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首辅》 第1章 [穿越重生] 《寒门首辅》作者:紫流金【完结】 简介:周稚宁病死之后就成了周家二房的长子。 二房家道中落,父亲无能,母亲懦弱,还有三个待嫁的阿姐。 周稚宁叹了口气后穿紧自己女扮男装的马甲,毅然走向了科举取仕的道路。 既然前世能够一路读到博士,那么今世让她当个首辅也不过分吧? 从外放的七品芝麻小官到五品、四品、三品,到最后的大明首辅。 周稚宁的名字注定要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注意: 1.事业批女主用现代知识造福古代百姓,人格魅力全靠自己,面对不公先苟命,强大之后直接骑脸输出。 2.爽文,纯爽文,有私设,不完全贴近历史。 3.又是熟悉的修罗场题材,女主万人迷设定,过程结局1v1,除了男主,其他人都是单箭头。 4.男主是赵淮徽,但女主最后不会为了能与男主成婚就归隐山林嫁,男主会替女主保护身份,两个人一起携手在朝堂之上为百姓造福 5.本文女主搞事业。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女强 女扮男装 科举 朝堂 轻松 主角:周稚宁 赵淮徽 配角很多 其它:周稚宁 一句话简介:女扮男装收小弟,全靠人格魅力 立意:女人也能闯出一片天! 第1章 启程 前往平城 严冬时分,寒来铺天,远处的青山松林被笼罩在一片冰冷刺骨的雪雾之中,冷碧的松尖儿尚凝着雪色的冰碴,在冷阳下闪烁着微光。 冬风扑过来,冰碴扑簌簌地往下掉。 松下一纤弱少年冷不丁就被砸了满身,不由仰起头来。 少年俊眉修目,琼风秀骨。一身洗的发白的破棉絮袍在寒风中猎猎飞舞,身形清瘦修长,迎着雪光,秀美的美容更显得冷清。 感受到脖子里掉落雪碴子的寒气,少年松开握住斧子的手,微微昂起头,勉强拭去了鼻尖和两颊上的冰雪,这才又俯下身去捡起了地面上被劈飞的柴火,装在了身边的背篓里。 但顾不得多做停顿,她又紧拾起另一只圆滚粗柴摆在木桩上,再度紧了紧手中的斧子,高高扬起,重重劈下。 啪——! 沉闷的砍柴声中,一个黑粗的汉子看向少年。 “宁哥儿,你昨个儿劈了半日柴,也不过得了二十来斤。怎得今日又是你来?你阿爹呢?他若是一味只在家里躲闲,今年你家怕是难挨了。” 乡下冬日里奇寒无比,没有预备上足够的柴火是会冻死人的。 但那少年闻言不曾回话,只紧绷着唇线,继续挥斧。 “李大哥你何必管他们周家的闲事?那姓周的那酸秀才怕是又去巴结他那个当大官的长兄了!”有一个汉子接话。 另有人讥笑道:“能当大官的老爷都是天上的星宿,哪儿看得上他提过去的鸡鸭鹅鱼呀。偏偏人家不识相,年年过节年年上门,哪回不是灰溜溜地回来?这要是我,我早没脸再登门了。可偏偏人家跟个没事人一样!” 说罢,一群汉子都粗声粗气地哈哈大笑起来。 先前问话的李大哥脸上显出一点怜悯的神色。 但少年流着热汗依旧沉默不语,任这群汉子取笑,只是用尽全力地再度扬起斧子,又落下,眼神冷淡又执着,似乎能让她上心的只有这堆干柴。 这时,凝结着一层薄冰的泥泞小路上,远远地走来一抹女人的影子。 “宁哥儿!宁哥儿!”黄嫂子遥遥地便喊。 少年从人堆里抬起头,看见一个腰似桶粗的胖妇人朝他快步走来,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说:“我在整个西河村寻你,谁知你躲在这儿。瞧瞧你这一身臭汗,快,把斧子放下随我回去,你阿爹正找你呢。” 说着就要去拉少年的柚子。 周稚宁拘谨地往后退一步,低声道:“黄嫂子,您可知道我阿爹找我有何事?” “自然是好事!” 黄嫂子笑的将胖肉堆在一处:“你那个当了大官的大伯呀,今年亲自派了人来接你们一家去过团圆年呢!好气派的马车就停在你们家门口!你阿爹寻你都寻疯了,我也特别来给你报个信儿。你可别耽误了,赶紧回家!” 周稚宁闻言一愣,继而颇为烦恼地抿了抿唇。 几年前她因病去世,醒来后就成了这西河村周家二房的长子。 她上头有三个姐姐,而她自己本该是周家的第四个女儿。被迫挑起长子的担子,也只是因为当年父亲周允德第十次落榜后大病了一场,人眼看着就要殁了,母亲杨氏信了道士的谗言,为了替周允德招魂,谎称腹里怀的是个文曲星投胎的麟儿,能替周允德圆那个虚无缥缈的状元梦,光荣二房。 这个谎言硬生生吊住了周允德的一口气,后来果真把人救了回来。 她一开始以为谎言终究是谎言,杨氏不可能瞒周允德一辈子。可一年、两年、十年……杨氏从一开始不知如何开口,变成如今害怕开口。 因为周允德实在是将这个被预言为文曲星的“老来子”当成了人生的全部希望。他不仅彻底放弃了科举,专心教导“儿子”读书,还耗费全部银钱送“儿子”开蒙,替“儿子”求遍名师,甚至还愿意腆着脸去求早就不再联系的长兄周允能,只为了“儿子”能得到一个更好的前途。 所有人都信她是周家的长子,二房的希望,就连说出这个谎言的杨氏也渐渐的信了,仿佛她当年诞下的真的是个麟儿,而不是女儿…… * 回家后,周稚宁才看见家里家外都忙疯了。 三个姐姐不停地往一辆华丽的大马车上运着什么东西,母亲杨氏也紧张的不得了,一直在清箱箧。几口往日里被珍藏的大樟木衣箱,如今都大喇喇地摆放在院子里。 周允德更是喜得不行,那张青白消瘦的长脸上,难得进发出了巨大的光芒,两只原本暗沉黯淡的眼睛,现在亮的吓人。 一看见周稚宁,他立马大步走过来,推着她的肩膀道:“宁哥儿,你快去看看你的衣箱还有什么需要收拾的。多的你母亲已经替你收捡了。怕还有什么零零碎粹的遗落,你自己去验一验。省得到时候去了平城,缺东少西的还得劳烦主人家替咱们置办。” 周稚宁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外的侍从,那是奉命从平城来接周允德的。此时那人虽面无表情,可嘴角微微下撇,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不屑,以一种看打秋风的穷亲戚的目光,审视着他们一家的兵荒马乱。 “阿爹。” 周稚宁回过头来叹了口气,低声道:“何必如此麻烦?咱们只是去平城过年,腊八过了便回来了。带这么多东西去也没个用处。又麻烦阿娘和阿姐们来来去去,实在累得慌。” 周允德却笑道:“今年与往年大不一样,你那大伯还是念着我们这点骨肉之亲的。虽然往年做的绝情了些,但今年到底是心软下来,不仅派了马车来接我们进平城,还与我修书一封,留我们在平城暂住。” 周稚宁眉心一蹙:“可腊八后私塾那边的课业怎么办……” “这也是为父替你苦心经营之处了。” 周允德叹了口气:“我天资平平,但你开蒙这些年,各个夫子都是赞叹有佳,夸你有读书的慧根。西河村虽好,但终归太小,若你能去平城读书,将来的路途应当更坦荡些。正好你大伯家要开一个家族私塾,遍请名师,届时还有其他家族子弟前来入学。这样的机会,我实在是不忍你错过。” 周允德确实是打心眼儿里替周稚宁考虑,可周稚宁的眉头却越皱越深了。 平城对她来说是另一个陌生的天地,光是要适应就要花上一番功夫。更何况她还担着这么大个秘密…… 可是周允德没有多想,催促周稚宁去检查自己的衣箱。 周稚宁无话可说,只好依言去了,杨氏替她将东西收的很好,不需要多看什么,于是她很快又回来了。 见再无可收捡的了,周允德就带着一家人上了马车。 那车夫扬手挥鞭,马车就摇摇晃晃地动了起来。 三姐周巧秀今年才十二岁,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她坐在马车上也一刻不能安分,掀开马车帘子朝外看,问道:“阿娘,咱们这一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杨氏将她抱在怀里,笑道:“兴许明年就回来了,秀姐儿舍不得西河村吗?” 周巧秀点头,眨巴着两只漂亮圆溜的眼睛说:“是啊,我跟二狗还约好了明年春天去放纸鸢呢。他说他给我扎一个又大又漂亮的纸鸢送我。” 杨氏皱眉:“秀姐儿你也不小了,也要学会懂些规矩,以后不许再跟这些小子们混在一起。你也该学些规矩了。” 周巧秀撇撇嘴,像是不高兴:“为什么我就要学规矩?阿弟怎么不学规矩?阿弟也会跟那些小子们混在一起,为什么我就不能?” 杨氏说:“你是女儿,你弟弟是男儿,自然是不一样的。” 第2章 周巧秀还是不满意,嘀咕着:“怎么就不一样了,哼……” 周稚宁静静地垂下眼眸。 其实无论男子、女子,理应是一样的,只是她所在的这个大明,女子生来艰难。 大姐周巧珍正经道:“阿娘说得对,三妹,你已经十二岁了,该懂些规矩了。不仅在男女大防上面格外注意,就是去了大伯的家里,也要更谨慎守礼。” 杨氏附和地点头,欣慰地说:“还是珍姐儿懂事。” 说完,她又叹气:“一晃眼,珍姐儿你也快十六了,也该找个婆家了。我本想着要是宁哥儿能挣个功名回来,你的前程也更有指望,可这还要等上许多年呢,怕是要耽误了你。但要是这回你大伯能替你做主,我也不用再担心你的前程……” “阿娘,这些话何必当着弟弟的面儿说。” 周巧珍忍不住红了脸,偏过头去。 “这有什么,你弟弟也该对你的婚事上心。她是咱们家唯一的男丁,咱家一家子的未来可都指望着她了。”杨氏笑着看向周稚宁。 周稚宁眉眼流露出几分疲懒。 男丁、希望、顶梁柱…… 她听过太多遍了,可是杨氏还是乐此不疲的提着。 二姐周巧慧不声不语,只从怀里找出了一个干粮包袱,打开了,里面静静地躺着两个烙好的饼子。 这些饼子都上了油,撒了芝麻,咬上一口很是酥脆香甜。 她轻轻碰一碰周稚宁的胳膊,悄声问:“小弟,你饿了吗?要不要吃个饼子垫一垫?” 周稚宁心中已不想再听杨氏言语,正好周巧慧问她,她干脆转过身来拿了一个饼子过去,用手捏着吃了半个,结果糊了一下巴的油,惹得周巧慧瞧着她笑。 周稚宁有些不好意思地想找手帕出来擦干净,但周巧慧已经预备好了。 她拿着白帕子替周稚宁揩了一揩,笑说:“怎么还是这么毛躁,也不当心?” 周稚宁越发不好意思,推说道:“这饼子油太多了,我不是存心弄脸上的。” 谁曾想周巧慧说:“那是我特意多放了点油呢,阿娘说你还在长身体,应该吃点好的,烙饼子的时候我就多灌了些油进去。你要是吃不惯,我下回少放些。” 周稚宁张张嘴,还未来得及答话,杨氏已经插嘴进来,语气里带着两分不满:“慧姐儿你也太不当心了,这油吃多了容易腻着,对宁哥儿不是什么好事。宁哥儿跟咱们不一样,事事都要格外精细。” 周巧慧闻言,脸上出现愧疚的神色,好似这寻常人家过年才能吃上的灌油饼子,给周稚宁吃了就能害死她似的。 “对不起小弟,我下次再给你做别的好吃的,这个饼子太油了,对你身体不好。”周巧慧小声地说。 周巧珍也说:“是啊,阿娘说的对,小弟是咱们家的指望,万事都要小心些。来,吃我带的干粮吧。是我专门替小弟准备的馒头,里面还夹着豆沙呢。” 说着,她连忙翻找自己的干粮包袱,找出了四个包的精致的豆沙馒头,溏心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闻起来都香甜。 周巧秀也饿了,看着这四个豆沙馒头流口水,眼里满是渴望,大声道:“我也想吃豆沙馒头!” 杨氏却将她往怀里一抱,道:“姑娘家家的吃这个做什么?好东西要留给弟弟吃,听见了没?只有弟弟好了,你们才会好。” 周稚宁深吸了口气,拿过一个豆沙馒头放在周巧秀的面前,说:“吃吧,三姐。” 周巧秀闻言回头瞧她,眼里满是犹豫。 杨氏却皱眉,扯着周巧秀的袖子不许她拿。 周巧秀虽然很想吃,但她被杨氏按着,挣扎片刻后,还是恋恋不舍地摇摇头:“算了,阿弟你吃吧。” 周稚宁却不动,她固执地又把馒头往周巧珍的方向递了递,眼神紧紧盯着她,几乎是盼望着她能接下。 但周巧秀摇摇头,不敢接。 周稚宁慢慢地用眼神看向杨氏和周巧慧、周巧珍三人,她们更是不肯接。 杨氏劝道:“这馒头是精贵东西,你的几个阿姐们吃这个太浪费了,还是宁哥儿你吃了吧。” 周稚宁咬紧了牙关,指尖几乎用力到泛白。 她抬起手,将馒头重新放回周巧珍的帕子里,撇开了视线。 “阿弟,你不吃了吗?”周巧秀咽了咽口水。 周稚宁面无表情:“我没胃口,不吃了。” “阿娘,阿弟不吃,那我可不可以吃了?”周巧秀看向杨氏。 杨氏却只向周巧珍递了个眼色,周巧珍便将馒头都收起来了。 就是周稚宁不吃,这些馒头也轮不到周巧秀吃。即便是冷了,再热一热,端上的也只会是周允德的餐桌。 周稚宁看着周巧珍果然重新将这几个馒头收起来,满眼冷冽。 第2章 破落户亲戚 当场打脸 十一二月的天气冷得很,从西河村去往平城的路上凝结了一层坚冰,稍不留神就容易打滑摔出去,因此车夫赶路十分小心。 等他们赶到平城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两天一夜。 天蒙蒙亮,马儿喷着响亮的鼻息,车夫眼角眉梢都结了冰,说话的时候与马匹一样,吞吐着白烟儿。 “到了,几位请下车,从角门儿进吧。” 这两天一夜的赶路着实将人折腾的不轻,周稚宁几个小辈儿还熬得住,但周允德和杨氏两个已经是脸色难看。周允德眼框下更是坠了两个大大的乌青,走路都虚浮起来,叫他消瘦细长的身子更显萎缩,一副要殁的模样。 周稚宁随几个姐姐下了马车,脚刚一沾地,就被这冰凉的雪雾刺激的一哆嗦。她身上的旧夹袄已经穿了好几年了,里面的棉絮都压实了,不是很能御寒。她只能不住地跺脚搓手,好叫自己更暖和些。 这边杨氏几个也冻的慌,周巧珍、周巧慧、周巧秀几个都围在她身边。四个女人凑在一起取暖,倒比周稚宁一个人取暖更容易。 但一家人望一望平城周宅阔气不凡的牌匾,以及紧闭的朱红色大门,一时竟不知道接下来该有什么动作。 因为按照道理,邀客的主人家必定会算准他们来的时候,派人在大门口接引,不至于叫来客昏头昏脑,摸不着东西南北。 但此时此刻,莫说周府,就是整条大街都静悄悄的,一切都被笼罩在冰冷的晨雾中,寂静冷漠。 周允德往自己手心里哈了口热气,只得先招呼杨氏几个一起把车上的箱箧卸了。 于是几个女眷加上周稚宁又忙上忙下地搬了一阵子的东西。 好歹他们也是客,但车夫冷眼旁观着,只将手拢在袖子里,兀自靠在车门处打盹儿,一副不打算帮忙的样子。 好不容易等到几只大大小小的箱箧搬完了,已经过去了三炷香的时间。 周稚宁脸色布满了劳动过后的红晕,薄唇却微微发白,于寒风中站立,整个人越发显出一种病弱的苍白感。 周允德心疼儿子,且他看周府外一直没来人,便凑近车夫商量道:“小哥儿可否给我们寻个接引的人来?我不曾入过内院,实在不知府内是个什么情况。” 车夫坐在马车上,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笑:“但凡府里的宾客迎来送往,都要找翠红姐姐,她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管家婆子都没她利害。” 周允德哦哦地说:“那敢问这位翠红姑娘何时出来?这天寒地冻的,我们棉衣不足,怕是不能御寒。” 那车夫笑的更厉害了,一口黄牙露出,将眼角眉梢的宿冰抖的簌簌的响:“你要等她老人家,先蹲在哪儿角门等到日上三竿再说吧!等她什么时候用床上功夫把老爷伺候得舒服了,你们什么时候就可以见到她了!哈哈哈!” 原来翠红是大夫人身边的人,叫夫人开了脸指给了周允能做通房。 周允德脸色登时一变,但车夫直接一扬马鞭,瞧也不瞧他,径直往后院马棚去了。 “欺人太甚!这是什么待客之道!”周允德气的脸色涨红,“太失礼数!实在是太失礼数了!” 周允能派人将他们接来,又不着人来引见,大早上家门紧闭,叫他们吃了好大一个闭门羹,简直是难堪至极。 如此羞辱人的举动,偏偏周允德又因为记挂着周稚宁的学业,而不敢轻易拂袖而去。 杨氏犹疑地问:“老爷,咱们现在怎么办呐?” 平城离西河村那么远,他们自己定是回不去的。 周允德忍了又忍,终是咬牙看向周稚宁道:“宁哥儿,咱们周家二房的希望就全系在你一个人的身上了。若是往后你能够出人头地,挣个功名回来,为父才不枉受这今日之辱啊!” 言罢,他看向周府那阔气的匾额,在晨曦之下,匾额上的“周府”二字仿佛在闪闪发光。 “等吧……”周允德说,仿佛认命般,“等罢……” 一家人在寒风之中瑟缩在了周府的角门处,狼狈地像几条无家可归的丧犬。 第3章 周稚宁靠在冰冷的砖石上,眼睫低垂,仿佛有千斤般的重担压在她的肩膀人,于寒风中更见羸弱清瘦。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青石街面上冰凉的晨雾终于慢慢散尽,偶尔也有行人来去,周府的角门却迟迟未开。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人声。 周稚宁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几个锦衣玉袍的青葱少年正说说笑笑、意气风发地朝他们这边走来。 少年们身上穿着的褙子都镶着纯白的毛边,绣着花团锦簇的纹样。外面披着漂亮精致披风,手里或是抱着暖炉子,或者抱着汤婆子,温暖舒适。走路时大步流星,昂扬阔首,自有一股子富贵人家的傲气和贵气。 为首的一个穿着更是华丽,一身紫红色锦绣不说,外边儿还披着件厚实漂亮的狐毛披风。走起路来昂首阔步,似乎很是得意。 周允德则注意到这个少年腰间系着块玉牌,牌子上刻了个简单的周字,约莫就是往周府里去的。 他舔了舔苍白又干枯的唇瓣,努力把腰上的一处崩线口往后扯了扯,谦恭地弯着身子对着这群少年迎上去。 这样的姿态让他本来就细瘦的身体变得更像一只弓紧了的虾,穷酸、紧张又可怜。 “诸位……” 周允德甫一开口,便被那名紫红色锦袍的少年睨了一眼,呵斥道:“哪儿来的叫花子?不懂规矩么?怎在我周府门前圪蹴。去,速去!” 周允德脸色顿时红红紫紫,像一块变色了的猪肝。 “在下周允德,是周府老爷周允能的同胞兄弟,这次来是应了周老爷的邀约的。” 周允德勉强压着脾气说:“诸位想是也是往周府去的,能否帮忙通传一声,我与家小已是在外等候多时了。” 话音落下,那几个少年的脸色各有各的精彩。 唯有这紫红锦袍的少年神情一变,显得难看起来。 身后有一人凑上前来,笑嘻嘻地说:“连玉兄,真没想到,原来你家还有这么一门亲戚呢?瞧这模样,应是连夜赶路过来的吧?” 周连玉闻言立即反驳道:“谁跟他们是亲戚?!” 周允德慌忙要掏请帖:“我这儿有帖子,这确实是周府老爷亲笔所写……” 但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周连玉武断地打断了:“真是荒谬!” 说着,周连玉上上下下把周允德连带着周稚宁与那堆行李打量了个遍,满脸嫌恶:“若是我父亲请的你们,怎么没叫人接引?我周家也是礼仪之家,是万万做不出如此没有礼数的事的。你们若执意要故意攀污我家,我便不留情面,叫人将你们打出去了!” 言罢他一甩披风,踏步便走,连也正眼也不留给周允德。 这回周允德连口齿都气到结巴了,但骂又骂不出来,差点当场气晕过去。 周连玉身后的这群少年也都只当这是个小插曲,同样随着周连玉离开。只是在经过周允德的时候,他们不加遮掩地议论道: “原来贱民身上当真有股子穷酸气,难闻的紧。” “怕是赶路了几天未曾洗漱的臭气!” “哈哈哈哈哈!” 眼看着这群人要离开。 “周公子,请留步。” 嬉笑声中,一道冷淡的嗓音显得很是突兀。 周稚宁立在清晨的雪光之中,皮肤素冷白皙,没有丝毫瑕疵。眉眼细长而清雅,晨曦之下,仿佛是一个玉做的美人。 “你们这群骗子有完没完!”周连玉满脸不耐,但其实眼底里藏着几分紧张。 他身后跟着的这群少年都是被家里人送到周家的家族学堂来的,个个都有些来历。因此,这些人表面上是来学堂里听夫子授课的,但其实更多的来互相拉拢关系的。 按理说,这样接待来客的事儿并不该他一个庶出来做,可他竟然接到了这个任务,可见周允能是有意培养他的。 为此,周连玉的这个差事务必办好,既要在这群人面前逞一逞周府的威风与排场,不丢了周府的脸面。又得不着痕迹地捧着这群贵客公子,叫他们知道周府礼仪周全。 没想到一路上平安无事,反倒是临到进府的时候遇上了周允德一行人可怜巴巴地蹲在周府府外,像群逃难的灾民! 即便周允德真是他父亲请来的又怎样?现下当着这群贵客的面也不能认,否则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呢,他们若是发达了就不念旧情,定要叫外人看他们的笑话。 本来周连玉想先恐吓一番,等吓跑了周允德安顿好贵客后,事后再请回来就罢了。只是没想到对方不依不饶。 当真是晦气! 周连玉暗骂了一声,立即对身边小厮使了个眼色:“还不快把这群骗子赶走,还叫他们留在这里碍眼吗?” 小厮得令,立即撸着袖子,气势汹汹地朝着周稚宁走去。 周稚宁不躲不闪,神色冷淡道:“论道理你我应是堂兄弟,可如今我们是初次见面,互不熟识,免不得堂兄误会。好在我虽年幼,但也记得几件大伯幼时的趣事。此时说出来,或是可以佐证一二,也好叫堂兄认我这个堂弟。” 周连玉心中一突:“你别在这儿信口雌黄……”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周稚宁已经开口:“以往还未分家时,有一段时间邻里街坊总是丢失牲畜。后来邻里们一起捉拿贼子,把他按在泥地里好一通打,才发现那人居然跟大伯父有些神似……” 她一边说,旁边的这群公子们也听的有味,各自窃窃私语,面上是掩盖不住的轻蔑与嘲笑。 原来这表面看上去风光无限的周允能,小时候居然还是个窃贼。