业上的笨拙让蔺楚熙找到惺惺相惜的同盟感。 冬霁很擅长做生意。尚未背叛蔺楚熙时, 他遵循上司安排, 将事情做得完整,不留疏漏, 细节臻美。 与此同时。 冬霁并不那么擅长大学生活——他延毕好多年,才拿到学位证、毕业证。 “天才画家,哼哼。” 蔺楚熙阴阳怪气念着数据里的文字,冷冷想,再天才也没用。他不可能让他和冬霁谈上恋爱! 资料首页,袁帙微的照片清晰入目。 十八岁的成年人, 睫毛浓密,波斯猫眼珠般神秘艳丽。 蔺楚熙嫌恶撇嘴。 “狐媚子!” 放在过去,蔺楚熙会极宽容地、友好地对待年纪小的人。然而,眼下不同,一旦想到,冬霁主动要了猫儿眼男生的联系方式…… 他无法对袁帙微友好。 掐指算算, 虽说袁帙微刚成年,可他还是比冬霁大了九岁! 妈的。 蔺楚熙内心咆哮。 他决不允许! 冬霁绝对不可以和他在一起! = 夏末。 新的暴雨即将到达京市。 蔺闻惜陪着祝烨在马场游玩。 祝烨换下骑马服,擦了擦手, 扭头问外甥:“回蔺家的感受怎么样?” 蔺闻惜答:“还不错。” 祝烨:“蔺楚熙呢?他有没有给你使点绊子?我记得,他手下不少人和你不太对付?” 蔺闻惜顿了顿。 他看着舅舅关心的表情, 斟酌言语,没说自己和蔺楚熙已经挑明了“重生”一事。 这个秘密,不可轻易告人。 若不是,蔺楚熙被冬霁在联谊会上的表现吓得神不守舍,匆忙寻他,他一定要过许多时日才能知道蔺楚熙重生的秘密。 思及此,蔺闻惜无奈地扯动嘴角。 蔺楚熙很不稳重,轻易暴露自己“重生”的现状——当然,蔺闻惜深知,自己没好到哪里去。最早,他急于质问蔺楚熙,直接挑明自己利用冬霁给出虚假信息…… 他们俩是一生的死敌。 偏偏,在冬霁的事情上,有着趋同一致的默契,总会受情绪控制,做出想象不到的行动。 祝烨发觉他的沉默。 “怎么?” 蔺闻惜连忙道:“没什么。蔺楚熙这几天很安分。” 和蔺楚熙的关系不可能因为“重生”就此转好。 现下,他们不过是有着共同的目标,暂时合作。 生意场上,仍然以刀锋相见。 乌云辗转,凝聚雨珠。 黄豆大的雨水从天空坠落。 祝烨看着雨幕如布,听着蔺闻惜倾吐蔺家近况。 糟糕的雨水侵袭,叫人心思烦闷。 陡然,祝烨开口。 “闻惜,你爸妈都走了……舅舅过两个月要回大不列颠。只你一个在国内,你还是没想找个伴儿吗?” 蔺闻惜愣了下。 他想到自己寡了一辈子的前世。 蔺家兄弟是典型的“对照组”,他从不沾情爱,满心都是事业。 祝烨怀揣着期待他成家立业的愿景,一直到他离世,都没能见到。 对此,蔺闻惜心有愧疚。 祝烨:“唉。” 不久前,蔺闻惜说到“小孩”,语气那般温柔快活,激起了祝烨的心思。 他并不是血亲论的拥护者,从不认为孩子必须要有自家的基因才算自己的;倘若没有成家的打算,领养孩子亦算是很好的办法。 所以,祝烨非常积极地寻蔺闻惜所说的“小孩”是谁。 答案掀开。 令人失望。 祝烨怀疑外甥精神出现问题,将一个十九岁的大男孩当作“小孩”。 蔺家分权事宜解决后,蔺闻惜本该情绪高昂,愉快欣喜。 偏偏,蔺闻惜面上依然疲惫,倦意浓重。 祝烨忧心忡忡。 因而,邀他一块在马场游玩,试着近一步刺探,辨别他的精神状态。 第54章 短短几句的问询。 便让蔺闻惜面露忧愁。 祝烨心高高悬起。 蔺闻惜:“舅舅,我……可能对这方面不是太有兴趣。” 祝烨试探:“那领养小孩呢?” 蔺闻惜苦笑。 他不能说自己想要养在身边的冬霁已经十九岁了,国内法律不支持领养,此前,他正绞尽脑汁查全球各国的法律,企图找到解决办法。 现在,他还有比领养更着急难等的问题:冬霁这个小朋友,居然想要谈恋爱了! 他说:“舅舅……唉,养小孩挺难的。” 祝烨听着他喟叹。 简直是很有经验的家长姿态。 他不解。 与不远处的助理对视一眼,得来翁羡微不可察的摇头,意思是,自己不太懂少爷为什么这样说。 祝烨蹙起眉头。 他决定不再遮遮掩掩了。 不如直接说明,他见过冬霁,知道蔺闻惜对冬霁的认知怪异。 “闻惜,我见了蔺楚熙安排在锦绣市的那个男生。” 蔺闻惜倏然一悚。 原本,他满脑子飘忽着,无奈着,思考着,怎么合理教育小孩的问题……该给冬霁看什么样的育儿教材,能让他歇了在这个年纪早恋的心思? 现下全部消散,被祝烨三言两语,冻得大脑失去思考能力。 祝烨瞥见外甥面上的情绪。 雨水肆意落下,在马场草皮上溅起泥浆,还没来得及进马厩的小马鬃毛被雨水打湿,不安地嘶声叫着。 动物毛皮的臭味。 雨水泥浆的异味。 紧随其后,天光暗下。 雷鸣电闪,滂沱大雨。 光影与气味糅杂,让蔺闻惜那张俊脸在风影中变化莫测。 祝烨不着急回去,马场相关人员安排他们今晚住在庄园。 他看了蔺闻惜一眼,示意一起走。 蔺闻惜踟躇片刻,“舅舅,你为什么要去见他?” 祝烨:“我知道你说的‘小孩’是指他。” 蔺闻惜没想到他如此敏锐。 祝烨继续道:“舅舅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对一个十九岁的男性,有着这样怪异的“年龄评判标准”。” 他用词谨慎,不想刺人。 蔺闻惜越听越觉得脸火辣。 被舅舅这么一说,好似,他蔺闻惜是个十足有病的变态。 把一个十九岁成年人当作“小孩”,乐呵呵地,充满喜悦地提及,说他是个“很好的小孩”…… 祝烨显然认定他脑子有点问题。 祝烨:“舅舅想知道,你对冬霁是什么想法?你是真的将他当作小孩看待吗?” “在明知道他是大学生,一个成年人的情况下?” 祝烨最后一句话,说得很严厉了。 蔺闻惜喉咙干涩。 他听着雨击房檐,吵闹入耳。 他苦涩地扯动嘴角,平静地,义无反顾地,用会被人当作变态的口吻,答:“是的,舅舅。” “我把他当小孩看待。” 蔺闻惜绝不可能将冬霁的秘密告知外人。 除非对方是重生者,而重生者,如他,如蔺楚熙,对冬霁的年龄真相已有认知,不会再有惊奇。 祝烨有点失望。他正视他,沉沉叹气,“……闻惜,去医院查一下吧,要不是精神方面的问题,舅舅不会再过问。” 意思是,这要是你个人的癖好,他不会再管。 长辈心怀担忧。 蔺闻惜:“……” 他低声答好,无奈极了。 他了解祝烨的性子,知道长辈强硬且关心,如果他不肯听从安排,之后势必还有新的手段——不一定是如此次的坦诚公布,可能是再找上冬霁,要么吓唬他,要么让他远离他。 总之,祝烨会利用手头资源,做出一切他认为有利于自己家人的事。 他选择去医院。 翌日,赶着雨水,蔺闻惜听祝烨安排,去精神一院检查。 结果正常。 祝烨所求的不过是自家外甥健康无恙。 他得到答案,知道外甥并没有病,迅速闭嘴,一言不发,轻飘飘放过。 蔺闻惜松了口气的同时。 心头煎熬,非常困窘。 他知道自己看待冬霁的态度,终将惹来外人误解。 祝烨确定了他的精神正常,不再过问。 可他的“不过问”,无疑是误以为外甥的癖好奇怪。 ——大抵如互联网上某些怪人那般,有着新鲜、叫人不齿的癖好。 蔺闻惜尝到了被误解的滋味。 他挺委屈的。 他在窘迫不安的被误解中,骤然想到前世。 蔺闻惜以己度人,悲哀想:年幼的冬霁被当作大人看待,被以“大人”的标准活着的时候…… 他会有这样委屈,难言苦涩的时刻吗? = 蔺闻惜和蔺楚熙在冬霁的恋爱问题上,僵持不下。 蔺闻惜想要让蔺楚熙去做那个坏人。 他不想让冬霁对他生气。 育儿教育中,最好还是有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蔺闻惜想做那个被冬霁喜欢的,不被他讨厌的。 蔺楚熙想法一致。 因此,关于“袁帙微”,事情微妙地、僵硬地卡住。 阻止冬霁恋爱一事,毫无进展! 第55章 这正是近日,蔺闻惜愁眉不展的原因。 他想要威逼利诱蔺楚熙做那个坏人。 蔺楚熙不上套,他只是抱着手臂,冷冷说:“我上辈子输过一次,这辈子再输给你,不算丢脸。” 意思是,拿钱拿权诱惑,根本不可能! 他不会为了蝇头小利,做冬霁心中的恶人! 蔺楚熙说完豪言壮语,扭头联系冬霁。 冬霁还不知道这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 他乐于分享自己新认识的朋友“袁帙微”,欢天喜地,说着新朋友很好看。 末了,蔺楚熙听到小孩甜滋滋地说:“我和他约了这周末去看画展。” 蔺楚熙:“……” 他好想阻止。 可他怎么阻止! 最后,他只能干巴巴地憋出一句:“你要去的时候,让我陪着吧?” 冬霁:“?” 他忽然警惕起来。 “你喜欢小微那样的男孩吗?”连礼貌亲近的“老板”两个字都不喊了。 蔺楚熙两眼一黑,他妈的,怎么连小名都喊上了? 他忽视冬霁的问题,专注于小名,干涩追问:“你们关系很近吗?居然叫上小微了。” 冬霁很是骄傲,他微妙地,挺起胸膛,带着炫耀,柔和地、快乐地说: “我比他大一岁。” 冬霁的声音蜜糖一样甜,他快乐得都找不到北了:“小微喊我‘哥哥’!” 上一次任务,身边尽是比自己大上好多的“大人们”。 有着大大躯壳,小小灵魂的冬霁总觉得势弱。 他常常认为自己是个小孩,哪怕伪装得再像大人,还是胆怯。 …… 今时不同往日! 冬霁认识了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漂亮男生! 他和他一样高,同样肩膀宽宽,手掌大大,却会用美丽眼睛注视他,然后…… 甜甜地喊他“哥哥”。 第22章 京市。 蔺楚熙平日里最爱来的酒吧一条街。 灯红酒绿, 气氛迷乱。 谈了两周,不记得叫什么名字的小男友抱着蔺楚熙的手臂,嗲嗲开口, “蔺少, 好久没见到你了。” 小男友用手指蹭他的后背。 蔺楚熙呛了一下。 他视线发直,压抑着身体的怪异不适,轻车熟路地将那小男友的手摁住。 小男友眼睛一亮, 以为蔺少开始走“强硬猛1”风, 要来点强制的小情-趣。他满面春色,红唇微张, 便听蔺楚熙僵硬道:“别碰我。” “……” 蔺楚熙离了他两米远。 小男友愣住,泪盈于眶,哀哀怨怨:“蔺少~” 蔺楚熙开始头疼。 他面无表情,心想,年轻时的自己口味怎会如此独特?竟然喜欢这种小男生? 再看小男友。 小男友睁着涂了眼影的闪亮双眸,眨巴眨巴, 企图让蔺楚熙心软。 他看他,好半天,叹气,示意:“给你转了笔钱,之后,别联系了。” 小男友面露失望。 好在, 蔺楚熙给得大方。 因此,两人只短暂纠缠了一会儿,这桩事完美解决。 熟悉的调酒师给蔺楚熙调了一杯鸡尾酒, 蔺楚熙摆摆手,“最近戒酒。” 调酒师诧异。 他没多说什么, 换了黄皮柠檬,给蔺楚熙做了一杯酒吧里罕有的手打柠檬茶。 蔺楚熙木着脸,抱着手打柠檬茶喝。 他视线范围内,尽是一片黄毛红毛,随着鼓点扭动的年轻人。 活力四射。生龙活虎。 邀请他来的酒吧老板蔡盛意走过来,看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样,促狭道:“你小男友呢?” 蔺楚熙:“分了。” 蔡盛意讶异:“那不是你追了两周才追到的吗?” 花心大萝卜蔺楚熙追了两周,已是追人中较久的记录。 蔡盛意亲眼见蔺楚熙给那小男生买包买车,起码花了几十万。 这还没几日就分了? 蔡盛意咋舌。 他替蔺楚熙觉得亏。 蔺楚熙没应。 他搅着柠檬块,心不在焉。 蔡盛意想起邀他来酒吧的正事,他挤了个座位,拿手肘碰碰他,挤眉弄眼道:“咳咳,听说你把股份分一半给蔺闻惜了?” 蔺家风波在京市上流圈里喧嚣闹腾许多时日。 令人吃惊的是,旁人都以为蔺家兄弟俩会彻底撕破脸皮,在接下来的争锋中如同野兽,敞露利齿,竭尽全力,要撕下对方身上的肉,不肯让彼此好过。 谁料。 分权过了有半月。 蔺家静悄悄。 连特意替蔺家大少夺权归国的祝烨,在外都保持沉默与淡定,看起来并不为蔺家兄弟俩现今的局面困扰。 还听说,祝烨要提前回大不列颠。 能放心回去,说明祝烨认为国内没什么值得他操心的。 蔺家现状叫无数人好奇。 有人想借着兄弟阋墙,牟取利益。偏偏,蔺家太安静,看客不解其意,只能旁敲侧击。 蔡盛意堂兄有个项目打算和蔺家合作。 堂兄不晓得现在蔺家谁做主,不敢随意站边。于是,央了蔡盛意,让他找蔺楚熙聊聊。 蔡盛意荣获此任。 他算得上蔺楚熙的“狐朋狗友”之一,关系不错。 第56章 前世,蔺楚熙入狱后,蔡盛意来看过他。出狱以后,蔡盛意没落井下石,算是狐朋狗友中人品还行的一位。这才有,今日蔺楚熙的赴约前来。 蔺楚熙抬了抬眉毛。 蔡盛意干笑:“哈哈,我好奇。” 一想到蔺家的事,蔺楚熙烦得要死。 他语气恹恹:“对,分给蔺闻惜了。” 蔡盛意:“现在蔺家是你做主,还是蔺闻惜做主啊?” 蔺楚熙:“我俩共同管理。” 这个答案听着冠冕堂皇。 很像是为了让外人觉得“蔺家兄弟俩关系不错”“非常和睦”而生成的官方答案。 蔡盛意憋了半天,小声道:“蔺哥,和我透点底呗,我哥想和你们家做生意,现在不知道该找你还是找蔺闻惜。” 酒吧内,新换了一首dj金属乐。 乒乒乓乓,动静极大。 蔺楚熙听了半截,没听全乎。 “什么?” 蔡盛意扯着嗓子:“我问,现在蔺家,你和你哥谁当家啊?!” 蔺楚熙这回听清了。 他不想在朋友面前丢脸,想说,当然是他做主;话没说出口,开始犹豫。 蔺楚熙可以和蔺闻惜商谈,要他让出利益,让他决策,让蔺楚熙做那个体面高傲的蔺家掌权人。 蔺闻惜会同意。 只不过,蔺楚熙已经能想到蔺闻惜借机要他做些什么。 …… 冬霁。 蔺楚熙和蔺闻惜重生后的共同目标。 蔺闻惜想着让他做那个“教育小孩”中的恶人,然后,坐享其成。 蔺楚熙脸皮耷拉下来。 想到前两天,冬霁说,自己要和袁帙微去看画展。 他把这件事告诉蔺闻惜。 说完,蔺楚熙后悔了:冬霁选择告诉他,而非告诉蔺闻惜,意味着,冬霁更信赖他。 他做了告密者。 将属于他和冬霁之间的秘密,分享给了蔺闻惜。 可是,蔺楚熙真没办法。 他不晓得该怎么做。 告密结束,蔺楚熙自我安慰:多个大脑,集思广益。说不定,他们能找出合理解决的完美办法。 怀揣着对冬霁即将约会的担忧与恐惧,蔺楚熙魂不守舍,迫切需要一些事情来分心。 蔡盛意邀请他来酒吧玩,他抱着想散心的目的来了。 …… 蔡盛意注意到蔺楚熙眼下的青黑。他疲惫不堪,近期显然因为某些事颇受困扰。 蔡盛意心中戚戚。 不由想,蔺家风波恐怕没有外表看来那般平静无波。 他同情地看蔺楚熙。 蔺楚熙过了好半天,回答他的问题:“这件事,找蔺闻惜吧。” 他还是不想因蔺家权势,任由蔺闻惜摆布,失去冬霁心中“蔺老板”的特殊位置。 说完这句话。 蔺楚熙并不觉得可惜。 他松了口气,大吸手打柠檬茶,平静想:权势这东西,和冬霁相比……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蔡盛意得到他的答案。 他面色复杂,斟酌言语,“你甘心吗?” 蔺楚熙愣了下。 然后,他意识到,在这个时间在线,“蔺楚熙”正深恨蔺闻惜,为了夺权,手段频出。半年前,蔺老头刚死,他顺顺利利赢了一局,现如今,又被蔺闻惜摁着气焰,倏然萧索起来。 蔡盛意见过蔺楚熙赢时的风光体面。 因此,颇为感慨,故有此问。 蔺楚熙:“……” 他想说点什么,没法说,总不能说,自己权衡利弊,发现上辈子自己输了,这辈子再来一次,赢家蔺闻惜同样拥有前世经验,他更是难赢……以及,他和蔺闻惜都为了一个年轻的孩子停下争权乱斗的脚步,愁眉苦脸地思考“育儿方式”。 蔺楚熙闷不吭声,继续灌柠檬茶。 蔡盛意张嘴,话还没说出口。 忽然,他看到蔺楚熙眼睛一眯,他脸上的表情陡然慌张无措,像是看到什么胆战心惊的东西。 成年男人迅速从椅子上拔起,大步往酒吧大门走去。 穿过嗨得忘我的舞池,挤到大门边。 蔺楚熙看到正在和安保说话的冬霁。 酒吧一条街,每一家都有自己的门票规则,入场券五百起步,如果长得漂亮好看,会免费提供票券。 这是酒吧圈里的“潜规则”。 眼下,那安保打量着冬霁,脸上浮出笑,他从门票箱里掏出免费券,语气很好:“帅哥,进去吧,你不用付钱。” 五光十色的酒吧灯盏,衬得冬霁一身雪白衬衫,清纯中带着年轻男孩特有的英俊。 大门口已经有虎视眈眈的男人,正等着冬霁进场,与之搭话。 蔺楚熙寒毛倒竖! 他急得差点跑丢鞋子。在蔡盛意惊愕的视线下,蔺楚熙跑到大门口,语气很坏,超级大声地对冬霁说:“你来这做什么?” 冬霁被蔺楚熙凶狠急躁的话一吼。 他有点发懵。 旋后,他迅速平静下来,并不生气。 冬霁早就习惯蔺楚熙的坏脾气。 “我听庄义德说,你在这喝酒,刚好路过,所以来找你。” 冬霁眼也不眨,说着谎话。 他确实找了庄义德,只不过,他并不是顺路,而是特意来的。 第57章 上一次任务,蔺楚熙因“纵情男色”,强迫了某个男孩,犯下罪行,被判入狱。 冬霁不愿像上一次任务那样,利用蔺楚熙的罪,将他送进监狱。这次,他希望能有更和平的方式来达成“反派冬霁掌握蔺楚熙资产”的剧情。 重启世界,剧情发展太快。 冬霁很怕自己赶来不及。 他找庄义德打听了蔺楚熙的行踪。 前些时日,蔺楚熙难得清心寡欲,庄义德都挺纳闷:老板最近不怎么去吃喝玩乐,像是被蔺家分权一事刺激狠了。 前一小时。 庄义德告诉冬霁,蔺楚熙往酒吧去。 冬霁又慌又急。 他不想再让蔺楚熙犯错。 于是,匆匆赶来。 还没进酒吧,便被蔺楚熙瞟见,他皱着眉毛,瞪着冬霁,语气很凶很坏:“你顺路来做什么?你也要喝酒吗?” 冬霁:“……” 他看到蔡盛意瞪大的眼,一副不敢介入的模样。 