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 臣好看,但想换个老板》 第1章 [bl同人] 《(历史同人)臣好看,但想换个老板》作者:伦佐【完结】 文案 光渡十五岁生辰那夜,他在地牢中度过。他的双腿在受刑时被打断了,趴在肮脏的地面上,吃了这顿没下顿,不知道断头饭是哪顿。 光渡十九岁生辰当晚,他在皇帝寝宫中度过。他趴在雪白兽毛毯上,皇帝为了哄他开心,许他权位,又打开私库,珍宝任他挑选。 侍君一年,入仕三年,光渡创下西夏朝廷的最快升迁记录,朝野上下无人不知,知道光渡不择手段,心思狠辣,以及……是个男人,却长得太美。 因为太美,能让皇帝为了他四年不近后宫,从阶下囚做到权势滔天的佞臣,站在权位之巅。 光渡:嗯?问我下一步的打算?噬主。 光渡:这个皇帝不行,换个能干的上来吧。 至于他心中合格的帝王人选…… 当今皇帝的堂弟,掌控西夏军权的王爷——李元阙,这人就不错。 这个人他很早就喜欢了,确实很不错。 cp李元阙!不是皇帝,是王爷! ———————————————————— 【食用须知】 - 攻受双c,介意勿入 - 受可能让你觉得他不是好人,介意勿入 - 攻受前期立场敌对,介意勿入 - 不是传统万人迷!古早酸爽狗血!正剧he - 开局受18岁,他会在一年后实权在握,给他一点时间 - 曾用名《佞臣光渡》 【郑重声明】 ☆ 本文对应历史时间是公元1220年,蒙古成吉思汗西征花刺子模时期,前三卷着重于西夏内乱铺垫+主角个人经历,第四卷主角会推动西夏改变对蒙古的外交策略,且西夏会与蒙古开战,并引来成吉思汗亲征(符合历史走向) ☆ cctv播放的西夏纪录片,已盖章西夏属于中华民族,且西夏首都“中兴府”如今是我国宁夏银川,已和编辑确认,晋江并没有“小朝代历史文不能在衍生,必须去原创”的规则 ☆ 因晋江规定,本文保证架空平行世界(不涉及历史虚无主义),部分历史人物在文中出现时不使用真名(为避免违反“禁止扭曲历史人物性向”的规定),耽美性向皆为虚构角色(包括主角,理由同上),有私设(包括发型改良,存在“西夏”这个<a href=https:///tags_nan/mingchao.html target=_blank >明朝时代称谓等) 内容标签: 历史衍生 正剧 古早 高岭之花 主角:光渡,李元阙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当个好人 立意:家国两全 第1章 光渡前来地牢时,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他已在门外站了好一会。 门里有人,却无人前来应门。 隔着厚重的铁门,另一端放肆的说笑声清晰可闻。 他们不仅无视了门外的光渡,连自己就在里面的事实,甚至都不屑于掩饰一二。 光渡站在外面,毫无恼怒之色。 今日西北有风,风中有从腾古拉沙漠吹来的浮沙。 风裹挟黄沙,将光渡束起的发吹得有些乱了。 但他站立的姿态,却没有丝毫散乱。 光渡一声轻叹:“张四。” 一位黑衣侍卫,在光渡身后应声站定,无声等待着光渡的命令。 光渡温和地轻叹道:“炸了。” 一声巨响掀起滚滚黄沙,浓烟直冲云霄。 夯土墙体被炸得开裂,铁门向下压去,入口顷刻间坍塌成废墟。 片刻之前,光渡敲不开的这扇门,如今连门带墙,已然大敞四开。 光渡顶着那副温顺又柔和的皮囊,穿过空中漂浮的烟与沙,踏过暗火未熄的断墙。 刚刚还谈笑风生的地牢守卫,如今各有死伤。 其中一人尚有知觉,看到光渡走来,吓得手脚并用向远处爬去。 守卫恐惧地不敢抬头,却也只看到光渡的长靴,落在他咫尺之处的瓦砾上。 “大人……饶命!”守卫崩溃道,“这都是虚统领吩咐的不能给你开门,小的也做不了主……” 他的话顿住了。 因为光渡没有踢他,没有杀他,甚至什么都没对他做。 光渡只是单纯的经过了他身边,不停留,像是不曾瞧过地面的尘埃。 他提着衣袍,摆迈过了一具焦黑的尸体,平静地一步步走下通往地牢的阶梯。 这处地牢越往下行,越是阴寒。 在这种终年不透风又不见光的地底,连空气中都带着污浊的腥气,而深入地牢后,道路错综复杂,若没有狱卒带领,极容易在此间迷失方向。 可光渡却一直走得极稳,在每一个机关、拐口处都能毫不犹豫做出选择。 仿佛他对这里每一处布置都异常熟悉。 “怎么了!?上面发生了什么事?”地牢深处的狱卒也听到了巨响,正跑上去确认情况时,却迎面撞上了正在下来的光渡。 光渡乌黑的长发上,有一层薄薄的尘,这是烟火留在他身上的痕迹。 在烛灯的照耀下,他的乌发不因沾染尘埃而显脏,反而多了一份奇异的光晕,宛若一支狼毫笔在纯黑色的边缘描上一层金粉,纯粹而无害。 他没在笑,但眼神却温和,走下来的速度不紧不慢,姿势透露出与此地格格不入的优雅。 即使狱卒知道光渡来者不善,可是突然看到他这样出现,也是被晃得一个失神。 第2章 下一刻,光渡身上的味道,让狱卒很快清醒过来。 狱卒精熟各种酷刑,自然分辨得出……这是皮肉烧焦的味道。 再联想到刚刚地牢入口的巨响,狱卒心里当即“咯噔”一下,连呼不妙。 脸上却偏偏堆出一个恭敬又客套的笑。 “光渡大人!诶,光渡大人驾临此地,这可真是稀罕事!” 狱卒赔着笑,态度十分恭敬,“敢问光渡大人,这次可是奉旨前来地牢?要提审哪个犯人?光渡大人只和我们虚统领交代一声就好,小的们肯定给大人办得妥妥当当的,哪用得着大人屈尊降贵,到这种腌臜地方来呢?” 光渡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柔声回道:“屈尊降贵?言重了,我倒是当不起这样尊贵的说法。毕竟这个地方,我也不是第一次来了,不是么?” 狱卒不怕光渡横眉冷对。 他越是这样文雅温和,就越叫人背脊发凉。 关于这位光渡大人,朝野上下有着许多传闻,其中的风风雨雨,他一个远在朝廷之外的小小狱卒或许难以分辨。 但光渡大人从何处出身,又怎么成为了从这座地牢里第一个活着出去的人……他们整个地牢的人,却是不敢不知道的。 虚统领与光渡大人的朝野之争,已近乎于不死不休。 而这里是虚统领的地牢。 光渡礼貌询问:“你看,你是这样让开呢,还是想再拦一拦?” 狱卒犹豫了不过片刻,就点头哈腰,做出了退开的姿态。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他只知道现在再拦,他现在立时就要死了,这人他拦不住,也不敢拦,哪怕时候统领惩罚他,他至少能多活几个时辰。 光渡摊开手掌,“最底下那间,钥匙。” 狱卒苦笑着递出了钥匙。 接过那把钥匙后,光渡熟门熟路地继续向下走,一路来到了地牢最深处,才停下脚步。 他从石壁上的灯台上,拿下一根燃着的蜡烛,对跟在自己身后的侍卫张四道:“我自己进去,你在外面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 张四有些犹豫,皱了下眉。 “不用跟着我。”光渡抢在他开口之前,“若皇上问起,你照实说便是,我会和陛下亲自解释,所以,一会无论外面谁来,都请你为我挡上片刻。” 光渡手中的半截蜡烛,在昏黑的空间里映亮他半边侧脸的眉目,他神色语气皆是淡淡的,眼神却安静而认真。 他这样注视着一个人的时候,很难叫人移开目光……更难叫人开口拒绝。 “张四,我可以相信你么?” 张四的眼光,只在光渡脸上停留一瞬,片刻后,就移开了双目。 在阴沉昏暗的狭窄通道里,身材高大的侍卫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头。 牢房的钥匙插-入锁孔,严丝合缝。 光渡打开了这扇牢门,走入了这座藏得最深的囚牢。 这一道门,分割开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空间。 一走进去,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是最深处的地牢,这里不通风,隔绝着一切地面的声音,却有着刺骨寒意,和陈旧腐败的血气。 只有光渡手中的半截蜡烛,带来了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牢房的深处,有个被吊在架子上的人。 受刑的人,是个刚过十七岁的少年。 少年一身衣服肮脏,双手指节肿胀青紫,小腿也不自然地扭曲着。 显然他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已经受尽酷刑。 他身上穿着辨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那是干涸后发黑的血污,连着头发都结成一缕缕的,沉腐而肮脏。 光渡目光落在他微弱起伏的胸膛。 至少现在,人还没死。 光渡轻声唤道:“都啰耶?” “都啰”为夏州左近一支蕃部的姓氏,都啰家男儿到了十五岁时,都投入西夏军中,这个少年更是自十四岁就跟在长兄身边,兄弟俩一起加入了西夏王爷——李元阙的西风军。 他被吊在这里,受到了这样的酷刑折磨,不是因为他本人做错了任何事,犯过任何大罪。 只因为他跟错了主子。 光渡看了他片刻,“还有意识么?听得见我的话么?” 少年没有反应。 光渡拖来角落里一张肮脏的杌凳,从燃烧的那端倒出烛泪糊住蜡烛底端,将蜡烛立在凳面上,然后将提了一路的盒子,放在了杌凳旁。 “都啰耶,你被抓进来已有五日,至今仍然只字不招。你为了……李元阙死在这里,值得么?” 提到“李元阙”三个字,都啰耶小将军的脑袋,终于微弱动了动。 他虚弱地嘲讽道:“呵,哈……咳咳,皇帝的狗,你们,还有什么手段没使出来的?” 都啰耶垂着头,呼吸的声音很重,发出的声音奇怪,像是冬日里烧着火的风匣。 他受伤不轻,但依旧嘴硬。 光渡走到刑架前。 都啰耶余光看着光渡不断靠近,以为自己又要挨打,这顿折磨是逃不掉了。 但光渡只是展开双臂,双手环过他的身后。 一阵清爽雪风的气息扑面而来,冲散了萦绕鼻间的血腥气味。 刑架的扣环被光渡一个个打开,都啰耶整个人被光渡稳稳地放了下来。 都啰耶愣住了。 但是都啰耶伤的太重,他甚至无法靠自己的双脚在地面站稳——于是光渡架住了他,将他半举半抱着从刑架上放了下来,带着他一点点接近烛火的方向。 第3章 光渡毫不介意自己干净的衣服,被都啰耶身上的血污弄脏。 可都啰耶毫不领情,即使虚弱到自己站不住,也不愿对着敌人露出好脸色,“滚开,我不用你来假惺惺的卖好!” “你那个连骑马打仗都不会的废物皇帝,只会玩这么下作肮脏的手段!强行逼供我认罪,污蔑王爷里通外敌!” 光渡只静静的听,任由都啰耶侮辱着西夏的皇帝,没有制止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话。 都啰耶慢慢抬起头,看到了扶住他的人,“你真当我像你一样?是皇帝的一只摇着尾巴的……” 话没有说完,都啰耶的话卡住了。 两人对视片刻。 都啰耶震惊了很久。 等他回过神,就开始很不自然地挣扎。 他个子却足够高大,虽然受着伤,但挣扎的幅度也不小。 光渡被他闹得直接放了手。 这一下果然有效,光渡撤手后,都啰耶身体就失去平衡,只是在摔倒前,他本能去捞身边的东西。 情急之中,他只好一把捞住了光渡。 光渡的袍服略宽,本是看不出腰身线条的,只有当腰肢被压住时,才会现出轮廓。 双手一合,就圈住了。 都啰耶愣了一下。 那一瞬,他甚至害怕自己太沉,一不小能把这腰给撅断了。 但都啰耶很快发现自己想多了。 光渡身形瘦高纤细,却意外的稳当。 都啰耶知道自己不轻,他这个重量扒在光渡的身上,光渡却仍然站得极稳。 ……难以理解。 毕竟他的腰那么细,身量看上去那样纤长。 都啰耶不是故意碰到的,但刚刚的手掌间的触感……意外的柔韧,绝不是柔软。 他的身体,与他的外表不同,他看上去是文士打扮,但绝不是宋地那些柔弱的文人。 怪不得这个人要穿这样宽大的衣服,若是衣服腰线细窄,该怎么才能遮得住? 怕不是人人都得看上两眼。 而这个人又……又长成这种模样。 光渡扭头看他,“你想干什么?” 离得太近了。 都啰耶只是抬头,就连光渡的睫毛,都能看得根根分明。 这男人睫毛太长了,睫毛下的眼含着霜雪清孤,冷淡迷人,就像他身上的那种雪香。 清清冷冷的,和地牢里肮脏恶心的味道不一样,在地牢里带了许久,就连肺腑中那股浊气,都被这一阵冷香短暂冲散。 都啰耶神色别扭,“……喂,你叫什么名字?” “光渡。” 这个名字,似曾耳闻。 ……他到底是在哪里听过? 直到光渡重新拖着他往前走,他都快要被光渡架到杌凳边上时,才慢了好几拍地想起……前年自己还在西风军中时,曾经听到过的一段朝廷上的传闻。 ……如果那是真的。 都啰耶心中猛然生起不适。 他不好龙阳,于是他猛然向后仰身,再次试图与光渡拉开距离。 光渡只淡淡扫了都啰耶一眼,就将他放在了地上,退开一步。 毕竟这地牢里除了刑具,几乎没有别的什么东西。 都啰耶腿使不上力气,只能半瘫在地上,他甚至要用胳膊肘撑在杌凳上,才能勉强直起上身。 他望着光渡的眼神,却逐渐变得古怪而排斥。 “……我随着王爷在前线那会,就听说过狗皇帝身边有了个近臣,虽是个男的,却长得比女人还漂亮,皇帝喜欢得不得了,给迷得三年不近后宫。” 胸膛涌入尖锐的酸苦,都啰耶说不清楚那是单纯的失望,还是极度的厌恶。 原来这个漂亮的人,是狗皇帝的人。 原来他长着这样一副模样,却顶着这样难听的名声。 心头的失望与不知因而而起的怒火,最后落为话语,凝成恶意的嘲讽。 “啧。”都啰耶满脸轻蔑,“他们说皇帝身边的那个男美人,不会就是你吧?” 都啰耶充满恶意地期待着光渡的反应,但……出乎意料。 光渡没有任何发怒的迹象。 他近乎于没有反应。 离得足够近,都啰耶确认自己没有错过光渡任何的表情变化。 ——但他也是真的无动于衷。 都啰耶拼尽全力的一拳,像是打进了柔软的棉花。 光渡的反应,就像是听到了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笑话。 他毫无情绪的眼神扫过时,都啰耶甚至会心生自卑,感到几分自惭形秽。 毕竟光渡看上去这样的干净、坦然。 这不禁让都啰耶开始质问自己……是不是自己搞错了什么? 第2章 光渡注视了都啰耶片刻,才再次开口。 “都啰耶,你搞清楚一件事,我今日来不是折磨你的,却也不是听你来折辱我的。” “如果你还想活下去,就该冷静下来,观察你周围的环境,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若你不想活了,那你最好什么都别说,多余的举动,也什么都别做,好好将你的秘密带进坟墓,别再节外生枝。” 光渡语气很平静,可说出的话,却又这样让他难以接受。 刚刚有一瞬间,都啰耶觉得自己似乎被光渡鄙视了,但他没有证据。 “我知道你想激怒我,但是这样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光渡站在都啰耶面前不远处,在这处见不得人的肮脏地牢里,他却仿佛身处华堂高座之上,气态自成一派雍容雅贵,“看清楚,都啰耶,我是不是你的敌人。” 第4章 牢里太黑了,又或许是光渡那双眼睛太能蛊惑人心,都啰耶猛地转过头,不再与他对视。 ……不能看,不能听,这个人有一种很危险的东西,都啰耶的直觉在告诉他逃离。 事情完全脱离预期。 这让他不知所措。 都啰耶挣扎道:“呸,你们都是狗皇帝的人,打完了又过来示好?我才不会中计!” 光渡点点头,像是哄小孩一般夸赞道:“不错,你可以一直保持这样的警惕。” 都啰耶再次沉默下来。 光渡的每一个回应,都不在他的意料之内。 说多错多,他终于学会闭嘴。 而那个被光渡提来的食盒,已在杌凳之上放置好了一会。 见都啰耶终于平静下来,光渡才将盖揭开,温暖的气味从食盒中散出,让都啰耶在这肮脏潮湿的角落,再一次闻到了记忆中的醺然酒香。 光渡拎起一只酒囊,倒进了干净洁白的空碗中,“我这次来,也不做别的事,只是想在你死前,请你喝一碗马奶酒。” 都啰耶刚刚强撑出来的锐气,像是云开后的雾气一样散去。 他已经明白,不管面前这个人想做什么,这可能是他这一生中,最后一个拥有尊严的时刻。 光渡将酒碗递到他面前,“我知道,这是李元阙西风军中的旧仪,你们在他军中的人,都忘不掉这个味道。” ——他的敌人敬了他一碗酒。 虽然都啰耶不相信光渡的目的,但他已经无法抗拒这最后的温暖。 都啰耶肿胀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已经无法自己拿住酒碗了,光渡送佛送到西,将酒碗亲自端到了他唇下。 都啰耶默不作声干掉了一整碗,终于露出了见到光渡后的第一个笑容,“酒里面下-毒了么?那我谢谢你了。” 他这句话倒不是故意讽刺,在这处地牢里待了些许时日,他早已受尽酷刑,数次求死不能。 若能借此机会解脱,一了百了……那就好了。 光渡摇了摇头,“抱歉,要让你失望了。你是陛下亲自过问的人,我还不敢就这样拎着食盒,大摇大摆走进你的牢房把你毒-死。” 一碗热酒下肚,都啰耶一阵恍惚。 刚刚在光渡靠近的时候,他似乎闻到光渡衣袖间带起的冷香,这让他想到了贺兰山雪的味道,过去的日子中,他曾数次于贺兰山下策马飞驰,就连兜头灌来的冷风都是清爽的。 可如今身陷囹圄,往事如云烟飘散,就连这股清凛的雪香,都慢慢变成地牢中腐朽的味道。 死在这处见不得人的地牢中,就是他最后的结局了。 而这碗奶酒,更是他在牢中数日以来,唯一碰到的热食。 都啰耶的眼眶慢慢红了。 光渡为他带来的这杯酒,勾起了他短暂一生中所有最不舍的过往。 沦落到这个地步之前,他也曾是西风军精锐前锋,追随着自己的主将,与西风军同袍浴血而战,护卫身后的家国。 少年英杰,也曾策马驰骋、意气风发。 “有了好酒,可惜就差下酒菜了。”都啰耶的声音已有些哽咽,“不过我已经知足了,谢谢你。” 可是他没想到,光渡听了这句话,居然真从食盒最里面那层,给他拿出了吃的。 那是一只烤好的山野鸡,鸡拔干净了毛,鸡肉底下垫着树叶,拿出的时候还是温热的,不知道用了什么木草香料,在空气中散发出一种独特的草叶果香。 都啰耶才猛地回过神,一口就咬下一大块肉,可是狼吞虎咽几口之后,他就越嚼越慢,而神色也愈发震惊难言。 他囫囵吞下嘴里的肉,神色怔怔的,“你……你是谁?你是不是认识我老大……认识王爷?” 黏在杌凳上的蜡烛,微弱的火光被阴风吹得摇摇欲坠。 而光渡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蹲在都啰耶的面前,专注地看着他,像是用心记住他如今的模样。 都啰耶心跳如鼓,连声音都轻轻颤抖起来,“这是我老大亲手烤的山鸡,就是这个味道,除了西风军中老大身边最亲近的人,别人不可能吃到,你……你怎么可能知道?即使是那狗皇帝派来的细作,也绝无可能探出这个……” “说话,回答我。”都啰耶紧张得连语气都变了,“我记得,你姓……光渡,求求你了,你说点什么吧,好不好?” 在都啰耶期待的目光中,光渡缓缓开口。 “这是贺兰山北坡上野采的树皮,晒干后塞进肉里烤熟的味道。” 这一刻,光渡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安宁,“……原来他也没变。” “……贺兰山?”都啰耶猛地浑身一震,“不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都啰耶焦急地连声追问:“你是怎么知道的?是……是你吗?老大每年都去西凉府找的人,就是你对不对!?” 光渡回避了这个问题,自顾自地开始收拾他带来的东西,“我该走了。” “不许走!”都啰耶在地上爬了两下,既然站不起来,就死命去抓光渡的腿。 可是光渡轻轻迈向旁边,就避开了他的接触。 都啰耶绝望道:“问你呢,你说话!你回答我的问题!” 光渡终于站住了脚步。 但不是因为都啰耶的追问打动了他。 而是因为他听到牢房外的骚-动。 第5章 隔着一堵石门,能传进来的声音都变得扭曲憋闷,可一个阴冷的声音,在这样的环境中也显得格外突出。 门外的人说:“都退下,你们都不是张四的对手。” 这个声音传进来时,都啰耶的身体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他望向光渡的眼神又是绝望,又是恐慌。 都啰耶本能地恐惧道:“……别让他进来!” 他走不了,就爬了过去,用肿胀的指节紧紧攥着光渡的衣角,不断追问道:“你回答我的问题!” 外面的声音继续传进牢间。 “张四,你我都是陛下的臣子,本该各司其职,若你忠于陛下,你便不该、也不能与我在此兵戎相见。无诏强闯地牢,私会朝廷重犯,你这是想谋逆么?” 隔着一道门,光渡也在听张四的回答,“虚统领,我是否谋逆,相信陛下自有判断。” 虚统领的声音,总是透着一股凉意,“张四,你该清楚值得你尽忠的主子,只有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而不是你身后这个……” 虚统领的语气,听得出不屑和嘲讽。 “这位靠着皇帝宠爱,才能当上的‘大人’,呵。” 这一次,张四没有说话。 刀剑出鞘,外面的人已经交上了手,兵刃相接的声音传了进来,外面的清醒已经相当紧张。 隔着一道门,里外两面的人,很明显不是同一伙的。 都啰耶心中又多了几分信服。 他怕被外面的人听到,刻意压低了音量,“——我老大找了好几年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你?!” 光渡低下头,短促地看了都啰耶一眼,可还来不及说什么,又听到外面的声音。 “我知道你在里面,光渡,我也知道你能听得见。” 光渡提高声音道:“虚统领,我今日前来,特地为你送来一份礼物——我用新研发出来的火器,试炸了一下你的地牢大门,却没想到有点太猛,连你的人都炸死了几个,你说这个新火器的强度,咱们陛会喜欢吗?” 虚统领默了片刻,声音咬牙切齿,“……光、渡!” 光渡对都啰耶道:“你也听见了,我来见你这一遭,已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我现在必须得走了……再不走,别说虚陇了,就连皇帝都要疑我了。” 都啰耶近乎于绝望地追问道:“你是谁!?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王爷要找的人!” 光渡摇了摇头,眸底装着一片纯粹的幽暗,“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必要呢?都啰家的小兄弟,若是还有下辈子,你该更谨慎些,别再让自己落到这个结局了。” 说完这句话,光渡就转过身,向关闭的牢门处走去。 这句话击穿了都啰耶最后的犹豫,他的胸膛在急速起伏呼吸。 只因为李元阙曾对他说过完全相同的话。 “小都啰,你不缺勇武,却还得再磨炼磨炼心性,你什么时候能有你亲哥那般稳重,我什么时候提你当将军。” 可他都啰耶,从来不是一个小心谨慎的人。 谨慎的人不会冲在队伍的最前面,与敌军搏命血战,一往无回,肯将生死置之度外。 而此时,都啰耶心中有一个疯狂的念头。 在战场上,都啰耶也曾几次依靠直觉死里逃生,事后回想,连都啰耶自己都解释不清,为什么他当时会做出那样的反应。 但他的直觉,从来都没出过错。 就像此刻。 他的直觉在告诉他,去相信面前这个人。 自从入狱以来,虚统领严刑拷打,都啰耶抗住了所有的酷刑,却始终对于他保守的秘密和李元阙军中之事一言不发。 光渡和那个虚统领势不两立,而光渡身份可疑,似乎知道不少西风军中骨干才知道的秘密。 他都啰耶可以死在这里。 但必须有人知道他藏起来的……必须有人要知道。 见光渡越走越远,都啰耶下定决心,孤注一掷道:“应理!他们在应理!这就是我独自带人东行的原因!” 光渡猛地停下脚步,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都啰耶已经站不起来,但他拖着不灵活的双腿,还在靠近光渡的方向。 他极快地说道:“去应理,沿着鸣沙河向青铜峡行十二里,那里有一处门口晒着八个葡萄架的院子,你一定要快,我们没……” 外面的兵刃声,不知何时就消失了。 都啰耶看到石室的门推开了,然后他的声音也停下了。 冷风灌了进来,彻底吹灭了杌凳上摇摇欲坠的烛火,屋子里全然落入黑暗。 而牢房外的光,随着推开的门,拉着一条线进来,在地面不断移动。 直到这一刻,都啰耶才看清了光渡的表情。 光渡转过身,俯视着他的眼神中,是一种奇异的怜悯,“我让你不要说,为什么就是不听话呢?” 而门口那个身形干瘦的中年人,将手中的兵刃收回鞘中,阴冷地嗤笑了一声,吩咐门外道:“都听清楚了?应理向东北方行十二里,门前八座葡萄架的院子……呵,光渡大人,你这魅惑人心的手段,果然厉害。” 都啰耶的表情,还停留在刚刚的一往无前的坚决上。 可此时,那表情停在渐变的空白,他惶然望向光渡,仍在下意识的求助。 光渡不曾看他,只对门口的人说:“虚统领,你浪费了五天的时间——整整五日,你用尽手段都问不出来的东西,我进来不过片刻,就已然到手了。” 第6章 虚统领走近来,与光渡擦身而过。 光渡忽地一笑,“我确实炸了你的地方,杀了你的人,又擅闯了地牢,但你说,就凭着我片刻立下的功劳,咱们的皇帝会不会治我的罪呢?” 虚统领脸皮抖了一下,牵出一个古怪的表情,“光渡大人,近来我回想起前事,总是有些懊悔。” “我这辈子,很少会给自己留下后悔之事,可近来我每每看到你,都会后悔当年的自己不够果断。”虚统领声音轻飘飘的,却蕴着悚然的寒意,“在三年前你走进这座地牢的第一天,我就该活剥下你脸上这张皮,那么后面很多事,也都不会发生了。”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光渡毫无兴致,看上去甚至有点失望,“就这?” 在光渡重新迈步向外走去的时候,都啰耶终于反应过来,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浑身冷得发颤,他已然明白,他的直觉错了,他的押注——输了。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犯下了怎样的错误? 都啰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望,嘶喊道:“根本就不在应理,一切都是我瞎说的,我是故意骗你的——” 只是光渡始终不曾回头。 因为都啰耶此时的补救,显得太过苍白可笑。 就连他自己,都从虚统领和狱卒的脸上得到了答案。 “去死!去死!你不得好死!”都啰耶竭尽全力的咒骂,声音泣血般凄厉,“光渡——你这个王八蛋!你会有报应的!弟兄们会替我报仇,老大也会替我报仇!他一定会杀了你!” 光渡终于停了下来。 他在门边侧过头。 囚门半开半阖,而光渡立在光暗交接的那条线上,回头看了都啰耶一眼,“他要……杀我?” 光渡慢慢笑了起来。 虚统领身后跟着的一个副手,看得眼睛都直了,直到被虚统领狠狠怼了一肘,这才低头掩饰。 明明话这样难听,光渡却像是听到了让他极为高兴的事情。 李元阙会杀了他? 他不是在期待一个答案,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光渡满怀期待道:“……好啊,我等着他。” 第3章 那扇重重的石门,重新锁上了。 一座牢门,将光暗隔绝,也将一个少年所有的绝望和悔恨,锁进了无声的黑暗。 光渡站在地牢门口,借着外面的光,整理自己衣摆的褶皱。 他刚刚背叛了一个孤注一掷决定相信他的少年,可他看上去丝毫不受影响。 面色如常,神色坚定,动作间毫无犹豫和停顿。 狠心得令人侧目。 光渡看向单膝跪在地上的张四。 张四身着黑衣,却能看见他肩上衣服已经被利刃刮破,鲜血洇开黑衣,留下一片濡湿的痕迹。 对视的瞬间,张四躲开了光渡的注视,低头不语。 光渡亲自伸手去扶张四,还不等张四辩解什么,光渡就已经出言安慰:“虚统领武艺超绝,我知道你拦不住他。” 这一次,张四顺从光渡的力道站了起来,沉默地跟在落后光渡半步身位的位置。 一道阴冷的声音从后面响起,“光渡大人,请留步。” 光渡没有回头,神色平淡,“虚统领,还有什么没交代的?” 虚统领的身影从阴影中显现,他对着光渡笑了一下。 那笑容与干枯的脸皮不太协调,配着他身上挥之不去的阴冷,让人看了就心里发凉。 虚统领个子不高,相貌寻常无奇,身材干瘦。 但西夏达官望族中,却无人因他不起眼的外貌而轻视于他。这是一把大夏帝王放在明处的刀,没人希望自己会被他盯上。 被虚陇惦记的人,没有几个能活得下来。 但光渡是其中之一。 虚统领垂着眼皮,看不出眼中情绪,“交代不敢当,不过是送送光渡大人罢了。” 光渡淡淡道:“不劳烦虚统领,这里路怎么走,我还不至于现在就忘记。” “看来,光渡大人对那些过去的事情,一直是念念不忘。” 光渡反问道:“虚统领难道不是也一直记得?” 他们交谈的语气平淡,相伴走出地牢的样子,还真有几分虚统领口中的送客之意。 如果没有旁边数步一岗,兵刃出鞘的狱卒,他们至少连表面看上去都很和平。 虚统领带来的人遍布廊道,手压在武器上,目光充满压迫力地追随着光渡的一举一动。 只要一声号令,就会乱剑齐下。 而光渡神色平静,众人无声凝视的压力,他视若不见,步履平稳地拾阶而上。 越靠近地表,能闻到的烧焦气味,也就变得越清晰。 黄沙卷着风从上面吹下来,地牢门口已被炸成废墟,残垣上燃烧着未熄的暗火,正是光渡不久前亲手造就的杰作。 几具人形焦炭仍在废墟之中,虚陇的人手正在转移收敛。 此处地牢位于陛下在皇城外设立的军司营地边,在光渡搞出这般动静之后,军司处不可能不派人过来巡看。 所以,皇帝此时也已经知道了。 光渡心不在焉的想。 虚统领目光扫过面前狼藉,并未发作。 他缓缓打量着光渡,“……不瞒光渡大人,我曾经也想过与你交好,时至今日,毕竟我与你同朝为官,若是能摒弃前嫌,一同齐心为陛下做事,那才是最好。” 第7章 “可我今日过来,看到门口那几具烧焦的尸体,我就知道,我和光渡大人永远都不会有这样的一日了。” 光渡四平八稳,神情没有一点波动,“这些话,你是说给陛下听的么?” 军司处的骑兵就在附近,张四也在这里。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皇帝都会知道。 光渡淡漠道:“你在这里说,或者不在这里说,并没有太大变化。因为虚统领的嘴,长得和虚统领的手很不一样,你做的事情,和你说出来的样子,也从来是两个东西。” “……而我们的陛下,什么都知道。” 光渡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一眼身边的张四。 张四注意到光渡的视线,愈发沉默。 “……光渡大人,你这张嘴,是真的够利啊。” 虚统领揣着手,站在被炸烂的入口处,“若不是光渡大人总与王爷扯上些不清不楚的关系,我也不至于这样针对你。三年前你初入此牢,就是为了李元阙,而时隔三年后再闯地牢,仍是为了他。” “哦,是么?”光渡神色恹恹,看上去对这样耍嘴皮子的事情毫无兴趣,“虚统领推己及人,看谁都跟李元阙有关系,如此废寝忘食,我也是很佩服的。” 虚统领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 光渡十五岁那年,在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责问时,他即使会隐藏情绪,也总有那么一点生疏。 而像虚统领这样的老手,足可以在刹那间发现端倪。 今年,光渡已经十八岁,依然很年轻,却有了<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上混迹数十年的老狐狸般的本事。面对他刚刚的试探,整个人散发着古井不波的沉稳安静。 仿佛他刚刚只是听虚统领放了个屁,所以引不起丝毫情绪上的变化。 虚统领什么都没能从他的脸庞上看出来。 这个敌人,成长得太快了。 快得令虚统领心悸。 既然前仇难解,已无拉拢可能,那么唯一的答案,就变得毫无怀疑。 ——杀了他,不能留。 虚陇继续试探:“光你今日特地支开旁人,独自去探视都啰耶——可谁不知道都啰两兄弟,都是王爷军中心腹?” “光渡大人,你口口声声说与李元阙没关系,可你为何每次行事,不是与李元阙,就是与李元阙的人扯上关系?” 光渡站住了脚步,回头看着他,“如你所言,今日我确实与李元阙扯上关系了。” “那按照虚统领的逻辑,你与李元阙的心腹——都啰耶一起待了五天,那你是李元阙的人的嫌疑,岂不比只跟都啰耶待了一小会的我,大多了?” 虚陇面色一变:“你!” 光渡懒洋洋道:“都啰耶在你手中足足五日,毫无进展,我一来,他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既然虚统领有编故事的才能,不如还是想想待会见到皇上时,该怎么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无能吧。” 虚陇被挑衅得都说不出来话了,脸上都有一瞬的扭曲。 光渡厌倦道:“虚统领,这些年来,你把奸细这个罪名按在我头上,按了一次两次三次,你没玩腻,我都腻烦了,下次,不如给我见识些新的名目?” 光渡翻身上马,动作利落爽快。 “虚统领,快去和陛下告我的状吧。” 骏马嘶鸣,虚统领目送他远去,毒蛇一般眯起了双眼。 “这世上从没有巧合。光渡大人,三年以来,你所有的动作都挑不出错。” “但我在看着你,一直都在看着你。” 虚统领回望门边废墟里还未燃尽的暗火,眼神中的暗光黏如泥泽,“只要你行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等你露出破绽的那刻……” “我会亲手扒下……你脸上的那张皮。” … 今日西北风大,在卷起的黄沙中,光渡目之所及,西夏首府——中兴府壮丽的轮廓,逐渐出现在贺兰山下。 贺兰山东麓下的中兴府,城中城外有着无数夯土黄屋,土地连着屋子是黄土的颜色,只有傍山矗立的宫殿,是一片突出的白。 夏国宫殿遥在暮昏与荒芜的山石侧脊之间,如一团被夹在天与地中间的雪云,是这片风沙黄地上唯一无垢的纯色。 光渡进宫前,回了一趟自己在中兴府的小院。 这是他在中兴府偶尔歇脚的居所,虽然小,却也够他换身衣服,在进宫前整理仪容。 他原来的衣袍被都啰耶的弄脏,进宫面圣前,他选择去换一套干净的衣服。 光渡换衣服的时候,并没有支开一路跟过来的张四。 而张四自觉抱着剑,守在光渡的卧房外。 以张四卓绝的听力,他可以听清房门里传出的每一个响动。 他听见光渡利落地解开了自己的外袍,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光渡似乎是想重新束好长发。 夏国男子蓄秃发,这本是开国皇帝夏景宗定下的规矩,可是百年后风俗慢慢改变,尤其是当朝皇帝崇尚文治,带头效仿宋国保留着长发,如今夏人倒是与宋人蓄发的习俗很相似了。 他知道光渡头发很长。 解下发冠时,乌发会像水一样从身后倾泻下来,会有很柔和的声音,那是发落下来时拂过的风。 每一个出现的声音,都能让人在脑海中勾勒出画面。 声音不绝于耳,想象却无缰可控。 张四不自然地抿紧了唇。 第8章 卧室内,光渡换衣服的间歇,和身边的小厮有短暂交谈。 光渡吩咐道:“拿前日送过来的那件衣裳,我要进宫。” 那个小厮是个哑巴,张四从来没听到他说过话,但这哑巴很老实,光渡一直用着他。 小厮在服侍光渡换好衣服后,又捧过茶水。 但光渡尝了一口,就将杯子摔到桌面上,语气听上去隐含怒意,“水都冷了,你近来做事,怎如此怠惰?” 茶盏碰撞桌面,发出清脆撞响。 哑巴小厮像是很惶恐,双手比划着请罪。 光渡冷冷地命令道:“别傻站在那儿,帮我换进宫的衣裳。” 片刻后,光渡穿戴齐整。 他换上了一身青衿中袖长袍,腰上束着一条白绦带,脚上换了一双与腰带相配的白色毡靴,并不如何华丽贵重,却穿出一身清气矜贵。 他带上张四,备马入宫,行色匆匆。 只是张四不知道,光渡刚刚迁怒的小厮,在光渡离去后,仍然定睛看着桌面。 那被光渡摔在桌面上的“冷茶”,还在散发着热气腾腾的白烟。 而桌面上用水渍写成的字,依然未干。 小厮默不作声地举起袖子,将桌面的字用力抹了个干净,随后疾步从后门离开,如一滴水没入街上流动的人群,迅速消失不见。 … 光渡出现在皇帝的太极宫前。 他回去换了一趟衣服,满打满算,其实并未耽搁太久时间。 但就是这套衣服,让他比虚陇慢了一步。 这同样也是为什么陛下的太极宫中有人,而他需要在外面等候的缘故了。 黄昏至时,光渡在西夏皇宫雪白的殿门下,等候皇帝传召。 光渡静静待了一会,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他回过头,看到了张四从袖子上滴落的血滴。 张四穿着黑色的衣服,即使是受伤也不明显,那落在白色地面的血液,不多,却足够醒目。 看到那抹鲜红,光渡立刻用袖子掩住了双目。 张四注意到地上的落血,顿了一顿,上前一步,挡住了光渡的视线。 可光渡还是不肯看他,只隔着袖子说:“我已经到宫里了,此处四周都是陛下的人,张四,去处理一下你的伤口。” 因为皇宫里都是皇帝的耳目,所以张四不跟在光渡身边,陛下也不会怪罪。 光度没有说出这句话,但未尽之意,张四已然明白。 不知为何,张四却没有听话离开。 光渡见他毫无回应,只得稍稍拉开袖子,露出双眼去看。 他冠下散着的一缕发,也随着这个动作从肩头的衣上滑落。 乌发如银水乍泄,滑过柔滑的肩袖,落下来的时候,轻轻拂过傍晚的风。 正如张四不久前,在光渡房间外,用声音勾勒的画像。 只是,天边的霞光穿过他发丝的缝隙,落在他眉眼处,糅合成一片温暖的晕红。 面前的人以袖遮眼,风姿仪容,更胜瑰霞。 然后他移开一点袖子,露出半张面容,将视线投向了自己。 张四抬头与他对视,瞳孔深处,有震颤和凝滞。 他知道自己不该盯着看了,也不能这样看了,这里是皇宫,周围都是皇帝的耳目…… 可他根本,无法在这一刻移开双眼。 光渡叹了口气,“我见不得血,你也是知道的。可你偏偏不说话,还叫我来看你……又这样,你一句话都不说,要我来猜你的心思么?” 张四笨拙地回应道:“卑职不敢。” “可即使是我,也不能每次都猜中你的心思。”光渡没有看他,“张四,去处理你的伤吧。” 张四情不自禁向前半步,脚步却骤然停住。 他应该低下头,像其他人那样避让行礼。 太极宫的宫人,从来无人敢直视光渡的容颜,离着老远就行礼避让,极为谦卑谨慎。 ……他做不到,越来越难以做到了。 张四犹豫道:“光渡大人,你……” 话没说完,却已经被远处尖锐的声音打断。 “陛下有旨——传——光渡大人。” 光渡没有追问那后半句话。 他抬手整理好额边的碎发,重新恢复端庄的仪态,然后在瑰丽的黄沙暮色中,踏上太极宫的白石长阶。 张四留在宫殿玉白石梯的另一端,目睹着那道背影,缓慢消失在长阶的尽头。 过去的三年中,这样的场景发生过无数次,所有皇帝身边的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个晚上…… 光渡都不会出来了。 直到明日天亮之前,帝王的寝殿再次打开之前,他都不能再见到刚刚的人了。 第4章 太极宫中,皇帝的寝殿被推开了宫门。 一双干净的长靴踏了进去,轻悄无声。 正如现在的殿内,听不见一点声音。 因为在光渡出现的那一刻,所有宫侍都目不斜视地鱼贯而下,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 这是这三年来,皇帝宫中的宫人已经无比熟悉的规则。 光渡大人来了,陛下就不允许任何其他人进来打扰。 皇帝的寝殿中,铺这一张厚重的纯白毛毯。 毛毯足足铺满了殿的一侧,这毛毯是兽毛拼成,不知用了多少张雪色的皮毛,才做得出这样一张奢华而柔软的长毯。 第9章 白色毛毯之上,有一男子身披圣白锦衣绣金龙纹长袍,随适闲雅地盘腿坐在地上。 西夏党项族以白色为尊,能穿白衣金龙的人,却也只有一人。 光渡进来的时候,皇帝的膝头,摊着一副长卷, 而他正提着一只莲花纹的褐釉瓷执壶,自己动手,往瓷杯中倒入色泽醇净的葡萄酒。 男人动作缓慢,却入目优雅。 杯子晃动间,看得到深红色的酒液,在酒杯中流淌,醇厚的红,如盛了一杯天边的晚霞。 光渡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皇帝看到光渡的反应,动作一顿,转手将酒杯饮尽,将干净的酒杯,放在了面前的矮几上。 直到视线中见不到那红色的液体,光渡紧绷的身体才慢慢变得放松。 皇帝打量他一番,赞道:“孤前些日子叫人给你做的衣裳,这些河东的时兴花样,穿上果然衬你。” 西夏的男儿皆是马背上作战的好手,许多皇帝都有修习武艺、甚至军中作战的经历。 可这位皇帝也是一个异类。 他博览群书,精通汉文,尤擅隶篆,一手字画在宋地士大夫之中,都颇有才名。他还曾在西夏的廷试中,因文采出众被先皇点过状元。 即使后来以宗室之身夺位登基,他也不曾改过文人的气度作风,端坐饮酒时,姿态风雅。 皇帝对他招招手,“再过来些。” 于是光渡微微欠身,踏上了长毯。 这华服男子目光追随着光渡的动作,直到光渡在他身前停住,行了一个端正恭敬的礼,“陛下。” 他背脊压下去时,肩上披发散开,有几缕发落在雪白的毯上。 颜色黑白分明,愈发惊心动魄。 皇帝表情看上去很平和,语气也温和。 “你把孤的地牢给炸了。” 皇帝的语气不是在询问,而是在肯定的叙述。 光渡就着行礼的姿势,不曾抬头,“陛下明察秋毫。” 皇帝叹了一声,有一会没有说话。 这殿中落针可闻,过度的静谧让人的心高高悬着,仿佛有无形的压力在空气中汇集。 皇帝在等他开口。 而光渡今日惜字如金,竟也没有更多的解释。 光渡身体的姿态是绝对的温顺安静,而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沉默却多了几分嚣张。 良久,皇帝才道:“你还真是笃定,孤不会拿你怎么样。 这话语气仍然是温和的,但光渡却立刻伏身请罪。 皇帝忽然开口道:“抬头。” 光渡以跪坐姿态,扬起了脸。 他姿态恭顺,偏偏眼眸冷淡,这样巧妙融合着的气质,撞入皇帝的眼。 皇帝声音总是温和的,可他微笑而俊朗的眉目间,依然有种不动声色的威严。 柔和的威压,同样也是威,不会让人轻易忽视。 他即使手握书卷,却也是一个执令干戈的一方之主。 “孤知道你不是莽撞的人,你每次的莽撞,都是深思熟虑过后的决定……所以,光渡,你这次想要什么?” 皇帝不紧不慢道:“光渡,你长大了,有时候,就连孤也琢磨不透你的心思了。” 这回光渡终于开口,还是刚刚那句话,但语气却听得出微妙的不同。 “陛下……明察秋毫。” 皇帝面色露出无奈,“都过去三年了,还这么恨虚陇?” “光渡,你与虚陇,都是孤的左膀右臂,如今你两人同为朝臣,都是孤的肱骨。虚陇跟着孤许多年,有苦劳,更有功劳。” 光渡没什么情绪的听着。 各打五十大板,这大概就是皇帝对他和虚陇争执的回应。 皇帝果然说:“我刚刚已经训斥过虚陇,不许他再故意为难你,这三年,我知道你也受了不少委屈,但这次,过了,光渡,你炸死了他五个手下。” 光渡睫毛动了一下。 “这次,我帮你压下了 ,所以我也要看到,这是你们之间的最后一次摩擦。”皇帝语气温和,但这依然是说一不二的命令,“孤改日亲自做局,你们该同归于好,既然同朝为官,总该放下恩怨,一心为孤。” 皇帝声音温柔下来,“再说,若非当年虚陇误会了你,将你错抓进地牢,孤也没有这个缘分与你相识。” “可见这世间祸福相依,因缘牵扯,皆有天定。” 光渡再次行礼,“三年前,臣几乎死在虚陇手上,三年后,虚陇仍在与臣针锋相对。臣于庭上提出的意见他必然反对,臣奉旨查办的事情总是险阻重重,臣想用的人必然离奇死亡……陛下,臣已经忍了虚陇三年。” 光渡的语气很平静。 皇帝默了片刻,“孤会严格约束虚陇。” “如若这确实是最后一次,臣愿意退后一步。”光渡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但如果虚陇还不收手,臣也不愿坐以待毙。” “他要是敢这么做。”皇帝轻轻的说,“孤替你处理,不必担心。” 刚刚这番话,让皇帝想起了三年前初见光渡的场面。 那天他只是兴之所至,突然去自己戍守皇城的军司处巡查,又突发奇想,去了旁边重建不久的地牢。 他因此见到了面前的人。 那年光渡才十五岁,明明身受重伤,满身脏污,那个样子既不整洁也不体面……可是皇帝第一眼看光渡,就移不开眼。 第10章 只需要再稍稍施一点力,他就会像一只虚弱已极的蝴蝶,被彻底掐断最后的生机。 那个垂死的样子,使得皇帝想起了前往地牢的路上,他见到的一个画面。 西夏向来干旱少雨,难得下了一场连夜的大雨,皇帝在过来的路上,看到了一朵破碎的海棠花。 那颗海棠树长在承天寺墙内,承天寺红墙巍峨,却有一枝沉甸甸的花枝从的围墙上探出,被雨水浇打一夜,依然姝色盛放。 花在枝上,也在泥中。 一朵花苞从树枝垂落,于未败之时辗转落入污泥,路上马蹄车辙印碾过,已被泥水半掩。 颓靡脆弱,却又带着生时的娇妍。 是那样的可惜。 皇帝事后想起,那天他在路上遇到的落入泥中的海棠花,仿佛是一种预兆。 是他即将遇见光渡的预兆。 他在路上,没能好好送别那朵花,怀揣着惋惜,因为一路的回想而放大。 而这份惋惜,在他看到十五岁的光渡的那刻,如水波满溢的湖泽破堤,让他决定插手其中。 至少,这一个还能挽救。 他斥退虚陇的副手,亲手把人从地牢里抱出来,抱进宫中,招来太医,用上无数珍贵药材。 仔仔细细养了三年,才把人养回如今的模样。 春夏秋冬,四时变化,就连承天寺前的海棠花,都几经枯荣衰盛。 可是光渡还在极盛的年华。 他不会像花朵那样过季败落,因风雨而飘落枝头,他长在皇权的枝上,能在四时盛放。 皇帝心不在焉的想,他本来是要把人直接养在后宫的。 