果然是从穷乡僻壤里出来的,从小手脚便不干净。 “你给我住嘴!”周连玉慌忙低喝。 “如果这件事堂兄听了还是不确定我们的身份,那堂弟我还记得一些趣事。”周稚宁面无表情,“大伯父幼时有一次路过一条河,正巧遇上一名女子在河里洗澡,他……” “堂弟!” 在周稚宁说出更加荒诞无耻的话之前,周连玉抢先一步打断她。 他面容扭曲,怒火中烧,但又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恨恨道:“堂弟,你别说了,为兄已经想起来了,你确实是我堂弟。实不相瞒,前几日就有人打着周家远亲的名头行骗,为兄也是有所顾忌,再加上你们衣着太坏,为兄这才不敢相认,真是唐突了。” “堂兄好记性。”周稚宁扯扯唇角,却是皮笑肉不笑,然后指了指周允德,“堂兄,这是我父。” 周连玉猛得一咬牙,但他左右瞥了两眼这群公子想要继续看热闹的眼神,又不得不憋屈地抱拳行礼:“……二伯。” 谁曾想下一刻,周稚宁又指着杨氏道:“这是我母。” “……” “……伯母。” 周稚宁接着指:“这三位是我胞妹。” “你……!”周连玉怒不可遏。 父亲、母亲他勉强行个礼就算了,两个老不死的他让让也可以,但这三个妹妹与他又有什么干系?! 周府中,他那些名义上的妹妹一捞一大把,全是没见识女人养出来的,上不得半点台面,他日常见了都不与她们相亲,这回却让他对三个村里来的野丫头叫妹妹? 她们也配?! 但周稚宁冷冷开口:“怎么?堂兄现在记性又坏了么?堂弟我其实还记得几件……” “三位妹妹好。”周连玉弯腰作揖,却快把一口银牙咬碎了。 周允德、杨氏和三个小姑娘皆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周连玉,都只好拘谨地回了礼。 “堂兄,我们一家已在此处等候多时了。既然堂兄已至,不知能否安排我们尽早入府?” 周稚宁冷淡地问。 周连玉脸色铁青:“来人,带他们从后门进去。” 是后门而不是角门,这表示他们一开始就被车夫放错了地方,在这白白挨了半个时辰的冻。 周稚宁眼神陡然一寒,可她还是忍住了没发作,带着家人们跟着仆人走了。 只是她走的时候并没有看见在他们身后,一道人影从石狮子后走出来,幽深漆黑的双眸静静地盯着周稚宁离开的背影,冷淡如雪。 第3章 哼,高门子弟 遇见旁人挨打都要瞧瞧热…… 跟着仆人从后门进了周府,一家人被领到了一处小院。 小院很偏僻,看上去似乎荒废了很久了。门匾上的字都被厚重的积雪盖住了半面,屋檐下坠着闪着寒光的冰坨子。 唯一能通往小院内的一条路也被大雪埋没了,一脚踩下去,雪深得齐膝。 杨氏冻得直哆嗦:“老、老爷,这个地方冷的很,怎么住人啊?” 那仆人闻言冷笑:“有个地方就不错了,夫人若是想住好的,拿出百八十两银子来,到时候就是夫人想住天宫我们也能给您办妥。” 杨氏面色顿时难看起来。 还是周允德摆摆手,无奈道:“罢了,能住便罢了。” 第4章 “周老爷不愧是读书人,比起妇道人家来就是有涵养。”仆人嗤笑了一声,阴阳怪气的,也不知是褒是贬。 “对了,既然周老爷这般识相,那我就不得不提醒周老爷一句。近来我家老爷要开族学,不少官老爷都会送自家的公子来府里念书。这些公子们身份都尊贵,千万冲撞不得。所以近些时日周老爷您和您的家眷就别往前院去了,省的到时候闹出了笑话不好看。” 仆人的话夹枪带棒,明里暗里都是在瞧不起周允德一家子的身份,。 周允德叹了一口气,脸色灰败,颓唐地应了句:“我知道了。” 仆人哼笑:“即使如此,那就请周老爷您好好休息。午饭过后,我家老爷再请周老爷和宁公子去前厅叙见。宁公子今日在府外的一番话当真是有趣,我想我家老爷还想再听宁公子再说一遍……” 言罢,仆人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雪,颇为倨傲地离开了。 若说此前仆人对周允德的侮辱,他还受得住,此时仆人提到了周稚宁,周允德就有些耐不住。 他对周稚宁道:“唉,宁哥儿,你方才着实不该为逞一时口舌之快,就拿你大伯的阴私家事出来浑说的。还未见面,你大伯就该恼了你了。你瞧瞧,这会子人家就已经来敲打咱们一家子了。” “父亲以为大伯是真心实意请咱们一家子来平城团聚的么?” 周稚宁说。 她用脚踩了下这四周的厚雪,一脚下去就深陷其中。 这样连雪路都未开的地方,怕是很久没人打扫过了。但凡是有点体面的人家都不会拿这个院子出来待客,可她那位素未谋面的大伯倒是敢的很。 这就是掐准了周允德这一房无权无势,又是软弱的读书人,所以才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欺凌。 周允德也知道自己算是又看错了这位“兄弟”,他低低道:“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里是平城,不是西河村,咱们总该谨言慎行些。若是被别人抓到错处,不是更难过了么?” “父亲,咱们做与不做,说与不说都是错。周府的态度您也应该看见了。”周稚宁抿了抿唇角,“更何况这回我必定要得罪大伯了,与其留下来继续看人脸色,不如回乡。” 周允能既然看不起他这位弟弟,却又要千里迢迢地把人从西河村带到平城来,这背后必定有些隐秘。 与其留在平城被人算计,不如早早的撕破脸。叫周允能恼怒之下,将他们一家赶回西河村。 这也是为什么周稚宁敢当众揭露周允能阴私的原因,她本就是抱着惹怒周允能的目的去的。 更何况周稚宁本身就背负了那么大的秘密,在周允能目的不明的情况下,在平城多留一天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险。 “不成!” 即便周允德明白周允能是不会再与自家相亲了,但还是一口回绝了周稚宁。 “宁哥儿,你不要使一时意气。你大伯虽然待我们严苛,但平城好歹比西河村强。你总说着要回去,难不成你要一辈子待在西河村走我的老路么?” 周允德从小就被拿着跟这位长兄比较,怎么比他都不如,村里的冷眼嘲笑他受了大半辈子了,夜里想起来都会惊一场噩梦。 他自己的没出息怕了,因此就算周允能已经踩到他脸上来了,他也能忍。他就是要拼全力把周稚宁托举起来,让二房也有个荣光。 “你大伯不是心狠手辣的人,不至于与你计较。好歹你还是他亲侄儿,大不了、大不了……” 周允德咬牙道:“大不了待会儿你见到你大伯,好好地给他赔个不是。就是他责你也好,气你也好,甚至于申饬你,你都不许回嘴。无论如何你都得留下!” 言罢,周允德也不顾周稚宁同意与否,吩咐了杨氏和几个姐儿一同拿了竹扫帚,就一门心思地给小院铲起雪来,任凭周稚宁再三劝阻也不理。 这看样子是铁了心要在平城住下了。 周稚宁都不曾想到周允德竟然这么能忍,她不由狠狠拧眉。 * 在周允德的坚持下,周家全家人在小院内外昏头昏脑地扫了一个时辰的雪,那日头都西移了有一会儿了,还没有仆人来引他们去进午膳,一家人都饿的受不住了。 特别是周巧秀,她还是个小姑娘,连日的奔波本就没怎么休息,如今又埋头扫了一个时辰的雪,浑身又累又冷又饿。 她忍不住扯了扯杨氏的袖子,眼眶发红:“阿娘,我饿了……” 杨氏也为难。 他们这趟出来只带够了路上的干粮,本想着到了平城以后自有周允能安排,可惜周允德失算了。 周巧珍、周巧慧闻言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其实她们两个也饿的慌,她们还帮着一块儿扫雪,衣摆和鞋头都叫雪浸湿了,手指头冻得又红又紫。可她们也知道周府并不待见他们一家,不给他们摆饭也是故意的。因此她们都不肯多说,只埋着头一个劲儿地干活。 但一直饿肚子也不是办法,总该有个能出头的人。 周稚宁看了眼周允德,见对方面色难看但又死撑着,便知道指望不上周允德开口去讨要膳食。 她虽也想让周允德饿上这一顿,结结实实吃点苦头,但三个姐姐却是无辜陪着受罪。 周稚宁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她拍去了身上的风雪,担起了长子的责任,去了前院问询膳食的事。 只是她是个生面孔,周府里的丫鬟婆子们似乎又得了谁的授意,都有意避着她走。因此几番询问下来,她都没能摸到膳房的边。 周稚宁不由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她知道自己为了激怒周允能,进而得罪了周连玉,所以进了周府后诸事都不会太顺利。只是没想到对方连一刻也不想多等,前脚结下的仇,后脚就要报。 她正想着要另寻办法时,忽然有个人从墙后冒出头来,小声叫她:“小哥儿!小哥儿!” 周稚宁闻言看过去,只见对方是个圆脸的小厮,满面带笑,看上去很是面善,似乎很好相处。 “小哥儿,你可是今儿入府的周二老爷家的公子么?叫宁哥儿的那位?”小厮问。 “……我是。”周稚宁抿抿唇角,“午膳时候已过,但贵府还不曾给我父、我母派饭,所以他们二老差我前来问问。” “我说呢。我刚上了工出来就瞧见您一个人在这院子里进进出出的,像个没头苍蝇似地乱转。”小厮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要我说呀,您就是再转下去也没用,没人会给您指路的。您在府外的时候得罪了我们四公子周连玉,没人敢给您派饭的。” 周稚宁心有预料,拱手道:“那敢问贵府管事何在?” 周允能再怎么苛待胞弟,好歹也不能面子上过不去,她亲自去找管事,也许还能得一餐饭食。 但听她这么说,小厮面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自在,道:“府里管事向来与四公子相亲,您就算见着他了也没法子。” 但小厮说完,不待周稚宁回答便话锋一转,又道:“但是周二老爷怎么说也是我家老爷的兄弟,真要饿坏了我们也担待不起。不如公子您跟我来,我私下里给您一些饭食,您悄悄地拿过去用,但千万别说是我给的。” 周稚宁闻言眉头微蹙,没有及时应下,反而将视线在小厮面上停留片刻。 雪光之下,她的眼眸仿佛是最透净的琉璃色,能看穿世上一切阴谋诡计。 小厮不自在地扯了扯面皮,眼神有些飘忽:“公子这是怎么了?再耽搁下去,那饭食该凉了。您一家子不是还等着用膳呢嘛?咱们年轻人饿的起,父母姊妹们饿不起啊。再说了,您这一顿不吃,兴许以后就没得吃了……” 这最后一句话有些格外的意思。 周稚宁顿了顿,才道:“……好,我跟你去。” 得了周稚宁的同意,小厮立即在前面带路。 没多时,二人就到了一处偏僻的院落旁。 小厮果然信守诺言,钻进了院落边上的假山里,替周稚宁取出来的一袋吃食。 周稚宁打开抽绳查看,发现里面装的是几个精细白面馒头。 只是还未等她把这抽绳拉上,耳边劲风一响,眼前骤然漆黑。浓烈的米糙味儿瞬间充斥鼻腔的同时,一股狠劲儿也猛地踹上了她的大腿。 砰——! 周稚宁的身体重重往雪地里一摔,小臂插入雪堆里半尺,刺骨的寒冷席卷而来。 她下意识想要撑起身体,但她还抱着粮食口袋。里面的馒头散发着淡淡的余温,是一家人的口粮。 周稚宁的手紧紧攥起,最终还是一点点松开,沉默地蜷缩了起来。 紧接着,无数的拳头和脚像雨点般地落在她身上。 周连玉恶狠狠地朝着周稚宁的小腿狠踹,踹一脚,骂一句: “让你不知好歹!” “让你出风头!” “你不是很能说吗?!” 第5章 “继续说啊!” “你知不知道你坏了我多大的事儿,害我丢了多大的面子!” 一脚又一脚,落在麻袋的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麻袋里的人却始终像个虾米一样弓着身体,连一声求饶也没有。 可她越沉默,周连玉就越恼火。 他指向把周稚宁骗过来的小厮:“你去给我装一盆雪块来。” 小厮立马就去。 满满当当的一盆雪很快就被递到了周连玉手中。 周连玉让人把麻袋扶起来,他亲自打开了麻袋的口袋,将雪往麻袋里面倾盆倒下,随后又找来绳子给麻袋的口扎了个死结。 他做的太狠了,有小厮忍不住道:“四公子,这好歹也是您堂弟啊,晚些个儿老爷还要见她呢。这真要是出了人命……” 周连玉冷笑:“什么穷乡僻壤里出来的东西,也敢跟我攀亲?还真把自己当正经主子了?你若是怕她死了,你就在这儿挨上半个时辰的冻,再替她把这绳子解了。” 言罢,他又狠狠朝周稚宁呸了一口,这才留下那临危受命的小厮,带着其他人走远了。 周稚宁就这么抱着馒头躺在麻袋里,牙关紧紧咬着。 被倒进麻袋里的雪灌进了她的脖子和袖口,被体温一暖,化成雪水浸透了里衣和外裳。很快,雪水又因为温度过低而慢慢地凝结成硬块。 她的眉毛、唇瓣都被冻得结上了一层稀碎的冰碴。 就这么躺着不知道多久,奉命看着周稚宁的小厮听她好半天都没喘一口气,心里发慌,又怕人死了要赖在自己头上,连着给周稚宁作了好几个揖,小声说:“宁公子,您要是真熬不过这一遭,等到了阎王老爷跟前可别怪我啊。冤有头债有主,您该找咱四公子。” 言罢,他赶紧给周稚宁解开了麻袋口处的绳子,连一眼都顾不及看,就跟火烧屁股一样地跑了。 绳子被解开了,周稚宁躺在雪地里缓了半天才回过劲儿来,自己慢慢地爬出了麻袋。 她早知道那小厮有问题,但正如他所说的,今日不吃这么一顿打,恐怕以后都不能善了了。 但她没想到周连玉这厮下手又黑又狠,她挨了这么一顿,觉得自己心肝脾肺肾都像是漏了个窟窿,一吸气就直灌凉风。四肢五体都疼,疼的钻心剜骨。 真是混蛋! 周稚宁深吸了一口冷气,往周边看了看,才发现被自己护在怀里的馒头不知怎的滚落了一地。她艰难地伸手将馒头一个个收回来,重新扎进粮食口袋里。 正当她要一瘸一拐地站起来往回走时,余光却忽然瞥见一道身影执着纸伞,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站在梅树下静静看她。 雪后的天光争先恐后地落在那人身上,他面容极其俊美,鼻梁高挺,唇薄如翼。一身的销金云圆领士族袍,外披一件银狐轻裘披风,腰间挂着的二十四桥明月夜玉珏更衬出他宽肩窄腰,气质冽如青松。 他漆黑如墨的眸中清晰地倒映出周稚宁狼狈的模样,却面色漠然,丝毫没有想来帮忙的意图,仿佛是站在极高的地方往下瞥了一眼众生,却并不将众生放在眼里。 二人就这么隔着小半个落满细雪的庭院遥遥对视了一眼,等周稚宁看清了对方袖子上大气精密的滚边错金云纹后,就敛下了眉眼,转身离开了。 遇见旁人挨打都要瞧瞧热闹的高门子弟。 周稚宁扯扯唇角。 啧。 第4章 指门好亲事 她还得看着杨氏些 半个时辰后,周稚宁终于一瘸一拐地回了小院,她怀里的馒头早就冷的跟铁一样了。 她干脆就不进院子了,而是招手叫出了周巧慧。 周巧慧见她一身的伤,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连眉毛、眼睫处都结了冰碴子,整个人狼狈的不成样子,不由吓了一大跳。 “阿弟你这是怎么了?!” “没看清路,回来的时候摔了一跤,滚到坡下去了,不碍事。” 周稚宁将粮食口袋递过去:“拿去跟阿娘、大姐、三姐分了吃吧,是馒头,膳房里就剩这些了。冷是冷了些,好歹还能果腹。” 周巧慧接过粮食口袋,眼睛却还担忧地盯在周稚宁身上:“这可怎么办呀?阿爹还没用饭就被叫走了,说是要去西暖阁见大伯。阿爹走时还吩咐我看见你回来就催你去。但是你的伤……” 闻言,周稚宁长眉一挑。 这时间赶的真巧,她前脚被周连玉套着麻袋打了一顿,后脚就得去西暖阁见周允能。这样紧凑的安排,连让她洗个热水澡的时间都没留。 但她越狼狈,周连玉应该就越称意。 于是她干脆朝周巧慧要了件干燥外衣,简单地替换了身上湿透的这件,就朝西暖阁那边去了。 比起她一个人去打听膳房的窘状,这回周允能还派了个仆人来替她引路。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在周府大宅内。 周允能的住所离周允德这个小院颇远,走过了夹道,还得再过两个回廊,穿过一座花园,这才到西暖阁。 所谓的西暖阁其实是座偌大的四合院,灰墙白瓦连绵不绝,古朴大气。 阁内,一个穿着宝蓝色直裰的中年男子端坐在上位,他面容瘦长,蓄着一副美须鬤,仪容风雅。 有两个侍女正垂手在男子身边伺候,一人端茶,另一人拿铜著拨弄炭盆中的碳火。 这人就是周允能。 “这位就是宁哥儿吧。”周允能摆摆手叫两个丫鬟退下,看向周稚宁笑的和缓,“雪天路滑,来的路上可是摔着了?” 即便周稚宁换了件衣裳,遮盖住了手臂和腿上的伤痕,但依旧掩盖不住她身上浓重的寒气。 “……是,侄儿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周稚宁回答。 她选择隐瞒了周连玉打人的这件事,毕竟她还是低估了周允德强行让她留下的决心,若是此时继续撕破脸,怕她还得遭受皮肉之苦。 想着,她抬头一看。 果真,周允能身后就站着几个锦衣的少年。他们依次站开,第四个就是周连玉。 周连玉见她揭过真相,不由傲慢哼笑道:“堂弟伶牙俐齿,却没想到这腿脚倒是不太利索。” 其他几个少年都没说话。 只有看起来年岁最长的一个少年关切地问道:“堂弟可有摔伤?” 这人是周允能家的长子,名叫周明承,是正房所出。他自小聪明伶俐,为人处事也颇为温和有理。比起他的几个弟弟来更受周允能的疼爱和器重。 周稚宁摇摇头:“谢堂哥关心,无碍。” 周允能脸上露出一丝笑,道:“好,那宁哥儿也入座吧。” 周稚宁应是,然后走到了周允德旁边的座位处落座。 只是她刚一坐下,坚硬的实木凳子就碰到了她的伤口,疼的她刹那间倒吸一口冷气。 周允德听见了,不由问:“宁哥儿,你这是怎么了?” “无事。”周稚宁还是这样回答。 但她只感觉屁股、大腿以及胳膊、手肘这些地方疼得尖锐刻骨。被雪水浸湿了里衣更是紧紧贴在她的背脊处,又冷又硬。 她看向周允能一家人。 他们个个都是锦帽貂裘,穿的温暖舒适。现下里随意落座之后,彼此贴耳说一两句玩笑话,更显松快适意。 就连丫鬟们也时刻注意着他们,有的着意奉上刚烹好的热茶,有的将那铸铁制成,兽蹄足,板沿呈八棱形,板面刻缠枝花卉的炭盆轻轻地往他们脚边移动。 比之那边的热闹,周允德和周稚宁二人像是闹市里无人问津的货品,等了好半天,才有丫鬟也给他们端来了两杯热茶。 周允德面色尴尬,只好端起茶盏假喝几口,以做掩饰。 这时,周允能道:“父亲仙逝后咱们就分了家。本想着一家兄弟不作两家事,理应时常走动。但近些年愚兄实在忙了些,二弟多次登门也未无法见面。如今我交了朝廷里的差事,终于得闲,就想着一家人团圆,这才叫人将你们接来平城。” 周稚宁眼眸里闪过一丝冷笑。 周允德倒是连连点头:“是是是,长兄公务繁忙,愚弟也是知道的。” “二弟肯体谅愚兄就好。”周允能笑道:“刚好今年愚兄准备办一个族学,宁哥儿也大了,听说在西河村时课业很是不错,常拿第一。不如就叫宁哥儿也留在族学里,让他们堂兄弟几个一处伴着,也好彼此相熟。” 周允德就盼望着这句话呢,哪儿有不答应的道理。 “既然是长兄的意思,愚弟怎么好推辞呢?那就麻烦长兄了。” 周允能捋了捋自己的须鬤,看向周稚宁:“宁哥儿刚来,难免有些许地方生疏。这样吧,就叫明承与宁哥儿一起,引着她先熟悉熟悉。” 闻言,周稚宁垂下了眼眸。 其实她对周允能的意思揣摩的不是很明确。 周明承既是长子,出身又好,人也聪慧。将来若无意外,朝堂之上定会有他一席之地。因此现下这个族学,正是帮周明承打出好名声,拉拢各处人脉的一步好棋。 第6章 这样一个出色的继承人,身边总该放个伶俐的兄弟,无论是谁,也不该是周稚宁。 不过周稚宁思前想后的功夫,周明承已经点头应了下来。 继承人都点了头,那她更没有拒绝的资格。 左右不过以后小心些,平庸些,再慢慢的看周允能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于是周稚宁也道谢:“多谢大伯。” 紧接着周允能又聊了些家长里短的话,但出乎周稚宁意料的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周稚宁在府外当着众人的面抖落出来的那些阴私家事。 似乎这些事情他从未听过,也从未发生过,待周稚宁时笑容和缓,语气温和,做足了慈祥长辈的模样。 周稚宁端起手边的热茶呷了一口,面无表情地想:老狐狸。 * 叙旧的话说完,周允能就放了众人回去。 周稚宁本想要和周允德同行的,但周明承从后面叫住了她,于是二人就落后一些并肩而行。 “宁堂弟,我瞧你穿的也太单薄了些。我哪儿还有些以前的衣裳,我只穿过一两次,若是宁堂弟你不嫌弃,我晚些时候就叫人送去你院子里。”周明承道。 “哪有嫌弃的道理?堂哥的衣服自然都是好的。”周稚宁淡笑。 周明承看向周稚宁。 雪光之下,周稚宁虽然穿着朴素简单,但眉眼确实秀丽出众,肌肤白如山上雪。即便是因为摔了跤,形容有些狼狈,可依旧不减颜色,反倒有些病弱的美感。 他这位堂弟,倒是比女子还好看三分。 周明承想。 很快,二人就到了周稚宁的院子。 这院子实在是小,小到周明承一眼看过去就可以将院子里的东西尽数收入眼底。 他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道:“后日就要上族学了,宁堂弟若有什么缺的,都只管告诉我。” 既然周明承想做好人,周稚宁当然也不跟他客气,道:“多谢堂哥,其他的缺倒是没有,就只是我家中有三个姐姐,女儿家身子弱些,膳食这方面……” 他一说,周明承也懂了。 周稚宁入府前和周连玉闹矛盾的事儿,现下府里的几个公子都知道了。周明承自然也明白以周连玉的性子,他这位宁堂弟怕是在入府第一天就吃了暗亏。