安保都愣了,显然没见过蔺家二少这幅凶样。 冬霁想要像以前那样,用乖巧表情、柔和口吻安抚坏脾气的蔺楚熙。 “我……好奇?” 冬霁不动声色,左右梭巡,想看看重启世界飞速发展的剧情下,蔺楚熙犯错的另一个主人公有没有在这。 他紧张地想,千万不能让蔺楚熙再犯错—— 漂亮青年左顾右看的情态,就像是单纯的、好奇的小孩,为灯红酒绿的大人世界心生痴迷。 那双明亮的,圆圆的眼珠被酒吧悬挂的赤色灯盏照射得糜艳。 灯光闪烁。 他干净美丽的脸上缀着成人世界的光影,迷乱而恍惚。 这次,冬霁乖乖回答,语气软软,没有起效。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都有点发颤,攥成拳头,松了又紧。 蔺楚熙喉头苦涩,他对不请自来的冬霁生气,也对自己生气。 “回去!” 冬霁被蔺楚熙吼得愣住了。 他茫然地看他,忽然,眉毛轻轻皱起来,嘴唇紧紧地抿着了。 原本轻松平静的表情,被蔺楚熙几句吼嚷逼退,彻底消失无踪。 冬霁一声不吭,垂下眼睫。 好久,他闷闷说:“噢。” 第23章 蔺楚熙混迹男色, 浪荡风流。 他的情场经验,少有人能敌。 上一次任务,事情发生后, 人人都说, 蔺楚熙终日打雁,叫雁啄了眼。 蔺楚熙的桃色八卦混着法治社会的道德法律,沸沸扬扬, 喧嚣多年。 但凡蔺家还在大众眼中, 总有看客提起——蔺家二少前途光明,可惜, 犯了色戒,入狱三年。 出狱以后,时异势殊。 蔺楚熙再没有过去的从容,他成为狼狈的输家。结局已定,不再有翻覆的可能。 …… 冬霁嗅到酒吧空气里的烟草、酒精、香水味。 他的耳膜仿佛还响着蔺楚熙暴躁的话。 刺耳,尖锐。 冬霁呼吸开始不畅。 他极力掩饰着表情, 压抑一刻。 他朝蔺楚熙说完“噢”,还想说些什么。可他喉咙哽住了。 冬霁并不是没有被蔺楚熙用这样坏的语气说过。 上一次任务。 前五年的温情结束,蔺楚熙发觉自己兴许要一蹶不振,再无翻身可能,始作俑者正是冬霁时。 他用极其恶劣凶狠的口吻质问他。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出狱以后, 你根本不会像所说的那样,将该还给我的,如数归还。” 蔺楚熙发现了『冬霁』的谎言。 『冬霁』骗他, 自己会在牢狱以外,替蔺楚熙守好他的资产。为了方便管理, 他用漂亮面孔、柔和语气,哄得蔺楚熙将股份等巨额财产一气儿转到他的名下。 蔺楚熙是在入狱前不久,得知『冬霁』口蜜腹剑,狠心辣手,骗完资产,绝不可能归还给他的事实。 他付出五年的信赖换来淋漓鲜血的背叛。 “为了什么?我给你的还不够多吗?”蔺楚熙愤怒到眼眶发红,“年薪百万还不够满足你?冬霁,在认识我以前,你不过是个没钱读书的穷小子!” “你他妈连饭都吃不起!” “我让你读完书,让你过上优渥的生活——我他妈欠你什么了?你要这样对我?!” “哈,对了,我才知道,原来那个被我睡了的男孩,是你帮着报警的啊?!” 『冬霁』一言不发。 他只是看他,脸色冷淡。 系统给“反派冬霁”的任务,剧情中为他塑造的“人物弧光”,是一个靠着反派蔺楚熙甜言蜜语地活了五年,潜伏在深处,慢慢发展,壮大自我的恶人角色。 他与蔺楚熙的“人物蜜月期”,目的不纯。 “反派冬霁”蚕食蔺楚熙的资产,是为了让自己成为足以与蔺闻惜匹敌的人物。 这便是“反派冬霁”的发展史。 他以蔺楚熙的入狱为跳板,摇身一变,晋为最终反派。 …… 冬霁恍惚以为自己回到那时。 被指责,被辱骂,被厌恶,被深恨。 他垂着眼睫,不想说话。 酒吧老板蔡盛意看着蔺楚熙恶狠狠说完。 蓦地,蔺楚熙脸上出现浓重的懊恼、后悔。 第58章 他哑住了。 蔺楚熙小心翼翼地看着面前的漂亮青年。 漂亮青年不看天,不看地。 他只盯着不知何时被风吹得扬摆起来的衬衫衣角。 如同不知道当下该做什么,进退无措,企图磨过煎熬时刻。 光影斑驳,染在年轻下属雪白的皮肤上。 酒吧暧昧的红彩灯盏让过往路人的面庞浸没着欲-望、痴色,浑浊,从不澄澈。 几乎要将这个穿着白色衬衫的漂亮青年淹没。 蔺楚熙伸出手,他试探着,攥住冬霁的手臂。 冬霁没有挣开。 蔺楚熙稍微松了口气,心想,还好,冬霁看起来不是那么生气。 他知道冬霁和他“恩断义绝”时的脸色。 他晓得冬霁厌恶他时,吝啬于展露丁点笑意,甚至,不再像从前那样任由蔺楚熙随意触碰。 也许是怕蔺楚熙伸手打他。 又或许。 蔺楚熙哽了一下,他想,那时候已经是他板上钉钉、即将入狱,人尽皆知,蔺家二少做了蠢事,彻底坏了名声……可能,冬霁还嫌他脏。 成年人的世界理应远离孩子。 蔺楚熙曾在五年里,将冬霁领进那浑浊夜色。 他教会他喝酒、抽烟。 如蔺闻惜那样,因蔺家大少的身份,少有人敢多问他愿不愿意喝酒抽烟。 如蔺楚熙这样,他本就浪荡风流,乐于享受,烟酒自是不在话下。 可如冬霁,年幼青涩。 他做着不该由这个年纪做的事。 虽然,蔺楚熙挺照顾他,从没有强制要他参与那些酒局聚会;可是,跻身上流,谁能不沾点烟酒荤物? 有时,冬霁必须挂着笑容,推杯换盏,熟稔点烟。 蔺楚熙想到这,心里难受。 夜风清凉,人体温热。 他握着的青年手臂有劲,能感受到澎湃勃发的生命力。 蔺楚熙往前走了几步,他冲蔡盛意眼神示意要走。 蔡盛意张了张口,没能拦住。 最后,挂着笑脸,目送两人离去。 扭头一看安保。 安保颇为无助,神不守舍:“蔡总,刚才蔺二少看我的那一眼……” “还挺凶的,呵呵。” 安保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蔡盛意没有忽视蔺楚熙离别前落在安保身上的冷漠。 他没说话,内心惊异:这个白衬衫、瞧着清纯干净的男孩在蔺楚熙心中究竟是什么地位?能让蔺楚熙情绪如此变化? = “冬霁。” 蔺楚熙喊他,呼唤在夜风中飘飘摇摇。 冬霁咽着喉咙,收敛多余情绪,回蔺楚熙:“老板。” 他擅长调整情绪。 这是十年任务里磨炼出的能力。 他瞧出蔺楚熙脸上真心实意的悔过,明显是因为大声吼他心虚。 冬霁深呼吸一下,心想,他原谅他了。 大人的阴晴不定,特别正常。 他已经习惯蔺楚熙的坏脾气。 更何况,一个合格的下属必须这样,老板骂时,不许反抗,不许顶嘴;老板需要帮忙,倾尽全力,付出自我。 未曾分割决裂时,冬霁一直如此。 他掩饰嘴角的下撇,镇定地看向蔺楚熙,“不好意思,老板,是我冒昧了。” “我不该没经过你的同意,便想着顺路来看看。” 蔺楚熙的手指还抓着冬霁的手臂。 他情不自禁地加重力道。握得冬霁的衬衫袖子起了褶皱。 夜色渐深。 冬霁的情绪逐渐转好。 他看着蔺楚熙,开始庆幸:来这一遭,不管怎样,总归杜绝今日蔺楚熙“犯错”的可能性。 剧情发展得超出预计,冬霁无法预料属于蔺楚熙入狱的节点何时到达。 只好步步为营。 蔺楚熙犯错的关键,正是他受朋友邀请,喝了加料酒水,揽了酒局聚会上并不出台的某个男孩。 当时,冬霁并不在现场。 他是在事后,接到蔺楚熙的电话。电话里,蔺楚熙茫然极了,呢喃着说,自己好像犯了错。 『冬霁』接电话时,并不知道这就是奠定“反派蔺楚熙”下线的关键剧情。 蔺楚熙在电话里说着自己发生了什么。 他罕见的惶恐。 风流浪荡的蔺楚熙从不需要靠强迫别人来得到什么。 他英俊多金,出手大方,多得是小男生自动追上门。他勾勾手指头,便有如云如浪的情人痴迷跟随。 蔺家二少,属实不是那种低劣到要靠这种手段逼迫良家男孩的人。 偏偏,他就这么做了。 『冬霁』接电话时,很替蔺楚熙担心。 挂断电话,系统冷不丁开口,声线漠然,点明这是“反派冬霁”晋升“最终反派”的重要剧情。 它要『冬霁』利用蔺楚熙对他的信赖,将发生过什么一一记录。 『冬霁』要找上那个男孩,协助他报案。 …… 冬霁知道,蔺楚熙犯了错。 他帮助男孩,从道义上来看,完全是正义的。 在系统的安排下,一步一步,将蔺楚熙送进监狱时。 他想过很多。 那时候的『冬霁』,不再是九岁的孩子,他已经十四岁了。 第59章 最初的最初,九岁『冬霁』踏进这个世界的第一年,懵懂无知,完全按照系统的指令走。 他被糖果诱惑着完成“反派剧情”。 十四岁的『冬霁』有过独立思考的能力,可他还是无法拒绝系统的安排。 他想要拒绝成为那个协助男孩报警的“证人”——拥有蔺楚熙完整的通话记录的『冬霁』,当然会是那个最好的证人。 系统用坚持的口吻告诉他。 “你是任务者,你必须这样做。” “如果不这样做,等你离开世界,主神会惩罚你。” 然后,它往他的口袋里塞了一把糖,诱哄道:“这只是任务,他们不过是书中的人物。” 胡萝卜加大棒,奖励与胁迫同时进行。 最终,『冬霁』把蔺楚熙送进监狱。 “……” 冬霁脸上出现沉思。 他思考着不久后该如何合理地阻止蔺楚熙,制止会导致他入狱的犯罪行为……这次,他绝不能让蔺楚熙喝下加料的酒水。 想着想着,柔缓歉语,滑出喉咙。 冬霁说着“不好意思”,好似蔺楚熙的坏脾气理所应当,他理应承受。 气氛冷不丁地微妙凝滞。 蔺楚熙满面惊愕。 他木木地听他道歉,年轻下属声线柔和,毫无脾气。 如软柿子般随意拿捏。 蔺楚熙舌根发苦。 裹挟着愤怒的酸涩油然升起! 蔺楚熙想大声问,冬霁你都不生气的吗?怎么能不生气呢?他那么凶地对待—— 可冬霁,脾气还是好得不象话。 小孩子不会委屈吗? 怎么可以不委屈呢?! 他这么坏,这么凶——冬霁就该冲大人掉泪,狠狠耍脾气啊! 蔺楚熙气馁般,怔怔地,忆起前世。 他一直琢磨不透的某个疑点,骤然浮起。 前世,即便是到了法庭上,蔺楚熙用尽辛辣刻薄词汇,肆意冷笑,侮辱冬霁。 冬霁保持全程的沉默。 他本该如胜者般,冷淡地说几句讥嘲话,让即将入狱的蔺楚熙更加愤怒,更加懊悔,更加怨恨。 可他没说话,紧紧闭着嘴。 蔺楚熙从没懂过法庭上,冬霁怀着怎样的心情听他破口大骂。 现在,他依然没懂。 他不明白为什么冬霁能保持这样的情绪。 他心怀困惑。 “冬霁。” 他冲他扬起笑脸,“什么?” 蔺楚熙开口问他,语气不解,充满担忧:“我这么坏地吼你,你为什么不生气?” 冬霁愣住。 他没有应声,脑子里本能浮起一个念头:啊,他是有资格生气的吗? 第24章 林昉在公司加班到晚上十点。 下班打卡时, 几个同样加班到这个点的同事们闲聊起“两个老板”目前的关系现状。 过去的双面人间谍,现在已经明牌的蔺闻惜下属林昉,竖起耳朵, 静静地听。 “大少的风格还是那么温和有力。”林昉认出这是夫人在世时, 与他一样被信赖的下属之一。中年女人提起蔺闻惜,语气里不免带几分温度,她说话时, 注意到他, 不动声色地颔首示意,“很有老总和夫人的架势。” 辨不出究竟是哪个阵营, 几年前研究生入职的某高学历同事:“我也挺喜欢的。” “二少的办事风格挺……难评。”高学历同事补充道,“大少更理智一点。” 旁人皆知,这话在贬低蔺楚熙。 言下之意,蔺闻惜的行事作风更吻合他的想法。至于蔺楚熙,他脑子一根筋,容易意气用事, 做事混乱,条理不够清晰。 几个学历挺高的都表示赞同。 林昉默不作声。 公司内部,蔺家大少、二少的势力泾渭分明。除此之外,便是中立的,不愿意沾惹风波,只想老老实实打工挣钱的。 这类中立员工总数更多, 根据调查,是如高学历同事这类,并不汲汲营营, 只懂得埋头搞技术的员工们。 蔺楚熙利用遗嘱赢下蔺家时,中立员工们一声不吭;蔺闻惜顺利掌控蔺家一半话语权后, 他们的发声显得可贵。 林昉暗自记下。 中年女人是人事部的,她和林昉并肩离开,人在停车场,忽地,她感慨道:“看到大少爷回来,我……非常高兴。” 林昉答:“他有夫人的风姿。” 中年女人眼有泪光。 半晌,她压抑了情绪,轻声答:“是,和另一位比起……大少爷才是当之无愧的继承人,不似那位——”说到后来,语气厌恶,“品行败坏,叫人作呕。” 林昉目送她离去。 他给蔺闻惜发去消息,告知今天加班听到的八卦消息。 蔺闻惜回复很快,他恍惚一刻,笑了笑,“是胡阿姨。” 人事部这位年长同事,是看着蔺闻惜长大的“长辈”。 蔺氏由蔺老总、祝女士共同打拼奋斗,祝女士与胡女士有着深厚情谊。 自祝女士去世,人事部胡晓算得上是亲眼看着蔺老总把蔺家二少蔺楚熙领进家门,一步步给出原本属于蔺闻惜一人的资产。 显而易见,胡晓并不喜欢蔺楚熙。 蔺闻惜看着林昉的消息,他回忆前世,心中柔软。 胡晓女士一直站在他的阵营里,利用人事部的权力,帮他管理下属,替他操心公司内部事项。 第60章 可以说,如果没有如胡晓女士这样的可靠旧部,他不一定能顺利接管蔺家。 …… 重来一次,蔺闻惜心中有数。 前世的经验,让他更好地掌握用人之道;现如今,蔺楚熙怠慢了公司内部事项,看起来要做一个只吃分红、毫无实权的大股东。 蔺闻惜并不很高兴。 事实上,他更期待看到蔺楚熙与他争个你死我活,心有求索,需要蔺家权势——这代表着,他可以从容地与蔺楚熙谈条件。 谈与冬霁有关的条件。 他沉沉叹气。 看了眼时间,深夜十一点。 蔺闻惜蠢蠢欲动。他想知道冬霁现在在做什么,小朋友睡觉了吗? 思来想去,想听冬霁声音的念头占了上风。 于是,蔺闻惜拨电。 …… 蔺楚熙一直知道,冬霁有自己习惯的穿衣风格。 白衬衫、灰长裤。 衬着一米八多的个儿,再加上那张笑眯眯的漂亮脸蛋。人群中,他总是那个聚焦汇点。 前世,他身边的情人们里,有的将冬霁当作“竞争对手”,有的将冬霁当作“可勾引的对象”。 蔺楚熙往往在得知情人们的心思后,当机立断,决定分手。 美名曰,他可不喜欢太爱吃醋的情人。或,另怀心思,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伴侣。 把他当“竞争对手”的情人们,时常拈酸吃醋,借着机会,在酒局宴会里对冬霁虎视眈眈,实在凶恶。 把他当“可勾引对象”的情人们,更是可恶,他们搔头弄姿,抛着媚眼,举着酒杯,缠缠绵绵,哄着冬霁喝酒。 蔺楚熙不喜欢看到冬霁被他们扰得心烦意乱的样子。 年轻下属会在被情人们纠缠时,沮丧叹气,耳廓泛红,眼神茫然。 他常常躲到酒会角落,举着果汁,安静地啜饮。 蔺楚熙看到下属这副样子,心泛怜悯,他想:唉,真是可怜。 因此,后来,他与那些心思可恶的情人们断联,不愿让他们再有为难冬霁的机会。 前世。 五年的亲密时光里,他替冬霁拦下了很多心思各异的酒;入狱后,蔺楚熙忿忿,会想当初自己怎么那么贱,还出手帮他——他妈的,冬霁根本不感恩! 后来的后来,他知道冬霁的年龄真相。 骤然之间,蔺楚熙明白冬霁为何要亲手将他送进监狱。 冬霁恨他。 只有恨意能够解释一切。 ……原来,冬霁那么恨他。 恨意源于什么? 蔺楚熙刨丝剥茧。他没那么聪明,他必须要从头捋起——从初识相遇,他和他签了第一份“要他去勾引蔺闻惜”的合同开始算起。 半年合同结束,冬霁收了钱,回到学校。 他们的交易本该就此结束。 再后来,蔺楚熙分身乏术,他才智不足,心力匮乏,无法解决回京的蔺闻惜。 于是,再度找上他。 他说,要冬霁帮他对付蔺闻惜。冬霁是最好的人选,毕竟,他有过伤害蔺闻惜的经验…… 蔺楚熙的记忆力不算太好。 他想不起再次见面时,冬霁是什么神情。 依稀之间,蔺楚熙猜想,大抵是如现在这样,好脾气的,平静的,任由他安排的——深夜晚风,白衬衫的漂亮青年,用平静温厚的眸子看他,他一句话都不说,仿佛并不知道如何回他的那句“你为什么不生气?” 蔺楚熙脑子很乱。他身在当下,意识回到前世。 那个奠定了冬霁再度加入他的阵营,与蔺闻惜交锋对决的成年人世界的时刻。 冬霁为什么不拒绝他的邀请? 以成年人的视角审视观察,蔺楚熙觉得冬霁有过很多次机会远离成年人的世界;可他思考过后,潜意识里想给自己几巴掌。 年幼的冬霁,真的有那个能力拒绝吗? 他需要钱,因而签订合同,做了孩子本不该做的事——到锦绣市,与蔺闻惜同居。 合同完成,金额巨大,足够支撑几年生活与学业。看起来,冬霁似乎可以不接受后来的邀请。 冬霁知道蔺家的能力,晓得蔺楚熙这人在外口碑不好。 他胆敢拒绝吗? 他会不会怕,如果拒绝……小命不保? 大人在孩子心目中往往有着权威形象。 更惶论,是如蔺楚熙这样糟糕的恶人、烂人。 蔺楚熙苦笑。 他不再探究冬霁的答案了。 “没关系。”年长者用那双总被情人唤作深情眸的桃花眼,苦涩看他。冬霁被他的注视凝固在地面,似琥珀中的小虫,弱小僵直,纹丝不动,他被凉风吹得惶惶,他听到蔺楚熙沙哑说:“……冬霁,你可以试试生气的。” 冬霁:“……” 他瞪大眼睛看他。 蔺楚熙桃花眼亮了起来,他轻声道:“生个气?” 冬霁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他抖掉蔺楚熙捏着他的手,在蔺楚熙鼓励的目光下,认认真真道:“你抓疼我了。” 蔺楚熙泪盈于眶,心想,好宝宝,生气也这么萌! 冬霁的衬衫袖子被蔺楚熙抓得乱七八糟的。 他站定在晚风中,鼻子敏锐地动了下,他居然没闻到蔺楚熙身上的酒味? 奇怪! 第61章 真奇怪! 冬霁狐疑地打量蔺楚熙。 蔺楚熙任他观察。 桃花眼里浸着无措与尴尬,他摸摸头发,咳咳两声:“怎么了嘛?我今天穿得很难看?” 难得开始重视自己在外的形象了。 蔺楚熙想,他必须有点大人模样,可不能像前世那般混不吝——唉,想想就后悔,他将冬霁当作成年人看待,在他面前做过很多没有风度的事,真叫人羞耻。 