他甚至一开始都这样做了……但阴差阳错,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光渡身下那张毯子,是数只白色的老虎皮所制成,即使是在宋地,这样一张巨大的白虎皮,也是万金之数。 清贵雅致,世间难得。 就像面前的人,不管是他这三年里展露的令人心惊的手段,还是他现在温顺跪坐在这张白虎毯上的模样,都是同样的…… 万金不换。 殿中烧着甜香的蜡烛,整个房间中弥漫着闷热的暖香。 白色兽毛毯上的君臣,一时无人出声。 皇帝身体往前探去,将稍远处的光渡拉了过来。 他将人拉近后,却没有立刻松开手。 而光渡任由他动作。 面前的青年坐在厚重的毛毯间,露出的脖颈手腕颜色似冰,在这样雪白兽毛毯上,呈现出难以言说的剔透如玉,色泽莹润清透。 皇帝手指上的金玉扳指,与光渡细腻如冰的手指皮肤相撞,力度不大,果不其然看到一条浅浅的压痕。 脆弱而名贵的,都是绝世稀罕的奇珍异宝。 本来就该归帝王所有,也只能为帝王所有。 皇帝眼神中有些难懂的意味,他虽然时有出人意料之举,但却并不是全然的无法猜测。 伴君三年,光渡对皇帝的了解,已经足以超越许多陪伴他多年的心腹。 皇帝笑了一笑:“孤有时在想,当年若是不放你出来,你会不会就一直留在孤触手可及之处?” ……但依然,会有现在这样的场景,出乎意料,无法预判。 不好回答,难以取悦。 不能出错。 皇帝不是在问他。 他今天确实过了,皇帝需要看到他的态度,敲打他的野性。 光渡温驯地低下头:“君恩如天恩,臣事君之忠,神佛可鉴,陛下随时可以夺走臣的一切,因为臣的今日,皆由陛下所赐。” 皇帝看了他片刻,用另一只手伸向光渡侧脸。 那是一个有些亲密的动作,光渡下意识想垂头避让,却被皇帝轻轻地握住下巴。 皇帝用很温和的力道,命令他抬头。 在这个姿势下,光渡的整张脸都在皇帝的视野里,每个表情变化都被放大。 那是一个足够近的距离,近到皇帝能看清光渡眼瞳中自己的倒影,看到那双浅褐色瞳眸中,每一个情绪和光影变化。 一切无处可藏。 皇帝毫无预兆地开口道:“李元阙无诏擅回中兴府,光渡,你怎么看?” 君王的发难突如其来。 随性所至,不给光渡一点准备的时间。 光渡被迫展示的褐色眼瞳,如一块瑰丽的琥珀。 瞳孔震动时,仿佛藏着一只被琥珀凝封的虫,古老的生机本已于漫长的时间中逝亡,却偏在这样的轻颤光移中,让人怀疑它是否生息未绝。 却恰逢天边一朵云让开。 窗外瑰丽的晚霞骤然大亮,如水银般倾斜入光渡的褐色双瞳。 天意相助。 于是琥珀深处震颤的真意,在同一个刹那,被浓重艳逸的霞光倾覆。 长而密的睫毛碰撞、震动、掀离。 仿若蝴蝶栖息于棠枝花侧,伸展瑰丽的翅翼,于艳丽的霞色下渡光闪烁。 长睫之下,瞳藏春秋。 而光渡面如霜冬。 “陛下,你究竟在试探臣什么?” 第5章 真相与谎言审慎穿行。 帝王专心地看着他。 天垂怜地将金霞渡在光渡瞳中。 以瞳为线,天光遮覆半面,让冰霜的锐痕都柔化。 光渡眼中的情绪是明显的厌恶。 皇帝放开了他,“是孤不对。” 第11章 他不仅没有计较光渡无礼的质问,反倒是因为光渡在他提及李元阙时展露的敌意,而感到了愉悦。 皇帝耐心解释:“孤的这位堂弟,向来是有些特立独行的。他此时本该领军拒金兵于羊狼砦,可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竟然抗旨不尊,抛下前线大军,自己一个人跑回来了。” ……李元阙真的回到了中兴府? 光渡非常快地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他露出了将信将疑的诧异。 这也是皇帝想看到的,在皇帝的预期中,光渡应该有的反应。 光渡迟疑道:“……这是真的?不是陛下拿此事试探我?” “孤在李元阙军中,并不是全无耳目。”皇帝唇角在笑,眼中却没了笑意,“此事,孤已有十分把握。” 光渡喃喃道:“按照我大夏《天盛律令》,主将擅离前线,其罪同叛国,斩无赦。” 皇帝垂下修长的手指,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孤实在是好奇,李元阙冒这么大的风险回中兴府,他是为了什么?” 他稍微想了一下,露出遗憾的神色,摇头道:“若是李元阙来中兴府,只是为了地牢里的那个孩子……那孤这些年,算是高估了这个堂弟,他比我想象中还要好对付。” “陛下,李元阙在西凤军中毫无破绽,可他若是敢自己跑来中兴府……”光渡语气变得轻快,眼中的光却愈发漆黑,“不让他死在这里,都是瞧不起陛下了。” 皇帝微笑道:“你说得是,既然他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带着杀意的语句,随着笑意轻轻出口。 伴君三年,光渡知道,当皇帝真正想杀一个人的时候,他从来都是笑着的。 就像现在这样。 语气如同谈起春花秋月,轻柔又宽和。 光渡主动请缨:“中兴府是陛下的地盘,李元阙敢大摇大摆的跑过来,就不可能再活着离开,如此天赐之机,机不可失,臣请命,愿为陛下分忧。” 皇帝温和地笑道:“你是文臣,不通武艺,就算是以智取胜,也难免会有动手的时候。可孤那位堂弟可是军中首帅,十五岁就能单枪匹马深入敌军中,斩下敌将首级。” 不出所料。 皇帝拒绝了他亲自抓捕李元阙的提议。 李元阙。 这三个字像是某种蛊咒,这么多年,光渡一直都和这个名字绑在一块。 无论是三年前,虚陇因为李元阙三个字把他抓进地牢,还是三年后的现在,他因为这个名字,再次被皇帝试探,依然无法得到皇帝完全的信赖。 皇帝笑了一下,意味不明,“说到地牢里的那个孩子,按理说,这条线索是你查出来的,本该让你继续跟进,不过……” “此去应理,须日夜兼程。”皇帝在光渡的手背上拍了拍,“这趟苦差,孤已经差人去做了,若让你去风餐露宿,怕强撑着回来,人就病倒了。” 见光渡沉默,皇帝安慰道:“不若你来猜猜,应理那边,会有什么?” “……臣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光渡神色如常地回答,“但无论应理有什么,能让都啰耶死不松口的秘密,都值得好好探一探。” 这对君臣,在这点上取得了相同的意见。 “话说回来,光渡,你今天是用什么火器,把虚陇地牢门口给炸碎的?” “是臣新研制的火器,今日试用后,臣又有了新的想法,待回去再做调试,就为陛下呈上。” 皇帝来了兴致,“我听说,新火器不大,可以随身携带,但你已经拿得出来如此威力的新火器了么?” 火药配比的改良方自<a href=https:///tags_nan/songchao.html target=_blank >宋朝传入后,蒙、金、夏、宋各国都有专门的资金和人才去精进研究。 火器储存并不稳定,大多用于攻城和高地防守,铁炮厚重难以移动,如何能让小型火器在随身携带还不会意外炸开的情况下使用,且拥有这样足够的杀伤力,一直是非常重要的问题。 炸了地牢事小。 但皇帝必须要知道,光渡如何在不出动铁炮的情况下,搞出这样的动静。 两个人谈论了直至晚膳时,在详细了解了光渡负责研究的火器进展后,皇帝脸上的笑容加深了。 有了新火器,再加上君臣谈话的气氛不错,光渡之前炸地牢的行为,皇帝就不准备继续追究。 “光渡,之前你从都啰家的孩子嘴里问出了东西,算你立了功。而你弄出来的新火器,更是一件功劳。” 皇帝心情很好,“只是下次换个地方试火器,别冲着孤的地牢使劲了。这次算你功过相抵,孤只罚你三月俸禄,算是在朝臣面前有个交代。” 皇帝这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态度了。 光渡炸了地牢又弄死虚陇手下这事,算是揭过去了。 天色渐暗,留着光渡用过饭后,皇帝果然又留了宿。 皇帝开口的时候,光渡看上去并不吃惊。 光渡恭敬道:“臣自当为陛下值夜。” 说这句话的时候,光渡的脸藏行礼的袖子后,他从袖子的缝隙微微抬起头。 皇帝一直在看他,没有说话。 皇帝没有传人,光渡起身过去,亲手帮着皇帝拆下了发冠。 他接过来,浑不在意地放在一边,然后盯着光渡的长发。 皇帝:“你的发冠有些歪了,也拆了吧。” 光渡微微一怔,皇帝却已经先行一步,抬手制止了光渡。 第12章 皇帝亲手解开了光渡头顶束住头发的冠扣。 乌发如泼云般落下。 光渡温顺的站在原地,披散着长发的模样,将他往日里冰冷的距离感柔和许多。 可是那双深邃的眼,里面的情绪还是那样冷淡,像贺兰山巅终年不散的云与雪,浸着无法攀登的寒气。 皇帝再靠近一步,手握住了光渡的肩,“光渡。” 光渡依言微微仰头,他无声等着皇帝说着下面的话。 面对这样一个冰雪做的人,注视着那一双让人无所遁形的眼,皇帝也沉默下来。 两人就这样静静站了半晌。 皇帝温凉的手掌,似有还无,轻抚过光渡的侧脸,“早些休息吧。” 殿中本来是安静的。 直到远处传来一声惊讶的倒吸气声。 皇帝目光移向远处,厉声质问:“谁在那里!?” 擅自闯进殿中的是一个宫装嫔妃,面生,年纪不大。 皇帝突然发难,宫妃吓得直接砸了手里捧着的小汤盅,她精心梳妆打扮过的衣装,被飞溅的汤汁打湿。 她吓得直接摔倒在地上。 她看上去非常狼狈……但表情非常奇怪。 尴尬而恐惧,那是撞破了可怕隐秘的本能恐慌。 光渡已将形势看得分明。 他收回目光,后退一步,慢条斯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光渡的衣服并不乱,只是稍微摆正一下腰带,外表上就再也看不出任何散漫的痕迹。 敢在皇帝和他独处的时候擅自闯进来,若是普通的宫人,早就已经被拖下去了。 然后光渡就再也不会在这个皇宫里,见到这个人,这种事三年前就发生过,如今已经很久没再见到发生过了。 但这一次,皇帝却没有立刻叫人。 所以这是身份贵重,连皇帝都不能随便下手伤害的人。 光渡如此确定了此女身份。 看上去十四五岁的模样,嫔妃打扮,看样子入宫不够久,还不知道光渡和皇帝的事。 那么,这位应该是药乜族的贵女。 药乜氏入宫后不久,她嫡亲兄长就当上了药乜族族长,在西凉府颇有动作。 连同这位送进宫中的嫡妹,地位也水涨船高起来。 药乜氏凭着娘家和嫡兄显赫的身份,入宫就封了妃,如今是皇后眼前红人,据说很得皇后喜爱。 但显然,皇后并不是真的疼爱她。 否则怎么都不提点一句,让她在皇帝与光渡独处的时候过来? 光渡敛袖垂目。 皇帝与皇后,后宫与前朝,皇族与望族……只需要轻轻再拨动那根绷紧的弦,就足够让当前的局面再起变革。 ——只需要再加一把火。 光渡的反应堪称冷淡。 皇帝的恼怒,也很快压了下来,但他脸上亦没有了那种温和的笑意,“给孤出去!既然不懂规矩,就让皇后好好教导一番,学一学宫中的规矩。” “若是皇后诸事繁忙,连宫妃的规矩都无暇顾及教导……”皇帝对着进来的宫人,几句话间夺了皇后的权,“那不如让皇后先好好歇上一阵子,旁的事情也不用忙碌了,比如说,前日皇后奏请要修缮的‘春华殿’,也一并先搁置了罢。” 皇帝借题发作皇后的时候,光渡正在将自己的长发挽到冠上,并没有出手干预的意思。 直到那个走不动路的药乜氏被太极宫宫人拖下去,光渡才闲闲发问:“陛下,宫中要修缮春华殿?” 春华殿,是宫中嫔妃居所。 皇帝但话已出口,只得点了点头,表情有些尴尬地解释了一句:“这是皇后的意思。” 春华殿荒废多年,翻修之后,自然是为皇帝后宫广开枝叶,选进新人,给新进的嫔妃居住。 光渡的表情变得淡淡的,这回轮到他借题发挥了。 他将衣冠打理齐整,拱手行礼。 “陛下,既然臣禀事已毕,臣今夜就该回观星台了。” 皇帝欲留,可最后还是没能把挽留的话说出口。 他将光渡留到入夜,什么还没做,就被闯入的药乜氏打断。 然后一个不留神,言语间又扯出修缮后宫嫔妃宫殿的事……既然他留光渡夜宿,就不该提这个话题。 今夜两次败兴,光渡此番请离,连皇帝都不知道能再说些什么,才能把人留下。 皇帝无法,只好提前放人回去了。 … 光渡从殿中走出来时,已是月悬星空。 皇帝身边伺候的太监卓全提着灯笼,走在前头为光渡带路,有这么一位身份贵重的太监总管亲自护送,足以见得出皇帝对光渡的看重。 光渡出来的时候,张四没有守在殿外。 这也是正常的情况,张四是皇帝的人,平常几乎是寸步不离跟着光渡,只有光渡入宫时,才是张四可以短暂休息、并和与宫中交换情报的唯一时机。 等到光渡出宫的消息传过去,不用片刻,张四就会重新追上他。 这是光渡难得获得的片刻自由。 皇帝的大总管太监卓全,提着灯盏走在前头,低垂着头,对光渡十分恭敬。 或许别宫的人不清楚,但这位光渡大人,皇帝待他到底有多上心。 为了光渡大人,皇帝已经整整三年不曾踏进后宫嫔妃的宫宇,罢黜后宫,连往日宠爱的嫔妃都不再问津。 第13章 他只每隔数日,召光渡进宫留宿过夜,每次都不许旁人伺候,每次都要到第二天才放人离开。 不止如此,这些年,无论是金玉宝器、布帛裁衣还是奇珍宝物,皇帝只要得好东西,都惦记着光渡大人。 这样的宠爱,无人能出其右。 宫中的白石长路,在月光下散发幽幽冷意。 光渡站在宫中另一处通道上,看着这条路远远的尽头。 那是正宫皇后的宫殿。 皇后宫前倒是隐隐有着火光,火光边有人。 那是刚刚擅闯太极宫寝殿的药乜氏,如今正被皇后罚跪。 药乜氏不过十五岁年纪,已不知在冰冷的地面跪了多久,光渡记得她离开前,就是发鬓散乱的狼狈模样,她那一身裙装淋上了汤汁,想必仍是湿的,不知道在夜晚的寒风中,她这身子骨能不能扛住。 光渡远远看了片刻,微微叹了口气,他转手将临离开前,皇帝披在他肩上的披风脱了下来。 “我不便出面,劳烦卓公公送过去。” 光渡将披风递了过去,“再劳烦公公着人送她回宫休息,若是有人问起,就说这是陛下的意思。” 卓公公眼珠一转,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皇帝不会将药乜氏罚得太狠,差不多就会收手了。 而这位光渡大人,是最会体贴圣心的,他既然这样说,卓公公能有十分的把握。 而且,还能让卓公公在这位贵女面前卖个人情,这样玲珑体面的事,自然是讨巧的。 见卓全没有立刻拒绝,光渡补充道:“我就站在这里,公公速去速回。” 卓全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巡逻的宫中侍卫,心想光渡在这里站一会,总不至于人就丢了。 再说现在天色这样黑,光渡手里连盏灯都没有,这黑灯瞎火的,他还能去哪儿? 等过去路上见到侍卫,就叫一位过来陪在光渡身边,卓公公在皇帝身边颇有脸面,定然请得动人,如此这样,也算周全。 于是卓全恭敬道:“光渡大人果然心窍玲珑,最是体察陛下的心思。那奴才去过便来……烦请光渡大人在原地稍等。” 光渡道:“当然。” 宫中皇后与嫔妃的寝殿,外臣自当回避。 光渡站在离皇后殿足够远的地方,也是为了避嫌,一切都合乎情理,也合乎圣意。 卓全快步走远。 光渡一身常服青袍被风灌着,显得出匀称修长的身体线条,他站在入秋的夜风里,却依然不畏严寒,挺拔如松。 “我了解陛下的心思么?” 光渡将手掌,轻轻按在了面前的宫墙上。 “但是这位皇后的心思,要比陛下好猜一些,而陛下的心思,又总是比……” 不能提及的名字,被光渡从舌尖吞下。 ……又总是比那个王爷,李元阙,来得更好猜一些。 这种多事之秋,李元阙离开前线,跑回皇城中兴府做什么? 如果真是为了都啰耶…… 这是太自信,还是太傻了,亦或者两者兼有? 卓公公很快就在路上找到宫中夜巡的侍卫,和这支侍卫小队打了声招呼,侍卫立刻前来寻找光渡。 可是等到达卓公公说的位置,他们却并没有发现本该在原地等待的光渡大人。 “咦?光渡大人呢?” “或许是卓公公说错了地方?白大人,咱们去那边看看?” 姓白的侍卫皱了眉,“……拿我手令,将轮休的兄弟调过来,叫一队过来,先找人。” 第6章 入夜,宫宇沐浴月辉,寂静无声。 只是在夜巡侍卫队的头顶,有人如游影般在宫殿墙上挪移。 那是光渡。 无人看见他在那里,只因他熟悉宫殿布置,身形又太过敏捷。 不过眨眼之息,他就到达了目的地。 此处宫殿的门匾沾满灰尘,上面已有裂口,在月光下依稀辨得出——“春华殿”三字。 光渡跳入了一间废弃的春华殿,连落地也轻巧无声。 春华殿。 这是皇后主持修缮的宫殿,皇帝毫不留情地驳回。 这处宫殿已经荒废数年,而它的上一任主人,是已经去世的先帝贵妃。 如今这位太妃已长眠黄土,春华殿荒废不堪,无人打理的殿内杂草丛生,枯叶被风吹到墙角,又淋了雨,缓慢腐烂成泥。 光渡站在殿前,沉默着敛袖执礼,对着破旧的正殿行了一礼。 夜风萧瑟,万籁俱寂。 只有满天星月是为见证。 光渡披着星光,脚步轻敏,在宫殿四周快速绕过一圈后,才来到了东侧的偏殿。 春华殿的门窗,都上着层层重锁。 光渡抓起偏殿门上那把锁,不知用什么手法直接开了锁,然后进入偏殿。 偏殿里黑洞洞的,墙壁遮住了天边的月光。 除了门口投入的那一丝月华,这里没有半点光亮。 光渡踏入殿中。 殿中散发出久不通风的腐久气味,大门打开后,才稍稍被夜风吹散。 光渡打量着这里面尘封已久的宫殿。 皇后要派人来“修缮”这旧殿。 光渡微微皱了眉。 但无论皇后为什么盯上了春华殿,哪怕这只是纯粹的巧合,他渡也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适应片刻,光渡已经能看清屋中布置。 第14章 他毫无障碍的走进去,精准绕过了所有的家具和障碍。 他的脚步,停在一张孩童小床边。 在这一座被遗忘的荒凉宫殿中,这一只属于孩子的小木床,却显出一段柔和的过往。 只是随着春华殿前任主人的殒没,这一隅温柔的角落早被世人遗忘,只在布满尘灰的缝隙中,暂停于过去的模样。 光渡走过去,推开了这张孩童木床。 他蹲下来,在落着一层灰的地面上摸着砖头。 找到了。 他果断从发髻中抽出一块扁形发簪,发簪在地砖边缘探了片刻,找准了缝隙,斜斜插-入了地下。 那块地砖被他撬了出来。 地砖的样子平平无奇,看上去毫不起眼,和地面上其他砖块看上去并无不同,连高度也是一般的平整……但地砖中间,却是空的。 这里显然是能藏东西的。 光渡伸手探入中空的地砖。 这夜晚太安静了。 月光从窗口缝隙进入房间,而光渡在布满尘埃的地面上蹲着摸索,直到手指触碰到了地砖中的硬物。 那一刻,光渡表情变得很复杂。 不是期待,不是喜悦……他抿着唇,用手指再次确认。 今夜时间不多,他不该多逗留。 光渡闭了闭眼,抓着在暗格中摸到的东西,将它拉了出来。 在这样宁静的环境中,连呼吸声都那样明显。 所以只是一点点动静,都会格外突兀。 他平复了略微急促的呼吸,却到了自己呼吸之外的,其他的声音。 ……那是衣襟摩擦的声音。 很细,但是很快,衣襟带起风声,力道转瞬变得凶猛,向光渡急速而来。 ——这房中有第二个人! 那藏在暗处的人不知在黑夜中潜伏了多久,更不知道他在暗处看了许久,都看到了什么。 连光渡都没发现他的存在。 此人藏得无声无息,出手时却又快又恨,不给光渡反应的时间。 就像一只埋藏在黑暗中的的狼,只等待着毫不知情的猎物踏入他的领域,再给予夺命一击。 光渡猛然原地翻滚,离开了自己刚刚所在的位置。 那人出手时,空中都有凛冽的破空声。 劲风随后而至,都昭示着袭击的人极为难缠。 这个力道……如果不慎被打中,骨头一定会断。 光渡躲得千钧一发。 按照他的预计,袭击者的这一击,应该落在他刚刚方位的小木床上,将木床击毁。 那么他的手臂会陷在碎裂的木板中,这应该能绊住他片刻。 可是那猛烈的风声,说停就停住了。 这个人已经收招再起,向光渡的新位置,准确袭击而来! 光渡猛地一惊。 这个人的本事,比光渡预想中还要厉害。 如此去势凶猛的一击,竟然可以说收就收,然后迅速改换方向,再次出击。 收发自如,过分迅捷。 此人不止一身蛮力,矫健如豺狼猎豹。 ……是谁? 大夏宫廷里,还谁有这种本事? 虚陇? 或是……皇帝藏在暗处的人? 光渡第二次原地滚开躲避的时候,半途就被追上了。 那人预判了光渡的轨迹,光渡躲了,但速度终究是差了一着,没能完全躲开。 他后腰挨了一击,身体重重砸回地面。 这一下挨得不轻,光渡却一声都不哼,他刚刚跌到地面上,就以柔软到不可思议的卷起腰腹,向侧面一滚。 随后而来的一击追杀落空。 那人拳头打到地面,砖面都纷纷碎裂,扬起厚重的尘灰。 光渡已借着尘土飞扬的掩盖,将自己的身体紧紧靠在墙面,他控制自己呼吸的频率,不发出任何明显的声音。 屋中极安静,连呼吸的声音都被压制。 这人动手速度太快,光渡根本无法正常突围离开。 光渡有一个鲜有人知的秘密——他夜可视物。 世上知道他这个秘密的人,屈指可数。 当他这边没有声音后,对面的人显然也没了动静。 那人在黑暗中,大概是没有办法像他看得这样清楚,但只论听声辨位,仍是绝顶好手。 应当不是虚陇,虚陇没有这么强的听力。 这个人只靠声音,也能在黑暗中来去自如,虚陇没有这手本事。 光渡观察周围环境,心中有了思路。 打破这沉默的对峙的,是光渡故意制造的破绽——他将自己手中的发髻扔到另一个方向,发出了足以扰乱袭击者判断的响声。 那边果然有了动静。 杀意与风声紧随而至,不给光渡任何逃跑的时机。 那人没有去往发簪落地的方向,反而向光渡藏身之处而来。 可是光渡已借着刚刚声音的掩盖,和自己黑夜中可视物的能力,利用两个柜子之间的间隙藏身,成功让开了这一次攻击。 袭击者扑了个空。 而光渡已经抓住这个时机,屈起手肘,从柜子间急速出手,对那人头颈猛掼下去! 人的手肘,是人体最坚硬的骨头之一,只靠手肘屈起发力,不用太大力气,就可以打出极大的伤害。 即使是力气小一些的女人和小孩,都可以出其不意,以此制敌。 第15章 更何况光渡是有备而来。 这次捕猎的人,成了他。 他离得太近,速度又太快。 即使那人听声辨位,也最怕这种来不及反应的近距离袭击。 但那位袭击者,再次展现了自己极强的近身搏杀能力。 绝地反击。 那人听到风声太近,既然已经避不开,就测过身体,保护相对脆弱的头颈要害。 是以光渡只掼到了他的肩膀。 突袭失败了。 即使肩膀分筋错骨,也不是要害。 应当是很痛的。 光渡听见那袭击者“嘶”了一声。 那道气声很轻。 但光渡却猛然停下了动作。 ……生死相搏之时,怎容片刻分神? 这转瞬即逝的、真正的破绽,成为了袭击者反杀的绝佳机会。 对手抓住了这个机会。 下一刻,光渡后腰再次遭到重击,这一击将他狠狠掼向地面。 光渡摔在地面。 当那人从正面压制下来,光渡就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切反抗的机会。 他的双手腕骨被一双烙铁似的大手紧紧钳住,强行伸直,按在地上。 如果强行挣扎,光渡毫不怀疑,他双手手腕骨会被当场掰碎。 一只膝盖顶在光渡后腰上,重力压了下来。 光渡忍不住闷哼一声。 他们挨得很近,光渡被死死按在地上,腰窝还抵着一只膝盖,承受着袭击者大半的身体重量。 而此人的另一只手,压住了光渡的咽喉,给予持续的压力。 光渡呼吸受阻,艰难发出声音:“放……放开!我……” 这显然不是对方想听到的话。 下一刻,光渡背上的身体压了下来,而钳制在光渡喉咙上的手,传来足以毙命的压迫力。 相依无间的姿势,却带来足以致死的压制。 这样下去,这只手很快就会碾断光渡的气管和脖颈,让他窒息而亡。 没有对话。 没有交谈的意愿。 只有沉默的执行。 这是面对敌人的态度,果断干脆,不存怜悯。 光渡在头脑发昏的窒息中,甚至还分神想了一下。 ……做得不错。 无论是杀掉他,还是想留个活口问问再杀,这一次致死的体验,都可以用作威慑,让光渡明白——他的生死已经全然落入他人手中。 想活下来,只能好好展现自己的利用价值,或是祈求压制者的怜悯。 肺部好似被挤压,需要吸入空气的压力愈发焦灼。 光渡笑着从喉咙里挤出字句:“你当真……以为,没人知道你在这里么……李……元阙? ” 他这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但却足够让人听得清楚。 身上那人被叫破身份,竟真的放松了手上的力量。 一口气重新灌入口鼻,光渡终于获得了喘-息的机会。 他急促地吸入空气,窒息让他眩晕,又或者不只是窒息的刺激,而是这近在咫尺的人,那过于滚烫的骨血。 李元阙。 那个被皇帝深深忌惮的堂弟,执掌精锐西风军及六大监军司的王爷,原本应该守在前线羊狼砦的前线大帅……此时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中兴府的皇宫中。 偌大宫中,侍卫无数。 李元阙出入皇宫如同自家后花园,若是让皇帝知道他的这位堂弟能在自家后院里如此潇洒来去,如入无人之境,怕不是要气到笑都笑不出来。 黑暗中,李元阙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李元阙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依然能听出原本音色。 这几个字在他的胸腔震荡,通过他们完全压制姿态的躯体接触,一路以骨骼血肉为媒介,传进光渡的耳中。 在某个瞬间,光渡感受到他吐出的气息,都夹杂着滚烫的血气。 光渡几乎没有听清李元阙的问题。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变得陌生了。 不再熟悉,不再与过往的认知相符。 少年时期的清润和纯净不在了,这些年饱尝过背叛和磋磨,在黄沙上生死与伴的经年,即使是李元阙,也不得不发生改变。 明明前一瞬还在濒死之境,可光渡此刻却感到无比的喜悦。 一个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李元阙。 可循例分析的轨迹全部失效,他需要建立新的认识——这是一个难以预测的,不那么容易看到未来和结果的,格外有趣的李元阙。 这里尘埃飞扬,光渡压着窒息后又受到刺激的咳嗽,听上去很不舒服。 黑暗中,李元阙看不到光渡唇角的笑容,只听得到他受伤后的声音暗哑。 光渡费力说:“……春华殿,是你母妃旧时的宫殿,这处偏殿,是你童年居所,能出现在这里的人,自然……” “不。”李元阙打断了他的话,“我很确定,你刚刚认出我,只是因为我泄露的一声气音。” 他平静,却十分笃定。 光渡的呼吸声,都因为这句话有了片刻停止。 鼓噪的安静,喧嚣的心跳,谎言与真实碰撞。 他们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纠缠,这场短暂的交谈,发生在不曾想象的时间与方位。 “为什么我连句话都没说,你就能认出我是谁?” 李元阙声音听上去始终不急不躁,甚至是耐心友善的。 第16章 只是他的眼底,衬着如夜色般看不透的黑。 “你是谁?” 第7章 李元阙确实想不通。 身下的人,可以通过一个气音认出他的身份。 然后他……选择了收手。 虽然他在下一瞬间恢复了进攻之势,但李元阙不会看错这两个行为的发生顺序。 而顺序不同,传递的信息也大不相同。 是失误,还是掩饰? 犹未可知。 但对于李元阙这样的高手,狡辩没有任何意义,只会暴露更多的信息。 光渡心知肚明。 所以他一字不言。 “不想说么?”李元阙俯下-身,在光渡耳边轻声道,“那我换个问题,我们之前认识么?” 光渡始终沉默。 这一次,李元阙没再刻意折磨他,伸手入怀,掏出了火折子。 他轻轻吹了几下,火光出现在这黑暗的空间中。 没有烛台,没有油灯,火折上的火苗摇摇晃晃,随时都能被一阵风吹灭,让这个角落再次坠入黑暗。 但直到这一刻,他们彼此被黑暗藏起的面容,才在火光下骤然清晰。 在光亮起来的那一刻,李元阙甚至恍然了一下,以为自己看到了白昼。 或者说,他的眼前,是一场在黑夜里铺开的靡丽盛雪。 入目就是雪一样的侧脸,下颌轮廓半埋在散乱的发中,偏偏那双眼睛那样幽深,在黑夜里显得愈发惊心动魄。 雪鹿自古被视为祥瑞。 但在火光下看清光渡的这一刻,李元阙就想到了那年他重返贺兰山时,在北麓林中见过的一头罕见的雪鹿。 按理说,雪鹿这种瑞兽,不应该在贺兰山出现。 至少李元阙之前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 直到李元阙亲眼目睹,那头比冰雪还要晶莹剔透的雪鹿,在春初的贺兰山绿坡上适意漫步,食着嫩绿色的草芽,饮着雪山顶融化的清水。 李元阙看得入神,不小心踩到枯枝,发出了响声。 听到异响,雪鹿才在山涧流水边回头。 那一瞬,雪鹿的眼仍是纯粹的无辜,干净得让人不忍出声惊扰。 此时此境,面前的光渡,让李元阙想到那个回眸。 猛虎亮出爪牙,即将捕食猎物。 爪下却是这样一只无法逃离的雪鹿。 如今,雪鹿已经被他按在地上,弱点已经全部暴露在凶猛的利爪之下,只能将自身生死的权利交由残忍的猎食者,祈求不被咬断喉咙,呛血而亡。 无辜者赴死,脆弱又惊人艳丽。 蓬勃又野蛮的生命力,不需要任何伤口,就带出一身滚烫的鲜血气息,让呼吸都变得难以为继。 搏杀猎物的振奋,污染白雪的印痕,欺侮的本能怜悯。 李元阙不发一言地注视着他。 陌生的情绪在胸膛间回荡,无法理解,不合时宜。 在黯淡微弱的光线中,有那么一个刹那,他们不像在这里生死相搏的敌人。 是火光太暗了,所以他才看错了吗? 光渡已经不再挣扎,他的目光仿若无声低语,闪过片刻某种予取予求的宽容。 柔和而干净,纯粹而温暖。 如贺兰山下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李元阙无法理解。 这个人,是怎么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保持这种模样? 他刚刚收到这样的对待,却似乎完全不害怕。 他不害怕自己。 连双眼里的情绪,都干净得令人心悸。 在看清这个人的时候,李元阙感受到了难言的震撼。 这些年他虽然远在军中,但身处夏国顶层的漩涡之中,李元阙怎能对朝上之事一无所知? 更何况,这位近两年才出现于人前的、远近闻名的“光渡大人”,早有容貌近妖的传闻。 可直至这一刻的相见,李元阙才切身体会到这个人的惊心动魄。 能长成这种一眼摄人的容貌和气度,面前的青年,身份实在难作第二人想。 光渡甚至不需要说话。 他只是这样静静看着,就足让李元阙全身僵住,连呼吸都变得突兀。 李元阙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过神。 他只能确定,自己绝对、从来、都不曾见过光渡。 因为长成这样的人,任谁看过一眼,这一生余下的时光中,都会变得很难忘。 所以,他没有再重复这个得不到回应的问题。 但李元阙在心里逐渐确定。 ——他应当认识我。 若是不相识,他为什么会仅凭声音认出我,又为什么会投来这样……的视线? 可如果认识,那该是在什么样的场合? 李元阙感到苦恼。 在光渡的脸上,他得不出任何其他的答案,甚至受到了干扰。 他不明白,像光渡这样姿容出众的人,是不是天生都有着某种特殊的优势? 比如说,无论他看着谁,都是眉目含情的。 让人想对他低头,想凑到他的唇边,听清他的低声私语,执行他的心愿,让他那双眼睛,流露出其他不曾见过的情绪。 然后,他在下一秒猛然清醒,抗拒这种本能的诱惑。 两种欲念反复冲撞,惹得人心烦意乱。 坦白说,真正看到光渡的这一刻,李元阙甚至没有办法将那些难听的传言,匹配到他的身上。 第17章 数年来,光渡一直以“西夏第一美人”的狎称出入朝堂。 他和自己的皇堂兄关系匪浅,佞臣之名,男宠之疑……被禁止的话题,被猜忌的关系,勾栏青酒间流传的香艳故事,总是越语焉不详,越是惹人遐思。 皇帝为了他,整整三年不宣召任何后宫美人,连原本宠爱非常的嫔妃都弃之脑后,只满心满眼装着这一个外臣,把人隔三差五招进宫里,留到大半夜才把人放出来。 生怕外面的人不知道,皇帝有多宠爱他,生怕别人猜不出来……皇兄和他是什么关系。 中原宋朝好南风,李元阙虽从不沾染,却也见过那些涂脂抹粉、雌雄莫辨作派的男人。 他不喜欢,甚至见之生厌。 他们西夏马背上长大的男儿从不孱弱,甚至连女儿家都能提刀挽弓上马,个个骁勇善战。 李元阙退可理解柔性之美,进则喜悦飒爽英姿,但却从来无法欣赏……羸弱容姿。 而他的皇兄身边,却也有一位这样的陪伴。 雪鹿? ……光渡。 李元阙移开视线。 这个人,不可能是他表面看上去的那样清澈纯粹。 心绪烦躁扰乱,李元阙有些不适地皱了下眉头。 他今夜犹豫的次数太多了,明明此时、此地,都没有让他肆意挥霍时间的余量。 光渡不回答任何问题。 李元阙也不能在这里陪着干耗,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况且,今夜李元阙的行踪已败露,留着此人,若是日后指控,想必会非常麻烦。 ……杀掉么?毕竟已经问不出信息了。 李元阙烦恼地转回视线,视线在光渡腰间徘徊。 片刻后,李元阙开始动作。 当光渡发现,李元阙真的伸手探向自己腰间时,连他本来游刃有余的淡然,都变成一瞬的怔愣。 其实李元阙没有别的意思。 手边没有绳子,若是想把一个人束缚住的话,李元阙只能就地取材。 光渡下意识躲避,他如今被按在地上,没有躲避的空间,只得本能地塌下腰,试图拉开和李元阙手指的距离,以避免任何接触。 但他们距离太近了,这是无用的逃脱。 凭李元阙的眼力,他不会错过这些细小的动作。 但只这一个反应,就让李元阙的手跟着顿住,无处安放地停在了空气中。 李元阙抿着唇,下意识觉得……自己应该避嫌。 ……只是这些年战长杀伐,他活绑一个敌人时,什么时候也会像现在这样束手束脚,下意识想到要避嫌了? 避什么嫌? 他光明磊落的一个大男人,抓个人而已问心无愧,又不是那位天天留人到大半夜,落下满朝闲话的皇兄! ……念头越理越乱,什么都不对。 现在发生的一切,在失控与失序的边缘摇摇欲坠。 李元阙深深吸了口气,动作坚决而果断地剥下了光渡的腰带。 李元阙很快取下了光渡的腰带。 他熟练地将腰带中间缝线撕开,将布条斜拧成股,充当绳索,再把光渡的双臂、双手一起紧紧绑缚在身后。 绳子收紧后,不给光渡留下任何挣脱的机会。 这是绑缚战俘的手法,干净磊落,没有丝毫旖念。 只是,触碰不可避免。 尽管李元阙尽可能避开不必要的接触,落在他腰间的手指也没有任何杂念,但短暂的相接…… 李元阙将手背在身后,手指轻轻捻了一下,那触感,似乎仍留在指尖。 他再看向地面的光渡。 从刚才他逮到这个人开始,就一直把光渡按在地上,如今绑好了,光渡以一个蜷缩的姿态,被他放在了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他的视线不避不遮,落在李元阙的脸上。 ……这是光渡今晚以来,第一次能好好看到李元阙的长相。 夏军主帅,出入沙场的武将,却长着一副让人一眼难忘的华丽面孔。 李元阙鼻骨眉梁挺拔,眼窝微深,能一眼辨出与中原宋人的长相有些微的差异。他生母有蒙古血统,当年亦是位冠宠后宫的美人。 他完全继承了来自母亲的长相。 灯火昏暗,更是为李元阙的眉眼增了几分莫辨的深邃,昳丽英朗一览无余。 李元阙今夜穿着一身黑色夜行劲装,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劲衣收紧了腰腹线条,紧身衣服贴在躯干上,手臂与腹部勾勒出来的线条,随着他的呼吸,不明显的起伏着。 李元阙今年二十二岁。 这个年纪的青年,不止手是烫的,连血肉都是滚烫的。 光渡轻轻移开了眼。 他被绑着,低着头不说话,头发顺着脸侧披散下来,模样看上去几乎是楚楚可怜的。 李元阙在意识到这个评价后,整个人几乎是从光渡身边弹开的。 他确定了一件事。 有些好奇,或许不要深究,才对他更好。 李元阙压下心中的异样,试图不去溯源这种异样的直觉。 举着手中的火折子,前往了不久前光渡摸出地砖的小木床前,“光渡大人,你刚刚在这里做什么?” 光渡没有说话。 但这个问题,李元阙很快自己就能找到一些答案。 李元阙并不蠢,他蹲下来,模仿自己出手袭击之前,光渡所在的方位和动作。 第18章 火折子移过去,李元阙就什么都明白了。 更别说刚刚光渡仓促躲避,并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将地面恢复成原来的模样,那一块藏着暗格的地砖,很快就被李元阙找了出来。 李元阙的表情微微变了。 这是他母亲的宫殿,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他竟然都不知道,这里藏着这样一个秘密的暗格? “这里虽是我童年住处,但你似乎比我还熟。”李元阙从木床边站了起来,重新走回光渡身边,“那个地砖中间是空的,你从里面取出了什么?” 光渡蜷缩在地上,不回答。 但李元阙只看了一眼,就道:“这一会功夫,你往墙边移了约四五寸的距离,你是觉得,只要我的眼睛不在看着你,你就有可能做些别的动作么?” 光渡轻声回应:“不,我从来没有这么想。” 这是一个难得的回应。 李元阙长腿晃动,几步就走到了光渡身边。 他蹲下来,将光渡蜷缩的身体强行展开。 没有什么挣扎,光渡也知道自己在李元阙这样的人面前很难挣脱,于是顺从地被摊平在地面。 李元阙收敛了神色,他非常认真的问道:“光渡大人,我最后一次问你,你见过我母妃么?” 光渡终于开口回答:“我想想,我去年随着陛下去过太陵祭祖,路过了你母妃的墓……这算见过吗?” 其实,现在对李元阙这样挑衅,实在是很不知死活。 但李元阙也只是那一瞬的呼吸,微微加重。 没有其他的反应。 他没有被光渡所激怒。 光渡依然保持那副会让人以为他是柔弱可怜的模样,却接着低头的遮掩,兴奋地咬住了唇。 ……想激怒他,看他失控。 李元阙只是深深望了一眼光渡,“你从那个地砖空层里取出的东西,现在藏在你身上吧?” “你不喜欢我碰你。” 他扭开头,“正好,我也不想碰你。” 李元阙蹲在光渡身边,“光渡大人,告诉我东西藏在哪里?我自己拿出来,否则……” 在这一隅静夜里,光渡一头长发泛着格外幽深的乌光,温驯柔软得贴服在他的脸上,又四散于地面。 他压住光渡试图蜷起来躲开的腰腹,压低声音威胁道:“……否则,我只能亲手来搜。” 即使是这样,光渡还是一言不发。 明明表情是如水的柔韧,骨子里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执拗,微妙又柔软,让人无法真正对他狠心。 李元阙无法理解,光渡是怎么长成这个样子的。 他在想什么?在想如何脱身么? ——逃不掉的。 如果他要逃,就狠狠抓住他。 这个念头就这样盘踞在李元阙的心上,毫无理由,不合情理。 危险而甘甜。 如同一种本能的直觉。 第8章 李元阙忍住心中探头而出的异样,亲自动手搜身。 李元阙先检查的是,内袍。 光渡的腰带如今绑在他自己的手上,前襟没了腰带的束缚,向两旁松散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衣。 那是光渡身上最后一层遮蔽。 如今已入了秋,中夜气温转凉,但光渡入宫时穿的常服,依然单薄。 所以无论光渡的衣袖夹层、或者缝制在内衫的暗袋中藏了什么,都很容易就可以靠手掌的触感来确认。 而堆叠的衣层,则是最容易缝制暗袋、藏匿秘密的方位。 李元阙单膝跪在地面,俯下上身,从光渡的袖口开始检查。 这合乎逻辑,因为袍袖足够宽敞,若是光渡手上拿到了任何东西,都可以迅速滑到袖子里收着,这是最快也足够隐蔽的方式。 李元阙将光渡的两只袖子都仔仔细细的触碰、按压、确认,毕竟这里是最容易藏东西的地方。 有些凉。 这是李元阙触碰的第一个感觉。 光渡常服单薄,白天或许还不觉得,但这片黄沙隔壁的地域上,秋日的夜晚会格外的冷。 寒冷的地面带走他的体温,又因为外袍被李元阙解开后灌进了风,所以贴身穿着的内袍,也是冷冰冰的。 就像光渡这个人一样。 安静的冷淡,克制的寒凉。 只有李元阙的手指在发烫。 李元阙移开视线,不去看自己手下的光渡。 可是眼睛看不到,反而脑海中,会描摹出触觉所感知的轮廓。 分明的骨线,揉乱的前襟,肌骨匀停的触感……光渡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瘦弱。 但却是那样的柔软。 他的肩膀紧张,腰腹也紧紧绷着……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不习惯这样的触碰? ……或者确切地说,是他不习惯另一个男人的触碰? 李元阙睁开了眼。 这感觉混乱极了,闭上眼,反而看得清晰极了。 一笔一划,都记在脑海里,倒不如睁开眼睛,大大方方看个分明。 火折的光太暗了。 地面原本的灰尘毫无痕迹,已经被他们弄得很乱了,等到明日天色大亮,阳光从窗纸中透进来,就可以看见地面原本如薄雪一般无痕的灰尘,多了许多不应该出现的痕迹和脚印。 光渡发丝从地面扫过。 尘灰在空中,回旋未落。 第19章 光渡控制呼吸频率,他本该全身精力去对抗这难捱的检查,但他还是短暂地出了神。 原来漫长的分隔,是如此有意思的事。 一切笃定的事,都有了变动的可能。 一切熟悉的人,都拥有不再确定的轮廓。 边塞黄沙刀尖滚血的军戍生涯,宫廷深处暗藏的旋涡,太妃莫名的离世…… 不过三年而已,就足以让一个少年褪尽稚气温雅,长出硬冷深邃的轮廓,披上一身风霜血气的锐利。 只是,这样还不够。 光渡在期待某种更旺盛、更疼痛的铭记。 激怒李元阙,看着他失控,摸清他的底线。 逼着李元阙去了解他,亦或是了结他。 哪个都可以。 光渡安静到有些消极的回应,让李元阙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然后从晃动遮掩的发丝间,瞥见那双褐色的瞳。 却发现,光渡此时居然在走神。 李元阙突然感到了难以言说的不悦。 在他这样的检查下,光渡还能想什么别的事? 或者说,他还能在想着谁? 李元阙更努力了。 于是光渡那些恶意的念头,飞快地从脑海中消失了。 他的注意力,正在被一双手所夺走。 没有人说话,这间被遗弃的宫殿在夜中僻静,只听得见扰乱的呼吸声。 检查愈发深入,光渡躲不开。 弓起腰背,也只是自欺欺人的徒劳。 他被摊开了。 不允许藏着任何秘密。 他们视线并不接触。 可耳畔听到的,变得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并不只是一个人。 李元阙低头问:“你在想什么?” 光渡略有些涣散的瞳孔,慢慢对准了李元阙的脸。 这样平平无奇一个变化,可是做出来,翩然自若,敛光流彩。 手指下的冰玉雕像,注入魂魄,转瞬间活了过来。 光渡只将目光投向窗边,依旧不作回答。 ……又是沉默。 这是今夜李元阙第三个问出口,却没能得到答案的问题。 李元阙靠得足够近,不可避免的,闻到了光渡衣衫上沾浮的味道。 是葡萄酒的暖醺。 看来,他今夜在皇兄的寝殿中用过酒。 那醇甜的酒香,糅合了光渡自己身上清幽的冷淡,就像是被冰浸过的葡萄酒,冷香慢,却能醉人更久。 光渡与皇兄喝酒的时候,也会是现在这般情态么? 李元阙低下头,将搜查继续进行。 光渡身上带着一个瓷瓶,这是李元阙最先摸出的东西。 瓷瓶放不进地砖,说明这应该是光渡原本自己带在身上的东西。 所以这个人,在吃药么? 可他看上去很健康。 瓷瓶中只装了一颗深色的药丸,再没有别的东西。 药瓶中若是有很多颗,或许李元阙还会顺走两粒,事后叫人去验一验。 可是这里只有一粒…… 李元阙将药放回了原处。 除此之外,光渡身上还带着一个钱袋,一枚符牌。 钱袋里面没装铜板或者银锭,他在里面又找到了一个圆滚滚的深色药丸。 这药丸和瓷瓶中装的那一颗很像,不禁让李元阙疑惑了一瞬。 谁会在钱袋里放药? 西夏官员,无论文臣武将,都配有符牌。 李元阙找到的这枚铜质符牌上,用西夏文刻着光渡的职位——司天监少监。 若是那枚符牌翻到另一面,会看到光渡的西夏文全名“光渡禄同”。 李元阙皱起了眉。 在光渡身上,他竟然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不应该。 除了身上,他还能藏在哪里? 这让李元阙不得不去考虑另一种可能——难道那个地砖空层中,原本就没有任何东西? 皇宫出入官员,皆有随侍陪同,光渡冒着这么大风险甩开人,独自跑进春华殿,只为了打开这样一个空无一物的暗格…… 这说不通道理。 而刚刚短短的片刻,光渡将从暗格中取出的东西,会藏到哪里? 李元阙双眼从光渡凌乱的衣服扫过,他在观察,光渡身上可能还有什么地方藏着秘密。 他的视线慢慢移向了光渡的腰和腿。 外袍散开后,就连衬裤里包裹着的双腿轮廓,修长的线条也若隐若现。 ……那里,会藏着东西吗? 李元阙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空气中那冰醇的酒香,愈发勾人心痒。 军中禁酒,他大概是太久没有碰过酒了。 要不怎会在这狭窄、晦暗又尘灰遍地的废弃偏殿中,感受到被美酒吸引般的心醉神迷? 随着李元阙的视线变化,光渡终于蹙起了眉。 可他也没想到,李元阙竟然真的付诸行动,开始了最后的搜查。 光渡浅褐色的瞳中微光明灭不稳,像是极力在忍耐着什么情绪。 直到李元阙的手再次移动时,光渡终于忍不住开口:“……够了。” 短短两个字,尾音却是微微颤着的。 像是一声叹息,更像是一声喘-息。 李元阙看向光渡的面庞。 光渡败下阵,“我说。” 李元阙手上的动作停下了。 第20章 他双手停在一个让光渡心神紧绷的距离。 只要轻轻落下,就可以重复刚刚的检查,直到光渡再也不能承受,心甘情愿地回答他的问题。 李元阙盯着他的眼神,在黑夜中显得无比晦暗幽深,“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光渡的手臂已经被绑了起来,那一身规整端庄的长衣如今已然凌乱,领口向旁边散开,露出里面如无暇冰雪的肤色。 他整个人看上去是凉的,但吞吐的气息是湿热的。 他一边呼出微热的气息,一边蜷缩着身体,将身体向后仰,只是为了避开李元阙的手。 连示弱的姿态,都这样令人目眩神迷。 光渡眼尾泛起不自然的红晕。 这一点红,让原本霜雪般疏离的眉眼,都浸了一层春水,天暖化冻,万物冰融后,原本沉寂无波的水面上,就盛出一汪碎星似的粼粼水光。 形容一个青年的词有很多,英俊,挺拔,强壮…… 不应该用“漂亮”这个词。 但李元阙脑海中只浮现了“漂亮”这个贫瘠而单薄的词。 