克扣膳食还是小的,大的就…… 周明承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周稚宁。 圆领袍子上的一痕雪白脖颈如今还沾着些雪水,再往下,严谨的襟口被弄乱了两分,即使及时用多余的袍子罩住了,也掩盖不住狼狈。 想是已经吃过了苦头。 周明承抿抿唇,道:“宁堂弟放心,膳食这方面我会亲自去厨房吩咐的。” 周明承给了保证,周稚宁也松了口气,二人便在院口分了手。 回了房间以后,周稚宁瞒着所有人一个人进了房间。 外头的雪厚,动辄齐膝,周稚宁回来的时候布鞋沾了雪屑,现下化尽了,鞋头处便湿透了。 她只好将布鞋暂且脱下来,冻的发红生疮的双脚暴露在冷空气中,又痛又痒。 身上的伤也在发痛。 周稚宁拉开了外袍,露出一片雪白的肩颈,漂亮流畅的锁骨处,被踹的伤已经高高肿起来了,青青紫紫,很是可怖。 吱嘎—— 这时门忽然被人敲了两下,周巧慧拿着药瓶小心地站在门口,说:“小弟,这是跌打损伤的药,我给你擦擦吧。不然你身上的伤留到明天就淤着了,会更难受的。” 周稚宁一顿。 她因为女儿身的缘故,从来不敢在外人面前脱衣服,即使夏天再热,她也规规矩矩地穿着长衣。即便是在几个姐姐面前,周稚宁也没有松懈的时候。 因此大家都以为她是长大了,爱面子,所以才随着她去。 周稚宁不动声色地重新拉上外袍,道:“二姐,去叫阿娘来替我擦药吧。跌打损伤的药气味儿大,这要是染上了,十天半个月都散不了。” 因为周稚宁“男儿身”的缘故,她在家中说的话很少有人反驳。因此话落不过片刻,杨氏就拿着跌打药推门进了来。 一见浑身狼狈的周稚宁,杨氏脸色就有些慌。她首先查验了束胸的裹带,见裹带分寸未乱,脸色才好转一点,拿出药来替周稚宁擦拭。 “宁哥儿,你这是怎么伤的?” 擦完了药,杨氏担心地问。 周稚宁知道这事儿跟杨氏说了也没用,只说:“平城不能久待。” 杨氏咬唇:“可是你阿爹好不容易才替你求来了上族学的机会。” “所以我们得让阿爹知道在平城念族学百害而无一利。” 但是听了周稚宁的话,杨氏还是期期艾艾的。 “阿娘,你要说什么?”周稚宁只能耐着性子问。 杨氏犹豫道:“你大姐终归是到了年纪了,就是回了西河村,指的人家左右不过是田舍汉。我想着、想着求你大伯替你大姐指个好前程……” 她越说,周稚宁的脸色就越不好看,因此杨氏最后也是声音讷讷。 周稚宁知道杨氏向来优柔寡断,看不清局面,就跟她掰扯道:“阿娘你早该看出来,我那大伯是个表明光,内里黑的人物。先不说大姐与他只不过占了个侄女的名分,就说他今日待我们如何?阿娘你怎能笃定大伯就能替大姐指个好人家?” 周稚宁面色着实严肃,杨氏像是骗自己久了,也真将周稚宁当哥儿看了,于是也不敢反驳,闷头不作声。 但周稚宁一看杨氏那幅样子,就知道她还没有完全死心。 她不由叹口气,往后在平城的这些日子,她还得看着杨氏些。 第5章 赵淮徽? 男主登场 周明承的承诺果然有用,周府下人不仅没再克扣周稚宁等人的晚膳,甚至还多补送了两道炽热鸭子火锅,说是替府上的怠慢赔罪,这倒是让周允德和杨氏有些受宠若惊。 另外周明承的衣裳晚些时候也叫人送了过来。 周稚宁试了几件,都还能穿得上身。只是男子的身材终究跟女子不太一样,袍子还是太宽了些,于是杨氏又带着几个姐儿一起熬夜做针线活修改,等到第二天再上身的时候,这几件袍子就合身多了。 杨氏挑了件象牙白绸缎面料绣细密梅花的给周稚宁换上,一面摸着料子,一面艳羡:“果然是承哥儿的东西,这么好的料子,在西河村怕是几年都穿不了一次。” 周稚宁听她这么说,就知道她心里肯定又在想让周允能指前程的事儿了,正要说两句压下杨氏的念头,门外就传来了响声。 出门一看,是周明承来寻她了。 冰天雪地里,周明承穿了件玄狐的大氅,身姿笔直,越发显出他俊眉星目,英姿不凡。 周明承身后还跟着两个书童,各自提着一只红漆书箱,老老实实地垂头站着。 一见着周稚宁,周明承便笑道:“今日族学的几位老师都来了,我来引你去拜见。” 周稚宁道过了谢,又听周明承说:“我看你来时身边没有书童,我就从身边手脚麻利的童子里面拨了一个给你。”又扭头说:“茗烟,来。” 一个娃娃脸、白净的书童站出一步来给周稚宁见礼。 周稚宁也认下来。 二人就一同去见周允能请来的老师。 周允能的官其实做的不错,他中举之后就娶了儒学大师邓水员的嫡女,随后就投靠了四皇子一党。因四皇子在朝中与太子分庭抗礼,正是用人的时候,所以周允能平步青云。如今不过三十来岁,他就坐上了朝中四品大员的位子,领的是詹事府少詹事的职。 也是借四皇子的风,周允能门前客似云来,但凡是有些名头的人都乐意与他结交,因此他能请来的老师也并非是凡俗之辈,有两个都是从翰林退下来的,一林一李。还有一位姓牛的虽然不是出身翰林,但很有些名士的风头,传闻连万岁爷的亲弟八王爷朱琦番也与他论过学道。 这些消息周明承都一路上都跟周稚宁交代的很清楚,周稚宁也不惊讶于周明承的毫无保留,毕竟她现在也算是周允能过了明路的侄儿了,若是在几个塾师门前犯了错,丢的还是周府的脸面。 因此等周稚宁二人见到三位塾师时,两个人都表现的很是进退有理。 留着山羊胡子的林老师对周府内务事知道的不多,但看周稚宁兰枝玉树,身姿笔直的犹如瘦竹,倒比身边满身富贵气的周明承多了两分清高孤冷,一时就起了些兴趣,问了她两句课业上的事儿,还考较了两个题。 周稚宁都答了。 不过她顾及周明承还在她身边,提防着林老师再问周明承,自己压了周明承的风头,所以也没有答的太出彩。 林老师问完眉心微蹙,但面上也没有流露出太多神色,想是觉得这回答只是差强人意。 后来拜见老师的后生太多,林老师没来得及再问周明承就让二人退出去了。 第7章 不过巧的是,二人被垂询的时候,周连玉跟着几个朋友正在一边见李、牛二位老师的礼,出去的时候几个人也算是前后脚,也就碰上了。 周连玉算是将周稚宁的回话听了个十成十,他自负有些才干,因此也听得出周稚宁这回答不算上佳,便拦在周稚宁身前,好笑似地说:“都说宁堂弟的课业是西河村第一,但今日这回答怎么有些中庸之道?” 周稚宁现在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淡淡笑道:“愚弟才疏学浅,第一之名都是大家说来玩笑的。” 她认下周连玉的取笑,周连玉却不打算放过她,而是上下打量了一下周稚宁,眼神特意在她身上穿的这件密梅绸缎衣上顿了顿。 “若是我没看错,这衣裳是我承长兄的吧?”周连玉眼神中浮现出些许轻蔑,“才一夜的功夫就上了你的身,原来宁堂弟带来的那些大口箱箧里连一件过冬的衣裳都没备下。” 这话便是刺周稚宁贪慕虚荣,放着家中的旧衣裳不穿,专讨周明承的贵重衣裳。 周明承面色微变,道:“玉弟,有些话别说的太过分,这衣裳是我主动赠给宁堂弟的。” “长兄说的是。”周连玉听见周明承说话后便垂头,“这府内上下谁不知道长兄心慈?” 这话虽退了一步,但还是在暗讽周稚宁,只是周明承为顾大家脸面,这才认下是他“主动”赠给。 周稚宁叉着手拢在袖中,面上依旧带着不深不浅的微笑。 古时分嫡庶尊卑、长幼秩序。周明承是嫡长,周连玉为庶幼,无论怎样都没有嫡兄出声制止,庶弟还不肯罢休的状况。 况且周允能姬妾又多,即便是儿郎,府中也是不缺的,可以说嫡子只有一个,庶子犹如过江之鲤。因此,周连玉身为庶子还能挣到此前待客的任务,已经是不易了。可他把事办砸了还不知收敛,现在又多次挑衅。 只要周允能还不算失心疯,将来就是再有露脸的机会,也不会有周连玉的份儿了。 因此周稚宁面上很是端得住神色,又因有周明承替她拦着,倒显出她有几分荣辱不动于色的凛然沉稳。 周明承也不好继续跟周稚宁一起走了,就开口让周稚宁先回去,自己留着周连玉劝两句。 周稚宁也不推辞,转身就带着茗烟走了。 不过她还没走远就听到了周明承对周连玉的劝告,以及周连玉绵里藏针的回话。 她明白周连玉怕是要不中用了,这连带着她的步子也轻快很多。 正绕过回廊,在穿过一方庭院的时候,周稚宁感到脚下一硬,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 不用她自个儿动手,茗烟就替她把东西拾了起来。 擦干净了雪一看,那是块温润莹洁的白玉,被雕刻成同心环的模样,用红绳穿着,比向太阳光看的时候,周稚宁才发现这玉环内侧还刻了一个小字,因被主人把玩得久了,字迹有些模糊,只能约莫看出来是“赵”。 周稚宁将白玉小心握在手里,问茗烟:“府里有赵姓的公子么?” 茗烟略一思索,点头说:“有一位,只是那位赵公子自己单独一个院,并不与其他公子伴在一处,平日里也是鲜少出门。” 周稚宁闻言便不好将这玉送过去了,正想让茗烟带着玉去见一趟周明承的时候,庭院外远远的就有个人撑着把油纸伞走走停停地朝他们这边过了来。 周稚宁眼神好,但第一眼望过去,她却没有看对方的脸,而是注意到了对方那一身华贵端方的外服,以及那精密大气的错金绣云纹滚边宽袖。 又是这身衣裳…… 周稚宁认出对方就是那日瞧她挨打的热闹的高门子弟。 高门子弟走到周稚宁面前,显然也认出了周稚宁就是那日挨闷棍的倒霉蛋。 两人互相认出了对方,对视了一眼后,高门子弟的视线就落在周稚宁手中的玉环上,朝她伸出了手:“拿来。” 他言简意赅,声音倒是格外好听,冽石击玉。 周稚宁捏着玉环问:“赵公子?” 对方微抿唇:“……嗯。” 周稚宁也不疑有他,就将玉环交过去了。 赵公子拿了玉环也没有着急收起来,而是十分仔细地将这玉环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磕坏了边边角角,他才略微松开了抿紧的唇线,将玉环放在了贴身处。 周稚宁见他对这个玉环实在很看重,并不像寻常买来把玩的玉器,便多嘴说了一句:“赵公子,珍贵的物件儿还是收起来为妙,若是下次再丢了,就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回来了。” 闻言,赵公子眼眸微深,抬眸多瞥了周稚宁一眼:“嗯。” 他应了一声,也不知是真听进去了,还是随便敷衍,转身又撑着油纸伞走了。 看着这人的背影,周稚宁扯了扯唇角。 即使这位赵公子没有赤裸裸地流露出高高在上,可是从他冷淡的态度,还是可以窥见他骨子里的清贵与冷傲。 这些高门子弟…… 啧。 倒是身边的茗烟犹豫地提醒道:“宁主子以后若是再遇到这位赵公子,说话可再和软些。” 周稚宁一听,问:“莫非他是王孙?” 茗烟没说话,只是从随身提着的红漆书箱里取出一张贴儿递给周稚宁。 这是入周府族学的名单,原是每个学子手上都有一份儿的。周明承替她领了,又转手叫茗烟交给她。 周稚宁便展开了细看 “平原赵氏?”周稚宁的眉心微微蹙起了。 她盯着贴儿上的名字,轻念了声:“赵淮徽。” 第6章 士族弃子? 但还这么心高气傲…… 平原赵氏是士族,但如今科举制大兴,士族的垄断权早就被打破了,就算是大士族的嫡子想要入朝为官,也得和普通学子一样经过科考。 但话虽这样说,也不是没有至今还风光无限的士族。 周稚宁道:“同样姓赵,怎么琅琊赵氏比这平原赵氏风光得多?” 闻言,茗烟抿唇笑道:“琅琊赵氏的先祖有从龙之功,太祖特许可以保留士族仪制,另赐侯爵之位,世袭罔替。族中儿郎皆能入宫伴读,这样的上上恩荣自然不是他人能比的。” 不愧是高官府里的,知道的倒是不少。 周稚宁有些兴趣,就与茗烟多聊了聊,二人一前一后地慢慢地往回去的路上走。 另一边,杨氏与几个姐儿都留在小院里做活儿。 他们带来的过冬衣裳虽多,但大多穿不出去,比起府里其他几个姐儿的要逊色不少。周允德嘱咐她们莫要在外丢了周稚宁的脸面,又勉强凑了十来两银子,叫她们好歹去街面上做身看得过去的新衣裳。 但平城毕竟不比西河村,物价讲出来都要骇死人。杨氏带着几个姐儿逛了一圈,连一件衣裳都舍不得买,最后还是去布庄比量着买了几匹颜色鲜亮的布,打算回来自己动手裁剪。 周巧珍、周巧慧两个人还耐得住,但周巧秀年纪小,又好动,没一会儿就将手上的针线放下了,跑去扒窗子看院子里的雪景。 其实这么个小院子早怎么好看也看了不下十来遍了,雪景天、半白的庭院、枯干的老树、散乱的地面…… 周巧秀看了一会儿就失了兴趣,只艳羡地说:“小弟真好,可以在外面到处跑着玩呢。周府里的景色应该比咱院里的更好看吧?” 自从到了周府以后,周巧秀感觉家里的规矩都变大了,什么地方都不许去,只能待在自己的小院里。她又是个好动的性子,才拘束了两天就受不了了。 杨氏拿绣花针揩揩发顶,头也不抬地说:“你弟弟是要做大事儿的人,哪儿是去玩的?你安分些罢。” 周巧秀撇撇嘴,安静了,可没一会儿,她又说:“阿娘,听说周府里有个很别致的小花园,种的是梅花,开起花来艳艳的,可好看了。” “你这孩子……” 杨氏有些不耐:“女儿家家的天天想着往外跑作什么?你又不是儿郎。还是趁早多向你阿姐学学,多在女红针织上用点心,将来才能许个好人家。” 但话说到这儿,杨氏又不由替周巧珍的婚事担起了心。 过了年周巧珍也就十六了,这花一样的年纪该许人家了。若是拖来拖去,到了十七、十八岁,能挑拣的人家就少了半壁。要是再拖到十九、二十,能挑的人家又少半壁。 到时没有丰厚点的嫁妆,能挑给周巧珍的也只剩些不入流的田舍汉了。 亲手养大的女儿,杨氏怎舍得周巧珍吃苦呢? 她许是可以求求周允能的。 但是想想周稚宁的脸色…… 杨氏下针的速度都慢了些,可她转念一想,她又不是求周允能给珍姐儿指个大富大贵的人家,官宦子弟他们不敢攀,难道连个有前途些的秀才也指不得么? 她暗暗打定了主意。 * 引见过先生的第五天,周府的族学终于开了。 第8章 族学选址在周府中央,是一栋飞檐走角的大院,院外是江南式的黑墙白瓦,两盏红灯笼挂在门口。 推门而入,是四进制的宅邸,左右挂着十来幅先贤画像,面前则是一个“牌匾”,堂下安置了数十张书案,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各个公子带来的小厮先自家主子一步进去,快步走过青石板铺设的庭院,来到早就安排好的书案边,将红漆书箱里的书本一一拿出,在书案上摆放齐全。 等他们忙活完,公子们才不紧不慢地各自落座。 周稚宁注意了一下堂内的位子。 凡是周家嫡系子弟都在前三排,周明承居正中,往他旁边延伸过去也都是其他家族的嫡系子弟,几人尚未落位就已经攀起交情来了。 中三排留与周家旁系子弟,以及家世不及前三排者。他们这些人虽然有点子互相看不上的味道,但也有所交流,时不时还伸着头往前三排插两句话。 后两排则是鱼龙混杂,有托了府里夫人们的裙带关系进来的,也有府里家生奴才的长子,再有的就是周稚宁这种占了个名头上的便宜进来的。 这些人对彼此的底下身份算是知根知底,完全歇了彼此套交情的心思,只顾着讨好前六排。个个笑的谄媚,行为动作是标准的狗腿子做派。 这个所谓的族学,还未开始便能看出乌烟瘴气了。 周稚宁翻开了自己书案上的书,眼角余光瞥见还有一道身影与她一样稳坐。 扭头一看,对方还是一身玄色衣裳,不同的是大袖边的金丝滚边换成了银线云纹,腰间挂着玉珏,面色俊美冷漠,眸色冷清,兰枝玉树。 平原赵家虽然落没了,但好歹也是士族,怎么沦落到与她同一排了? 周稚宁略微惊讶地挑眉。 赵淮徽也注意到了周稚宁的视线,朝她投来了冷淡的一瞥。 周稚宁一时来不及掩饰,二人视线猝不及防相交了一瞬,周稚宁以拳抵唇,轻咳了两声,若无其事地转开眸子。 显然赵淮徽也没想与周稚宁有什么交集,也安静收敛视线。 二人各自沉默下来,像是彼此并不相识。 不多时,牛、李、林三位老师皆来了。 族学里最大的已有十五六岁,早就下场考过了童生试,取得了秀才身份,譬如周明承。最小的也才九岁,虽是开蒙过,但到底没有正经念过几年书,比如周府里家生奴才的长子,一个叫王大拿的小子。 类似于周稚宁这种年岁正好又念过几年私塾的人最多。 正好,来年二月童生试也要开始了,他们这批人不出意外的话,将会是整个族学里最先一批下场应试的。 既是如此,三人略一商量,干脆给大家都出了一道题。 科举从县试到殿试,不外乎考八股、诗赋、策论等。因此牛、李、林三人就从策论里出了一道题——《论忠奸》。 周稚宁刚拿到手时心里便有了成算,她一边替自己研开冷墨,一边在心中默思篇章结构。 她想得细,手下功夫也缓。其余子弟已写完两三行字,她才将墨研开。取下笔架上的羊毫吸取墨汁,在雪白的纸面落下笔尖,开始书写。 周连玉往后瞥了眼她动作,眼里飞速地闪过一丝轻蔑。 什么西河村课业第一,连篇策论也要踌躇半天。 他回过头看看自己早就写满了半边的纸面,颇为得意地哼笑了一声。 周稚宁很专注,蘸满墨汁的羊毫在纸面快速挥洒,几个呼吸过去,一行流畅圆润的字体便跃然纸上。 由于提前有了构思,周稚宁的策论写得十分流畅,速度极快,反倒赶上了先落笔的子弟们。 收了最后一个字的尾,再抬头时,四周领了策论的子弟们都还在奋笔疾书。 牛老师在为周明承解惑,林、李二位老师则分别围在周连玉和另一名子弟处,没有人注意到她。 周稚宁就将自己手上所写的这份策论收起来,重新从书箱里拿出一张干净的白纸铺开。 羊毫接着蘸墨,再度挥洒起来。 有了前一份策论做打底,这回周稚宁写的更快了。她采取了上一份文章的大致结构,但掐头去尾,断开了中间的几处妙思,再添上几处稚嫩的文墨…… 片刻后,周稚宁写好了第二篇策论。 这时,周围的人也陆陆续续地停笔,李老师走下来按照顺序将策论一一地收了起来。 由于按照从左到右的顺序,周稚宁的文章叠在赵淮徽之上。 因为赵淮徽给她的印象很深,所以她就顺便看了一眼赵淮徽策论的内容,但一眼下去,反倒被他一手好字给吸引了神思。 赵淮徽的字类似瘦金体,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一笔一划尽显傲骨,仿佛金戈铁马的少年将领策马漠北,意气风发,带有一种浓郁的‘不克厥敌,战则不止’的味道。 但看赵淮徽本人却毫无这种恣意昂扬,他微抿着唇,敛下眉眼,神色淡淡,极黑的眸子更是一片死寂,仿佛世上万般烟火都无法入他的眼。 冷得就像是一个是雪山冰海里走出来的死人。 士族里向来少不了腌臜事,赵淮徽这心如死灰的模样,应是在士族里被利用完就被抛弃的弃子。 只是…… 都落难至此了,他还几次三番的不知礼数,怕是吃的苦头还不够。 周稚宁想罢,装作无事发生收回视线。 赵淮徽倒是往她哪儿一瞥,眼神略微疑惑。 第7章 仿佛看见了自己 在她身上你能看见更多…… 策论被收了上去,几位先生讨论了一番,选出了几个较为出彩的,其中周明承的卷子毫无疑问被列为第一,再往下就是其余几个世家子弟。周连玉也在其中,只是名次落后,但比起周稚宁来说还是靠前的。 周稚宁的卷子甚至没什么批语,只是干巴巴地夸了句“字形尚可”就给发放了回来。 这本在意料之中,周稚宁并不在意。 周明承那边因为牛老师给的评价颇高,一发卷就有人围上他说话。这本是个拉拢人脉的好机会,但周明承并没有与他们多做攀谈,略微敷衍了几句,就朝周稚宁走了过来。 “宁堂弟答的如何?”周明承问。 “一般。”周稚宁随意回答。 周明承看了眼她的卷子,说了两句宽慰的话:“忠奸之辩向来难答,古来出彩者也不过尔尔。宁堂弟这般年纪答到这个程度已经是难得了,往后多加用功,必定还有可为之处。” 周稚宁嗯了声。 “待会儿下了学宁堂弟可有打算?”周明承笑笑,“我与几个朋友打算去七录书斋逛逛,听说哪儿的斋主新进了一本《城西集》,里面收录了赵徽三月前的文章,我想约你一同去瞧瞧。” 说着,周明承可能怕周稚宁并未听过赵徽的名字,又着意解释道:“这个赵徽是琅琊赵氏的嫡子,圣上特赐爵位,世袭罔替。他自己也是写的一手妙文,文采斐然,每出一文,都引得热议,许多人追捧,可以说是一篇难求。若以文章论,怕只有平江笑笑生能与之相媲美了。” 周稚宁闻言,长眉微扬:“即然如此有名,那我与堂兄一同去。” 两人言罢,周明承回了自己的座位。 片刻后,牛、李、林三位先生授课完毕,散了学,周稚宁就和周明承并肩出了院子。 二人的小厮早就等在外面了,都各自提着红漆木箱子,预备着替二位主子收捡书本。 这二人向来是妥帖性子,但此刻倒有些分神,互相使着眼色,朝院外角落里探看。 周稚宁也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发现角落里站着个高大的汉子。 这汉子从面容看来约莫二八光景,长脸,浓眉,虎眼,短胡须,一身劲衣,袖口处还特意收紧,显得干净利落。由于身材过于高大魁梧,闭口不言时显出几分凶神恶煞,像是那落草为寇、刀口舔血的莽匪。 但此时这汉子和茗烟、茗雾两人一样,提着一个红漆木书箱,迈开大步,冷脸站在角落里,眼神还往院里逡巡着,似乎是谁的书童,来接小主子下学。 周稚宁看出这汉子有几分货真价实的戾气,但不知道他是来接谁的。 刚好身边一道风过,一个身影擦过周稚宁的肩膀朝那汉子走了过去。 周稚宁看着赵淮徽随手将手上的书本递给那汉子,汉子接过后将其仔细放回书箱,又从书箱里拿出一个汤婆子,一件纯白狐狸毛披风,和一个暖手的皮毛套子递给赵淮徽。 直至将人包裹到密不透风的程度,他才撑起一把油纸伞举过赵淮徽的头顶,主仆二人朝远处走去了。 周稚宁心中奇怪。 赵淮徽出身再好,再高贵,他也是个男子。男子怎么会如此柔弱?像是受不了一点冷,比她这个货真价实的女人还要畏寒。 “士族出身的人是会有些怪癖。”周明承也在一边看着,他解释道:“他们比起一般人要讲究许多,特别是这位赵公子,算是我这些年遇到过的最精致的人了。” 第9章 周稚宁收回视线:“这话怎么说?” 周明承道:“本来家中族学除却贴身衣裳以外,一应器皿都有准备。但这位赵公子来了以后就派人更换了屋中的一切陈设。