冬霁歪脸,专注看他。 他慢吞吞道:“你刚才为什么生气我来这里?” 冬霁本来不想问。 他胆子大了。 被蔺楚熙鼓励的口吻哄得有点想骄矜,想耍点脾气。 他这样问。 蔺楚熙蔫蔫答:“唉。我在酒吧呢,你来干啥呢?” “来玩,不行吗?”冬霁理直气壮,他可比上一森*晚*整*理次任务要理直气壮多了,重启世界,他可是十九岁!再不是那个九岁小孩,酒吧这种场合,他怎么不可以来玩? 哪怕不是抱着阻拦蔺楚熙犯错的想法,他也有正大光明的理由来这里! 想到这,冬霁哼哼,被吼的委屈劲儿终于浮起。 他在蔺楚熙的目光下,一字一顿道:“我不能来这里玩吗?” 蔺楚熙急了。 声音又大了:“你当然不能来玩!你还小呢!” 冬霁:“?” 他强调:“我今年十九岁!” 蔺楚熙不可能在冬霁面前指出,你明明才“九岁”的事实。 这件事,蔺闻惜和他短暂聊过几句。 蔺闻惜说,冬霁直到死才告诉他这个年龄真相。 他必定有所顾虑,不愿说出这秘密。 代入自己,有着一米八多的成熟身体,说自己只有九岁,必定惹来他人非议。 蔺楚熙想,可怜的冬霁宝宝。 他目光柔和,看得冬霁发毛。 冬霁正想说什么。就在此时,手机响了。 蔺闻惜的来电。 蔺楚熙就看着冬霁的脸色变化,他看了看他,万分纠结,似乎不知道该不该接这通电话。 蔺楚熙忽然警觉! 他问:“冬霁,谁的电话?” 第25章 蔺闻惜拨电时, 没想太多,他实在想要听听冬霁的声音,想知道小孩现在在干嘛。 嘟声响了十下。 冬霁接起电话。 蔺闻惜下意识地带了笑, 他温柔开口:“冬霁, 晚上好。” 深夜十一点。 电话接通后,蔺闻惜迟疑几秒,心想, 自己有没有打扰到冬霁?小孩会不会准备睡觉了? 冬霁的呼吸声并不平缓, 更像是接电话前情绪有巨大变动,沉沉的, 闷闷的。 蔺闻惜眼皮一跳。 他听到冬霁回:“……晚上好。” 电话那头有自然界与人工产生的噪声。 风吹过树桠,沙沙响动,车辆鸣笛,尖锐细长。 “你在外头玩吗?” 蔺闻惜口吻特别轻柔,他用哄小孩的语气,试探行踪。 冬霁:“……” 年轻友人开口, 蔺闻惜能听出他的犹豫不决。 “嗯,在外面玩。” 蔺闻惜隐隐听到一声熟悉的、明亮的嗤笑。 他若有所觉,眯了眯眼,问冬霁:“在哪玩?和同学出来玩,还是……你新认识的朋友?” 冬霁茫然一刻,旋后, 问:“你认识我的朋友?” 蔺闻惜语塞。 他没法说,他从蔺楚熙口中得知“袁帙微”的存在,调查过此人的生平详细。要不是怕冬霁生气, 他真的很想找上袁帙微,和他聊聊, 关于“恋爱可行性”的问题。 一刻沉默。 蔺闻惜若无其事,转移话题:“你要准备回去了吗?需不需要我来接你?” 冬霁皱起鼻子。 他听着扬声器里外放的男声,再看一脸厌恶的蔺楚熙。 最开始,他不敢接电话。怕被蔺楚熙质疑为什么蔺闻惜会在这个时间来电,恐惧于引起不必要的风波。 重启世界。 冬霁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他与蔺闻惜、蔺楚熙两人的关系。 与蔺闻惜既定的出租屋温情时光已经结束。 与蔺楚熙即将开展的五年亲密仍在进行。 蔺闻惜慧黠锐敏,从一开始就看出“冬霁”的问题,步步为营,让蔺楚熙的计划打了水漂。 冬霁为此伤过心——蔺闻惜骗他。他很笨,居然真的被蔺闻惜骗到了。 后来,蔺闻惜道歉。 冬霁接受。 蔺楚熙并不晓得自家下属私底下还和蔺闻惜有着联系。 冬霁觉得自己就像是家里有猫(蔺楚熙),结果还时不时去外面猫咖摸名贵猫咪(蔺闻惜)的人类。 很渣,很坏。 每次和蔺闻惜交流完,他总要忏悔一会,努力将痕迹抹去,才敢和蔺楚熙说话。 眼下,蔺闻惜当着蔺楚熙的面给他打电话,还是头一遭。 几分钟前,冬霁视死如归般,压着声音,回答蔺楚熙警觉的“冬霁,谁的电话?” “是蔺闻惜的电话。” 这个回答让蔺楚熙眼睛燃起火焰。 他咬牙切齿地示意:“接。电话外放。” 冬霁只能接了。 蔺闻惜:“你身边有谁?” 第62章 电话外放,蔺楚熙可以清晰听到蔺闻惜原来的温情款款,柔和耐心,以及现下,警惕的,怀着戒心的发问。 他扯出冷笑。 “是我,怎么了,你有意见?” 电话被蔺楚熙夺走。他正恼着呢,话语炮竹般噼里啪啦:“你大晚上给我下属打电话做什么?” “蔺闻惜,你可别忘了,这是我的下属!” 蔺楚熙这句话的意思,分外直白。不管怎样,哪怕前世他被冬霁亲手送进监狱,可在此之前,他和冬霁可是有长达五年的亲密时光! 至于蔺闻惜。 只有半年。 蔺闻惜:“……” 他轻易被蔺楚熙激起怒火,极力忍耐,片刻后,将情绪稳定下来,才回:“噢。” 蔺楚熙最烦蔺闻惜这幅轻描淡写的样子。 他声音越来越高:“你他妈——” 蔺闻惜冷冷地提醒:“冬霁在呢。” 蔺楚熙哑住了。 他无措地扭头看了眼冬霁。 被夺去手机的冬霁安静地看他,他心虚起来,声线低了,“……蔺闻惜,你真的很歹毒。” “总是故意激怒我,让我……说脏话。” 蔺楚熙磨着后槽牙,他七窍生烟,可为了儿童心理健康,还是选择克制自我。 以至于,气喘汗流,鼻息如雷。 蔺闻惜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他问:“大晚上的,你和冬霁两个人出去玩?” 话语带着质问。 蔺楚熙:“呵呵。” 他被同父异母兄长的话搞得心浮气躁。 他太他妈烦蔺闻惜的态度了,好像这世上只有蔺闻惜一个人是好人,他就一定是坏的! 每每这时,蔺楚熙总要开始愤恨,蔺闻惜一定生来就是克他的,要不然,凭什么他老爹只爱重蔺闻惜?蔺老头从没有重视过他,他活了快三十岁,若不是趁着老头快死,神志不清,搞到蔺家,蔺楚熙这辈子都不会成为众人口中尊称的“蔺总”。 现在,蔺总的头衔回到蔺大少蔺闻惜头上。 蔺家公司上下,站在蔺闻惜阵营的多如牛毛。 再有原配夫人留下的旧部…… 蔺楚熙恨蔺闻惜的居高临下、从容不迫,更恨他生来就拥有太多,不管是父爱还是母爱——只消想到他那拿了钱立刻飞往国外,不再过问蔺家事物的亲妈。蔺楚熙如鲠在喉。 他哼笑两声,“关你屁事。” 活过一世,蔺楚熙依旧无法释怀。 他对蔺闻惜的嫉恨,从不会因“重生”而罢休。 他挂了电话。 冬霁看着面前暴跳如雷的年长者。 他抠着手指,安静看他,心里升起怅然悲意。 蔺家兄弟俩的水火不容。 上一次十年任务,他早就见识过。 蔺家兄弟的关系破冰,是蔺楚熙入狱后。 同为被“反派冬霁”伤害过的人,他们有了共同点。 蔺闻惜乐于见到蔺楚熙自食其果,却也难免兔死狐悲。 『冬霁』没有勇气在蔺楚熙出狱后见他。 他从旁人言语中得知,蔺闻惜曾给刚出狱的蔺楚熙提供了力所能及的帮助。至于蔺楚熙有没有接受……『冬霁』没问,也不敢听。 蔺楚熙扭头。 一眼看到年轻下属,被风吹得脸又白又冷,鼻尖开始泛红,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冬霁。” 蔺楚熙觉得疲惫了。 一晚上,情绪上上下下,好生煎熬。 他抹了把脸,挺狼狈地说:“能问一句吗?” 冬霁看他,眼睛圆亮,清澈柔和,“老板,你问。” 蔺楚熙想知道,冬霁心里究竟将他和蔺闻惜放在何等地位。 他真的想知道,谁才是冬霁最喜欢的那个。 就当他大老爷们,大晚上的搞点抽象煽情文学。 “你觉得,我和蔺闻惜谁更好?” 蔺楚熙眼神炯炯,寻求答案。 冬霁愣了愣。 心中天平开始左右摇摆。 想着,蔺闻惜反正不在这,那就先哄哄蔺楚熙。 他在蔺楚熙期待的目光下,回答道:“你更好。” 蔺楚熙咧开大嘴笑了。 他开心得连桃花眼都眯成一条缝。 这一刻,他才不会蠢到要探究这句话是真是假。 狂喜之余,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依旧高悬。 ——让冬霁和蔺闻惜同居的蔺楚熙,真的有那么好? ——冬霁的话,兴许是真,又或许……是假的。 ——唉。 蔺楚熙晃了晃脑子,把多余念头甩走。 “就说嘛!蔺闻惜那死脾气,谁能喜欢得上?” 他开开心心地揽住冬霁的肩头,大步往停车场走,“老板带你回去,对了,你饿不饿,要不要吃夜宵?” 身体接触,冬霁更确定一点:蔺楚熙今晚没有喝酒。 他问:“老板,你今晚没喝酒吗?” 蔺楚熙回答得爽朗:“戒了!” “欸?” 冬霁茫然。 蔺楚熙:“喝酒不好,喝酒误事——” 他说着,同时警惕道:“冬霁,你也不许喝酒。” 冬霁心头大松。 他难以掩饰自己的快活。 一想到蔺楚熙要戒酒,那“加料酒水”引发的后续事件应该不会发生,更是快乐,应蔺楚熙时,眼睛弯弯,语气甜甜:“嗯,我知道的。” 第63章 蔺楚熙一颗心都软乎乎的。 他笑眯眯地邀请他坐副驾。看着年轻下属乖巧扣上安全带,坐稳坐好后,心情愉悦,情难自禁,捏了一下他的脸颊。 出乎意料的动作,让冬霁懵了一秒。 蔺楚熙:“乖!给你打钱!” 他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手机嗡嗡两声,收到蔺楚熙转账十万块,十万块。 总计二十万。 冬霁:“……” 冬霁:“?” 蔺楚熙转账完毕,潇洒点火,开车! 他吹着口哨,一路开离酒吧一条街。 …… 蔺氏大厦。 股东大会。 久未见面的蔺家二少施施然出现在会议现场。 不免有人窃窃私语,看台上演讲的蔺大少蔺闻惜,再看一眼台下的蔺楚熙。 不久前,台上的位置是蔺楚熙的。 时局变化,物是人非。 会议结束。 蔺楚熙比谁都溜得快,两脚一滑,准备离开。 蔺闻惜喊住他:“弟弟,我们聊聊。” 股东们眼神交汇。 蔺家兄弟俩似乎非常和平。 蔺楚熙被蔺闻惜一句“弟弟”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他想甩脸子走,但一想到自己还靠着蔺闻惜挣钱吃分红……算了算了。 他停下脚步。 蔺闻惜邀他进办公室,办公室门半开着,外头人员走动,完全可以看到室内两人的表情变化。 “什么事?” 蔺闻惜组织措辞,“冬霁明天要和袁帙微去看画展。” 他记忆力很好,将每一件事安排得妥当。忙于公司事务时,不忘冬霁的生活事项,“约会”这种头等大事,迫切需要有人商议。 除此之外。 蔺闻惜喊下蔺楚熙,还为了另一个问题:“前两天,你大晚上的和冬霁在干嘛?” 这话说得很是拈酸吃醋。 蔺楚熙完全听出来了。 他抱臂,哼哼,斜眼瞧他:“你管我。” 越说越觉得扬扬得意:“我和冬霁的秘密。” 蔺闻惜胸口悬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他面无表情。 蔺楚熙一想到冬霁亲口承认的“你更好”,尾巴都要翘起来。 他睥睨蔺闻惜。 难得宽慰道:“没办法,谁让我和他先认识呢?” 蔺楚熙太擅长惹怒蔺闻惜。 蔺闻惜瞪他。 蔺楚熙:“嘿嘿。” 他还想说什么。忽然,人事部胡晓敲门,语气恭谨:“蔺总,这是今年准备秋招的几所高校名单——” 蔺闻惜语气温和:“进。” 胡晓看也不看蔺楚熙。 她尽职尽责地将人事部下半年的安排一一说明。 期间,不失风度地,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二少爷也在这。实在不巧,之前人事部秋招的消息还没来得及给您,便换了大少爷。” 蔺楚熙冷下脸,想骂回去。 胡晓没给他机会,她放下文件,温厚地看着蔺家大少,笑了起来,然后,颔首离去。 走时,带上了门。 蔺闻惜听到蔺楚熙清晰响亮的一句“操,神经病吧!胡晓这贱人!” 他皱眉。 “胡经理年纪挺大,”蔺闻惜不喜欢蔺楚熙这随地骂人的习惯,“你挺没礼貌。” 蔺楚熙懒得用好脸色看他。 他恶狠狠骂:“他妈的,她年纪大关我屁事,她是你妈留下的狗腿子吧?” “贱死了,我在公司的时候,正眼都不瞧我一下。” 蔺闻惜沉默下来。 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蔺楚熙:“妈的。” 他不想在这待了。 “走了,有事微信联系。” 蔺闻惜拦下他:“我让冬霁来公司了。” 蔺楚熙瞳孔放大:“你他妈放什么屁,让他来干嘛?” 最坏的打算被他想到,蔺楚熙惊恐到极点,格外愤怒:“你想把他收到你这边?” 蔺楚熙语调高昂起来,尖利难听:“我这么烂的人都没想着让他再掺和进我俩的破事里!” “你他妈又想干什么?” 蔺闻惜疲于应对蔺楚熙的满嘴脏话。 他静静地听完,“……我没想让他掺和进来。” “他们学院有社会实践的活动,我让部门和计算器院联系,今天下午有社会实践项目。” “地点在公司。” 蔺楚熙:“……妈的,不早说。害我还白浪费口水。” 蔺闻惜说:“再过一会,他会到。” “你看看,一会找个机会,我们解决一下‘周末约会’的问题。” 微信聊天显然没有现下联系方便。 这才是蔺闻惜拦下蔺楚熙的真实目的。 蔺楚熙勉为其难:“行吧。” 说完,不忘警告:“别给我搞蔺总裁的臭架子。要是借着权势迫人,非要和冬霁说话,我饶不过你。” 蔺闻惜冷漠地瞧了眼他,实在不想和他继续说下去。 蔺楚熙已经开始掏手机,和冬霁聊:【你下午要来蔺氏大厦吗?】 【很乖很乖的冬霁】:是的,有社会实践学分。 蔺楚熙:【行,到了我找你。】 【很乖很乖的冬霁】:你也在公司吗? 第64章 蔺楚熙不想在小孩面前丢了面子:呵呵,当然啦,我可是蔺家大股东! …… 时间飞快。 冬霁跟着学院领队老师到达蔺氏大厦。 他看着格外熟悉的大厦内部,心有感慨。 还没见到蔺楚熙,又看到一号熟悉人选。 人事部胡晓。 上一次任务,他在送蔺楚熙入狱后,有了蔺氏股东的身份,参与过蔺氏会议。 站在蔺闻惜阵营的人事部胡晓对他极其厌恶。 在如胡晓这类忠心耿耿的下属眼中,与蔺闻惜作对的都不是什么好货色。 当然,反之亦成立。 胡晓并没有看到他,她接着电话,雷厉风行地走过,“……蔺二少来公司了,不晓得是想干点什么混事。” “一会盯紧了。” “……” 冬霁听得清楚,他抿了抿嘴角。 蔺闻惜是被原配祝夫人的下属们爱护的。 蔺楚熙没有。他甚至没有一个愿意陪他同甘共苦的母亲。 『冬霁』在半年出租屋时光结束,收获了一顶被丢弃的鸭舌帽后,回到京市,听从系统安排,继续反派之路。 他与蔺楚熙的牵扯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最初,『冬霁』其实并不适应蔺楚熙。 毕竟,最开始,『冬霁』认识的是品行高洁、君子端方的主角蔺闻惜,他从主角身上学到了很多很好的优点——至于蔺楚熙,他太多缺点,太多坏毛病。 不懂辨别好坏的『冬霁』都能隐隐觉出,蔺楚熙说脏话时,真的不太好听。把他原本好听悦耳的音色都衬得尖利古怪。 可后来,他在蔺氏大厦见到了那群为了蔺闻惜,统一战线,对着蔺楚熙开炮的员工们。 『冬霁』亲眼看着蔺楚熙破口大骂,将那群不满于他的员工们骂得灰头土脸。 然后。 蔺楚熙忿忿离去,边走边嘀咕:“妈的,就你最幸福,谁都爱你。” 蔺楚熙看到尴尬站在一旁的『冬霁』,脸色和缓下来。 他不提方才吵架风波,兀自道:“走吧,你饿了没,要不要吃点东西?” 蔺楚熙是想让『冬霁』陪他吃饭。 年纪很小,已经很敏锐的『冬霁』看出来了。 系统在那时出声,要求他跟上。 『冬霁』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他只是想,蔺楚熙好可怜,没有什么人喜欢。 年幼的『冬霁』想,既然这样,那他做这个喜欢他的人好了。 况且,蔺楚熙人也不差嘛。 起码,对『冬霁』很好! 十四岁的『冬霁』根本不会想到,他会是那个亲手送蔺楚熙进监狱的人。 …… 冬霁轻轻地,惆怅地叹气。 他定睛,看向急匆匆从电梯间赶下来,桃花眼亮亮的年长者。 蔺楚熙朝他打招呼:“hello啊!冬霁!” “你吃了没?口渴吗?要不要吃蛋糕?” “茶水间有瑞士卷、提拉米苏,我带你去吃!” 蔺楚熙像小蜜蜂一样嗡嗡嗡。 周遭员工用怪异目光打量着蔺家二少。 一个新来的员工看了半天,忍不住向隔壁工位同事吐槽:“不是,二少爷这是带小孩来公司吃喝吗?” 同事:“……” 霎时沉默。 谁能说不是呢,这画面,不就是像父母带孩子来公司蹭吃蹭喝嘛! 第26章 蔺闻惜走进茶水间时, 看到令他扶额的一幕。 蔺楚熙大嚼瑞士卷,嘴边掉渣,吃相粗鲁。他不忘指点冬霁:“配奶咖最好!” 冬霁捧着瑞士卷啃啃。他的动作就要优雅多了, 吃得细心干净, 赏心悦目。 两人挤挤挨挨坐。 听到脚步声,立时抬头。 活像两只从沙漠洞坑里探出头的狐獴。 蔺闻惜:“……” 他压下一瞬想要扬起的嘴角。 “冬霁。” 蔺闻惜的声音耐心,他凝视着他光洁白皙的额头, 看他发顶细碎随着闷热天气垂下, 像只小动物。 “我想和你谈谈……” 蔺楚熙不自觉地停下嚼蛋糕的动作。 他知道,蔺闻惜即将步入正题。 冬霁察觉到气氛的微妙。 他紧张地看他。 与此同时, 不易察觉地瞟了眼身旁的蔺楚熙。 冬霁以为,蔺闻惜想谈的内容与他、蔺楚熙有关。大抵,是关于蔺家,关于他曾经接受安排来到锦绣市的后续事项。 蔺闻惜的下一句清晰入耳,与设想全然无关。 “我们之前浅谈过关于‘恋爱’的问题。” 冬霁怔怔。 