光渡缓了片刻,才让自己听上去更加冷静镇定,“你的所有问题,我都可以回答,但是你真的确定,这就是你想要的么?” 话中有话。 李元阙望向他的目光,带了深思。 光渡缓缓道:“因为这三个问题,对于此时的你,都不算重要。” 光渡的声音沙哑,显然是在刚刚的压制中伤到了喉咙。 但他原本的音色本就好听,反而因为这份哑,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潮意。 光渡再一次狡猾的绕开了问题,反而给李元阙抛出了新的问题。 他在等待李元阙的回应。 这一次,没有立刻给出回应的人,变成了李元阙。 李元阙目光凝在了光渡脖颈侧边。 直到刚刚有形无声的对峙后,光渡长发滑到另一边,李元阙才看到了光渡脖颈上显露的痕迹。 他默默看了片刻,才并起双指,挑开了光渡耳畔的一缕发,彻底看清了那皮肤的模样。 那是一片与他刚刚所有动作,都毫无关系的红痕。 如白雪泼墨,玉面染污。 无比刺目。 李元阙漆黑的眸子烧着一把暗火,沉甸甸地叫人摸不透,也看不清。 “……原来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光渡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而李元阙平静地撤回了自己的手指。 他恢复了事不关己的冷漠。 骤然拉开的距离,如一盆腊月冰水,浇在了滚烫的血上。 他是半夜从皇兄寝殿里出来的。 ……满身酒香,而他又带着这样的痕迹。 若是没了这层衣服的遮蔽,这场在夜晚中铺开的纯澈白雪,是不是还会现出更多被碾污过的浊痕? 这个发现,如毒蜂的尾针,在李元阙心头扎了进去。 明明力道很轻,却深深刺入肉中,带来绵长酸苦的疼痛。 李元阙变得疏离冷漠。 “我皇兄的床榻好爬么?光渡大人?” 光渡木然片刻,突然开始用力挣扎。 但他的挣扎并不是为了脱困,而是为了避开李元阙的手。 滑凉如水的发,从指缝间坠落。 像一把抓不住的沙。 李元阙没有挽留注定消逝的指间沙。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光渡,“你不是么?” 是什么,又或者,不是什么? 他不用说明,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光渡以绑缚之姿,勉力抬起头。 这是这个晚上以来,他第一次认真与李元阙对视。 就连李元阙都在这个安静的对视中,收起了方才的神情。 在这一刻,他从光渡麻木的瞳孔中,感受到了某种悄无声息、却又浩瀚绵延的隐秘震动。 李元阙蹙起眉头。 明明不都是事实么? 可为什么…… 他看上去这样难过? 第9章 美有很多种形态。 静止的彩蝶,匍匐的猎豹,冻湖冰破的刹那,钻出土面的嫩芽伸展生长。 干涸水渠被暴雨冲盈,贺兰山西麓腾古拉沙漠之上的黄风卷沙成旋。 脆弱可以是美的,荒凉可以是美的。 那么,残忍同样也可以。 光渡所展现的脆弱,短暂到仿佛只是刹那错觉。 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温和的、友好的东西彻底消失了。 光渡的目光变得冰冷,攻击性藏在厚封的冰层之下,太过夺目的外表,反而具有迷惑和隐藏的功能。 他这个样子,反而可以让李元阙将他传闻中的形象,和面前这个人重新连接起来。 光渡冷淡而镇定地开口:“我不是。” 李元阙微微错愕,随即反应过来,光渡这是在回答他刚刚的问题。 “每当我接触到某种特定的土石,我的皮肤就会变红,甚至长出红疹,若是你有能在这里再等一会,你便会知道我没有骗你。” 这便是光渡给出的解释了。 光渡缓缓望向旁边锁着的窗户。 这也是适才李元阙短暂离开他身边时,光渡在地面挪动的朝向。 他深褐色的双瞳中,闪着奇特的光,“如果你走到那扇窗下,推开窗,往外看,你就会得到佐证。” 第21章 “这是你脱身的伎俩么?” 李元阙感到了一点诧异,“别再说谜语了,不如你自己说清楚,外面有什么特别的?” 李元阙刚刚进殿时,并没有在外面看到任何奇怪的东西。 可是光渡再次改变了谈话的方向,“那么,你相信我吗?” 看着光渡这双眼睛,李元阙没有轻易给出判断。 想去相信他,那是源自直觉的判断。 但理智回笼的时候,李元阙便清晰罗列出,自己今夜做出了多少不合常理的决定。 只是…… 如果耳朵听到的、眼睛看到的都不是真的,那又该如何去理解面前的这一切? 既是冰雪,亦染污墨。 纯粹洁净,同时也恶贯满盈。 纵使不论声名,单单只看光渡这些年的行事手段,也很难称他一声“贤良之人”。 李元阙紧紧抿着唇。 他无法理解,并再次感受到那种混乱。 可是光渡仍然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李元阙眉峰紧蹙,最终只是道:“……我愿意相信你另有隐情。” 这个回答狡猾地回避了是与否,却显得很真诚。 光渡没有穷追不舍。 这夜本来安静,所以一点声音,都变得很突出。 春华殿外,似乎有声音在靠近。 他们同时看向了春华殿主殿大门的方向。 李元阙今夜独身潜行进宫,除了光渡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会在这里。 但是光渡不一样。 他已经在这座荒废的宫殿滞留了太久。 光渡正常出入皇宫,入宫与离宫必然都有专司笔墨记载,突然之间这么大一个人不见了,宫中定然会有人发现他的消失,且不会坐视不理。 而且以皇帝如今对他的看重,宫中的人,大概会找得非常积极主动。 可两个不该出现在春华殿的人,偏偏就在这里撞上了。 太多的疑云笼罩在春华殿之上,关于光渡的秘密尚未解开,可他们今夜没有更多时间来浪费。 李元阙叹了口气,俯下身,双手抱住了光渡的腰。 他俯下身的时候,身上的热,扑面而来。 那一瞬间,光渡的眼睛睁大,但他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疼,因为碰到了刚刚近身缠斗中被打中的位置。 热,是因为这个人的血太过滚烫。 李元阙注意到了光渡身体的僵硬,但却误解了他的意思。 李元阙动作一顿,将光渡整个人从地上抱起来,把他放到了一张木桌上。 然后退后一步,拉开了和光渡的距离。 光渡个子高,把一个他这样青年抱起来,并不是很轻松的事。 可是李元阙动作却很稳。 光渡注意到手臂的弧度,衣服上透出若隐若现的线条和轮廓。 虽然桌面布满尘埃,但这样坐在桌子上,总比倒在地上,更像一个可以好好说话的样子。 他不用再费力抬起头,只需要稍稍仰着头,就能看到李元阙的脸。 李元阙:“光渡大人,你在这里撞破我的行踪,时间不多,咱们需要尽快商量出一个可行的方案,但你若是不愿意配合,我就不得不考虑另一个可能了。” “另一个可能?”光渡慢慢笑了出来,“你是说,如果我不合作的话,王爷就杀了我?” “……确实,这样做才稳妥,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他说这句话时,神色轻松愉悦,似乎他刚刚不是在建议李元阙就地格杀自己,而是在谈论另一个无关之人的生死。 那种轻松发自内心,是如此的不合时宜。 李元阙微微眯起了双眼。 他是笃定自己不会死,还是真的不在乎生死? 短短几次交锋,几段对话,他们两人已经明白,他们彼此都不会按照对方预设的路线去行动。 不可控的人,应该干净利落地解决掉隐患。 这样由不可控而带来的风险,就不会有变成错误的可能。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李元阙没有思考太久,快做出了决定:“我不杀你。” 光渡听了这句话,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只是露出一个有些奇怪的表情。 “……王爷,你放我活着离开,我在脱身后的做第一件事,就是指控你在春华殿对我的袭击。” 光渡缓缓道:“主帅擅离军中,这可是要砍头的罪,你若是让我活着,我就是人证。” 李元阙神色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难道,真的很希望我在这里杀了你?” “其实你出去后,怎么说我都可以。”李元阙甚至还笑了一下,“我一直都待在羊狼砦,从不曾离开与金军对峙的前线。你可以指控我,但你除了这份指控,你拿不出任何其他的证据。”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坦荡又洒脱。 话里的内容明明是气人的,可字字句句,偏生反驳不来。 光渡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抓不到李元阙这个人,就无法对李元阙造成决定性的伤害。 而李元阙有这个自信,他不会被任何人抓到。 他们面对面,一坐一站。 光渡双膝并拢,脚尖垂下去,就能够到地面。 而李元阙就站在他并拢的膝盖前,那张俊逸的脸庞因为自信而熠熠生辉。 第22章 李元阙眉眼英姿昳丽,但眼神又很清澈,这种清澈与稚气无关,让人一眼感受到旺盛蓬勃的朝气。 他是一位战士,一位年轻的将军,在面对危险时,那双眼睛具有专注的攻击性。 可若他不把你当成敌人,里面盈着一点温和的明亮,整个轮廓就柔和下来。 光渡在朝中见多了老狐狸,那些人说话推推诿诿,露一半藏一半,叫别人去猜心思。 他们的气息贪婪而腐朽。 李元阙的眼睛,和他们都不一样。 年轻,锐利,李元阙有着冲破一切桎梏的凛然锐气。 他就是他,他不需要按照陈腐的规矩做事。 光渡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个反应看在李元阙眼里,可以说是光渡被他一句话噎住了,也可以说是有些无奈。 光渡垂下眸子,藏住里面的情绪,“王爷艺高人胆大,什么都不怕。” “我确实有办法全身而退。”李元阙这话说得坦坦荡荡,眉眼潇洒又意气风发,“你虽不是良臣,但罪不至死。” 光渡彻底沉默。 李元阙骨子里的东西,一直都没变。 他心中自有一杆秤,秤上装的是公正。 是这个乱世中最难能可贵的东西。 是能服众的东西,也是能凝聚人心的品德。 外面传来动静,李元阙双眼从光渡身上移开,侧耳倾听。 春华殿外面的人或许注意到了异常,但殿内还没有更大的动静。 他们依然有时间。 面前的光渡,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完全拒绝交流。 而李元阙对他充满好奇。 李元阙问出了刚刚就有些在意的问题:“你刚才说,‘对于此时的我,有更重要的事’,我倒是想听你说说,什么是对我来说,才是更重要的事?” 光渡稍稍调整了一下自己在桌上的姿势。 衣衫无法去整理,但他至少能把双腿并在一起,腰背始终保持挺拔。 并不体面的姿态,偏他却能让人新生怜惜。 又或许是,他褐色的眸子里有光,纵使身染尘埃,也不显得潦倒困顿。 “王爷此时出现在中兴府,我想到的第一个原因。”光渡施施然抛出了第一个筹码,“都啰耶落难,王爷想捞他出来?” 李元阙表情很稳,“这就是你说的,对我来更重要的事?” 不确定敌友立场前,他连话也说的滴水不漏,反将问题抛回给光渡。 光渡不置可否。 凭他对李元阙的了解,李元阙绝不是心如铁石的人,反而完全相反,这位王爷很重情义,在军中极有领袖魅力。 都啰氏这一支总共就这两个兄弟,前后都跟着李元阙出生入死,老大失踪多年,这个最后还活着的兄弟,李元阙不可能坐视不管。 光渡提起都啰耶,李元阙不接他的话,不暴露自己的真心。 他不相信光渡。 光渡有些无聊地在空中点了点脚尖,脚背在空中蹦成一条直线。 李元阙一直都没有对他放松警惕,偏生他这个动作,带出了一点不合时宜的孩子气。 这也让李元阙骤然意识到,光渡今年还不到二十岁。 他比自己还要小一点,只是个司天监的文官,从没上过战场,没经历过伍军的磋磨。 抛开善恶立场不论,李元阙觉得自己今夜的做法,多少有点欺负人。 刚刚在捉住光渡的时候,他下手虽收了力,但光渡挨了两下,不知道伤没伤到筋骨。 李元阙看了看光渡,他被自己折腾到头发都披散下来,这个样子看上去,更显小了。 但光渡似乎在自得其乐。 他双手反缚,指尖却在手腕的腰带上轻轻敲着,指腹敲击布料,发不出太大声音,但节奏有韵律,他仿佛是顺着无声的旋律,打着拍子。 光渡悠然问:“王爷擅离前线,如何确定金军不趁此机会趁虚而入?是王爷有万全的障目法,还是王爷早知,金军不会开战?” 这是里通外敌的罪名,李元阙自然不会随便露口风,之随口道:“你猜?” “我猜王爷自有万全法。”光渡唇角短暂地勾了一下,“所以不如咱们再猜猜,应理有什么?” 李元阙的目光落在光渡身上。 他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光渡大人,你在说什么?” 光渡的手指依然在腰带上轻轻敲着,不发出声音。 直到这一刻,他才停下了有节奏地敲击,“时间到了,差不多了。” 李元阙没有贸然追问诸如“你在说什么?”“什么差不多了?”这一类的问题。 通过刚刚的交锋,李元阙足以明白,想让光渡有问必答,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于是他疑惑的目光,跟随着光渡的视线,移向了刚刚光渡刚刚离开的那扇窗户。 为什么光渡连续三次,让他去注意窗边呢? 李元阙:“你……” 他话还没有说话,却亲眼目睹—— 坚固的墙壁,被整齐堆砌的砖瓦,就这样在李元阙的面前——在骤然爆出的火团中变得四分五裂! “——嘭!” 巨响、震动与火光,同时接踵而至。 炸飞的砖头在空中碎裂,气团掀飞的杂物,无差别地袭击偏殿中的所有东西。 没有思考和犹豫的时间。 第23章 躲避。 立刻离开原地。 能依靠的,只有身体的本能反应,这是在战场杀阵上千锤百炼出的速度。 李元阙该跑的。 可是这一刻,他却抬手按住桌上之人的腰,将人直接带进怀里。 一切发生得迅如雷影,可是每一个刹那,却又那么缓慢。 光渡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另一人拥入怀中。 骨血滚烫。 光渡抬起的角度,是看向李元阙。 只是李元阙看到的,只有扑面而来的火光。 那团炙热刺眼的光,终究是追上了他们。 李元阙顷刻间调换位置,护住光渡,用后背接住了冲击。 他们被掀飞了出去。 然后又重重撞落地面。 李元阙反应极快,借着未消的力道就地翻滚,卸去他们被爆-炸掀飞的余劲。 他们彼此拥抱,互相用背脊承担了地面的瓦砾撞击与碎裂家具,滚过狼狈不堪的地面。 吸入的空气都是灼热的,连着血管中的血液都一起烧到滚沸。 李元阙却清晰冷静的,感受着躯体每一次经受的疼痛。 砸在身上的瓦砾是滚烫的,怀里的温度,却是微凉的。 呛人的烟灰追了上来,只有埋下头,才得到片刻清润舒爽的冷香。 如若掬起一把寒凉的雪溪,冰着灼伤,镇静疼痛与所有躁动。 李元阙贪婪地摄取着,直到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那冰雪也有源头。 ……那是缠绕于他指尖的,光渡的发。 第10章 剧烈的撞击,疼痛,耳中持续的轰鸣。 灼热的气团扑面而来,明亮的环境。 熟悉的气味……李元阙的怀抱。 光渡再次睁开眼时,他们已经停下了翻滚。 李元阙刚刚承受了绝大部分的撞击。 周围火光四起。 或许是疼得很了,光渡看到了李元阙手背爆出的血管,看到了一片渗血的烧伤,和皮肤上无数细小的擦伤。 光渡被绑缚双手,动作并不方便,但他只依靠双腿和腰腹的力量,从李元阙身边成功离开。 光渡挣脱时,李元阙甚至没能做出反应。 有那么一刻,李元阙手指合拢,试图挽留。 可是泛着雪香的发丝,已经毫不留恋地从指尖滑走。 李元阙周身的剧痛还未停歇,双臂间的余温已经在消散。 怀抱中那点冷冷的酒香,逐渐被呛人的硝烟替代。 这不是可以休息的地方,李元阙被烟呛得咳嗽,他逼着自己从地上翻过来。 至于刚刚他救下的人…… 光渡背着火光,轮廓被红色火焰勾勒清晰,他逆着光,从书架边的地面起身。 他站在足够远的地方,手背在身后,静静看着李元阙。 光渡轻声问:“为什么救我?” 他声音很轻,几乎要淹没在燃烧的声响中。 李元阙却清晰地听到了每一个字,振聋发聩。 为什么? 不只是光渡问他,就连李元阙也问了自己同样的问题。 只是在那短暂的刹那,能做出决定的是本能,并不是大脑。 ……所以,为什么他会本能地去救面前这个人? 李元阙半蹲在地上。 “……我不杀你,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你在我面前被炸死,捞你一把,顺手之劳。” 这个回答,就连李元阙自己都说不上来,这究竟是说给光渡的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光渡垂下眼,很轻地叹了口气,“……你这样,可怎么办啊?” “光渡大人,你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李元阙难以理解的目光落在光渡身上,“从刚刚和窗边的距离来估算,你就不怕你自己,也跟着我一起被炸飞么?” 李元阙微微皱眉,“……还是说,你为了脱身,连自己的命都算进去了?” 光渡默了一瞬,“我早说过了,你该先看看窗外的。” 李元阙似乎从疼痛中缓了过来,从地上站起来,“为了这一炸,你准备了多久?” 光渡坦然承认,神色非常平静,“有段时间了,不过,刚刚看来效果还不错。” 李元阙侧过头咳了数声,才问:“……为什么?” 光渡说话的声音,依然有些微沙哑,刚刚在他脖颈处留着的压痕,在火光下逐渐变得青紫。 他微微偏过头,语气纯真:“因为我喜欢,因为你需要一些……严厉的教导。” 光渡满不在乎的态度,让李元阙真的动怒了。 这位年轻的王爷在真正动气的时候,反而十分克制,不太容易露出痕迹。 可是他就是看得出来。 光渡露出了一点笑意,“……很好,李元阙,你不错。” 那是光渡最后的话。 下一刻,在李元阙的注视中,光渡扭身,重重撞向身后摇摇欲坠的窗口。 原来安放炸药的窗子早已连着墙面一起荡然无存,这是另一边的墙壁,而在这一撞之后,光渡从破损的墙口脱身而出。 他如一条灵巧的游鱼,从满是火与灰尘的残殿中滑了出去。 李元阙立刻以同样的方式跳了出去。 可是已经追不上了。 而光渡似乎对这座春华殿熟悉异常,李元阙只是晚了一瞬,视野中就再也找不到这个人。 第24章 周围灼热的火团将空气都烧的滚烫,温度在持续升高。 李元阙在春华殿中找了片刻,见到春华殿的大门,在从外面被撞开。 他能听到远远近近的呼喊声,大叫声。 整个宫中的人都在往这个方向匆匆赶来,纷纷呼喊着“走水了”、“快救火”。 李元阙并不意外。 刚刚剧烈的爆炸声,足以惊动这深宫中每一个沉睡的人。 许多人在向春华殿汇合,李元阙失去了最好的时机。 下一步的行动变得清晰。 李元阙需要在被宫中侍卫包围前,脱身离开。 既然已经做出决断,李元阙当机立断放弃追踪光渡,从另一侧墙壁翻了上去。 他骑在墙上,却没有立刻跳下去,而是借由树木和黑夜的遮掩,最后一次回看这座他儿时居住的宫殿。 到了高处,视野更加清晰。 春华殿半边的房屋已经不成样子,可在另半边尚且完好的屋子前,李元阙甚至看到地面上还有一串微弱的火,正顺着地上游走,像蛇一般如暗火前行。 那是早就铺在这里的引线。 而这一段引线,还没有烧到尽头。 两边引线的长度决定了爆炸的时机,光渡甚至留出了第一次爆炸后逃生的时间。 ……而光渡在进入春华殿时,就点燃了引线。 他更是不知提前多久布局,才能如此避人耳目,在春华殿中安置了重重火药。 这场毁灭,原来光渡早已势在必行。 春华殿曾经是李元阙最熟悉的地方。 在这个熟悉的地方,如今暗中发生的一切,都让李元阙难以想象。 他竟一无所觉。 毁掉春华殿,是皇帝默许的么?还是光渡自己的谋算布置? 这座旧日宫殿,势必会完全变成一片废墟。 李元阙最后一次回顾春华殿,将今夜的一切深深记入脑海。 然后他跳下宫墙,隐入黑暗。 “……光渡。” 李元阙的身影淡入夜色。 只剩下这个在唇齿边呢喃诵出的名字,在烟与火的黑夜中消散。 … 中兴府入秋后天干物燥,火势蔓延极快。 宫人奔走相告,忙着救火,只是彼时他们尚不清楚,这场突如其来的春华殿大火,究竟只是一次走火引起的意外巨响,还是一场别有用心的爆-破。 但很快,每个人都有了答案。 第二波爆-炸的震动摇撼大地,火光在黑夜中冲天而起,惊动了宫中所有的人。 不是意外。 这是一次蓄意谋划的爆-炸。 如果说第一次爆-炸,只是塌了半座宫殿,而后的一次大规模爆-炸,彻底将整个春华殿炸成废墟。 春华殿在众人眼前被火海吞没,寸寸崩塌。 彻底变成废墟。 宫中火光冲天,在夜色中更是明亮如昼,怕是城中百姓,都清清楚楚看得见宫里的异变。 那是春华殿的方向。 是已故太妃的旧居,也是太妃住过的宫殿,是如今掌管兵权的那位王爷的童年故居。 这样一个前身后因都格外敏-感的地点,偏偏还笼上一层帝后博弈的阴影。 数个时辰前,皇帝收回了皇后翻修春华殿的权柄,这件事无人遮掩,差不多该知道的人,都可以知道。 春华殿的火,真相格外扑朔迷离。 谁在局中? 谁会以如此决绝的手段毁掉春华殿?谁又能因此获益? 皇帝脸上的笑意都消失了。 若真是因为春华殿天干物燥,导致了夜半失火,那也就罢了。 可这场不容错认的、在皇宫后院里肆无忌惮的爆-炸,就像一个嚣张的耳光,明晃晃地打到了皇帝的脸上。 皇帝本就极看重名声。 今夜的事故,对于皇帝的威名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挑衅。 现在外面的情况未明,皇帝没有贸然离开自己的宫殿。 他的太极宫仍是最安全的所在,皇帝身侧坚如壁垒,足有百人或明或暗地保护着帝王的安全。 皇帝在脑子里仍在飞快思索着所有的可能,在宽敞的殿中来回踱步。 直到皇帝眼角瞥见进殿的太监,才从沉思中回神,随口问道:“卓全,光渡是否已安全出宫?” 这场大火虽然蹊跷,可光渡离开得早,算算时间,光渡应该已经安全离开宫中,和这场变故错身而过。 只是卓全没有给出皇帝想要的回话。 卓全听了皇帝问话,猛然双膝着地,脊背深深伏在地上,“陛下恕罪!奴才……在出宫途中与光渡大人失散,根据宫殿出入口的监军回报,光渡大人,至今还没有出宫……” 不过片刻,皇帝寝殿大门猛然大开。 皇帝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 他出来的匆忙,里面只穿着就寝时的寝衣,只肩上披了一件大氅,显然是临时起意的出行。 卓全惊慌劝阻:“陛下!春华殿走水一事不简单,若宫中纵火的贼子尚未离去,他们目的很可能是陛下!而春华殿可能是声东击西的伎俩!” “陛下留在太极宫,才万无一失!” 皇帝没有停下脚步,他的目光扫过卓全,卓全浑身一惊,立刻低下头,闭紧了嘴。 在皇帝出宫的那一刻,数十名侍卫跟了上来,将皇帝看似松散,实则紧密地保护在中心。 第25章 皇帝冷冷开口:“你是如何送光渡出宫的?” 卓全哪里还敢有丝毫隐瞒,连忙言简意赅地交代了今夜他与光渡的路线。 在得知光渡独自被留在小道上,皇帝眉头紧皱,“张四呢?让他寸步不离的保护光渡,他在做什么?” 皇帝在卓全的带领下,来到了光渡最后消失的地方。 他们站在宫殿的白石路上,除了身边这数量瞩目的侍卫,还有许多在路上匆匆救火的宫人。 没过多久,一个青年将领亲自率领一队五百人精锐,穿过长长宫道,来到了皇帝面前,跪下行礼:“臣救驾来迟。” “你从北司赶过来,已经足够快。”皇帝没有责怪他,进一步给出新的指令,“白兆睿,即可封锁皇宫,事情调查之前,谁都不许出去。” 白兆睿:“是,臣遵旨。” 皇帝面色沉静,“以及立刻派人,去找光渡。” 最初的骚乱已过,皇帝亲临现场监管,关于此时这座宫殿的信息,也一步步送到皇帝所在之处。 “回禀陛下,目前为止只有春华殿受灾。” “火势已得到控制!” “虚统领正在逐间排查各所宫殿,目前没有发现火药痕迹。” 皇帝想了想,“传令火器厂的人进宫,叫他们派个行家,来验验现场的火药残余。” 消息如雪片般汇集,而皇帝终于等到了他最想知道的消息。 “……报!在春华殿内找到了光渡大人,现在正在宫中侍卫的陪同下,向陛下这里……” 不等侍卫说完,皇帝已经大步疾走,向着春华殿方向迎了过去。 离着很远,就能看到光渡的身影,正亭亭立于火光之侧。 光渡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人群中最出众的存在。 只是他如今的模样…… 皇帝的太阳穴仿佛都被长针狠狠扎了一下。 皇帝喝道:“放肆!都转过头去。” 侍卫和宫人一个个都反应过来,低头的低头,转移视线的转移视线,无人敢去直视光渡大人如今的模样。 光渡出现在人前之时,仪容从来都是端正得体的,气度高华冷淡,让人不敢靠近。 那个印象,被此时狠狠揉碎了。 狼狈而凌乱。 被打碎的脆弱。 脖颈处悲惨的青紫色淤痕,衣襟凌乱不堪,双手被缚,头发披散…… 就像是刚刚,他经历过什么无法放在明面正大光明地去说的事情,却足以让见过这一刻的人,在以后的每一个黑夜中产生无限遐思。 皇帝毫无笑意,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光渡,怎么回事?” 光渡抬起头,眼眶是红的,看上去分外可怜。 他说:“……陛下,是李元阙。” 他指认李元阙过后,很快就低下头,仿佛在掩饰自己此时的失态。 所以震怒的皇帝也不曾看到,那双泛红的眸中没有任何泪光,只有一片深沉的疯狂。 李元阙很好,但还不够好。 如今他们的家国,否塞不通,暗奸当道。 李元阙还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 当断不断,当杀不杀。 那么,在李元阙放走他的时候,做好了会被反噬的准备吗? 是李元阙太过托大,根本不怕这些找上身的麻烦? 还是他对光渡太有信心? 无论他是怎么想的,他都赤诚于近乎天真。 如一位真正的君子。 却也是一个弱点无数的活靶子。 君子无咎。 只是他还不懂得如何去保护自己,和他羽翼下庇护的追随者。 但有一点,李元阙所料不错。 光渡确实会投桃报李。 所以,他这就来教会他…… 什么是为小人无义,什么叫做明入地中,什么又是狼心狗肺。 第11章 皇帝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滑下去。 光渡的腰带缠在他自己的手腕上。 出现在了本不该出现的地方。 缺失了腰带的束缚后,散开的衣襟里面是更凌乱的场面,露出的皮肤泛起大片的红,甚至让人怀疑了一瞬,这是不是被今夜大火烧红的伤。 而他袖口下手腕被勒出的压痕,严丝合缝地勒着血肉,缠绕在手腕上,留下难以忽视的痕迹。 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是谁把他变成这个样子的? 但是,光渡说:“是李元阙。” 声音不大。 却足以让皇帝变色。 皇帝一字一顿,“……李元阙?” 他疾步上前,揽过了光渡的肩,把人放在了自己身侧,“怎么回事?” 皇帝虽已在发怒边缘,却依然惦记着光渡此时的模样。 脱下了自己身上的皮毛大氅,罩在了光渡的身上,遮住了他的狼狈,也中断了众人暗中打量的目光。 这件大氅挡住了大部分打探的视线,但凌乱垂落的发丝,及腰披散的长发,模糊了往日里坚硬冷淡的线条,让他看上去格外柔和。 他此时如此狼狈,风貌却依然如此出众。 就连旁观的人都不得不感叹一句,怪不得光渡大人能得皇帝另眼相看,前朝后宫无人能与之相比,着实风姿绝尘。 光渡目光不安,“陛下,李元阙是不是知道了……知道了我做过的那些事?” “就算他知道了,也不用怕,孤会保护你。”皇帝手放在光渡肩头,轻声说,“只是……你可确定,那就是李元阙?” 第26章 听到这个问题,光渡重新抬头看向皇帝。 光渡定定望着皇帝,眼神中情绪复杂。 火光在他瞳孔中倒映出一片旺盛的红,又或者只是因为皇帝的疑心,他表现出了那么一点难过。 “三年前,虚统领将臣压在地牢时,曾给臣看过李元阙的画像,臣虽没见过李元阙,却一眼认得出来。” 光渡:“所以臣确定。” 皇帝点了点头,“既如此,封锁宫殿,搜索……逆贼。” 白兆睿听到这个命令后动作顿了一顿。 皇帝下的旨意,是“逆贼”,而不是“李元阙”。 稍一思索,白兆睿已然明白过来皇帝其中之意。 在抓到李元阙本人,两厢对证之前,自然不能明目张胆扣上将“进宫纵火的贼人”的罪名,扣在西夏王爷上。 若现场抓不到人,没有铁证,那皇帝就像是编制了一场拙劣的陷害,不仅落得他人口舌,还会引来贵族群臣的非议。 白兆睿领旨而去。 皇帝旁边的卓公公趁机劝谏道:“还请陛下返回太极宫,逆贼尚未肃清,陛下安危至关重要。” 皇帝点点头,顺手拔出白兆睿腰间的长剑,将光渡手上的腰带切断。 光渡的双手终于重获自由,他摩挲着自己手腕深深的勒痕,那处皮肤已经变得青紫。 而皇帝幽深的目光,再次落回光渡的脸上。 是他太过大意。 珍宝就应该好好藏起来,不叫任何人看见。 将这样的宝贝大摇大摆放在外面,怎能不招来不怀好意的窥视? 更何况是……李元阙。 凭李元阙在宫中来去自如的身手,他若是想干净利落杀死一个落单的、不通武艺的光渡,实在不难。 可李元阙不杀,还偏偏把光渡弄成了这副模样…… 他在想什么? 其心可诛! “你刚刚近距离接触了硝石,生了红疹。”皇帝压下怒火,做出安排,“这里不安全,你现在就去太医院,包扎伤口。” 光渡低头道:“如果只是在硝石边待上一会的话,倒也没什么,臣在火器厂的时候,每天也是不停的喝药,已经习惯了。” “那你跟着孤。”皇帝点了点头,视线移向单膝跪在旁边的侍卫。 这个侍卫,一直跟在光渡身边。 他或许知道些什么。 卓公公察言观色,立刻替皇帝问道:“白侍卫,春华殿情况,你可知道什么?” 年轻侍卫的侧脸,倒是和刚刚离去的白兆睿将军有三份相似。 白侍卫道:“臣在春华殿找到了光渡大人,光渡大人被绑在树下,火势已经烧到树枝,于是臣就先将光渡大人救出。” “只是臣不知春华殿中还埋了其它的火药,未能阻止第二次引爆,请陛下恕罪。” 这句话说得清清楚楚,意思不容错认。 如果不是这名侍卫带队闯入春华殿,又及时发现了被困住的光渡,将他救出,那么现在能来到皇帝面前的,不可能是活生生的光渡。 “赏。”皇帝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侍卫,又道,“传太医来,光渡随孤同回……嗯?光渡,你怎么了?” 光渡突然弯下腰,掀开了用双手抿紧的皮毛大氅。 他原本的衣襟前侧,渗透出一片血迹。 皇帝骤然一惊,“怎么回事!” 夜色笼罩西夏宫殿,光渡这边又突然生此变故,吸引了绝大多数的目光。 是以皇帝没能看见远处无光的宫路上,他信任倚重的另一个臣子,正在快速走来。 光渡手伸进去,从渗血的位置,掏出了一个裂开的瓷瓶。 碎裂的瓷片扎进胸口皮肤,连衣服都染上了血。 瓷瓶碎开了一个大口,里面黑色的药丸,在破碎的瓷片中若隐若现。 “刚刚……没有感觉。”光渡面色变得很难看,碎片在他的手指上拉出伤口,鲜血顺着指尖向下滴落。 光渡连说话都有点发抖,“陛下,我……” 皇帝见他几乎都要站不住,忙揽过光渡的肩膀,又亲手捂住了他的眼,“别看,孤知道你见不得血……” 话没说完,光渡猛然挣脱皇帝的手臂,头一偏,对着宫道旁侧的排水渠,“呕……” 皇帝:“……” 他看上去太难受了。 他的反应非常剧烈,呕吐到单薄的脊背一直在颤抖,连手上的碎瓷片和那枚压瘪的黑色药丸,都拿不住。 药丸和瓷片滚进道路边上的排水渠里。 虚陇的身影从远处靠近,可终究是晚了一步。 “虚陇,来得正好。”皇帝快速吩咐道,“你给光渡的……那个药,重新炼一颗。” “这份解药用料珍贵,并不易得,臣定不负陛下所托,但,最快也要半个月以上才能配出来。” 虚陇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现场,差不多已经猜出了这里发生过什么。 虚陇干瘦的脸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算算时日,光渡大人怕是要受几天的苦了。” 那一瞬间,皇帝似乎想说什么。 但皇帝脸上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不过片刻,复又消融。 最后开口,皇帝也只是强调着刚刚说过的话:“虚陇,必须十天内解决,十天后,我要看到成药。” 虚陇低下头:“是,臣遵旨。” 第27章 皇帝望了面色惨白的光渡片刻,对旁边的白侍卫说:“你护送光渡大人去太医院,守着他,直到张四回来。” 不过片刻,宫道上的人随着皇帝离开而散去,刚刚还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宫道,就变得冷清。 皇帝离开后,跪在地上的侍卫站了起来,为光渡带路:“光渡大人,太医院这边请。” 春华殿大火仍未熄灭,而漫长宫道上,只有虚陇脚下一步未动,仍停留在原地。 他没有立刻动身去处理协助追查“宫中逆贼”的下落,反而在宫道边的排水渠边蹲下,毫不回避地直视那被呕吐物覆盖的碎裂瓷片和药丸。 虚陇端详片刻,吩咐自己身边的副手道:“拿根长的银针来。” … 去往太医院方向的宫道远离春华殿,越往深处走,越听不到春华殿那边的动静。 安静下来的夜宫中晚,让人紧绷的心终于获得一丝休憩之机,仿佛今夜一切混乱,已经接近尾声。 只是宫道中时不时穿梭的沉重脚步声,严密巡逻的侍卫,都昭示着这一夜的混乱仍未结束。 光渡被瓷片滑开的伤口,只是一道皮肉伤,虽然流了不少血,但伤口并不深,只要及时止血上药,不至于有任何的性命之忧。 他紧紧裹着身上的大氅,不露出自己身上的血污。 为光渡带路的侍卫十分年轻,光渡看了他一会,开口道:“多谢你今夜救我。” 白侍卫一怔,谦道:“这是臣职责所在,大人不必言谢。” 光渡突然问:“你姓白,那位左金吾卫正将军——白兆睿,是你什么人?” 这一问,让侍卫出乎意料。 周围没有其他的人,他抬头快速看了光渡一眼。 这是他今夜第一次正面看清光渡的长相,而从他的角度,正好看到光渡的侧脸轮廓。 他的瞳孔,一瞬间震惊放大。 但这个侍卫很谨慎,立刻转开了直视光渡的视线,盯着旁边的地面,“……光渡大人好眼力,臣白兆丰,是白将军的庶弟。” 光渡将白兆丰反常收入眼中,再次仔细看了看他的长相,眉毛微微蹙起。 很快,光渡状似无辜开口道:“你看到我,为什么会这样惊讶?” 白兆丰深深低头:“臣不敢。” 光渡见他如此谨慎,并没有追问,只是用闲聊般的语气,岔开了话题:“看你年纪不大?是不是比白将军小好几岁?” 这个话题倒是没什么不能聊的,白兆丰稍微放松了一点紧绷的肩背,“臣今年十六。” “那我大你两岁。”光渡脸色虽然还是很白,但表情变得温和,“真是少年英杰,我不通拳脚,向来敬佩如白侍卫这样的勇武之人。” 光渡平日里都是不太搭理人的,却对白兆丰评价颇高。 白兆丰俊朗的脸骤然红了,整个人看上去都很局促。 这一次,光渡回过头。 视线相交的那一刻,光渡抓了个正着,“你果然在看我。” 在此时沉默,太像默认,白兆丰还是低头解释道:“我本意不是偷看光渡大人……呃,光渡大人的侧脸,看起来很像一个我认识的人。” “放肆!” 那一声轻斥如夜中惊雷,白兆丰本就全身紧张,这一声从背后僻静处响起的声响,让白兆直接丰兵刃出鞘。 可下一刹,光渡却按着他握住剑柄的手,帮白兆丰把剑送回了鞘中。 光渡意味深长道:“张四,何必动此干戈?” 光渡的手很凉,一触即离。 白兆丰放在剑上的手很稳,却并未放松警惕,“久闻大名,原来是张四大人。” 另一侧的宫路上,黑夜中缓缓显出张四的身影。 张四眼睛定定地注视着白兆丰,那目光充满压迫力。 白兆丰无声攥紧了手中的剑柄,他虽然因为岁数略显稚嫩,但露出认真的神色时,那股气势却让人不敢轻视。 对峙片刻后,张四才转向光渡,抱手行礼,“光渡大人,我来迟了。” “不迟,正好你来陪我去太医院。”光渡转身对白兆丰说,“白侍卫,今夜宫中事情繁多,不劳烦你亲自送我了。” 白兆丰回头看了一眼光渡。 既然光渡本人又已经这样说,白兆丰立刻收起了戒备的架势,对光渡简短告别。 然后迅速跑了,毫不回头。 光渡目送着白兆丰走远。 这处偏僻的宫道上,只剩下他和张四,再没有第三个人。 张四目光深沉地看着他,“光渡大人,你对这位白侍卫颇为另眼相待,当时春华殿里,你不让我带走你,还让我把你绑在了树上,就是为了等这位白侍卫来救你么?” 光渡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来了。 张四,到底是皇上的人。 皇帝既然肯把他放出后宫,让他入仕,从那一天起,他就持续在受到皇帝的监督和制衡。 前有一个虚陇对他赶尽杀绝,后一个张四穷追不舍。 还有今日在太极宫的质问。 皇帝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他。 ……因为李元阙。 才刚刚分别,光渡就再次想起李元阙。 他炸了春华殿,直接推到李元阙头上,李元阙都能担下来。 反正他虱子多了不怕咬,再多背负点真真假假的罪名,李元阙有这个胸怀。 第28章 光渡逐渐体会到,为什么李元阙带出来的人,对他有着无法动摇的忠诚,和发自内心的拥戴。 比如说,都啰家的两个兄弟。 光渡叹了口气。 … 丑时,夜色稠厚,天上明月高悬,仍未见日光。 夏国皇帝封锁皇宫,满宫严防死守,侍卫与宫人四处奔走搜查,如临大敌。 而与此同时,中兴府一间不起眼的民房打开了小门,迎进了它的主人。 下属关好门,进入屋中后,才小心称呼道,“王爷,受伤了?” 李元阙脱下了短打夜行黑色上装,露出了衣服下伤痕累累的后背。 他后背肤色偏白,叠着大大小小战场上留下的疤。 只是此时疤痕之上又添了新伤,烧伤渗出鲜血,蜿蜒而下。 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没了衣服的阻挡,伤口渗出的血,顺着脊背蜿蜒而下。 入目刺眼非常。 下属正要动身去准备伤药,却被李元阙叫住了,“叫人整理一下这些年的资料,咱们记录过的,能收集到的,都拿到我这里。” “是。”下属恭敬应道,“王爷要看什么?” “看一个人,要看清他。” 李元阙侧过头,遥遥看着皇宫的方向,“……他叫光渡禄同。” 第12章 西夏宫廷偏僻的一条道上,光渡仍与张四相对静立。 光渡看上去十分配合,“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张四,咱们去太医院,找个安静的房间,我会回答你的所有疑问。” 就算是皇宫中相对僻静的地方,也依然需要提防隔墙有耳。 谨慎起见,他们确实应该换个地方说话。 张四哑声道:“好。” 两人沉默下来,一同前往太医院。 张四刚刚的疑心很合理。 光渡确实另有打算。 左金吾卫,北司白兆睿。 那是只属于皇帝的精锐部队,只听命于皇帝。 与李元阙所统率的夏军主力,隶属范围,泾渭分明。 皇帝心腹军司的将军位置,前后坐了两个姓白的人,白老将军因伤病逝后,由其嫡长子白兆睿袭承。 白家深得皇帝信赖,如今白家有两个人,兄长白兆睿掌军司,白兆丰则是御前侍卫,日后同样前途无量。 皇帝手中有几把锋利的刀。 北司白兆睿是其一,虚陇是其二。 至于这第三把刀…… 皇帝有一把藏在暗处的刀,光渡伴君已有三年,至今没能摸清底细。 张四曾经也是这个秘密势力的一员,但因为光渡,被调到了明处。 张四的过去如一张白纸般毫无着力点,让光渡连查到他的底细都无法做到,但他对皇帝的忠诚,是刻在骨子里的。 想让他彻底站在光渡这边,没那么容易。 虚陇与他结怨已深,这个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不过,这三年以来,光渡倒是没什么机会能接触到白兆睿。 司天监与将军职责全然不同,白兆睿于公事上毫无交集。 而白家另一个子弟,光渡今夜倒是见到了。 真正见过白兆丰为人行事后,光渡对他有个大概的了解。 尤其是转身就跑那个瞬间,让光渡对他评价很高。 年纪小,但脑袋还不错。 白兆丰刚刚说,他认识的人,和光渡侧脸长相相似? 看他那个震惊的样子…… 光渡喜怒难辨的神色,隐在漆黑的夜色中。 ……这不是更好了么? 连他的弱点都能掌握。 … 太医院早得了口信,见光渡到达,立刻帮他清创包扎。 光渡转开视线,避免自己不小心看到血污。 但只是掀开浸了血的衣衫,空气中满眼的气味,就让他的脸色迅速变白。 太医院中值夜被叫起来的医生,见光渡如此不适,立刻加快了处理的速度。 光渡见血就吐,在宫里不是秘密。 光渡拉开衣服的角度都很谨慎,他闭着眼,一眼都不想看到。 但张四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 瓷瓶碎在胸口附近,万幸伤口不深,及时处理,恢复应该很快。 太医动作很麻利。 除净血污后,冲进张四眼底的,就是一片在昏暗烛光下也掩盖不住的珍珠白。 肩头裹在衣服里,锁骨在骨肉上匀停分明的突出。 肌骨匀停,线条流畅,却也看得出柔韧的雏形。 十八岁的光渡,身形介乎于少年和青年之间。 一眼望去,这具身体既有着松柏逢阳时的旺盛生力,又有着不曾剥离的青涩。 张四凝望了片刻,才移开了视线。 光渡胸膛被瓷片割出的伤口,很快就被太医妥善处理好了。 太极宫的宫人又适时送来了一套新的衣服,显然皇帝还惦记着光渡这边的情况。 太医和宫人退了出去,为光渡腾出空间更衣。 这间弥漫着药草苦香的房间,除了他和张四之外,再没有旁人。 于是它变成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 光渡动作缓慢地换上干净的新衣服,他拒绝了别人帮忙的提议,一举一动都小心,不愿意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渗出血迹。 张四站在他的面前。 虽然他不说话,光渡却也知道,他依然在等着自己的回答。 第29章 张四一向沉默寡言,两年多前刚到光渡身边时,两人十天半月都不会说一句话,现在就算情况有所好转,一天几个字也是正常。 很少见他一次说这么多话。 他刚刚对光渡发出的质问,比他刚来到光渡身边时一整年说的话还多。 正是如此,光渡看得出张四的认真, 不能给出一眼糊弄的答案。 光渡需要谨慎选择自己解释的理由。 因为张四对他的质疑,基本全是对的。 众人以为,光渡是被白兆丰从春华殿救出的,张四全程消失,一直都不曾赶到。 这是假的。 其实,张四找到光渡的时候,比宫中所有的侍卫都要早。 早在春华殿第一次引爆后,张四就寻到了光渡。 彼时光渡衣衫凌乱,手还被腰带缠着,还不等张四为他解开绑缚,光渡就对他提了一个古怪的要求。 “不用动。”光渡摇头道,“把我绑在那边的树上……现在,立刻。” 这个命令如此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张四照做了。 张四虽是皇帝的人,只要与陛下命令不冲突时,他的一切行动意图,都以光渡的要求为先。 但,也总会发生些让张四夜摸不着头脑的事。 光渡的一些行为或决策,张四总是需要在事后想一想,才能明白他的用意。 与光渡相处两年多,张四已经清楚光渡才思敏捷,常有惊人之举,所以他在不能理解光渡的意图时,依旧会执行光渡的命令。 因此,春华殿发生的插曲,只有他和光渡两个人知道。 事到如今,张四无法依靠自己的头脑判断,光渡今夜在春华殿的行为,是否与皇帝的立场冲突。 ……光渡大人,为何会对皇帝有所隐瞒? 若是张四初识光渡那年,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将今夜所见,一字一句报以皇帝。 光渡垂着眼,在弥漫着药草苦香的屋子里,推测着张四的行动轨迹。 光渡抬起自己的左手,看了片刻后,有些疲惫地闭上眼。 赤口白舌,局势混沌不明。 总有事情出现在他的预料之外。 张四待在光渡身边多年,他至少能看得出来,光渡今夜对白兆丰的另眼相待。 白兆丰背后是白家,身份敏感。 难免让张四怀疑,光渡是别有所图。 张四像一道影子,无声跟在光渡的身后,大部分时候,他足够沉默。 可是光渡从那张相貌平凡的脸上,看出了少见的执拗。 张四会后悔帮自己吗? 或许会的。 他或许已经在思考光渡这样做,是不是别有用意?可能再过一会,他就会去找皇帝,坦白今夜他所看到的一切。 皇帝是个非常谨慎的人。 如果这一次处理不好,或许会带来本就不牢固的信任,进一步崩塌。 再加上那个死死盯着他的虚陇……光渡今夜,势必不能出一个错。 张四那些没说出口的怀疑,又有多少呢? 比如说,张四今晚在春华殿,究竟发现了多少异样?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来到的春华殿? 可能张四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可能他来得比爆-炸还要早,他看到了更多不该知道的画面——比如说,看到了李元阙护着他,让在爆炸中全须全尾完好无损。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今夜光渡与李元阙的交谈,张四知道了多少呢? 张四认得出来李元阙么? 光渡不曾有一刻放松,过来的路上,他已经在脑海中过了书中方案。 他需要从张四这里试探出答案。 光渡表情无奈道:“我之前从没见过白兆丰,我每天见得到谁,难道你不是比我还清楚吗?” 张四一怔。 “我不是神仙,不会料事如神,就算脑子再好用,我也算不出来今夜宫中值夜的这么多个侍卫中,一定就是白兆丰闯进春华殿发现我。” 光渡声音低哑,“张四,你并不是一开始就跟着我的,所以你不知道我做过的一些事。” “我不清楚李元阙知道了多少。”光渡低下头,轻声呢喃,“……如果全部知道,他会杀了我的,他都不会给我说话的机会。” 他的样子,有些惊惶。 