从茶具、香炉、书案到花瓶、书架,甚至是帷幔、珠帘,都换成了他从京中到来的器物。” “除此之外,他房中日日燃着银霜碳。这样的数量府里供应不及,他便自己在城内购买,一月下来几十两银子的花费是常事。” “且上次接引之时,我还察觉他身上佩戴的都是暖玉,触手生温,寻常人不可佩戴,是极珍贵的珍品。” “饮食方面更是讲究,一日三餐都不是在府中留用,只是借了府里的小厨房,负责烹饪膳食的是他从京城里带来的厨娘,用以烹饪的食材也是每日从府外运进来的。” “至于衣料、出行、车马等等更是不言自明。” 周稚宁咂舌。 按照赵淮徽这样的生活习惯,那一个月下来至少也得百来两银子。不是说平原赵氏已经没落了么?怎么还有这么多的银钱供一个家族弃子挥霍? 两人谈论着,不知不觉就到了七录书斋。 由于有了赵徽的文章,前来购书的文人们在七录书斋外排起了长队。 好在周明承常来这家书斋,书斋掌柜知晓他的身份,于是直接将人迎了进去,还免费奉上了两本《城西集》供二人赏玩。 周稚宁也不与周明承客气,径直拿起一本就翻到了赵徽的那一页。 下一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手熟悉的瘦金体。 同样的铁画银钩,同样的狂放恣意,与赵淮徽的字迹竟然有七八分相似。 周稚宁有些惊讶。 周明承在一边说:“这集子上每一篇文章笔迹都是由专人仿的原主,不说有十分相似,但也有八九分相像。但赵徽此人性格狂放,其在书法上虽有大成,但笔势走法很少有人能临摹得下来,最多只能仿八分,仿不出原来的神韵。不过赵徽的书法依旧很受文人们追捧,仿他之人如过江之鲤。” 那赵淮徽应该就是仿的赵徽的笔迹吧。 只是仿就有这样的气势,那本人的书法怕是更为不凡。 周稚宁再看文章内容。 约莫是少年意气太盛,文章内容锋芒毕露,有些地方过于激进到甚至于偏激。但字字珠玑,词采华茂,读起来令人如拨云见雾,茅塞顿开,确实是好文,周明承所言不虚。 周稚宁读了一两遍后还舍不得放下,一边重读,一边在心中默背。 她记性不坏,不消一盏茶的功夫,整篇文章就背的七七八八了。她咂咂嘴,感觉略有回味。再一抬头,周明承还在埋头读着,她想了想,干脆站起身来朝楼下走去。 其实就算不答应周明承出来这一趟,周稚宁也是要来寻书斋的。 她摸了摸袖子里拢起来的卷子,眼神在大街上巡视了一番,最终落到了一家其貌不扬的小书店上。 “掌柜,打扰了。”周稚宁含笑着拱手,“不知贵店收文章么?” 那掌柜的是个中年男人,细长眼睛,羊胡须,神情精明。 他上下打量了周稚宁一眼,约莫见她模样稚嫩,年岁不大。 “收……” 掌柜的语调拖长,显得漫不经心:“但我们店只收大家,寻常举子们写出来的文章,我们是不收的。” 周稚宁笑了笑,压低嗓音说:“平江笑笑生的文章可收么?” 这名字一出,掌柜面上散漫的表情陡然一收:“他?!文章让我看看!” 周稚宁将袖筒里的文章拿出去。 这上面正用漂亮的字体写着几个大字“忠奸之辨”,文章末尾还落了款——平江笑笑生。 掌柜的把这落款连看了两三遍,确定印章没错后,才笑呵呵地说:“小兄弟,平江笑笑生的文章虽千篇难求,但他也有一两年没有出过新篇了。你这一篇……不知从何而来啊?” “自然是他亲自给我的。” 周稚宁很熟练地搬出了自己在西河村时的一套说辞:“我是笑笑生的好友,他患有顽疾不能出门,以往的文章都是我代为出售。以往不写文章是因为他在游历山川,如今刚刚落脚平城,因此才有了这么一篇。若是掌柜的不肯要,那我就另找别家了。” “小兄弟别急!” 掌柜的拦下周稚宁:“请小兄弟稍等,我这就上楼给你拿银子。” 说着掌柜的走了。 在没穿越之前,周稚宁的本职工作是明代文学史博士,从八股文到小说、诗词歌赋都研究了个遍,因此对于八股制度十分熟稔,写文章时融合了现代策略又常显的语出惊人。 为了不着痕迹地赚点体己钱,她化名平江笑笑生给各个书斋写点科举文章。没想到文章在各举子中风行,大家都在讨论她的真实身份,还有人顺着文章内的蛛丝马迹过来求见,这才让她暂时停笔了两年。 但如今换了新地方,这个笔名又可以重新用起来了。 周稚宁正想的出神,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一道雪白的身影在墙角处一闪而过,很快就隐没在巷子深处不见了。 她觉得这身影有些眼熟,眼神便顺着巷子的方向看过去,发现巷子里还伫立着一栋小楼。二楼的地方挂着竹帘子,帘里端坐着一个人,似乎正跪坐煮酒,帘外还有一只宝塔形状的青铜风铃,虽寒风微微摆动。 这时,掌柜的下来了,将一包厚实的银子递给周稚宁,笑道:“我们斋主很喜欢平江笑笑生的文章,如果以后还有他的文章出来,还请小兄弟先拿到我们存文堂,报酬是一定少不了你的。” “你们斋主?” “是了,对面小楼二层那位就是我们斋主。” 掌柜的给周稚宁指了个方向,她看过去,发现正是挂着宝塔风铃的小楼。 周稚宁对存文堂的斋主没有什么兴趣,也没有多问,只收下了掌柜的给的银子,就转身离开了。 二层的人影正好也于此时垂眸看了一眼街面,但只来得及看见周稚宁一道清瘦冷清的影子飘然远走。 “徽儿,你在看什么?” 二层之中,一个山羊胡须的老人开口问对面。 老人对面跪着位年轻公子,眉眼冷淡俊美,鼻梁高挺,唇色略微苍白。也不知他是否极度畏寒,即使室内兽形火盆里正燃着红彤彤的炭火,可他依旧拢着一身雪色狐狸毛披风。 闻言,他垂下眼睫:“似乎见到了一个人。” 老人轻轻一笑:“听你身边的程普说,你这几天遇上了一个感兴趣的同窗,可是她么?” “不算感兴趣。” 赵淮徽声线平淡,眼眸深处仿佛凝结了一层冰色:“只是觉得她尚未入周府便锋芒毕露,逼得那庶子周连玉下不来台的行为——”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喉结上下滚动了片刻,才艰涩地吐出两个字:“甚蠢。” 就像他以前一样,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凭借他一个人的力量就足以无可畏惧,最后才发现他不过是蜉蝣撼树罢了,甚至愚蠢的可笑。 “徽儿,你现在不是赵徽,是赵淮徽。”老人拂了下山羊须,微叹道:“何必一直拿以往的那些事情来逼自己呢?” 赵淮徽偏开头。 老者摇摇头,道:“如今你脱离了琅琊来到平城正好是个机会,就这么到周家族学里看一看,瞧一瞧,兴许能得到些和以前不一样的感受。若你在那位同窗身上看见了你过去的一两分影子,不如继续关注她。因为我觉得这个孩子看起来……” 他顿了顿,继而道:“并不完全和你以前一样。一时的锋芒毕露,说不定是以进为退。在她身上,你也许能看见更多你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赵淮徽犹疑地抿了抿唇角:“是,贾老师……” 第8章 对她失神 他这个堂弟可比女子还要好看…… 周稚宁将银子拢在袖子里装好的时候,周明承也从七录书斋里出来了。 彼时周稚宁正在明亮的雪光里站着,眉眼俊秀,清淡雅致,冷的仿佛生人勿近。 周明承喉咙上下滚动了一圈,忍不住叫了声:“宁堂弟。” 周稚宁闻言朝他欠了下身子,道:“堂哥,我本是个坐不住的人,看了会儿文章就想上街逛逛。但看堂哥看的正入神,我实在不敢搅扰,所以就自己先出来了,堂哥勿怪。” “不怪你,再好的文章读起来都是枯燥的,即便是我,有时候也会走神。”周明承笑了笑。 随即二人并肩踏雪往回走。 周明承弯着眉眼:“你我二人是兄弟,若下次你觉得无味,自个儿出来就是了,不必拘礼等我,不然倒显得是我拘束了你,怪不好意思的。” 其实周明承对其他的兄弟说话并不一直是这样如微风和煦的,只是周稚宁给了他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以至于他说话不由自主地软和下来,就像平日里与几个堂妹说话一般温言软语。 第10章 周稚宁并不清楚周明承的心思,只以为周明承是预备一门心思在她面前把好人装到底,扯了扯唇角,敷衍着回了些客套话。 许是因为街面北风肆虐的缘故,周稚宁的声音被呼啸的风声一卷,显得支离破碎,周明承听不太清,就稍稍贴近了一些周稚宁。 只是靠近了后,周明承的注意力却不由自主从周稚宁的话语,转移到了周稚宁的脖颈处。 可能因为少年身形还未长成,所以周稚宁的喉结并不明显,只有一点凸起。脖颈更是纤细雪白,线条优美流畅,偶尔的一个垂首,露出颈后的一抹白腻肌肤,柔美脆弱的仿佛他一只手就能扼住。 周明承眼眸颤了颤。 似是察觉不对,周稚宁迎着并不清明的日光仰起脸来看周明承,眉眼如冰雪雕砌一般,抿住的唇色带着一抹浅淡的薄红:“堂兄?” “嗯?” 周明承被唤了一声,下意识嗯了一声。可低头一见周稚宁琉璃般透明的眼眸,他仿佛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不由立即匆收正了视线,言语有些慌乱:“呃……我、我方才在想二姑母与几位堂妹来了这几日,似是还未与府内女眷们见过。” 原来是这件事。 周稚宁移开眼眸,内心思忖,周府其实并不待见她一家,这从周允能的态度就可见一斑。因此,周稚宁并不指望周府的女眷们会对杨氏她们有多大的善意,见了面,不嘲笑杨氏几个如村姑一般寒酸就算是积德了。 只是这事儿又推不开,毕竟哪儿有妯娌同住一府却互不相识的道理? 更何况这宅子里可还住着那些高门子弟呢,若是叫他们闻听了,未免又要惹出笑话,讥讽周允能一朝得势便猖狂。 也难怪周明承出神思索,这事儿确实不好安排。 周稚宁帮着出主意道:“大伯母执掌中馈,无暇顾及旁事,我们也不愿意多加叨扰。寻常那些迎门的礼节就不用了,不如就明日一同用次晚膳,届时我再引家母和几个姊妹与大伯母见过,这就算完了。” 这话题本是周明承为了转移注意力才丢出来的一个,没想到周稚宁却真为他出好了主意。 其实周府的态度周明承心知肚明,既然周稚宁肯不拘礼节,周明承也不强求,道:“即使如此,那我今日回院后就与母亲商议。” 两人说好之后,就分开了。 * 第二日周稚宁到族学时,学堂里的人已经坐的差不多了。 牛、李、林三位夫子大概私下里商量过授课详情,因此今日是分开授课,李、林两位夫子都没来,到的是牛夫子。 这位牛夫子长相如同他的姓名一样,很是粗犷,浓眉虎眼,毛发浓密,身形高大魁梧。虽然他已经尽量如同其他文人一般剃干净脸上多余的胡须,蓄美须髯,穿文人青衫。可他只要往哪儿一坐,看起来还是像江湖上落草为寇的贼匪。 因此不过一天,族学里就有些嘲笑牛夫子外貌的言论。 外貌协会当真是自古有之。 “肃静!” 牛夫子站在堂前,面无表情地说:“在座的既然来了这个学堂,便应该知晓来年二月便是童生试的时候了。童生试分为县试、府试和院试三阶段,你们只有最终通过了院试才能被称为秀才,才能取得参加秋闱的资格。其对于在座的重要性有多大,想必我不用多做赘述了吧?” 周稚宁在下方听着,揉了揉额角。 古代的考试不同于现代,不是那么的人性化,一次考试往往就是一口气考完。就拿童生试来说,常常是五场连考,考过了紧接着就是府试,然后就是院试,时间安排的十分紧凑,错过一场,那整个童生试的成绩就作废了。 一次童生试考不过,那就得再等三年。若是再出了差错,那就是三年之后又三年,可是人生又等得起几个三年? 而除却了这些外在因素之后,再就是内在因素。 就拿县试来说,第一场是考四书两道、作诗一道。第二场是四书一道、赋一道、诗一道。第三场是四书一道、诗一道、论一道。第四场四书一道。 先不说四书《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之类加起来百万字的理解、背诵量,就说诗、赋、论这三者,也不是简单好掌握的门类。 有多少人考这个童生试,从十来岁考到二十来岁,足足花费了十年光阴,甚至也未必能考上,周明承在十五六岁的年纪就中了秀才,已经可以算是人中俊杰了。 如此看来,童生试不可谓不是踏上科举之路的第一道门槛。 果然,牛先生将话说完,学堂中一些尚未考过童生试的人都忍不住窃窃私语了起来,大部分看上去都很紧张,不过周稚宁的心情还算平静。 四书、诗、赋、论这几样,她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一直有认真研习,她前世的身份也算是帮了她大忙。所以在西河村的时候,为她开蒙的夫子差点将她当作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批语她若是下场考童生试,拿个案首是不成问题的。 虽然周稚宁知道自己只是沾了成年人心智的光,但也明白童生试对她来说应该不会那么艰难。 因此相比于其他人的坐立不安,周稚宁目光清正地端坐于自己的座位之上,反倒显出几分巍然不动的风姿。 赵淮徽眼角余光瞥了她一下,颜色寡淡的唇瓣微抿。 牛夫子面上不显,心中倒是对周稚宁的态度有些欣赏。要知道科举考的不只是知识储备,也是身体、心理。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人,科举一途往往走的更顺。 他走到周稚宁面前,神色略微和蔼:“我记得你叫周稚宁?” 周稚宁讶异牛夫子会主动来问她,忙站起来应道:“是,夫子。” “可有文章让我看看?” 周稚宁左右看了一眼。 学堂内,周连玉几个对她侧目相看,似乎在关注牛夫子对她说些什么。 周稚宁垂下眼眸想了想,就翻出了昨日交上去的《忠奸论》。 这文章是几位夫子看过的,内容被周稚宁写的很稚嫩,逻辑也有几处混乱,除却字形尚可之外,完全找不到可以夸赞的点。 牛夫子看完之后,眉心果然拧了起来。 周稚宁等着牛夫子将文章还回来,但出乎意料的是,牛夫子拿起朱笔在她的文章上圈了几处,周稚宁一看,正是她故意改动的地方。 “你的文章虽然看上去还不成熟,不过细看还是能发现几处妙思,只是说的太过浅薄,不够深入。这几处你可以再想想。” 周稚宁行礼:“多谢先生指点。” 牛夫子点点头,捋着胡子走了。 周稚宁盯着牛夫子魁梧的背影,心中对他多了些好感。 相比于李、林两位夫子,牛夫子似乎更在乎普通学子。同样是改文章,周稚宁交上去的《忠奸论》漏洞百出,李、林两位夫子就随便批一句‘字形尚可’,便发放回来不再多管。而周明承那篇文章即使被标为第三,被发放回来之后,也有夫子围在他身边细细指点能更进一步之处。 归根结底,还是周稚宁身份不够。 “牛尚林。” 这时,周稚宁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冷清的男声。 她疑惑地扭过头去:“什么?” “我说牛夫子的名字叫牛尚林。”赵淮徽的眼神很冷淡,似乎藏着千山万雪,“他在朝中认识九王爷,与山东省新上任的道台大人是故交,平城的知县是他曾经的学生。” 周稚宁的眉心缓缓地皱了起来,眼神冷淡:“赵兄,我与你并不相熟,你何必跟我说这些?” “我只是在提醒你。”赵淮徽的语气也很淡,“你得罪了周连玉,若连童生试也考不过,周府怕不会再有你立足之地。” 周稚宁扬起眉毛:“你看过我昨日的文章?” “粗略扫了一眼。” 赵淮徽眼神漆黑,像是站在一个极高的地方审视着周稚宁的文章:“若你童生试时还是现在这个水平,你过不了。” 周稚宁扯了扯唇角。 所以这个士族忽然对她说这些没头没脑的话,就是想给她指一条明路?毕竟童生试的第一场县试,主持者是平城的县令。若是巴结上牛夫子,兴许她还能得到一二“指点”。 这话如果是亲近的朋友对她说的,她还能觉得对方是好意,只是她与赵淮徽毫不熟识,甚至两个人的对话到目前为止都不超过十句,对方忽然提这么一茬,倒让周稚宁疑心他的动机。 “我过不过的了,就不劳赵兄费心了。”周稚宁望着赵淮徽,“更何况,赵兄与其担心我,还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昨日的那篇忠奸策论,赵兄的排名似乎还在我之下呢。也不知在童生试时,能不能取得一个好名次?” 赵淮徽一抿颜色浅淡的唇瓣,眉心微蹙:“我不必在乎童生试的成绩,但你不一样。” “对,赵兄当然可以不在乎。”周稚宁一笑,“赵兄毕竟出身士族嘛,自然比我们这种平头老百姓有出路。” 第11章 “你——” 赵淮徽明显被她的话噎了一下。 周稚宁不想与赵淮徽多做纠缠,干脆利落地转回身翻阅自己面前的书册。 毕竟她出手的文章是什么水准,没人比她更清楚。赵淮徽的排名居然还在她下面,可见文章水平有多么糟糕。巴结牛夫子这个捷径显然更适合他,也不知道这个士族是哪儿来的勇气来给她做指导的。 想着,周稚宁冷笑:“呵。” 赵淮徽一顿,旋即将眉心蹙的更紧了。 他不懂,他这明明是好意。 第9章 互生闷气 赵淮徽为什么生气?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众人就出了学堂。 周明承还是照旧等着周稚宁。 两个人踏雪而行,雪块在两人脚下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周明承扭头,发现今日周稚宁比昨日多加了一件绛色披风,纤细白皙的脖颈上缠着一圈兔儿卧,细密的雪色容貌将她的脸围起来,显得眉眼清雅冷冽。 周稚宁道:“今日的晚膳要劳烦大伯母了。” “一家子人不必言谢。”周明承让自己收回视线,“只是母亲的意思是,既然是一家子共同用膳,不如请了族学的诸人一道,年关将至了,这样也显得热闹。” 周明承的母亲邓氏是大儒之女,从小就被教导着执掌中馈,深明后宅管家之理,做事也十分稳重大方。此次宴请族学的想法也不错,算是当着众子弟的面承下了与周稚宁一家人之间的关系。 周稚宁无可拒绝,自然应承。 席面是周府早就备好了的,等周稚宁与周明承到时,周府内的一座水榭上已经挂满了明角灯,将池面照耀的水波荡漾。 邓氏坐在主桌,旁边一水儿围着她生的几个儿女。大些的是一个姐儿,名唤周妍,十一二岁的年纪。小些的还不会走路,由乳母抱着在一边喂养。其余的就是邓氏院子里的丫鬟,贴身的一个大丫鬟站在邓氏后面,预备着等会儿为邓氏伺候布菜。 至于周允能的几个姨娘则上不得台面,都安排在次次桌。 次桌则是几个姨娘生的哥儿、姐儿,她们虽出身不高,但也是周府内的正经主子,论地位是要高出姨娘们的。杨氏和周巧珍、周巧慧几个全都凑在次桌。至于周允德暂时没来,论道理他是二老爷,又不是女眷,因此就跟着周允能叙话去了。 族学里的学子们出身不错,可因为是外男不能离女眷们太近,因此就将他们安排在一处靠近梅林的地方,既能欣赏水榭景色,也能嗅得一缕梅香,是个不错的地方。 周稚宁和周明承的座位也都在这里。 不同的是,周稚宁是因为身份有限,周明承则是以主家的身份来作陪的。 周稚宁刚坐下,眼神就追着杨氏她们看去。 好在虽然杨氏出身不高,可将几个姐儿都教养的不错,不说有如世家贵女的教养,但也是落落大方。 见几个姊妹脸上都带着笑,周稚宁也弯了弯眉眼,神色温和。 这时,她耳边听到有人道:“赵兄,我能和你换个座位吗?” 周稚宁回过头来,看见她身边坐着的是余青松,是学堂里能坐在中三排的人。他申请换座位的对象是赵淮徽,而赵淮徽旁边坐的是周明承。 谁都看得出来,这个余青松是想去和周明承套近乎。 按理说赵淮徽出身没落士族,如果和周明承打好关系,对自己也是很有好处的。但在听到余青松的话后,赵淮徽竟然也不拒绝,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很干脆与余青松换了地方,又在周稚宁旁边坐下了。 周稚宁本不想和赵淮徽多靠近,但因为周明承在这桌的缘故,许多人都想往这桌挤,本来只能容纳八人的方桌,硬生生坐下了十二人,周稚宁也被迫移动了圆凳,与赵淮徽贴在了一处。 赵淮徽瞥了她一眼,周稚宁回看。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错了一瞬间,就如同互不相识一样迅速偏头。其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可见在课堂之上结下的梁子,这两个人都还记在心里。 不如就这样互不说话一直到晚膳结束算了。 周稚宁默默想。 可偏偏上天不让她如愿,因为席间人实在太多,丫鬟们来摆饭竟然也找不到插手的空当,为难地左右看来看去,最终觉得周稚宁身形清瘦,还算是能见缝插针,于是就走到周稚宁与另一名子弟之间弯腰摆饭。 周稚宁被这丫鬟一挤,身体不由自主地就往赵淮徽那边靠。被发带束起的青丝拂过赵淮徽的手掌,又飞快地滑下。明明只是一瞬的接触,却给指尖带来了两分难以抑制的酥痒。 赵淮徽又瞥了她一眼,长眉似乎扬了扬。 周稚宁心中郁闷,想要直起身子。 可是摆完饭之后,不知是何人又给他们这一桌上了一壶温酒,选的还是周稚宁这边。周稚宁方才直起身体,现在又被迫压了下去。她额上青筋微跳,可又只能继续保持姿势不动。 但周稚宁往赵淮徽这边偏,赵淮徽不知为何也没躲,依旧原位端坐,二人一下靠的极近。周稚宁从赵淮徽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味道。像是雪后的松柏,冷冽清寒,仿佛让人看见了千山万雪,闯进了荒茫一片的冰原。 周稚宁不由偏开头想,抛开这士族恶劣的性格不谈,他身上的味道还是挺好闻的。 * 温酒上完了,周稚宁终于得以摆脱,立马就坐正了身体。 这时,席上有人拿起酒壶倒酒。 有人笑道:“冬日里怎么还吃酒?当心明儿写大字的时候手发颤,被牛夫子打掌心。” “不过一杯,权当暖身吧。” 那人笑嘻嘻说着,着意给席面上每个人都斟了一杯,一圈下来,酒壶就见底了。 