蔺闻惜提醒他,他说的语气非常轻柔, 好似从没因此动怒,相当成熟稳重:“……是上次,回京市时,你拒绝了我提供房屋的建议。” 冬霁想起来了。 他听到身旁蔺楚熙的冷笑与嘀咕:“冬霁是我的下属,当然住我家。” 蔺闻惜没有针对这句话做任何响应,只是沉静地看向年轻友人。 他们有几天没见。 祝烨安排他去精神一院检查, 前前后后,调查表写过,大脑ct拍过, 确认精神方面正常……祝烨放了心,并决定不再插手他与冬霁之间的事。 美名曰:你有自己的喜爱癖好, 我管不着。 第65章 蔺闻惜深感无奈。 他并不愿意向舅舅解释冬霁的特殊之处,于是,只能放任误解蔓延。 好在,祝烨口严。 他不会随处乱说,说自家外甥对待某个“成年男人”的态度可疑古怪,非常暧昧。 期间,蔺闻惜还得忙公司事务。 初回京市,夺回管理权。 重生的蔺楚熙并没有继续掺和管理蔺家的意思,斟酌过后,选择退让,转头开始专研如何和冬霁处好关系。 蔺闻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几日没见冬霁,他望见年轻友人那张柔亮青涩的脸,心生暖意,说话的声音都是和软。 “是的。”冬霁回答,他顿了下,茫然之意更深。 忽然,他灵犀一闪,笑眼弯起,“你要给我介绍男朋友吗?” 蔺家兄弟俩齐齐噎住。 蔺楚熙呲牙咧嘴,无声怒瞪,‘管管!管管!’ 蔺闻惜脸色青白,他压抑情绪,不动声色投射“我有我的安排”眼神以作回应。 旋后,他从容道:“想先问问你,你怎么确定……自己喜欢男孩的?” 蔺楚熙恍然大悟,他嘉许般看蔺闻惜,无声口型道:好问题。 是了。 起初,这个问题他并没有想到。 毕竟,锦绣市郊区公园里对话时,蔺楚熙是“没有前世记忆的蔺楚熙”,浑然不知面前年轻下属只有“九岁”。 理所应当,蔺楚熙不会过问太多。 成年人的恋爱选择,性别什么的,压根不需要问,自己心里明白。 可这情况,发生在“九岁冬霁”身上就不一样了。 蔺闻惜用鼓励的眼神注视着冬霁。 蔺楚熙也看他,还用手肘碰碰他,挺好奇地问:“是呀,为什么喜欢男的?” 冬霁想了想。 他的鼻尖、耳廓在两个年长者的注目下,陡然发红。 冬霁尴尬极了。他总有种在大人面前说自己为什么“更喜欢广告男模而非女模”的羞耻感——天吶,这种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在他身上! 所有十九岁的男生都会经历这样的事吗? 冬霁没有父母。但这不妨碍他深入联想,越想越觉得尴尬,脚趾扣地。 好半天,他缓过来了。 回答轻松滑出喉咙。 他应得笃定,充满确信,毫不犹豫:“因为我就是更喜欢男孩。” 蔺闻惜并不满意。 他垂着眼脸,英俊面庞上浮起一丝阴郁。很快,他收敛情绪。 茶水间的门关上了。 这里是私密的空间。 只有两个大人,一个小孩。 蔺闻惜:“总该有个理由吧?” 他以自己举例,温蔼无比。年近而立,笑时眼角有轻微的纹路,衬得他温煦柔心,“我从没喜欢过同性和异性。” 回忆寡了一辈子的前世。 蔺闻惜承认得坦然且平静,“我觉得我可能是无性恋。” 说完自己,再看冬霁:“那么你呢?是为什么,觉得自己喜欢男孩?” 年轻的,温驯的孩子,完全是被追问到羞窘的模样,红着脸,抖着睫毛,亲口说:“……我、我。” 蔺楚熙忽觉不妙。 “我身边的朋友,他喜欢男孩。” 冬霁非常诚实。 他确实是从蔺楚熙身上观察到“与男孩恋爱的可能性”。 气氛骤然沉寂。 这句话里的“朋友”指的是谁,值得深思,蔺闻惜一点就透。短短时日,冬霁能接触到的,‘喜欢男孩’的人有谁,恐怕只有面前的罪魁祸首。 蔺闻惜本能看向蔺楚熙,咧出一个冰冷笑容,他眼中闪烁着怒火,险些磅礴涌出,如毒蛇般抽打面前的罪人。 蔺楚熙轻轻打了个抖。 冬霁毫无察觉。 他兴高采烈地补充:“当然,我想过的,关于我会不会喜欢女孩……” 试图搞清自己的性向,是所有人类成长路上的必经过程。 许多人本能被异性或同性吸引,自然而然地,得到自己的性向。 至于冬霁? 上一个十年任务。 前九年里,他根本没想过“谈恋爱”这些事。 直到,他的灵魂年龄满了18岁。 系统在他生日那天,松了口气般,喃喃自语:这下不需要担心太多了。 彼时,『冬霁』拿到了大学毕业证书,拥有了大学毕业生应有的知识储量。年龄纰漏渐渐完善,看不出有太多问题。 他的“反派之路”完成得也相当不错。 成功将蔺楚熙送进监狱,而后四年,不折不挠地与主角蔺闻惜争项目,极力给他使绊子——虽说,大部分剧情任务都是在系统的安排与指挥下完成,但这也同步说明任务者『冬霁』足够可控,并不像主神空间里其他有着自己小心思的任务者那样,忙于享乐,节外生枝,做些剧情里并不要求的事务。 倘若给『冬霁』的任务评分,他一定会是主神空间里最为难得罕见的,乖巧听话的任务者。 …… 十八岁的『冬霁』,在某日深夜,想到自己十八年的人生。 他掰着手指头数:九岁以前,靠村里百家饭一口口喂大。没吃过糖,最好吃最饱腹的东西是每年丰收别人嫌弃不要的小红薯。『冬霁』太小,没有自己的田地,但他会勤勤恳恳地去每一片收完的地里刨啊刨,将收集到的小红薯放在篓筐里……村里人容忍了他的行为,反正,那些不到拇指长的红薯都是不要的了。 第66章 给小孩吃,倒也不可惜。 这些红薯会成为他不久后的伙食。省一省,能吃十天半月呢。 九岁以后。 他来到了日新月异的世界,尝过很甜的糖果,认识了很好的大人们。 『冬霁』太忙了,忙着学习,忙着成为“反派”,忙着伤害对他很好的大人们。 十八岁了,『冬霁』才想起:噢,自己可以开始谈恋爱了。 『冬霁』开始认认真真地思考,自己喜欢的对象是男孩女孩? 他央了系统,找了时下最流行的性感明星。 男性和女性都有。 然后,『冬霁』得到了答案。 …… 十九岁的冬霁对自己的性向确凿无疑。 他做过最科学的测试! 于是,回答时,格外理直气壮:“我不喜欢女孩!” 蔺闻惜:“……” 蔺楚熙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开始放空。 蔺闻惜扯动嘴角,他轻声道:“好吧。” 竟是就这样接受了。 只是,在蔺楚熙看来,他哥威胁性的注目从未褪去。 蔺闻惜雅正端然,鲜少有这般争锋相对、刻薄寡恩的模样。 蔺楚熙不安地挪动两下屁股。 他后颈发凉。 他知道,蔺闻惜并不是觉得他喜欢男的有什么问题。 蔺闻惜只是责备于,蔺楚熙影响到冬霁。 茶水间,冬霁没追根问底于蔺闻惜为什么问他性向。 他倒是兴致勃勃,分享起不久前和蔺楚熙说过的约会消息。 孩子心性,总是很乐于分享自己的好消息给信赖的大人们。 目的单纯,纯粹喜悦! 此时此刻,便是如此。 “周日,我要和新认识的朋友约会!” 如果不是约会消息,蔺闻惜一定会狠狠夸冬霁:有自己的朋友,结伴携手出门玩,真是好厉害的小朋友! 当下。 他真的有点夸不出口。 蔺楚熙颤颤出声:“冬霁,你的约会对象,是叫做‘袁帙微’吧?” 冬霁:“嗯!” 蔺楚熙眼睛转转。 他道:“我感觉这名字听起来和你风水不搭!” 为了阻拦约会,开始胡言乱语了! 冬霁无语,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蔺楚熙心有戚戚。明明是自己教会冬霁要“生气”,夸他“生气很好”。可这招数,用在自己身上,真是叫人心里酸酸又软软。 他唉声叹气。 手上吃了一半的瑞士卷都不甜了。 只能寄希望于蔺闻惜。 下一刻,蔺闻惜开口了。 年长的、可靠的、胸有城府的蔺家大少,在蔺楚熙满怀期望下,温吞开口。 他说的话,缓缓潺潺,如清泉,似细雨。 看似游刃有余,很有主意。 “冬霁,约会那天,带上我好不好?” 蔺楚熙噎住了。 冬霁:“……” 他圆圆亮亮的小狗眼里冒出疑惑,“啊?” 蔺闻惜非常直白。 他笑眯眯地,特别温柔地,用哄小孩的口吻道:“我不太放心,也想认识、了解一下,你想要约会的男生是什么样的。” 蔺楚熙心想,这他妈谁会同意!冬霁没这么笨吧!这么粗暴简单的办法,蔺闻惜居然也敢开口?! 他正傲然等待蔺闻惜的失败。 可是,冬霁迟疑了一小会。 他奇妙地呆住,懵懵地望着蔺闻惜英俊柔和的脸。 年长者等他的答复。 看似平静,实则焦急。 冬霁已经看到他鬓角冒出的汗。 茶水间开着20度空调,根本不会让人生出汗意。 他是真的着急到冒汗,又极力掩饰着情绪,不愿给冬霁压力。 冬霁:“……” 他心软了。 “好呀。” 蔺楚熙着急了:“诶呀,那我也要去!” 第27章 距离画展地点还有半小时车程。 林昉听到车后座蔺闻惜在打电话。 “我已经在路上了, ” 对面是蔺楚熙。 蔺闻惜的语气平和:“不必冲我耍脾气,冬霁希望我们尽量不要出现在他们面前——能让我们参与到这次约会,已经很不错了。别强求太多, ”顿了一顿, “你要遵从孩子的意愿。” “我们在远处观察即可,不要上前搭讪。”蔺闻惜很有领导风范,冷静指挥。 蔺楚熙叽叽咕咕说了半天, 他来电的真正原因终于揭晓。 即便没有外放, 林昉都能听到蔺楚熙正在尖叫:“你能不能想点办法?冬霁刚才和我说,看完画展他还要和袁小狐狸精去看电影!” “……” 林昉从车内后视镜里看到蔺闻惜的眼神阴沉下来。 现在是下午三点。 画展预计六点参观完毕。 画展结束, 吃个饭,再去看个电影…… 时间就很晚了。 男孩嘛,出门约会。按照行程来算,起码到10点才能回。 林昉心里头默数,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老板。 老板阴沉的脸色如同能攥出水的抹布。 他一声不吭,听着车内通话。 蔺楚熙:“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蔺闻惜疲惫地摁住太阳穴, 他眼神发直,望着车窗外的人流涌动。 第67章 这一刻,林昉觉得蔺闻惜的真实年森*晚*整*理龄远超29周岁。 苍老、苦涩。 他好似一个家庭里的顶梁柱,压力沉重,无法诉说,只能缄默。 林昉:“……” 他滑入车道, 再看蔺闻惜,老板已经收起那副神情。 他挂掉蔺楚熙的电话,紧随其后, 聚精会神,开始给某人发消息。 林昉盲猜, 是这个对话的中心人物“冬霁”。 蔺闻惜发了语音。 他的声音没有对待蔺楚熙时的冷淡刻薄。 对待冬霁,蔺闻惜总是很有耐心。 “冬霁,我听说最近有一档新上映的电影很好看,推荐给你。” 林昉猜出蔺闻惜的用意。 与其如蔺楚熙那样失措尖叫,不如将一切掌握在手中。 建议合适恰当的电影,避免约会出现的“暧昧”时刻,降低男孩们深夜不归的可能。 果然,老板推荐的电影是最近档期里的“合家欢”,完美适合家里带小孩一块观看的g级电影。 蔺闻惜点开冬霁的回复。 “好!我会参考一下!” 年轻人的声音具有活力,充满旺盛的朝气。 林昉瞟向老板,亲眼见他脸上泛起笑意,温声补充,“对了,我听说最近档期的恋爱电影都不怎么样——” 不想让自己的目的太过直白,蔺闻惜删掉“光伟正”的红色主题电影、儿童动画等选项,挑了合家欢类型的电影,以作推荐。 他发完挑选约会日电影的建议。 只是短暂地松了口气。 旋后,蔺楚熙急哄哄地打来电话,追问他刚才忽然挂掉是为什么。蔺闻惜平静解释。 两人针对“电影选择”产生讨论,态度不和。 蔺楚熙认为应该给选动画看,蔺闻惜冷笑说他想得简单,要是抛出动画的推荐,恐怕立刻就被冬霁发觉他的建议居心不纯——约会日,建议看儿童动画,只会让冬霁心生不满,觉得提议者很坏。 一个尖利一个冷淡。 剑拔弩张,针锋相对。 惊人的是,他们没有争执太久,气氛陆续缓和下来。 蔺楚熙低声叹气。 罕见的多愁善感。 “真难。养小孩真难。” 说得格外低沉,不似方才的尖叫,会被林昉听到。 这句话只有蔺闻惜听到。 年长者疲色愈浓,他捏了捏鼻梁, 说实话,林昉并不懂蔺家兄弟俩忽然之间的亲近——挺怪的,看着渗人。 尤其是,当他知道老板和蔺楚熙是因“冬霁约会”联合一起,那感觉更微妙。 身为下属,不敢置喙。 这不影响他腹诽几句: 蔺闻惜、蔺楚熙,再加一个冬霁。 真是……实在扭曲古怪的三人组合。 = 袁帙微是个漂亮的年轻人。 十八岁,眼睛如猫儿深邃明亮,看人时总会让人认定自己被全心全意地关注着。 用蔺楚熙的话说,他有着狐狸精的长相。 冬霁非常非常喜欢这么漂亮的同龄人! 他一看到袁帙微,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 胸腔像是气球被吹起,涨涨的,满满的,让他不自觉盈起笑。 他歪着脸,唇角两颗笑涡深深:“嗨,小微。” 袁帙微剔透的眸子被午后天光照得发亮。 他看着面前有着圆亮双眸、高挺鼻梁的青年。 视线不自觉地跟着他的笑涡徘徊。 冬霁恍若未觉。 他认认真真地与他对视,于是,狗狗眼和猫儿眼对上了。 袁帙微:“……” 他情难自禁,心脏砰砰。 就在此刻,袁帙微察觉到身后如同实质般的目光。 他回身看了看。 没发觉异样。 于是,耸肩,他对冬霁展露笑容,猫儿眼闪闪:“嗨,哥哥。” 冬霁不是第一次被袁帙微喊“哥哥”。 但他还是诚实地给了反应,耳廓泛红,颇为紧张地摸摸鼻子,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袁帙微心满意足。 他笑眯眯地看着他脸红。 很快,进场观赏,给门口检票处递出双联票。验票结束。 袁帙微趁着人流涌动,主动抓住了冬霁的手。 冬霁:“!” 袁帙微的声音很有辨识度,低哑磁性:“有人跟着我们。我带你走。” 冬霁还没反应过来。 他意识到,袁帙微察觉的“可疑目光”“跟踪者”一定是蔺闻惜、蔺楚熙…… 不久前,他答应让蔺闻惜、蔺楚熙一同出现在画展后,又开始纠结,担心他俩影响他的私人社交。 ——蔺闻惜和蔺楚熙是具有特殊意义的大人。 冬霁很难拒绝他们的恳请。 可他也很羞耻! 答应以后,冬霁左思右想,和他们商量,不要出现在袁帙微面前。 “这是我自己的约会,你们出现的话,很怪。” 冬霁绞尽脑汁,想到最贴近的形容词:“就像带长辈参与相亲活动。” “……” 两个大人默默对视一眼,到底同意了。 冬霁根本不知道他俩眼神交汇间有什么涵义。 虽然,他挺关心蔺家兄弟俩。 可是,眼下,他还是让“约会计划”暂挂行程清单前排。 第68章 十九岁的冬霁心有期待,很想在重启世界里谈恋爱!做成年人做的事! 什么都不能阻拦! …… 当下,袁帙微带着冬霁,如鱼儿般钻入海洋,彻底没了影踪。 冬霁蓦地对蔺闻惜、蔺楚熙心生歉意。 转念,他更轻松了! 没有大人盯着!真好,舒坦! …… 眼瞅着袁帙微那小子把冬霁一牵,一拐,不见踪影。 蔺楚熙:“我靠!” 蔺闻惜:“……” 他深吸一口气,企图平静。 这次,成熟稳重的蔺家大少到底没能冷静下来。 他掏手机,准备联系画展举办方,要他们提供检票口的监控视频。 举办方:“蔺先生,是这样的,我们这儿需要您给个申请的理由。” 蔺闻惜咬牙切齿道:“我家小孩被拐了!” 蔺楚熙跟在一旁,大声嚷嚷:“快点,急急急!我家小孩被坏人带走了!” 举办方:“啊?” 举办方负责人小心翼翼地回:“可是,咱们这画展因内容限制,售卖时并不允许未成年人购入……” “想请问您,您的孩子是通过什么渠道获取画展票呢?” 蔺家兄弟俩陷入可疑的沉默。 蔺闻惜闭了闭目,难忍情绪,低声骂了句脏话。 …… 冬霁和袁帙微手牵着手。 两人身量接近。 因着漂亮脸蛋,冬霁总会将袁帙微看作是娇弱盛开的花朵,可等真正被握住手,才发觉,袁帙微的手掌温度特别热。 比他的灼热。 他们涌入正在检票进入画展的人流中。 袁帙微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个画展布置地。 他轻车熟路,领着冬霁,往普通观众并不了解的暗道走——通过几道狭门,跃入眼帘,是本该根据观画顺序,排在尾声的作品。 五彩斑斓,风格迥异。 冬霁的手被袁帙微牵着,他能充分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度。 习惯执笔的手指修长,骨节宽大,极其有力。 冬霁无法轻易松开。 直到,确定背后没有奇奇怪怪的目光注视。 约会正式开始。 袁帙微透着浓密眼睫毛,从下至上地看他,他的眼珠美丽明艳,毫不女气,具有相当吸引人的魅力。 他并未察觉般,从始至终,紧握着冬霁的手。 袁帙微开始给约会伙伴介绍画展作品。 从印象派到写实派,从工笔画到抽象画。 冬霁特别专注地听。 他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同时,也有自己的小小困惑。 上一次任务,『冬霁』在系统的催促下,获取了应有的知识。他的知识储备涉及小初高大学,以及商业生意上需要的内容。除此之外,没有更多。 艺术是他从没有接触过的范畴。 系统并不打算让他精通艺术——它的目的只是为了搪塞兼解决年龄的错误,而非让『冬霁』成为非常厉害的大人。 目的本身不纯,自然无法顾忌太多。 …… 他们和其他画展客人的观看顺序截然不同。 自画展尾部的第一幅画开始,到接近检票处的画作。 两小时的欣赏之旅,充满乐趣,以至于,冬霁浑然忘却还有两个大人也在画展。 冬霁从一开始的懵懂无知,到后来的跃跃欲试。