张四绷紧了腰背,“……不,光渡大人,我在这里,没有可以杀你。” “……可是你连虚陇都打不过。”光渡抬起头,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张四,你真的能保护我么?” 张四的神色彻底僵住。 光渡目光清透,宛若幽水。 “我知道,你对我有很多疑问,但今晚之事,我从来都没有骗过……我的主上。” 最后的几个字,在他的唇间流连。 “但你无法保护我,皇帝也无法保护我。”光渡眼中,流露出一丝悲哀,“我只能……寻求自保,所以今夜我确实耍了手段,如果你要告诉陛下,我认。” 张四沉默了很久,“那为什么,是白侍卫?” 光渡:“……你可知道,我在宫中领什么职?” 对于光渡如此的提问,张四显然愣了一下,“大人是司天监少监。” 光渡慢慢道:“司天监,观占人间道,天地五行相生相克,所以我看到他的长相就知道,白兆丰日后必然不是一般人物。” 第30章 张四硬邦邦道:“既如此,光渡大人可以向陛下举荐良才。” “举荐贤能,那是忠臣该干的活。”光渡轻飘飘瞟了张四一眼,“小人阴诡,蝇营狗苟,这才是我这个佞臣该做的事。” “况且,张四你平心而论,咱们这位陛下,见我突然这样积极做事,是会高兴?还是会更想没收我现在的一切,把我重新关起来?” 张四骤然沉默下来。 光渡轻声说:“你大概多少已经猜到,虚陇确实给我下过毒。” 张四猛地看了过来。 光渡坦荡对视,神色非常平静,“此毒只能定期吃解药延缓,如果不能按时服用,就会痛苦难忍,直到活活疼死。” 尽管有所猜测,但第一次得到确定,张四仍是非常震惊的。 然后心头漫上的情绪……是愤懑。 张四哑声道:“……陛下,不是一直很疼你么?” “这些年来,虚陇一直想将我置于死地,陛下虽然居中调停,却从来也不曾真正制止。” 光渡自嘲道:“一边是追随他多年的肱股之臣,一边,不过是一个皮相漂亮、另有用处的佞臣,或者再退一步,我是他可以随时收回一切,重新锁进后宫的玩物。” 光渡平静地注视着面前摇曳的烛火,“就像三年前那样。” ……无法反驳。 张四面色紧绷,光渡看到他放在身侧的手,握成了紧紧的拳头,上面青色的血管迸现。 本能在预知危险,不能再让光渡说下去了。 如果任由光渡继续说下去,他过去所深深信奉的一切,曾经毫不犹豫执行的一切……可能都要被推翻。 就像浩瀚的城墙,崩塌倒下前,发出的最后一丝悲鸣。 可是张四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无法阻止这一场轰然山崩地裂,在今夜悄然发生。 面前于火光中坐着的人,脸色有些苍白,今夜的经历让他看上去很疲惫,于是就格外柔和温顺。 那样的令人在心生毁灭的同时……心生怜惜。 他垂下来的乌发,在幽夜都散发着冷香。 烛光落入他浅灰色眸子里,像是波斯商人带入夏国的宝石,放在阳光下旋看,能从每一个角度看到凝结的光面。 光渡那样看着他,眼神非常安静。 他这样看人的时候,只会让人觉得,他满心满眼,都只装得下一个人。 光渡声音很轻,“你在怀疑我会妨害你的陛下,我承认,今夜我确实别有所图……但我也只是想给自己多一点保证,如果日后陛下厌弃我,我也能从虚陇手中活下来。” 张四没有办法叫他住口。 尽管那里曾经奉为圭臬的信条与纪律,在被光渡柔和的一点点瓦解。 哪怕张四知道,光渡的行事手段与“柔和无害”这四个字毫无关系,但此时此刻,张四收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旧有的秩序,已经摇摇欲坠。 光渡大人,今年才十八岁。 当时他落到虚陇手里时,也不过才刚刚过十五岁。 即使张四不在十五岁的光渡身边,不曾亲眼见证他全部的经历,但这些年里,张四也听到过一些零碎的传闻。 ……只是那些只言片语的过去,就足以拼凑得出,光渡十五岁时经历的过去,是怎样的惊心动魄。 光渡柔和地给出了最后一击,“当然,我此刻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你都可以向你的陛下如实禀报。” 吐出温热蛇信子的蛇,用蜜糖般的毒液,融化了用数十年建立捍卫的规则。 跳下去。 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 这一间弥漫着药草香气的小房间里,光渡将自己散下来的头发揽到一边,这一刻,他看上去又很幽深,身上那种与年龄感不匹配的奇异感觉又来了。 但当光渡微微侧过头,那样干净地看着张四的时候,又会让人想起他真实的年岁。 光渡侧过头,认真注视着张四,“后悔了吗?张四,你是不是已经在想,要去向陛下告发我了吗?” 张四猛地抬头,他挣扎道:“大人……我不会向陛下禀告今夜的事。” 然后他退后一步,给光渡行了礼,“光渡大人,今夜是属下僭越。” 光渡定定看着他,眼中光如湖面惊粼,“多谢你,张四,那么从今往后,这个秘密,你就要与我一起藏起来了。” “我们要仔细藏好。” 他轻声言语,呼吸轻轻煽动长而微卷的睫毛,张四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再也没能移开双眼。 摸清楚了。 今夜张四确实没有见到李元阙。 他出现的时机就差那么一点,足够光渡在许多时间上有再次解读和发挥的可能。 如果张四真的见到了李元阙,他不可能接受这样的解释。 ……李元阙。 光渡出神的想。 张四如一把出鞘见血的快刀,遇强则刚,见血折刃,却对柔和与脆弱毫无抵抗之力。 皇帝不同,陛下喜欢名贵高雅、世间难寻的奇珍,他披着一张极其温雅的皮,内里藏着野兽。 光渡心不在焉的出神了片刻……那李元阙呢?李元阙的偏好是什么? 暴露的喜好,就是他的弱点。 希望他现在可以藏好自己的弱点。 虽然今夜试出了张四掌握的信息,和如今光渡对他的影响力,但光渡依旧很清楚。 第31章 张四还不会背叛皇帝。 可是光渡不会气馁。 他已经开始成功了。 这样的深渊,只有一次和无数次。 张四会爱上踏入深渊的感觉。 就让这一次小小的隐瞒,成为瓦解旧有领域的开始。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而攻心之计,柔于无形。 至于那些在变化过程中,因清醒而发生的反复…… ——光渡会确保这种短暂的片刻清醒,永远不会发生。 按照常理来说,光渡和张四刚刚清过场,这一间太医院的小屋,若无急事,不该有人会来打扰。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有人敲了敲门。 “光渡大人,我来看你——咳,我是奉圣旨从火器厂前来的,刚刚已经探过现场的爆-炸痕迹,嘿,隔着门还得扯着嗓子喊,要不你打开门,咱们见面商量商量?” 那是一个欢快的青年声音,散发着与这深宫格格不入的喜意和活力。 第13章 门外的青年,操着的口音是正宗的宋地官话。 虽然隔着一道门,看不见那一边的人,但只听那人说话的音色和调子,就能知道那道声音的主人活力洋溢,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在一举一动都要谨小慎微的皇宫中,能听到这样有活力的声音,可不是常有的事。 被敲门声打断后,张四也投去了目光。 光渡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瞳孔中骤然光起碎亮,瞬间冲淡了瞳底的沉寂,却在下一刻张四望向自己时,重归平静。 光渡平淡道:“让他进来吧。” 于是张四去开门,把人放了进来。 门外的青年踢踢哒哒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宋制直领文人长袍,脚踩一双西夏常见的乌皮短靴,在身前挎着一个挺大的木箱,腰上还挂着一串缝在一起的小袋子。 他这一身行头,看上去分量不轻。 可他足够年轻,随身带着这么多的东西,依然可以来去如风。 青年走进来,看到光渡的位置,就像一阵风一样扑了过去。 光渡毫无躲避的意思。 张四阻止的动作骤然停下,恢复成毫无特色的站立姿势。 可是等看清这青年的长相后……张四的目光,一下就警惕地黏在了这个人身上。 没有别的原因,这个宋人青年长得实在是很好看。 虽然是和光渡不一样的风格,但任谁都不能否认,这个人身形修长,长相又极其出色,是非常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模样。 而且在看到光渡的那一刻,他双眼绽出喜悦的光亮。 他肉眼可见的,变得非常高兴。 他认识光渡。 ……可张四从没见过这个人。 见张四杵在这里不懂回避,光渡只好给了张四一个眼神,这一次张四低下头,转身出去,复又关上了门。 青年连围着光渡不停转圈的步伐,都透露出活跃和喜悦。 他将身上的箱子拿下来,一边皱着眉头抱怨“疼疼,这个好沉,压得肩膀好疼”,一边毫不见外的将那么大的箱子,直接堆在了光渡身边。 他掀开大箱子,入目所见,上面一层的抽屉上摆着许多杂件,他拎起一个东西递给了光渡,然后抓过光渡另一只手,直接按在箱子上,为他诊起了脉。 对于他的动作,光渡毫不挣扎,甚至是非常顺从。 然后看了看青年塞到自己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个宋国人会使用的过关路引。 青年对光渡疯狂挤眉弄眼,小小声道:“好兄弟,两年没见了,想我没?” 看到青年眉飞色舞的活力,光渡也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自从他在见到这个宋地打扮的人出现后,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光渡单手将那个宋地的路引放在膝上,无声翻开,看到上面写着两个字,宋珧。 光渡慢慢说着一些废话:“今天晚上宫中发生的事情,既然你已经进来了,想必都已经知道了。” 这废话是说给门外的张四听的。 需要用持续的对话,来遮盖屋内两人无声的空白,不至于听上去像是挺久无人说话,惹得张四起疑。 宋珧手上在把脉,嘴上却牛唇不对马嘴的说:“……哎哟,怎么这个样子了?光渡大人,你千万要保重身体呀,毕竟火器厂的事情,大家伙都还靠着你做主呢。” 他心领神会地对完没什么意义的废话,又快速小声对光渡说:“你看我这次回来,宋地官话说得怎么样了?标准不?以假乱真不?” 不等光渡回答,他又装模作样地咳了一下,一脸骄傲,“我知道,我官话自然是极好的。” 光渡拍了他手臂一下。 宋珧立刻提高声音说:“春华殿那边炸得太干净了,啥都不剩啦!咱们火器厂的人看了一圈,也只能还原出当初火药埋放的方位。老李头擅画,他正在根据现场痕迹,画出炸药原来的位置,那边好几个官老爷走来走去看着他,手里头拿着刀,可唬人了。” “验得出是什么吗?” 光渡嘴角笑意敛去,轻轻合上路引。 这话看上去是在问春华殿的情况,但实际上,光渡一同递还过去的不止路引,还有他从袖子里拿出来的……在掌心上躺着的一颗乌黑色药丸。 “宋珧,你有什么想法?” 第32章 宋珧立刻明白过来光渡的意图,神色有些变化。 同时,光渡在宋珧手心写道:被我的血沾过了,有影响么? 宋珧将那颗药丸,扣在一个看不出质地的小黑碟里,他拿起碟子一转,那药丸就在里面转了一圈,宋珧观察了一下药丸周围的色泽,又低头闻了一下,“沾血后是否影响药效,我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 “但我有九成把握,不影响。” 宋珧托在碟子里颠了一下,小声问:“这是你这个季度的药?” 光渡一语双关,“你之前说过,你需要全部的分量,才能做下一步的尝试,那么,这次都给你拿走。” 宋珧猛地看他。 光渡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我没事,你放手去试。” 他们对视时,宋珧收起了所有的笑容。 宋珧:“……知道了,我会竭尽全力。” 光渡慢声道:“今夜宫禁,进宫的人,相比每一个都要仔细搜过。你这个箱子,倒是带了不少东西,到时候搜查起来,怕是要花上不少时间。” 宋珧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打开箱子。 他一双手跟变戏法似的,眼花缭乱地动了片刻,就从看起来完全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弹出了一个格子。 若是让别人来查,可能永远都没有办法把这个可以藏东西的格子,从这个大箱子里弹出来。 光渡在旁边看着,压低声音问:“……把我的东西用这个带出宫,你有几分信心?” 宋珧自信道:“十分!我自己做的箱子,我想藏进去的东西,砸了这箱子都别想找到。” 宋珧明白光渡的意思。 说完这句话,他就准备把这颗药丸,准备放进去藏着。 这可是关乎光渡性命的东西,能弄出一颗余量肯定不容易,得慎之又慎。 却没想到,光渡突然伸过手来,直接拦住了宋珧的动作。 光渡探过身,贴在他耳边说:“宋珧,再帮我一个忙。” … 所有的事情商议停定,光渡和宋珧准备离开这个房间。 两个人一直待在一处不出来总会惹人怀疑,而且皇帝交代过,光渡处理好伤口后,还要再去太极宫走一趟。 光渡低头整理自己新换上的衣服,宋珧也在旁边开始收拾好自己的箱子。 开门离开前,还顺手往光渡手里塞了点小零食。 摊开掌心,里面躺着一把晒干的大枣切成的薄片,只是拿出来,就散发出枣子的甜香。 看到这样的东西,即使是光渡,也难免愣了一下。 “光渡大人熬这么晚,饿不饿啊?”宋珧看着跳脱,实则很会照顾人,“吃点这个垫一口,好吃还能补气血,我亲自晒的,能入药呢,味道相当不错。” “什么东西,味道不错?”远远传来了一个阴冷的声音,“光渡大人,今夜宫中发生了这样大的事,你倒是颇有闲暇,既然如此,不如聊一聊我刚刚巡宫时发现的一些有趣的东西。” 听到这个声音,门口的张四手直接放在剑上。 黑暗中,已经现出了虚陇的身形,他由远及近,“此事,需要光渡大人配合。” 光渡接过枣片,顺势挡在宋珧身前,示意他退回屋子,“虚统领,你可真是阴魂不散。今夜宫中出了这样的大事,你不去追查在外逃窜的逆贼,还在这里盯着我。” 虚陇走进太医院,他手里捏着一根银针,银针之上,串着一枚黑色药丸。 药丸在之前的挤压后,已经有些变形了,但上面的污物已经被擦干净,被这样串在银针上。 而银针与药丸接触的那端,已经开始发黑。 “我发现一个有趣的道理,每当我多花些时间盯着光渡大人的时候,就会找到一些特别的线索。”虚陇转了转手中的药丸,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这药丸做得倒是挺像,你有这些心思不奇怪,但我也不得不佩服你今晚选择的时机,毕竟你这一手说吐就吐的本事,寻常人确实也练不出来。” “光渡大人,你这手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的偷天换日,玩得确实漂亮。” 虚陇眼睛盯着光渡,慢悠悠的说,“陛下命我与白兆睿彻查今夜宫中夜袭的逆贼,我倒没想到,能在光渡大人身上发现了第一个疑点,还望光渡大人配合调查,跟我走一趟,咱们去个安静地方,单独解释解释?” 张四持剑横在光渡与虚陇之间,并没有让开。 虚陇确实厉害,眼光毒辣,很是难缠。 能把光渡的假药丸从一片狼藉里捡出来,只看这一件事,足见虚陇这份心性远远非比常人。 光渡稳得面不改色,“虚统领,有话直说,你若是怀疑我就是今夜纵火的逆贼,请拿出真凭实据,直接压我去殿前对峙。” “我是什么意思,光渡大人会不知道吗?”虚陇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是个聪明人,倒不用和我玩装傻,咱们验过,再去陛下面前走一趟,不就什么都明白了么?” 宋珧被光渡挡在屋子里,始终不曾参与这场对峙,一直安安静静在光渡身后藏着。 只是此时他突然抬起手指,在光渡后背上,写了两个字。 光渡眼神凝了一下。 虚陇注意到里面的情形,“哟,光渡大人,里面还藏了个人呢?是谁呀,出来看看吧。你个子比光渡还高一点,他也藏不住你啊。” 第33章 宋珧侧开一步,对付着行了个宋朝的文士礼,敷衍道:“火器厂宋珧。” 然后他就不再多说一句话。 笑话,这人看上去就是光渡的敌人,才不理他。 虚陇眼睛上下扫过宋珧。 光渡主持的火器厂,里面除了夏国的工匠,也确实聘用了一些宋地的匠人。 这件事很久之前在皇帝那里报备过,虚陇一直都在盯着,倒是没办法从宋珧的宋人身份上挑出毛病。 但这个,却是从没见过的人。 虚陇认过了他的长相,又快速打量过宋珧的骨骼身量…… 近二十年来,虚陇亲手刨开过足够多的人类皮肉,对骨骼研究也远比常人深刻。 这个青年从骨头的形态来看,大概是在鞋里垫了东西,所以看上去比光渡要高,但这个人实际的身高,应该和光渡极其接近。 再加上相似的年龄,同样修长的体型,甚至都很出众的长相……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叫宋珧的人,格外引起虚陇的警觉。 那一口看似流利的官话,偶尔在末尾露出的卷韵,看上去听上去都没有问题,但他却能从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什么……微妙的不对。 光渡微微挪动位置,用身体打断了虚陇打量宋珧的视线,脸上露出了嘲讽之意。 这张脸上,无论做出什么表情,都格外明显夺目。 光渡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甚至重复了一遍,“你想将我带到你的地方,去‘好好谈谈’?” “虚大统领,可惜如今我不是白身,与你一样都是朝廷命官,今非昔比,虚统领今日想审我、对我动刑,也再不能说抓就抓,说打就打,无论你想做什么,需得先请过皇上旨意。” 虚陇目光落在光渡脸上,那目光颇有深意,“好啊,咱们走,去见皇上。” 那一刻,虚陇仿佛有一丝得意闪过。不明显,但光渡算得上是熟悉这个老对手,才能看出他那一瞬间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喜悦。 看到虚陇这样的回应,光渡的心念反而转了几转。 他在心中快速梳理了一遍今晚的全部过程——他夜晚的异常行动路径,并不是没有被人发现的可能,张四都能发现异样,那么在他无法全盘关注的角落,别人同样也可以。 张四已经被他稳下,虚陇如果真的掌握了,他和李元阙意外见面的实证……不,正是因为没有实证,所以虚陇才会过来诈他。 那么唯一可能、真正的落到虚陇手里的把柄,只有他手中用银针扎着的这颗假药丸。 它确实是假的。 这是宋珧数月前从宋地托商队带还给他的,伪造品。 皇帝半年前某一夜,有一次醉后微醺时,曾经无意中透露出过一些信息。 这解药药丸,每一丸都是虚陇亲手所炼,此药品类复杂,工序繁多,药方只在虚陇手里掌握。 那晚上皇帝说得有些多,光渡就在他身侧,皇帝说虚陇有不少本事,他的毒,可以掌控许多人的性命。 但陪在皇帝身边的三年时间里,光渡却从来都没听皇帝说过一次,虚陇擅毒。 光渡当年被皇帝抱回后宫不久,就被虚陇找到机会强行灌了毒。 这套毒和解毒方确是虚陇手里的不传之秘,光渡与他针锋相对时,虚陇就曾借口没做好药,让光渡发作过两次,确实让光渡吃了不小的苦头。 后来光渡与皇帝关系大幅改善,这种事情才再也没发生过。 所以,虚陇可能会认不出自己“得意之作”吗? 要听虚陇的,去御前对峙吗? 真到了御前对峙那一步,虚陇手中要是真的握有证据,那势必会把他逼到极限,那时才揭开真相定会让皇帝格外震怒,这样的“欺君之罪”,皇上会降下怎样的惩罚? 皇帝应当不会杀了他,但会废了他……再想东山再起,光渡不确定自己还要熬多久了。 越是这样的关头,光渡脸上越是不能露出一丝惶恐和心虚。 虚陇正在观察自己。 ……光渡同时也在观察他。 身侧传来另一个身体的热度,那是宋珧。宋珧的衣袖无意间与他的衣服重叠,这如蝶翼般的一触即离,轻轻扇动了光渡的思绪。 也让光渡的思考,重新回到假设的原点。 ……如果从一开始,虚陇就没有掌握光渡在解毒药丸上造假的实质性证据呢? 宋珧刚刚在他的背上,用手指写出的两个字是,“信我”。 要相信吗? ——相信宋珧这些年在宋地精进的医术,相信这一步他们没有留下破绽。 那枚假药丸上,沾过光渡的血,甚至光渡还特地吐了一次在上面,这些意外状况,定然会影响虚陇的判断——而他,最后需要在这里赌一把。 赌一把,虚陇真的不擅毒。 赌虚陇刚刚露出的那一点点的、正好只能被光渡察觉到的神色得意,是在做戏。 如果虚陇用来控制光渡的毒,只是他机缘巧合下得来的一纸秘方,那么虚陇根本没有足够的把握,判断出那是宋珧精心准备的伪造。 赌的是——自己今夜不会路绝于此。 光渡想。 就赌一把,老天眷顾着他的道,赌——天意在他。 第14章 光渡既然已经拿定注意,回应就非常强硬,“虚统领在这里说的话,句句另有所指,字字含沙射影,我实在听不明白。我当不起虚大统领的欲加之罪,既然虚统领既然对我如此不依不饶,不如咱们现在直接去御前对质,好好说个分明?” 第34章 虚陇幽深的眼光,落在光渡脸上。 “皇上日理万机,宫中遭遇此事,陛下定然彻夜难眠,像这样的琐事,我们应该在面圣前就替皇帝处理好。” 虚陇微微一笑,冠冕堂皇道:“光渡大人既然无所畏惧,那就证明一下自己吧。” 他似乎很笃定,光渡刚刚没有吃下真的解药,那么另一颗药,现在就只能在他身上。 ……或者,在光渡挡着的这个小白脸的身上。 当然,光渡可以将那枚药就地毁掉。 只是,虚陇看不出来这样做的意义。 如果他毁掉了药,就是为了让虚陇搜不出来他身上藏着的药……实在是得不偿失,就算是闹到御前,也不过是陛下两句不痛不痒的申饬。 凭光渡的本事,他毁掉这样珍贵的筹码,怎么可能只期待这样粗陋的结果?如果光渡这样简单对付,虚陇也不至于盯他盯到现在。 所以药一定还在。 虚陇的目光,反复在两人身上流连。 光渡从虚陇的反应中,获得了一些全新的信息。 这枚药丸,是无法提前服用的。 他在春华殿被炸之前,就从皇帝手中拿到了解毒丸,算算日期,也该是五日后吞服。 如果光渡没在正确的日期服用,虚陇一定是有判断的方法。 ——或许,那个判断标准非常明显,时效很短,立竿见影,他只需要站在这里,就可以观察到。 当年宋珧第一次帮他试图研究这个药的时候,就得出过“不能随便提前日期吃”的劝告。 宋珧的判断是对的。 有几味药用量很精妙,宋珧辨认出来了成分,擅自改动服用日期,定然会让这几味药的累积在身体里产生影响,会出现反应。 光渡从来没有提前服用过,也不知道提前吃下去,身体会有怎样的表现。 但如今虚陇的种种举动,倒是帮光渡反向确定了一条关于解药的情报。 这条情报,或许对宋珧非常有用。 虚陇侧过身,让自己的副手走了进来,“王甘,你亲自来,帮着光渡大人和他身边这位宋人,好好都检查一下。” 有了虚陇这句话,王甘从虚陇身后走上前来。 他将目光放在光渡身上的那一刻,宋珧就皱起了眉。 这人看光渡的眼神,很难用语言形容。 ……或许该说,有点恶心? 王甘的语气,和他的眼神一样仿佛另有所指,“光渡大人,既然是虚统领之令,请恕下官得罪了。” 他目光在光渡身上迅速打了个转,落在宋珧的大箱子上。 虚陇要求手下来搜索宋珧的箱子,这件事即使让皇帝知道,也是合乎情理的。 可宋珧在进宫之前,显然是做过准备的。 平日里,宋珧随身携带的这个箱子中大多数时候装着药,但他在进宫之前显然替换了出去,如今里面装的真是丹方、一些散乱半成品的火药配比的草纸、许多瓶瓶罐罐的矿粉,还有一些匠人常用的工具,上面甚至还有明显使用过的痕迹。 虽然还有几瓶药,但数量上不会引人怀疑,到时候宋珧只说是自己备的常用伤寒药,也说得过去。 如果虚陇足够信息,派人来考验宋珧的火药知识,宋珧都不可能露出破绽。 宋珧这些年在中原跟了个隐居的老道士学了一年丹方,帮着打过不少次下手,怎么把药炉炸飞的方法,他瞬间就能默背出几十种。 宋珧完全符合光渡从宋地聘用工匠的标准,专业对口,根本不慌。 王甘很快就将宋珧的箱子翻了个天翻地覆。 动静虽大,却足够仔细,王甘将每一个瓶瓶罐罐都打开,仔细检查过,均未发现异常。 解药是黑色的一大丸药,王甘看到这几个瓷瓶里面,装的都是小药丸。 王甘算是谨慎的,已经将“大药丸化整为多,切小了再放进瓷瓶里来试图蒙混过关”的可能,都计算在内。 王甘将拿不准成分的两瓶深色小药丸,都拿到了虚统领面前。 虚统领打开看了看,然后示意他将剩下的瓷瓶拿过来:“那一瓶是什么药?” 王甘:“那几瓶我看过了,里面装的与黄色的药粉和白色的小丸。” 他判断的方式合乎逻辑,因为这两瓶从颜色上就不匹配,而且那颜色看上去就不像药。 “拿过来。”虚统领淡淡道,“无论大小,无论颜色,全都要验。” 在虚统领说出这句话后,宋珧的背脊绷紧了。 光渡就在宋珧身侧,是最先注意到他的身体变化的。 他既然注意到了,那么,虚统领自然也不会错过宋珧的紧张。 虚陇不动声色。 他手上拨动检查,眼光却在观察宋珧细微的身体反应。 与此同时,王甘还继续检查着宋珧的箱子,他将宋珧箱子里每一层都掏出来,手法十分粗鲁,有点的东西随手摊在桌上,更多直接扔在地上,全无认真对待之意。 现在箱子里面已经空了,王甘用手在木料边缘敲敲打打,显然是仔细听着回响是否存在异样,来判断是否存在机关和夹层。 直到王甘的手指,停在暗格的附近。 宋珧脸上虽然没有什么明显变化,可身体那些压抑着紧张的本能反应,没经过特别训练,显然很难隐瞒。 面对这样的压力,宋珧能做到绷住表情,已经很不错了。 第35章 但只这种程度……在虚陇面前还不够看。 虚陇一定会看出问题,只要再稍加试探,就能确定到底是什么引起了宋珧的紧张。 光渡捏了一下宋珧的肩。 宋珧转过头,看着光渡,用眼光询问:叫我? 他光洁的额角,已经出了微微细汗。 光渡把自己披散的头发放到一边,“来,闲着也是闲着,帮我扎一下发冠。” 宋珧愣了一下,虽然不理解光渡说的话,但他还是照做了。 他真的从桌子上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拎出一把干净的小梳子,把光渡的头发捧在手里,一下下梳起来。 光渡给他找了个活干。 宋珧一丝不苟地梳了一会,整个人注意力就慢慢被转移了。 他开始变得有点飘。 虽然做着下人的活,但宋珧梳得显然愈发高兴,爪子在光渡乌黑漂亮的头发上撸个不停,还顺着光渡的脖颈,往他脸上瞟。 宋珧理直气壮。 开玩笑,谁不喜欢看美人? 很久之前,在宋珧初识光渡这个人的时候,他就总控制不住自己眼神。 平日相处时,他从不敢一直盯着光渡太久,因为光渡发现了,就会揍他。 但现在,显然光渡让看,给看,还能摸摸他漂亮的头发。 宋珧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光渡的长发又凉又滑,在指尖滑落,连自己的指上都萦上雪香。 光渡从不用熏香,那就是他身上的味道,很淡很冷,也很雅。 平常宋珧只有在外面起风的时候,当风穿过光渡发间缝隙,送到他鼻尖,他才能若隐若现的闻到一丝痕迹。 现在能这样接触,他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光渡身上好闻的气息萦绕满襟,把宋珧越熏越迷糊。 现在宋珧整个人都晕晕的,于是完全不紧张了。 因为他都快忘了自己在哪儿了。 虚陇目光落在光渡身上,心中暗骂了一声。 早知今日,他三年前,就该亲自动手杀了这个祸害。 他这副手王甘向来好色,尤好男色,王甘家中养了好几个娈童,这个毛病,虚陇是知道的。 对于虚陇来说,自己身边用着的人,总得有点把柄抓在手里才算用着放心,是以虚陇并不介意自己手下有些不痛不痒的弱点。 而三年前的光渡,正正好好撞上了王甘这点隐秘的心头好。 也是因为三年前虚陇对副手的放纵和默许,才让光渡多活了几个时辰,然后就这样被皇帝给撞见。 若是那天当场把这个祸害给杀了,哪有这三年以来这么多烦人的事? 但懊悔是没有用的,错误需要及时纠正。 只是这个错误,愈发滋长壮大,到现在变得这样棘手,早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机会。 虚陇一一验过手里的这些搓成小丸的药,甚至每瓶都尝过……但,没有。 就是没有。 他紧紧皱着眉头。 也不知道宋国这小白脸怎么想的,身上带的这都是什么东西? 那白色的小丸竟然是糖豆,虚陇将药中小丸子摇匀后倒出两颗,自己吃了,颗颗甜得发齁,齁得他直想喝水。 那边的王甘,也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显然箱子那边,他也什么都没有发现。 “既然箱子已经检查过了,那么,光渡大人,请吧。”虚陇将搜查进行到最后一个步骤,“只剩下搜身了。” 搜身。 这两个字,光渡短短的一夜,听到了两次。 上一次,光渡虽无法拒绝,但那个人,是李元阙。 李元阙动作克制,又因为那是李元阙,光渡其实不如何生气的。 只是这一次,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王甘,光渡拒绝得非常果断, “不行。” 至此,虚陇这一夜终于等到了光渡的拒绝。 越是拒绝的,越是要深挖。 虚陇好整以暇道:“怎么?光渡大人,不敢?” “问题是,你敢么?”光渡冷冷扫过王甘,“这是什么东西,想搜我的身?他也配?” 王甘脸上表情迅速扭曲,眼神充满怨毒。 三年前还在他手底下乞求活路的人,如今竟爬到了这个位置,白日里不小心碰见时他都要恭恭敬敬的暂且不说,居然还当面敢这样羞辱他! 光渡对王甘的存在,仿佛视而不见,“走吧虚统领,咱们去太极宫,把你今日的阴阳怪气说给陛下听。” “但这个人不能碰我,虚统领,你可以看皇帝亲自搜我的身。” 谁敢让皇帝亲自搜身? 如今大夏皇宫敢说出这句话的,大概也就只有光渡一个。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多宠爱他。 虚陇枯干的面皮,听了这句话后,都黑了一层。 对于虚陇来说,这种“搜身”,怎么可能真正搜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搞不好,过了一夜,还能让皇帝更宠爱他。 但光渡这句话,足以让张四展开行动。 ——带着光渡,立刻去太极宫,面见皇上。 可是他一直脚还没进屋,就被虚陇拦住了。 张四厉声道:“……虚统领,让开!” 虚陇亲自拦着张四,扬声喊道:“王甘,搜。” 王甘阴狠的目光落在光渡的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是!” 门外传来兵器交手的声音。 第36章 兵器猎猎作响,碰撞声令人惶恐不安。 光渡退后一步。 但光渡心中并不慌张,因为对于他来说,今夜非常值得庆祝。 这是他第一次,将虚陇逼到这个地步。 虚统领竟然为了揪住他的把柄,不惜亲自在门口对上张四,让王甘在里面强行搜身。 这里发生的事情,皇帝早晚会知道,闹到这个地步,皇帝真的会毫无嫌隙么? 毕竟这位陛下可是说了,他和虚陇都不许主动找事,皇帝下午亲自调停过。 结果现在呢? 才过了几个时辰? 光渡想了想,他自己今夜挺配合的,也挺退让的。 今夜,虚陇在赌。 光渡又何尝不在赌? 对于虚陇来说,反正事情已经做了,皇帝早晚会知道,那还不如搜到底,看看能不能真的搜出什么要命的证据,能一举扭亏为盈、反败为胜。 对于光渡来说,今夜已经有了许多意外收获。 虚陇这些年的肆意妄为,皇帝看在眼里,怎会毫无想法? 虚陇不是不懂帝王心思,他可是陪在皇上身边最久的老人,以光渡对虚陇的了解,他今夜有些过分冒进急躁。 所以皇帝是做了什么,会让虚陇行事与往常不同? 或许,不是皇帝说得那样轻巧的“调停”。 皇帝很有可能做了某种……相当偏袒光渡的决定,让虚陇感到事情开始脱离掌控。 可现在,虚陇已经错过了定罪光渡的机会——今夜,他们身上什么都没带着,虚陇搜身,注定什么都不会找到。 那么,责任全在虚陇。 光渡心情变得愉快。 他今夜的豪赌已经无比接近于大获全胜,他获得了远远超出预期的信息和结果。 所以王甘把他逼到角落,对他伸手的时候,光渡甚至没怎么躲。 就算被搜身,就算真的被王甘隔着衣服检查一遍,也不算什么。 王甘可没有胆子在这弄死他,那他只需要忍过这阵恶心,就可以品尝这份胜利。 倒是宋珧毛了。 至此他也算看明白了,这个王甘看着光渡的样子,就是不安好心,他恶心的视线在光渡身上徘徊的位置,都好不正经! 他箱子里的东西被王甘翻得桌子地上都是,宋珧从地上拎起一块铁片,直接对着王甘脖子扎过去,“你个恶心东西,别碰他!” 身后发生危险,王甘只得回身打飞那铁片。 宋珧虽然是个身材高瘦的青年,手脚也敏捷,但他没有真正学过武,和虚陇、王甘这些练家子没法比。 王甘眼中冒出凶光。 现在他虽然不敢弄死光渡,但弄死一个小小的北宋工匠,凭他的身份,总是有这份底气。 毕竟今夜,他已经连番几次在光渡这里吃了亏,如今又受到这种羞辱,不当场杀掉光渡这个跟班,难解心头之恨! 要不他以后在光渡面前,也别想再抬起头了! 转身时,王甘杀心已定,腰间短刀出鞘,亮起刀锋冷光。 那是他最拿手的飞刀,在这样近的距离,只要薄薄一片,就可将人脆弱的喉咙轻松割开。 这个宋国人,明显就是一个普通百姓。 这会为了光渡,站在他面前张牙舞爪却门户大开的样子,简直不要太容易弄死。 就像这些年,他在明里暗中已经弄死了十几个光渡的人,那都是些寻常的平头老百姓,以王甘的身手,杀起来简直如碾死蚂蚁一样容易。 ——本该万无一失的。 可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飞刀即将脱手之时,王甘的腰间突然被人踢了一脚。 那是一击顶膝,重重撞击他的腰部。 站在他身后的,只有光渡。 光渡再不擅长武艺,他也是个高个子青年。 无论男女,若将膝盖提起来向前顶击,这个动作不需要特地练过,力量也足以让人伤筋动骨。 更何况光渡的反应速度,太快了。 王甘没有防备身后的光渡,他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大意了! 剧痛后,王甘半边身体都麻了,飞刀出手的角度彻底偏差,飞出去的路线更是大相径庭。 那把刀没能割开宋珧的喉咙,反而挨着宋珧脸侧飞过,切断了脸侧飘起的碎发后,力道仍未消,继续向门口疾射而去。 门口缠斗的二人注意到了这把刀。 张四猛然向后仰身,虚陇转身后跳。 那把刀宛若劈山分海,将黏在一起近身交战的两人一刀切开,寒光一闪而过,没入他们身后的黑暗。 片刻后,远处传来一声惨叫,“啊!” 外面传出尖锐的哭嚎,“啊啊啊啊!杀人了!杀人了!” 王甘愣住了。 他视线转向虚陇,下意识等待着虚陇做主。 虚陇深吸一口气,快速走了出去。 若只是误伤了一个路过的小太医,或者什么普通宫人,那么这个事情,很有转圜余地。 凭虚陇的身份,他可以出面把事情摆平,不至于让皇帝动怒。 而这里又是太医院,只要能尽快医治,总归是能捡回命来,那么一切都仍在掌控之中。 但事与愿违。 走入太医院暗处的走道后,虚陇终于看到,那把飞刀,是插-在一个女子的胸膛前。 血泊在她的裙装上迅速蔓开。 第37章 那不是身份稀松平常的宫侍。 那是西凉府的大族贵女——药乜氏嫔。 第15章 “光渡,刚刚那个姑娘……药乜氏,她为什么大半夜的,会跑到太医院来?” 光渡正在闭目养神,“不知道。” 这场遇刺的变故,已经是一个时辰前的事了。 凭药乜氏的身份,就算哪里不舒服,传一个太医过去她宫里,这是完全符合规矩的。 结果她就这样完全不合逻辑的,自己跑来了太医院。 没人知道药乜氏当时在想什么。 但现在……也没有人有办法,能从她口中得知这个答案了。 宋珧:“药乜氏,是谁家的姑娘?” “你久在宋地,自然没听过这个姓氏。”光渡睁开眼,稍稍拉了拉松散挂在自己手肘上的衣服,完全露出自己的后腰。 “药乜一族居于西凉府,宫中的这位药乜氏,她嫡兄是族长,半月前刚刚将第三座马场收入囊中。” 西凉府大宛马,是自晋代后就天下闻名的良马。 如今李元阙西风军的六大军司中,突击骑兵、重骑兵、弓骑兵的所用战马,十匹之中有九匹出自西凉府,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而药乜一族,在西凉府拥有三所马场,每年供马数千匹。 宋珧肃然起敬,“这背景,这姑娘,怕是连皇后也当得了。” 光渡突然发出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宋珧立刻放轻手上动作,“对不起,我刚想得出神,把你弄疼了吧?” 之前太医为光渡包扎伤口时,光渡很小心控制露出的部位,不曾让人发现他的小腹和后背受了伤。 如今宋珧手上涂了药,在逐渐变黑的淤青上,用一种化瘀的手法打圈。 宋珧仔细看了看,难免有些心疼,“这是谁打的你?下手真狠,虽然没伤到脏腑,但伤到三焦也不是闹着玩的,要不是我今天帮你推开,没几个月都别想好。” 谁打的? 李元阙倒不是蓄意殴打,但他确实也没打过李元阙,被李元阙给按在地上了,不过这件事,光渡才不会说。 光渡避而不答,只淡淡道:“是啊,有你亲自医治,自然转危为安。” 一听光渡这样说,宋珧立刻惴惴不安,“你……生气了是不是?我刚刚,是不是给你闯祸了?” 看到宋珧露出这样的表情,光渡叹了口气,“不,我没有怪你,只是……” 只是今夜,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而他们有疏漏。 如今他们在太医院一间干净的房屋,除了宋珧和光渡之外,在没有第三人。即使说话,也是安全的。 就连往日跟在光渡身边的张四,也被皇帝叫过去了解事件来龙去脉,到现在还没回来。 宫中身份贵重的嫔妃遇刺,其中还涉及了重臣虚陇。 出了这种事,连左金吾卫正将军白兆睿都中断了对“闯宫逆贼”的追击,立即赶过来,接管了混乱的现场。 张四、虚陇、王甘三人被震怒的皇帝当即召回太极宫。 光渡没有第一时间过去。 一是因为证据确凿,他反而是最不需要出现在皇帝面前,做那个最后来落井下石的人。 二是因为……看到血,他又吐了,并且趁着兵荒马乱,把虚陇那颗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特制假药”,顺水推舟给彻底毁掉了。 然后顺理成章在太医院一直滞留到现在。 一是重新换衣裳,将仪容整理干净,二是皇帝如今焦头烂额,自然不会立刻顾及到光渡。 宋珧就这样得到了和光渡单独相处的机会。 但他觉得,他其实可能、大概、也许……刚刚给光渡闯了个祸。 因为一个时辰前,就在药乜氏被飞刀砍中时,宋珧冲了出去,原因无他——这里没有医者,如果不立刻干预,这姑娘会死的。 除了救人,当时他脑袋里别的什么都没想。 光渡当时是拦得住宋珧的。 但那个时候,药乜氏虽然说不出话,但双眼一直看着光渡的方向。 光渡动作一滞,终究没有出手阻拦宋珧。 宋珧是一位医者,只看着他紧急处理时干净利落的动作,就知道他这两年在大宋学到了不少本事。 太医院中的医正,慢了好一会,才赶过来接管了后续处理。 不是这些太医渎职。 实在是之前虚陇带人打起来时,这些太医都躲得很远,生怕这些大人物的刀剑无眼,自己也挨上一刀。 也正是因此,药乜氏遇刺后,身边竟找不到任何可以帮忙处理的太医,宋珧才顶了上去。 赶过来的医正中,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 老先生说着一口正宗的宋地官话,“施针,封穴,备药,准备拔刀。” 宋珧抬头看到老先生的时候,肉眼可见的吓了一跳。 老先生发鬓斑白,虽有年纪,但下手却极稳,在他的指引下,宋珧、和另外两位赶来的医正,一同救人。 此时人命关天,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先止住血,再把药乜氏抬进去医治。 但药乜氏伤得太重,能不能活下去,也只能静等消息,看她自己造化了。 再之后,宋珧就和光渡一同来到了这间安静的屋子。 光渡叹了口气,“刚刚那位老先生,你和他是不是认识?” 第38章 宋珧露出了做错事的表情,“对……我当时,是不是太明显了?” 虽然当时情况混乱紧急,但宋珧的异样明显,凭虚陇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不可能错过这个疑点。 光渡沉吟道:“他是你什么人?” “算是……我的师叔吧?”宋珧苦笑道,“他是我学丹药那位师父的师弟,我们在宋国的地界上见过。” 宋珧压低了声音,“那一年,我官话说得还不咋地,师叔一听就知道,我根本不可能是宋人。我回西夏的几个月前,我师父说联系不上他师弟了,还叫我沿途帮忙找找看,只是没想到会在夏国皇宫里见到师叔。” 光渡静静听着,“所以你师叔来西夏一事,你也是毫无头绪?” “对。”宋珧面露迷茫,“刚刚见面,他都不肯当面认我,我师叔为什么会在这里,发生什么了?” 宋珧想了一会,静静地打了个寒颤。 “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自告奋勇进宫来见我。”光渡目光移了过去,“终于怕了?” “我实在是想不明白,宫里的事要是想明白,怕是得多长个脑子。”宋珧低声说,“当时只想着进宫给你个惊喜,可是没想到,险些把自己都给吓个半死。” 宋珧处理好了后腰的伤,光渡站起来,重新打理好自己的衣装。 然后他渡推开了窗户,让寒冷的风吹进屋子里,散去药膏的气味。 天色破晓,火红的一线在最边缘的天界处拉长,等露出完整模样,就是白天的到来。 从窗户的这一面,看不到春华殿的方向,宫中楼宇仍在夜色中沉睡。 虽然今夜对许多人来说,都是一夜无眠,但太阳仍会照常升起,新的一天也会如期到来。 风吹进屋子,直到被这冷风灌进衣服,宋珧才从获得了几分真实之感。 宋珧喃喃道:“想过你这几年不容易,但没想过你这样不容易……” 光渡脸色有些苍白,站在窗边,“谢谢你,宋珧。” 宋珧:“……不,我没做什么,还是你比较厉害。” 屋子里只有泡冷的茶,太医院在当前这个关头,也不会有什么人顾得上给他们换茶。 光渡自己喝了一杯,苦涩的冷,勉强压下翻腾不休的恶心感,又拿了新的杯子,递给宋珧一杯浓茶。 宋珧咕嘟咕嘟全灌下去,这杯茶又苦又冷,果然非常提神醒脑。 “说实话,宫里这些人都挺可怕的,光渡你也真厉害,面对那种压力,都能面不改色……我不行,等我忙完这阵,我还是回宋国,跟我那师父在荒山野岭继续搓丹丸吧。” 光渡放尽屋内气味,就关上了窗,他又打开门张望了片刻。 张四不在门外,这里暂时没人盯着他们会说什么。 光渡叹了口气:“不行了,等宫禁解除后,你怕是要和我待上很长一段时间了。” “什么意思?我走不了了吗?”宋珧慌了,“我……你跟他们说我就是个火药工匠呗,撑死会点医术罢了,干啥要为难我?” “是的,你跑不了了。” 光渡面色沉静,他站在窗边,脸色苍白的分析着,“若药乜氏转危为安,最严重的处罚,不过就是王甘被处死,再过两年,虚陇就养得回这口气。” 宋珧愕然道:“就这?” “虚陇跟了皇帝将近二十年,功劳与情分,无人能出其右,皇帝现在还有不少用得着虚陇的地方,你看王甘闯下大祸后,虚陇依然能在宫里来去自如。” “如果药乜氏没挺过……”光渡沉吟片刻,“她的兄长不会善罢甘休,能因为族叔将自己胞妹送进宫,从蒙古赶回来掀起家变,亲自手刃了族叔,自己夺了族长的位置,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善茬?” 光渡看向远方,语气非常平静,“药乜氏的意外,还不够撬动虚陇,但这是一个开始,一个很好的开始。” 这回宋珧听懂了,点了点头。 光渡回头看着他,“今夜之后,虚陇定然会盯上你,就算是你宫禁结束立刻离开中兴府,最多也就只能跑出城门,你只要离开我身边,虚陇就能以奸细之名将你抓走。” “如果我无法立刻知道你的下落,那么,几年前的我,就会是你接下来的结局。” 宋珧懵住了。 他一脸“我没太听懂,但有被吓到”的表情。 光渡叹了口气,解释道:“宋珧,你的户籍在宋国,他随时可以用‘疑似细作,行踪可疑’这个理由带走你。” 宋珧小声:“我本来就是西夏人,我生在沙州。” 光渡冷冷地横了他一眼。 宋珧一下子就被光渡吓住了。 光渡冷下脸时,有一种威。 这种威会超过宋珧对他的美的感知,让宋珧瞬间就不敢跟他嬉皮笑脸。 果然给光渡梳头的待遇,让他飘了,让他得寸进尺了。 宋珧立刻表忠心道:“我姓宋,我是宋国人,祖籍河东,说着一口正宗官话,沙州是什么东西?我从来都不知道!” 光渡点了点头,靠在窗边闭眼假寐。 他需要养精蓄锐,稍稍恢复些精力,毕竟接下来的白天会很漫长,他等会还要去见皇帝,那是一点都不能出错。 没过一会,宋珧委屈巴巴的:“你刚刚待我好凶。” 光渡:“……” 算了,就不该担心他。 第39章 见光渡闭上眼睛不再搭理他,宋珧又过了一会,才小声说:“你放心,其实我没那么没良心,还有那个解药的方子呢,我还没有给你搞出来,怎么可能把你一个留在这里跑路呢?” 光渡睁开眼。 他们的视线,一同落到宋珧身前的箱子上。 其实虚陇不知道,他刚刚最接近真相的一次,就是他手握那个装着白色糖球瓷瓶的时候。 那瓷瓶里,装了一把真的糖。 ……却也装了真的药。 将一整粒解药切成小块,分装进其他容器,是光渡的提议。 但在外面再裹一层白色糖衣,是宋珧的点子。 宋珧真带了一瓶糖,他喜欢甜,身边总是备着点小零嘴。 当时宋珧从箱子里面拎出了一个小棒槌,把瓶里原来的糖球碾碎成粉,再将切小的黑色药块,麻利地裹上白白的一层糖衣。 这个过程中,他还用了一种特殊的蜜帮忙黏上,再手动拍硬。 伪装了糖衣的解药,被重新倒进装糖的瓷瓶。 那瓶子里,一小半是真糖,一大半是切成小丸的解药,但从外表上看,大小、形状、颜色都没有区别。 剩余没用上的糖粉,宋珧直接灌进自己嘴里,合着茶水咽下去,一点糖粉都没留在表面,以免虚陇生疑。 