周稚宁不善饮酒,手拢在袖子里未动。 倒是赵淮徽似乎格外畏寒,散发着蒸腾热气的酒甫一摆在他面前,就被他饮尽了。 沾了酒液之后,他唇瓣恢复了些许血色,不再是苍白无色的模样了,身上的寒气似乎舒缓了许多。 不过酒只一杯,赵淮徽喝了之后就没有第二杯了。 周稚宁看了看自己面前尚未动的热酒,转眸瞥了赵淮徽一眼。但最终她还是没动,静静地等待酒杯热气散尽。 席面上酒过一巡,几个子弟也就热络起来了。 一人道:“听说唐衔青也会来族学。” “唐衔青?”有人惊奇,“可是内阁大学士唐纳之的长子?” “他竟然也来了族学。” “唐衔青俊美不凡,出身才干都是拔尖儿的,最重要的是至今尚未婚配。” “我也听说了,听说唐夫人正在着意给他找一门好婚事。也不知哪家的贵女会有这样的福气。” 只是这些人虽然嘴上说着不知道花落谁家,但心里还是觉得周府的可能性最大。 且不说周允能现在风头正胜,就说周明承也是十几岁就中了秀才的俊才,前途一片坦荡。 而且算算年纪,唐衔青今年十七,只长周妍六岁,正好可以定下婚事。 即便桌上也有人意动,想为自家姊妹争取,可大部分也只是想想就算了。 周稚宁也只是听听,没把这事儿往心里去,毕竟以身份论,这个叫唐衔青不会与她家几个姊妹有任何交集。 接下来各人用饭闲谈,其内容也因为谈到了唐衔青,而偏向于婚事嫁娶这方面。 周稚宁对这些话题并不感兴趣,简单净过手后,她就跟着周明承暂时离开了席面,去与杨氏等人一同对邓氏见礼。 周稚宁一走,席面上便有人笑道:“文人都说娶妻要娶贤,我却不然。我若将来婚配,必定要娶一个美人,只要她往哪儿一站,就叫人移不开眼,浑身骨头发酥。” “天底下女子虽多,可美人不多,汪兄也太挑剔了些。” “章兄此言差矣,在咱们族学里倒也不是未见容貌出众之人。方才走的那一位不就是么?” 他们是不敢拿周明承说笑的,所指的自然就是周稚宁。 赵淮徽眸中凝起一点冰色,抬眸望向说话者。 说话者还在喟叹:“这样的容貌气度,倘若是托生成女子,当是何等的惊艳绝伦,只可惜是个男子。” 大概是因为周稚宁不在,所以这几人谈论起来也没什么顾忌,更何况在这桌席面之上,没有人是周稚宁的好友,他们也不用担心会有人转告。 “要是真心喜欢,结个契兄弟又有何不可呢?届时给足钱财,也不失为一桩风流雅事啊。” “她身份地位不如你,左右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相伴个五年、十年,再为她寻个幼妻繁衍子嗣就可以了。”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的那人倒有点心动,可又摇头道:“我倒是不吝啬于钱财,只是她家身份地位太差了些。以我这样的家世,若是将来被她缠上反倒不美了。” 话音刚落,砰一声,桌面上的酒杯不知怎得摔到了地上,碎成了八瓣。 第12章 众人一怔,皆往声音来处看去。 赵淮徽冷面站起,眉眼犹如寒冰凝结,漆黑幽深的眼眸盯着那说话人,长久不发一语。 被看的那人仿佛被人从头泼下一桶冷水,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桌上众人都以为赵淮徽要动手了,可谁知赵淮徽抬眸瞥了一眼水榭处,到底还是沉着脸,转身离开了。 直到赵淮徽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那人才敢弱弱地开口:“赵兄这是怎么了?” 他们都不太理解为什么赵淮徽忽然就发难了。 片刻后,才有人试着解释:“也许赵兄出身士族,最为清高,最讨厌契兄弟的说法吧?” “或、或许吧。”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士族现在再怎么没落,底子也是有的。因此在赵淮徽自己要求座位落在最后一排的时候,就没人反驳他。如今他就是甩手离席,也没有人会去指责他。 另一边,主桌上。 邓氏的容貌生的寡淡,淡淡的眉毛,淡淡的唇色,面色也是淡淡的。她挽着个双垂髻,乌云般的鬓发里插着两根祖母绿宝石簪子,一身双排扣石青长袄,羊脂玉般的手腕挂着个足金的宝石镯子,手下按着个汤婆子,眉眼舒展,很有当家主母的气势。 “弟妹。”邓氏对着杨氏颔首,轻声细语,很是温柔,“二弟到家那天我就该与弟妹见礼的,只是府中事忙,一时顾不上,还望弟妹勿要怪罪。” 周稚宁闻言心中轻笑,邓氏与周允能倒不愧是一对好夫妻,用来搪塞人的借口都如出一辙。 然而杨氏却受宠若惊,邓氏气度不凡,对她又和风细雨,杨氏许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尊重了,当下连连点头,道:“不敢不敢。” 邓氏对杨氏这样的态度颇为受用,她略一扶发髻,眼眸如波般流转,落在周稚宁身上:“这就是宁哥儿吧?果真生的好。” 说着,她朝身边一使眼色,一个名叫明月的大丫鬟就拿着个荷包走上来,弯腰递给周稚宁。 “给小孩子的见面礼,收下吧。” 这荷包里至少也封了十两银子。 周稚宁需要用钱的从来不推拒,毕竟笔墨花费实在不小,她家又实在拮据,每次笔墨费都需要凑,常常只有几粒碎银,还得省着花费。 她额外写文章所赚的花费又不能全数拿出,毕竟来路说不清楚,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笔明路银子,周稚宁立即从善如流地收下,弯腰谢礼:“谢大伯母。” 邓氏又看向周巧珍几人。 不过比起周稚宁,邓氏的礼就稍显轻薄,只是一人给了一个小匣子,里面装着几对时兴的珠花、簪子。 不过因为在乡野时从未见过,三姐妹还是爱不释手。 “看秀姐儿的模样,似乎与我家妍姐儿相差不远。”邓氏弯弯唇角,柔声细语,“不如就叫她俩伴着一处玩玩儿。” 周巧秀早就被邓氏迷晕了,她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人,优雅的谈吐、精致的服饰,甚至是身上的香气,整个人就像神仙妃子。 妍姐儿虽然内敛,却生的格外甜美清秀,端坐在旁时如同从画卷里走出来的人物一样。 这对母女让周巧秀艳羡极了,因此一听她能与妍姐儿相伴,连想都没想,立即点头:“好!院子里有梅花,我带妍姐儿去瞧!” 妍姐儿闻言害羞地点点头,两人就拉着手离开了。 邓氏眼眸中笑意加深,拿着手帕擦擦唇边口脂,笑道:“明月,你去陪着两位小姐,雪天里路滑,别让她们摔了。我也累了,先回了。” 这次见面很简单,但礼节也做的很周到,邓氏这时离场也没什么。 只是周稚宁看着周巧秀和妍姐儿玩耍的背影,倒是有些疑惑,以周府势力的风格,会允许她们的长女与一个乡下丫头伴在一处吗? 第10章 学生领罚 故意陷害 自从与邓氏见了礼,妍姐儿和周巧秀两个就相熟了起来,连带着杨氏几个也经常在府里走动,不过大多数是去坐着绣绣花,谈谈天,没什么大事。 周稚宁也就渐渐放松了对杨氏的注意,毕竟她也只有一个人,每日族学里的事情已经很多了,再加上她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念书,实在没有什么多余的精力分给杨氏。 周府里的族学虽然看起来不成个样子,但规矩很重,每日都要点卯,时间就在卯时二刻。 周稚宁才点过卯落座,不久就看见林老师带着一个穿着宝蓝色褙子,腰间挂着块美玉,眉眼俊美的少年人走了进来。 一见着人,周稚宁就猜出他估计就是子弟们口中议论的那个唐衔青。 唐衔青的父亲是内阁大学士唐纳之,官居正五品,照理来说是比周允能这个正四品大员的官位低些。但前些日子圣上刚刚下旨,封唐纳之为太子太傅。这个并非虚衔,而是太子货真价实的老师。 因此作为唐纳之的嫡子,唐衔青的地位身份高的吓人。 林老师大概是得了通知,一来就将周明承身边的位置空了出来,预备让唐衔青坐,至于这个座位的原主人则被挪到了下一排。 学堂里的座位本就刚刚好,如今忽然多插了一个进来,倒连累了周稚宁往旁边多坐了一个,本来好好的方块阵型,此时多出来周稚宁这么一个点。 那边唐衔青的视线在整个学堂内环视了一圈,眼神落在周稚宁的脸上,眼里闪过一丝惊艳,不由多停顿了一会儿,随后才笑着坐下了,与周明承互相见礼。 “子瞻兄,去年考场我们可还见过面,如今再聚首,竟然如此有缘。”唐衔青笑道。 去年童生试的时候,唐衔青和周明承一个考场,二人早就见过面,关系颇为友好。 周明承也笑:“有为兄瞒的我这样紧,一丝风声也不透露。还是听同窗们闲谈才知道有为兄要来族学。” “你知道我最受不得拘束,学堂里又闷得慌,我这是几次三番推脱不掉,这才来的。” 唐衔青笑道:“不过若我早知道你们学堂里有一位美人儿,我肯定不会那样百般推辞,你也能早些接到我的信了。” “美人?” 周明承一愣,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一张冷清的面孔。 他不由抿了抿唇瓣:“有为兄说的应该是我宁堂弟吧?她容貌确实生的好,只是她身为男子被叫做美人不合礼数,还望有为兄莫要开玩笑。” 唐衔青奇道:“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正经了?那堂弟与你家很亲近么?” 周明承看着唐衔青这张风流俊美的脸,平静道:“先不论亲近与否,我那堂弟终究是堂弟,我这个做哥哥的总要担点责任。” 这番话说出来,唐衔青随意的笑了笑,转过身去,开始翻阅桌案上的书籍,显然并不觉得周明承对自己的庶弟都不愿多管,还对一个堂弟有什么责任。 周明承却回过头往周稚宁那边瞥了一眼,眼眸微沉,心中不知为何有点淡淡的不快。 * 如今已经十二月中旬,离童生试还有不到三个月,即使林、李两位老师平日总是刻意迎合周家本族子弟,但这个时候也稍稍把注意力分给了周稚宁这些马上要入场的学生。 周稚宁坐在这个“刺头”的位置,前后都没人,只有身边坐着个赵淮徽。 不过自从上次赵淮徽被她讥讽过后,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只是这种不说话可能是她自己单方面认为的,因为她有时候发现赵淮徽会用一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她,似乎是有什么话要说似的。但是每每尚未开口,她就故意做出疲倦的姿态将之挡了回去。 久而久之,赵淮徽也不再露出这种表情了。 周稚宁对此感到很受用,毕竟他俩阶级不同,三观也会不同,多聊两句,也许两个人结下的梁子会更大。 周稚宁翻了翻面前的《文章选注》。 四书五经是这个朝代必学科目,四书不必多提,五经则是《诗》、《尚书》、《礼记》、《易经》、《春秋》。 每一部经都是圣人精华大成,若要让学子们个个学的通透自然是不可能的,因此在开蒙的时候,老师会根据学生的情况与意向为他们选择主要学习的经典,也就是所谓的本经。 她的本经是《春秋》,此书微言大义,以一字寓褒贬。虽然是孔圣人经典,可因为难度太高,选择它作为本经的学子甚少。即使是周稚宁在翻阅时,也不敢保证全能吃透。 所以以往她花了很多时间在理解《春秋》之上,只是本经虽然重要,但其他的经典也不能不一概不知。 周稚宁已经简单背诵理解过其余四经了,但还觉得不稳,就拿了《文章选注》看历代名师对四经的分析解释,堪比现代的《教材全解析》。 她在翻阅的时候,林老师就站在前面授课。 对于唐衔青这位大学士之子,林老师格外重视,在讲解的时候,时不时就喜欢抽唐衔青回答问题。 只是唐衔青早就过了童生试了,他与周明承一样,应该准备两年后的会试才对。 第13章 林老师为了迎合他的水平,问的问题就越来越难,角度也越来越刁,越来越靠近会试的难度。 这导致底下一群备考童生试的学生们听不太懂,可又不敢左右议论,只好如同身上长虱子,来回不安分。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有学生忍不住,低声对身边人吐槽:“林老师心也太偏了,这哪儿是童生的难度?真要将那唐衔青如佛一般供着,又何必开设这族学呢?白白耍人玩儿。”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许多人都听到了。 周连玉也是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他自认为水平不错,虽然尚未下场,但总觉得自己理应中个秀才,平日里听课也十分积极,颇瞧不上周围听课时抓耳挠腮的学生。 但如果难度超标,抓耳挠腮的成了他自己,周连玉心里就难受,有种凤凰与山鸡为伍的羞耻感。 可转头一看,周连玉见最后一排周稚宁倒是巍然不动,不紧不慢地翻阅手上的一本集子,似乎并不受林老师偏心的影响。 他想了想,等到林老师问及:“可有人知‘古之学者必严其师,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1’是何意思?”的时候,他立即举手。 周连玉也是周家人,虽是庶子,但毕竟也是周允能亲生。因此林老师也不拂周连玉的面子,点了他道:“好,含章,你来说说。” “这句话出自《易经》,乃是说为学之道,一定要尊敬老师。老师受到尊敬,其所传授的道才会受到尊重;道得到尊重,普通民众才懂得敬重学问。” 周连玉刚开始认真地解释句子意思,林老师也是边听边点头。 可是话音刚落,周连玉猝不及防朝周稚宁那边一指,面色凛然道:“所以学生认为周稚宁不配坐在学堂里听老师您授课。” 忽然被点到名字,周稚宁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来。 林老师皱起眉头:“含章,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师,您方才站在堂前仔细讲解课业足有半个时辰,辛苦备至,我等都体会老师不易,听的认真。”周连玉冷哼一声,“可唯独周稚宁闷头翻书,摇头晃脑,丝毫不听老师教诲。《易经》说‘师严然后道尊’,周稚宁没有却没有半点尊师重道之心,可见她玷污了学堂,不配坐在这里听课。” 周连玉居然告小状,还牵扯了平日里心胸最窄的林老师,当下,方才那个真正说了林老师坏话的学生像是被烧到屁股一样猛然低头,生怕林老师生起气来,把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还有一些人则是看出周连玉在故意刁难周稚宁,毕竟就林老师那偏心样儿,整个学堂里不听他讲课的有十来人,可周连玉偏偏拿周稚宁开刀。 他们对周稚宁得罪了周连玉的事情早有耳闻,如今一看,都觉得有热闹可瞧,便帮着周连玉帮腔。 “是啊,周稚宁目无尊长可不行。” “我瞧她看的是《文章选注》呢,这本讲的都是五经文章,就她那文章水平,她看得懂吗?” “若不严惩,林老师的面子往哪儿放啊。” ……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吵的整个学堂都不安静。 唐衔青虽然出身好,但家里也是庶弟一大堆,像周连玉这种手段粗劣的陷害,他眼珠一转就能看出了门道:“子瞻兄,你家族学也太热闹了。若是天天有这样的戏可看,我肯定早就飞来了,哪儿还等我父亲把我押来啊。” 言语间虽然带着笑,但因为二人关系较近,所以唐衔青的话里也没有讥讽的意味。 只是其他子弟们就不会那么留情了。 不少人都当看着出好戏,可这周府又不是戏台子。 周明承沉着脸瞥了眼周连玉,道:“叫有为兄看笑话了。我那庶弟自小被姨娘们教养,收在我母身边不过三年。虽然我母已经尽力教他规矩,但他还是这般上不得台面。” 两人说着话,林老师皱起了眉头,走到周稚宁身边一看,发现她桌案上放着的确实无关本堂课内容的书,可是《文章选注》又不能算是闲书,若是听从周连玉胡扯两句就罚了,也站不住脚。 但学堂之上,所有学子都在等着林老师做出处置。 林老师捋了捋胡子,沉吟片刻,问:“含章检举你不尊师重道,我并非偏听偏信之人,因此我来考考你,若你应答得当,我便不追究你看这《文章选注》,如何?” “老师请出题。”周稚宁低头。 “我且问你,‘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平民。平民昭明,协和万邦。’2一句该如何解释啊?” 周围学子都是一愣。 童生试是科举的第一道门槛,考的不会很难,虽然也沾了治民、治国的政策,可也多半也是出自《论语》、《孟子》之类的经典。 但林老师出的这一句明显不是孔孟之言,属于偏且刁的题。 一些取得秀才功名的人努力回想了一番墨义注释,都发现这句在自己的脑海中的记忆很模糊,就算是自己,也没办法将这句话解释的尽善尽美。 林老师摆明了是想偏向周连玉,却又不想用周连玉蹩脚的理由,所以才弄了个更高明的方法欺负人。 周稚宁显然也看出了林老师的心思,她抬眸环顾四周,林老师的轻蔑神情,周连玉充满恶意的嬉笑,以及周围这些高门子弟们看热闹的戏谑眼神,似乎都笃定了周稚宁答不出这个超纲的问题,马上就要出丑。 “为何不语?”林老师故作疑惑地捋了捋山羊须。 周稚宁收在袖子里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好半晌,她才轻声道:“……学生不知。” 林老师早知如此,他冷哼一声:“你学问不佳,却又不多做努力。既如此,今日就罚你在堂外站立,我们何时散学,你何时解罚,如何?” “学生……领罚。” 第11章 互相仰慕 你到底是谁? 周稚宁这一站,就足足站了两个时辰。 天边金光渐收,夜色爬上了群山,族学里才渐渐有人出来了。 小厮们提着降纱灯恭敬走在主子前方,暖色的灯光将漆黑的雪路照亮,远远地把学子们的身形模糊成一团飘忽的影子。 灯火光亮顺着玉桥飘过了河上白玉石桥,不久就被夜色彻底吞没。 周稚宁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勉强吐出了一口冷气。 她仰起头望了一眼天空,发现此时正在下第二场小雪。雪花飘飘荡荡地吹落,一片沾在她睫毛上,又融化成雪水。 她眉心微动,抬袖轻轻擦拭了下眼角。 正是此时,砰——! 寒冷的气息骤然在周稚宁左脸炸开,一只雪球撞上她的鬓角倏然碎成冰碴。 周稚宁眼神一沉,抬眸朝雪球砸来的方向看去。 “呀,居然砸错人了,还以为是我认识的一位朋友呢,原来是宁堂弟啊。”周连玉带着几个小厮从暮色处缓缓走出,“堂弟怎么还没走?” 他面上带着笑,似乎也不用周稚宁回话,又充满恶意地说:“瞧我这记性,宁堂弟被罚站了两个时辰,当然不能那么早走了。” 周稚宁冷淡地拭去侧脸冰屑,面无表情地想,看来周连玉真的很闲,闲到已经开始热衷于找她的麻烦了。 但她还是拢袖对周连玉施了一礼,微微颔首:“多谢玉堂兄提醒,林老师的惩罚已经结束了,在下告辞。” 言罢,她转身离开。 从头到尾,都没有对周连玉的刁难流露出半点不满。 周连玉最看不惯的就是周稚宁这幅不讨饶的冷淡样子,他恨的咬牙切齿:“不过是一个乡下来的破落户,她摆这幅样子给谁看?!” 自从上次在众多子弟面前没控制住周稚宁,叫她抖落了周允能的阴私,这些日子府里再有什么工程,周允能都不许他再插手了。 眼瞧着几个他从前看不上的庶子慢慢接手了他以前的工程,如今春风得意,日益要把他比下去,他就急切、害怕,对周稚宁也就越发怨恨。 “我一定要把周稚宁赶出周府!”周连玉将拳头捏的吱嘎响。 *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银月雪光,冷色渡寒塘,一股浓烈冰雪气味儿笼罩着整座府邸。 周稚宁走在回院的路上。 月光拉长了她的身影,孤零零一个,显得有些寂寥。 只是没想到才转过一道弯,周稚宁忽然看见一道身影正朝她这边走来。 二人猝不及防相遇,彼此都略微一顿。 周稚宁回过神来,率先颔首:“赵公子。” 赵淮徽点点头算是回礼,视线却落在周稚宁的侧肩。 虽然周稚宁已经尽量拂去了周连玉砸来的雪屑,但肩头的衣裳还是湿了一片。 可是周稚宁的表情却很平静。 无论是被故意欺凌赶出学堂,还是被周连玉刁难,周稚宁似乎都没什么感情波动,好像她对这些事情根本不在意。 第14章 赵淮徽漆黑的眼眸清晰地倒映出周稚宁的影子,声音冷冽:“为什么不争辩?” 周稚宁扬起眉毛:“赵兄,你不觉得你问这个问题是越界了吗?” 赵淮徽一顿,然后说:“抱歉。”可下一刻,他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所以你为什么不争辩?” 周稚宁被赵淮徽这个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一笑。 她到平城以后,每一次挨欺负时都会碰巧遇上赵淮徽。 也许赵淮徽是真的疑惑不解,为什么她一开始与周连玉针锋相对之后,又选择唯唯诺诺。 但这个问题其实很好解释。 但凡她有一个能做四品大官的父亲,或者是一个拎得清的母亲,再不济,如赵淮徽一样托生于哪怕落魄的士族之家,她都不会在遇到如此赤裸裸的偏袒时忍气吞声。 她是个普通人,更是个被自己母亲女扮男装断了后路的人。 在还没有拥有担负自己命运之重的能力以前,遇到不公她无法反抗。 “如果赵兄今天非要问出一个答案的话……”周稚宁静静地说:“你就当我懦弱无能吧。” 言罢,她绕开赵淮徽,预备离开。 可她在雪地里罚站太久,四肢都冻的僵硬了,脚下一绊,整个人猝不及防朝雪地里砸去。 本以为要摔的难看,谁知下一刻她就被人稳稳扶住了。 赵淮徽平静地将周稚宁拉起来。 