再到末了,他亮着双眸,央着袁帙微:“有机会我可以去你家的画室画画吗?” 穿着白衬衫、灰长裤,完全是清纯男大的冬霁,用殷切恳求的表情看他。 上一次任务里,明明已被背刺,可只要『冬霁』展露出如此姿态,蔺闻惜总会一次又一次地信他。 袁帙微连那句“我的画室养了会画画的猫咪小狗”的话都没说出口。 就得到冬霁极其主动,非常热情的贴近。 他有着翘翘的鼻子,明亮的圆眼,深深的笑涡。说话时,纯粹得像是小狗,热烘烘地拱他两下,迅速脱离,留下心慌意乱的人类。 袁帙微:“……” 他喉结滚动,若无其事地道:“好。” 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涛澜汹涌。 他看了看时间,“要到饭点了,我们去吃饭吧?” 冬霁:“好呀!” 他们并肩往外走。 霎时,袁帙微背若芒刺,存在感极强的实质目光回到他的身上,久久凝视,格外冰冷。 他感到困惑。 与此同时。 不远处,蔺闻惜正在拦着蔺楚熙。 “不许上去!”蔺闻惜一字一顿,他的视线与蔺楚熙一致,落在了那对年轻男孩紧紧相握的手上。 蔺楚熙:“操!” 蔺楚熙无比愤怒:“他居然敢牵冬霁的手!” 找监控,结果无功而返的两个大人,只能选择死守画展出口。 两个小时,终于见到了画展约会结束的冬霁和袁帙微。 蔺闻惜同样烦闷与不安。 他提醒蔺楚熙:“冬霁不让我们出现。” 蔺楚熙气馁了,“操!” 脑子里左右博弈。又想上前揍人,又怕冬霁生气。 思来想去,还是忍住了。 可是,这越忍越难受,越忍越煎熬。 两个大人死死盯着他们。 第69章 这一刻,他们好似幽怨女鬼。 第28章 蔺闻惜遵守承诺。 他没有出现在冬霁和袁帙微的约会现场, 期间,多次拦下暴躁如雷的蔺楚熙,阻止他企图上前的行为, 确保了整场约会的顺利进行。 饭吃了。 电影看了。 深夜, 晚十点半。 林昉离去,留下一部车给蔺家兄弟俩。 两个大人炯炯有神的注视下,两个年轻男孩分道扬镳。 临走前, 冬霁很开心。 他张开双臂, 大方且热烈地给了袁帙微一个拥抱。 蔺闻惜喝着水,面无表情, 眼也不眨地盯着。 蔺楚熙吸着烟,见状呲牙。他看着被拥抱的袁帙微,觉得痛恨:“冬霁为什么抱他!” 蔺闻惜想到前世,半年的出租屋日常。 他沉默地喝光水,淡淡道:“冬霁就是这个性子。” “性格很好,主动且热烈。” 他会很好地安抚同住人的情绪, 语气柔和,笑容甜甜,用无懈可击的青涩外表、美好性格,将他拉出生活的低谷、抑郁的深渊。 因此,蔺闻惜认为他像只摇晃着尾巴,眼睛圆亮的大脚掌伯尔尼山犬。 后来的决裂, 冬霁变了个性子。 他惯有的温顺柔亮眸子逐渐布满寒霜,嘴角的弧度渐渐收敛……再后来,他柔软浅红的嘴唇里只会吐出尖酸刻薄的话。 蔺闻惜不敢再想。 一想到这, 他如鲠在喉。 目视袁帙微的背影彻底离去,蔺楚熙连走都来不及, 急哄哄地拉开车门,下去找冬霁。 正在车流中找车牌号的冬霁,冷不丁被蔺楚熙揽住肩头。 他吓了一跳,感受到蔺楚熙熟悉的气息,松了口气:“你们还在呢?” 蔺楚熙酸溜溜道:“感觉怎么样?” 他们并肩往车上走。蔺闻惜坐主驾,他放下水杯,定定看着冬霁。 冬霁笑眯眯:“很好!” 蔺楚熙很难掩饰自己的情绪,他焦虑问:“你打算和他在一起吗?” 冬霁愣了。 他坐上车后座,迟疑地回复:“约会过一次,就一定要在一起吗?” 快餐时代,蔺楚熙的恋爱基本就是这么快:他的恋情来得轻易,结束得快速。有时候,一次约会就够确定关系。 冬霁知道蔺楚熙的恋爱习惯。 不过,他不是什么都学他——蔺闻惜知道他要和袁帙微约会后,给他发了几篇公众号文章,敦敦教诲,意思是,恋爱要谨慎,必须要从各方面进行考察,才能进行下一步。一次约会,无法窥见对方人品性格,不能轻易决定在一起。 冬霁认为蔺闻惜转发的文章说的很有道理。 蔺楚熙炸毛:“当然不是!” 冬霁见他还想说,连忙安抚:“我知道的。” 他补充说明:“蔺闻惜建议我谈恋爱前,要多方面考察……一次约会,不代表我就要和他在一起。” 蔺楚熙恍然大悟。 他终于知道,今日约会的全程中,蔺闻惜虽有急躁,却还算淡定,甚至心有余力,拦下他狂躁暴烈的冲动是为什么了。 他看向主驾驶的蔺闻惜。 深藏功与名的蔺闻惜冷淡地瞟了他一眼,并未居功。 他温柔地翘了唇角,问冬霁:“饿了吗?” 看电影时没有带零食吃喝。 两小时的观影,冬霁肚皮空空。 漂亮孩子眼睛亮亮,摸摸鼻尖,不好意思道,“饿了。” 蔺闻惜:“我带你……你们一块去吃饭。” 本来只想两人聚餐,后座还有个傻x弟弟虎视眈眈。 蔺闻惜改了口径。 他平稳开车,驶入市区,到达已经约好的私厨餐馆。 落座,热菜上桌。 蔺闻惜挑选的菜品都是冬霁喜欢吃的。 蔺楚熙看着冬霁吃得腮帮鼓鼓。 他食不知味,总觉得今天的蔺闻惜一定让冬霁心中的“印象评价分”高了不少。 这可不行! 他才是冬霁最喜欢的! 蔺楚熙企图挑拨。 他没能成功。 蔺闻惜在他想要张口说话时,警告般抬眸,淡淡提醒:“大家都饿了。吃饭少说话。” 冬霁有着很好的就餐礼仪。 一如蔺闻惜,他们吃饭时很少开口,专心吃着,举止优雅,从容不迫。 蔺楚熙:“……” 他看着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两人,有股火气在胸膛里爬。 他左看右看。 最后,无话可说,只能憋屈地,开始学着蔺闻惜吃饭的样子,极力克制不雅行为,装出成熟稳重、风度翩翩。 三人饭桌,静悄悄的。 蔺楚熙恶狠狠想,既然冬霁吃饭习惯像蔺闻惜,那他也学,学到最后,谁能分辨得出来,冬霁是学他还是学他? 一腔毅勇,萦绕心间。 蔺楚熙深感自己付出太多! 夜宵完毕。 蔺闻惜要送冬霁回去。 蔺楚熙还是厚着脸皮蹭了一路。 他听着冬霁分享今天的约会感想:“小微在国外开过画展,听说一幅画能卖出几十万元。” “比我小一岁。已经读大二了。” “读书时,跳级过。” 冬霁眸子闪闪,他在重启世界里认识的第一个有好感、很聪明的同龄人,说来都感到骄傲——他认识了一个很厉害的朋友! 第70章 不是系统要他认识的主角、反派……不是与剧情有牵扯的npc。他是世界剧情线以外的人类。 是冬霁自己认识的朋友! 冬霁笑弯眼睛,“是个好厉害的人。” 这些资料,乏善可陈。 蔺闻惜早就查过了。 不过,他没有扫兴,予以温暖的支持:“确实厉害。” 与之对比,是蔺楚熙酸唧唧道:“我觉得也就一般吧,这世上不缺少天才。” 为了左证,他心不甘情不愿,提起开车的蔺闻惜:“喏,蔺闻惜不就是,挺牛x。” 蔺闻惜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蔺楚熙给他翻了个白眼,继续说话,不想让冬霁以为如袁帙微这样的“天才画家”有多了不起。 “我哥挺牛,十七岁上大学。” “我那死老爹都没捐楼,他自己考上的top3。” 冬霁静静听,他有点困惑,看蔺楚熙,又看蔺闻惜。 怪异升起,隐隐察觉,吹捧蔺闻惜的蔺楚熙特别言不由衷,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冬霁认真思考:这会是蔺楚熙的什么奸计吗? 为了降低蔺闻惜的心理防线,先吹捧一波?然后再下狠手? 目前,他掺和不进这俩兄弟的对决。 蔺楚熙压根没提过让他帮忙针对蔺闻惜。 蔺闻惜又总是一副笑眯眯模样,柔和亲昵地看他,从不提在锦绣市的“同居时光”,从不点明他的“间谍身份”,似乎将他当作一个很喜欢的年轻朋友,并不在乎他和蔺楚熙的上下级关系。 冬霁不知道该怎么回。 蔺楚熙拙劣的吹捧环节结束。 末了,步入正题:“所以啊,你可以多看看多瞧瞧——” 蔺楚熙嘀嘀咕咕:“又不着急,你还小呢。” 冬霁并不愚蠢。 最后这句,已经敞明蔺楚熙前几句话的用意。 他不认为袁帙微适合冬霁。 冬霁失落。 他在乎蔺闻惜、蔺楚熙的评价。 如果他们不喜欢…… 想到袁帙微那双漂亮猫儿眼,他怏怏不平:“小微很好。” 车内气氛很微妙。 蔺楚熙看着冬霁沮丧的脸。 他心一沉,知道自己说错话。 他太过着急,太想阻止冬霁恋爱的苗头。 蔺楚熙慌张,他面如土色,额头冒汗。 不经意间抬头,看到主驾驶蔺闻惜的脸。 蔺闻惜平静地注视他。 他毫不意外蔺楚熙会说出怎样的话。 多年对手,他剖析过蔺楚熙的性格特点,知道他性情暴躁,脑子一根筋,对某人好时是真的好,恨某人时又是真的恨。 爱憎分明,疾恶好善。 蔺楚熙太在乎谁时,常常口不择言。 冬霁被蔺楚熙的三言两语搅得心烦意乱,嘴角开始下撇。 蔺闻惜一言不发,冷静观察。 他看到蔺楚熙的慌乱,看到冬霁的兴致低落。 蔺闻惜本该为蔺楚熙说错话,让冬霁心里不高兴的现状洋洋得意。 为了赢到冬霁,他理应再说点离间关系的话。 然而,蔺闻惜无比清楚,冬霁会有这样的反应,代表着他如今很在乎蔺楚熙,在乎他对自己约会对象的评价——这意味着,冬霁在情感上对蔺楚熙有所依赖。 蔺闻惜开始吃味。 他保持缄默,喉头酸涩,不免斤斤计较。 ‘蔺楚熙有那么好吗?’ ‘不过是早他一点认识冬霁。’ 蔺闻惜无比介怀,重生时没能抢占先机。 车内的气氛更加奇怪。 十字路口,红灯停。 深夜的京市,霓虹灯璀璨,建筑物的轮廓在夜色中交织出朦胧光影。 冬霁漂亮的脸上,神情丧丧,他孩子气地撇着嘴。 蔺楚熙后悔了。 他眼神示意蔺闻惜,想让他帮他说几句话。 蔺闻惜一声不吭,像个死人! 他气死了! 蔺楚熙唉声叹气,好在他离冬霁近,凑近说话,道起歉来,非常真诚:“我不是那个意思,交朋友挺好的,但是吧……” 蔺楚熙:“你值得更好的。” 这句话冒出口时,本能地擒住了蔺楚熙的心神。 他鹦鹉学舌,呢喃般重复,说到尾声,神情怔怔,愁肠百结,“……冬霁,你值得更好的。” 他年轻的、天真的下属,用一双圆亮眼睛瞧人。 冬霁看他。 他似乎根本听不出蔺楚熙的言下之意。 蔺楚熙鼻子一酸。 他忍住澎湃的情绪,无声低喃,想,冬霁值得更好的。 他本该在恰当的年龄遇到合适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大大的身体,成熟的外表,加入成年人的世界,企图笨拙地进行恋爱。 就像是,为了保持合群,所以想谈恋爱。 蔺楚熙咽了咽喉咙。 车程到达尾声。 蔺楚熙开始愧疚,让本来高高兴兴的冬霁离别时心情不佳。 他焦虑地送冬霁上楼,看他进房间,不忘殷勤道:“别生我气,我说那些话……没别的意思,真的。” 冬霁气来得快,消失也快。 他总是太容易原谅蔺楚熙。 “没关系的。” 他皱着鼻子,却还是要这样宽慰蔺楚熙。 第71章 蔺楚熙心里酸酸。 他和他说再见。 蔺闻惜罕见地保持沉默,似乎决定要将自己的形象保持在“稳重成熟”“非常可靠”,绝对不让冬霁生气的那种端庄雅正的贱人模样。 蔺楚熙斜眼看他。 两人并肩下楼。 蔺楚熙毫不客气地挤进副驾,颐指气使:“送我回去。” 蔺闻惜冷淡地看他,倒也没赶人。 返程的路上,他们保持默契沉默。 只是,某一刻。 他们齐声开口。 “我……” “冬霁他……” 蔺闻惜叹气:“你先说吧。” 蔺楚熙抖着腿,非常焦虑,他盯着车窗外的高楼大厦,想到这约会日的跌宕心情,再想到冬霁那双温顺柔亮的眸子,以及,他憧憬着恋爱的天真模样。 “你查了吗?冬霁明明九岁,为什么长得这样大?” 蔺楚熙语速飞快,他又急又乱,“我知道上辈子你藏了他的一部分——” 他眼神尖锐,直直看蔺闻惜,语气沉重,“真相是什么?” 冬霁的年龄真相。 也是蔺闻惜穷极一生想要追求的真相。 此时此刻,蔺闻惜明白蔺楚熙那句柔肠百结的“你值得更好的”是出于怎样复杂心情吐出。 蔺闻惜眼神定定。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车流,霓虹灯的光线落入他的瞳孔,显得阴郁,如同淋沥不尽的城市阴雨。 某一刻,蔺闻惜疲惫得近似老者。 他说:“我留下冬霁的一颗牙,想要借着这颗牙,查清他的秘密。” “我没能查到。” 第29章 前世, 蔺楚熙出狱后没多久,蔺闻惜通过中间人联系过他。 彼时,蔺楚熙狼狈不堪, 气质消沉。 中间人提起蔺闻惜, 他厌烦痛恨,张嘴便骂,不肯接受蔺闻惜的怜悯。 中间人无奈退场离去。 蔺楚熙冷笑:“他妈的, 我恨冬霁, 可我更恨蔺闻惜。” 他的仇人列表里,蔺闻惜、冬霁依次排列, 要说更恨谁……那还是蔺闻惜高居榜首。 蔺楚熙的一生,耳边总环绕着蔺闻惜的名字,响亮着蔺闻惜的成就。自呱呱落地,他那小三妈利用孩子拿到钱财,无心管教,将他丢在娘家, 任由他野蛮生长,学了一身坏习惯与臭脾气,骄纵不堪,毫无富家公子的模样。 中考落榜,他被蔺老头领回蔺家。 原配夫人病怏怏,但还活着。 她生病太重, 少气无力,懒得去管丈夫的婚外情与私生子。 蔺闻惜不愿让母亲操心太多。 他极力维持着与蔺楚熙的和平。 甚至,冷淡的, 克制情绪的,唤他“弟弟”, 以确保家中安宁,避开可能的争吵。 后来,原配夫人去世。 蔺老头倒也不胡涂。 他深知蔺楚熙的脾性不行,需要磨砺,不如蔺闻惜已然是一块雕琢成型的美玉。 他全心全力地培养着蔺闻惜,对于另一个儿子,只愿意给予股份分红。旁人眼中,蔺老爹还是偏心,俨然爱护蔺楚熙,给他锦衣玉食,养尊处优,让他无需顾虑太多。 偏偏,蔺楚熙并不甘愿如此。 人各有志。 凭什么蔺老头觉得他不行,他就要乖乖听话? 说不定蔺闻惜还不如他呢! 蔺楚熙愤恨想着,他撺掇小三妈,让她配合他,利用甜言蜜语,哄得快死的蔺老头改了遗嘱…… 后来发生的一切,大家都知道了。 如今,蔺楚熙回到蔺老头希望他拥有的状态:靠他哥吃分红,做个浪荡闲散公子。 蔺楚熙心里不是很甘愿。 可他活过一遭,念头很多,更在乎的是冬霁,而非蔺家产业。 于是,浑浑噩噩的重生前期,他放开因着仇恨蔺闻惜,所以死死攥着,不肯撒手的蔺家权力。 命运很巧妙。 蔺家兄弟俩因“蔺家”争执撕扯,长期维持在某种冰冷微妙的平衡之中。 前世,破冰点是蔺楚熙的入狱。 他彻底失去与蔺闻惜成为对手的资本。 重活一世,蔺家兄弟俩再次陷入奇妙的平衡。 他们紧紧攥着“冬霁”,酸涩嫉恨着谁会更得冬霁的喜爱。 不忘观察冬霁,满心忧愁,畏惧于孩子主动想要恋爱的念头,警惕着出现在冬霁身边的“同龄人”。 惶惶终日。 …… 冬霁的年龄真相,成为这对兄弟迫切想要答案的关键谜题。 蔺闻惜脸色阴沉。 “我没能查到。” 听着他这样说,蔺楚熙焦虑不已,他格外着急,“他妈的,为什么会查不出来?” 蔺闻惜在冬霁死后做了不少非法手段。 他利用权势,给冬霁做了尸检;尸检结束,蔺闻惜藏下了一颗属于冬霁的牙。 倘若不是人骨目标太大,蔺闻惜是想过再保存一块人骨的。 蔺楚熙听到主驾座上,蔺闻惜沉重的呼吸声。 他意兴阑珊。 忽然觉得,这事情太他妈难搞,不知道该如何进行下去。 “你都查不到,这他妈怎么查得到?” 蔺闻惜沉默。 久久,蔺闻惜说出一句话:“有办法。” 蔺楚熙诧异问:“什么?” 第72章 蔺闻惜平静道:“冬霁知道。” 蔺楚熙愣了愣,旋后撇着嘴角,冷眼道:“那你去问啊?” 蔺闻惜手指轻敲方向盘,他道:“我问了,他会说吗?” 年长者平淡地扫过蔺楚熙。 他眼珠深黑,印着城市的光怪陆离,一个嗤笑细滑跃出喉咙,他意味深长道:“上辈子,你和他有五年的美好时光。” 蔺楚熙感到不适。 他怒视他。 彼此心知肚明,蔺闻惜的刻薄言语将要如雷雨来袭。 果然。 蔺闻惜说:“他向你提过一句自己的年龄吗?” 蔺楚熙很恨蔺闻惜这张嘴,轻描淡写,轻飘飘地,锥人心肺,鲜血淋漓。 他强撑道:“所以?” “直到死,冬霁才开口。” 蔺闻惜说,“他才不会轻易告诉别人。” 说完这句话,蔺闻惜怅然。 他想,小孩要遮掩自己的真实年龄,要很努力地在大人世界里活着,甚至不能告诉谁……该有多辛苦。 死前告诉他秘密时,那个十九岁的冬霁,是不是松了一口气呢? 蔺闻惜不知道答案。 车内寂静。 蔺楚熙狼狈不堪,他低头抹了把脸,心想,蔺闻惜说得辛辣,可确实没错。 设身处地,若他是冬霁。 他愿意将自己最大的秘密坦诚告诉别人吗? 一旦告诉,意味着将软肋,将把柄全数交付。 只有确定自己真的要死了,才敢在死神挥刀前一刻,将秘密告诉…… 回忆并不是件美好的事。 尤其是,当蔺楚熙想到自己和冬霁只有五年美好时光,此后五年,三年牢狱,两年出狱,他们没有见过一面……酸楚涌上心头,回忆再度验证,前世的冬霁一定很恨他 毕竟,前世出狱后,哪怕是死敌蔺闻惜都找中间人要帮他。 而冬霁,从没出现过。 他唉声叹气。 蔺楚熙心烦意乱,不知道这样局面该如何进行下去。 他只能冲着空气,骂了一声。 “操!” = 约会日结束。 冬霁洗漱完毕,准备睡觉。 他有点睡不着。 翻来覆去,空调温度调高调低。 还是睡不着! 冬霁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身来。 他决定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于是,点开许久未曾提醒任务的虚空面板。 与剧情出现脱离后,虚空面板上与主角、反派有关的任务线明晃晃地显示着进度条。 冬霁从上至下地扫射。 