那么短的时间里,宋珧能伪装得滴水不漏,不仅是因为他擅药。 据他自己说,他有一年盘缠用尽,在河东一家酒楼里的后厨里包了好几天的元宵赚路费,因此练出了一身给团子裹粉的手艺。 虚陇是每一瓶的药都倒出来检查过的,他甚至亲自吃下两颗。 但看样子,虚陇吃到了两颗真糖。 光渡想,若有天意…… 今夜,天意确实眷顾于他。 无论是那颗糖。 还是后来的药乜氏意外遇刺,虽然那姑娘确实无辜。 宋珧打量着光渡的神色,小心开口,“刚才那个王什么的,眼珠子一直滴溜溜地看你,真恶心。” 光渡不以为意道:“嗯。” 宋珧紧张又小心地试探:“当年你落在虚陇手里的时候,那东西就是虚陇副手了……那……是不是……” 光渡没说话。 宋珧脸上表情飞速变化,那张阳光俊秀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愤怒,“可恶……那家伙!真该死,该死!” “我不会走的。”宋珧沉了脸色,“这次我就留在西夏陪你。” 光渡心中难免有些好笑,“你不用这样,当年的事情,也不完全是你想的那样……再说对于我现在的名声来说,这些事情都算不得什么。” “算不得什么?”宋珧突然变得很不高兴,“那还要怎样,才算有什么?” 光渡按了一下他的肩膀,“我还活着,我活下来了,还能活着做很多事情——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们在这里聊了一会,倒是安抚了宋珧绷紧了一整晚的情绪。 可是光渡看上去,完全不需要纾解。 他依然是云淡风轻的安稳,甚至还有多余的心力,来照顾宋珧的焦虑不安。 第16章 过去的三年多,光渡时常在宫中出入,每天都过着这样的生活么? 他是怎样挺过来的? 宋珧想一想,就觉得窒息。 明明他们同岁,可光渡就能做到这么厉害。 宋珧不嫉妒,也不羡慕。 他很敬佩,但绝对不想复刻光渡的过去。 宋珧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光渡突然制止了他,“有人往这边来了。” 宋珧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把身侧的箱子拿到膝盖上抱着,连胸膛都压下来,将药箱护个严严实实。 见他像只松鼠抱着坚果一般护着自己的东西,光渡眼中也流露出暖意。 虽然宋珧举止看上去有时会有些孩子气,但真正遇到事,他像个男人一样扛得住。 ……无论是从前,还是以后。 今夜宋珧进宫来看他,确实是他的幸运。 因为宋珧背来的那个箱子里,最隐蔽的地方,用来藏了光渡最重要的东西。 而这个秘密,自始至终,都没有被王甘、虚陇、或者任何人发现过。 那是光渡冒险进入春华殿,从地砖里拿出来的东西——也是他好不容易,才从李元阙的搜身之下小心藏起的秘密。 ……至少李元阙现在绝对不能知道。 其实不止光渡,就连宋珧,都在回想一个时辰前发生的事。 今夜他们刚碰面时,光渡就拒绝了宋珧将解药藏入最安全的暗格的提议,反而交给了他一个别的东西。 他将钱袋递给宋珧时,直接贴着他耳朵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外面的张四听到一个字。 光渡对他说:“帮我把这个藏起来。” 宋珧将钱袋拿在手上,掂了一下,“里面不装钱,这么硬,这是什么东西?” 光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露出了一个有些奇怪的表情。 即使到了现在,宋珧也很难形容那是一种什么表情。 那一刻,光渡似乎想笑,但那个笑容还没有成型,就透出苦涩的悲意。 那悲伤很浅,甚至是寡淡的,无声无息的出现,仿若一个沉闷的单音浸在水底,消失时化成细小的气泡,不断碎裂溶解,最后再也寻不到一点痕迹,仿佛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第40章 宋珧甚至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再看过去,光渡已经恢复如常,再不见一丝异常,“宋珧,把它藏在你有十分把握的地方。” 宋珧立刻丢弃了刚刚的胡思乱想,紧紧皱起了眉头,“可是你的解药……” “哪怕解药被发现,都没关系。”光渡语气淡漠平静,却异常坚定,“我可以死,但这东西绝不可以落到任何其他人的手中,宋珧,请你帮我。” 宋珧这一刻,有被光渡震撼到。 他从没见过光渡这个样子。 光渡从来都是游刃有余的,哪怕他面对的是一般人足以绝望的险境,他也从不曾束手待毙。 而宋珧也从没见过,光渡会拿自己的生命来开玩笑。 所以宋珧在一瞬间明白了,光渡可以为真的为了这个东西,生死以赴。 其实钱袋里面装的东西,宋珧只要拉轻轻开绑线,就能清楚看到。 这就是一层一戳即破的伪装。 但宋珧知道,光渡为了这东西,可以连命都不要了。 他不如光渡聪明。 所以他只需要知道这个,就够了。 不用去问为什么,也不要去问是什么。 这是他宋珧不计生死,也要帮光渡保住的东西。 宋珧坐在光渡身边,紧紧抱着膝盖上的箱子。 他声音轻轻的,却给出有重量的承诺,“你放心,我知道的。” 直到出宫前,他都会寸步不离地守着光渡的秘密。 …… 一夜过去,天边初现火红色的朝霞。 往日的这个时辰,臣子从宫外涌入皇宫,皇帝也会准时出现在议政殿,处理夏国政务。 可是今日的早朝取消了。 昨夜宫中出了如此大的变故,有点门路的人都得到了些消息,“逆贼”还没抓到,入宫之人皆要经历严格的筛查。 宫禁未止,仍是许进不许出。 光渡等了许久,等皇帝再次召见他的时候,已经快是中午了。 过来传皇帝口谕的,是太监首领卓全。 日光明盛时,光渡再一次站在太极宫寝殿前。 与昨日不同的是,这一次太极宫宫门紧闭,已派了重兵把守。 宋珧一直跟在光渡身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皇帝的太极宫宋珧是进不去的,于是光渡对他说:“我进去后,你就在外面候着,麻烦卓总管……” 卓全反应很快,抢先道:“那奴才先将这位公子,引到外面去休息等候。” 在分开前,宋珧问了一个挑不出错的问题:“光渡大人,什么时候能解除宫禁,咱们才能出宫啊?” 光渡心底算了一下,“快的话,未时之前,最晚也不会超过傍晚酉时。” 听到这笃定的回答,就连卓全有些惊讶地看了光渡一眼。 这位光渡大人对陛下的影响和了解,就连卓全这位从小跟在皇帝身边长大的总管,如今都已经自愧不如了,至少卓全就不敢说这宫禁什么时候能解除。 卓全愈发不敢小觑于他,忙叫来小徒弟,将宋珧安顿到附近的殿中休息,连光渡带来的人都客客气气的照顾着。 光渡独自一人进入寝殿,他甫一推门进去,就闻到浓重的药味。 果不其然,香炉里燃着特制的香,这是安心养神的药香。 一闻到这个味道,光渡就知道皇帝凌晨动过怒后,犯了头风。 殿内静悄悄的,光渡也不自禁放缓脚步。 远处龙榻的垂帘已放下,里面隐约一个人影,正是皇帝侧身躺卧于其上。 光渡没有出声惊扰,但皇上没有睡,很快就发现了他,“你来了?靠近些。” 光渡来到皇帝床边,端正行礼。 皇帝仍侧卧着,却从床榻上伸出一只手,将光渡拉到了身前。 皇帝却有一会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放开手。 光渡没有贸然开口,只是顺势将跪礼改为跪坐,等待着皇帝开口。 皇帝哑声问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 光渡回答:“太医院正在全力救治药乜氏,臣从那边过来的一路上,看见白兆睿将军亲自带队巡视,宫中秩序井然。” “那你火器厂的人,可发现什么新的线索没有?” 皇帝缓缓问道。 “春华殿被摧毁彻底,臣的人也只能按照如今残垣,大致还原出火药埋放的位置,但除此之外,臣确实无能为力。” 皇帝听了之后并不觉得意外,这本来就只是尝试的一种途径。 更何况,今夜还发生了另一件要命的事。 “孤都不知道,药乜氏出了这么大的差错,孤该怎么和她兄长交代。”皇帝看上去很是头疼,“孤派去了医术最高妙的医正去救人,药乜氏一定要转危为安,不能有事。” 光渡跪坐在床边,温驯地低头聆听。 他身上的气味,在一室厚重的燃香中也是脱颖而出。 那是冬天里贺兰晴雪的味道。 清爽冷淡,却沁人心脾。 即使是现在皇帝身处头疼欲裂的极度疲惫,也能在光渡身侧感到宁静和安心。 “陛下。”光渡声音柔和地抬起手,细心体贴地为皇帝压了压翻起边角的被褥,却也是借此机会,挣脱了皇帝拉着他的手。 刚刚略显旖旎的气氛,如被一阵清爽的雪风吹散,光渡正襟危坐,开始谈起了公事。 第41章 “臣一路过来,看到如今宫中戒严,这是为了搜索李元阙没错。但如今情况渐渐分明,李元阙还滞留在宫中的可能性其实并不大,昨夜发生了太多的混乱和意外,虚统领手下误伤药乜氏嫔,连白将军都惊动,李元阙极有可能已经借此混乱逃了出去。” 光渡点到即止,但皇帝听懂了他的意思,脸色变得难看。 本来昨夜宫中大乱,虚陇不仅不出力调查,还放纵手下惹出这种麻烦,连正经差事都给耽搁了。 孰轻孰重,虚陇这么大岁数了,心理都没点数么?为了一点和光渡的旧怨,竟连大局都不顾了。 皇帝亲自做的调停,还没过夜,虚陇就给当耳旁风了! 皇帝心下恼怒,头疼愈发剧烈。 光渡跪坐于地,姿态笔直端庄,声音不疾不徐,“与其被动宫禁,陛下,不如我们主动出击。” 皇帝抬起头,“细说。” “陛下,为什么李元阙能从与金兵对阵的前线回来?而他为什么又偏偏出现在春华殿中?我们之前毫无头绪,可是近来皇后提案修缮春华殿,李元阙就跑来亲自毁掉春华殿,这只能说明,春华殿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对于李元阙来说非常重要。” “光渡,你所思所言与孤甚同。”皇帝慢慢从床上坐起,神色幽深不见喜怒,“原以为春华殿不过是一座废殿,倒是没想到,还能给孤这么大的惊喜。” 皇帝突然想到什么,脸色有些难看,“对了,今夜春华殿外面人多眼杂,那会,孤也没来得及问你。” 皇帝神色肃然,“在春华殿的那会,李元阙,是不是欺负你了?” 光渡没说什么。 只是伏下身,深深行了一礼。 “之前人多口杂,臣不能说。”光渡伏身道,“李元阙……确实对臣使了些手段,他逼问臣,都啰耶被关在哪里,臣不曾吐露分毫。” 皇帝默了片刻,眼神冷了下来,“敢碰你的人,孤都不会轻饶。” 但皇帝手上的动作倒是怜惜非常,轻轻摸了摸光渡的发。 “陛下,在都啰耶被处决前,李元阙不会轻易放弃救他,他会一直躲在中兴府,这个机会着实难得,我们拥有李元阙想要的饵,就能把李元阙诱出来。” 光渡抬起头,轻声说出足以影响城中上万人生计的话:“陛下,宫禁找不到人的,去城里严查吧,就用搜查奸细的名目。” “但陛下一定要严令军士,对城中百姓不得无礼苛待,以求避免引起恐慌,只是来往搜查即刻,甚至不用封城——因为,都啰耶生死未定前,李元阙不会离开。” 光渡这个提议,非常照顾皇帝的脸面和名声。 仁慈之君,自然要爱护臣民。 李元阙名声极好,因军威赫赫而备受百姓爱戴,那么皇帝就更要行正言顺,至少在明面上,不能落人一点口舌。 皇帝神色复杂,“……孤想到的,没想到的,你都替孤想好了。” 光渡低头道:“臣双眼之所及,皆是为了效忠……臣唯一的君主。” “你心性细腻,做事谨慎,又思虑周全。”皇帝喟叹道,“有你在身边辅弼,是孤的福运。” … 中兴府的百姓,同样在天亮后感受到了气氛的异样。 城中戒严了,城门处驻守着森严的军队,进进出出都要排起长队,卫兵查过户籍,再仔细验过携带物品,才放人出入城门。 更有一队队穿甲持剑的侍卫在城中穿梭,以“搜索细作”为名,挨家挨户进行突袭。 只是中兴府人口众多,就是排查,也一时难以全部顾及。 此时,在中兴府一处不起眼的地段的民宅中,李元阙推开窗户,让日光照进室内。 贺兰山吹下来的风,带走了屋内沉闷一夜的空气。 阳光照拂的桌面上,层层叠叠铺开着拆放的文书。 一张张薄纸写就的简报,摞成一座座厚厚的小山,每一张纸面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没有一块空余的地方。 满目,皆是光渡。 ……是他的名字,他的过去。 李元阙一晚未眠,却仍未能发现光渡与自己过去的人生有过任何交集。 他还是无法解释,为什么光渡要甘冒奇险,来炸掉春华殿? 更无从猜测,母妃宫殿地砖的暗格里,被他带走了什么秘密。 但只是看着这些写在纸面上的过去,李元阙就能感受到无声的震动。 光渡从皇兄的地牢里爬出来,摆脱后宫的宠佞身份,一路入仕,进入司天监,揽火器厂事务,成为心腹近臣……不过才三年时间。 他靠的不止是身体和容貌。 所有鄙夷他是以美色上位的人,都低估了他。而低估他的人,都可能会输在他的手上。 只要给光渡时间,他就能爬到很高的位置。 李元阙闭上眼。 昨夜种种,皆在心头划过。 从始至终,光渡的脸上,不曾闪过一丝畏惧。 他嚣张赴死,以命破局。 那一刻,甚至连春华殿彻夜燃烧的大火,都盖不过他双瞳中灼热的明光。 凶猛而优雅,欢愉却疯狂。 李元阙双瞳深邃,双目注视着遥远的宫殿,那是光渡所在的地方。 “光渡思虑周密,心思谨慎?呵……错得可笑。” 李元阙轻声笃定:“他明明是疯得不轻。” 第42章 他起身,将手上的纸张毁去。 ——这是这一张错误的信报,手下完全误判了光渡的性格。 李元阙面无表情地忍过后背撕裂的灼伤,他吐出的气息如此灼热,连心头的血也沸腾滚烫。 只要想着那个人,就无法冷静平息。 他会是毒蛇一般的对手,狡诈的投机者,还是一位可能的盟友? 窗口的那边,是那座遥不可及的白色宫殿。 而光渡被藏在层叠的宫墙之中,在最后火光冲天的黑夜中,只留下一个决然离去的背影。 李元阙出了神,“……光渡,你究竟是谁?” 第17章 让宫中人心惶惶的宫禁,竟然只持续了一夜和半日,就在第二天的傍晚时分,宣布放开解禁了。 一切正如光渡所言。 所以光渡从太极宫出来的时候,见到了卓全弯得更低的腰,和更显亲近的神色。 在这皇宫中生存,最要紧的一件事情,就是体察上意。 而光渡在持续证明他对于皇帝的影响力。 卓全跟在皇帝身边已经足够久,许多朝臣都与卓全保持着不错的关系,卓全从来都用不着去特意讨好谁,他最大的靠山是皇帝。 但这个光渡不一样……很不一样。 卓全见过皇帝身边有许多人来来去去,仔细算算,光渡跟在皇帝身边的时间并不是最常长的,可展现出来的手段,却是卓全最不敢小觑的。 如今来看,以他在皇帝心中的位置,绝不会是昙花一现。 宋珧被卓全领过来的时候,光渡能一眼看得出来,在分开的这几个时辰里,宋珧被照顾得很好。 他看上去有点困,但肚皮吃得有点鼓,看到光渡出来的时候,还控制不住地打了个饱嗝。 光渡和卓全道谢。 卓全笑眯眯地客气了几句,才与光渡分别。 光渡离开太极宫时,张四就无声无息地跟在了光渡的身后,卓全目送他们离开,身后传来了皇帝的传唤声。 皇帝头疼了一整夜,只在光渡的陪伴下小睡了两个时辰,光渡离开后,卓全进来伺候梳洗。 皇帝淡淡开口道:“御上新贡的新果,新上的贡缎,还有温养滋补的药,都挑好的给光渡送一些去,他本就底子虚,又干熬了一宿,叫他好好养养。” 卓全应是。 沉默了一会,皇帝又道:“之前的宫禁倒是别有用途了,也算是封死了药也氏遇刺的消息,卓全,你亲自去处理,控制好宫内流出的信息。” 卓全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出,“诺。” “先全力去救药乜氏,用最好的药。孤把自己从宋国请来的神医,都给她派过去了,这个药乜氏,必须得给孤救回来。”皇帝露出疲惫的神色,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虚陇……孤用了快二十年的老人,从来都没出过差错,却没想到一出岔子,就给孤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理由何其荒唐,孤都没脸往外说。” … 光渡抬头看着天边的霞光,与他昨日入宫时何其相似。 他已经在宫中待了整十二个时辰。 这一晚上发生了太多事,有许多是明面上不能为人所知的,但也有一些至今沉没在暗涛之下,翻涌不息。 虚陇那副手王甘,已经被押入大牢。 王甘怎么处置,怎么定罪,全看之后药乜氏是否有命活得下来,以及她兄长是否愿意为她出气。 但即使是处死王甘,也只是对虚陇有所限制,等王甘确定了结局,他就是一枚可以随时被放弃的“卒”。 棋盘上的“将”还在行动,光渡坐在棋盘的另一侧,还远远没有到可以鸣金收兵的时刻。 光渡的身边,是与他并肩前行的宋珧。 是一切变故后,仍稳稳待在他身边的人。 宋珧一夜未睡,倒还没有露出疲色,双手将那箱子斜挎在身前,看得很紧。 只怕出宫之后,宋珧还是不得休息。 他还要研究那刻解药,那是让光渡不再受制于人的关键。 宋珧今年十八,与光渡同岁,他潜心从医也不过寥寥四、五年而已,这个解药的难题别说交给他,就是交给极有声望的年长医者,也都很难给出任何确定的答案。 但光渡手中,其实没有那么多的选择。 皇帝派来的张四在明面上看着他,虚陇一直在暗里盯着他,他行动颇受掣肘。 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他相信宋珧。 皇帝果然听从了他的建议,城门出入口设置岗位,严查来往人士与货物,光渡用司天监少监的符牌优先离开,他身负官职,不是白衣,不用像寻常百姓一样排队。 出宫后,光渡没有去往自己城中的住宅,他带着张四与宋珧在城门落钥前,离开了中兴府。 光渡想,如果自己所料无误,李元阙如今就在城里。 而中兴府城墙高耸,城门又严加把守,就算李元阙想出城,怕是也要费些功夫。 光渡待在城外,李元阙反而很难找上他。 他刚刚给李元阙泼了一身脏水,还不知道李元阙作何反应。 他也不是很想知道。 但他不想再被李元阙追过来按在地上,身上再多添一些难以解释的伤。 光渡任职的司天监,与他兼任的火器厂,是两处不同的场所。 司天监在贺兰山北,火器厂靠近腾古拉沙漠,都在荒郊野外,离中兴府距离不短。 第43章 从中兴府出城后,光渡骑快马,也需要近半个时辰到司天监,而火器厂比司天监还要远,需要再近一个时辰才能到。 往日里光渡并不是每天都往返,但今日,他亲自将宋珧送去了火器厂。 火器厂地处僻静,一个孤单单的院落独立于沙漠之旁,此处院子进出都有着严格的规定,里面的工匠即使想采购原料,也都是要有专人陪同。 倒不是光渡苛待工匠。 实在是这些年里,只要是光渡手下的人落单后下落不明的,着实不止一次,也不止一人。 因此光渡也在皇帝首肯后,为火器厂配备了一小队人手,每隔数日都有专人采购物资,若是工匠需要出门,需要提前申请,光渡会专门调人过来陪伴同行。 光渡走进火器厂,众工匠见到光渡,都露出了关切的神色。 昨天夜里宫中急讯,他们火器厂被侍卫带走了两个人,如今光渡只带着宋珧回来了,大家自然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宫中意外爆炸,老李还在宫中协助调差,最迟后天就能回来。” 光渡将可以摆上明面的信息,给火器厂的工匠们通了个气,然后交代道:“也就是这两天,宫中肯定还会来人查咱们这里的库房与账目,一一核对所有火药原料的用途,格隆,准备这一年来所有的入库账目和消耗报损单,我等下就过去验看。” “至于宋珧……”光渡转过视线,“你熬了一夜,先回去休息,你住我的房间。” 光渡把火器厂的房间让给了宋珧。 火器厂这边光渡有专人把守,宋珧在这里更安全,况且宋珧需要单独的空间研究解药,总不能去住多人宿舍。 光渡短短几段话,安抚住了众人情绪,交代清楚了工作顺序。 但还是有人关心道:“光渡大人,听说你也一夜没睡,要不先休息一会,再去看账?毕竟身体要紧。” 光渡应道:“我心中有数。” 光渡检查过进度后,就离开了众人视线,好几个工匠这才将粘在他身上的眼神扯了回来,各回各的位置,继续起了手头的工作。 光渡先把宋珧送去了住房。 此时外面匠人都在工作,连张四都被光渡短暂支开,此时屋子里只有宋珧一人。 难得光渡身边没人,宋珧立刻打开箱子,弹出暗格。 “东西给你。”宋珧将那个要命的钱袋,重新塞回了光渡手里,这才长出一口气,“太惊险了……幸不辱命。” 光渡不为所动,“还要劳烦你再帮我保管一阵子了。” 宋珧傻眼了,“啥?哥,不是,这种东西,你放在我这,是想让我天天晚上都睡不着吗?” 光渡安静地看着他。 宋珧坚持跟他对视了几个呼吸的功夫,受不了道:“好好好,放我这,都依你。你别这么看我,你这么看人,谁能拒绝你?” “多谢。”光渡沉吟片刻,“你在宫里遇见那位师叔,他是宋地有名的医者?” 宋珧想了想:“我那位师叔?他挺厉害的,但他也是有脾气的,看病挑人,宋国有地方官以百金求诊,他照样甩脸子不去看,就因为那是个贪官,我师父说他脾气轴,这样下去,早晚被人麻袋套头上绑走。” 光渡想了想,这位老先生被皇帝的人麻袋套头上绑过来的可能。 “那你可知,他擅长什么?” 宋珧思索道,“我这位师叔,擅针灸,擅治外伤,就连常人不敢轻易做的断肠续接和金针拨障术,他都游刃有余,不在话下。”(1) 师叔擅长的医术,宋珧其实也很有兴趣追过去学学,但他始终记挂着光渡的毒,因此他在宋地也都是以学药为先的。 他师父就擅毒擅药,所以宋姚就在那鸟不拉屎的荒山里陪着蹲了一年多。 宋珧本来还想再和光渡说两句,可张四回来得太快了。 他一转头,就看到张四沉默又高大的身影,抱着手出现在屋门边了。 所以宋珧只能白眼一翻,“知道了,我先睡一觉,一切都听你的。” 这人跟个狗皮膏药似的,宋珧看得烦躁,于是将被子拉到脸,倒头睡回床上,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但他也是真的累了,一晚上的精神紧绷,终于在这个时候得到放松。 光渡关门的时候,已经听到了宋珧被窝里响起有节奏的鼾声了。 宋珧可以睡下了。 但光渡还不可以休息。 火器厂里面有一间很小的房间,里面装满了各种账本、图纸与书籍。 光渡走进这间平常用来处理事务的小书房。 格隆正在把一沓沓的文书往桌子上搬。 本就不宽敞的房间,显得愈发狭窄,满地书本与账目,柜子上放了一半各种材料,几乎难以下脚。 光渡就着干净的水,吞了两粒抽屉中备着的药丸,火器厂中,硝石是必不可少的原材料,光渡又在此主事,在这里常备着一些缓解症状的药。 格隆是光渡亲自指定的帮手,他个子虽然瘦小,动作却很麻利。 “光渡大人,这些是你要的账目,我马上去库房清查一遍材料余量,再以此检查这半个月的所有单据。” 格隆干练地汇报了一遍最新的账目,然后说:“明早前,我会将校对过的最新账目,呈到光渡大人桌上。” 光渡温和道:“估计要熬上一夜,你要辛苦了。” 第44章 格隆粗声粗气道:“不辛苦,光渡大人才是要多多注意身体,我过去了。” 格隆退出的时候,很警惕地瞥了一眼甩不开的张四。 张四将格隆的敌意看在眼里,但他心中却不屑于计较。 他还不至于为难这样一个瘦小的女人。 张四知道光渡在这个火器厂里,用人颇有些不拘一格,只要有能力,不论出身,不问过往。 这里面有宋国的庶民,有在蒙古过来的流浪部族,还有一些特别出身的人才,比如说刚才出去的这个管理账目的格隆。 就算是她女扮男装,声音放得再粗,脸涂得再蜡黄,在张四这样的行家眼里,也是一眼露馅。 张四一向少言寡语,竟也劝了一句:“光渡大人,你一夜未睡,需要休息。” 光渡摇了摇头,“昨夜炸毁春华殿之事,宫中定会有人过来校对火器厂近几个月所有的原材料走向。” “而火器厂、军器监库房的出入明细,更是调查重点,皇上早晚会派人来清查一次,我既是主事,就必须保证账目与库存全部对得上,不出一点疏漏。” 话已至此,张四无法改变光渡的意愿。 光渡抬头看了他一眼,“若是你累了,就倚在边上歇息会,我一直都在屋子里,你也不是铁打的,不用陪我干熬着。” 张四愣了一下,才看向桌案后的光渡。 可是光渡已经埋首于浩大的账目中,没有再将目光分给他。 这是以往光渡从来不曾分给他的关注。 自然的关心,一句随口的叮嘱,如此平凡,却显得如此珍贵。 张四知道,自己这样的存在,是无比令人厌恶的。 近三年来,他从早到晚都在光渡身边,那不只是守护,而是监视。 他需要向皇帝汇报光渡每天做了什么,见过什么人,又说过什么话。 光渡从来都心知肚明。 没人喜欢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盯着,而光渡已经足足忍受了他几近三年。 但他们关系最冷淡的时候,光渡也只是把他当做空气,从来不曾借故发作打骂于他,也不曾在吃食住宿上故意苛待他。 这已经是光渡的胸怀和涵养了,他原本已经别无所求了。 张四从不曾想过,原来光渡还能待他更好。 只因他和光渡有了秘密,只因他第一次为光渡在皇帝那里隐瞒,于是……光渡待他也和以往不同。 张四并不觉得累。 此时此刻,在光渡身边待着,就让他从心中翻涌着热气,浑身充满了干劲。 如果皇帝知道了他对光渡的心思,皇帝不会轻饶他,张四无比清楚。 可只要能待在光渡身边,每天看着他,张四又怎能拒绝? “对了,从宫中回来,一直没有机会问。”光渡埋首账目,像是不经意间随口提问,“药乜氏在太医院遇刺的前后经过,陛下是不是亲口问过你?” 张四:“是。” “我大概知道你说了什么,但是下次,你不可以这样了。” 光渡从账目中抬起了头,深褐色的瞳底无比幽深。 他定定看着张四,“陛下擅于见微知著,召见我时竟对于太医院变故一事只字未提……我就觉得,定然是你说了什么偏袒我的话,陛下才一句不问我。” 从张四微微放大的瞳孔里,光渡知道自己猜得分毫不差。 张四确实没有特地去告状,只是在以往公事公办的汇报里,稍稍暗示了一下王甘当时对光渡并不规矩的意图。 这些小小的细节,恰到好处地穿插在张四如同往日一样的单调叙述中,恰似无痕。 皇帝看上去神色如常,似乎没有留意到张四的小心思。 张四以为,他这样可以帮上光渡的忙。 光渡神色很认真,“张四,你要和两年前一样,你看着我,却又完全看不见我。” 张四脸上唯一那一点鲜活的神色,渐渐淡去。 他沉默地看着光渡。 “我们的皇上非常谨慎机敏,如果他留意到你的异样,那么,你就会离开我身边。”光渡语气平淡地说,“不要再试图为我说话,以前怎样,以后就怎样,千万不要在陛下面前,露出任何对我的偏心。” 被光渡提点后,张四后背都冒出一层冷汗。 他认真点了点头。 见张四做出保证,光渡严肃的神色才柔和下来。 “……我知道,你只是想帮我。” 光渡没有笑,但素日里那双冷漠的眼中,却流露出难得一见的暖意。 如春雪初霁,只是为了融化那一点点坚冰,就足以让人赴汤蹈火。 就像宋珧不曾说出口的。 他有这样一副皮相,又是这样有魅力的人,没有人能拒绝他。 光渡宛若叹息:“张四,你若是想留在我身边更久一点,就不能改变任何你原本的做法。因为,如果我无法摆脱监视,那我至少希望,那个人能一直是你。” 这位精于中原诗词雅赋的皇帝,除了于书画上的造诣传名之外,他还是夏国的统治者。 若真的只是一介文人雅士,他做一个闲散贵族,便足以一生富贵无忧。 可他选择了夺位而上。 那么再温和文雅、礼仪无缺的外象,也终究只是披在外面的皮囊。即使他将这层文质彬彬的皮批上,也难以改变里面藏着凶猛掠夺的骨肉。 第45章 光渡声音很轻,宛若叹息。 “所以,张四,在面对我们的陛下时——你必须要更小心一点。” … 第二日中午时分,光渡终于处理好火器厂的账面。 至此,光渡已经三日两夜不曾合眼。 即使是向来风采夺目的光渡,都能在脸上看出疲惫的痕迹。 离开前,他吩咐格隆,“如果有人过来查账,立刻派人去叫我。” 光渡把火器厂的小房间让给了宋珧,便只能回到司天监休息,他在司天监担任少监,有一座独立的小院。 半个时辰近,光渡回到司天监的住处,一头载到床上,一直睡到了入夜。 他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全部黑下来,屋内屋外都静静的,屋子里小炉的炭火,是唯一的光亮。 司天监离贺兰山有段距离,周围尽是荒地,风吹过去温度很低,近日渐入深秋,天也冷了起来。 入夜之后,不知是谁给他烧上了炭,屋子里果然温暖了许多。 张四合衣睡在外间的窄床上,隔着一道墙,一道屏风。他守在这个位置,无论是谁进谁出,都必须经过他。 光渡轻轻下床,从他身边走过。 在司天监,光渡有下人服侍,他唤人烧水,然后去旁边的屋子里沐浴梳洗。 等他出来的时候,张四已经又站在门边候着了。 光渡长头发未干,湿湿的贴在身上,水顺着发丝垂落,很快将衣服打湿。 他个子高,很也长,迈动间沾湿的薄衫贴合皮肤,灯光昏暗,暧昧的弧线若隐若现。 他从张四身边掠过。 张四看了一眼,就避开了视线。 他们之间的一切,仿佛都和以前一样。 但曾经那些泾渭分明的边界在被一丝丝蚕食,贪欲喂养滋长,规则在破碎的边缘反复徘徊。 隔着这一扇屏风,光渡在另一边擦干头发。 他穿上衣服时,在屏风的投影上,看到了张四的头,犹豫试探的转动角度。 光渡适时转身,于是那边所有的小动作都消失了,看上去一切如常。 那么他也装作毫无所觉。 光渡在心里计算着,每一个变量的控制法。 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每一断线头轻轻扯动,都能积累变化,当变量足够多,当网编织得足够坚韧,他就可以抓住强大的猎物,掀起翻天覆地的变局。 当一个人展现了喜好,这就是暴露的弱点,只要操纵这个弱点,就可以控制这个人的抉择和行动。 有人要的简单,有人要的很难。 张四属于非常简单。 而有人藏得很深。 那位白色皇宫中遥遥高坐的皇帝,就颇具城府,不好摸底。 即使是从小就待在陛下身边服侍,与陛下一起长大的老人,如今也只能猜到一部分皇帝的心思。 可无论是虚陇,还是太监卓全,他们之中谁猜得到,皇帝如此宠爱他的真正原因? 光渡笑容冷淡而讽刺。 随即他又想到了李元阙,脸上的表情淡去了。 他沉默着收敛情绪。 适才沐浴时,他见身上瘀伤未消,片片青黑的淤血,和“审问”时不小心留下的掐痕。 那是李元阙留下的痕迹,有些是缠斗时留下的伤,有些来处怕是连李元阙自己都不知道。 可火药引爆的那刻,不假思索舍身护住他的,也是李元阙。 那个时候,李元阙在想什么呢? 他又想要什么呢? 光渡有些不懂他了。 第18章 司天监。 观天文,修历法,仰观俯察天人际(1),若有天象异变,司天监则需要第一时间昭示君王,以求避免灾祸。 这是司天监职责所在。 在这里,光渡白天不一定见得到全部的同僚,但晚上总是可以见得到几个。 夜空清澈,没有乌云遮挡,视野开阔,月辉柔和,星耀也明亮。 光渡走出门,就知道今夜是个好天气,足够他完成明早的任务。 虽然光渡有自己的渠道,可以获知朝上发生的所有政务,但他终究只是个司天监少监,无事出现在朝会上,名不正言不顺。 皇帝当年把光渡从后宫放出来,让他入了司天监,光渡从小吏做起,并未收到过分优待。 那年的皇帝并不需要光渡会做别的事,这个职位无关痛痒,正适合打发。 但后来皇帝很快发现,这是一朵解语海棠花,还格外的善解人意,总能在他需要的时候,为他铺上合适的台阶。 入司天监的两年,光渡连升三次,官至司天监少监。 朝野间论及皇帝对光渡的宠爱,皆是侧目。 司天监少监设两位,少监之位位同副长,而少监之上,只设一位监长,如今的监长是一位头发花白的三朝老臣,而这位老监长看得清楚——光渡在司天监连升,不只是因为他得了皇帝的宠爱。 他自己于观星与术数一道的造诣,被他的名声和容貌所累,不为人知。 但光渡并不在意。 朝臣或许看不惯光渡,但也不是人人都和虚陇一样,想让光渡死。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是其中一部分理由,但最重要的,是光渡终究只是待在司天监而已,就算升到少监也无伤大雅,这个职位虽清贵,但实权却有限,动不了别人的根本。 第46章 他们的判断都没错。 所以光渡从一开始,就对司天监这条路走到头不感兴趣。 去年,工部尚书急病离世,尚书之位便空了出来。 下一任工部尚书继任,本是板上钉钉的事,可这为准尚书,却非要在皇帝钦封当日,参了光渡一本。 口号响亮,为的是以正朝堂之风,清邪佞之浊。 那时光渡就在宫里,听了这事,却一点都不慌张。 因为这么做,实在太蠢了。 虚陇这么恨他,都从来不在朝廷上参他。 而工部准尚书这一步棋名号喊得好听,实际上逼的是皇帝。 而这位陛下,可不是受人摆布的性子。 果然,皇帝面上不露喜怒,却当场宣了光渡入殿。 研制军中火器这种差事,本来是军司与工部的合作,是八竿子也打不着司天监的人来沾边的。 但在皇帝叫光渡上来之前,朝上谁都不知道光渡居然精通杂学。 光渡与工部老臣直接当着朝臣比了一次文试,皇帝叫人去工部仓库里打包了各色材料小样来,混在一起铺开后,让双方在白纸上辨认默写其种类和作用。 而光渡认清了所有的矿石,对各类矿物如数家珍,无一有差,对矿物的了解甚深,远远超出于这位准尚书,令所有人惊讶,将工部数位官员辩到哑口无言。 当今诸国,无论是宋、蒙、西夏或是金,都设立军器监、火器厂,投入大量物资、人才以推动火器开发,而火器的制作方法皆为军备机密,各国严加监管,杜绝泄密外传。 西夏工部的沉迷钻营,在上位日久,早已疏了学识,往日里都是交给下属去做,而下属则效仿其上,层层向下继续分发……一时朝堂对峙,能站在朝上的工部准尚书,竟远远不如光渡对制作火器的材料了解更多。 有朝臣对光渡“毫无实绩”的过往背景表示质疑。 于是皇帝现场宣布了第二轮比试。 三天之后,腾古拉沙漠的无垠黄沙之上。 ——光渡做出的火器十发十响,无一哑弹,颗颗在沙漠上炸出深坑,胜得毫无悬念。 众目睽睽下,一切不得作假。 所有人瞠目结舌。 没人知道光渡为这一天准备了多久。 但他们知道,凭光渡藏起来的这一手本事,再加上皇帝对他的宠信……他很可能会成为夏国开国以来,第一个从司天监跳到工部担任实权要职的官吏。 工部尚书升任的指令当场撤回,准尚书被皇帝申饬,贬职下放。 工部之首的位置至今空悬,而光渡领了筹建火器厂的命令,还在军器监挂了职。 任谁都不得不感叹,这件事最后的赢家,实在太过出人意料。 经此一事,光渡虽走到了朝堂明面的位置,却没有过分引起众人的忌惮——至少暂时没有。 算术器械之能,虽然令人称奇,但终究不成气候。 术数地理,虽却有其能,但火器不过奇技淫巧,比不得圣贤书的光明正大,难登大雅之堂。 就算是光渡真入了工部,又如何? 无功名在身,又因容貌盛异而议论鼎沸,如此名声,又这个年纪,怎么可能一路升到要紧的实权位置?实在是无需忧惧。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皇帝对光渡的信重与宠爱,他的影响力与日俱增。 光渡表面一副云淡风轻的高洁,但他心中,还不满意。 比起单纯对于皇帝个人的影响力,他更需要能每天能名正言顺出现在朝会上、能掌控实权的官职。 他没有那么多空耗的时间。 星空之下,他向南眺望。 贺兰山脉藏于漆黑幽夜,而跨过这座贺兰山,那边便是阿拉善盟。 ——在山那边的草原郁郁青葱,生长着茁壮的牛羊与骏马,有骁勇善战的蒙古诸部族儿郎。 夏国没有那么多选择的余地,不得不依赖着这份同盟。 光渡却明白,山那边的大蒙古国,不会留给西夏太多时间。 … 隔日,光渡出现在议政殿的朝会上。 两日未见的皇帝,正穿着一身白袍坐在白玉金椅上。 夏国与中原风俗相异,西夏以白为尊,是以皇帝衣白衫,金线绣团龙,头戴金冠,冠项后垂红结绶。(2) 这一身装扮雅贵高华,皇帝今年正值英年,端坐于白玉金椅之上的气度既贵且威,气宇轩昂。 但今日皇帝脸色很淡,原因臣子们都心知肚明。 距离春华殿被烧已经过去了三夜四日,要抓的“逆贼”仿佛凭空消失,至今毫无踪迹。 宫中一日封禁,城内两日搜查,俱一无所获。 光渡移步出列,“臣有事启禀。” 皇帝见是光渡,脸色缓和几分,“准。” “臣夜观天象,只见令星晦暗,而天权星暗红,主火为伐,是为天子施令不依(3)。” 光渡深深行李,将脸深埋于并起的长袖之后,“本应日居而月诸,天行而地止(4),不与天人合和(5),如今天象昭示,小人逆行乱政,陛下该养精蓄锐,因时而动,以求拨乱反正。” 臣下办事不利,皇帝需要发作的时机。 “逆贼”嚣张,就更需振主上正统之威,以安抚人心。 而光渡今日出现在早朝,短短一段话,完成了两个作用。 第47章 为首的白兆睿、虚陇和几位将领纷纷请罪,而光渡悄无声息地退到一边。 虚陇隐晦地瞥了光渡一眼。 接下来直至朝会结束,光渡眼观鼻鼻观心,没再说过一句话。 退朝后,皇帝果然单独留下了光渡。 皇帝在大殿议政之时,发了一通脾气,可光渡伴君日久,已有默契。 这会私下独处,光渡就能感受到,皇帝心情并没有在朝臣面前表现出来的那么糟。 发作是做给群臣看的,振威正名是光渡做的,私下皇帝自己也清楚,李元阙不可能这么容易被捉住。 若是李元阙那么好对付,皇帝也不会视他为心腹大患了。 不过样子还是要做的。 皇帝的真实心情,还不错。 为什么? 光渡心中盘算了一下,“陛下,药乜氏嫔伤势,是否有所好转?” 果然,皇帝微笑道:“她确实伤势见好,你还真是什么都猜得出来。” 光渡低头称不敢。 皇帝叹了口气,“前几日,孤还真是提着一口气,特地宋地请来的名医给她指了过去,如今终于转危为安,只是孤也不明白,为何那晚上药乜氏到处乱跑,给孤捅出这么多事来。” “宋国名医?”光渡却捕捉到了另一个信息,追问道,“可是陛下龙体不适?” “……孤的头风乃是顽疾,并不易治,孤也只是再试试其它的法子罢了。”皇帝轻轻岔开了话题,“倒是算算日子,孤派去应理的人,差不多后天就该回来了。” 听到“应理”这两个字,光渡看了皇帝一眼。 他没问出宋珧那位师叔的下落,皇帝对这个话题似乎很警觉。 皇帝正在作画,与光渡交谈过后,就专注于面前的画绢上,他挥毫寥寥数笔,山峰起伏便已初具雏形。 皇帝画了一会,像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声音温和道:“就在寒衣节前,把那个都啰家的小子处置了吧。” 处置。 光渡立刻明白过来,这是要杀掉都啰耶的意思。 若是快马加鞭,再等两日,皇帝派至应理调查都啰耶秘密的人,就能归来复命。 等应理的秘密揭晓后,若无意外,那日即会宣判都啰耶的死期。 给出诛杀都啰耶的命令的时候,皇帝正勾好左半章画绢上的山壑。 山水石壑于白绢间杳然而现,沟壑细腻,这样的成画即使送到宋国文人墨客之中,也能颇得声名。 这位陛下,很有一手风雅的技法。 连杀人的命令,都说得雅致。 皇帝将手中的尖豪挂回笔架上,“还有件事,孤一直记着,你来了,先给你看看。” 皇帝从桌上拿起一个方形小木盒,递给了光渡。 光渡在皇帝的示意下,打开了盒盖。 下一刻,光渡露出惊讶的神色,“陛下这是?” 那是一枚符牌,一面镌刻了“夏国工部尚书”的字样,署名处却是一片空白。 “提前交给你了。”皇帝声音中带着笑意,“藏好了,别让别人发现。” 短短片刻,光渡心中转过无数念头。 可他的表情,却依然保持着惊诧和震惊。 而他没有反应过来的这个情态,显然让皇帝看得十分喜欢。 因为光渡向来稳重,很少于人前露出这样有点懵懂的情状,那平日里藏得很好的少年气,都在此时流露几分,格外能激起皇帝的怜爱。 光渡低头合上了盒子。 “臣资历浅薄,难以服众,更不愿陛下为人所议。”光渡将符牌双手递还,“臣得陛下偏爱,却从不敢将此视作理所当然,名不正言不顺,是以臣不能受。” 皇帝含笑道:“等你把火器做出来,就是最大的功绩,有这样的能力,自然能堵住悠悠之口。光渡,明年年底前,把宋国用过的那种突火枪做出来,孤要亲手将这个尚书的符牌,刻上你的名字。” 这一次,光渡深深向皇帝行了一礼,“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皇帝伸出手,把光渡拉到了身边。 光渡不反抗,却也没有如何配合。 因为若是他想配合,顺从皇帝的力道,他们现在已经挨着皇帝了。 但光渡还是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今日光渡穿着西夏宫制的官服,腰上扎着护髀,两边护髀用一条白色的宽腰带连接,在腰正中的地方打了个结,白色腰带的尾端垂下来,与绯色外袍的长度对齐。(6) 这样的衣服,正能衬出光渡的好气色,且该窄的地方窄,该宽的地方又看得出端庄,垂下的腰带潇洒飘逸,愈发风流。 光渡让人移不开眼的不只是容貌,他的气质同样出众。 他并不是那种被风一吹就倒的柔弱。 只是静静伫立的样子,他亦让人挪不开眼,仪态典雅悠然,如挺拔于泼雪凑霜中的松柏木,傲然临山居风,气贵而闲。 垂顺的整洁,一丝不苟的冷漠,只让人产生反差而凌乱的旖想。 “现在不是时候,你年岁尚小,资历不够,孤对你自有打算,必不会亏待于你。”皇帝神色和缓,与他说笑,“既然知道孤偏爱于你,你就该时常进宫陪孤,多为孤排忧解难。” 还未干透的画,被皇帝整理到了桌子的另一端。 皇上再次伸过手,这一回,光渡顺着皇帝的力气,坐在了这张画桌上。 第48章 当这个人坐到桌上的时候,笔架与砚台,画绢和漆墨,青黛与朱砂,卷中肃穆的山色水景,都要为这一份生动的颜色而让步。 他们面对面,光渡坐在桌上,皇帝这样伸出手,轻轻阖在他的后腰处,光渡整个人,就几乎被完全笼进了皇帝的怀中。 光渡垂下眼,回避直视天颜,此为不敬。 他那条白色的腰带,因为姿势的变换,垂下的部分,落在桌面边缘,被皇帝手肘不小心压住了。 于是平整的缎带,有了一点褶皱。 天子之上,只有青天。 除天之外,皇帝从来不需要抬头仰视任何人。 此时他却仰着头,看着坐在更高桌面上的光渡,神色温情脉脉。 光渡只要伸出手,回抱面前这个男人的脊背,或是揽住面前他的脖颈,就是这份心意的回应。 皇帝正值壮年,却已足足三年,不踏入后宫半步。 在他将光渡从牢中抱出来那一日,他这双眼中,就再也看不见第二个人。 光渡与皇帝对视片刻,温和道:“陛下,臣从前日开始,就一直在想一件事。” 气氛正好,皇帝柔声问:“什么事?” “臣在想,该如何为陛下捉住李元阙。” 皇帝表情稍稍变了。 他身体后退了一些,看清光渡的脸。 光渡却认真执了一个端正的臣子礼,袖中敛着双手,用双臂隔开了彼此间的距离。 那令人目眩神迷的容颜上,只有平静的冷淡。 “待陛下的人从应理返回后,臣请见都啰耶。” 在这种时候说起公事,光渡的态度,依然是挑不出一丝过错的恭敬温和。 可在此时端庄守礼,就是最大的不合时宜。 光渡神色清明,没有一丝迷乱之意,也毫不留恋刚刚帝王展现的温情 皇帝有些失望。 光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如高山之巅寒意彻骨的雪,似乎永远都不会有融化的那一日。 但他也没着恼,只继续听着光渡此时的提议。 “陛下,都啰耶这枚棋子,还没到废弃的时候。”光渡面色冷静,“只要李元阙在意,那他就还有活着的必要。” “光渡,你已有策?” “如何应策,只取决于陛下的人,在应理找到了什么。” 皇帝微一沉吟,“那好,等去应理的人回来,孤召你一起来听。” 既是商议停当,光渡顺势从画案上落地,脱离皇帝身边。 皇帝心中不是没有遗憾。 李元阙,一直是横亘在他们君臣之间的心病。 所有过去的揣测,都需要时间去修复,只是这个时间比皇帝想的还要漫长,光渡从不是毫不在意。 皇帝心中迟疑。 光渡在他身边,一直是如此体贴解语,他不想怀疑光渡,可是当年之事…… 他亦如鲠在喉,不得不疑。 殿中气氛已经完全变了,光渡见状,直接请辞出宫。 皇帝允了,却对他说:“今晚你宿在中兴府,不要出城。” 光渡回头看皇帝。 “为防城中动乱,孤会暂时加派人手,在你城中住处保护你。” 此事合情合理,光渡拱手谢恩:“谢陛下恩典。” … 光渡踏出太极宫时,正撞上了皇后凤驾。 皇后仪仗威严,前前后后围着数十宫人,如今宫中没有在世的太后,她就是皇宫中最尊贵的女人。 她远远坐在轿子中,没有出面,也没有说话。 太极宫值守的宫人不少,此时此刻,两边密布的宫人,只无比安静地看着光渡从皇帝宫中走出来。 无人敢对皇后不敬。 同样,也无人敢对光渡不敬。 张四出现在光渡身边,那道沉默高大的身影,和太极宫明处暗处的刀影,就是最好的威慑。 但光渡没有任何挑事的想法,他主动退到一边,礼数周全地避让了皇后前行的路径,还对着皇后凤驾遥遥行了礼,才从侧边小路离开。 … 光渡本想宿在城外司天监的院子,但既然皇帝吩咐,他便只能留宿中兴府。 此时的中兴府处于戒严状态,消息难以进出,火器厂那边如果有事发生,他无法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但如今多想无益,光渡顺其自然。 皇帝确实为他加派了人手,这一夜十分平静,毫无波澜。 可是光渡知道,李元阙不可能放过自己。 他会再次找上自己,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第二日光渡并未上朝,待到日光明盛后,他穿了一身常服,戴了一顶帷帽,走上了中兴府往日里聚集小贩、贩售蔬菜瓜果的街道。 自中兴府戒严后,街道上总是有官兵列队巡视,还会时不时抽查街上的行人。 就是老百姓上街,都可能会被拦下搜查一番,是以人们都会避免上街走动。 但总有事情必须要出门,比如说,百姓要买菜吃饭。 所以,即使城中气氛紧张,这条卖菜的街上,聚集的人也不算少。 光渡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 今日街头上人头攒动,来往行人众多,身影凌乱繁杂。 有道一闪而过的身影,是如此熟悉,转瞬就消失在人群中,待等光渡定睛再看时,已是毫无异常的平静模样。 光渡回过神时。 第49章 他身边卖土豆的小贩在说话,声音很大,引得附近的路人经过时都看上一眼。 小贩大声抱怨道:“贵?这位大娘,俺可不是乱要价,你去问问这条街上,俺这价格算不算贵的?” 那大娘见众人围观,不禁涨红了脸。 “俺为啥涨价?这不都城禁闹得么!天没亮的时候,俺就拉着这一车土豆在门外排队了,都排到天亮了,俺还没放进来。现在菜拉不进中兴府,可这么多张嘴可没少,涨价也是正常,你不买,一会可就要被别人抢光咯。” 