在这个过程中,赵淮徽的雪白狐狸毛披风不小心擦过雪地,沾了些雪屑。明明不太碍事,但赵淮徽蹙了蹙眉心,还是将披风取了下来,搭在臂弯处。 “如果你今天不能给我一个答案,我可以改天再问。”赵淮徽道,墨色的眼眸里有些不容拒绝,“但我一定要知道。” 周稚宁不懂为什么赵淮徽会执着于这样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她想了半刻,也只能得出这样结论:像赵淮徽这种生出来就享受富贵人生的士族,是无法理解人世间的种种痛苦和不得已的让步的。 她很早以前就告诉过自己,既然已经生活在这个大明,那就没必要和古人计较。 因为相比于古人们土生土长的价值观,她从后世里带来观点才是异类。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那个以文章闻名天下的赵徽。 从赵徽的文章中,周稚宁看见了少年才子的巍巍风流,看见了肆意快马笑春风,简单下笔就成满篇锦绣。一篇文,躯干是朱玉玛瑙,四肢是珍珠珊瑚,头颅是琳琅翡翠,两足是碧玺红钻,内脏更是坠着不计其数的宝石,一读就叮当作响。 可以说,赵徽的一篇文,足以让人看遍天上人间的绚丽,可唯独看不见百姓。 在很多二代子弟的文章里,百姓都是缺位的。 因为在这些人眼里,傲骨要比生命更重要,像她这种受了欺负还要忍气吞声的人就是懦夫。 怎么可能有人为了命连傲骨都不要呢? 子弟们应该很是费解,而赵淮徽算是第一个提出这样疑问的人,可周稚宁没有与赵淮徽解释的兴趣。 “那就依赵兄所言,你下次再问吧。”周稚宁言罢,转身离开了。 这次她走的很慢,一深一浅地踩着雪,慢慢消失在了赵淮徽的视野中。 赵淮徽漆黑的眸子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背影,想了想,去了存文堂。 贾政道看见赵淮徽来一点也不惊讶,反而笑着请他上座。 这回二楼的茶桌上摆着一副紫砂茶具,一块小小地茶饼静静地躺在卷云纹茶盘之中。 兽形小炉之上,炉火煨的正旺。 贾政道穿着套圆领,施施然跪坐下,笑道:“想是受了什么启发才来寻我。” 赵淮徽简单将事情叙述了一遍,垂眸道:“她受了欺负,理应争辩。若是一味忍受,不公的事只会越来越多。甚至……” 他说着,脑中闪过那天晚膳时,那几个混账说的话。 她会被那伙人盯上去做契兄弟。 赵淮徽眸色冷了一层。 “打的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贾政道点点头,“你没想错,可她也没做错。你们的处境与身份天差地别,面对事情的做法当然也会不一样。对于你来说理所当然的事,对于她来说也许需要百般思索。” 说到这里,贾政道神色更加温和:“徽儿,记得我以前对你说过,你的文章笔法、词藻、规格、火候都有了,可还欠缺一样东西。” 赵淮徽蹙眉:“什么?” “民心。” 贾政道说着,从浅蓝色的宽大袖袍中掏出一张纸,递给赵淮徽,赵淮徽接了之后,才发现这是一篇文章,篇名写着三个字《忠奸论》,再看署名—— “是平江笑笑生?”赵淮徽挑眉。 他听过这个人的名声,却从没机会看过她的文章。 “是她。”贾政道摸了摸山羊胡须,眼里闪着温和的光,“这是前几日有一个小友放到文斋里售卖的。徽儿,你应该仔细看看,平江笑笑生的文章里面,就有你缺的那样民心。” * 周稚宁回到小院的时候,周巧秀还在外面伴着妍姐儿玩没回来。 自从周巧秀认识了妍姐儿之后,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家里人都习惯了。 但让周稚宁觉得奇怪的是,今天竟然连以往从不晚归的周巧珍也没回来。 “大姐呢?”周稚宁问。 “你大伯母听秀姐儿说她绣工不错,就着意叫她去院儿里坐坐。我想着左右咱院里也没事儿,就叫她去了。现下里,估摸你大伯母应是留她用晚膳了吧。” 杨氏笑盈盈地说。 她本就想求周允能给周巧珍指个好人家,没想到现在周巧珍得了邓氏的喜欢。她是又惊又喜,恨不得周巧珍多在邓氏面前得脸,哪儿还想着叫周巧珍回来。 周稚宁头疼地揉了揉额角,面色不愉:“阿娘,你这样做不对。大伯母与我家又不是什么很亲厚的情分,第一次留膳大姐怎么能应呢?” 杨氏讪讪地拿着掸子一边拍周稚宁身上的雪屑,一边说:“你大伯母是个心善的好人儿,应当不会同你大姐计较这些的。” 说完,她又端着个汤婆子塞给周稚宁手里,语气讨好地说:“你瞧,你大伯母今天还叫人送来了两匹好缎子,我裁了半尺出来给你做了个汤婆套子,以后你抱着就不会烫着手了。” 邓氏送来的东西都是好的,这两匹料子放在外面都是二、三十两的价。现在杨氏和周巧珍她们缺的就是好布料做衣裳,邓氏送的礼是正正好好的。可这么珍贵的东西,杨氏却留心给她裁了个暖手套子。 周稚宁叹了口气,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她因为杨氏的无知而感到疲惫,却又因为对方真诚的关怀而感到心软。 “阿娘,今日就算了,以后一定要叮嘱大姐注意些礼数,不要因为碍着大伯母的身份不好推辞。” 周稚宁到底还是松了口,她收下汤婆套子,叮嘱道:“我在外面辛苦读书,精力有限,没办法照看家里。几个姐姐们都要阿娘你费心看管。我不求几个姐姐有贵女仪态,但求礼数周全就够了。” 这个世道女子本就艰难,周稚宁只能尽自己努力让几个姐姐尽量过得好些。 * 赵淮徽回到自己院落中的时候,已经是乌啼满霜天的时候了。 天边的一轮明月孤高清傲,一片银辉笼罩着雪夜,给院子里凋零的树木镀上一层淡淡的冰霜。 赵淮徽踏着雪回来后,发现他屋里正燃着三四个铁五足八方火盆,银霜碳在里面烧的正旺,温度足够让人闷出一身汗来。但程普犹嫌不够,又外出抱了个铜錾花瓜棱手炉、一个脚炉、一个汤婆子,一齐往赵淮徽的被褥里塞。 做完这些,确保赵淮徽不至于因失温过度而寒症复发,程普才给自己在赵淮徽的床边整理了一层被褥,以供自己晚上守夜用。 赵淮徽笑了笑:“程普,这些日子以来真的麻烦你了。” 程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一张匪徒般的脸显出几分羞涩:“照理说,像我这种落草为寇的匪徒,早该在大爷剿灭五鸠山的时候就被砍头的,但是大爷念善,放了我,只叫我照顾您,我若是还不尽心,那真真是不配活着了。” “舅舅他看人从未出过错,你能活命,不过是因为你从未造过杀业。”赵淮徽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细细地在梨花木桌案上铺平。 他离开之时,贾政道将平江笑笑生的文章赠给了他。 赵淮徽看着这纸面上圆润整齐的字体,默默思索。 都说见字如面,平江笑笑生的墨迹乌黑、方正、光洁、大小如一、姿态雍容婉媚,与他恣意出格的瘦金体是两个极端。 “公子,您这是在看什么?” “平江笑笑生的文章,老师说她心中有民,笔下有苍生。” 赵淮徽头也不抬地说,他的指尖落在文章里的一个“民”字身上,又顺着墨迹缓缓滑下,最后落在了最后的落款姓名上。 第15章 火盆里的火光劈里啪啦地溅出来,微微照亮了他俊美的眉眼。 赵淮徽眯起凤眸,长久的凝视着落款,似乎要透过这张薄薄的纸,看出藏在背后之人的真面目一样。 “平江笑笑生——” 赵淮徽低声道:“你会是什么人呢?” 第12章 眼神阴鸷 周明承讨厌唐衔青 临近岁考,族学里的课业放松了很多,周稚宁就趁这段时间跑去了平城的书斋。 从某些方面来说,周允德想的也不错。平城比西河村大些,资源也就要多了。就拿书斋来说,西河村就只有两间书斋,里面的书都是“经典本”,若要找最新的科举文章,都要提前预定。 但是平城里书斋数都数不清,转角就是一个,迎面又碰上一个,里面的书自然也是“最新款”,不仅有上几年的考题和学子答案,而且还有对下一届考题的预测,更有书斋还出了一本《考官分析》,专门分析童生试各级考官的性格、偏好,以方便学子们对症下药。 周稚宁难得开了眼。 果然,为了对付“应试考试”这道千古难题,无论是古人还是现代人,都是各出奇招啊。 周稚宁逛着逛着,手里就提了很多科举参考书。 一炷香之后,她准备为这趟行程结个尾,就拐进了七录书斋。 七录书斋里多的是为了备战科举的学子,人头攒动,拥挤不堪,时不时还能听见几声哀嚎和唾骂。 “谁抢了老子的《四书集注》?!这可是最后一本了!” “《状元文章分析》在哪儿?有哪位仁兄看见了?没有这本,我这次岁考要挂了啊!” “别挤,别挤,踩着我衣服了!” “你们能不能斯文点!” …… 周稚宁在人堆里艰难前行,终于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赵徽文章全选》。 虽然这位士族子弟的文章锦绣满篇,太过华丽,没有半点民生,可他身上却有周稚宁最缺的东西——诗意。 周稚宁自从穿越过来之后也在积极培养自己的诗意和想象力,但到底还是比不过有着千年文化熏陶的士族。 能补则补,周稚宁打算抱着赵徽的文章恶啃三天三夜,尽量达到一个“不会作诗也会吟”的地步。 周稚宁正打算去结账,但刚走过一个拐角,就和一个人撞在了一起。 她抱着一堆书勉强后退两步,稳定身形之后,才发现对面撞她的居然是个老熟人。 老熟人赵淮徽怀里也抱着一堆书,看封面还是一个系列。 不过周稚宁再仔细一看赵淮徽书封上的名字——《平江笑笑生全系列文章注解》。 周稚宁不由扬眉。 赵淮徽看了眼周稚宁怀里的《赵徽文章全选》,墨色眼眸忍不住微闪。 没有什么是比自己认识的人看自己的文章更微妙的事情了。 更何况,这个认识的人还是自己的对头。 虽然是单方面的对头。 周稚宁不由轻咳两声,对赵淮徽略微颔首算是见礼,就去结账离开了。 赵淮徽看看周稚宁离开的背影,又垂眸看了眼怀里抱着的一堆文章。 民心…… * 周稚宁回了小院后,发现小院里一个人都没有。她干脆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咕噜一声灌了下来。 口腔里弥漫起残茶的涩味儿,凉气似乎要灌进肺里。 当她把买回来的赵徽文章全部放好之后,周允德他们回来了。 虽然今年是在平城过年,不同于以往,但周允德还是带着杨氏几个上街采买了些年货。 诸如缕花、江米人、屠苏酒、新历,此外还有各色糕点两捆盒,以及一些时兴的珠花、布料。 周巧秀穿着件鹅黄色褙子,扎起两个小髻,跑到周稚宁面前秀她的红绳结,笑嘻嘻的:“城西王家货郎哪儿买的,好看吗?” “好看。” 周稚宁真心夸赞了一句,脸上扬起笑看向周巧珍:“大姐买了什么?” 周巧秀抢答:“大姐买了一块……” “没什么,都是女儿家家的玩意儿。”周巧珍紧张又不好意思地打断周巧秀,“小弟听了会觉得没意思的。” 说着,她就拉着周巧秀进了内室。 姐妹两个一路上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周稚宁疑惑地看向周巧慧,却发现周巧慧也是一脸茫然。 她不由失笑。 也许这就是女孩子的秘密? * 越临近岁考,族学里的氛围就越紧张。 不过总有那么一两个人不在乎考试,只赶着看热闹。 书房内,满室清香。 周稚宁端坐着练字,蘸满墨汁的笔尖顺利地在纸面上滑动,几个呼吸之间,结构圆润端正的台阁体跃然纸上。 悬腕练过一张纸,周稚宁又取过一张预备继续,窗子处却被人丢来一颗雪粒。 砰—— “简斋!别练了,钱县令带着百姓在街头鞭春牛呢。”窗外有人笑着叫她,“我们都去了,就差你一个人了,快些出来。” 周稚宁推开纸窗朝外看。 雪地里,艳阳高照,几个少年人拢着袖子站在一处,笑语吟吟,风流灵秀。 为首的一个穿一身鸦青暗纹番花锦袍,外罩一件玄色披风,剑眉星目,丰神俊朗,正是周明承,方才就是他拿石子砸的周稚宁的窗户。 旁边站着的是唐衔青,穿着宝蓝色素面湖杭夹袍,鬓若刀裁,眉眼俊美,别一样的风流俊美。 再旁边是几个周稚宁不熟悉的同窗。 周稚宁走出去,迎着艳阳和雪光,影子清瘦修长,她身上的深蓝素面锦缎袍仿佛流动着金光,面容更显清雅俊秀。 几个人都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周明承眼眸深黑,似要说些什么,唐衔青却抢先他一步走到周稚宁身边与她见礼。 “在下唐衔青,字有为。”唐衔青笑的很亲善。 周稚宁对他不熟悉,朝他点点头,只报了自己的名字:“周稚宁。” 唐衔青却也不在意,反而干脆就站在她身边,笑呵呵地跟着她一同往外走。 本来每次都是周明承与周稚宁并肩,但这回唐衔青抢了周明承的位置,伴在周稚宁身边说笑,周明承身边的位子空下来,自然而然的就有其他人补上去想和周明承聊天。 周明承对外一直是温文尔雅的形象,有人与他搭话,他也不会因为对方身份不高而显得不耐烦,风度翩翩,很有君子做派。 只是偶尔他瞥见身后周稚宁与唐衔青二人,眼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暗色。 * 到街面上的时候,街面四处都挂满了红绸,彩缎千条,瑞气万千。 一头青皮水牛头戴红花,被人牵着站在街道中央,两只硕大的牛角仿佛是黑金做成似的,古朴有力,暗暗放有华光,想是被牵来之前早有人用桐油替水牛擦拭过牛角。 在青皮水牛旁边则另站着一人,装扮奇特,头顶花环,面覆傩神面具,青面獠牙,赤金朱砂,浓墨重彩。明明是三九天气,那人却身着一件草衣,下蹬一双操履,手中执着一条牛鞭,叉腰昂首,目光炯炯。 其后更有敲锣打鼓、奏笛、唱喏者若干,各个也是相同的傩神面具,身上却穿着圆领灰色素面长袍,袖摆宽大异常,迎风而动,显出几分仙风道骨。 周稚宁心里有几分奇异。 早在前世她做研究的时候,就偶然涉猎过古代春节风俗,鞭春牛就是其中一条,通常是象征春耕开始,以示丰兆,策励农耕。 《周礼·月令》就曾有言:“出土牛以送寒气。” 不过纸上得来终觉浅,任凭古书典籍上记载的再惟妙惟肖,也不如自己亲眼目睹来的真切。 此时,天边微暗,小雪飘至。 有人敲锣一声:“哐当——” 唱喏者清亮浑厚嗓音随之而至:“时辰到,肃静!” 周围方才还发出吵闹之意的百姓们立即静声,以一种崇仰、尊敬的目光看向手持牛鞭之人。 手持牛鞭之人则在众目期盼之下踩着奇特的步伐绕到青皮水牛后面,手上长鞭一扬,在半空中打出一声清响,同时唱道:“倬彼甫田,岁取十千。我取其陈,食我农人……” 他的声音微微沙哑,却带有一种奇特的魅力,里面蕴含着浓郁的生命力,像是从土地里萌发出来的勃勃生机。 唱声起,鼓、钵、笛、二胡之类的乐声也是紧随而至。 “自古幼年,今适南亩,或耘或耔。” “黍稷薿薿,攸介攸止,烝我髦土。” 执鞭人脚尖一点,右手高高扬起,身子后仰,下腰竟然过半! 眼见他就要跌落在地,执鞭人却腰身一扭,半空旋了个大周天,潇洒一蹬,立即又重回方才身形,与此同时,他手中神鞭狠狠落下: “啪——!” 鞭子抽在青皮水牛身上发出一声脆响,青皮水牛登时吃痛,大哞一声,撒开了四只蹄子就朝前冲去。 第16章 这一冲,仿佛是按到了什么开关。方才还噤若寒蝉的人们此刻犹如沸水滚入油锅,轰然炸开声响! 随即鼓点声、敲钵声、吹笛声越急,执鞭人舞步越快,如急促雨点骤然砸在大地,令人目不暇接。 唱喏者宽袍高举,唱:“以我齐明,与我牺羊,以社以方哟——” 百姓们同举双臂,以敬神明,和:“我田既臧,农夫之庆,琴瑟击鼓,以御田祖,以祈甘雨嘿哟——” 唱喏者宽袍挥舞,仿佛空中飒飒鼓动的一面旗胜:“以介我稷黍,以穀我士女哟——” 百姓们同时朝天鼓动三声手:“曾孙来止,以其妇子嘿哟——” 唱喏者点眉心以叩地面,手心抹土:“曾孙之稼,如茨如梁哟——” 百姓整齐跺脚:“曾孙之庾,如坁如京嘿哟——” 一声唱叠着一声唱,连绵不绝,笼罩四野,执鞭人沙哑唱声与百姓的声音连成一片,像寒风季节京城上林湖的潮水。 周稚宁挤在百姓之中随之祭祀拜神,高举双手唱喏。 飞雪渐急,人气震震,福气延绵,每个人眼角眉梢的敬意和喜意似乎都沾染上了她自己。 唐衔青虽然也是第一次见民间鞭春牛,但他兴致并没有周稚宁那样高。他想同周稚宁说话,但正要凑上去,方才还整齐的百姓队伍却如流水一般轰然散开了。 所有的百姓都去追赶那青皮水牛了。 这亦是习俗,在唱完祭祀歌之后,谁能第一个鞭在青牛身上,谁就能“报以介福,万寿无疆”。 整条街的人都加入了围堵青牛的狂欢,吓的青牛四蹄乱飞,到处疯蹿。 唐衔青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多说,人就和周稚宁分散了。 周明承注意到这一点,立即扭身拨开人群想往周稚宁身边走,然而一个晃眼的功夫,等他再确定周稚宁方位时,周稚宁的身影就已经在原地消失了。 看着在人群里艰难前行,也在努力寻找周稚宁的唐衔青,周明承终于将目光一沉,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丝阴鸷来。 第13章 口是心非 程普搞不明白他家公子 周稚宁顺着人潮一齐向前涌动,感受耳边时不时传来的欢呼,整个人也显的有些振奋。 这股围追堵截青皮水牛的人潮一直持续了两个时辰,终于是一个半大的年轻小伙抽得了第一鞭,得了“报以介福,万寿无疆”的祝福。 那小伙子虽然出身农户之家,但也有些家底,一时高兴,就解了腰包,掏出一把铜钱高高撒下,高声道:“新年到,大家同喜!” 这可是实打实的铜钱。 一下子,人潮涌动的更凶了。周稚宁被人左冲右撞,差点被撞倒。她只能找准机会,赶紧退出人群,往一个偏僻小巷里面避去了。 眼看着人潮还是源源不断地往前挤,黑压压一片,汹涌如暴涛,周稚宁忍不住擦了擦额上热汗。 她本来想转身朝小巷深处走掉的,但是没想到往前走了两步,耳边忽然听到一点人声,是一男一女。 周稚宁余光一瞥,看见一个女子似乎正把一个香囊交给男子,俏脸羞红,动作扭捏,却又眼含情意。 周稚宁心中了然。 平日里因为男女大防,正值青春妙龄的男男女女们都无法见面。但像鞭春牛这样的大型活动,无论男女都能参加,自然也就成了一些男女交换有情信物的日子。 只是如果男方有意还好,双方以后还能结亲。 如果男方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女方单方面爱慕,再增些贴身物品,以后传出风声,女方的名声免不了要受点影响。 周稚宁知晓其中利害,也无意打扰这对野鸳鸯,自然转过身,另换了一条路走。 绕出小巷后,周稚宁看和周明承他们失散了,也不急,干脆在街面上逛起来。 临近春节,街面上有很多的吃食。 热气与香气杂糅,扑面而来,引的人食指大动。 周稚宁看了看,走向一个卖炒板栗的小摊,道:“来一份炒板栗。” 然而一道粗犷的嗓音与周稚宁的声音同时响起:“店家,来份炒板栗。” 那小贩闻言抬头左右看看,满是歉意:“这个……几位老爷,我这里就剩一份儿熟板栗了,还想要就得等等。不如几位商量一下,看谁先拿?” 周稚宁朝着身边人看过去。 那是个大汉,虎眼,络腮胡,人高马大,肌肉紧绷,一身的匪气,却很是眼熟。 周稚宁的眼神接着往程普身后一看,瞥见一角银色雪狐轻裘。 赵淮徽眉眼俊美冷淡,像是冬日寒冷的阳光,疏离冷漠。漆黑的眼瞳里无波无澜,看人的目光如同在看死人一般。 只是在望向周稚宁的时候,赵淮徽眉峰一挑,眼里有了些情绪:“你想要?” 周稚宁迟疑了一下,拢袖行礼:“这份还是让给赵兄吧,我等一等就好。” 闻言,赵淮徽收回视线,嗓音淡淡:“程普。” 程普小山一样的身体立即转过来,神态恭敬:“公子吩咐。” “把东西给她。” “是。” 程普接过摊主的板栗,又付了银子,转手将板栗塞到了周稚宁的手里。 热腾腾的板栗隔着纸袋子也能散发出烫手的温度,香甜的气息丝丝缕缕从袋子里冒出来,缠绕上周稚宁的鼻尖,很有诱惑力。 周稚宁一愣:“赵兄,你不必……” “当是我对你的赔礼罢。”赵淮徽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思索。 他上次不该强行拦住人问问题,也许周稚宁恼的是这一点? 但周稚宁看了看板栗,开口第一句话是:“赔礼?” 第二句话是:“哪一次?” 赵淮徽:…… 难道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得罪了周稚宁很多次? 赵淮徽眼眸微微瞪大,往日都是淡色的眼眸中,很稀罕地出现了一抹诧异和疑惑。 看赵淮徽这个样子,周稚宁就知道不该指望他能自己想清楚自己错在哪儿。 毕竟在士族的世界观里面,万物如刍狗,他们做什么都对。 不过周稚宁疑惑的是,前不久赵淮徽的态度还高高在上,怎么这次就知道道歉了? 有点不对劲。 周稚宁想了想,试图推拒:“君子不夺人所爱,这份还是给赵兄吧。” 赵淮徽眉心蹙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满意周稚宁这样的态度。 但他漆黑冷淡的眼眸瞧了周稚宁良久,到底没用以前的那副姿态,而是略一偏头:“拿着……”他下巴微抬,嗓音冷淡,“反正我也不爱吃。” 言罢,他带着程普走了。 周稚宁落在后面,看了看手上的板栗,觉得赵淮徽不仅油盐不进,还有些阴晴不定。 “公子,您不爱吃钱三儿家的板栗?”程普走在赵淮徽身边,有些犹豫,“那昨天怎么还排了半个时辰的队,专门来买啊?” 赵淮徽挑嘴,平城的食物很少有他能看得上的。好不容易遇到一家卖炒板栗的很合赵淮徽的心意,起了兴趣亲自出来买,结果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好不容易到了,却只剩最后一份儿了,他还让了出去。 