他看到【主角蔺闻惜顺利分权(100%)】【反派蔺楚熙寻求反派冬霁帮助(0%)】…… 冬霁定定看着这一栏。 自由度更高的重启世界从未像系统在身旁时那样,紧张地、严厉地催促他进行剧情,完成反派人设的扮演。 但他并没有消极怠工。 只是,每当问蔺楚熙与蔺家有关的事时,年长者从不露出苦闷神情,只兴致高昂道:“现在我靠蔺闻惜挣钱吃分红,爽得很!” 蔺楚熙拍拍胸膛,挤眉弄眼:“哪怕没有掌权,我也有钱。” 冬霁:“……” 反派蔺楚熙压根不想要争夺蔺家,仿佛失去了积极性,只想做咸鱼。 那么,剧情任务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冬霁理直气壮想,可不是他不做任务。 是大人的想法瞬息万变,蔺楚熙不想再和蔺闻惜争蔺家。 他心中盈起小小的雀跃。 一直以来,蔺家兄弟俩的敌视仇恨让他精神紧绷,夹在中间,难以自处。 现在,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 上一次任务。 冬霁见过蔺楚熙对蔺闻惜的滔天恨意。他陪他喝酒时,听他醉倒,神志不清,呢喃着蔺家老头的“偏心”:“凭什么觉得我没能力?我他妈非要争一争!” 哪怕是旁人眼中,最溺爱偏心的蔺老爹,也不是蔺楚熙想要的。 他想要认可,想要权力,想要…… 蔺老爹从不给他。 “他妈的,老头自以为对我很好,”蔺楚熙瞪着红红的眼,睫毛被泪意浸湿,转瞬,那凄楚悲怆消失无踪,他哑着声音说,“还不如公平地让我和他比一比。” “输了,我也甘心。” “我又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 从始至终,蔺楚熙只想要一个和他哥公平竞争的机会。 家长的不公平对待,往往打破家庭的平衡。 更别说,蔺老头的婚外情让这对同父异母兄弟的关系微妙紧张,不合才是常态。 …… 『冬霁』耐心地森*晚*整*理给酒醉的蔺楚熙收拾干净。 他喝得没他多,几口入腹,肚子烧得很热,把大人收拾得体面干净,然后,闷闷地坐在一旁发呆。 系统让他去冰箱找酸奶解酒。 语气关怀:“别伤了胃。” 『冬霁』垂着眼睫,看着蔺楚熙垂在床边的,大大的手。 他伸手戳了两下,蔺楚熙的手动了动,本能地攥住他的手指。 喝酒的大人身上热乎乎的。 『冬霁』挺贪恋这温度。所以,系统催他去冰箱找酸奶时,他没动弹。 他感受着蔺楚熙掌心的温度,发呆,认真想事。 第73章 『冬霁』已经十三岁了。 他辨识得出谁对他好,谁对他坏。 蔺楚熙就很好,刚才喝酒,他不让『冬霁』喝。『冬霁』还是喝了——情绪崩溃时,同桌人一起喝酒,是行动上的慰藉。如果不喝,气氛会很怪,很不合时宜。 在这之前,蔺楚熙要拦他,阻止他喝酒时,又是系统严厉命令他,一定要喝下去:“多来几次这样的情感酒局,蔺楚熙会更信赖你。” 它没说让“蔺楚熙更信赖冬霁”是为了什么。 十三岁的『冬霁』清楚知道,催促他喝点酸奶解酒,怕他伤胃的系统,也是那个催促他赶快加入酒局,一起喝酒,让蔺楚熙倾心吐胆的系统。 他已经到了能分辨好坏的年龄。 『冬霁』的食指被蔺楚熙的大手握着。 他睡得很沉,浑然不知,自己正捏着年轻下属的手指头酣然睡着。 『冬霁』发呆了很久。 胃烧得难受。 直至难捱,他才闷闷不乐地起身,准备去冰箱找酸奶吃。 蔺楚熙的手掌又大又暖和。 『冬霁』依依不舍地松开。 他喝完酸奶,又坐在年长者身侧,专注思考事情。 他想啊想,看着蔺楚熙那张脸,又想到蔺闻惜那张脸。 小小的灵魂,大大的忧愁。 『冬霁』想,唉,蔺楚熙不喜欢蔺闻惜。 蔺闻惜也不喜欢蔺楚熙。 他们互相讨厌彼此。 真糟糕。 要是他们不吵架就好了,不敌视就好了…… 『冬霁』心生出小小的期冀,他想,如果真有那一天,那一定非常幸福。 …… 冬霁的记忆飘到上一次任务。 他盯着虚空面板上的任务,进度为零,并不叫他心慌意乱。 他淡定极了!丁点危机感都没有! 约会日的兴奋——虽然中有波折,蔺楚熙不太满意袁帙微……但没关系! 他心满意足,幸福想:今天可是蔺闻惜、蔺楚熙两人一块出现!他们甚至还和和气气地坐在一辆车上,陪他度过这个约会日! 开心! 非常开心! 冬霁兴奋得睡不着,他在床上翻滚几下,舒展四肢,仰面望天花板。 他情难自禁,发了个朋友圈:【开心!幸福!是很愉快的一天!】 袁帙微点了赞。 然后,蔺闻惜、蔺楚熙也点了赞。 冬霁更开心了! 他抱着如此心情,甜甜睡去。 与此同时,他浑然不知,有两个大人深夜难眠。 蔺闻惜截图朋友圈,发给蔺楚熙。 蔺楚熙:…… 他语音凄楚:“要死,冬霁和袁帙微约会这么开心吗?” 蔺闻惜一哽。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们都不知道的是,冬霁不是因为袁帙微才开心的。 他兴许会为了认识一个猫儿眼漂亮伙伴而雀跃。 可幸福、快乐,从来只因为这两个铸造了他的大人。 第30章 祝烨的航班在下午三点。 蔺闻惜去机场送别。 临行前, 祝烨温声叮嘱他很多,还留下了自己的亲信翁羡。 对此,蔺闻惜并不意外。 前世, 翁羡和林昉是他的左膀右臂。 翁羡能言善道, 林昉沉默寡言。 两人性格不同,皆是忠心耿耿。 祝烨的事业在国外,自是不能长时间留在国内。 眼看外甥在国内的情势大好, 他不像前世那样停驻许久。 留下心腹协助后, 再做谆谆诰诫:“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我解决,联系我。” 蔺闻惜给舅舅一个拥抱。 祝烨与他齐平高, 年岁长了,中年人背稍显佝偻,拥抱时沉沉叹气:“闻惜,珍重。” 他温声答好。 目送祝烨登机,送行结束,蔺闻惜满心复杂。 身旁翁羡礼貌客气:“老板, 我送您回去。” 他接受自己称为蔺闻惜下属的速度很快。 蔺闻惜看了前世的忠心下属,笑了一下。 他颔首。 两人往停车场方向走。 一路上,翁羡话多,但并不冒昧。 他先是说明了自己:“老板,我今年二十三,布里托斯大学毕业, 在祝总身边工作了两年。” 蔺闻惜故作惊讶挑眉,他道:“这么年轻?” 翁羡颇为腼腆,“我读书时跳过级。” 蔺闻惜温和地夸了一番。 他对翁羡的数据信手拈来, 前世多年共事,他清楚知道这个年轻人的能力有多出色。 京市机场距离市中心有三小时车程。 不巧, 遇上城内高速车祸,前方堵车。 翁羡:“老板,有个不情之请,我想问问。” 蔺闻惜和颜悦色:“你说。” 翁羡看了眼车后座的他,有点纠结,好半天,终于开口:“祝总此前有过担心,认为你将成年人当作孩子的行为非常怪异——” 他踟躇片刻:“那位姓冬的男生……” “瞧着就是个成年人啊。” 蔺闻惜愣了下。 他无声地看主驾驶的翁羡,陡然,想到前世冬霁死后。 身为心腹之一的翁羡,同样得到冬霁尸检报告的结果。 与寡言少语的林昉不同,翁羡从没有去冬霁墓前看望过他。 第74章 当然,蔺闻惜并非想要指责。 他知道,祝烨多有怨怒于冬霁。 前世,私下里,已是老者的祝烨叹着气,后悔自己没在蔺楚熙安排冬霁在锦绣市时,将他彻底解决。也省去将来,冬霁利用蔺楚熙的资产,从一文不值的普通人晋升资本家,而后,正式与蔺闻惜宣战。 舅舅的想法简单粗暴。 翁羡曾是祝烨的下属,而后,被祝烨交给蔺闻惜,协助他在国内的事业。 他自然而然地,因祝烨的怨怒、蔺闻惜的厌恶,对冬霁没有什么好脸色。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因“冬霁年龄小”而愧疚过往——倘若问心无愧,那日子便是照常过。 蔺闻惜想,大抵因此,翁羡在得知冬霁死时只有十九岁时,无动于衷。 …… 此时此刻。 翁羡好奇问,见蔺闻惜沉默,倒也乖觉,“如果是我冒昧了——” 蔺闻惜扯动嘴角。 他平静说:“没什么,你当我是个人癖好。” 坦诚承认自己的癖好成谜。 是蔺闻惜想出应对亲近人询问的最好办法。 他破罐破摔:都这样承认了,外人还会有什么意见? 恐怕只有噤言,一声不吭,默默观察蔺闻惜的“变态”行径。 果然,不出他所料。 翁羡露出一个尴尬的表情。 蔺闻惜转移话题:“前面车祸解决了吗?” 翁羡拉开车门,准备在停滞不前的车流中查看。 高速路上,如他这样出来探查的不在少数。 根据以往经验,交警出动后,预计最多两小时就能解决交通堵塞。 很快,车流有开始涌动的趋势。 翁羡上车,准备跟上。 倏忽,一辆后方来车挤进车道,试图加塞。 翁羡反应不及。 车被那辆加塞车撞出砰的一声巨响。 车是脆皮日系,避让失败的情况下,保险杆撞得瘪进去。 翁羡气得不行,他扯开安全带,就要下车和人争执:“这开得什么破车?非得加塞?” 蔺闻惜还算淡定。 他年长23岁的翁羡太多,除了处理与冬霁、蔺楚熙有关的事会心生波澜,其余时候,常常淡然平静。 他看着翁羡准备下去,正要说几句。 那始作俑者竟是心慌意乱,不知是不是将剎车踩成油门。于是,又是狠狠一撞。 翁羡的安全带解了一半,他防备不及,整个人往方向盘迎去。 他的额头狠狠磕进金属。 一条血线清晰落下。 蔺闻惜目瞪口呆。 他本游刃有余,冷静淡然的表情一下子崩了:“翁羡,你还好吗?” 不远处的交警处理完前方的事故,眼见着后方又有事情,他们急急小跑着赶来。 翁羡神情恍惚地扶住脑袋。 蔺闻惜焦急不已,眼瞧着这个清俊年轻人迟疑地,接近神智涣散,他摇摇欲坠,然后,视线凝住,他听到车后座蔺闻惜的呼喊,车窗外交警的闻讯赶来…… 翁羡的额头伤口沁血。 他感受到疼痛蔓延,将他的神智一点点吞噬。而后,咆哮迸涌而出的记忆混杂着痛意,厌恶地将神智吐了出来。 …… 相当年轻的老板声音。 蔺闻惜焦急呼唤,问他怎么样,他正欲拉开安全带下车找救护人员。 翁羡紧促地喘了口气。 他一下子回过神来。 …… 再清醒时,交警已经拧着眉批评教育着那个误将剎车踩成油门的男司机。 驾驶证扣24分。 再加上合理的赔偿与道歉。 如不谅解,要行政拘留。 蔺闻惜爱护下属,他凝眸冷脸,警告那个试图胡搅蛮缠的男司机:“我的员工必须要去医院体检,确保没问题。” 翁羡听到老板严厉的,堪称可怖的言语。 他有点想笑,默默想:好久不见,年轻的老板。 记忆翩跹。 翁羡回忆起前半小时,他在车内询问蔺闻惜,为什么将冬霁当作“小孩”看待。 他苦笑着扶住额。 痛楚如线,咝咝作响。 蔺闻惜直白说自己“癖好如此”。 听得无知者心有讶异,非常古怪。 直到,知晓真相的、年龄远超23岁的翁羡回到这具身体。 他恍然,立刻理解蔺闻惜遮遮掩掩的目的。 如果他没想错…… 蔺闻惜和他一样,是拥有将来记忆,知晓冬霁真实年龄的更年长的“蔺闻惜”。 这厢,蔺闻惜正在处理交通事故。 那厢,翁羡陷入漫长的回忆检索。 他回忆着与蔺闻惜有关的事,回忆着与……冬霁有关的事。 清俊男人一言不发,他保持着沉默。 蔺闻惜解决着事情,半途,还不放心,他看了一眼翁羡:他俐齿伶牙,能说会道,处理事情非常有效且有力。如果不是身体状况差,铁定会兴致勃发地大谈赔偿。 他担忧地望着下属磕破的脑袋。 交警安排他们去医院做检查。 直到一切结束。 翁羡才有了点过往模样。 他冲蔺闻惜道:“老板,亏得有您,我这也是倒大霉了。” 年轻下属说得怏怏。 第75章 蔺闻惜拍了拍他的肩头,宽慰道:“不算什么事。” “这几日回去好好修养。” 翁羡应了,拿下这工伤假期。 只是,分别前,他想到前几日,祝烨在他面前嘀咕过的一句“奇了怪了,这对兄弟俩居然一块出门——” 负责监视蔺闻惜的安保人员们依旧在职。 在国内时,祝烨接收这些安保提供的消息;祝烨前往大不列颠后,这群安保的工作内容将会汇报给翁羡,由翁羡挑选有用信息,传达给身在异国的祝总。 翁羡翻找出安保发送的消息。 他看着安保头子精简概述着的内容:【少爷和蔺楚熙一块去往画展,后一块前往某餐厅、某电影院,经过调查,发现,他们的行踪与冬霁、袁帙微的约会行程一致】 翁羡盯着“约会行程”几字。 他明白蔺家兄弟俩行踪一致,与冬霁重合的真实缘故——“约会”这种充斥着暧昧气息的词汇,并不该出现在冬霁身上。 翁羡瞳孔紧缩。 就在他心情焦灼,奇异不安之际。 林昉拨来电话,作为将要成为正式同僚,他本意要约他吃顿饭,谁料,听说他出车祸…… 这便赶忙来电,关心他的身体状况。 翁羡三言两语地带过。 他开始试探林昉,想要知道他是否也是未来的“林昉”。 林昉一无所知。 在关于冬霁的问题上,他回答得严丝合缝,疏密不漏。 翁羡猜想,他应该并不像他,拥有未来的记忆。 客气谢过他的关心。 翁羡挂断电话。 室内寂静。 祝总回大不列颠前,安排给他一处房产,距离京市燕宁大学挺近,恰好,是冬霁所住小区隔壁——用意是,便于观察“冬霁”此人。 这给了翁羡便利。 他头上还缠着绷带,随着伤痕的轻微剐蹭,不断放射出尖锐响亮的痛意。喧嚣如闹市。 翁羡戴了一顶帽子。 他往隔壁小区走。 然后,很巧。 他在隔壁小区楼下看到了冬霁。 英俊漂亮的长相,还不见未来的冷艳漠然。 他蹲在树下,认认真真地摸小猫。 翁羡怔住了。 随着风,他听到冬霁用温暖的、柔和的语调,对小猫说话:“你饿了吗?我带了猫粮和罐头,你想吃哪个?” 小猫尾巴竖得高高。 它依恋着埋进人类的掌心,发出颤声。 冬霁笑了。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将来那个,冷漠、刻薄,眉宇间笼罩着阴郁的漂亮青年。 他暖得像是一轮灼灼太阳。 翁羡记得很清,他曾当着老板的面,嘴尖牙利地回怼冬霁的刻薄言语。 当时,冬霁抢赢了一个项目。 那个项目将会赢来巨大利润与蔺氏股东会里的大部分话语权。 蔺闻惜和林昉寡言少语。 老板是心灰意冷,不愿搭理他曾付出许多情感,却不得回报的仇人。 林昉是单纯的不会怼人,但他会以行动表达自己对冬霁的厌恶。 翁羡在这种场合里,常常是老板的发言人。 他在冬霁抱臂冷笑着,说自己胜了一局时。 直接怼了回去:“又不是场场胜,有什么好得意?” 冬霁居高临下地瞟他。 翁羡一米九,冬霁居然只比他低了三公分。 再有那西装革履包裹,他看起来十分有气势。 翁羡怼完。 他讥诮地扬了下嘴角,淡红薄唇以冷艳瑰丽的弧度停留许久。 冬霁说:“蔺闻惜,你是不会说话吗?要让你的狗开口?” 翁羡:“……” 他难得想骂人,心道,冬霁怎么满嘴脏话? 蔺闻惜不愿再说,懒得纠缠。 他只淡声说,“且看下次,再定输赢。” 冬霁仰着下巴,他有着一张特别好看的脸,鼻梁高挺,唇瓣柔软,眼眸如星……那张骂人的嘴,又漂亮又鲜红。 蓦地,翁羡定住了。 他和林昉并肩离开时,罕见的,不说话了。 …… 冬霁轻声哄小猫:“乖乖,乖乖小猫。” 翁羡额头很痛。 他靠在树旁,安静地看他,看现在只有“九岁”的冬霁,天真、孩子气地哄着那小猫。 他想到了三十二岁的自己。 他曾在某次,短暂的瞬间,爱上过十八岁的冬霁。 彼时,他浑然不知冬霁的岁数是“十八岁”。 那个年长的,有着冷艳外表的冬霁,身份证上的年龄,是二十八岁。 因此,翁羡虽觉自己在情感上背叛了蔺闻惜,但他并不感到羞耻。 阵营不同,思想不同。 他没有告白。 他继续为蔺闻惜工作。 只是,在很多需要他发言抨击响应冬霁的场合里,选择了沉默。 后来,冬霁死了。 翁羡苦笑,他的脑袋很沉,伤口很痛。 像是冥冥中,有谁在警醒他:嘘,上次你喜欢他,他恰好十八岁,你没犯法。 这次。 翁羡沉沉地叹气,他靠在树上,空茫茫想:该死的,那个袁帙微是谁,居然敢和冬霁约会?! 第31章 等到翁羡伤势恢复, 林昉立刻约了见面。 第76章 两人客套闲聊,交换信息。 不知怎的,说着说着, 林昉觉得自己和翁羡特别投缘。他俩之前仅有几面之缘, 彼此生疏,然而,今天一见面, 感受挺不一样。 林昉思索半刻, 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他放弃思考,继续聊天。 旋后, 说到兴起,林昉给翁羡倒了杯酒。 平日寡言的男人竟不再似闷葫芦:“老板人很好。” 林昉:“比方说,在对待蔺楚熙、冬霁的事情上。” 翁羡不动声色地喝了口酒。 他听着林昉说着不久前发生的事——蔺家风波后,蔺闻惜没有趁热打铁。他并不如外人想象那般就棍打腿,彻底煞掉蔺楚熙的威风。 蔺家兄弟俩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稳定的平静期。 此外,在“冬霁”的事情上, 林昉有过困惑。 他见到冬霁那张年轻青涩的脸蛋。 某一瞬间,林昉会情难自禁地生出几分怜爱。 “太莫名其妙了,”林昉拧眉对同事翁羡道,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父爱泛滥:“我也没多喜欢小孩啊。”更何况,还是十九岁的大男孩。 翁羡无言。 他给林昉斟了一杯酒。 林昉继续说:“不过,冬霁那张脸……还有他的性格, 确实蛮讨人喜欢的。” 翁羡眼也不眨,看着同事林昉一边喝酒,一边挠脸, 感慨道:“冬霁长得实在好看。” 翁羡非常赞同他说的话。 他听着林昉醉酒,胡言乱语着, “冬霁长得特别乖,就很像那种——你懂吗,可能是我到四五十时,最想要的那种儿子。” 杯酒言欢,喝得醺然。 