光渡来到小贩旁边,指了指被刻意挑拣出来的土豆,问道:“你这些土豆,怎么坏了?” 在这一条街上,光渡衣着气度明显和旁人不同。 中兴府今日风中有沙,普通百姓不过迷着眼睛,而光渡却戴上了帷帽,柔软的绢丝隔开吹到脸上的浮沙,却也能遮住面容。 只看身形气度,就断然不像寻常老百姓,尤其身边跟着一个身形高大的张四寸步不离。 这份排场看上去就非权即贵,不能得罪,连小贩都收敛了表情。 小贩悻悻道:“这都是那些城门口的官兵老爷们,拿个大矛使劲戳戳戳给戳坏的,说要看看俺土豆里藏没藏人。” “他们要查贼人就查呗,但把俺一车的土豆都给戳坏了干啥?样子难看,都拿不出来卖了,只好挑出来,省得人家说俺故意卖坏掉的货,到时候坏了名声,就没人来买俺种的土豆了。” 光渡点了点头,把所有坏掉的土豆都以原价买下,又挑了些好的,一同结了账。 小贩没想到坏土豆还能原价卖出,忙连声道谢。 光渡转头将土豆递给了刚刚为了土豆讨价还价的老大娘,大娘呆呆接过,正是满脸怔忪时,光渡已经抽身而出,滑入街上的百姓之中离开。 他不声不语,在隔街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就站在那里,仿佛只是在观察着这条街上行色匆匆的众生百态。 张四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来这里是为了干什么。 这也很正常。 可能就连皇上,都不一定知道光渡在想什么。 而他张四要做的,就是时时刻刻待在光渡身边,陪着他,跟着他,保护他的安危。 这条街上偶有小贩带着货物匆匆跑过,正如那个卖土豆的小贩所说,城禁之后在城门口设立的检查,确实耽误了进城的时间。 有的商贩来得稍晚一点,就排到现在才能进城,生怕集市上的百姓都散了,在道路上着急赶路,只为了能再早一点赶到自己铺位,再多卖出去一些。 等过来买菜的百姓都散了,这好不容易带进来的东西,就更难卖出去了。 听到后面有人气喘吁吁地叫“麻烦让路”,光渡立刻向路边站了站。 回过头,一个农民拖着沉重的手推三轮木车,正从光渡身边经过。 这是一车硒砂瓜。 西夏耕地多含砾石,比不得中原土壤细腻肥沃,而硒砂瓜,就是少数可以在砂砾地上种出的一种西瓜,深得百姓喜爱。 只是装着一车硒砂瓜的木车,看上去用了有些年头了,连车板配平都出现了偏斜,那农民要用绳子将右边拉手绑住挂在肩膀上,才能保持木车的平稳。 瓜农着急得赶路,没有注意着脚下。 不平的道路,一块凸起的地砖,就要卡住本就颠簸歪斜的车轮。 光渡眼角一跳,“小心!”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瓜农完全没来得及反应,但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车。 装了十几个硒砂瓜的木车,在光渡的身前,发生了侧翻。 张四就在光渡旁侧,他的第一个直觉,是拉着光渡立刻离开可能被波及的范围。 但光渡却抢先一步,他不仅没有躲开,反而侧过身,用自己的肩膀顶了上去。 而这一车沉沉的硒砂瓜,连着笨拙木车一起失控,重重载倒了光渡身上。 但这辆倾斜的车,终究是被光渡用身体顶住了。 张四紧随其后,双手重重推了过去,他力气大,一下就将硒砂瓜车重新推回路面。 而张四却看清,刚刚车子倾斜的厉害,有几个硒砂瓜掉出来,光渡躲不开,有一个还砸到了他的后背上。 应当很疼,他看到光渡的腰身,都哆嗦了一下。 然后那硒砂瓜从他后背滚落,砸到地面,清清脆脆地在地上摔裂。 地面变成了红色,硒砂瓜瓤砸出红色的汁液。 红色的汁水在地上蔓延,气味香甜。 街道两侧行人都看呆了,这一连串变故跟变戏法一样快,让人反应不过来。 张四把硒砂瓜车推正,就立刻回过头来照顾光渡:“大人,别看。” 光渡闭着眼僵在原地,听着声音摸过去,拉了一下张四的袖角。 张四一下子静了,他盯着那只拽着自己衣角的手,眼神有点发直。 光渡勉强挤出了一个字:“走。” 他们离开得很快,在人群聚集起来之前,就已经不见踪影。 等那个瓜农从地上爬起来,想好好感谢帮他保住一车瓜的好心人时……他却茫然环顾四周,再也找不到刚刚带着帷帽的那位公子了。 等张四带着光渡脱离了那片满地都是红水的区域后,光渡才停下脚步,放开了张四的袖子,睁开眼站在一边。 但张四却清楚他刚刚经历了什么。 第50章 “光渡大人,你出身望族,身为朝廷命官,身份贵重。”张四态度鲜明地表示了反对,“此等庶民,不值得你为之损伤自己的身体。” 光渡掀开了遮面的帷帽,侧过身,让冷风吹到脸上。 刚刚满地红水的画面,虽然没让他吐出来,但到底是不舒服的,脸色都变得惨白。 半晌后,他垂下眼眸,“……我知道的。” 张四到底是练家子,见光渡站姿如此僵,就知道他后腰定然是伤到了。 他现在应该是非常难受的。 张四偌大一个汉子,有些手足无措,“……疼得厉害?” “还好。” 光渡又压了一会心头泛上的恶心,才轻声回答道。 张四还是不放心,“光渡大人,还是请个太医……” 光渡摇了摇头,拿定了主意,“前面有家茶馆,你带我过去坐下歇歇。” 看着光渡这样难受,张四紧紧皱着眉。 “走路疼的话,那么,卑职抱你过去。” 光渡怔了一下。 张四说做就做,话音刚落,一只手放在光渡后腰上方没有伤到的地方,另一只手伸到他的膝弯后,呼吸间,已经将光渡整个人轻松抱了起来。 武人手掌大,他身形又高大,这样张开手臂,就能将人抱得很稳。 光渡却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神色有点迟疑,可张四手太快,一阵天旋地转后,光渡已经离地了。 光渡神色有些慌张,“你在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这是一个明显的拒绝。 张四沉默地抿了抿唇,他知道自己僭越了。 可当他冲动地将人抱在怀里后,有那么一刻,他什么别的都不愿去想了。 光渡身上独有的清雪冷香扑盈满怀,这是别人才能享用的私密,从来不属于他。 他只是放纵自己,偷来片刻。 可是对街却有一道身影,疾步而来。 视线对上的瞬间,张四入坠深渊。 “张四。”皇帝今日微服私访,未着白龙袍,却依然望之生畏,“把他放下。” 第19章 光渡落地,站到了皇帝身边。 张四单膝跪在他的脚边。 不远处的街道,人声鼎沸。 而他们面前此处,却恍如隔世般安静。 “回宫自去领罚,三十板。”皇帝面色森然,语气冷漠,“如此不懂规矩,以后也不必跟在光渡身边了。” 皇帝对张四的处置,光渡没有求情,也没有任何异议。 他始终沉默着。 张四向皇帝和光渡行过了礼,看了光渡最后一眼。 光渡那双眼睛无惊无喜无怒无伤,藏在帷帽下,更显得薄情寡淡,对上那双眼睛后,还是张四先转开了视线。 他起身,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皇帝意有所指道:“张四跟在你身边,也足有两年多了,我以为,你刚刚会为他求情。” “无所谓。”光渡神色恹恹,很无所谓的模样,“陛下把他打发走,定然会给我指派一个更好用的,我已经在想,下一个能有多好。” 皇帝静了片刻,突然笑了一下,“也是,给你的,必然都是最好的。” 卓太监今日也穿了百姓的衣服,跟在皇帝旁边,对于刚刚发生的事情,他一直眼观鼻鼻观心,装作自己不存在。 光渡没有问皇帝为什么知道。 随即大步而出。 有张四的前车之鉴在先,他根本不敢把视线黏在光渡身上。 光渡居住的这一进小院,算不上什么豪华的宅邸,位置也偏僻,也就能称得上一句清静。 没有任何其他人有机会接近他,没有任何其他人有机会攀折采撷,看到关于光渡另一面的模样。 光渡对于众人的视线,早已习以为常。 气息相近,呼吸穿过发鬓,拂过后颈。 皇帝今日这般反复无常,是想做什么? 风灌进来,门猎猎作响。 他抓着衣服的手,刚刚被皇帝按住,于是就犹豫着不知该放下还是拉上,只好安静等待着皇帝的指令。 即使皇帝也是夺位而上的,即使李元阙比起这位陛下更名正言顺,他也不会这样做。 入了房间,卧床纱幕低垂,光渡将衣服褪下,露出后腰伤处。 偶尔视线扫过来时,就让人心中一凛,不敢多看。 常太医领命退下,而皇帝信步迈进里屋,看到了床纱内的影子。 皇帝向来喜欢光渡如水一般柔和细腻的脾性。 皇帝点了点头,“回去挑最好的药,拿给光渡。” 光渡并不意外。 而目睹光渡身体所产生的每个念头,都与冷漠无关。 皇帝并没有询问光渡的意见,稍显强硬地改变了目的地,“走吧,这里人多眼杂,就去你在城里的院子,我叫太医给你看看伤处。” 但皇帝却伸手落下纱帘,弯下腰,从身后靠近了他。 昨日皇帝让光渡留宿中兴府,就是为与光渡在城中见面,这一趟虽是私下出行,但皇帝早准备妥当,身边前前后后跟着不少侍卫,足以保证皇帝的安全。 常太医又仔细询问了几个问题,隔着衣服确认过肩骨位置,这才退到外间,向皇帝禀告:“光渡大人被撞到之处积血淤肿,看着虽然严重,但实际上没有伤到筋骨,待臣从太医院取出活血散瘀的药,每日涂在伤处,过段时间当可无碍。” 第51章 但是,他的身体……有些秘密,不能让皇帝知道。 常太医今年四十余岁,能跟在皇帝身边这许多年,早已将做人的功夫练到极致。 于是将视线凝在他的伤处。 他不喜笑,又喜静,如一朵生长于雪山之巅不可攀折的花,皇帝最爱他这种出尘的冰雪之气。 床帏中的人,如雪的背部一大片瘀痕,最严重的地方,血已经在皮下淤积成深色肿块。 问诊的地点,定在了光渡的卧房。 山头那在天光下融化的冰雪,变成了水,也是华丽到刺目的。 贵人威重。 “行走倒是无碍。”光渡摇摇头,“只是臣今日身体不适,怕是要扫陛下的兴致。” 皇帝眼神微微沉了几分。 金玉扳扳指划过的区域,让光渡明白皇帝查看得很仔细。 他的手,正好覆盖住了刚刚张四触碰过的位置。 今日微服私访,这并不是皇帝心血来潮的临时起意。 皇帝离开得匆忙,门只是虚虚掩上,中堂穿风而过,门渐渐被推开一条缝隙。 皇帝便看他,笑了起来:“谁敢欺负你?告诉孤,孤来收拾他。” 但处得久了,看得久了,就能明白这不是坎水的幽静,而是泽川的深厚,这种性子,处着最舒服。 以前都不曾如此……为什么今日皇帝会对他展露渴望? 光渡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皇帝抓住光渡压着肩头衣服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不由分说的坚决。 光渡垂下眼眸,“臣知错了。” 无论皇帝想做什么,他都不想继续。 “什么事?”他听到皇帝在门外质问,“偏偏这个时候来?” 甚至可以说,皇帝是希望发生些什么的。 光渡目光隐晦的扫过人群。 皇帝不禁想,那双矜持冷漠的霜雪星眸,若是装进了别的情绪,会是什么样子? 往日里的分寸得当的,今日却在一步步打破。 卓全弯着腰,不敢直视天子,“白兆睿将军候在外厅,他说有十分紧要之事,事关陛下安危……奴才不敢不报,陛下恕罪。” 大概会像日出后,第一缕渡到贺兰山巅积雪的光。 “对,走路的时候都疼。”光渡很清楚常太医在询问什么,于是自己主动作答,“刚刚疼得比较厉害,缓过那会,现在已经感觉好多了。” 皇帝看不出喜怒,“你倒是懂事。” 半寸雪,似遮还掩。 皇帝小瞧了他这位堂弟。 卧室里很安静,皇帝刚从这里出去,这里无人敢靠近。 “既然身体不适,那我与你改日再去。” 化成涓涓源水,并后不壅不塞。(1) 光渡确实善解人意,知情识趣。 可是衣襟才掩过肩头,那闯入床帏的人一身冷气,带着金玉扳指的手,就压在他的手背上。 往日在衣衫下藏住的轮廓就已经足够优美,今日却能在巧妙遮掩的衣物间,看到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背脊。 只用这么一两句话,就能让皇帝心情立刻变好。 因为,李元阙不会这样做。 脚步声和交谈声很快远离。 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这一处,只是肉眼看着,也能想象到这定然不好受。 只是光渡太过出色的容颜和冷漠的神色,如让人遥望的凛然寒冬。 杀了皇帝,朝政大乱,内忧外患他该如何选择?难道要抛下前线,将半壁江山拱手让人,领着大军打过来当个半边皇帝么? 光渡身体有片刻僵硬,却又很快放松。 这位领兵的大将军,胸中有沟壑。 那金玉扳指被体温熨烫,触手生温。 只是他自己不知,他眉间微蹙的隐忍模样,让皇帝神色晦暗些许。 埋首腰带的光渡,猛然抬头。 皇帝一直掌控着他,这是皇帝将他从后宫放出去后,一直不曾改变的习惯。 屋中如死一般寂静。 皇帝这是第一次来到光渡在中兴府的住宅,皇帝对他私下的住处很感兴趣,如果不是城外太远,光渡毫不怀疑,皇帝会去他司天监的住处坐坐的。 他后背的伤,是与李元阙交手那天被李元阙给弄出来的,虽然已经用了宋珧开的药,但时间太短,若仔细查看,依然能在新伤之下,可以辨认得出这里曾有旧伤。 北人南相为贵相,武地出的文士同样稀罕。。 已经整整三年。 “……不是。”光渡压着声音,让吐出口的话尽量平稳,“这是数日前在春华殿那夜受的伤,臣的伤算不得严重,那时又适逢药乜氏遇刺,是以臣没有声张。” 就在这时,便衣的卓公公前来汇报:“陛下,常太医已到。” 旁人见不到这朵花盛放的时候。 光渡从屋子里,很快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皇帝参观院宅时,光渡自然陪侍在侧,可是他的屋子乏善可陈,实在没有什么太多值得介绍的。 但光渡不敢,也不会。 尤其是面前这位,万一做不到看一眼就别开视线,那还不如从开始就一眼都不看,免得惹祸上身。 可是看了一会,又不得不移开视线。 金玉扳指向下移动,停在光渡新伤旧伤重叠的边缘之处。 皇帝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平息心底欲念的躁动。 第52章 今日皇帝出访在外,穿上了一身锦绣圆领白罗大袖,他身居高位日久,儒雅也被岁月糅进了沉淀和厚重,威严外露。 乍看寒潭,不知其深深深几许,投石入潭,水面短暂的惊扰后,依然是平淡无波。 皇帝从后面,沉默看着光渡温顺垂下的脖颈。 他又想到,皇帝今日的眼神和动作,与以往都不同。 光渡向来聪慧……这三年以来,他到底知道了多少,又猜到了多少? 但这个院子,又莫名符合皇帝对光渡的了解,这让皇帝多少有些哭笑不得,“你这个年纪正是鲜衣怒马的好时候,怎么过着这样清苦的日子?” 他们视线对上,白兆丰立刻移开双眼。 李元阙不会在这里动手,只是因为他根本不想杀皇帝。 皇帝进去不过片刻,就将整座小院逛完了,看得眉头直皱,“孤给你换处地段好的大宅子,再添些下人,添些摆件,若让别人看了你这屋子,还以为孤苛待臣子。” 刚刚常太医没敢怎么看他的身体,让他顺理成章地蒙混过去,可是他没想到,皇帝竟然亲自来看。 皇帝显然很享受光渡的关心,伸出手揽过光渡的腰。 他低着头,坐在床上,背对着皇帝,深色的衣服谨慎移动,只露出后背,给皇帝想要看到的回答。 只是…… 见皇帝重新露出笑容,他不仅再次对光渡刮目相看。 “这里的伤,真是的刚刚砸出来的吗?” 皇帝紧紧抿着唇。 光渡从床上俯下身,按着衣服,去捡落在床塌下的腰带。 这些年,皇帝已经像这样看了许多次,光渡时常在他的寝殿中过夜,却从来都安安分分的睡在外间。 ……甚至包括他自己。 皇帝的命令合情合理,光渡应当遵从。 只看了一眼,皇帝就皱起了眉头,“若孤不亲自问,你就自己忍下了?” 屋中空无一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在床榻上的样子。 那人过来得太快了,光还没看清是什么,他就被一股力量推回床榻上。 光渡被独自留在屋子里。 这里过分简洁,甚至看上去没什么人气。 入秋后,天气总是冷的。 在这样一片绢白画布上,多出一大片惊心触目的青淤。 只是他用那双浸着冰雪的眼睛注视着皇帝,含着一缕恰到好处的担忧,“城中仍是不太平,陛下今日出行,总是……” 在他眼里,若是李元阙胆敢动手,他这边一声令下,现成的天罗地网直接就能把李元阙当场捉住,成算极大。 能看的,不能看的,他心里非常有数。 这一路上,皇帝没有问光渡在中兴府的宅子坐落在哪里,但却在每一个街道巷口,走上了完全正确的路。 有时他醒来,能看到光渡在屏风另一侧穿戴的身影,隔着距离,绰绰约约。 光渡这一进的院子里过分的干净,屋子里就是基本的桌与床,别说常见的皮毛挂毯、金玉装饰或者画屏摆件,这里连一应文人雅客爱好的诗画字帖,竟然连一副都欠奉。 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回答。 光渡这院子里连下人都没几个,只有两三个不起眼的仆从,端上茶之后就退下去了。 他亲手帮光渡将遮面的帷帽整理妥当,双方衣着气度皆是非凡,又相携行走,如此举止亲密的模样,自然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那种目眩神迷的幽与冷,是活着的,是在流动的。 乔装后的侍卫,混迹于普通人,分布于路上各个方向。 这是他最讨厌的、任人宰割的情态。 “我不喜欢熙攘的地段,人多就吵闹。”光渡摘下了遮面的帷帽,神色略显冷淡,“若是让人看到陛下出入臣的居所,但时候又要有闲话传出来。” 衣服从肩头滑落。 一只膝盖压上他的床,身边的床榻向下微陷,那人直接上了他的床,并反手格挡了光渡的斜劈。 唯一塞了点东西的,就是光渡的书房了,里面的书架摆了个半满,那是因为他的大部分书都放在司天监的居所。 光渡坐在床上,透过床帏的身影变得个有些模糊的,但也能分辨得出,此时他正低着头,手在腰带上重新结扣。 光渡第一个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拉上自己的衣裳。 甚至一片瘀痕明显肿了起来,看上去更是令人心惊胆战。 风吹过来,肩膀上的垂衣逶迤而落,光渡坐在床上,面无表情一把抓住掉下来的单衣,将自己的身体遮住。 沉默的顺从,从不主动的默契,安静侍奉在皇帝身边,从不发出任何疑问…… 连同张四的处置,就这样轻轻揭过,而皇帝对他刚刚生起的疑心,就在他满不在乎的态度里消散大半。 皇帝本来是坐在外间,听到光渡这样答,不由得直接走了进来,“竟然伤得这样厉害么?” 光渡知道李元阙不会动手,和他带的人少没有任何关系。 西夏男儿尚武,可这位皇帝却精通多国文字,博览群书,擅画擅书。 常太医看了一眼,就转开视线,看向地面,“敢问光渡大人伤处,是否疼痛剧烈,若有动作,会疼得愈发厉害?” 皇帝脸色几变,却不得不收了手,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的频率,对光渡的背影说:“你在这里等我。” 第53章 平心而论,皇帝根本不担心李元阙在城中策划暗杀。 皇帝碰了碰光渡的后腰,“刚刚伤得严重么?” “陛下。”就在此时,外面响起了卓全惶恐的声音,尾音竭力压住惊惧的颤抖,“白将军……急事求见,着奴才立刻让陛下知晓。” 李元阙多日毫无踪迹,大概率混迹于市野中,为了君主的安全,皇帝不该这样跑出来。 握着他的手,离开原来的位置。 皇帝偏过头,在光渡耳边,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不怕。” 皇帝直接走了过去,“让孤看看,伤成什么样了?” 在这件事上,光渡与皇帝得出的结论一致,但推断出“李元阙不会动手”的过程,却不尽相同。 今日的风中有沙,有新鲜的烟尘,与……滚烫的血气? 皇帝叹了一声,“竟然伤成这样,还强撑着不对孤说。光渡,下次再这样,孤可要罚你了。” 那并不能让他安心,反而令他心情沉重。 有一个猜测,在光渡心头逐渐成型。 比之周围高手林立、护得密不透风的皇帝来说,双方实力悬殊。 如霜雪将将,日月辉光。 皇帝今日不对劲。 原本冰冷的器质,被体温中和成微微的凉。 只从宫变之夜,李元阙能把光渡活着放走,并默默背黑锅这一件事情上,就能看出其心胸为人。 虽然如此,但明处暗处打量的视线,仍然如影随形。 光渡心中一震。 李元阙军队驻扎在前线,自己千里潜行折返,独身进城,他在中兴府势必没有那么多的人可用。 所以他要抓紧时间,恢复端正的仪态。 皇帝心头盘旋依旧的兽,逐渐冒出一点狰狞的端倪。 他甚至看到了跟出来的白兆丰,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锦灰袍子,在人群中都像郁郁青葱一样出挑。 光渡手上的动作一顿,将惊讶隐藏起来。 凌乱,狼狈,是如此的难看。 这位光渡大人不仅深得帝心,也深谙帝王心术。 床帏翩然垂落。 对视的瞬间,光渡的动作停住。 风是冷的。 这个近在咫尺的呼吸,却是熟悉的炽热。 李元阙把他按回床榻,“不好意思,借我躲躲。” 第20章 借他躲躲? 这该如何借? 更何况,这里本就是光渡的卧房。 李元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就这样毫不见外地闯进光渡的卧室,钻进光渡的床帐里,身体亲密无间,却彼此防备。 皇帝知道他遍寻不到的李元阙就在这里吗? ——他会知道,李元阙此时就在光渡的床上吗? 他们在床上的第一个对视,只有短短片刻。 但李元阙已从光渡的眼神中,看出了光渡的打算。 在光渡喊出声之前,李元阙已猱身扑上。 他一手按住光渡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按回床上,另一只手掌紧紧捂在他的唇上,把那句未出口的“这里有人”捂了回去。 不知道是这张床太过厚软,还是因为光渡只穿着单衣,他双眼含着怒意,眼角飞起一片灼然的隐红。 李元阙一只手掌,足足遮住了光渡大半张脸,只是露出的那双眼睛,却在瞪他。 其实李元阙闯进来之前,他也没能想到……光渡会是这种模样。 可此时看他这样慌张去遮掩,李元阙心底却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酸涩非常。 卧室门外,始终安静,这处宅子中保护皇帝的人,都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李元阙应该挪开眼睛,但他却隔着衣服,突然伸手按了一下光渡的腰侧。 “你还……你别踹我。”李元阙双眼从他身上短暂移开,看了一下不远处那扇半掩不掩的门,压低了声音,“光渡大人,我帮你背了夜袭春华殿的黑锅,不用你谢我,但至少也没想到你会反手搞我。今天这个情况,就帮我遮掩一把,行不行?” 光渡注意到了李元阙的视线。 李元阙知道,在他进来前,在这间卧室里,只有皇帝和光渡。 不说他刚刚踢人的力度,就只说在春华殿那一晚的疯狂,就让李元阙完全不敢小瞧于他。 即使是最暗香浮动的旖旎想象里,将塞上江南春花的所有美好浓缩于一处,李元阙也无法在勾勒出这样的画面。 李元阙滚烫的体温透过手掌,压在光渡有些凉的唇上,他的手掌不细腻,有着握刀和缰绳磨出来的茧。 李元阙甚至都有种冲动,就这样把人绑走,把他拎到西风军中好好练练,就这个身体素质,再配上这个聪明的脑袋,说不定能练出一员相当厉害的猛将。 片刻后,光渡在他身下剧烈挣扎。 他这样反问自己。 若是一层层拨开莲蓬,就能取出里面甘甜的莲子,温润洁白,适合把玩,更适合含入口中。 不过同时,李元阙心中却也生出一点疑虑。 光渡:“……” 想了解他,别去问他,不如自己亲手去找出答案。 只刚刚惊鸿一瞥,也足够李元阙发现,这具身体非常漂亮。 可若是任由那狰狞的躁动掌控理智,李元阙就会想做完全相反的事情。 他只是在表明一种态度,他想要交谈,想要说话。 第54章 就连李元阙都感到难以言说的烦闷,“难道要我叫你皇嫂么?” 这是一具柔韧又充满着力量的年轻躯体。 是因为这个人容貌之盛,生平罕见,连自己都难免因美色着相所困? 他脸上挂着一丝惊恐,拼命制止着李元阙,不许李元阙去碰他的手臂。 李元阙发现自己面对这样一双眼睛时,总是会感到心惊。 因为面前这具身体,只有在衣衫散乱时,方能窥见一角真容。 那具身体藏在这件薄衣之下。 他几乎完全遮覆在光渡的身上,却没有把身体重量真的压下来,这姿势过分亲昵,但他却尽量在每一个地方克制。 此时光渡两只手,抓着李元阙的手腕,正试图将李元阙压在脸上这只的手抬起来,从他的脸上拿走。 或许他那个皇兄看不出来,但对于李元阙来说,他可以从很小的细节,判断出很多信息。 这个念头生出时,李元阙心中那种不适,再次狰狞地刺出水面。 他无法说话,只能抬起一双神色难辨的眼,定定看着他。 他身上应该还有许多的伤,只是包裹在衣服中,看不到那些狰狞的伤痕。 可若是从正面,就像现在这样,看清光渡的身体…… 还是因为他有太多的秘密,太多的谜团,而自己被完全排挤在他的允许之外,无法看透,无法参悟,所以格外牵挂? 都不敢真正的碰他。 李元阙不敢细看,但偶尔扫过一眼,就愣住了。 ——夏初荷露于水面上,等花朵开败后,便留下一朵朵莲蓬。 若只从背影看,那入目的,大概只有光洁胜雪的肌肤,和一把窈窕漂亮的线条,美得雌雄莫辨。 床帐中很安静,甚至能听到从门缝里吹进来的风,在搅动堆在地面的柔软衣带。 触摸确认后,李元阙有些讶异地挑高了眉毛,“你这个身体……我说,你是不是习过武?” 这双眼睛,里面似乎有很多未竟之语。 李元阙也稍稍放松了力度。 但无论如何,李元阙对光渡的好奇,已经来到了一个新的巅峰。 但这个“最安全”的正中心,对于李元阙来说,同样惊心动魄。 光渡胡乱系上衣服,整个人就静了下来,他垂下眼睫,不再挣扎,也不去看李元阙。 风华月色,冬霜春晓。 如果说李元阙在光渡这里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个人永远都不会乖乖回答任何问题。 他指下力度不重,却让光渡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没有人知道,皇帝在中兴府搅个天翻地覆都没找到的李元阙,此时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那夜在春华殿那夜交手之后,李元阙原来很多关于他的想法就已经推翻了,可是就在此时此刻,就在这张床上,他竟然还能有全然不同的发现。 他本来双手都抓在李元阙按着他的那只手上,此时却骤然放开,任由李元阙手掌覆盖半面,双手匆忙往下探,摸到自己的衣服就立刻抓紧,胡乱将身体遮掩好。 震撼隐秘而绵长。 李元阙怕响动太大,引来外面的注意,只好用身体压制他,低声道:“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你的身体很漂亮,才想看看你的手臂什么样。” 这么漂亮的人。 就在光渡的卧榻之上。 他们挨得很近,李元阙的手,就撑在光渡散开的头发上方。 这是四天前,李元阙抱着他在春华殿烧红的瓦砾中翻滚时,用身体替他挡下的伤。 这算个什么事? 这件事传到他麾下西风军的那日,惹得一众血性汉子笑了好半天。 明明他们身份与立场对立,但再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李元阙心中却生不起一丝厌烦。 所以在李元阙隔着袖子,去碰他手臂的时候,光渡似乎是彻底愣住了。 而光渡这个房间,果然正如李元阙的判断,这是整座宅院中最安全的盲点。 前年春季围猎时,据说光渡在林子里偶然碰到了一只野猪,都要“惊慌失措”骑马跑出很远,连佩的弓,都吓到丢到了草地上。 尖锐而冷漠,像一把淬了毒的冷刀,只是刀刃太利,出鞘时伤敌又伤己。 李元阙明知,光渡这个人和柔软没有半点关系。 因为他发现,自己只这样轻轻按着光渡的肩膀,这个人,就一整个陷入了层层叠叠的柔软被褥中。 光渡的身体确实漂亮——李元阙说这句话的时候,称赞的是他匀称体态里蕴含的力量,不含一丝旖旎之意。 光渡终究是缓和了挣扎的力度,没有再踢他。 光渡将口鼻完全交到李元阙手中,也顾不上自己呼吸不畅……却只是为了系上衣服,遮盖自己的身体。 但不是拼死反抗的力度,光渡向来会见机行事,也没去自讨苦吃,妄图撼动一位军中之将的桎梏。 为什么? 李元阙的第一个想法,是想抬手帮他整理好衣冠,才不会让这过分出众的皮相来徒填心乱。 “别出声。”李元阙声音有点沙哑,“我看到皇兄刚刚出去,而你又是这样……啧。” 光渡这个样子,不像他穿上衣服的时候看上去那么纤瘦。 光渡不善武艺,已经到了满朝皆知的程度,这样的人理应是手无缚鸡之力,想必身体也是纤细孱弱的。 第55章 ……这里怎么能不安全呢? 光渡抬起眼,就能看到李元阙下巴上未愈合的一片擦伤。 只需要看看身下的人,就会知道,这里为什么会被皇帝守得如此滴水不漏。 李元阙把手从光渡的肩头移开,想看看他手臂的模样——如果他会使用兵器,他的手臂肌肉走向,一定能告诉他很多秘密。 虽然光渡与皇帝的风言风语从未停息,但听过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就又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受。 光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光渡说不出话,露在李元阙手掌之外的那一双深褐色眼瞳,格外幽深。 搭在光渡肩膀上的外衣,还来不及好好穿在身上,却已经足够让人难以移开眼睛。 如羊脂白雪作堆,细腻得不染瑕疵,却不是荏弱,而是郁郁葱葱的挺拔俊秀。 一声一声,声声震心。仔细聆听时,却听不到一点声音。 在李元阙没见过光渡之前,他从口口相传的事迹中,拼凑出来一个关于光渡的形象——貌若好女,弱不禁风。 刚刚这一番挣动,床上的人腰带全部散开,那松松披着、未曾系牢的衣服就掉了下来,要坠不坠地堆叠在手肘。 不会错认,这具身体非常健康有力,衣下若隐若现的胸腹,覆盖着一层并不夸张的肌肉,线条流畅光滑。 这不比在这里做他皇兄的佞宠、背负这样的名声要好得多? 若不是李元阙听到耳畔风声,以战场生死间练出来的速度闪躲,他脑袋上已经挨了一记光渡的飞踢。 光渡是什么样的人? ……是他皇兄的人。 只因身下这个人,让人心乱如麻。 皇兄匆忙离开,屋子里床铺凌乱,光渡又是这个样子,之前房间里在发生什么事简直不言而喻。 一个十六岁的儿郎,不会用兵刃,不会挽弓,连野猪都打不过,这样羸弱,岂不是连西夏的女儿家都不如? 他明明个子高,腿又那么长,可这个时候,却给人这样可以肆意欺负的绵软之感。 他原以为,以他皇兄的心性,会更喜欢那种柔和纤细、华丽无害,却又能完全掌握于手心的美人。 难道他对皇帝的判断出了错? 光渡的美貌足够迷惑人心,但只要他脱下衣服,任谁都不能忽视这具身体的力量。 这个奇怪的疑问,如此不合时宜,却猛然冲进李元阙的心头。 他的皇兄……真的知道,光渡是这个样子的么? 第21章 光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原本的冷漠。 只是他一直被李元阙捂着嘴巴,呼吸难免不畅,不仅喘息微微加促,连额头都出了一层薄汗。 即使他侧过脸,也依然无法摆脱李元阙的桎梏。 而他的皮肤上,已留下润红细腻的指痕。 ……原来这么容易,就可以在上面留下印痕。 李元阙闭了闭眼,在他耳边说:“我放开你,咱们聊聊,你先别喊人,行不行?” 光渡没有迟疑地点了头。 他点头时,唇蹭过李元阙干热的手心,细软又温暖,李元阙飞速移开了手掌,仿佛被烫了一下。 “李元阙。”光渡眼神很奇怪,声音也压得低,“你疯了么?” 李元阙在光渡的眼神中反思片刻,诚恳道:“我来找你确实有事,我承认这个时机不好,但以我对你的预估,在其他的场合,你都不会听我说话。” “光渡大人,我来找你,是为了你上次的提议——合作。” 光渡态度冷淡,“今时不同往日,之前的提议,早已过时不候。” 他看上去并不好糊弄,“不请自来是为贼,你闯入我卧房,只是为了避开陛下带来的人,然后你说,你是来找我谈合作?” ——他既然敢进来,就有只身突围的把握。 光渡冷冷道:“衣柜,自己进去。” 李元阙转头看着墙壁,看地面,就是不敢再多看光渡一眼。 李元阙缺距离角落的木柜太远,时间根本不够他躲进去。 卧室的主人,仍在床上。 光渡的声音听上去毫不在乎。 为了维持这个姿势,李元阙的腰腹绷直,手臂与肩膀的肌肉线条在粗麻衣下起伏隐现,他支撑时的姿势并不容易,但他做起来却如呼吸般轻松。 床上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这处中兴府的住宅,光渡置办的时间不算久,位置足够隐蔽,他作派又低调,知道位置的人极少。 光渡合作意向渺茫,在春华殿那夜就已经展露了绝不配合的态度,还能那样疯狂的以身为饵,炸掉了一整座宫殿,并嫁祸于他。 他刚刚注意力都盯在门外,等会过头,就骤然跟光渡的视线撞上了。 李元阙单刀直入道:“光渡,帮我掌握关于虚陇地牢的情报,我会给你让你满意的报酬。” 绝大多数时候,旁人都不会知道光渡在想什么,而那短暂展露真心的瞬间,又总是被光渡藏得很好。 “光渡大人。”李元阙神色从未有一刻如此的认真,那双清澈的眼此时因锋芒而冷冽逼人,“我西风军中训诫,第一条,亲同袍,如子弟之亲父兄,急难相救,若手足之捍头目,斯须不离。我找你合作,是为了救人,绝不是去残害同袍。”(1) 在太极宫里,他们当值的侍卫都是亲眼所见,连卓全这位太监首领都对光渡恭敬有加,那个态度,都和礼见皇后时几乎不差太多了。 第56章 两人对视,李元阙顺着光渡的视线低下头,看见两人的姿势,终于反应过来。 光渡不置可否,露出一个浅淡而短暂的笑容,“看来春华殿一别后,你对我也做了不少调查。” 光渡任由李元阙看了一会,见他还不动,开口问:“李元阙,你好龙阳?” 光渡似有些惊讶,他望着李元阙的眼神,却又多了几分欣赏。 光渡挑衅地看着李元阙,李元阙神色看不出惊慌,但他还是做了一个拱手的动作,双手抱成一团晃了晃,意味着请光渡大人放他一马。 可下一刹那,李元阙窘迫的神色就骤然消失。 胆大包天闯进来的人,却在有些事上,这样经不起撩拨。 光渡至今彻底知道,李元阙想从他这里要什么。 他瞬间连耳朵都红透了。 这样浸人心神的冷,也让李元阙迅速冷静下来。 多了什么东西都很明显,连躲人都成了难题。 可是对于李元阙来说,或许也没有更好的时机。 还把被子给光渡盖上了。 而他们现在还在商谈合作。 他瞬间揭开了光渡的被褥,动作敏捷地钻了进去,刚下床的人,又重新躲回了原位。 光渡微妙地打量李元阙片刻,嗤笑道:“你找上我,果然是为了那个都啰耶。说吧,你是想让我去确认他是不是死了,还是想让我去确保……他必须是死的?” 对于聪明人,不需要说太多废话。 无论是长久占据他视线的腰腿手臂,还是那张太过于惊心动魄的容颜,一如那夜,目光凝聚之处,都会让他感到头晕目眩。 如果别人这样说,可能只是单纯的态度恶劣、气焰嚣张。 他望向门边。 就在李元阙专心思索时,他完全没发现,或许自己此时……应该换个姿势。 来不及了! 那么他就可以掌握谈话的节奏。 于情于理,这两个问题确实不算无礼。 走到床边,皇帝就发现光渡已经重新穿戴齐整,他靠床而坐,被褥拉到腰部,被子里一条膝盖屈起,并顶出了明显的弧度。 光渡话音未毕,李元阙的神色就变了。 李元阙一直足够小心,无论是方才突然跑到床上来,还是此时下床,他自始至终控制着自己的动作,不曾碰过光渡后腰的伤处。 也怪他刚刚动作粗鲁,光渡好好的发髻都乱了。 李元阙的睫毛和他的头发一样,若是细看,都是微微卷曲的。 如果说那夜在春华殿太过昏暗,那么今日,屋外的阳光隔着窗纸透进来,就能让一切都无所遁迹。 而此时,房门已经被皇帝推开。 门边的侍卫心惊胆战地又等了片刻,光渡的声音才从里面传出:“你在说什么?里面没事,你退下。” 他立刻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李元阙混在百姓中来,即使是这样粗简的衣服,也穿得自在。 “袍泽之情?了不起。”光渡意兴阑珊地摇了摇头,“王爷,你的兵都在羊狼砦,你拿什么救他?都啰耶所在之地重兵把守,难道你想率军回师,为了如今一个已成为废人的都啰耶,去谋逆夺位?” 皇帝进来后,顺手关了门。 因为从他搜集到的关于光渡的信报中,已经知道光渡这位司天监少监,并不是名不符实。 李元阙也终于能好好看清光渡在白日里的样子。 李元阙落到床下,正要依言前往衣柜时,卧室门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他为了找到自己,就这样选了最省人省事、却也是最冒险的方法——在皇帝眼皮底下,跟着他回家。 侍卫很是犹豫。 光渡就在床上,就在李元阙触手可及的地方,身上的雪香并不如那日在春华殿浓郁,却也足够清爽怡人。 光渡脑中飞快构建出前后因果,手指轻快地抬起,敲了敲自己身下柔软无声的锦被。 他今年二十二岁,穿着寻常百姓的衣服,看上去如一个格外干净的俊秀青年,卷卷的睫毛浓厚茂密,跟随着呼吸颤动。 这卧室一眼望去,并没有太多的摆设,除了衣柜和床,几乎没有什么大件家具。 将这些线索梳理在一起,光渡就确定了一个不那么令人愉快的脉络。 如果他连地理风水阵术都有所涉猎,那么,他要想认真藏个东西,自己很可能找不到。 如今中兴府封闭,李元阙手下办事处处受制,本来人数就有限,绝大多数又派出去搜集都啰耶的情报。 李元阙微微一顿,补充道,“如果你想要钱,我同样可以给很多,但我觉得你最不想要的,应当就是钱了。” 他粗衣乱麻,身上没有一点多余的颜色,不仅无损李元阙那张脸庞的昳丽英挺,反而格外突出了他的骨相优异。 他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光渡,我想知道你在我母妃的宫殿里拿走了什么东西,还想知道你与我母妃生前有何交集,这不过分吧?” 身居高位,身边却这样干净,整座西夏皇宫,都很难再见到另一个比他纯粹的人。 李元阙与他对视,不闪不避,目光清凛。 出宫之后,又一连几天,躲他躲得滴水不漏。 但此时此刻,他没有进一步执行的打算。 门推开时,床帏依风而动。 他这会不敢对视,却错过了光渡静静看着他的眼神。 第57章 在光渡炸地牢后,都啰耶完全消失了踪迹,李元阙派出去不少人手,却依然打探不到一点下落。 而那锦袍华服的衣角,已经在门边若隐若现。 该给出何等的筹码,才能吸引光渡的入局? 床上的两人静静听着那侍卫的脚步声走远。 “……你的床下躲不了人。”李元阙顿了片刻,知道光渡岔开了话题,却也知道,此时不是和光渡撕破脸的时候,于是也压下了火气,“刚刚是我冒昧,你这屋子里,还有别的地方?” 每一日过去,都啰耶能活下来、且还能好好活着的希望,就日渐渺茫。 合作。 光渡盯着看了一会,有点走神。 ……果然,光渡之前没有认错,在市集时,李元阙就穿着这一身麻布粗衣,混在人群中。 那声音很轻,等能听到时,已是近在咫尺。 李元阙眼神深幽,“可皇兄对你,并不是毫无芥蒂,若无其他推力,他不会轻易把你提到这个位置,我这个外人都看得清楚,你身在局中,只会更受掣肘,必须突出奇招,你才能够脱颖而出。” 李元阙反应极快。 李元阙猝不及防,双眼装满了震惊,“啊?” 因为光渡大人……到底身份不同。 他们在皇帝随时可能回来的卧室床上,屋外还有着皇帝留下的侍卫。 所以,即使是李元阙后来对他产生了兴趣,想调查他的住处,看看能不能找到他那夜从春华殿带走的秘密,只在定位他居所的这一道关卡上,就需要花上人手和时间。 因为光渡这一问,李元阙也终于反应过来,刚刚自己说的话、做的事,是多么的容易让人误会! 光渡表情漠然地想。 而过分简单、甚至是有些简陋的衣装,却无损李元阙不同于常人的气度,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就能感受到他气华内敛,绝非寻常人。 李元阙虽然脸色平淡,但下床时,还是特意调整了自己的姿势,避免碰到光渡的身体。 “兹事体大,我需要仔细考虑。”光渡神色轻慢,“王爷,请从我床上下去,去别的地方躲着。” 他就这样撑在光渡身体上方,与他身体保持着微小的距离,回避着完全的接触,却又过分挨近。 李元阙擅长强军冲锋,却也擅长以巧取胜,如果能回避不必要的冲突,他不介意灵活一些,尝试其他的办法。 李元阙神色已毫无羞赧,但耳朵的红,到现在都没有消退下来。 他知道自己拿出的筹码,已经让光渡开始认真考虑。 刚刚皇帝那样匆匆从光渡卧房走出,谁知道现在里面的人是什么模样? 李元阙相信了光渡的话。 “我有十足诚意。”李元阙深深望着他,“合作吧,我不想要你来做我的敌人,同样,你也不需要再多一个对手。” 外面发声的侍卫,正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按照正常做法,他应该已经进去查看了。 那侍卫也终于松了一口气,“是。” 光渡冷漠反问:“让我满意?你做得到么?” 西夏王族多着皮毛绣锦,衣着华丽,这样的粗布麻衣,是穷苦平民百姓才穿的衣服。 而李元阙也发现了光渡的目光。 他之前被折腾一通,一直被按在床上,现在从床上撑起身体,却也能看出异样。 与那夜生死相搏的气氛又不同,这一日的相见虽然仍是充满意外和紧迫,却因为双方掌握了更多关于彼此的信息,多了全新的可能选择。 门小幅度开着,透过床帏,光渡和李元阙,就能看到门外的人影在徘徊。 光渡默然不过片刻,那张光华夺目的脸上,就浮现出一种让李元阙很不舒服的冰冷无情。 李元阙的母妃有回鹘血统,面容很有异域特色,到了李元阙这里,眉眼轮廓更是格外英丽,那双黑色的瞳子纯净清澈,下巴虽然擦破了皮,但丝毫无损他有着非常好看的容颜。 这个话题再追究下去,两人势必谈崩。 李元阙并未受光渡所激,却也没有贸然说出他的底牌。 嚣张与真诚竟然能出现在同一张脸上,看着光渡冷若冰霜的模样,李元阙心中气闷未生,却已开始无奈,简直让他不知如何反应。 屋内没有立刻回答。 李元阙立竿见影地拉开了身体距离,语速飞快解释道:“我对你没有那种心思,我不是……咳,我和皇兄不一样。” 所以,李元阙只听到了光渡的挖苦,“……无所谓,你是不是断袖,都不需要告诉我。” 长发散了几缕下来,腰带也是胡乱系着的,他表情虽然是冷的,但只要往下一看,就能轻易从他身上看出来……他刚刚经历过的一场匆忙慌乱。 有人敲响了光渡的房门。 李元阙表情冷了下来,他深深呼吸,才道:“世人皆道不可为之事,我却偏偏有兴趣试他一试。光渡大人,具体执行之事,不牢你费心。” 但光渡这样说,李元阙确实会想想,他就是这个意思,并且有把握坚守到底。 于是光渡点点头,“不过分,但你别想了,因为,我都不会告诉你。” “光渡大人,若是你想要工部尚书之位,我会给你最关键的助力——你虽有能力,但资历不够,只有工部真正到无人可用时,你才可能力排众议。” 第58章 他慌忙滚开,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们敢随便进光渡大人的卧室,估计很快就要像张四一样挨上一顿板子了。 光渡初入司天监之时,确实借了皇帝的势,但光渡升到少监,让司天监内大半同僚对他心悦诚服,是靠他自己易筮与天文推演上的本事。 李元阙微微一愣……但倒也可以理解,毕竟春华殿那夜,他们都不曾好好看清过彼此的模样。 只是在众侍卫包围下强行突破,即使是他,也不可能做到毫无代价。 他既然知道自己伤在后腰,那么,他一定亲眼看到自己因何而受伤。 光渡能推测出李元阙亲身上阵的理由。 李元阙,艺高人胆大,真是需要一些严厉的教训。 李元阙在街上看到他后,竟然直接跟着他过来了。 “而我想藏起来的……你永远都找不到。” 门外响起了一个迟疑的声音,“光渡大人,你房间里……呃,刚刚是有什么声音吗?” 光渡没有错过李元阙的动作。 而李元阙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手和时间。 因为如今,他确实有一件更紧急的事。 李元阙本能就不喜欢这个样子的光渡,他慢慢皱起眉头。 “李元阙,你若是想死在这里,我只需要对着外面喊一声。”光渡神色不悦,“如果想活,拿出诚意。” 李元阙从他的稍纵即逝的笑意中回过神来。 李元阙生涩的反应,同样将短板暴露得明显,光渡在心中瞬间生成了几个可以用来干扰李元阙的方案雏形。 此时是乱中偷来的平静,李元阙知道,这绝对不是最好的商议时机。 李元阙没想到光渡拒绝得这样干脆,而且态度又是如此倨傲。 这些疑虑李元阙只得压在心底,暂且按下,日后再谋。 光渡在他的身下,安静地注视着他。 皇帝看了他许久,坐在他的床边。 但不知为何,靠近的瞬间,皇帝就发现光渡的身体,比之前的每一次接触都要紧绷。 就连神色都是僵硬的。 皇帝默然片刻,叹道:“光渡,你总要习惯孤的。” 第22章 光渡并不习惯皇帝的亲近。 这件事情,他们心知肚明。 但这还是第一次,皇帝挑到上明面来说。 皇帝在等待光渡的回应。 如果可以,光渡真的什么都不想说。 毕竟这房间里……有第三个人。 他该怎样,才能心无旁骛地应对皇帝? 光渡顿了一下,低头一声轻叹:“陛下,你是知道我的。” 皇帝坐在床边,定定看了他片刻,伸出手,捋开了光渡垂在脸侧的发,“孤知你心,你却不知道孤的心意。” 不知为何,今日的光渡,看上去有些奇怪。 隔着被子,甚至他们彼此的身体,坐得还有一点距离,皇帝就能感受到光渡那边传来的热度。 往日里光渡的身体都是偏温凉的,人也是冷冷淡淡的,但今日没有缘由的,他的体温都比往常要高上许多。 连气色都比往日红润。 皇帝轻轻抚过他的额头,光滑的皮肤上,有一层暧昧的潮气。 床上的被子看上去是凌乱的,另一侧被掀了起来,又厚厚的堆在光渡身侧,蓬蓬而疏松。 被子下面,藏着一份不能移动的重量,那是一个不能揭开的秘密。 皇帝离开后,光渡确认过周围已经安全,才终于掀开被子。 正好,光渡也不用多费口舌,皇帝亲口所言,李元阙亲耳所闻,这已经是最好的证明。 