这样前后不一的行为,让程普想不通。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看平江笑笑生的文章。”赵淮徽敛下眉眼,“我发现老师说的对,她的笔下有我缺少的那份民心。” 说着,他忽然站住脚,往身后瞥了一眼。 长街之上,周稚宁拿着板栗转身离开。她的清瘦的身影穿梭在如织的人流之中,显得影影绰绰。 赵淮徽微微眯起凤眼:“所以我想试着找一找。我想知道,民心究竟是什么样的。” * 既然板栗已经塞到手里了,周稚宁干脆就坐在街边现磕了几个吃。 这时头顶上忽然投下一片阴影,一道温和却无奈的男声响起:“总算找到你了。” 周稚宁抬头一看,发现是周明承。 “承堂兄。”周稚宁拢袖行礼,面上有些歉意,“给你添麻烦了。” 周明承眉眼润朗俊美,像是一杯带着热气的君子茶。 闻言,他摇摇头:“街上人太多了,被冲散是难免的,我也找不到有为他们了。” 周稚宁对唐衔青这些人并不在意,嘴上敷衍着问了一两句,当做客气。 和这位宁堂弟相处久了些,对于她假意敷衍的态度,周明承其实也能看出一点端倪。 这样虚假客气,想是对唐衔青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吧? 周明承唇边挂起一抹亲和的微笑:“今日民俗也算看过了,不日就要岁考,不如我与宁堂弟还是先回府内温习吧。” 周稚宁点头答应。 大明朝的民俗不多,鞭春牛就算一项,她现在也看够了,是该回府了。 两个人随即并肩而行。 走了约莫十来丈,周明承忽然笑道:“我记得七录书斋里又到了几册不错的举人文章,我让茗雾买了之后送一份儿到你哪儿去。” 第17章 周稚宁对周明承温和特别的态度有些惊奇。 要说周明承是想在她面前演“世家公子”人设,现在对她的这种态度也演的太过火了些,这分明对她比对周连玉这个周明承正儿八经的亲弟弟都要好了。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谦虚一两句,拒绝周明承的提议,周明承就已经把茗雾唤来,凑近他耳畔低语了几句。 周稚宁看木已成舟,再推拒就显得矫情,干脆闭了嘴。 既然周明承现在是这么个人设,不管对方是真的温润如玉,还是演的世家风度,她总归是有点好处的。 而茗雾得了周明承的吩咐,神色一点没变,转头就朝一个方向走了。 周明承对周稚宁温和微笑:“好了,宁堂弟,我们走吧。” 周稚宁点点头。 另一边,茗雾却没有去七录书斋,反而脚步匆匆地转去了一条热闹的大街。 街尽头,一个面容风流俊美的少年正坐着喝茶,面色很是不耐。 他已经听从周明承的话,在这里干等了三炷香的时间了。 周明承说好找到了周稚宁就来与他会合的,结果现在半个人影也不见。 正要让店家再上一壶茶,茗雾终于姗姗来迟,走到了他面前。 “唐公子。”茗雾对唐衔青见礼。 见到茗雾来了,唐衔青才双眸一亮,就要起身:“找到周稚宁了?快带我去。” 谁料茗雾摇摇头,清秀的面容上是一派平静:“大公子没找到宁公子,许是前来看民俗的百姓太多了,一时间找不过来。不过大公子听说有人看见宁公子往城北去了,唐公子可要去寻一寻?” 城北? 唐衔青皱眉看了眼天色。 周府在城南,周稚宁不往城南走,去城北干什么?这一来一回的,再回到周府肯定都要过了戌时了。 但他又问:“子瞻兄呢?” 茗雾低下头:“已经先行一步了。” 唐衔青闻言,一下子皱紧了眉头,当下也不管什么城南城北了,从腰封里掏出一锭银子往桌面上一扔,转头就往城北走去。 另一边,周稚宁与周明承到了周府。 周稚宁正要进门,眼角余光却瞥见周明承往城北的方向看了一眼,唇边的微笑有些奇怪。 “承堂兄这是在看什么?”周稚宁问。 “哦,没什么。”周明承唇边温柔的笑意加深,“我只是在想,也许今天府里可以省一顿晚膳了。” 第14章 嫁姐 嫁姐的重大责任 听说唐衔青因为回来的太晚,错过了晚膳不说,还得了一场小风寒。 府里很重视他这场病,特意请了名医来看,周明承也去慰问了。 周稚宁随便听了一耳朵,心里倒是觉得让唐衔青病一病也好,这人属实太过于风流浪荡了些。 至于之后唐衔青即使是在病中也总来拜访她,她又老是以病气为由推拒见面的事情,就可以暂时不提了。 一转眼几天过去,岁考的时候到了。 此次岁考只不过是为了测验学生们的水准,所以难度接近童生试。当然,为了避免周明承这些取得秀才功名的做无用功,他们的试卷是另外出的。 考试就在学堂里进行。 周稚宁拿到题目后觉得不难,但为了不暴露,她控制了一下,将文章的水平稍稍提高了一丝,看起来比往日写忠奸论的时候有点进步,但进步不多。 很快写完了,周稚宁交了卷。 林老师从不以正眼看周稚宁,连带着她的试卷也并不重视。倒是牛老师在她交上来的那一刻拿起卷子看了几眼,随即脸上就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这样的水平去参加童生试,除非是今年的试卷难度不高,否则难以过关啊…… 牛老师摇摇头,看向周稚宁。 周稚宁朝他拢袖行礼,面色如常地离开了。 林老师冷哼一声:“孺子不可教也。” 李老师在一边不言不语,只是默默看着周稚宁的文章。 片刻后,学生们都把卷子交了上来,几位老师各自分得了一份回去批改。 李老师拿走了周稚宁那一份,转身出了学堂。 * “老爷,这就是周稚宁岁考的成绩。”李老师将试卷递过去。 周府的书房里,屋内的碳火煨的很旺,橙色的火舌舔舐着火盆四周,将铜盆烧的发红发亮。 周允能端起面前的茶盏轻呷一口,扫了一眼放在自己面前的试卷,皱起眉头:“水平太差,难堪大用。” “是啊,本以为周稚宁被评为西河村第一,总该有点子文墨功夫在身上,没想到那些言论居然都是谬赞。”李老师摇摇头,“这样一来,咱们的计划就落空了。” 四皇子与太子分庭抗礼,风头一时无两,但太子是孝贤皇后所生,四皇子是普通宫女所生。即使孝贤皇后因难产去世,可太子的出身到底比四皇子高贵。就算如今四皇子隐隐有盖过太子风头的趋势,但若想圣上真的改换东宫,恐怕又没那么容易。 周允能作为四皇子一党,受了四皇子诸多恩惠,自然要尽心尽力为四皇子办事,好让圣上能渐渐厌恶太子。 这关键的一子,就押在周稚宁身上。 “本来想先拉拢周稚宁,再使手段将她逐出周府,给太子那边的人造成一种,周稚宁虽与老爷出自一家,却彼此不睦的假象,好将这棋子安插进去,以待来日再用。” 李老师叹了一口气:“谁料这周稚宁也太不中用了些。就这般水准,我尚且看不顺眼,又如何布局将她引见到太子面前?” 周允能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砰的一声:“罢了,再想想其他办法。” 李老师捋了捋胡须,沉吟道:“既然从前朝暂且打不开局面,不如就从后宅入手?据我所知,太子手下有个人正缺一位夫人……” 周允能长眉一挑,正要细问,门却忽然响了起来。 一个小厮恭恭敬敬地走进来,垂头道:“老爷,二老爷的夫人杨氏想来面见老爷,现下就在门外侯着。” 周允能与李老师对视了一眼,脸上就露出一个笑:“快请。” * 周稚宁注意到杨氏近来心情愉悦了许多,也不再催促周巧珍没事儿就往邓氏的院子里去了。倒是周巧珍自己总爱出小院,不过每每都有周巧秀陪着,也让家里人略微放心。 家中无事,课堂之上也算安宁,周稚宁收敛身心耐心温书,很快,两个月一晃而过,童生试即将到来。 这是周稚宁第一次下场,家中为此都忙慌了。 为了给周稚宁一个全然良好的温书环境,周允德勒令家里所有人过了戌时就不许再走动,以免发出声音搅扰了周稚宁睡眠。 除此之外,周允德还将自己全部的私房都拿出来,吩咐杨氏去农家买上好的土鸡,每日炖汤给周稚宁补身子。 杨氏条条都严格遵从,甚至连鸡汤都是等晾好了以后才给周稚宁端进去,就怕烫伤了她。 几个姐姐也是各出心力。 周巧珍给周稚宁绣了一套护膝。 童生试是在号房里考,考生们要在巴掌大点地方待上好几天,虽说现在开了春儿,可天气还冷,为着不让周稚宁受冻,护膝是必不可少的。 周巧慧和周巧秀女红没有周巧珍精巧,一个给周稚宁绣了鞋袜、香包,另一个就陪着杨氏日日去拜文昌神君,甚至还花了十两银子,从文昌神君的神位前请了一支紫木羊毫回来,慎重吩咐周稚宁一定要在考试当天用。 周稚宁对家里人这团忙碌感到哭笑不得,可心中又有些发软。 特别是周巧珍的护膝,是用碧绿料子绣的,上面的团榜花纹寓意周稚宁登榜成功,一针一线,紧密不已,可见是花了许多心思。 周稚宁细细抚摸护膝上的花样,想去找周巧珍道谢。 结果走到房外时才知道原来周巧珍又出去了。 周稚宁有些疑惑,大姐这些时日往外跑的次数也太多、太勤了些。 她想了想,留了个心眼,向周巧慧问了周巧珍去的方向,顺着小路去了。 其实周巧珍也没出宅子,只是跟着府里管事家的老婆到周府西边的小巷子里见货郎去了,可能是要挑点女儿家用的物件。 周稚宁达到西巷子的时候,正看见周巧珍一个人挎着一只篮子,漂亮的眼眸中透露出女儿家的绵绵情思,白玉般的脸颊微红,唇边带笑,脚步轻盈地往回走,腰肢体态与往日截然不同。 至于那个管事家的老婆却不见踪影。 周稚宁直接走到周巧珍面前,笑道:“大姐这是去哪儿了?叫我好找。” 周稚宁出现的猝不及防,周巧珍吓了一跳,微红的俏脸刹那间发白:“原来是、是小弟。我只是跟着徐瑞家的去西巷子里见货郎,挑些喜欢的物件儿。” 说着,她将篮子往身后藏了藏。 看清她的动作,周稚宁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第18章 她生的如玉一般清冷淡漠,一旦失了笑意,整个人就显出冷肃:“大姐,那个外男是谁?” 周巧珍一惊:“什么外男?我、我不知道。” 可她将那篮子攥的更紧了,指尖几乎发白。 周稚宁紧紧地抿住唇瓣。 她早该察觉的,自上次采买过年节礼时,周巧珍就显出几分不对了,欲说还羞的模样与往日里端庄稳重的她大不相同。 更别说这些时日她一直在往外跑,一颗心全然丢在外面了。 这分明是遇见了外男。 古代女子重名节,行差踏错一步终身都要为此悔恨。 周稚宁珍爱周巧珍,是绝对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情况出现的。 “大姐你与我说实话。”周稚宁紧紧盯着周巧珍,“你知道的,我从不会害你。你告诉我,也好叫我知道现在是什么个情况。” 说着,周稚宁怕周巧珍不听,又加了几句:“更何况我能发现不对,难道父亲、母亲,周府里的上上下下就不会发现么?趁如今还没闹出什么事态来,你先告诉我,咱们姐弟两个一同商议。” 听见这句话,周巧珍俏脸更是惨白,却也知道瞒不下去了,期期艾艾道:“我……我遇见了一个书生。” 周稚宁脸色一变。 原来早在周巧珍跟着杨氏出门裁衣裳的时候看见了一座月老庙,杨氏本就想给周巧珍寻一桩好姻缘,于是就带着周巧珍去庙里进香。 就在这里,周巧珍遇见了一个书生叫黄玉林。 黄玉林虽然是个秀才,但出身寒门,家中还有一位兄长。因为兄长即将娶亲,需要房产作为新房。可黄家家徒四壁,全部银钱供黄家兄长一人娶亲已是极限,实在没有余钱加盖新房。 思量之下,为了成就兄长的姻缘,黄玉林主动搬离了家,暂时寄住在庙中。又因为他识文断字,庙祝忙不过来的时候就找他给人解签,他也靠这点活计挣一个糊口钱。 正好,他那天解的一支签就是周巧珍抽的那一支。 周巧珍躲在面纱后面,看见黄玉林相貌端正,语气温和,忍不住羞红了脸。 本以为二人有缘无分,但几日后周巧珍跟着徐瑞家的老婆去西巷子见货郎,正看见黄玉林拿着一捧珠花、几盒胭脂等在原地。 原来是常来的那个货郎患病,又答应好了要给周府送胭脂首饰,无奈之下,只好托黄玉林走一趟,却阴差阳错造就了二人的二次会面。 之后几次,黄玉林也会来给货郎帮忙。一月下来,二人也能说上几句话。 但周巧珍矜持,黄玉林讲礼,二人除却隔着一道门槛站着说说话以外,半点出格的举动都没有。只是偶然间眼神相遇,彼此都忍不住满心羞涩。 这样的说话一直持续了两三个月,直到今天,黄玉林才鼓起勇气买了一对珠花,在给周府送货的时候交给了周巧珍。 这珠花用油纸包的整整齐齐,可见主人送它时候的认真。 周巧珍收到珠花自然是喜不自胜,回程时满眼绵绵情意,这才让周稚宁一眼看破。 周稚宁拿过黄玉林送来的包裹,将外面的油纸拆开后,发现里面珠花色泽圆润,形状优美,单一支就要花费不少,也不知道要买齐这一对,黄玉林得苦攒多久的银子。 只是除一对珠花之外,周稚宁还发现这油纸上有些东西。 彻底翻开来一看,两人才看清这油纸上画着一朵翻金牡丹。 周稚宁一愣。 嫁女时嫁衣上才会绣牡丹花纹,寓意新人吉祥如意。 黄玉林送这朵牡丹进来,是想隐晦地告诉周巧珍他想要提亲么? 周巧珍当然也看出了这朵牡丹所代表的含义,她双眼一亮,心中万分激动,可高兴不过一刻,她又忍不住悲声道:“阿娘每每都让我亲近大伯母,好求一门镶金配玉的好婚事。可黄郎家中贫寒,就算是有心求娶,阿娘怕也不会同意。” 周稚宁抿了抿唇,道:“大姐,暂且不要伤心,阿娘那边容我想想办法。” “小弟你肯帮我?!”周巧珍意外。 其实周稚宁对黄玉林观感算不上很好,更何况周巧珍是她大姐,毫无防备地就对这么个书生死心塌地,更叫周稚宁对黄玉林没什么好态度。 但是从周巧珍嘴里可以知道,黄玉林愿意为了兄长成婚主动搬出来,是个有孝悌之心的人。而与周巧珍相交这几个月,黄玉林也可以动许多手脚,叫周家不得不答应这门婚事,但他也没有,反而这么久才敢送一对珠花,隐晦表达自己的求娶之意,可见心中对周巧珍的珍重。 若黄玉林的人品真的没有问题,大姐又喜欢,周稚宁也愿意帮忙促成这门婚事。 不过前提是她要亲自去验一验,以免周巧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将黄玉林美化了。 “等考过童生试,我会亲自去见一见黄玉林。”周稚宁定定道:“但在此之前,大姐你不能再与黄玉林多做交往,以防意外,这一对珠花也暂时放在我这里保管。这样做,大姐可同意吗?” 周巧珍激动点头:“同意!我同意!” 周稚宁就将珠花收了起来,心中感到了一丝嫁姐的重大责任。 第15章 得到了认同? 好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七日之后,童生试就要开始了。比起考时的焦虑,考前的事情也不少。 在考前前几天,周稚宁一大早就起身出了小院。 学堂前,已经有四个同窗在等她了。 “一、二、三、四——” 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点了下人数,笑道:“算上简斋兄一个,正好五个人。走吧,现在就去县衙礼房交单子。” 几个人都点头,一齐往县衙去了。 这是每个考生在考试前都要经历的流程,毕竟古代没有人脸扫描器,也没有信号屏蔽仪,如何防止有人冒名顶替或者是作弊就是一大难题。为了解决这一问题,朝廷就提出了“廪保互结亲供单”的说法。 在这单子上会如实记述考生的身形体貌特征、曾祖祖父父亲三代人的姓名、是否从事贱籍、身家是否清白、恩师姓名、廪保姓名、住址等等信息。 其中还包括一项五人互结童生姓名,一人作弊,四人连坐,不可谓不严苛。 等到了县衙礼房之后,礼房外已经是大排长龙,许多要参加童生试的书生都等在此处了。这些人有的面相稚嫩,不过双十之数,但也有的已经生出了细纹,各个年龄段不一而足。 周稚宁拢袖随着几个同窗一起排队,足足排了一个时辰才轮到他们。 负责查验考生面貌特征的是个瘦小男人,他一看就知是个做惯了的熟手,目光极快往考生面上一瞥,手下就运笔如飞:“肤白、脸圆、身量六尺……” “面光无须、眼小、大耳、身量七尺……” “色黑、干瘦、脸左侧有痦一颗……” 轮到周稚宁时,瘦小男人双眼微眯,下笔又写:“肤白、薄唇、桃花眼、身形清瘦……” 一口气写完五个人的保单,瘦小男人又拿过墨笔一一点名:“章长庆、何宝明、胡平清、王田、周稚宁,就是你们五个互为结保么?” 周稚宁五人皆是行礼:“是。” “过来签字。”瘦小男人将手上墨笔递过去,“签完再去找你们相熟的廪生签字,签完了再拿到县学门斗处盖章。” 几人又行礼:“是。” 随即一一签上自己的姓名。 为首的章长庆从袖口中掏出一个荷包,里面装了一千文,递给了瘦小男人:“大人,这是小子们的保费。” 瘦小男人朝一边点点下巴,示意他将荷包放到自己身侧。 章长庆依言照做之后,瘦小男人就将这五张保单分别发给了他们。 这就算是完成了结保的第一步了,但事情还没完,他们还要找比自己年长的廪生签字,给他们认保才行。 因此几个人拿到保单后连口水都来不及喝,转身又去了平城里一处老廪生的住处。 老廪生姓刘,在考过童生试成为廪生之后就没有再进一步的天赋,始终卡在廪生身份。但好在即便是廪生,公家每月也有放粮,日子也不算难过。更何况每次童生试都有学生要找廪生认保,他们认下后总能得到些许孝敬。渐渐的,刘廪生也就乐天安命了。 “这几位都是你的同窗罢?可有什么不曾相熟的人?”刘廪生看向章长庆问。 就算刘廪生是专门替人认保来得点孝敬,也不代表他是什么人都可以认。若是认下的人里出了冒名顶替的、徇私舞弊的,那他免不了也要吃挂落。 是章长庆做头联系的他,闻言,章长庆连忙笑道:“确实都是同窗,我们都在周允能老爷府上的族学读书,因此相识,您大可放心。” 听说是从周府族学里出来的,刘廪生的面色一下放松了不少。 毕竟周允能也是四品官员,既然能进他家族学,那家世必定清白。 第19章 没了顾虑,刘廪生利落地在保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刘廪生签的爽快,周稚宁等人自然也不吝啬,各自奉上了自己的一点儿心意,就拿着保单又往县学门斗处赶。 这回照样是大排长龙,五个人都不是什么权贵,当然走不了捷径,只好又往人堆里面去,认命地排队。 就这样昏头昏脑排了一个多时辰才轮上他们。 接下来又是唱名、又是验身,等到章长庆代表五人给了三百文的印章钱,得了盖章完毕后的保单时,几个人才长出一口气,只觉得腰酸骨痛,头晕脑胀。 一看天色,竟然已是过了正午了,几个人却连午膳都没来得及用,可见这些事情真真是要将人给琐碎死了。 章长庆不欲多留,与众人施了一礼后就转身回了周府。 明日就要正式童生试了,今日还有点时间,章长庆还想再多做温习。其他人也是抱着同样的心思,纷纷告别之后,就只剩周稚宁一个了。 她将保单收好就准备去附近书斋逛逛。 她不想回府里温习并非是自得傲慢,而是觉得科举不是临时抱佛脚就能通过的,往日里只要积累足够,倒不在乎这么一时半日的温习。与之相反,若是一直心中紧张,如临大敌,总想着在考前再看一眼,再看一眼,说不定会信心全失,考时马失前蹄,这样就得不偿失了。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周边的街景已经换成了另一副模样,来来往往的人也从小商贩变成了零星走过的书生。 书生们大多头戴儒巾,着一身圆领儒士袍,言谈说笑。 但其中有一个不同。 春寒料峭的时候,他竟然穿一身薄薄春衫,脚下更更是着了一双草鞋,眉眼端正温润,双眸专注地盯着手上的书本,一边看,一边慢慢的朝七录书斋的方向踱去。 这书生看书看得出神,全然没注意前方来人,只听的砰的一声,那书生正好撞上从七录书斋中出来的一道人影,将那人影手上抱着的书卷全部碰掉在了地上。 那书生一惊,慌慌张张地蹲下去捡书,口中不住的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兄台勿怪,我这就给你把书本捡起来。” 被撞的那道人影居高临下地看着书生慌乱动作,面色如寒冰般冷硬,周身气息幽冷,像是从雪山冰海里走出来的一样,骨子里透露着掩饰不住的清冷高傲。 周稚宁忍不住扬眉。 赵淮徽? 赵淮徽面无表情的时候,周身的气息就像是飕飕的冷箭,给人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 书生显然被赵淮徽的脸色吓到了,身子一抖,捡书的动作都不由的慢一点,再慢一点,最后停止,小心翼翼地开口:“兄、兄台,若是我碰坏了你哪本书,你将价钱告诉我,我一定赔、赔给你。你莫要生气……” 然而像赵淮徽这等士族买的东西,必然价格昂贵,不是这穷书生能负担得起的。但赵淮徽有理在先,若定要赔偿,这书生怕是把自己卖了才能还上。 周稚宁正思索着要不要插手管下闲事,那边赵淮徽已经动了。 他手指微抬,然后就这么蹲了下去,视线与书生齐平。 书生被他的动作吓的一个激灵,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见赵淮徽敛下眼眸,自己将掉下去的书一本本捡拢了起来,放在手里。 直起身来后,赵淮徽才开口,语气有点冷硬:“不要你赔。” 书生犹疑:“兄台当真?可这书……” 赵淮徽瞥了一眼书卷,有几本封面上沾了泥,污了字迹,根本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了。 但赵淮徽依旧将书稳在手掌中:“书是脏了,不过我不需要你赔。因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神态有些奇怪,像是不太适应说这样的话。但抿了一抿唇瓣,他像是鼓起了一点勇气,对书生道:“因为你没有银钱,赔不了这书册,我站在你的处境着想后,觉得不让你赔钱是最好的办法。” 这句话说出来,周稚宁忍不住噗嗤一笑。 这话赵淮徽还觉得说的还挺有民心的,但落在书生耳朵里,无疑就是在说:“你没钱,要你赔你也赔不起。” 