翁羡喝得没有林昉多,他答应酒局本就抱着不纯目的,想着通过林昉,了解现状——结论已出。老板蔺闻惜俨然已有将来的记忆,蔺楚熙一定也有。 林昉并没有。 这不妨碍他,奇异地、爱屋及乌般,因蔺闻惜对冬霁的照顾关心,对冬霁生出好感。 翁羡约了代驾,将林昉送回家。 林昉的现任女友,将来的妻子接着他,她礼貌地谢过,扶着林昉进屋。 翁羡回到车内。 代驾将他送回住所。 车停在小区停车场,翁羡接了代驾交还的钥匙。 他在车内呆了半天,酒局过后,心里空落落。 翁羡很想找谁说说话。 翻着手机,不同时差的前同事们(祝烨员工)恐怕都在忙。 他叹着气,心不在焉地走着走着,竟又像前几日那般,到了冬霁所在的小区楼下。 翁羡在短时间内,摸透了冬霁的生活作息习惯。 他看着冬霁住的那一层,亮起的灯光,抱臂仰面,静静地看。 酒精蒙眬大脑。 翁羡想,冬霁现在在做什么呢? 如果是前世,他大抵会猜,冬霁可能在想些阴谋诡计,如何对付蔺闻惜。 眼下,情势截然不同。 翁羡是蔺闻惜的心腹,完整掌握了老板对手的资料——关于冬霁,他了解得透彻。 前世,他对冬霁知根知底。 无论是冬霁与蔺闻惜的半年锦绣市同居,还是后来,听从蔺楚熙安排,处处针对蔺闻惜,亦或者,是后来的后来,冬霁晋升成为蔺闻惜的最大对手…… 重来一次。 翁羡惊讶于蔺闻惜、蔺楚熙介入后,与前世截然不同的发展。 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 冬霁死后不久,蔺闻惜时常发呆,时常恍惚,时常出错。 年过古稀的祝烨拄着拐杖,从大不列颠赶回国内,他为蔺闻惜总是因“冬霁”痛苦感到不解。他追问蔺闻惜究竟将冬霁当作什么,为什么在他活的时候,为他的背叛痛苦,为他的敌对愤怒。 在他死后,他又为他的死亡消沉。 蔺闻惜在得到冬霁尸检报告后,并不允许谁将消息告知舅舅祝烨。 祝烨年纪太大,不如年轻人,接受不了这样的都市异闻。 翁羡瞒下这消息,没有告诉前老板。 祝烨从蔺闻惜那里得不到答案。 他转头找上翁羡,严厉质问,要他说清楚这段时间国内发生了什么。 那一次对话,对翁羡而言,是场火辣辣的酷刑。 祝烨老谋深算。 他在翁羡的闪烁其词中,捕捉到了很关键、很有用的信息。 先是沉默,而后,祝烨恍然大悟。 他脱口而出:“翁羡,你对冬霁有情。” 翁羡哑然。 他望着鬓发斑白的祝总,看他眸中跳出沉思,老者做了相当错的猜测:“所以,闻惜是因为爱上他,发觉他死了,才这样伤心?” 翁羡苦笑。 他知道老板对冬霁根本没有超出暧昧的情感。 他想要解释,可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祝烨的猜测,从头到尾都是错误。 他只猜对了一点。 闪烁其词,忐忑不安的翁羡,确凿无疑地对冬霁存在情感。 祝烨无从得知,他撬不动翁羡的嘴,最后,颇为恼怒,指责道:“我让你在闻惜身边工作,可不是让你爱上他的对手——” 翁羡难得地反驳了自己极为尊重的年长者。 他说:“祝总,你分明清楚,冬霁是个很有魅力的成年人。” “对他抱有好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第77章 因此,不管是他对冬霁超出界限的情感,还是蔺闻惜对冬霁死亡的无法承受……都是情有可原。 祝烨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他皱着眉,沉沉地叹了口气,竟是不再苛责,望向远处,最后,淡声同意。 “当然,他确实是个有魅力的年轻人。” …… 记忆让翁羡喉咙发堵。 他深吸一口气,垂下视线,属于冬霁的那盏灯灭了。 已是深夜十点。 翁羡知道,冬霁准备睡觉了。 他步履沉重,慢吞吞地回到自己的住所。 相邻小区,步行不到五分钟。 醉意终于上头。 回到住所,他昏昏沉沉,倒头就睡。 = 冬霁盯着楼下徘徊的翁羡,表情严肃。 他掏手机,咔嚓一下,拍了照留作证据。 他发给蔺闻惜。 【你的员工,在我家楼下做什么呢?】 蔺闻惜还没睡。 他收到消息,立刻就回,一通电话拨来,年长者的声音轻柔中浸着关心:“冬霁,你看到翁羡在你家楼下吗?” 冬霁很不高兴地哼了两声。 “对,你的下属。” 意思是,请你管好。 蔺闻惜:“……” 他说:“我问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吗?” 冬霁回忆了上一次任务的剧情,他立刻理解蔺闻惜如今口吻里的犹豫。 祝烨留下的下属翁羡,起初不仅是为了协助蔺闻惜,还有监察他这个“间谍”的作用。 上一次任务,『冬霁』遇到过听从祝烨指令,要求汇报与他有关消息,因而出现在他附近的翁羡。 当时在白天,『冬霁』在小区楼下喂猫,是猫咪警惕炸毛,提醒了他。 『冬霁』吓了一跳。 惊讶过后,系统告诉他,“这是主角舅舅祝烨协助蔺闻惜,特意安排在国内的人手翁羡,同时,他也有观察收集反派冬霁消息的任务。” “祝烨安排了一处就近的房产给翁羡,便于翁羡得到与你有关的讯息。” 『冬霁』听着怏怏不乐。 在系统嘴里,他好像是个不管何时都在做坏事的坏蛋。 系统根本没察觉出『冬霁』的沮丧。 它继续说:“你需要向蔺楚熙汇报这个消息。” 它的用意并非解决翁羡这个“跟踪狂”,而是加剧蔺家兄弟俩的矛盾。 『冬霁』将翁羡的存在告诉蔺楚熙。 果然,蔺楚熙非常生气,他挑了个机会,大骂蔺闻惜无耻下流:“我下属好好地住在那一块,你员工跟屁虫似的,是想干嘛呢?” “恶心人呢?!” 蔺楚熙骂得很难听。 蔺闻惜难得忍气吞声。回去后,立刻阻止翁羡继续接收、进行祝烨的安排——做“跟踪狂”实在不是美事,还显得格外变.态。 蔺闻惜和翁羡应当是有一场开诚布公的对话,至此确定了翁羡的归属。此后,祝烨不好再通过翁羡来安排国内的事务。 翁羡彻底转为蔺闻惜的阵营。 是剧情里,长辈祝烨旗下心腹归属的重要变更环节。 至于『冬霁』,他按照系统希望的发展,隐匿在蔺楚熙身旁,静悄悄地壮大。亏得蔺楚熙的“护犊子”作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无须直面蔺闻惜。 …… 冬霁一直清楚。 上一次任务里,祝烨虽在大庭广众下,轻描淡写着“冬霁是块磨刀石”,但他并没有放松警惕。这个老谋深算、计深虑远的中年人,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企图掌控『冬霁』,确保他不会伤害到外甥蔺闻惜。 任务前五年,『冬霁』扮演得太好。蔺楚熙太出风头,各大场合里与蔺闻惜舌枪唇剑,口剑锋芒,夺走了祝烨大部分的注意力。 他幸运地藏好了“未来大反派”的身份。 翁羡是蔺闻惜身边心腹里,同林昉一样,见证了他十年反派发展史的人。 他看到翁羡在楼下徘徊。 立刻想到上一次任务里的重要剧情。 这一次,他不想加重蔺家兄弟俩的矛盾。 系统不在,没有强硬指令。 冬霁选择直接找蔺闻惜。 他才不要告诉蔺楚熙那个爆炸大王——蔺楚熙肯定会气得头发直竖,眼睛发红,然后轰炸蔺闻惜,骂他的下属是混蛋,他也是混蛋。 蔺闻惜:“冬霁,你生气了吗?” 他刚给翁羡发了消息。 翁羡没回。 蔺闻惜心焦如火,生怕小孩闷闷不乐。 他疲惫想,自己送祝烨回大不列颠,竟是忽略了翁羡曾接过舅舅任务,要他观察冬霁的旧事。 近日,蔺闻惜忙着处理公司事务,还得兼顾冬霁的生活动态,观察他与约会对象袁帙微的发展是否健康——已知,他们牵手、拥抱。 下一步说不定就是亲吻…… 再下一步…… 蔺闻惜两眼一黑。 他真的一点也不敢想。 事情太多,操心太多。 让他忘了叮嘱翁羡,要他别再听祝烨安排。 这才有今日,冬霁告状。 蔺闻惜听到冬霁轻柔的呼吸声。 他很好、很乖的冬霁小朋友,响亮说:“有点生气。” 蔺闻惜心脏提起。 第78章 然后,冬霁的下一句,暖了他的眉眼,让他怔怔,情难自禁,微微笑了。 “但我没告诉蔺楚熙,”冬霁很凶地警告他,“你也不需要告诉他。” 蔺闻惜回忆起前世。冬霁发现翁羡后,第一时间告诉蔺楚熙。而后,他和蔺楚熙在公司吵了一架,蔺楚熙开口便是责骂,阴阳怪气,说他和翁羡都很恶心:“我下属年轻貌美,你找人跟踪他是什么意思?” 蔺楚熙说话又毒又贱。 蔺闻惜一回忆,全是不堪入耳的脏话。 此时此刻。 冬霁碎碎念:“我不想他生气。” 听着像是满心爱护着蔺楚熙,这让蔺闻惜短暂吃味一秒,旋即,他听出冬霁隐藏的,对他的关心——他一定是不想让他们吵起来。 冬霁是在乎他的。 否则,他就该像前世那样,先通知蔺楚熙了。 蔺闻惜深深地笑。 他没有戳穿冬霁的小心思。 他说:“好,我知道啦。” 冬霁哼哼。 他像只性格热闹的小狗,说完正事,一下子又想到别的事,想和蔺闻惜分享。 蔺闻惜笑吟吟,但很冷酷。 他柔声哄:“这么迟了,还不睡觉吗?” 冬霁:“……” 他垂头丧气,看了下时间,晚上十点了。 “好吧,晚安。” 蔺闻惜:“晚安哦。” 第32章 燕宁大学。 周一课程多, 冬霁跟着人流走到笃行楼,准备到下一个教室。 半路,他接到蔺楚熙的电话。 蔺楚熙:“冬霁?” 他气喘吁吁, 很着急, 冬霁本能地压低声音,敏锐且冷静,“老板, 什么事?” 冬霁没有意识到自己带上了上一次任务后期, 更成熟、更冷静的口吻。 蔺楚熙顿住。 他讷讷,蓦地, 不知该如何进行接下来的对话。 过了好一会。 他缓过神来,像是被冬霁一刻释放的凛冽镇住,总算迎来解冻,“……我听说,蔺闻惜那傻x的下属跟踪你了?” 蔺楚熙清晰记得,这件事发生在他的二十九岁。 也就是, 冬霁十一岁那年。 彼时,蔺闻惜顺利拿下蔺家的一半股份,祝烨见他在国内的情况不错,终于舍得放手,让外甥自我发挥。 祝烨那老头,盯蔺闻惜盯得像看三岁稚童, 生怕外甥吃亏。 回大不列颠,也不忘留下翁羡,让翁羡当蔺闻惜的狗腿子, 再兼之监视冬霁。 这辈子,因他、蔺闻惜的重生, 所有事件在飞速发展,如同火箭,直冲云霄。 不管是蔺闻惜掌权蔺家,还是祝烨返回大不列颠……都在短短数月内,尘埃落定。 蔺楚熙皱起眉。 他心中一直强行忽略,忍耐着,实在不愿想起的某个重要事件,在这时浮出大脑。 ——冬霁的死亡,会不会像现在事件发展速度的风驰电掣,提前到来? 蔺闻惜没有和他谈过这个问题。 他们只字不提,恍若一说,那死亡的阴影又将笼罩,将冬霁的生命一点点消磨殆尽。 蔺楚熙自己默默研究了很久。 前世,他和冬霁的关系已经差到不能再差,他们有五年没有见面,得知他得病,蔺楚熙只有幸灾乐祸。 直到冬霁死亡。 他的幸灾乐祸成为火辣辣的,甩在他脸上的一个巴掌。 冬霁患了无法治愈的晚期癌症。 查出患病到最后死亡。 只有几个月。 现代医学根本无法拯救。 蔺楚熙知道,当时的冬霁一定是无力回天——拥有硕大财富,千辛万险爬上资本阶级的冬霁,定然惜命,有能治愈自己的机会,决计不会放过。 可他没能活下去。 这意味着,他生的病来势汹汹,人力无法挽救。 蔺楚熙鼻子开始发酸。 他听到冬霁在一片喧嚣吵闹的大学校园环境音里,松了口气,笑吟吟地回他:“没事的,我已经解决了。” 蔺楚熙哼森*晚*整*理笑,他追问:“你是不是先和蔺闻惜说了?” 冬霁羞窘。 他的小伎俩被蔺楚熙发觉,追上门来问,确实是让人有点难捱。 “咳咳。” 冬霁装作信号不好的样子。 “老板,我没听清——” 蔺楚熙心生怜爱。 他道:“下次不许,你是我下属、我员工,凭啥找他?” 语气很凶,可态度轻轻放过。 冬霁求饶:“对不起。下次不敢了。”才怪,下次还敢。 冬霁压着上翘的嘴角。他心道,能让蔺家兄弟俩不吵架,他当然还会这样做。 年轻下属说道歉,从不像是蔺楚熙有“母语羞耻”。 他总是诚恳,温柔,道歉时声线清亮,教人很容易原谅他。 这招数,蔺楚熙上辈子见他对蔺闻惜使过。 说来惭愧,那五年温情甜蜜的相处时期里,蔺楚熙靠着冬霁这张漂亮脸蛋、柔顺性子,狠狠煞了蔺闻惜的威风。 蔺闻惜此人,性格孤高,非常念旧情,对冬霁有着超出寻常的忍耐度。没记错的话,他和他在锦绣市的骗局是第一次,而后,冬霁又实打实地骗了蔺闻惜三次。 事不过三。 第79章 这话在冬霁身上不成立。 蔺闻惜足足被骗了四回,终于长了脑子,而后,再看冬霁,听他用如此腔调服软,永远是冷漠,一副“我他妈绝不会再被骗”的孤僻模样。 …… 五年温情里,蔺楚熙不止一次地笑话过蔺闻惜。 他深以为傲,觉得自己的下属能骗到蔺闻惜(不是一次!),实在是件很有趣且很长面子的事。 而今,冬霁把这招数用在他身上了。 蔺楚熙晕陶陶。 他唉声叹气,心想:难怪蔺闻惜会愿意信他,这小孩用这口吻说话,实在无法不让人心软。 “真的假的?” 冬霁响亮答,一点也不心虚:“真的!” 蔺楚熙才不信呢。 他倒也没再追问下去,而是换了语气,沉着道:“明天陪我去趟医院。” 冬霁一悚。 他问:“你生病了吗?哪里不舒服?” 蔺楚熙装模作样地咳嗽:“唉,这几天着凉,喉咙疼,你陪我去医院取药吧。” 来电前,蔺楚熙是去了趟公司,见到翁羡,想到发生在冬霁身上的“跟踪狂翁羡”事件。他藏不住事,直接问蔺闻惜了。 蔺闻惜回他:“对,有这回事,我让翁羡换地方住了。” 他处理得老道成熟,说时,不忘看蔺楚熙的脸,客气礼貌,“我不想和你吵架,这件事我已经处理了。” 蔺楚熙一腔火气,瞬间没了发泄渠道。 他瞪他。 蔺闻惜捏捏鼻梁,让身边员工离开。 直到他们走远,他对他说:“你应该发现了,冬霁对你我都有点情感上的倾向。” “他并不希望我们吵架。” 蔺楚熙不情不愿地承认这点。 他懊恼道:“要是我早点重生……他妈的,绝不会让他去锦绣市。” 这样,冬霁在乎的就只有他一个人。 蔺楚熙固执认为,蔺闻惜是凭借锦绣市那短暂时光,俘获冬霁的部分情感依赖。 当然,他清楚知道,他这死正经的哥,确实有点人格魅力。 小孩子嘛……总会倾慕年长的、有本事的大人。 蔺闻惜的形象不错,身份高级。 的确容易被小孩喜欢上。 蔺楚熙常常恼怒于他被人拿着与蔺闻惜比较。 可他也清楚,蔺闻惜是优秀的。 阴暗潮湿如鼠时,蔺楚熙会凝视着璀璨发光的蔺闻惜,恶狠狠大骂,期冀着这人从高处云端坠落,自此一败涂地。 精神状态稍微健康时,蔺楚熙会不情不愿地承认,蔺闻惜其实还行吧,不涉及到自己利益,以客观角度来评价,他的确挺牛x。 …… 蔺闻惜说完,不出意料,瞧见蔺楚熙那吃了屎般纠结的表情。 他心中一哂,倒也没戳破他的心思,淡淡道:“别让冬霁为难。” 蔺楚熙从蔺闻惜那知道跟踪狂翁羡已经被他处理好了:蔺闻惜和翁羡开诚布公地谈了,知道了祝烨要求翁羡在国内做的事…… 总的来说,这件事如前世那般,轻而易举地解决。 蔺闻惜没和蔺楚熙提,他的心腹翁羡在说到“冬霁”时,略显古怪的情绪波动。 他没有深究。 只默默保持观察。 蔺楚熙离开公司,立刻给冬霁打电话。 冬霁一通柔和道歉,让他轻飘飘放过。 蔺楚熙灵机一闪,决定趁着冬霁愧疚之际,让他陪他去医院。 说是取药。 实则,是想带冬霁做个体检。 他想,做个体检,看看冬霁身上有没有什么会发展成重症的毛病。 提前查清,提前治疗。 蔺楚熙的拳拳关心,满溢而出。 他假借自己生病,不料,得来冬霁焦虑不安的反应:“要不我请假陪你去吧?就现在?” 说着,立刻就要和班上学委、专业课老师请假。 蔺楚熙吓了一跳。 他连忙道:“不行,欸,不是——” 蔺楚熙自恃大老爷们,从不娘们唧唧。 他霎时哭笑不得,可下一秒,鼻子发酸蔓延到眼眶。 蔺楚熙哑了声音,眼眶泛红,他轻声说:“我看好你的课表了,你明天不是没什么专业课吗,到时候陪我呗。” 冬霁速度很快,他说:“没事,今天的课我都会。” 怕蔺楚熙担心,他雷厉风行:“我请好假了。” “要去人民医院还是第一医院?” 蔺楚熙:“……” 他狼狈地抹了一把脸,觉得要是让蔺闻惜知道他今天干了什么事,铁定要骂他一顿:小孩的学业最是重要,他还记得上一世冬霁学了好几年才拿到毕业证学位证。 重来一世,蔺楚熙不想让他的事情耽误小孩学习。 延毕的事,说出去也没那么体面。 蔺楚熙是有愧的。他认为自己让冬霁参与到蔺家风波,严重影响到他的学习,以至,小孩足足学了好些年才学完。 …… 冬霁斩钉截铁。 他已然有将来冷艳威严的模样,语调低沉。 “你在哪里?” 蔺楚熙:“……在三环这,就我常住的那套房。” 冬霁心里有底了。 他连书包都没放下,给学委、老师发了请假申请,马不停蹄地往校外走。他找了出租车,一路前往蔺楚熙的住所楼下。 第80章 蔺楚熙不得不把自己给“折腾”出病怏怏的模样。 他擦着鼻子,把鼻子弄得红彤彤,然后,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 冬霁到时,他已经模拟好“生病模样”。 蔺楚熙:“咳咳。我们去最近的吧,人民医院?” 冬霁紧紧盯着他。 他有一双太过明亮的圆润眼眸,鼻子高挺,嘴唇饱满;因为着急,气喘吁吁地赶来,额头冒汗,徒增几分俊气。 是生机勃勃的英俊。 是神采奕奕的美丽。 蔺楚熙咽了咽唾沫,眼神左右游移。 他正心虚呢,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冬霁纯净关心的眼神。 