光渡抬眼,神色微怨,“陛下,放过臣吧,真的疼,别碰了。” 皇帝将手放在光渡后腰的时候,再次确认了光渡的异样,不由得有点惊讶地看着光渡。 光渡目光追随过去,“什么?” 正如李元阙所说的那样,在朝上左右为敌时,光渡同样不希望再多一个棘手的敌人。 或许是因为凌乱,光渡今日风采与往常迥然相异。 春华殿房梁烧着火砸下来,在他的后背留下了伤,那一夜滚烫的瓦砾四处翻飞,呼进的每一口空气都是滚烫的,一路烧入心肺。 被子下的李元阙也足够配合。 那是光渡腰腹之上。 因欲而过密,因情而相亲。 “前事既往不咎,我用你,就不疑你。”李元阙风清月朗,字字清正,“离开朝廷,入我西风军,一展你之才华,我定待你如兄弟手足。” 而此时,就连光渡也很难想象。 但如果,此时,他们被皇帝发现…… 但对于光渡来说……不一样,这次什么都不一样。 皇帝觉得,这个样子的光渡很有些可爱。 而当他陷进柔软的、层叠起伏的被子里时,身上难得一见的慵懒,连轮廓都变得柔和。 双方没有商量。 但他却也清楚,此事如若发生,绝无收场可能。 就连李元阙的手臂都微微一抽,随即又如投石入水那般消弭,一切动作归于无声。 如果……如果就这样把一切暴露在皇帝面前,皇帝会有怎样的反应? 不止这辈子了,就连下辈子,光渡也别想洗清嫌疑了。 光渡双眼有些微的失焦。 但如果忽略了光渡猛然咬紧嘴唇的动作,他就像是因为伤口疼痛,导致身体会有的正常反应了。 第59章 是他感觉错了吗? 皇帝:“……光渡?” 虚陇查他,皇帝怀疑他,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 李元阙神色郑重道:“等都啰救出来之后,光渡,你可愿随我去军中?” 而此时被面之下另一个人的热度,还在源源不绝的穿透被面。 而光渡更像是提前一步看出了皇帝的意图,主动开口岔开他的注意力,“陛下,还记得前两天答应过臣的事吗?” 他不想再犹豫。 “光渡。”李元阙身影半隐在床脚那侧,喊出他的名字后,停了很久,“这就是你选的路么?” 光渡转过头,与身侧的皇帝对视。 于是李元阙的手臂,换到了一个更糟糕的位置上。 李元阙应当是听得仔细。 光渡从一开始的想法,没有改变。 ——洗清和李元阙有私的嫌疑。 “他对你……这不是长久之计。”李元阙有些烦躁地整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欲言又止,“这不是君子之道。” 多么讽刺。 既然等到了皇帝这句话,他就顺水推舟地躺回原处,“谢陛下关怀。” 如果能获得他作为助力,隐藏在暗处,会是一着不可小觑的妙棋。 “我什么时候只听他的了?这话说的,倒有几分含酸捏醋的意味。” 那冷香不曾远离,即使是今日,依然让他屏气凝神。 皇帝按住光渡肩膀,温和地安抚他,“只是暂代,白兆丰年纪不大,但做事极稳妥,有他在你身边,孤才会放心。” 皇帝衣冠未乱,只在床边稍作整理,便重新恢复齐整端正。 再往下放一放,就会触碰到属于李元阙的、滚烫的身体,皇帝若是察觉不对,用那只手掀开一角锦被……那么一切秘密都会无处遁迹,就此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若是仔细看,已经能在被面看出另一人的手臂轮廓。 皇帝提起的这口气,被钓到不上不下。 皇帝的手温凉,远远不如李元阙那样的热。 好在光渡的要求并不难做到。 证明他一个司天监少监,确实有足够影响皇帝直接决策的可能。 皇帝那只手,如今就搭在开了一条缝透气的被角边,或许此时,那只手都已经出现在李元阙的视野中。 在李元阙心里,光渡是一个难懂的人,可也有少数时候,他会觉得光渡并不是全然无法捉摸的。 光渡又陪着皇帝说了一会话,才终于说动皇帝离开。 “既然如此,待傍晚时,孤在宫中见你。”皇帝放开怀里的人,离开床榻时,却将光渡按在原地,“不用送,好好躺着,等你晚上入宫,再陪孤说说话。” ……他已经有些后悔刚刚给出的承诺了。 所以,只要光渡神识清明,就永远不会让它发生。 今日的光渡,像是格外的……敏感。 而此时那双明亮的眸,却装进了难以言明的情绪,像是乌云遮蔽了星曜。 他屈起一体腿的坐姿,看上去十分随性。 光渡还将双手交叠放于自己的腰腹之上,用来盖住李元阙的手臂。 李元阙眼含痛惜,“我了解过你这些年做的事,我亲手翻过你经手的卷宗,我很确定,你的才能远不止于此,你不该被困在床帏之间。” 证明他拥有左右交易的本事。 彼此接触的时候,李元阙甚至感觉到光渡的身体都轻轻颤了一下。 皇帝看上去表情轻松如常,仿佛这只是一句随口之语,但光渡心中没有丝毫松懈。 这模样,让皇帝都看得有些情不自禁。 可是他带了这么多人,都没一个能发现李元阙。 皇帝从没见过,却非常喜欢光渡现在的模样。 瞳底是深不见底的幽暗,那里有一把隐隐烧着的火,对视的瞬间,李元阙仿佛被带回四夜前的那个夜晚。 为了配合李元阙的姿势,光渡不得不在被子下绷紧脚尖触碰床面,让腿更长,使得膝盖勾出更明显的高度,更好的遮蔽在他身侧蜷着的李元阙。 可那不只是震惊,李元阙收了笑意。 在光渡身上,他再一次感觉到了那种无声的悲意,一如春华殿那夜,让李元阙猜不透,看不清。 不知为何,光渡今日对他的接触,与以往的反应都不太相同。 光渡作势要起身相送,并不是真的要起,真起来就露馅了。 他动下来的地方不巧,手臂落下来,只能搁在光渡的腿侧。 即使是光渡也不得不感叹一句,李元阙本事够大,今日再次交手,光渡已经发现他可不止是胆大心细。 今日气氛这样好,面前的人神色虽然浅淡,却难掩霜雪春霁的好颜色。 ……他对光渡没兴趣。 光渡像是被他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定住了。 光渡眼皮一跳,反手拉住皇帝的手,力道轻轻牵引,交握的双手远离危险的地方,姿态放松地垂落被侧。 光渡被子下的长腿动了动,看上去就像是调整了一下坐姿,没有任何其他的不同。 只要光渡开口,就什么都想给他,什么都愿意给他。 手臂之下的皮肤触感温热而柔软,可是很快,就能感受到皮下的肉与筋骨,都是紧绷的柔韧。 有些秘密藏了太久,光渡都要忘了自己是谁,又来自何处,偶尔也会有这样的须臾,他在畅想中短暂地放纵本性……如果就这样毁掉一切,又会怎样? 第60章 比如说现在。 这些人一直想要的证据,如今就摆在他们眼前了。 “光渡,你我之间的合作交换,再追加一个选择。” 置臂于腹,呼吸却打在侧腿。 “算算日子,今晚或明早,陛下的人,就该从应理回来了。”光渡向皇帝投去了恳切的目光,“臣的伤不影响行走,到时候还请陛下……不要忘记答应过我的事。” 李元阙……大概也不是故意的。 等皇帝说起“蒙古使者”时,连打在光渡皮肤上的那道呼吸,都被李元阙一同屏住了。 所以光渡无法挪动,也不敢动。 “以及,张四既然领罚,你身边总不能无人保护。”皇帝微微沉吟,“既然说了要给你一个更好的,我让白兆丰留下。” 他极少会说自己想要什么,欲望非常淡薄,皇帝有时想送他东西,都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合他心意。 李元阙在被子下这个姿势,更接近于……侧卧在旁,抱过光渡的半边身子。 但他让不了。 被子之下无气流通,热气堆积,热重难消。 他刚刚似乎太热了,头脸都是汗莹莹的,他坐直身体,抬起脸看光渡的那一眼,眼中情绪不似以往。 那双眼重新变得冷漠。 他们的双手,隔着被子触碰。 光渡趁着皇帝不注意的时候,拎起围在身周的被角,悄咪咪地撑起了一条缝,让外面的空气流进被子里,不至于把李元阙憋晕过去。 视线相触那刻,光渡心中震了一下。 那道灼热的呼吸,轻易穿透单薄贴身的布料,紧迫、敏锐又无可回避,光渡听到自己心脏的震鸣,都几乎要无法掩盖。 光渡能感觉到李元阙的身体也是僵硬的,手臂放在他的小腹上,整个人却如临大敌般紧绷。 他另一只还放在被面之上,这只手却握着皇帝,轻轻晃了晃,“都啰耶一事,陛下既然已准了我献策,那就说好了,这一次陛下不能只听虚统领一个人的了。” 君主同坐床侧,这距离足见亲密,按道理来说,光渡应该往里让让,稍微隔开些距离,也是给皇帝更宽敞的地方。 身上未愈的伤口重新灼烧,那夜他曾寻找唯一能保持清醒的寒冷,那是光渡衣袖鬓发间散发的雪香。 光渡略微惊讶,“白侍卫?” 他没等来光渡温情的回应,却看到光渡微微蹙眉,轻轻吸了口气。 光渡应了是,谢了恩后,皇帝终于离开了。 能坐稳一军主将,李元阙绝不是偶然。 只这一会功夫,光渡冰白的脸庞,都泛出少见的潮红。 让他越看越难耐,忍不住得想……尝试亲近。 他走的时候,带走了明里暗中保护的人手。 可皇帝只是轻轻把手搭上去的这个动作,又让光渡全身轻轻抖了一下。 前半句话提到公事,让皇帝心中多了几分清明,可他后半句的请求,偏偏又用这样的语气和眼神,瞬间将这事情的性质弄到半公半私。 李元阙心中有一个念头,不应该,也不合适,可是就这样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皇帝自诩年长,也经过不少事,早已不是草率冲动的毛头小子,此时看着光渡,却也有一种只有年少时才有的冲动。 至少看他刚刚震惊的反应,应当是不好龙阳。 光渡的视线落在李元阙身上。 皇帝脸上笑容有了细微的改变,他抚上光渡侧脸,轻轻一触,就放开了手,但声音依然是柔情的,“等过两日蒙古的使者前来,孤也让你一起陪同。” 这个姿势,光渡根本无法有片刻松懈。 刚刚情况紧急而慌乱,李元阙躲进被子里时,他是想帮着光渡拉一下被子,帮忙把自己整个人罩住,结果还没完全做完这个动作,皇帝已经闯了进来……所以他不得不停止一切行动。 光渡心中一跳,微微侧过脸,抬起头去看皇帝脸上的表情。 光渡的神色慢慢淡了下来,“王爷,像我这样的人,算得上什么君子呢?再说,我本就从未想过什么长久。” 可李元阙藏的位置,实在是…… 一切端倪,藏在光渡小心计算过的遮掩下。 李元阙无法解释,就像此时光渡听到了他的话后,眼中似有片刻和缓,如化开的坚冰,仿若一轮弯月浸在暖水中,只是看一眼,就能沉浸进去,让人再也不想出来。 这一眼,看得皇帝喉头一动。 之前光渡每一次与李元阙的会面,哪怕中途是被皇帝抓个正着,光渡都还有足够的把握和话术,将情况解释到别的角度上。 光渡立刻伸出一只原本交叠放在腹部的手,把住了皇帝的手臂。 从光渡提起“都啰耶”的名字开始,李元阙本就细微的动静,也彻底消失了。 被子里的李元阙骤见光明,反应尚有迟缓,慢了一拍,双手才放开了光渡的腰身。 光渡做完小动作,才定了定神,岔开话题:“陛下,白将军此时找来,想必定是有要事,臣今日身上有伤,不敢耽误陛下之事。” 他们却什么都看不到。 光渡默默咬紧了牙。 这是光渡难得一见提出的要求。 李元阙的眼睛一向都是清澈的,他似乎从不畏惧强敌,眸底是坦坦荡荡的明亮,清正而气纯。 带着报复般畅快的恶念。 第61章 皇帝又看了光渡一会,他今日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情态。 这样的冲动,这对君王来说,实在是危险的事。 这样看上去更隐蔽了,愈发万无一失,可是……这样也更热了,光渡想。 可是等光渡看过来的时候,他眼中那一汪蕴着的水就退了潮,连月也沉了下去。 “白兆睿也叫孤早点回宫,说在院外见到了异常,可是孤带来的人,早已把你这个小院子围满了,这里怎么可能会不安全,又怎么可能会进来别人呢?”皇帝意有所指地笑了笑,“不过,光渡,今日你怎么总像是怎么迫不及待的,想要把孤赶走呢?” 他不得不压下心头的潮热,耐心哄道:“孤又不是禽兽,你既然受伤,孤就不会对你做些什么,再说,孤怎么舍得折腾你?” 今日他脸上虽然仍是清清冷冷的不爱搭理人,却与往日情状有微妙的不同,话虽然不多,但顾盼生华,眼波流转时,只让人心中泛生潮意。 光渡神色浅浅淡淡的,“陛下说笑了,臣只是担心陛下,这里不比宫中周全,而陛下的安危,在臣心中,从来都是重中之重。” 但他不曾想过,光渡竟然也在同时改变了姿势,选择用屈腿的坐姿来遮掩他。 皇帝回握光渡的手臂,声音充满温情,“知道了,孤肯定叫你,你且好好歇着。” “什么?” 皇帝看得有些发怔。 为了避免被面起伏太过明显,李元阙无声蜷缩起身体,尽量将身体贴在光渡的身上。 皇帝将手放在他身后的被褥上,环住了他的腰。 但这个位置着实尴尬,在皇帝彻底近身前,李元阙最后试图换个地方,能让自己在光渡心中,多留下几分清白。 还不等光渡多看,李元阙已经移开视线,从床榻另一侧翻了下去。 但李元阙需要一些严厉的教导。 然而皇帝的脚步已经近在咫尺,他们没有再次调整的机会。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悄悄转过,就已经足够光渡心脏砰砰作响,胸口气血翻涌。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有些遗憾,“今日本想带你去城南那家宋氏茶庄坐坐,那里听说倒是颇有些花样巧思,城中贵族皆以之为贵,孤本想与你同去,却没想到你意外受伤,既如此,改天再说。” 他居然就在皇帝面前,就在皇帝伸出手就能摸出端倪的位置——藏了这么大一个活生生的、“和他有私”的李元阙。 就连脸上的气色都是少见的润红,仿佛在无声忍耐着什么看不见的欲念,与往日那样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有着根本的不同。 光渡嘲讽道:“李元阙,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我在中兴府随侍皇帝之侧,荣华富贵享不尽,你这意思,是叫我去沙漠上跟你吃沙子?” 光渡这话说得阴阴柔柔,含着暗刺,语气神态,皆是李元阙最反感的模样。 李元阙没有再解释什么,只是看着他的目光中带着心痛和失望。 而李元阙永远也不会知道……光渡此时缩在袖子里的手,已紧紧握成拳头,才能忍住颤抖。 第23章 火器厂。 此时,宋珧正用自己的背,抵着身后的房门。 他明朗俊秀的眉目没有浮躁慌张,但额头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一些古籍摊开放在房间各处,桌面上摊开的许多药材还没来得及收,那枚对光渡无比重要的解毒丸,也混迹藏于其中。 离宫变之夜已过了数天,宋珧早已经将切成小块的解药完全被提炼而出,但是变故来得突然,宋珧不得不开始思考最坏的可能。 门外传来的那道声音,不能说是陌生。 数日前的夜晚,宋珧就在宫中听过,并留下了深入骨髓的印象。 虚陇,不是好人。 此时他就在门外说:“上次与宋公子一别,在下对你倒是印象深刻。” 门内虽然毫无回应,虚陇却并不介意。 “今日在下奉旨调查火器厂所有材料的走向,还请宋公子配合。” “我不管火器厂!”宋珧隔着门喊道,“你自去找负责的人,找我干什么!” “宋珧,你可曾去过沙州?” 听到“沙州”这两个字,宋珧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才四五天时间,这家伙怎么查到这么多!? “不太正常。”宋珧脸上多了几分郑重,“此人是个太监,我摸过他骨头,我有九成把握敢确定,他是幼年时期受过的宫刑,而不是成年之后。” 净过身的太监能流落到民间,本身就说明此事别有隐情。 但光渡知道,李元阙一定还会来找他的。 光渡静了一会,“我这样的人,有什么重要的?” 光渡平静道:“既然孙老认得你的字迹,宋珧,请你帮我写一条消息,我进宫的时候,会想办法和他见面。” 前一刻,他还在把自己努力塞进柜子里,可是在巨响发生的后一刻,他浑身开始颤抖,面容露出癫相。 宋珧当场拉下了脸,“你对妹妹、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你自己难道不知道?你当着我的面说这样的话,是想让我伤心么?” 光渡看了他一眼,“你真的想知道吗?” 只是…… 宋珧握紧了拳头,“这算什么?大不了我拼命就是了,你每次都把自己排在最后,什么时候才能把自己个儿看得重些?” 第62章 光渡步子很快,总是走在前面。 他转过身,随手翻起了宋珧摊在桌面上的书。 “光渡在做什么?他怎么还没过来?”宋珧擦了把汗,“……算了,我自己来,不能每一次都靠光渡来解决问题,毕竟脑子这个东西,越不用越没有。” 光渡看到了他铺满了整个屋子的书,抬手翻了翻,“我听说,你这段时间也在火器厂也出了力?” 明明他放在心上视若珍宝的人,却偏偏要留在宫廷里挣扎,连自己也染上一身污浊。 而且,李元阙还叫光渡和他走。 见老者要尖叫,光渡随手拿起桌面的一块抹布,塞进了老者的嘴里,堵住了他的声音。 光渡正色道:“重要,所以你能否预估时日?” “不过,下次要注意。”光渡沉吟道,“柜子里藏人其实很明显,只能用作拖延时间。” “让我看看。”光渡同时确认道,“她只带回了一个人?” 看出光渡的认真,宋珧立刻回应:“你说。” 宋珧尴尬一笑,“关于你的事,我心中从来不敢忘……那个解药,我这两天思路有些卡住了,所以才稍微掺合了一下火器的事,你放心,从此以后,我都会回绝。” “对,妹妹没让我给你带别的话。”宋珧打开了柜。 光渡呢喃道:“有时我也会想,我错过的另一种活法,该是什么模样?” “没有。”宋珧看了看光渡的脸色,试探道,“你让她去外地了?一个女孩子家,这样会不会太危险了?” “此事与你的师叔有关,你那位师叔,认得出你的字迹么?” “这人请不来,是我诓来的。” 这两个人似是说着话,一同从门边走开了。 “她颇有能力,往往能发现常人所不能发现的蛛丝马迹。她发现了什么?怎么会直接过来找你?” 他从柜子里滚出来,用手去抓光渡,口中咕哝有声,“打雷了!打雷了!” 光渡走进来的时候,仍在轻轻喘-息,面颊带着细微的红意,看得出他这一路来得有多匆忙。 一定是在宋珧不知道的时候,有什么人和事触动了光渡的心,让他至今难以平静。 光渡虽然说得云淡风轻,但宋珧看得出来,这不是无事发生。 光渡就想到了李元阙。 ……但李元阙那个认真的劲上来,真是太轴了! “不……不要打我。”他嘴里喃喃乱语,“别打我,我就在这里,我不出去。” 宋珧在这里安静等待着光渡,好多天才能见这短暂的一面,没说几句话,又要匆匆分别。 宋珧的担忧十分合理,“若真的急,要不你自己去算算看?毕竟‘山卜命相医’五术之中,我除了医术好一点,剩下的,你都比我厉害太多。” 还好他反应快,刚开门打了个照面,就麻利地转身关门回屋,绝不落单。 这一次,宋珧面上的郁色现了出来,“所以……你今晚又要进宫,去陪皇上?” 光渡蹙眉,“可曾撞上虚陇的人?” 宋珧神色略显担忧,他怀疑是不是虚陇真的知道了什么,才选择在这个时候过来堵人。 宋珧目光划过这件小屋的大木柜。 外面起了几声争执,但又很快平息。 “白……白侍卫,你怎会在此?” 他只是动作优雅地卷起了那张晾干墨迹的细绢,仔细地收到了袖子里,“此间屋舍你已经住了一段时日,想必已是熟悉了,一切需要的物资,你叫格隆帮你买,至于其他的,就像我们刚才说的那样,你量力而行。” 光渡没有说是,亦或不是。 只是这声巨响,似乎刺激到了面前这个老太监。 看到宋珧意外的神色,光渡回了神,“只是有感而发罢了。” 光渡摇了摇头,“及时,但并不轻松。” 宋珧刚刚拿起笔,听到这话,就愣住了。 光渡一步躲开,老者扑了个空,于是动作中途停下,面露痴笑,拍手尖叫:“是时候了!打雷了!该去给太极宫报喜了!” 如果现在的他,还有选择的资格…… “这种病急不得,我没法说出个期限,可能三五天,可能三五月、甚至三五年都有可能的,我怕你的事情要紧,等不了那么久的时间。” 可是光渡早已在很久之前,就做出了决定,如今既不会改变,也无从更变。 ……如果。 这屋子里摊开的古籍,把光渡原来的屋子都变成了另外一个模样,充满了宋珧风格的杂乱。这些书包含宋珧亲自抄录的医书,砚谱,杂录,还有一些奇门巧术,涉及各学,足以见得出宋珧所学甚广,杂采众家。 就在宋珧以为光渡不会回答时,光渡说:“……我拒绝了一个提议。” 这个老者满脸惊恐茫然,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声音,只知道用力将自己的身体一个劲地往角落里用力塞。 李元阙这家伙能在侍卫环绕的情况下进来,就一定自己知道该怎么出去。 他找了个话题,想多留光渡一刻,“所以……皇帝到底得了什么病?居然让你这么慎重小心?” 这个问题,让光渡的笑容慢慢淡去。 “至于我的解药,可以押后再议,今夜皇帝大概率会给我一枚丸新药。” 那天晚上,光渡说这个人已经盯上他了,果然不错。 第63章 “我知道你在宫里总是不快活的,你……别陪那狗皇帝了。” 宋珧这次没敢打包票,“这样的狂症,我可不敢说有几份把握,即使是我那个道长师父亲来,也做不出任何保证。” 光渡眉心一跳。 宋珧认真想了一会,点了点头,“我曾与师叔有过几封信件往来,孙师叔应当认得出来……我这位师叔姓孙。” 光渡很努力忍住,才没有当场呛回去。 就在此时,火器厂外面传出一声震响,吓了屋子里的人一跳。 虚陇顿了一下,方答:“既然同为公事而来,白侍卫,还请借一步说话……” “……啊?” 宋珧嘴角已经带上了笑,“你这来的时机,简直像是掐指算过的!也太及时了吧?” 此话一说,不禁宋珧吓了一跳,就连光渡都脸色微变。 宋珧简直心花怒放,他朝门外努了努嘴,“外面那个姓白的侍卫是谁啊?你请来的吧?这人好大的本事,能把虚陇挪走。” 宋珧大声道:“沙州?是你们夏国的城市!我知道那是光渡大人的故乡,你要是对此地好奇,不如去问他!” 火器厂中,虚陇带来的人正在查验库房账目,但他们大概要无功而返,光渡从宫里出来那天,就已经不眠不休将一切打点妥当。 光渡看上去并不担忧,“我知道他该怎么处理,无须担心。” 光渡说的宋珧师叔,就是药乜氏嫔在太医院遇刺当夜,出现在西夏皇宫中的宋国医者。 光渡不得不绷紧脸庞,才没在宋珧面前露出异常。 这木柜里除了衣服外,还有一些胡乱塞进去的药罐、捣药器具、书籍、手稿。索性木柜足够大,这许多东西都塞得下,甚至还能再塞下一个人。 宋珧见他笑了,自己也露出一点笑意,“我就感觉你今天心里有事,几天没见,发生什么了?” 再往后,宋珧就听不见了。 他离开中兴府住处,就一路驰马赶来,如今中兴府进出都要排查,他动身之时,甚至都没来得及收到火器厂发出的消息。 外面的情况有变化。 因为光渡对自己接下来每一步的规划,总是坚决又清晰。 宋珧无奈扶额,“就是这么个情况……呃,所以,带这个人给我是要干什么?” 屋中陷入沉默。 宋珧很佩服,“……是,我不用说,你都能猜到。” 宋珧连忙将耳朵贴在门上,然后他听到了一道年轻的声音。 宋珧将老者安置到一把椅子上,他沉默着,没有对刚刚老太监发出的惊人之语做出任何评价。 不用光渡多说,宋珧已默契地从针囊里抽出针,三针扎进他头顶穴位。 他的目光看向紧闭的窗子,那是城外军司驻扎的西南方,“这是有个傻子连命都不要,也要死死守住的秘密。我们一定要从这个老太监身上挖出来,他到底知道什么。” 光渡立刻反应过来,“有谁受伤了?” 在他的世界里,不存在“如果”。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想!” 他露出了犹豫的表情,“光渡,这个疯了的老太监,对你来说很重要么?” 宋珧得出的判断,非常关键。 光渡没有说这个不要命的傻子是谁。 宋珧非常清楚光渡的能力,对此不担心。 光渡先一步离开了中兴府的住宅。 但以宋珧对光渡的理解,光渡不该是其中之一。 光渡刚刚看上去的模样,沉静而落寞。 必须走的足够快,走到与光渡并肩的速度,必须走到他的路上……他才会将你看入眼中。 光渡既不愿走,那他也跳进来陪着罢了。 宋珧心如擂鼓,却强装镇定,“我不比那皇帝好多了?我长得还好看,跋山涉水地回来,就是为了看看你,你还不如多陪陪我。” 光渡神色平静:“既知,何卜?能此解局的关键,已在你身上。” 宋珧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快速答道:“她给我带回了一个人。” 李元阙皱起了眉,然后把他连件画屏摆设都没有的卧室认真打量一番,语气虽淡,但内容挑衅十足,“你说你想要荣华富贵,然后,你管这个叫荣华富贵?” 他和李元阙并没有约定如何下一次见面。 或许很多人都在一生中的某个时刻,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这果然是皇宫中出来的太监,从年纪上看,这至少是先帝时期的宫人。 柜里果然有个人。 光渡看了一眼宋珧神色,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宋珧,还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帮我。” 孙老离奇出现在西夏宫中,原因光渡曾有所猜测,但今日皇帝来他住处的态度,才是光渡最后确认的关键。 宋珧立刻睁圆了眼,毫不犹豫开了门,“光渡!” 宋珧立刻回神,迅速按照光渡的要求写了这份密信,双手递给了光渡。 “你继续,这样连你在火器厂明面上的身份,都没有破绽了。”光渡心中已有数,“蒙古使者要来了,火器厂这边不能搁置,我需要所有的帮忙,能者多劳,宋珧,哪怕是火器上,也请你助我一臂之力。” 这个提议被光渡拒绝后,李元阙的下一句话,让光渡的火气蹭蹭蹿上来。 第64章 “是啊,我总待在屋子里不出去,也会惹人怀疑的,那天我打饭经过时,看到几个大师傅在一个火药方子的配比上困了好久,中而我正好就给他们说了一嘴,然后……然后就被他们直接拉走一起做火器了。” 纵使光渡瞒得过别人,也瞒不过他,他们少年相交,知根知底,宋珧自信对光渡的了解,总是比别人深刻。 宋珧心中失望。 外面虚陇的声音,却突然远了一些。 吵架对于光渡来说,毫无作用,并且太幼稚了。 宋珧听不得光渡这样自暴自弃的话。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瘦小老头,正蜷缩在木柜里。 说到如何在柜子中藏人—— 他需要在下次见面前,提供足够多正确的信息,完成他们的交易……或者正相反的,给他一个足够深刻的教训。 李元阙这个混蛋,不好好藏柜子里,别的不该藏的地方,倒是藏了个透彻。 宋珧微微睁大了眼,“可是……” “他叫白兆丰,暂时代替张四跟我在我身边,他不知我做事的手段,才能被我诓进来,解了刚才的局。不过,他现在应该已经反应过来了。” 光渡立刻就看出端倪,“这人神志可清醒?” 只是这个叫虚陇的阴险家伙,真是阴险,居然跑到门口来堵他! 这个时机,实在是太不凑巧。 光渡面沉如水,“这个人你治得好么?” 宋珧看了看他,亦心领神会的没有多问,“你吩咐我的事情,我从来都是全力以赴的。只是说来惭愧,再加上这个的话,我怕是要有些分身乏术了。” 没过多久,房门被有礼貌地叩响,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外面响起,“宋珧。” 光渡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浅笑。 宋珧又看了一眼大木柜,“光渡,妹妹刚刚来过,她让我给你带话。” 宋珧在很早就发现了。 如果当年他跟着李元阙一起走。 “公务所在。”那个新出现的声音有些冷,“既然虚陇大人在此办事,臣只做职责之内的事,不多打扰。” “这个老人先藏在火器厂,晚上我让格隆把他安排在更稳妥的住所。” 宋珧还是在光渡离开前,叫住了他。 光渡看上去,是一个拒绝交流的姿态。 光渡轻飘飘道:“陛下曾受过伤,不能人道。” 这个老太监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神色混乱异于常人,也不知道这种状态已经多久。 就在一个时辰前。 所以他被大师傅捉去研究火器,只是早晚的事。 而李元阙的反应,已经明明白白告诉光渡,他再次开始怀疑光渡的真实目的。 “用绢,小字,绢布柔软无痕,方便藏匿。”光渡看着宋珧把东西准备妥当,才继续说,“告诉孙老,让他不要再治皇帝的病了。” “……好,我知道了。” 按理来说,幼年受宫刑,只有从小就入宫做了太监这一种可能,而夏国皇宫管理森严,寻常太监无法轻易出宫,绝大多数终其一生都在宫里度过。 宋珧看到光渡的表情,本能察觉到了危险。 老者挣扎顿消,双眼闭上,身体也缓缓软倒,结结实实地昏了过去。 光渡转身离开时,没能看到宋珧在背后看着他的模样。 若有机会,能选择一条与现在截然不同的路,他的人生,又会延展出怎样的未来? ……那个人是谁? 光渡神色平静,语气却笃定,“皇帝病愈那天,你师叔定死无疑。叫他能拖就拖,然后我们找机会把他从宫里偷出来,送他回中原。” 他前面有风景,脚下有路,所以从不回头看来处。 光渡双目移向宋珧眼神瞟过的方向,“那么,就是她带回来的人受伤了,并且被你藏在柜里。” 说干就干,宋珧麻利地去桌子上翻纸笔,“用墨还是用碳笔?写在绢布还是写在纸上?” 宋珧:“……” 这是皇帝最不可提及的秘密。 只有与皇帝同行同住三年,亲密如光渡,才敢作此猜测。 而孙老的医术确实高妙。 要不今日,皇帝也不会对着他别有念头,跃跃欲试。 第24章 留下在屋内彻底陷入呆滞的宋珧,光渡推开门,走出了房间。 离着门口有一段距离,站着笔直挺拔的白兆丰。 白兆丰不会像张四那样寸步不离地监视他做了什么,而是特意站在离这屋子里有些远的地方,刻意留出了足够的距离。 光渡感到了一点久违的陌生新奇。 这就是皇宫侍卫和张四不一样的地方了,白兆丰的工作中不包括偷听和打小报告,不会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汇报给皇上。 毕竟是白将军之弟,白家之后,将门虎子,做侍卫只是为了在宫中攒够年份,等以后放出去了,至少能做到一方将领,前途一片光明灿烂,自然干不来这种扒墙角的活计。 皇帝指派白兆丰给他,可能只是心血来潮,也可能是当时光渡把话说到那里了,皇帝赶走张四后,也没办法随便指派个人来光渡身边。 但对于光渡来说,白兆丰可以有很多别的作用。 比如说,虚陇就在白兆丰身边,见到光渡过来,才停下话头这件事,就可以得出一些信息。 ——皇帝果然将虚陇的副手王甘,交由左金吾卫收押。 第65章 现在王甘就关在白兆睿手底下,而白兆丰身为其弟,一定有机会接触得到,以往虚陇与白家泾渭分明,如今为了这个副手,倒是要和白兆丰说上几句话了。 虚陇在与白兆丰判断,却看到白兆丰对光渡微微行了一礼,并与虚陇拉开了距离。 这个动作,令虚陇面容有片刻扭曲,但是很快,他又露出了那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笑,“又见面了,光渡大人。我想我们未来数日内,还要再次见面的。” “托陛下的福荫,还是别见为好。” 他将手伸入柜子最里面的位置,抽出了唯一一个不在任何归类里的画匣。 虚陇手底下的人,今日尤其老实,他们可还不至于忘记,虚统领几日前还受了陛下申饬和罚俸,连副统领王甘也折了进去,到现在都生死未卜。 “但我其实也好奇许久了。”光渡出其不意地问,“那位‘小宋娘子’,相貌果真与我有几分相似之处么?” 白兆丰一瞬震惊。 主座上的贵族青年,如转动一支毛笔般玩着手中的匕首,指尖频频掠过寒光。 那是一段极好的时光。 画中着墨两人,其中一位锦衣少年身形瘦长,与一位女童牵手而行,那女童没有正脸,只有一个活泼的背影。 与光渡外貌相似,确实很有难度,而自己那夜的话,始终像一个蹩脚的借口。 这份沉默有些明显了,光渡都注意到了这位似乎打定主意,拒绝与他交谈的侍卫。 与此同时,中兴府。 光渡站住脚步,“虚统领,若你编排好了罪证,可以直接递御前,不用在这里诈来诈去的,太幼稚,没必要。” 那最要紧的想象,总会在关键处留下一片空白,如一团散逸于空中的铁水银花,片刻华丽后消逝无踪。 他抽开了装着光渡画卷的匣子,将那副画细心展开。 这位光渡大人,可不好惹。 火器厂的人走过中庭时,看到光渡站如定海神针一般,镇住了虚陇带来人的小心思,一时都有些扬眉吐气。 光渡大人早就交代了,火药来源一定是调查春华殿被毁一事的重点方向,这里既然是火器厂,就总归是避不开这一查。 药乜绗抽出画卷。 光渡下了马,牵着缰绳走过城中,以避免冲撞街道上的行人。 况且这次抽查,众工匠并不如何惊慌。 而白兆丰跟着光度,被迫在火器厂中庭的正中央,也客串了一次镇场子的驱邪像。 他暗自下定决心,只要是光渡说出来的事,必须要多几个心眼。 李元阙在空无一物的空气中,丈量着这位看不见的故人。 更别说光渡大人之前,早就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怎么样?可有纺妹的消息?” “下官最近派人在沙州走动。”虚陇突然开口,意味深长,“光渡大人,你以为自己,真的毫无破绽么?” 一座灯火通明的深重院落,最豪华的主房之中,迎来了新的变化。 他从不曾见过故人的面目。 “禀报族长。”下面的人低头汇报,“小姐……小姐在宫中遇刺。” 直到他们走了很久,天色已暗,中兴府亮起万千灯火,他们穿过中兴府的街道,来到白色的皇宫墙门下。 光渡毫无和虚陇交谈的兴致,自行往火器厂中庭而去,而白兆丰跟在他身边,与虚陇错身而过。 “这位宋公子应该已经十八岁了,如今的体貌特征,王爷可有猜测?能否示下?” 光渡露出一点笑,“……我知道答案了。” “小姐现已脱离危险,性命无忧!只是至今未醒!”属下语速飞快地补充道。 李元阙深深吸入一口气,他站起身背过油灯,闭上了双眼。 同一时间,西凉府。 可他说出这句话,就会给人“本来如此”的感觉,他的语气中听不出挺多情绪,只让人感到确凿的笃定。 光渡的容貌风流,只看他这一路进城,有多少路人不拘男女老少,都看他看到目不转睛,便可足见其盛。 他心中既然已有了人,就该当避嫌。 尽管这样,白兆丰也知道自己必须给出合理的解释。 “如今宫中信息封锁,我们的人昨天才从打探出消息,是咱家小姐在宫中冲撞了这位大人与皇帝……与皇帝在寝殿相处,那晚上不久后,小姐就出事了!” 主座上的人,骤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房间已是一地狼藉,药乜绗掂了掂那匣子,走到了房间另外一角。 甚至连单独出门的工匠,都有可能离奇消失,从此生死不明,逼得火器厂彻底执行了任何人不得单独外出的规定,这才保证了没有工匠意外消失。 青年族长的双眼精光闪烁,“这些年,你身上都发生过什么?但无论如何……终于,又找到你啦。” 光渡一直待到虚陇的人失望地撤出火器厂之后,才放心离开,他在天黑下来之前,奔向中兴府。 “是……是是司天监的光渡禄同!” 药乜绗的怒气,在听到这句话后,却骤然而止。 只是,他依然会为这种被人利用的感觉,而感到微妙的不适。 刚刚虚统领还亲自去和白侍卫寒暄,态度很是客气。 ……但他从不曾说谎。 …… 药乜绗念出这个陌生的名字,“沙州……光渡?你明明是西凉府生人,姓宋,什么时候摇身一变,变成了沙州旧族?” 第66章 “进。” 药乜一族当家人——药乜绗一脚踢开挡在面前的乱物,几步上前,拎起了地上的汇报人,“谁敢杀我妹?” 药乜绗看清这幅画中人的瞬间,双眼睁得圆滚,脱口而出道:“你还活着?” 李元阙毫不犹豫,“继续。” 白兆丰不敢轻易回答,不愿说出违心的话,却不得不想办法澄清。 白兆丰才再次开口,他的态度变得客气又恭敬,“光渡大人,皇宫到了。” 而李元阙的双手,已经在身前自发画出囫囵模样。 下属递上一路上妥善保管的匣子,“近来能收集到的宫中前朝动向,光渡禄同的资料,以及此人的画像,属下都带回来了。” “其实这句话漏洞百出。”光渡微微一笑,“你该知道,与我相貌相仿的人,不会太多。” “腿很长……胯窄,双肩大概这般宽,他的身形比例极好,在人群中,也是一眼出众。” 画中人的样貌,逐渐清晰于眼前。 等人离开后,药乜绗独自一人时,才冷笑道:“这位光渡大人的画像,坊间三年有价无市,怎么我纺妹一出事,就随手可得了?局做得这么明显,这是哪个王八孙子惦记上我药乜家了?” 在不起眼的角落,有个上锁的柜子完好无损,自始至终都没被主人的怒火波及。 只需要闭着眼,重新进入黑暗,一切过往的触摸记忆,就都在他的脑海中复苏。 李元阙在灯下接过密报,看过后,就拿到油灯的火苗上烧了。 在光渡面前,仿佛他所有的秘密,都已无所遁迹。 …… 换个人来说这句话,都会让人觉得此人过分自恋。 白兆丰落后半步,一路上沉默不语。 药乜绗立刻反应过来,“皇帝的那个男美人?” 下属悚然一惊,只低头应是,随即退下。 房中轰然巨响! 不识趣不行。 红颜皆枯骨,色相皆成空。 药乜绗用随身携带的钥匙,打开了那个柜子。 “王爷,羊狼砦的消息到了。” 连白兆丰都时时警醒自己,不可因其容貌失态,重蹈张四的覆辙。 他眼神狠厉,“纺妹不会有事,只要我一日在西凉府稳坐,皇帝就不敢让她出事,否则……” 光亮被遮挡,熟悉的黑暗占据全部的视野。 但白兆丰始终神色淡淡的。 这幅画显然是擅画之人所制,笔触细腻,墨色柔和,细微之处颇见神韵。 因为这份临时工作的棘手程度,已经远超于他最初的想象。 “王爷,你前些日子吩咐的事情,已经有了回信——光渡大人是沙州的西夏旧族,家族没落后,祖上三代不曾离开故土,直到光渡禄同来中兴府谋职,可他路上也从不曾到过西凉府。” 火器厂的格隆抱着账目路过的时候,更是对光渡点了点头,示意刚刚虽有意外,但一切无忧。 那夜他盯着光渡时间长了些,确实是真。 这个话题让白兆丰神色一凛,“那夜是在下妄言,请光渡大人不必挂在心上。” 而画中青年凭栏而望,背景只寥寥数笔,人物虽然只是侧脸,却也足见眉目神髓。 他的声音温和,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白兆丰见他确实没有为难之意,才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他并不傻,早已想通了前因后果,不过他并不确定,皇帝把他指到光渡身边,是不是本来就有这层用意。 他将拎起来的下属放到地上,“滚回去,别人算计了还不知道!三天之内,我要知道纺妹如今伤势,以及她遇刺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回去查,仔细查,给我查出来,是谁将这消息故意放出来给你们的?” 虚陇与光渡针锋相对三年,火器厂建成一年来,更是会被虚陇的人时不时上门找茬,明里暗里遭受的为难,不止一次两次。 “药乜族长,中兴府的人到了。” “……呵,有意思。”药乜绗原地站了一会,嘴角慢慢牵出了一个带着邪性的笑,“这是有人,想借你爷爷我当刀使呢!” 忆及往昔,连李元阙唇角,都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笑意。 按照与皇帝的约定,他今晚要去往宫中,回城这一路十分顺遂,光渡入城的时候,发现天色比预期还要早一些。 随即,他眼中惊讶之情消退,只剩下浓重的疑虑。 李元阙静了很久,“……知道了。” 再说他们谁还没看见,连白将军的那个弟弟,如今都跟在光渡身边做事了? 只见这个深藏在机要书房的柜子里,所有文件都秩序井然,摆放着许多装着画卷的匣子,若是仔细看,还能看到每个匣子上都贴了纸条,写着诸如“汴京梁氏美男”,“洛阳云家姐弟”,“乃蛮部落王妃哈儿八真”等等名字,更是分门别类按序收藏,十分齐整。 “他现在大概应该这么高。”李元阙站了起来,闭眼在自己的下巴处比划了一下。 一把匕首斜劈进面前的屏风,将整张屏风击倒,重重撞向后面的书架。 “同时,按照王爷的要求,探子在西凉府又进行了一次查访,城南的三十几个胡同中,只是这次……也没能找到家中姓宋的商贾人家。王爷,这位宋公子,我们已经找了三年却无一点音讯,还要继续吗?” 第67章 虽然两张画的技法不同,却也能隐隐看出青年与少年相似的容貌轮廓。 即使是对他心怀警惕的白兆丰,都不得不承认,光渡只是说出了事实。 光渡仿佛洞察一切,“别紧张,我知道你不是在扯谎,红尘中人有万千面,便是萍水相逢的两个人,面容有些相似之处,也是寻常。” 光渡漫不经心道:“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就说我长得像一个你认识的人,不是么?” 光渡走到火器厂中庭,虚陇这次没再跟上来。 白兆丰遵旨跟在光渡身边,定然会好好保护他的安全,但除此之外,他希望不必要的交流,一句都不要发生在他和光渡之间。 药乜绗坐在柜子旁边,咕哝道:“哥哥早晚接你回家,到时候这一柜子好东西,还是我们兄妹共赏。” 他用手掌亲自展示每一处的身量尺寸,他并不犹豫,仿佛一切本该如此,仿佛他已经拥抱过千百次。 众人对虚陇一向又怕又恨,却从来没有哪一次,虚陇带来的人会这样知情识趣。 这位光渡大人,今年不过与他相同的岁数,却是如此狡猾多端,一心七窍。 在这句话之后,白兆丰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中庭人头攒动,两方人手来来去去,人虽多,却难得的秩序。 直到后者感受到了光渡的注视,才将视线转回对视。 那画匣上面,却是他的亲手题字,“城南甘三胡同老宅,宋氏”。 “三日内,我们必须离开中兴府。”前线有变,留给他的时间更少了,李元阙面容端肃,“与光渡的合作,势在必行。” 而今日,他自然而然地将双手伸到身前,掐出大概模样,“他的腰这般细,就像……” 李元阙的话戛然而止,猛然睁开双眼。 那苦求不得的多年留白,竟在这一刻填上了色彩。 ……便如光渡一般。 是他咽回喉中的半句话。 第25章 光渡与白兆丰在太极宫前分别。 他一进来,就看到皇帝身边有个人。 这个人站姿佝偻,一副不太想引起别人注意的样子,他甚至在光渡进来时,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但光渡还是一眼认出了他的身份。 尾牧,他司天监中的同僚。 司天监同僚大多性子淡泊,晚上看看星星,白天喝喝养生茶,仕途平静无波,但他们对现状毫不挣扎。 但也有少数几个看不开,还想到红尘里滚一遭、再搏一个荣华富贵的。 他们说,光渡是其中一位。 尾牧就是另外一位。 皇帝对光渡去了个眼神,示意他稍等,仍在继续上一场对话,“依你所看,那七日后可行?” 尾牧低头拱手道:“金阳压煞,双血同源死败,当可邪祟不侵,诸事不扰,若陛下选定此日,臣自会绘制选择最合适的地阵,定让陛下心中所求,万无一失。” 光渡听出了一些门道。 七日后原不是多稀奇的日子,只是都啰耶的亲兄长,三年前便死于此日。 兄弟同葬一日,是为双血同败。 光渡心中计算,如此看来,都啰耶能活着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了。 “陛下,佛像中空,里面仿佛藏着东西,但佛像莲花座融金封底。”光渡摇了摇头,“除了破开此像再确认里面所藏之物外,臣愚钝,暂时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这张小床位置虽然离皇帝近,但与皇帝卧寝之处到底还是隔着一段距离,按照常理来说,这是皇帝贴身太监守夜之处,若皇帝半夜需要用人,外间的宫侍能随时应命。 光渡手上又轻轻翻过一页,“我只知道,名册上那位即将出访我夏国的蒙古使臣,是一位不拘小节的变通之才,若蒙古的成吉思汗对陛下、对我夏国心有疑忧,那么这位使者,就极大可能会脱离明面的使臣路线,提前动身,以其他身份进入中兴府,进行暗访。” “陛下,我们如今面对的,不止蒙古使臣的这一个威胁——陛下请不要忘记,就在我们身侧,还藏着一个李元阙。” 区区一个尾牧罢了。 寒衣节,是烧献故人的祭日。 光渡额头已经冒出细汗,“不……臣睡后不安,恐会惊扰陛下。” 这座佛像足有成人小臂大小,摇晃时,像中有声,光渡端详片刻,却也无计可施。 光渡直接捏过来,一口口嚼着吃了。 若真有任何伤病,宋珧早就给他解决了,不可能留到现在。 皇帝叹了口气,等他躺上床后,亲自坐在旁边,拿着自己的帕子擦拭他额角的冷汗。 孙老不像是自愿进宫的,真有可能应了宋珧师父那句话——他是被皇帝叫人从宋国绑过来的。 他稍微想了一下,就明白这是自己昨夜的示弱,让皇帝心疼了。 小半个时辰后,太极宫中的两人,终于商议停当。 “你现在的样子这么乖,倒是忽地让孤想起来,孤子小时候生病的模样了。”皇帝眼中有怅然,声音却喜怒难辨,“可是那孩子现在长大了,也到了快自己能独挡一面的年纪了,而你陪在孤身边,都已经三年了。” 他似乎在皇帝如今的和声细语中找到了答案。 光渡后面没有再听了。 孙老大晚上被人请过来,脸色淡淡的,也不多说一句废话,直接过去干活。 第68章 “陛下,臣……好难受。”光渡的声音断断续续,手胡乱抓住了皇帝的衣角,“这次……格外难受。” 他那日提到的沙州,以及他开始调查宋珧,都不是什么好迹象。 “三焦与脏腑都有暗伤,这孩子是被打过么?”孙老点到即止,并不多说,“若陛下不想他年纪轻轻就落下病根,开些药调养一阵吧,至于今日,老朽就先……” ——他要插手尾牧的计划,破坏尾牧所有算好的步骤。 皇帝直接摇了头,“你这想法也太过大胆,佛教是为我西夏国教,损坏佛像金身是为大不敬,孤不能开这个头。” 于是皇帝留了光渡一起用早饭。 光渡不曾推却,他来到了皇帝寝殿的外间的小床。 虚陇近日格外安静,这样的安静更像是暴风前最后的安宁,让光渡心中感到隐隐的不安。 皇帝定定看了他片刻,神色似有痛惜。 孙老说这句话的时候,中途突然奇妙地呛了一下。 “退一步讲,若真有阴气怀怨作祟,那也讲究一个冤有头,债有主。”光渡心平气和地开导着皇帝,“都啰家的两个兄弟若真化成厉鬼,他们最想杀的人,也只有我。毕竟,我才是最坏的那个。” 早些年,光渡终究是在沙州留下了隐患,他必须要承认,也不得不为之做好应对的准备。 皇帝和蔼道:“孙医正,劳烦你看看他。” 