然后,他听到冬霁说:“走吧,我挂好号了。” 蔺楚熙:“啊?” 冬霁放下书包。 他撂在蔺楚熙家门玄关处,很自然地与他并肩走,“嗯,找黄牛买的。” 蔺楚熙:“噢噢。” 于是,一路到医院,直到把装病的蔺楚熙送进诊室……医生怪异地看了蔺楚熙一眼,想说什么,被他眼神示意。这种情况,医生见过不少,所以,他让陪同人离开诊室。 冬霁饱含不安,碰碰蔺楚熙的肩膀,要他坦诚说自己哪里难受。 蔺楚熙含含糊糊:“知道了,你等我嘛,我一会就出来。” 他和医生目送着他离开。 医生皱眉:“没病装病呢?” 蔺楚熙尴尬地脚趾扣地。 他知道自己浪费医疗资源了,这实在不好,可没办法,一个谎言需要更多的谎言来左证——况且,冬霁怎么速度这么快。 他隐约中,觉得冬霁好像是那个意气飞扬、心有决断,格外可靠的“冬霁”。 蔺楚熙甩掉这个念头。 他哂笑:怎么可能? 如果冬霁和他一样,拥有前世的记忆。 他一定要恨死他了。 怎么可能对他这么好?一听他生病了,火急火燎地赶来,一手操办安排他就诊? 不可能! 蔺楚熙坚信,只有单纯的小冬霁才会有如此热忱、纯净的关爱。 毕竟,如果是前世的冬霁,他做了那么多不好的事——强迫他和蔺闻惜同居,让他加入成年人的博弈,又让他沾酒碰烟,让他见了他与情人们混不吝的样儿…… 他一定恨他。 蔺楚熙压抑着情绪低落。 他向医生求饶,小声解释了自己浪费医疗资源的事。 医生不悦。 他到底没多说什么,只是警告道:“下次不许,出去吧,我给你开点维生素。” 蔺楚熙谢过医生。 他步履沉重,走出诊室。 看到冬霁,他坐在长椅上,不安地抠着手指。 阳光穿透窗棂,浸没医院长廊。 年轻的、漂亮的、生命力旺盛的孩子瞳孔剔透,他的鼻梁翘翘,像是一只骄傲的小动物,风风火火,神气扬扬。 看不出丁点未来的死气。 蔺楚熙看得出神。 他的喉咙开始酸痛。 许久未疼的胸口,弥漫起尖啸般的痛楚。 蔺楚熙想,上辈子,冬霁怎么能只活了那么短呢? 他妈的。老天爷,你不长眼。 第33章 冬霁被蔺楚熙领到医院附属体检中心。 他一脸茫然。 “我很健康, 为什么要做体检?” 蔺楚熙:“就当陪我?” 他好声好气地商量着,瞅着冬霁脸上神情变化,内心紧张, 生怕冬霁不同意。 冬霁最后还是答应了。 他并没有医院体检时会被发现身体异样的顾虑。 系统承诺, 冬霁的成年体绝对无法被人类察觉出异样。 “除非身体死亡,”系统轻描淡写地带过,“再通过技术手段进行检测——” 主神空间出品的系统, 将稚童灵魂强行拔高到成年体, 外表看不出任何毛病,只有牙齿、骨头能查出真实年龄。 根据对这个世界的科技观测, 系统塑造的成年体躯壳仅有这一点破绽。 系统说时,显然并不觉得任务者能利用这点来做些什么。 『冬霁』悄悄记下了。 他的反叛期来得如此漫长,发生得格外短暂。 稍纵即逝。 死亡来临的那一刻,冬霁告诉自己很喜欢的大人: “忘了说,我今年十九。” 以及那句,怕蔺闻惜并不将他的话当回事, 主动提起的“牙齿不会说谎”。 冬霁想,任务世界的十年里,充斥着委曲求全的谎言。 他是个由系统打造而成的坏人,撒谎的技俩,信手拈来,哄骗得主角蔺闻惜栽进坑里;他将对他好的蔺楚熙打入深渊, 从不悔改,得意扬扬,嚣张冷漠。 死前, 他要说点真话。 至于会不会让系统藏了十年的秘密得以暴露,冬霁想, 这可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 冬霁跟着体检中心的医师进行检测。 来时匆忙,根本不知道要体检。他没有空腹。 于是,只能先做一些无需空腹的项目。 蔺楚熙在走廊看着冬霁进了拍片室,他接到蔺闻惜的电话。 “喂?” 蔺闻惜:“你去医院了?带着冬霁?” 蔺楚熙:“你哪里得来的消息?” 第81章 蔺闻惜的声线变得紧绷,他硬邦邦甩出一句:“我有他同班同学的联系方式。” 蔺楚熙恍然大悟,他难忍情绪,无语了:“操,你知道他请假了?然后查到我这?” 蔺楚熙简直要被气笑了:“你是什么品种的爹啊?连冬霁同学的联系方式都拿到了?” 蔺闻惜:“……” 他被蔺楚熙点明自己的控制欲,一时无法响应,缄默片刻,答:“我觉得这不是重点。” 蔺闻惜软下口吻:“你带冬霁去医院,是因为……” 冬霁还没出来。 所以,蔺楚熙可以很大胆地回蔺闻惜:“你我都知道的。” “我带他来体检,是怕他——”他没敢说那个字眼。 蔺闻惜的呼吸很沉。 他听着蔺楚熙说着说着,嗓音压低,像是怅然,又像是痛楚,他说:“我今天借口生病,要他陪我来医院取药,这才哄来了。” 蔺楚熙的本意并不是为了炫耀。 当然,这也确实值得炫耀:毕竟,冬霁如此、如此地在意他。 一听到他生病了,放下学业,匆匆赶来。 蔺楚熙继续说:“我看到他,就在想未来。” “蔺闻惜,冬霁生病时是怎么样的?”他听着医院体检中心的环境音,头一遭问起他,关于冬霁生病的模样——上辈子,蔺楚熙没有问过,蔺闻惜更是从没提过。 犹如尚未愈合的疮疤,轻轻一戳,又要流血。 蔺闻惜咽了咽喉咙。 他说:“体重下降,瘦得不象话。” 蔺楚熙听得煎熬。 “他那时候有一米八七了,比你我都要高上几公分,”蔺闻惜轻声道,“瘦得只有一百多斤,脸颊消瘦,手背都是青筋。” 有沙子进了眼。 蔺楚熙狼狈地擦了两下。 他对蔺闻惜说:“一会再说,冬霁出来了。” 这通电话的真实目的,末了,迎来揭晓。 蔺闻惜对他道:“体检报告发我一份。” 蔺楚熙:“嗯。” 他对上皱起鼻子,衬衫湿了一大块的冬霁,笑话他:“涂耦合剂了?” 冬霁哼哼。 他抱怨道:“测心脏病超声,真的很凉。” 耦合剂冰冷黏腻。再加上室内开了冷气。 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冬霁打了个寒战,他身旁的医师说,接下来没有项目了:“剩下的项目,等明天空腹来测。” 冬霁乖乖答好。 离开体检中心。 冬霁仍然想不通,他问他:“为什么让我去体检?” 蔺楚熙的心血来潮,叫他满头雾水。 蔺楚熙怎么可能说自己怕他早死。 他只能找借口。 左思右想,绞尽脑汁。 蔺楚熙:“是这样的,我国外有朋友在做保健品生意,我打算买点回来吃吃。” “买多了,怕吃不完。” 蔺楚熙说起谎话,非常笨拙。 冬霁抱着手臂,歪脸看他,看这个熟悉的、有着英俊外表的桃花眼男人结结巴巴地补充说:“想着给你拿一点。怕不适合,先做个体检……之后、再看看能吃些什么保健补品。” 前后逻辑,倒也算通畅。 蔺楚熙挺满意自己的回答,他认为做了铺垫:之后,他会给冬霁买点补品补补身体,这个说法又能用上。 完美! 冬霁闷不吭声。 他上下打量着蔺楚熙,把他看得皮肤紧绷,眼神游移。 终于,他说:“噢。” 根据上一次任务的经验,冬霁清楚,蔺楚熙可没有什么“在国外做保健品生意”的朋友。 可以说,蔺楚熙在国内的那群狐朋狗友们,大多没什么正经事业。 要么开酒吧,要么开会所,要么吃家族基金…… 冬霁知道他在撒谎。 他轻飘飘放过,并不深究:蔺楚熙的性格就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许多时候,叫人好气又好笑。 冬霁非常习惯。 他与他并肩走出医院。 一路上,冬霁叮嘱:“医生开的药记得吃。” 蔺楚熙老老实实应:“好,我晓得。” 折腾了大半天,时间滴答,走到傍晚六点。 蔺楚熙:“今晚住我家吧?” 冬霁困惑,他看他。 蔺楚熙发觉自己说的话有歧义,他慌张起来,立刻解释:“医生不是说明天空腹体检?我家离医院近,你要是回公寓住——” 蔺楚熙害怕冬霁以为他是什么混不吝的浪荡公子,借机会要他留宿,做点少儿不宜的事。 他内心尖叫。 他不希望冬霁误解他。 话说出口,没有收回的机会。 蔺楚熙满脸死意。 冬霁想的和他不是一回事,“你家有我能住的房间吗?” 他的语气平和,听不出丁点不悦。 甚至,没有蔺楚熙以为的惊慌失措。 蔺楚熙怔住。 他定定地看冬霁,想:所以,九岁的冬霁这样单纯,如此轻信他人吗? 年长者忽然气馁。 原本笼罩心头的愁云,担心冬霁误解他的想法,被其他更糟糕的念头盖过:冬霁怎么这么好骗?如果是其他人,是其他心怀恶意的成年人…… 他焦虑得近乎崩溃:在没有遇到他之前,冬霁有没有经历过什么糟糕的事?他长得这么漂亮好看,万一有谁利用他…… 第82章 蔺楚熙急得直攥拳头。 冬霁:“?” 他睁着一双又圆又亮的眸子,奇怪地看着蔺楚熙,开始纳闷:蔺楚熙今天怎么这么怪? 他担心是他生病了,身体不适影响着情绪与举止。 于是,连忙伸手扶住,打了出租车,一路往蔺楚熙的住所行驶。 车程中途。 冬霁的手机收到消息提醒。 他抽空看了一眼,是蔺闻惜。 蔺闻惜:【我下周要去锦绣市^^】 冬霁慢吞吞,回了一个很可爱的猫猫meme。 旋后,他回语音:“你要去出差吗?” 蔺楚熙仍在焦灼不安。 他听到冬霁回应蔺闻惜的话,扭过头来,要看他手机。冬霁拦不及时,被他看到了。 蔺楚熙瞪大眼睛,特别不悦,呲牙咧嘴,无声表示抗议。 冬霁像哄着小动物一样,拍拍他的膝盖,用又圆又亮的晶莹眸子瞧他,直到把蔺楚熙脸上的戾气按下,这才点开蔺闻惜发来的语音信息。 蔺闻惜已经知道冬霁和蔺楚熙一块去体检的事。 他只字不提。 他柔声说:“不是,我是要去锦绣市买点房产。” 蔺楚熙眉头一皱。 冬霁迷惑,他想着上一次任务里,与锦绣市有关的剧情以及商业项目——并没有什么值得投资的房产。 想来想去,只有买别墅用来度假的可能。 他还没来得及发问。 蔺闻惜便说:“我要买下当时我们一块住的那套房。” “……” 气氛安静下来。 只有车流鸣笛,人的呼吸声,游荡在干燥的出租车车厢内。 蔺楚熙深感不妙。 他不是蠢货,清晰明白,这无疑是蔺闻惜企图让冬霁的情感倾向——更加偏移于他。 他只想冷笑! 蔺楚熙想要带冬霁体检,并非心机。 他做事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纯靠三分热度,想到什么时,就会立刻去做。 体检一事,也就这几日才想出。 至于蔺闻惜…… 老谋深算的狐狸。 会在冬霁更信赖他时,漏出一点细节,表露出对冬霁的在乎,以此获取冬霁的喜爱。 可耻。 可恨。 蔺楚熙只是装病,可他真的感觉自己要被蔺闻惜气病了。 冬霁迟疑很久。 然后,在蔺楚熙的视线下,回:“那间出租屋对你是有纪念意义吗?” 眼神明亮,嘴唇饱满的冬霁,他用温和平静的语气问。 有些困惑,有些茫然。 他问得太过真挚。 如同在说“天是蓝,草是绿”的自然道理。 如同冬霁从没想过,那间出租屋的存在,对于蔺闻惜是有意义的,是值得买下的房产。 这一瞬,连蔺楚熙都沉默下来。 他结结巴巴道:“冬霁,你为什么会觉得锦绣市的那间出租屋对蔺闻惜没有意义呢?” 冬霁想了一会。 他挠了下脸,很不好意思,可语气那般真挚动人,以至于蔺楚熙开始心生怜悯,“对我来说,那间出租屋里的记忆还算美好——”这话说得小心翼翼,他瞟了眼蔺楚熙,见他没有生气,所以,大胆继续。 已经被蔺楚熙养得胆子稍微大了的冬霁,继续说:“但对他来说——” “那段时光,恐怕挺落魄,挺难堪。” 重启世界显然要比上一次任务好太多了。 可这一样意味着,蔺闻惜是落魄到自京市至锦绣市…… 哪怕物质条件提高,也不能掩盖背后一片狼藉的,豪门风云失败后带来的痛楚。 否则,蔺闻惜才不会在绰有余裕时,立刻从锦绣市返回京市。 如此种种,代表着,锦绣市并不是个美好的地方。 起码,对蔺闻惜是这样的。 蔺楚熙无言。 他想说,冬霁,这些道理,是谁教你的? 哪怕是他这样浑浊不堪的烂人,也能从蔺闻惜提起锦绣市时的温情甜蜜时,猜出他是爱护着、珍视着那段时光的。 可冬霁,怎么会将这些往坏处想呢? 是蔺闻惜给了他错觉? 不会。绝不可能。 蔺楚熙先撇掉这个答案。 他恍惚地看着冬霁,那张干净明亮的脸上,充满孩子气的天真与困惑,冬霁喃喃着:“那段时光,对蔺闻惜来说,理应是不算美妙的。” “谁告诉你的呢?”蔺楚熙问。 蔺闻惜的回复在下一刻发送,他告诉他:“我认为它是很有意义的。” 冬霁愣住。 他皱起鼻子,脸上一片空茫。 他无声地眨动眼睫,没告诉如今,正在追问的大人——是那个已经消失无踪的系统,告诉他的。 第34章 冬霁被蔺楚熙领到医院附属体检中心。 他一脸茫然。 “我很健康, 为什么要做体检?” 蔺楚熙:“就当陪我?” 他好声好气地商量着,瞅着冬霁脸上神情变化,内心紧张, 生怕冬霁不同意。 冬霁最后还是答应了。 他并没有医院体检时会被发现身体异样的顾虑。 系统承诺, 冬霁的成年体绝对无法被人类察觉出异样。 “除非身体死亡,”系统轻描淡写地带过,“再通过技术手段进行检测——” 第83章 主神空间出品的系统, 将稚童灵魂强行拔高到成年体, 外表看不出任何毛病,只有牙齿、骨头能查出真实年龄。 根据对这个世界的科技观测, 系统塑造的成年体躯壳仅有这一点破绽。 系统说时,显然并不觉得任务者能利用这点来做些什么。 『冬霁』悄悄记下了。 他的反叛期来得如此漫长,发生得格外短暂。 稍纵即逝。 死亡来临的那一刻,冬霁告诉自己很喜欢的大人: “忘了说,我今年十九。” 以及那句,怕蔺闻惜并不将他的话当回事, 主动提起的“牙齿不会说谎”。 冬霁想,任务世界的十年里,充斥着委曲求全的谎言。 他是个由系统打造而成的坏人,撒谎的技俩,信手拈来,哄骗得主角蔺闻惜栽进坑里;他将对他好的蔺楚熙打入深渊, 从不悔改,得意扬扬,嚣张冷漠。 死前, 他要说点真话。 至于会不会让系统藏了十年的秘密得以暴露,冬霁想, 这可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 冬霁跟着体检中心的医师进行检测。 来时匆忙,根本不知道要体检。他没有空腹。 于是,只能先做一些无需空腹的项目。 蔺楚熙在走廊看着冬霁进了拍片室,他接到蔺闻惜的电话。 “喂?” 蔺闻惜:“你去医院了?带着冬霁?” 蔺楚熙:“你哪里得来的消息?” 蔺闻惜的声线变得紧绷,他硬邦邦甩出一句:“我有他同班同学的联系方式。” 蔺楚熙恍然大悟,他难忍情绪,无语了:“操,你知道他请假了?然后查到我这?” 蔺楚熙简直要被气笑了:“你是什么品种的爹啊?连冬霁同学的联系方式都拿到了?” 蔺闻惜:“……” 他被蔺楚熙点明自己的控制欲,一时无法响应,缄默片刻,答:“我觉得这不是重点。” 蔺闻惜软下口吻:“你带冬霁去医院,是因为……” 冬霁还没出来。 所以,蔺楚熙可以很大胆地回蔺闻惜:“你我都知道的。” “我带他来体检,是怕他——”他没敢说那个字眼。 蔺闻惜的呼吸很沉。 他听着蔺楚熙说着说着,嗓音压低,像是怅然,又像是痛楚,他说:“我今天借口生病,要他陪我来医院取药,这才哄来了。” 蔺楚熙的本意并不是为了炫耀。 当然,这也确实值得炫耀:毕竟,冬霁如此、如此地在意他。 一听到他生病了,放下学业,匆匆赶来。 蔺楚熙继续说:“我看到他,就在想未来。” “蔺闻惜,冬霁生病时是怎么样的?”他听着医院体检中心的环境音,头一遭问起他,关于冬霁生病的模样——上辈子,蔺楚熙没有问过,蔺闻惜更是从没提过。 犹如尚未愈合的疮疤,轻轻一戳,又要流血。 蔺闻惜咽了咽喉咙。 他说:“体重下降,瘦得不象话。” 蔺楚熙听得煎熬。 “他那时候有一米八七了,比你我都要高上几公分,”蔺闻惜轻声道,“瘦得只有一百多斤,脸颊消瘦,手背都是青筋。” 有沙子进了眼。 蔺楚熙狼狈地擦了两下。 他对蔺闻惜说:“一会再说,冬霁出来了。” 这通电话的真实目的,末了,迎来揭晓。 蔺闻惜对他道:“体检报告发我一份。” 蔺楚熙:“嗯。” 他对上皱起鼻子,衬衫湿了一大块的冬霁,笑话他:“涂耦合剂了?” 冬霁哼哼。 他抱怨道:“测心脏病超声,真的很凉。” 耦合剂冰冷黏腻。再加上室内开了冷气。 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冬霁打了个寒战,他身旁的医师说,接下来没有项目了:“剩下的项目,等明天空腹来测。” 冬霁乖乖答好。 离开体检中心。 冬霁仍然想不通,他问他:“为什么让我去体检?” 蔺楚熙的心血来潮,叫他满头雾水。 蔺楚熙怎么可能说自己怕他早死。 他只能找借口。 左思右想,绞尽脑汁。 蔺楚熙:“是这样的,我国外有朋友在做保健品生意,我打算买点回来吃吃。” “买多了,怕吃不完。” 蔺楚熙说起谎话,非常笨拙。 冬霁抱着手臂,歪脸看他,看这个熟悉的、有着英俊外表的桃花眼男人结结巴巴地补充说:“想着给你拿一点。怕不适合,先做个体检……之后、再看看能吃些什么保健补品。” 前后逻辑,倒也算通畅。 蔺楚熙挺满意自己的回答,他认为做了铺垫:之后,他会给冬霁买点补品补补身体,这个说法又能用上。 完美! 冬霁闷不吭声。 他上下打量着蔺楚熙,把他看得皮肤紧绷,眼神游移。 终于,他说:“噢。” 根据上一次任务的经验,冬霁清楚,蔺楚熙可没有什么“在国外做保健品生意”的朋友。 可以说,蔺楚熙在国内的那群狐朋狗友们,大多没什么正经事业。 要么开酒吧,要么开会所,要么吃家族基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