皇帝神色凝重,“继续说。” 皇帝从桌上拿起一个方形小丹盒,递给了光渡。 毕竟过去三年中发生了太多次,皇帝对他的宠爱有目共睹。 片刻后,皇帝道:“光渡,孤应理的人回来了。” 可皇帝却突然开口:“光渡,无论药乜氏伤势如何,无论虚陇如何求情,孤已意决,王甘明日问斩。” 反应更是机敏非常。 ……残杀忠良,屠尽满门。 光渡看了眼皇帝的脸色,心中对他迟疑的原因有了猜测。 皇帝怕他噎住,忙把茶盏递送过去,“慢些来。” “三年前,是孤第一次见你,那时虽中意你,可彼时心境却与今日不尽相同。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你我之间,你心中一直有数。” 光渡想通此节,便对症下药道:“陛下身份贵重,真龙气运加身,无有邪祟能近身,这些凡人之忧,与陛下而言,却都算不上什么。” 而光渡的脸色愈发苍白。 虚陇。 等孙老走进太极宫的时候,光渡已停止挣动,在小榻上陷入昏睡。 光渡并不放在心上,还在心里盘算着李元阙的计划。 光渡在太极宫留宿一夜。 而托盘之上,就是皇帝的人应理之行带回的东西,上面一尊密宗明王像,造型精致,眉眼怒威,栩栩如生。 光渡面露疑惑,再次确认道:“都啰耶提供的地址……鸣沙河向青铜峡行十二里的院子,只找到了一尊佛像?” 孙老慢吞吞道:“这孩子身体,已经有些需要注意的地方了,若是不好好调养,要折寿的。” 光渡应了是,可神色却有些少见的麻木。 光渡看上去已经有些迷糊,只模模糊糊道:“只要陛下需要,我就会陪着陛下,一直到……最后一刻。” 光渡娓娓道来:“给李元阙越多的时间,变数越大,陛下,迟则生疑,慢则生变,时机稍纵即逝,望你早下决断。” “来人,把东西拿进来。” 如果不是那夜意外,孙老不得不出手救回药乜氏,连光渡都不会知道孙老的存在。 “既如此,只能继续审问那个都啰耶了。” “明日便知,臣不急。”光渡重新翻起了膝头的书,“只是陛下,臣以为,七日后不妥。” 光渡脸色依然看得出憔悴,连胃口也不太好,人更是懒懒的不想说话。 … 但在一声咳嗽后,他很快恢复过来,接上了自己的话。 看着光渡一句都不多问,连皇帝都主动提了一句:“都不问问,你明天要去什么地方么?” 皇帝握住他的手,轻轻安抚哄着,同时扬起声音道:“来人,传孙医正!” 皇帝吩咐后,进来一个小太监,双手捧着一个托盘。 君臣一同用过膳后,如往常般相处,皇帝批着奏折,而光渡在旁翻着一卷书。 “他要看我们在做什么,陛下既然想用阵祭生杀都啰耶,那就必须从速从快,在蒙古使臣到达中兴府前,我们必须把所有的事情处理干净,不要旁生枝节。” 只是孙老刚刚给光渡把过脉的那只手,悄悄缩回了袖子里。 皇帝注意到了光渡的不适,“已经发作了?事情都差不多了,你先进去躺下。” 皇帝很快就把尾牧打发走了。 陛下赶在寒衣节前,特地要将两兄弟挑在同一天赐死,又特意叫出了司天监的尾牧用阵祭作法,这足以看出皇帝的心事。 皇帝微微一顿,正了脸色,“光渡,你知道了些什么?” 席间无声,光渡本在安静用餐。 皇帝看到这张十分狭小的床,不禁皱起了眉毛,“至少今夜,去孤的床上休息。” “孤叫他来,倒是有些别的用处。”皇帝解释,“尾牧祖上精通制阵、点穴、与司祭,和你的路子倒也不同,也算是有些可取之处。” 往日光渡留在宫中过夜时,都会在皇帝早朝前起身着装,不肯面君失仪。 第69章 光渡心中也很是敬佩。 ……与以前不一样了,皇帝现在对他的喜爱,已经到了一个连虚陇都为之侧目,并不得不铤而走险的地步。 皇帝叹了口气,“孤同样担心于你,不希望你因此有损,孤本想在寒衣节前挑一个合适的时候,将这些事情处理妥当,只是没想到,竟然凭地生出这许多变故。” 这话题来得突兀,光渡愣了一下。 皇帝没立刻说好,也没有立刻说不好,他尚在思考。 听到这句话,光渡果然将视线转了过来。 可因着昨晚服了解毒丸的缘故,他罕见地醒不过来,一直睡到皇帝下朝回来看他,他才醒过来。 但是话说回来,光渡一直在想,皇帝到底为自己做了什么,才让虚陇感到危机,以至于激进行事,连副手都折了进去? 可是这三年来,这里已经变成了光渡的住处。 “臣不敢保证,只能尽力一试。” 他几乎已经要睁不开眼睛了,似乎随时都能昏过去,这个时候说出来的话,更显真心。 皇帝微微蹙眉,“怎么说?” … 光渡默了一瞬,“那么请陛下旨意,臣再去会他一会。” 皇帝脸色温柔,却也看得出细微的动容,“以前,孤不明白如何能得一心人,时至今日,倒是你让我明白了这有多难得……光渡,越是和你相处,孤越是喜欢你的性子。” 服下解毒药之后,光渡总会有一段时间的不适,刚刚他坚持着谈完要事,如今不需再硬撑了。 同时孙老对待皇帝的态度,也向光渡传达出一个信息。 皇帝终于被说动,“既如此,光渡,你且帮孤参合……” 皇帝既然笃信天地鬼神,那么在这一道上,皇帝就不可能再相信除他之外的第二人。 光渡心中对皇帝的猜测愈发清晰。 但孙老这样一说,顿时显得格外严重。 光渡接过了丹盒,锦缎中,正静静躺着一枚熟悉的黑色药丸。 听了这话,皇帝神色也郑重起来,“孙老医术果然高妙,那依你之见,这毒可有彻底的解法?” 但今日情形不同,孙老刚走过去,一眼入目就是这样的品貌,即使是孙老也怔了一下,“这孩子……啧。” 宋珧这位师叔,是真有本事,能从这么细微的脉象里,推断出一点他过去的事。 孙老在摸到光渡袖中递出的小字条后,转瞬就用一个“调养身体”的借口,给他们在宫中的下次见面,铺垫了合情合理的契机。 那夜太医院遇刺之变,孙老只和光渡匆匆见过一面,来不及细看,没对光渡留下太多印象。 “这件事孤一直记在心上,该就交给你了。” “准,等明日白天,白兆丰带你去。” 光渡虽然表现得轻松,但却从未有一刻轻视过这位与他不死不休的敌人。 他很清楚,如今自己的身体里哪有什么暗伤,过去的那些小毛病,只要再静养个一年半载,就会尽数见好。 孙老见多识广,纵使亲眼目睹了有人宿在皇帝寝殿,也没多惊讶。 皇帝看上去十分头疼,“是,那地方没有别的东西了,孤的人掘地三尺,把那院子里里外外的搜过了,没有人,没有别的东西值得注意,也就找到这个佛像,你脑子一向灵活,你看看,这到底是什么?” 除了寄托于仙鬼之力,用以压制李元阙外,更是为了压住都啰兄弟的怨气。 孙老凝神细思片刻,摇头道:“即使是老朽,也不敢说能解,解时一个不慎,这孩子一条命就得搭……呃,咳,搭进去。” 无人可以取代、削弱他的影响力。 这在宫中已经算不上什么稀罕事。 原来皇帝也会心中不安,畏惧含冤而死之人的身后阴怨么? 都啰兄弟虽忠于李元阙,但他们二人同样也是西夏的将士,在前线生死不顾的保家卫国,从不曾犯下任何叛国背君的忤逆之罪。 孙老把过脉后,翻了翻光渡的眼皮,“他在吃什么毒?以毒攻毒,这不是法子,无论吃了什么,都得立刻停了,这孩子脉象紊乱,一息迟滑空虚,一息又躁盛如沸,亏得他年轻,才顶得住这样的折腾。” 孙老一把年纪,发鬓斑白,皇帝都对他客气敬重,既然皇帝不曾介绍过光渡身份,孙老仗着自己年纪,直接叫了一声孩子。 而皇帝一直把孙老藏得很好,几近于秘而不宣。 皇帝笑了笑,“那个都啰家的老二,倒是个硬骨头。除了你去的那次让他开了口,这些日子来,他都不曾再说过一句话。” 光渡早已不声不响停下了筷子。 “光渡,你如此聪慧,应该已经知道,如今孤待你与两年前已大不相同。所以你以前承的那些气,受过的那些伤,孤既然知道,就无法坐视不理。” “孤若能早些认识你……”皇帝的笑容淡去,想到了那年初识光渡的地牢第一面,“孤一定不会让你落到那步境地。” 但皇帝的这点感伤,很快就被一个新的发现给冲淡了。 就在用过早饭后,他见光渡站在太极宫前——盯着一位俊俏侍卫看的时候。 第26章 本来,皇帝正亲自给光渡挑着赏赐,准备让他拿回去摆在中兴府的住处里。 这个时候,皇帝还没发现身旁的情况。 第70章 光渡声音听上去还是专注的,“陛下,你赏了我太多东西,这一车拉出去,宫里宫外的人都会看到,明日怕是又要有人参臣一本,说臣奢靡招摇了。” 卓全带着徒弟,正指挥着十几个小太监,搬运皇帝给光渡的赏赐。 御赐的东西太多,宫里甚至要叫来一辆车,才能全部装下。 如此隆宠,怎能不叫宫内外侧目? 皇帝语气温和,“孤最看重的臣子,家中却连件像样的摆设都没有,这些人若是敢睁眼扯谎,孤会亲自给他们上上课。别多想,孤给你拿些温养身体的药,想着既然已经开了库,就再给你挑些像样的东西,总得把你那屋子里布置得多几分颜色,才看得过去。” 结果他这边挑完,一转头,就看到光渡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黏在旁边的侍卫身上。 侍卫白兆丰相貌俊俏,皇帝一直是知道的。 近来皇帝亲手指了白兆丰跟在光渡身边,是以白兆丰正站在他们不远之处。 从小练武的白兆丰身形笔挺如松,一身一等侍卫服更是穿得意气飞扬,今日晴空清澈,阳光温耀,愈发衬得白兆丰面如冠玉。 和光渡一般的年纪,还是一位俊美的翩翩少年郎。 皇上往日只觉得这个下属得力,今日却发现有些碍眼。 白兆丰在察觉到这两道目光后,后背顿时冒出冷汗。 光渡抿着唇,在他面前安静站了很久,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光渡继续道:“都啰耶,陛下派去应理的人,已经回来了。” 他应该是瞎了一只眼。 但在他认出光渡后,麻木许久的心境,还是久违地感受到了搅动,尽管那是仇恨。 这处监牢秩序井然,兵士把守周密,光渡看了片刻,就知道这里绝无任何可乘之机。 … 至于白兆丰……人能力、性情都是不错的,但年龄相貌俱是不妥的。 皇帝不明所以,只以为他在捉狭,失笑道:“你呀。” 都啰耶下意识抗拒。 等到光渡和白兆丰告辞离宫,皇帝才对身边的卓全道:“张四那边,可说了些什么?” 白兆丰今日完全不想引起任何注意,但这话题怎么又转到了他身上? 虽然光渡相信,白兆丰无意于偷听他和都啰耶的对话,但以白兆丰的谨慎,也是一定会竖起耳朵防止出事的。 在这里,光渡再一次看到了都啰耶。 “回禀陛下,臣三年丧期未过,原本也不得议亲,且,臣志不在于小家小情,只愿追随陛下身侧,守护陛下安危。” 张四在光渡身边两年多,做的从来都是最不讨喜之事,光渡厌恶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有什么? 多少天过去了,光渡已经去了应理,鸣沙河边院子的秘密,想必他已经完全掌握了吧? 白兆丰想了想,“我不能走开,那这样,我就在几步之外的地方,光渡大人只需要叫我一声,我立刻就能过来。” 都啰耶并不畏惧死亡,他看着光渡,“我先去阴曹地府等你,我看着你会有什么结局,我等着你一起下来。” 而上一次光渡的到访,带走了他最后的希望,也给他徒留了满腔的悔恨。 从虚陇的地牢转到白兆睿的军司监狱后,并没有让他的处境好上多少。 那将士似乎很着急,“大人,可是白将军……” 都啰耶张嘴,还没来得及往光渡身上吐一口血痰,光渡已经眼疾手快,趁他分开嘴唇的瞬间,将拧开盖子的水囊塞到他嘴里,直接开灌。 李元阙不可能在这里下手。 白老将军过世后,西南左金吾军司就传到了其嫡长子白兆睿的手上。 他从没想到还能再一次见到光渡。 白兆丰本来在门口守着,此时却突然有一位左金吾军司中的将领找了过来,对他低声说了什么。 这里牢房是铁铸栏杆,没有实墙,并不隔音。 以他如今的状态,甚至光渡都不需要白兆丰在身边贴身保护,但白兆丰确实谨慎,他收到了光渡的示意后,只是站在了牢门边,给了光渡足够的空间,又保持在一个可以随时反应的距离。 这个少年精神全毁了,甚至左边眼球凹陷下去,眼周都是未愈合的狰狞伤痕。 但要是能在死前再诅咒他两句,也值了。 但他这次不再随便说话,光渡实在精明,他绝不能再透露更多的信息。 光渡收起了装苦药的水囊,就这样安静地看着他。 光渡眼神微弯,“臣只是在想,多亏了陛下,这次臣那个屋子里,也终于能有些‘荣华富贵’的样子了。” 听完这话,都啰耶还真开始主动吸吮,把那水囊喝得干干净净。 只是这一次不是美酒和食物,而是酸苦的黑汤。 他眼观鼻鼻观心,连头都不敢抬了。 这真的是能让他解脱的毒吗? 皇帝叹了一声,“还不曾娶妻?你在宫中当值这些年,都耽误了成家之事了。” 光渡到了都啰耶的身边,仔细端详着这个少年。 “今天你仍跟着光渡大人,出门在外,便宜行事,务必保护好光渡大人。” “有忠义之心,很好,像你父亲,白老将军忠贞耿直,孤更不能在他去后,慢待他的小儿子。”皇帝慢慢说,“再过两个月,你就该出孝了,到时候,孤让皇后给你物色一桩好婚事。” 第71章 但情况非常糟糕,比上次看到的时候,更是萎靡了太多。 都啰耶望着他的目光冰冷而仇恨。 他再次见到了光渡,他依然什么都做不了。 “喝光。”光渡冷淡道,“陛下赐死了,你谢恩吧。” 光渡拿出水囊,说道:“你先喝水。” 自从落到皇帝手里,都啰耶已经不知道熬过了多少日夜,最深处的监牢没有阳光,连时间都是停滞的。 如今看来,还是张四长相老实,最让人放心。 “陛下已经着宫里的能工巧匠检查过,确实,你这一招精巧,无论佛像里面藏的什么,陛下礼重佛教,都不会轻易砸毁佛身金座。” 全宫之中,大概也就只有光渡,才能让皇帝用亲近的语气说话,周围的宫人全都低下头,态度愈发恭敬。 光渡站在铁栅这边,就能看到白兆丰的背影,正在与那将士小声交谈。 如今都啰耶已经心存死志,对很多事情、对别人说的话都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 卓全忙道:“张四说他绝无旁心,只是当时听错了光渡大人的意思,才做错了事,惹来陛下和光渡大人生气。听说他用刑时,每挨一板子,都要喊一声谢陛下教导之恩,想必是知道错了。” 光渡深深地望着他,“那尊密宗明王像,眉眼怒威,栩栩如生,佛身八臂,每一臂都是真金熔铸,佛像背拱光圈和头脚的圆光,都是宝石做成,这尊佛像造价不菲吧?”(1) 都啰耶差点被呛到。 光渡先回了一趟中兴府的宅子,安置了皇帝的赏赐,才动身出门。 白兆睿下手太狠了。 都啰耶在过去的数天中,也曾无限悔恨,也曾无声痛哭,不断责骂自己的莽撞,在这个地方被困太久,都啰耶有时以为自己都死了,可是身体还是沉重的,将他飘起来的魂魄定在原地,让他不得解脱。 皇帝心中曾有的疑忧,早在他把张四从光渡等边抽走后消除大半,当时光渡不仅一眼都没多看张四,求情的话更是一句都从不曾有过。 两人气氛和睦地聊了一会,皇帝将话题转到了旁边的白兆丰身上。 “孤记得,你是左金吾卫白兆睿将军之弟,今日一看,已经长成一表人才。”皇帝眼光中带着赞赏,“年纪多大,可曾婚配?” 卓全低眉顺眼:“是。” 白兆丰稍稍走开了一些,但并不远。 皇帝点了点头,“既然张四已受过罚,想必往后行事也会更加谨慎,罢了,毕竟也是光渡身边用了两年多的人,今日就让张四回去,换白兆丰回宫吧。” 白兆丰是白兆睿唯一的弟弟,更别说自己还很有能力,明眼人皆知他以后出路定然不凡,是以他带着光渡在左金吾军司行走,所到之处,兵士无不恭敬礼遇。 可皇帝问话,他不得不上前应话:“回禀皇上,臣今年十八,不曾婚配。” 入口的东西是温热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无论何时,光渡带来的东西总是暖和的。 这幅残破而沉重的身体,被后面的锁链困在地上。 也是他多心了。 他像一个好用的金令牌,只要站在光渡身后,就是皇帝和白将军的态度。 皇帝来到光渡身边,语气含笑,“看什么呢,这么专心?” 白兆丰深深低头,恭敬非常,面上没什么喜色,只有少年老成的稳重,“谢陛下恩典。” 但这是光渡带来的东西。 他是来洋洋得意炫耀的? 这是光渡第一次去西南左金吾军司,但皇帝显然为他找了最好的向导。 都啰耶:“……” 他还活着。 光渡也因此长驱直入左金吾军司的监牢。 “鸣沙河向青铜峡行十二里,门口晒着八个葡萄架的院子,这是你自己说的地方。”光渡准确地重复了那日都啰耶亲口供出的地址,又慢慢说道,“我们掘地三尺才发现了那尊不动明王的金像,这就是你要藏起来的东西么?” 光渡听到了那边的对话,体贴道:“白侍卫,我就在这里,不会走开,白将军的监牢十分可靠,想必不会出任何意外,如果你另有要事,快去快回。” 白兆丰摇了摇头,“陛下亲口交代,我必须守在光渡大人身边,除此之外,我不能做任何其他的事。” 直到那水囊被光渡拿走,都啰耶咂了咂自己迟钝的舌头,后知后觉地品出来,那是草药的清苦。 光渡慢慢开口:“可惜,我现在还不能死,你现在也死不掉,因为我给你灌的不是毒药。你这人真有意思,我说真话的时候,你不信,骗你的时候,你偏偏又都听不出来。” 即使是张四真生出过不该有的心思,在他亲眼见过光渡的冷漠绝情后,如今遐思尽消,心生怨怼,将他放回去,反而更是有利无害。 直到都啰耶从半昏迷的状态中醒来,他睁开唯一的那只眼,看到面前模糊的人影。 都啰耶眨眨眼,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什么。 ——应理那个屋子里,什么时候放过佛像? 这个家伙在说什么鬼话? 都啰耶一脸诧异地抬起头,却看见光渡竖起手指,抵着唇,示意他什么都不要说。 光渡那双眼睛清澈如许,口中却道:“都啰耶,老实交代,你到底在佛像里藏了什么?” 第27章 白兆丰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第72章 仔细说来,这位将士突然来找他,本就不合规矩。 他兄长白兆睿在军中事务自有安排,他自己平日里只在御前任职,突然跳到这个节骨眼来找他,着实有些奇怪。 就像是……特意要把他从光渡身边支开似的。 而白兆丰感到不对的那一刻,他立刻回到了光渡的身边。 唯一庆幸的是,光渡才离开他视线不过片刻。 而光渡身边看上去一切如常。 白兆丰松了一口气,暗想自己可能是在光渡身边太紧张,所以想多了。 光渡又问了几个问题,可那都啰耶就跟死了一样,一字不言。 问询毫无进展,光渡只得动身离开这处地牢。 出去的时候,光渡刻意放慢了脚步。 他目光偏移得不明显,而白兆丰现在都不敢和他对视,自然抓不到光渡在隐秘的左右打量。 他将这座监牢里面的布局,和关押的囚犯都记在心里,牢房大多都是空着的,只偶尔见到几个人。 光渡全部确认过,里面没有王甘。 张四没说话,只重重的给他磕了一个头。 但短暂的轻松后,白兆丰同样感到了君威难测。 张四退得很快,立刻就跑出去清理自己了。 前日明明闹得那样难看,众人以为张四就是侥幸不死,以后也决计不可能再在中兴府活动,哪知道才过几天,陛下就给放出来了,还回到了光渡的身边? 这并不意外,一个能让虚统领和白将军束手无策的硬茬,一个文臣进去,轻飘飘几句话,能做到什么? 从左金吾军司离开那刻,光渡确认是无功而返。 张四。 然后白兆丰发现,自己被张四无声无息地给挤开了。 李元阙果然就在他的书房里。 此时天色尚未昏暗,屋外阳光透过窗。 果然,光渡大人不会让人失望,递给乌图足够的礼物。 ——这就能走了? 光渡动身返回中兴府,他刚回到自己住处没多久,就见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李元阙即将要做的事,承受着非同寻常的压力,可他至今还能言笑晏晏,肚量涵养确是非常。 都知道光渡大人颇得圣心,在他面前混个脸熟只会有百利而无害,更不用说,谁还没看见今天宫里拉出去一马车的赏赐? 从前他们便是这般,光渡在书房里,而张四只站在房门口,互不打扰。 等光渡确认张四离开后,才对着最里面的书架,扬声道:“王爷,你次次这般不请自来,着实是有些嚣张了。” 他的话音刚落,最里侧的书架那里就转出一个人,长腿轻敏修长,脚步落在地上却毫无声息。 见光渡还有事情要忙,乌图没有多留,与白兆丰一起回宫了。 而张四不发一言,沉默地跟在了光渡的身后。 光渡手持一卷书,转身对张四说:“张四,这是第二次了,以咱们皇帝的心性,如果再有第三次,连我也保不住你。” 但这两人却知道,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我只知道,若是大人什么都没做,我必然不能再次回到大人身边。”张四沉声,“对不起,这次是我错了。” 张四稍微想了一下,就明白光渡大人是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了。 等到四周再无他人时,张四跪下行礼,“谢光渡大人,保我出来。” 等这房间只剩下光渡和张四时,张四才找到了一些熟悉的感觉。 书房门已紧闭,张四也被短暂支开,光渡在窗边迅速走过,确保此次谈话足够隐秘安全。 什么都没做到,才是最正常不过的。 光渡大人刚被皇帝重赏一番,这会只要随便过来传点啥,都不可能会空手而归。 这可是肥差。 而李元阙站在原地,用目光追随光渡时,双眼却被书房一个新增的琉璃摆设的反的光刺得一阵疼痛,立刻撇开了头。 乌图话虽俗气,但满脸笑容可掬,看上去一派喜气洋洋。 光渡本就见血恶之,张四这几日在宫中根本无暇打理自己,身上混着血味,想必气味有异。 他刚挨了一顿板子,今日已经能勉强下地,但如果他不是脸色惨白,表情也不怎么好看的话,他看上去已经无甚问题,甚至可以来去自如。 光渡很不给张四面子,不与他说什么,甚至都没有多看张四一眼,直接转身去了书房。 光渡摇了摇头,“王爷,看来你在中兴府的这段日子,还是过得太轻松了。” 但随即他像没事人一样继续说,“谢我?你不怨我就好,毕竟我什么都没做。” 这个乌图,光渡倒也颇为眼熟,是跟在太监总管身边做事的一个年轻人,认了卓全做师父,所以讨得来出宫给光渡传口谕的活儿。 这笑容极有感染力,但显然无法影响光渡,当着乌图的面,光渡甚至表现处了一点厌烦,懒懒道:“知道了,臣谢恩。” 乌图在袖子里掂了掂那锦囊的重量,一张圆脸上眼睛都要笑没了,“如此,可多谢光渡大人了,光渡大人乃陛下肱骨,能亲自接下给光渡大人做差的活,也是奴才的福气啊。” 想明白了这个,张四顿时非常羞愧:“是!” 乌图:“传陛下口谕,白兆丰即刻回宫,张四官复原位。” 乌图将光渡见到张四的不喜一一看在眼里,没说话,但面上仍是笑眯眯的。 第73章 光渡神色淡淡,用手中那本书半掩住口鼻,“这两天,你也是辛苦,先去仔细梳洗一下,再叫城中医生给你看看。” 但他可没有一点不速之客的自觉,很自来熟地笑了起来,“光渡大人,虽早有耳闻,但没想到你真怕血啊?” 自从跟在光渡身边,他不是被光渡阴了,就是被皇帝凝视,他都快要紧张到睡不好觉了,没想到张四竟然能回来……这可真是如释重负! 这个画面一如往昔,仿佛他们从来都没有变过,就连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走远。 仔细梳洗? 光渡站在书柜之侧,身体顿住。 白兆丰有些不敢置信。 这话说得谄媚,光渡不由得看了乌图一眼。 和张四同来的,是宫中的一个叫乌图的小太监。 光渡注意到了,微微蹙起了眉。 但李元阙很快掩饰过去,声音依然轻松,“在你的书房转了转才知道,原来你这院子里最值钱的东西,都在书房里。” “这些孤本塞在角落不太起眼,仔细看来,每本都是重金难求的,你这个人,比起荣华富贵,更像是喜欢看书啊。” 光渡眼角轻轻一跳。 果然,李元阙若有所思道:“你不重财,爱书,倒是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第28章 李元阙问了问题,却没有那么期待光渡的回答。 他站在书架边,翻了翻光渡摆在柜子里的书,“我只知道你通晓宋书,擅夏文,倒不知道你连金文、蒙文都看得懂?这般才学,皇兄只把你放在司天监,真是屈才了。” 光渡淡淡回答:“这处宅子,本就是我在中兴府的歇脚之处,我每个月歇在这里的日子也不超过十日,并不需要布置得如何费心。而那几本古籍,更是没有王爷说得那样难得,城中宋氏书坊就有抄本在售。” “我已经回答了王爷这些无伤大雅的小疑虑,倒是敢问,王爷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光渡在李元阙说话的同时,眼神在书房的桌椅、柜面上一一扫过。 他在此处的下人,从来不会随便出入他的书房。 书房在大多数宅邸里,都是机密之处,里面存着各户人家的重要书信往来。 光渡在此处,没有任何机密,不怕任何人来翻。 可以光渡对李元阙的了解,李元阙极大可能是什么都没有动过。 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和他出去之前的位置完全一致,李元阙最多只是翻了翻他放在明面上的书,可能是等他时随手用来打发时间的。 李元阙行事不拘小节,但其实是真的君子作派。 哪怕在李元阙心里,光渡并不是一个君子,只是一个以利益相动的小人。 但他依然以诚相待。 李元阙突然问:“光渡大人,你能告诉我,四年前的那个冬天,你在哪里么?” 光渡想了想,“那个冬天?我从故乡沙州离开,跟着一队在各地宣讲佛法的法师上了路,直到次年开春,我们才到的中兴府。” 于是李元阙知道,自己的解释并不能洗清嫌疑,接下来的试探也会变了味道,他无法开诚布公将全部都告诉光渡,那么他的话语,听上去就会像语焉不详的搪塞。 李元阙一身夜行衣,长发束成马尾,以细绳绑于脑后,他们的兵器已经涂成黑色,就连马蹄都已经用布包过,藏在林中,于黑夜安静地融为一体。 “王爷,兄弟们都准备好了。”李懋——李元阙得力属下,此时压低声音道,“只是我不明白,若是押送小都啰的话,他们怎么不选择天亮时行动?天黑了才行军……这不符合常理。” “都啰耶如今被关在左金吾军司,此处铜墙铁壁,没有任何强袭的可能。而王爷你从前线脱身,行动隐蔽,根本无法在一天内调动可以与左金吾军司精兵比肩的兵力,更别说皇帝昨晚还了下令,让虚陇带人协助。” 光渡已经在他脑子里,灌入了一些他以往从不曾注意过的领域。 若光渡认为他心有二念,那么很可能就会对他有所保留,这会让他接下来的行动举步维艰。 李元阙听出这问题有异。 他不想自己看上去不真诚。 他下意识想解释,但转念一想,却又忍住了。 光渡旋即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张羊皮,在桌面上摊开。 “……不论值不值得,只论该不该做。” 李元阙顿了一下,眨了眨眼,收了笑意,“这么快?” 光渡:“王爷,都啰耶死期定在明晚。” 李元阙收起了眉眼间的明快畅意,那张昳丽英朗的脸上,神色认真,“知难而退易,可这事实,更多是知常人不可为而为之。” 这直觉来的毫无理由,仿佛不深究下去,定会错过什么。 翌日亥时,城西远郊森林。 李元阙听得认真。 “我也……说不上来,你们哪里相似。”李元阙有一点出神,“但总觉得,一定要问你一问。” “恕我直言,王爷,如果你想救都啰耶,你不会有任何取巧的可能,这是场硬仗,陛下既然已经知道你在这里,就已经布防了最周全的兵力。” 他的声音仍是稳的,“看来,王爷已经下定决心了。” 李元阙神色凝重,“虚陇我有所耳闻,白兆睿确实不错,但我亦非毫无打算。地点,路线,兵力布防如何?你可有任何线索?” 第74章 … “若我心中有愧,照镜自惭,我又该如何让我的兵信我、将性命托付于我?当断不断,就不配作为戍边六军军司的总领了。” “虚陇武艺高超,夏国第一高手之称并不是浪得虚名;白兆睿率兵颇有章法,他亲自率兵送押都啰耶,即使是路上,守卫也几近固若金汤。王爷,亢龙有悔过犹不及,君子之道,也有应退则退之时,你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王爷,这是中兴府近郊地图。”光渡以指为示,“明日白兆睿将会带着都啰耶秘密行军,从西南左金吾军司出发,前往城西远郊,他们会路过这个山谷,时间是早子时……” 李元阙微微愣住,他显然是没想到光渡竟然会这样回应他的疑虑。 光渡见状,眼中多了几分玩味,“王爷,我是做了什么,才让你觉得我和你认识的人相像?” 怕是再也不配与他并肩进退了。 李元阙摇了摇头,“如我自惭形秽,日后与故人重逢……” 光渡垂下眼,轻声道:“王爷,你真的心中有数么?你为了救一个已成了废人的都啰耶,很可能要搭进你其他还活着的兄弟,甚至搭进你自己……值得么?” “若是我在能有所作为之时,为求自保而束手旁观,那我终会问心有愧。” 光渡看了他许久,才道:“是不是只要被你纳入羽翼下,你就会不惜一切去保护?” “王爷,你这样说,我可是要误会了。” 光渡转开视线,捏住袖子里的手。 他看向光渡,目光中带着探究。 李元阙沉默得有些久了,好在光渡放过了他。 光渡的眼光变得有些奇怪,“类似这种‘你像我一个故人’的话,我这些年,可以说没听过一百遍,也有八十遍,若我不曾事先确认过,知道王爷确实不好龙阳,说不定真就误会……王爷这是在与我没话找话。” 无声无息,刃却已出鞘。 只要主将一声令下,这只精锐军就能撕裂森林外土道上的任何队伍,出其不意,攫其心脏。 “他们要以巫阵生祭都啰耶,并以袍泽之血妨咒于我。此等仪典诡异,对时辰、地点、行动方式皆有种种古怪要求,殊异之极,自然也不能以常理推断。” 李懋低低咒骂一声,“这狗皇帝!真阴损!不过……王爷,你在宫中什么时候也有人了?连这种事情都能知道?” 李元阙笑了一下,“其实连我自己也在想,他到底是谁。” 第29章 前夜戌时,西夏皇宫,太极宫。 皇帝听过光渡的话,陷入了沉思。 “光渡,孤依你所言,尽快处理都啰耶,那你也一同参详尾牧推算出的方位……” 光渡难得打断道:“此等机密,请陛下不要告之于臣。” 皇帝愣了一下。 “这个位置,能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个人最好,虚统领、陛下俱疑臣与李元阙有私日久,所以,臣请求不要让臣知晓。” 在灯下,光渡的侧脸沾染橘黄色的光。 他眼底漠然,“陛下既然已经决定启用尾牧,那便放心布置,哪怕就是把都啰耶带到贺兰山这等远离城中之地,陛下也无需忧虑。” “皇城精兵尽皆在此,为陛下马首是瞻,而那李元阙在中兴府能有多少人可用?等陛下布置伏兵,将那李元阙引出后,李元阙就如涸辙之鱼,陛下自当手到擒来。” “说得好!”皇帝赞了一声,神色愉悦许多,和声道,“孤早已不再疑心,你我君臣不疑,此事无需再提,只是那虚陇……” 想起虚陇近日的表现,皇帝面露不喜。 光渡却主动劝道:“陛下,纵使虚统领近来颇多失误,但只凭他一身武艺,也是一位难得的人才,在此要紧关头,诸般人才,陛下当用则用,不必顾及于臣。” 皇帝长叹了一声,“你这个年纪就有如此的心胸,还这样一心为孤着想,那虚陇一把岁数,比起你来……哼,他算是越活越回去了。” “李元阙此人武艺通神,为他一人之敌,便足以值得动用千数兵马。”光渡宠辱不惊,并未因帝王的倚重而动容,“陛下,时机难得,切勿轻敌。” “渡河未济击其中流,方可事半功倍,而李元阙更是深谙此道,若他想救出都啰耶,当选择在陛下派人押送都啰耶之时,于易攻难守的地势之处,发动强袭。” 白兆睿一击得手,面无喜色,反而相当惊讶,“竟然是真的……光渡大人,还真不能小瞧你了。” 他们无声屏息,在黑夜之中列阵,低头注视着坡下经过的轻骑长队,如一支狱府归来的修罗,森严冷漠地俯视着初握兵刃、不曾刃血的稚子。 今夜亥时,中兴府,光渡院宅。 昨夜戌时,中兴府,光渡院宅。 光渡问:“以少胜多,实力殊异……敢问王爷有何打算,该如何取胜?” ——若是光渡从一开始,就从人群中认出了我,这一切都是故意演给我看的……我又该如何自处? 他手指点在城西远郊森林侧,“便是此处。” 可他若是一位仁义君子,为何又会行此阴险毒辣之计? … 他躺在地上,手脚被缚,口鼻又入了水,让他忍不住呛咳。 这支骑兵队伍直到尽头,也没见到任何押送的囚车,或者类似的装置。 第75章 若心中无义,他怎会买下破皮的土豆,解小贩之忧?又将之赠与老妪,怜悯弱者? 火势蔓延极快,铁鹞子散入林中,他们遵守李元阙的带领,从火光暴露处撤离。 李元阙轻声念着昨夜自己回答光渡的话:“……唯有声东击西,涣散其心,扰乱其形,再出奇制胜罢了。” 光渡是被一盆凉水泼醒的。 皇帝注视着光渡的眼光有赞赏,却也有更多复杂的情绪。 光渡的身体已经全然温顺,被人抗在肩上也毫不反抗。 若心中无仁,又怎会在电光火石之间,亲身替一个小贩抗住了一车的瓜,保住那人一家老小的生计? 而只要他们速度够快,就可以发起第二轮冲锋。 “你资质不够,还得再努把力。”远处飘来一个微带笑意的声音,“不过你活下来,可以考虑。” 所以那一刻,光渡不惜受伤,也要帮一个陌生人保住一车西瓜的举动,确是发自仁心。 那一刻,李元阙就动了与他合作的念头——此人或许心机深沉,但本性向善。 ——他又为什么要骗我? 而王甘几步之外,虚陇负手而立。 因为他们的主将,会冲在他们的身前。 李懋喝道:“是!” 李元阙想起那日在街上偶遇光渡时,光渡带着一顶帷帽遮面。 整个过程中,小厮始终用手掌死死捂住自己口鼻,不曾发出半点声音。 光渡摊开地图,沉吟片刻,“龙从巽巳方来,水从乙辰方出,死龙入首,生机散尽,气运断绝之地……”(1) … … 然后,那人带着光渡从窗口翻了出去。 王甘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光渡大人,别来无恙啊?” 难道从一开始,判断就出了错? 李元阙甚至后来特地去调查过那个硒砂瓜的小贩,他得出的结论,是此人绝无与光渡作戏的可能。 … 他跟他在身后,看着他穿过街市,与卖蔬菜瓜果的小贩询问物价。 李元阙深深望了他一眼,“好。” 很快,他不仅口鼻被堵住,就连手脚都被从用麻绳束缚,光渡挣扎不过片刻,就彻底没了动静。 而门外的张四,不知为何,自始至终未发现屋内的异常。 果然正如光渡所说所说,白兆睿带兵出现了。 下一刻,上百支火矢漫天而至,射-向林中。 “卿之才,堪称栋梁……孤竟然直到今日方知。” 疾风刮过脸侧,李元阙脸上的轻松溶入沉夜。 光渡的小厮,并没有像往常那般撤出房间。 面对如此悬殊的兵力,没有一名铁鹞子的眼中露出畏怯。 “设阵之人,是你司天监的同僚。” 有两个人影从窗中翻进,就此挤入床中。 可是,若他真与我有如此前缘…… “陛下可请虚统领来布置操作,论及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才是个中好手,虚统领全力以赴,连臣都捉摸不透。” 两人并辔奔驰,不过片刻,而下一刻,就是分路而别。 黑夜是最好的掩护。 安静的狭窄土道上,传来凌乱的马蹄声。 光渡毫无得色,将功劳重新踢回给皇帝,“陛下慧眼如炬,知人善用,臣一切伎俩,尽在陛下彀中,臣不过萤虫渺渺,安敢与灼日争辉?” 李元阙在中兴府长大,本就熟悉城外近郊,在地图上一看便知,“即是此处,我知晓了。” 此时,这名小厮正躲在屋中的大衣柜里。 李懋分别前大声道:“若我全身而退,请王爷传我斩-马-刀法!” 透过这道缝,小厮看见光渡被人从床上拖了下来。 李元阙正面精锐,只有六十四名铁鹞子——令宋、金都闻风丧胆的重甲骑兵,这是李元阙西风军内精锐中的精锐。 李元阙注视光渡,“地点?” “……王甘?” 他能从熙熙攘攘人群中,只一眼就能认出我,他必定对我非常熟悉,对我了解至深。 树林转瞬灼烧,冲天火光瞬起,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李元阙面色沉静,遭此背刺,却仍无慌乱,“李懋,替我之位,行第三方案!此战凶险,务必叫兄弟们珍重,任何人都不能亡于此地。” 光渡条理清晰,逐条阐明,“臣以为,陛下可着人做障眼法,以都啰耶囚车诱出李元阙,同时将主力埋伏于此路,将李元阙及其同党一网打尽。并另派一支人手,将真正的都啰耶秘密运送至仪式地点。” 一队骑兵勒马停步,勒着马首,原地调转方向。 六十名藏于林中的铁鹞子,身影已彻底暴露。 光渡一直看着他,“你要在白兆睿押送都啰耶的时候动手,决计不能让他与守阵的虚陇回合,既然你了解附近地势,就在最合适的地方动手,切记——等白兆睿与虚陇汇合后,你就没有任何胜算,甚至可能无法全身而退,不要冒此奇险。” 李元阙当机立断道:“退至背坡!” 随着骑兵队逐渐接近尽头,李元阙:“……不对,都啰耶在哪里?” ——为什么会是这个结果? 那队勒马回首的骑兵,拆开火把,摘下长弓。 领头的白兆睿举起做了个手势。 今夜早子时,中兴府外,地点未知。 第76章 一个时辰前。 漆黑的山谷杳杳无光,今日夜晚有浓云,不见月色流淌。 而这条缝隙,正对着光渡的卧床,足够小厮看清所有正在这个房间中发生的事。 光渡连睫毛上都沾着水珠,视线仍有些迷离,他缓缓眨了几下眼,才勉强看清面前的人。 这一支队伍足有五百余名轻骑。 可李元阙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而他们身经百战,虽死犹生,面临死绝之境,亦无人退却。 李元阙心中开始出现另一个声音。 今夜早子时,中兴府外,城西远郊森林。 铁鹞子队伍就此与李元阙分开,驰向两个方向。 夜行军轻骑举着火把,长长的火光蜿蜒其道,如同一条狭长的火龙。 ……也因此,不曾被任何人发现。 衣柜微微敞开一条缝。 可是咳了两下,他的腹部就被人重重踢了一脚,还不等他蜷起身子,又已经被人掐住脖子,从地上带了起来。 光渡的视野逐渐清晰,这是一处木制棚屋。 那是一张熟面孔。 卧室中灯火已熄,而窗户却大开,风灌入房间,吹得卧床垂纱鼓动起伏。 光渡语气幽幽,“是啊……尾牧确是我的同僚。” 光渡转醒后在床上用力挣扎,可是床榻柔软,他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卧床纱帐被人一把掀开。 虚陇神色冷漠,目光看着他,却又完全没有把他看在眼里。 ……已经足足有三年,虚陇不曾这样看过他。 就像他如今又变回了一只蝼蚁,不再对虚陇拥有任何威胁。 “等等,错了!是我叫错了,不该叫你光渡大人了!” 王甘兴奋地舔了一下唇,“如今,我该叫你一声——宋公子了,你说对吗?” 第30章 王甘在光渡面前,展开了一张画像。 画面上年轻的男子相貌极俊,未语含笑,正是宋珧。 水从光渡的额头流了下来。 淌过光滑的额头,贴着眼睛,光渡半闭着眼皮,那水就顺着他的脸颊从下巴滚落,一滴滴流入他的衣襟。 秋日深夜,被这样一盆冷水兜头盖脸浇在身上,不好受。 衣服濡湿地贴在身上,冰凉黏腻。 或许那不只是冷水,还有他自己后背冒出的冷汗。 “那个宋珧第一次在你身边出现的时候,虚统领就感觉到了不对,我们的人连夜去了沙州,不过这一次,我们调查的不再是你,而是宋珧。” “你猜猜,我们找到了什么?”王甘脸上露出奇异的兴奋,将光渡掼在木壁上,“我们在沙州找到了一个老农夫,他看到了这个画像的时候,脱口而出的话,可真叫我们吓了一大跳!” 王甘的语气逐渐激昂,“他说——‘这不是光渡少爷吗?’” “我们那个时候都愣住了,赶快在沙州一顿好找,竟然还真的找到了人证——除了那个农夫,还有光渡一族衰落前,曾经伺候过真正的‘光渡少爷’的老仆,我们都已经把人带到中兴府了。” “光渡啊光渡,叫了你这么多年的光渡,谁能想到,你根本就不是光渡禄同啊!” 即使是虚陇和王甘,都没想到这次调查的对象变了一下,进展就如有神助,直接拿到了足以扳倒光渡的最关键证据! 一直冷眼旁观的虚陇突然打断道:“注意些,别损坏这里任何东西。” 王甘动作立刻有所收敛,“是。” 那是白兆睿的兵。 只是这许多年来,他确实再未见过比光渡更合他心意的人。 光渡被王甘从中兴府绑过来的时候,正身着单薄的寝衣。 祭台有两层,上面那层架得不高,高一点的人站在地面,甚至都会直接撞到头。 “你越挣扎,就越好看,对……就是这样。”他轻声哄着,“我真想狠狠在你身上割几刀,谁叫你到了现在,还是这般合我心意。” 王甘轻蔑地拍了拍光渡的脸,“如果‘宋珧’是沙州旧族的光渡家独子——光渡禄同,那么告诉我,现在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又是谁呢?” 那么在他看不到的祭台上层,应当有一个都啰耶。 想看他疼。 但上面那层的祭台似乎有敞口,夜风从架着梯子的缺口吹下来,吹得光渡身上半湿的衣服愈发冰冷。 光渡一直在观察周围。 这是一块他惦记了许久的肉,日思夜想,从第一眼见到的时候就想弄,一直到现在,一直到他王甘都要死了,还不曾得手过。 王甘:“第一个变化,是真正的光渡禄同居然出现了;第二个就更有意思了,我们在沙州调查时,居然碰到了从凉州过去的人,那伙人真奇了怪了也在查你,于是我们顺着他们的来处查了查,倒是发现了意外之喜。” 这一处“隔间”简陋,墙壁门板俱无,只靠那辆沉重的带轮木车,撑着几块钉起来的木隔板斜斜放置,潦草遮蔽其他人的视线。 “这一查就发现,你姓宋,你是凉州人。” 这里与其说是木屋,并不如说它是一个仓促搭建的……木制祭台。 没有一个比得上光渡。 如果这一刀扎穿他的手掌,会在他的手上留下疤么?手筋断了,这只手以后都不能用了,那就变成一个带着伤疤的、孱弱而精美的白玉摆设,只能供人把玩。 第77章 这许多年过去,他终于再一次看到……光渡慌了。 他只能从木板缝合的缝隙,看到离这座祭台稍远一点的坡上……黑夜中,伫立着一排排着甲的精兵,于祭台外无声驻守。 “咱们也算是老熟人了,你知道我的手段,光渡……哦,宋公子,你交不交代,结果都不会变,还不如让自己少受一些罪。” 光渡胸膛起伏着,连语速都变快了些许,“纵使我在身份上有所隐瞒,你结党营私,私放命犯,绑架朝廷大臣,你真以为你可以全身而退?” 只有王甘黏腻而疯狂的视线,仍然黏在他的身上。 光渡疼起来的样子是最漂亮的,当年将他锁在地牢里肆意折磨的情景,他至今回想起来,依然会激动不已。 虚陇在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腰间的剑。 刚刚光渡后背砸在木壁时,感觉这木屋大半边的板子都一起晃动了。 王甘不得不压制心中暴虐。 就是不一样。 甚至连虚陇都劝过他,息了烛火后,难道不都一样? 此时被淋过半身冷水,又在地上暴力拖扯,他的寝衣也被撕开了裂口,形貌狼狈不堪。 屋子里面生了火,但四周加了木板充当墙壁,想必在黑夜中,也可以遮蔽室内的火光,不至于让它在黑夜中过分显眼。 “可是,你呢?”王甘放下光渡,俯下身,迷恋他此时的模样,“你根本没有死,既然你原本的身份不能再于明面上行走,你就哄着这个原本的‘光渡禄同’,与你交换了身份。” 既然光渡并不想说话,他将刀尖贴在光渡手掌上,轻轻沿着掌纹画着圈。 虚陇皮笑肉不笑,“毕竟我在中兴府总是有些人情的,必要时,即使是白兆睿,也会给在下这个面子。” 王甘拔-出了腰间佩着的小刀。 “原来你在五年前,就在凉州背了债,逃到沙州后,你杀了追债的人,你的通缉悬赏在沙州挂了许久,最后沙州县府判定你于贺兰山坠亡,才撤下了通缉令。” 这个木屋极其简陋且狭小,他们站立的脚下甚至没有水泥浇灌的实底,只是一片散发泥土气息的大地。 “天下之大,若是陛下如此徇私,这悠悠众口可堵不住啊,他又不可能为了你放弃他的名声、动摇他的皇位。”王甘笑容扭曲,蹲在光渡身边,“明天,有你与我一起死,路上做个伴,这辈子倒也值了。” “说来也是巧,你两人同年同月同日只差几个时辰出生,年龄相同,身形相仿,脑子机灵,又都有一副好相貌……是以这许多年来,你竟然能一直瞒天过海。” 刀在手中熟练的转着,他打量着地上的光渡。 而这一方小小祭台中,是五名虚陇的得力下属。 “没人会来救你,明天就是你的死期了。”王甘逐渐兴奋,“就像那年……你在地牢里,只有我们两个在一起,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就没人会过来救你。” 这许多年的求而不得,那滋味并不好受。 这处祭台像是仓促赶工建成,连张椅子都不见,楼梯更是都没有,上一层祭台只在侧边顶板处露了一个缺口,架了一把仅供一人爬上去的梯子。 光渡脸上的表情已经全部消失了,“虚统领确实手眼通天,连陛下亲口指定要问斩的人,都能从牢狱里捞出来。” 他大概还没死,但状况想必糟糕至极。 虚陇爬上梯子,消失在光渡的视线中。 虚陇中兴府多年经营,手上有着不少权贵人家的阴私,只是不知道这一次他究竟用了什么把柄,才能让白兆睿甘冒奇险,将王甘偷偷放出来。 王甘抓着光渡,把他拖到了祭台下层的另外一侧。 他动作粗鲁,途中还让光渡撞到了一个带轮的木车,那木车很沉,被猛烈一撞居然还在原地,没怎么改变位置。 “但还要留你一口气,明天把你扔到朝堂上,你要活着,才能完成虚统领的计划。” “知道吗?我去在沙州查了你数次,次次无功而返,直到这一次,出现了两个变化。” 虚陇摇了摇头,“君威难测,陛下金口玉言,王甘明日问斩,依我看,这旨意是极难更改了,若我这位老兄弟真是明日上路,他至少还有你做陪,我与他二十年交情,总该满足他最后的心愿。” 他圈养了不少玩宠,有从宋国那边偷偷买来的,也有看上了直接从贫苦人家抢来的…… 想将这把刀插进光渡的手掌,挑断他的手筋,把他钉在地上。 说到这个地步,装傻或者否认都已经没有作用,虚陇和王甘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 这个认知令他全身通泰,他欣赏了一会,才道:“别伤他的脸,不限任何手段,确认所有信息。” “你在想什么?想谁还能来救你?”王甘见光渡在他面前还敢走神,顿时不满,他下手狠掐了一下光渡,满意地看到他疼得浑身一颤。 光渡看不到上面的情形。 “如今陛下为了你,可真是迷了神志,明明药乜氏救活了,伤势也稳定了,这不是都没事了?可陛下却执意要将王甘处死。” 却没有哪一个,能比得上光渡一分的风华气度。 ……他们究竟知道了多少? 皇帝果然采取了他的建议。 不一样。 “欠钱不还反杀债主,伪造身份入朝,欺瞒圣上……按我朝《天盛律法》,你犯下如此重罪,足够你死上三次!如今人证俱在,那个真的光渡禄同……也就是你火器厂里的宋珧,虚统领明日会一并带上朝堂,于朝廷众臣面前对质,那时候,就算皇帝再喜欢你,也没有办法保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