多大的羞辱啊! 果然,书生一张脸顿时青青紫紫,险些被气死了。 他飞快地翻起自己的袖子,找出全部的银钱往赵淮徽手上一扔,恼怒道:“在下虽家中贫寒,但好歹有些气节,该是在下赔的东西在下从不抵赖。这里是攒下攒的三两银子,兄台若嫌不够也可尽管说来,就是在下拼死累活,也不会让兄台吃亏半点。” 赵淮徽怔怔拿着手里的银子,瞳孔放大,显然没想到书生会是这么个反应。 还好程普出来了,在了解了事情经过之后,对书生做了安抚和道歉,将人给打发走了。 赵淮徽将沾了泥污的书一股脑扔给程普,抽出一条手帕大力地擦拭自己手上的污渍,整个人的背影看起来充满了不解、气恼和一丝丝的……不服? 就当赵淮徽不停地擦拭手掌时,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呵……” 赵淮徽一顿,眸光一转,正看见周稚宁从他身后经过。 见赵淮徽的目光看过来,周稚宁长眉一扬,笑道:“赵兄这几日应当是看了不少平江笑笑生的文章吧?” 周稚宁在化名平江笑笑生的时候,写了不少讲民生的文章,更有抨击权贵没有民心,不知换位思考,只知道高高在上地俯瞰世间的政论文。 在这些文章中,周稚宁曾倡导,若要真正地懂得一个国家,就要懂得百姓;要懂百姓,就要换位思考,要站在百姓的角度出发。 方才赵淮徽的话一下子就让她想起了自己的那些文章,这让周稚宁惊讶的同时,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惊奇。 她知道这些文章发出去之后,其实并不被权贵们放在眼里,一个小小书生的口诛笔伐,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树上飘下的一片落叶,根本无法颤动大地,更遑论会听从周稚宁文章中的建议了。 甚至不仅是权贵,普通学子们也没有多少是赞同周稚宁的。哪怕有人赞同,但也极少有人真正行动。对于他们来说,读书科举,走向青云大道才是重中之重。至于那些百姓……他们还没做官,现在还谈不上做政绩,自然也不关心了。 赵淮徽是周稚宁迄今为止遇到的第一个,听从她文章里的建议,学着换位思考的权贵。 就是他大概以前太过高高在上了,即便想要走下高位,贴近民间,这个过程也格外的不顺。 “是,她的文章里面有百姓。”赵淮徽并不吝啬自己对于平江笑笑生的夸赞。 周稚宁闻言一愣,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她得到了一个士族的……认同? 第16章 童生试开始 全家都严阵以待 周稚宁打量着面前的赵淮徽。 他眉眼俊美淡漠,还是周稚宁熟悉的那幅清贵冷傲模样,但掌心中被擦红的那一块皮肤还是昭示着他的不同。 赵淮徽是有些洁癖在身上的,忍受不了肮脏,但在那书生面前他还是忍住了,自己蹲下来一本本捡起了脏书,直到书生离开才迫不及待地拿手帕擦手。 本来他是不必忍耐这些的。 周稚宁想起那天赵淮徽对她的疑问,问她为什么不争辩,她当时认为赵淮徽是士族,注定不会理解下层人的种种不得已,所以连对他解释的兴趣都提不起来。 如今看来,也许赵淮徽是个不一样的士族? 周稚宁笑了一下:“如果赵兄有兴趣可以多看看,我也看她的文章,若有机会,可以交流一下心得。” 赵淮徽挑了一下眉,漆黑的眸子看向周稚宁,似乎在疑惑周稚宁对他态度的转变。 但半晌,他还是偏开头,轻哼地应了一声:“……嗯。” * 第二日,童生试正式开始。 一个州府之内,童生试的时间都是相同的,为了不耽误考试,礼房早就在七天以前就搭好了考棚。 周稚宁要去考试,周允德、杨氏等人也一块儿跟着去了。 这时候还是清晨,乳白色的雾气弥漫着整条街道。穿着圆领儒士袍的书生队伍从浓雾深处延伸出来,仿佛一眼看不到头。 这些都是在等待进礼房的人。 周稚宁第一回下场考试,周允德却是紧张极了,跟在周稚宁身后不停地转,偶尔想到一点,就拉着周稚宁的袖子问:“宁哥儿,你的考篮可齐备了?毛笔、墨、砚台,千万不要有遗落。” “儿子省得的,都备好了。”周稚宁耐心应答。 “还有结保单子,你带好了没有?”周允德语气慎重,“待会儿这单子可是要与礼房胥吏兑换考场试卷的。” “也带齐了。” “宁哥儿啊,那篮子里我和你大姐做了烤馕饼,还备了些干肉、水果,你饿了就吃。”杨氏凑上来,担心地说:“现下虽说是开春了,可还凉,你注意些,别冻着了。” 第20章 “正是。”周巧珍也跟上来,从袖口里拿出一只荷包,“这是我和慧姐儿、秀姐儿给你绣的,里面装了回春堂的丸药,是提神醒脑的。若是写到惫懒的时候,就取一粒出来和水服下。”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生怕周稚宁有那些地方不妥当。若不是周巧慧和周巧秀两个人因为年纪还小,不便出门,恐怕围着叮嘱周稚宁的又多两个。 望着家人们担心的眼神,周稚宁心中温暖,笑道:“阿娘、大姐,你们莫忧心,我都省得的。” 很快,队伍轮到了周稚宁。 周允德做主,暗暗地塞了一包银两给礼房胥吏,低声道:“大人,我儿年幼体弱,又是初次下场,难免茫然。还请大人分一间好号房,这是我们全家的一点心意,还望大人笑纳。” 科举由来已久,桌椅板凳自然也随着时光的冲刷而越发老旧。若是运气好分到一个好号房,里面桌椅板凳平平整整,那自然是好。若是运气不好,分到的桌面坑洼不平,臀下的板凳一动就吱嘎作响,难免影响考生发挥。 因此,有些尚有富余的家庭会拿出银子贿赂礼房胥吏,以便得一间好号房,这样也能让考生更舒服些。 收银子的胥吏显然做惯了这种事,手腕一翻,就将周允德的银钱收了,当下对周稚宁的面色也好了不少。随随便便验了一下身,连周稚宁的外袍都没弄乱,就叫人来领着她进了考棚。 考棚以内,闲杂人等是不能进的,因此周允德等人只能站在考棚外目送周稚宁的背影渐渐消失。 周允德满心惆怅:“但愿我儿能围榜有名。” 杨氏和周巧珍则赶紧收拾了东西,预备着回家再拜文昌神君,都希望漫天神灵能护佑周稚宁一举中的。 周稚宁这边进了考棚,就随着引路的胥吏站到了自己的号房前。 由于要隔绝考生作弊,每一个号房前后都用黑板挡的严严实实,而一个号房只有两平方左右的空间,放套桌椅板凳已是十分勉强,一旦人坐进去,更是要被折成两半。 但好在周允德给了贿赂,周稚宁分到的号房不错,比起其他人的稍微宽敞些,桌椅板凳看起来也有七成新。 周稚宁现在身量还未长开,坐在这号房里也不算难过。 终于入座,胥吏离开,之后又有人陆陆续续的被引进来,一个足以容纳五十人的考棚很快就被坐满了。 半个时辰后,考棚外起了一声炮响,这代表检验完毕,考试即将开始,迟到的考生不必再进了,已经进了考棚的考生做好准备。 周稚宁深吸一口气,先将考篮里的结保单拿出来,在桌面上铺平放好。再抬眸时,考棚最前方已经坐了个官员。 那人面容威严,身材高大,头戴一梁官帽,束乌角带,绶带上绘?鶒1二色。他绿袍官服上的补子绣着鹌鹑,手掌之上按着一块槐木笏板。周身气息冷肃庄严,凛然不敢犯。 这就是平城的县令,也是牛老师的学生,名唤左志林。 左志林身为平城的主考官,自考前一天就入了考棚。 在他两边站着的是县学教官以及各个廪生,这些廪生都曾替人认保,周稚宁就看到刘廪生站在离左志林最远的地方。 听见外面炮响之后,左志林站起,手持名册点名。 低沉的声音每一次响起,都有一名考生应答,随即为这名考试认保的廪生上前作证。 这个过程持续时间不长,约莫两炷香的时间后,点名完毕,在场所有考生都确认无误,就有礼房胥吏捧着一打试卷恭恭敬敬地走了过来。 从甲字一号开始。 那甲字考生将自己保单交给胥吏,胥吏确认,随即下发试卷。 即使胥吏动作颇快,也还是花了半炷香时间。 周稚宁是乙字三号,且龄未满二十,因此拿到的是未冠文题。 她简略地翻阅了一下,果真是四书两道,诗一道。 四书考题第一道问的是:“如用之”,次题:“与其进也”。通场诗题:赋得薄采其芹(得科字五言六韵)。恭默圣谕广训:“人生十年”至“自鲜矣”。 周稚宁一边研开冷墨,一边构思。 首题:“如用之”是出自四书之一《论语》,全文应是:“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2 意思是孔子说:“先学习礼乐而后再做官的人,是(原来没有爵禄的)平民;先当了官然后再学习礼乐的人,是君子。如果要先用人才,那我主张选用先学习礼乐的人。”3 这道题并不难,有很多方向可以写,可见左志林选此题目作为童生试四书第一道是不想为难考生。 周稚宁脑子里闪过种种思路,最终选定了最为中庸的一种。 她定了定神,先在草稿纸上下笔写道:“为官者,应先礼乐而后官者也。盖礼乐……” 既然左志林出这题目,是赞成做官之前要先学礼法,那周稚宁也不逆着他的意思来。她先是赞同了一番左志林的意见,随后就开始议论为什么做官要先学礼乐,礼乐对人的道德修养有什么作用,接着就引用《论语》之中的句子为自己印证。 很快,第一篇大概的草稿就成了。 周稚宁不着急誊抄在考试卷上,而是又看向次题。 次题也是出自《论语》,这次是《述而篇》:“子曰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唯何甚?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4 意思是孔子说应该容许进步,而不赞成退步。何必那么过分?人家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要求进步,应该容许现在的干净,这并不是保护他的过去。5 这道题依旧不难,周稚宁依旧采取了中庸的思路。 洋洋洒洒写完难度不大的两篇,周稚宁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但考试时间正在一分一秒的流逝,周稚宁也不多做耽误,接着写诗。 诗就不是周稚宁的强项了,她缺乏这点子浪漫想象细胞。 不过不枉费她对赵徽的文章诗赋啃了半月有余,即便她诗才不算上佳,拼拼凑凑,也还是成了一首诗。 从两篇草稿写完到诗成,已经过去了三刻钟的时间。 周稚宁转了转略感酸涩的手腕,再次蘸墨,抽来官府发放的试题纸铺平,凝神聚气,一笔一划地将草稿整理展开,工整地誊抄上去。 这一抄,周稚宁极为入神。 期间有巡察的胥吏拿着印戳来给考生们的试题纸盖章,以检测考生们的答题速度。周稚宁连头都没有抬,全然的心无旁骛。 写完一篇,一个上午就已经过去了。 中午来临,周稚宁打开考篮,简单地用了些午膳,趴在桌子上休息了一会儿。 等到下午炮响之后,她又默默冥想定神了片刻,又执笔开始誊抄。 不知不觉,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晚霞潮红,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考场上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完成了试题,交卷出了考棚。不过他们暂且还不能离开,要等到凑够四五十人之后方能走。 因此周稚宁也不着急,继续慢慢誊抄,完全就将这次的考试当做一次练笔的机会。 她练的是明朝馆阁体,圆润端方,是应试时最好的字体。 不过此明朝非彼明朝,在这个明朝的世界里,虽然内阁官职什么的与明朝相似,但也有一些细微的不同。就比如还能出现士族,又比如这个馆阁体,这个明朝并未出现,周稚宁手上所写字体对于一些官员来说甚为新奇。 只是周稚宁毕竟年岁还小,馆阁体并未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因此她不紧不慢地慢慢抄写,算是对自己字形的一个检测。 终于,当场面上大部分人都交卷之后,周稚宁也交了卷,领了胥吏发来的次次牌,在放印开门之后,随着人流离开了考棚。 考棚外,周允德等人早就等着了。 一看见周稚宁出来,一家人就一齐拥了上去。 只不过他们都还记挂着周稚宁考试还没完全结束,现下也不七嘴八舌地问她感觉如何,而是递水的递水,披衣的披衣,直把周稚宁当做上战场回来一样对待,就差没连走路都代劳了。 周稚宁对此哭笑不得。 第17章 他不可能躲一辈子 迟早要回琅琊 按照规矩,第一场考完之后,过不了三四天就要发案,到时五十个考生的名字会以逆时针的形式出现在榜单之上,这就是团榜。 团榜最中间的一个,就是案首。 其他学生都为发案而焦躁不安,周稚宁一个人躲在书房里,将第一场考试的两道四书题目回忆了一遍,紧接着就以平江笑笑生的名义重新写了两篇文章,在发案的前一天送去了存文堂。 存文堂的掌柜自然认识周稚宁,他一面收下文章,一面笑道:“自上次一篇忠奸之论后,小兄弟可是好久没来送文章了。这回一次就得了两篇,真是喜事。不过我看这题目怎像是前几日童生试第一场的四书题?难不成平江笑笑生也是应考考生之一呢?” 第21章 书斋做的就是科举生意,掌握童生试的考题并不意外。 周稚宁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唔,确实是四书题。只不过是因为平江笑笑生家中有后辈应试,她一时兴起,这才写了两篇。” 掌柜的也是说个玩笑话,平江笑笑生笔力劲厚,词锋犀利,积累厚重,即便是参加科举,也不该还在考童生试。 比起其他身份,掌柜的更愿意相信平江笑笑生是一个文才惊艳的隐士,下笔剖析世间万物,转身回归山林市井。大隐隐于市,这才是高人的风范。 想到这里,掌柜的心中对平江笑笑生越发敬仰,手中银子就多称了一点,递给周稚宁:“小兄弟,还请替我向平江笑笑生问好。愿他老人家身康体健,岁岁安康。” 老人家? 周稚宁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拢袖应下:“小子一定把话带到。” 言罢,她赶紧转身离开了存文堂。 * 第二日团榜将出未出之前,礼房外已经挤满了前来看榜的考生。 周稚宁跟着章长庆几个落在乌泱泱的人堆后面,看着连脚都落不下的街道兴叹。 这也太恐怖了些。 王田摇头叹息:“唉,昨日回家与一些同窗对过答案,这才发现我四书首题思路略偏了些,这次团榜,我怕是要落了。” 何宝明安慰他道:“先别说这些丧气话,万一榜上有名呢?” 胡平清说:“就算这次不中,咱们也还年轻,三年后还能再考。左右这次也是第一次下场,权当练手吧。” 说着,他又看向周稚宁:“简斋兄,你可有把握么?” 周稚宁苦笑一声摇摇头:“全靠天意吧。” 言罢,五个人互相对视一样,各自叹气。 这时,他们身后驶来一辆马车。 一道颀长的身影踩着矮凳下来,对着他们五个遥遥笑道:“怎么都聚在这儿?” 回头一看,正是周明承来了。 他今日一身鸦青色素面刻丝长袍,腰间是素色的带子。眉眼温润俊朗,像一块莹润的玉石,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周稚宁拢袖行礼:“承堂兄。” 周明承对她点点头,一双瑞凤眼闪烁着柔和的笑意。 其余四人却都是一凛。 他们都知道周明承是个什么性子,虽说是好说话,有世家风度,但真要把他当成个没脾气的软和人,那却是大错特错。 高门大府里嫡子该有的雷霆手段和御下之术,周明承一个也不缺。他也就是对周稚宁亲近些,对其他人都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疏离,仿佛是站在高处与人相交,叫人对他只生得起敬仰和尊崇之意,不敢僭越。 因此这四人都认认真真给周明承见了礼,随即又说了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就全磨磨蹭蹭地往边缘移去,将说话的空间留给周明承与周稚宁。 周稚宁注意到这种现象,不由挠挠下巴。 这边周明承道:“茗雾,带着茗烟去给你宁主子看榜。” 茗雾、茗烟:“是。” 二人顺从地去了,左手右手用力拨开人群,硬生生挤了进去。 眼看他们去了,周明承又对周稚宁温和笑道:“下次有什么事儿吩咐茗烟就是了,你也是周府里的正经主子,不必事事都要自个儿动手。” “也是闲着无聊,想着左右没事儿,不如自己来瞧瞧,谁知道人多。”周稚宁垂眸说。 “这次可有把握?”周明承轻声问。 周稚宁摇摇头。 周明承沉吟了片刻,道:“若是不中,可下次再考。我认识一位名师,手下出过数十位举人,届时我引荐给你。若是中了,来年咱们兄弟二人便可以同时下场考试。到时一同离开平城去往省会,也可以作伴。” 他语气很是平和,就像是堂兄在关心堂弟,一片坦荡关切之心。 到现在,周稚宁也不得不承认,也许周明承真的不是在做戏,他的某些关心是真诚的。 但是周稚宁却不愿意跟着周明承再到一起,毕竟她身上背负着女扮男装的秘密,更何况周明承与周允能是父子关系,但她对周允能观感不好,甚至说不定以后同入官场,还会彼此为敌。 现在她与周明承走的越近,将来就越是……无法狠下手做事。 无法控制的关系,还是在现在扼制为好。 但周稚宁面上还是笑道:“谢承堂兄挂念。” 周明承神情一片温和。 这时,看榜的人群里忽然发出一阵巨大的喧哗之声,原来是负责贴榜的胥吏从礼房里出来了。 为首的一个手上捧着一张榜,身后跟着两个着皂靴,戴佩刀的官兵。 三个人一出来,原本在榜前黑压压挤成一片的人群,立马让出了一条足够他们进出的道路。 胥吏快步走进,在众目睽睽之下贴好了榜,然后离开。 下一刻,人群仿佛是沸水扔进了油锅里,爆发一阵震天动地的吵闹。 “我中了!我中了!” “我的座位号在哪儿?!没有!怎么会没有呢?!” “我们家公子也中了!中了!” …… 一场考试,或哭或笑,居然还有几个书生因为太过激动晕了过去,被人你一把我一把地扶起走了。 茗烟那边也得了消息,十分兴奋地跑过来道:“回承主子、宁主子的话,宁主子她考上了!” “什么名次?”周明承问。 茗烟一时回不上来,他只看见周稚宁榜上有名,就着急回来报喜了。 正好茗雾也跑了回来,高兴地说:“宁主子的座位号是乙字三号,在团榜第三行,是个好名次!” 团榜第三行,那就是五十人里面排在第三四十名的模样,实在不算好名次,但起码中了。 周明承也笑了,道:“恭喜宁堂弟了。”转头又对茗烟说:“知道你小子猴精,想第一个来讨喜,你宁主子不会缺了你的。回府之后去管事儿哪儿取喜钱去吧。茗雾,也有你的一份儿。” 茗雾、茗烟立即跪下谢恩,欣喜道:“谢大公子!” 周明承看向周稚宁,眼眸如明镜春水:“我倒忘了,越过手替你打赏了,堂弟勿怪。不如来日堂弟再高中,再赏我杯喜酒喝吧。” 周稚宁默默点头。 其实讨喜钱是应该的,只是她没那么多钱。周明承替他出手,又保留了面子,又不用她给钱,她哪儿有什么不同意的? 周明承这个人为人处世确实很好,让哪个都愿意承他的恩,受他的情。 * 周府族学内共有五十几名学生,除去早就高中了,此时下场的约有二十来人,就有十来人榜上有名。 周允能简单地将李老师递上来的名单翻了一下,目光落在一个名字身上,讶异地一挑眉:“哦?周稚宁也上榜了?” “这次的试题我也看了,出的不难。”李老师捋着胡子道:“这位左县令来之前,咱们平城的中榜考生一直不多。这是他上任平城的第一年,若是中榜人数增加,于他而言也算是一份政绩,这对于咱们平城的考生来说,也是一个见面礼啊。” 这就解释的通了。 周稚宁不是实力强,而是运道好,遇到了一个需要第一年就做出政绩的县令。 “只是名次不高,堪堪入榜罢了。”周允能只多看了一眼,就将名单扔下了,“倒是我听说平江笑笑生来平城了?” “这个人前几年凭一篇骂世的文章,旦夕之间天下闻名,之后又一度销声匿迹,让人找不到丝毫痕迹。虽说有故弄玄虚之嫌,但无论怎样说,这个人都是个人才。她的见识、眼光和抱负,都不是寻常文士可以比拟的。”李老师道。 周允能也是若有所思:“如今四皇子最缺的就是门下能士,我若是能结识这位平江笑笑生,代为引荐给四皇子,这对我们来说也是一大助力。” “老爷英明。” “如此说来,你便去查一查,平江笑笑生的文章究竟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李老师拢袖行礼:“是。” * 周稚宁回了周府,本来是想径直回小院练字温书,不过在走过小庭院的时候,正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虽然已经开春了,可赵淮徽还穿着厚重的鹤氅。他静静地站在柳树下,目光垂下,像是正在看手上的一样东西。 春日的阳光透过柳叶枝条,如碎星般落在他冷淡俊美的眉眼处,似乎将往日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柔和了许多,显出一种亲近感。 周稚宁想了想,还是走上前打招呼:“赵兄,今日怎么不见你去看团榜?” 她排队结保的时候就没看见赵淮徽,后面进考棚的时候也发现他的踪影,似乎是刚好错开了。 赵淮徽闻言微微一顿,将手中信封按下后,他才转过眉眼,淡声道:“榜上无名,不必看了。” 是了,以赵淮徽那个文章水准,怕是要落第,此时他不去看,也省的心里添堵。 第22章 周稚宁了然,又客套似地安慰了几句,就转身便走了。 见状,一直待在角落里没有出声的程普走了过来,低声问赵淮徽道:“说起来,公子早过了乡试,来年就该参加会试了。咱们何时启程回琅琊?” 听到琅琊二字,赵淮徽的眼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厌恶,语气异常冷硬:“回琅琊?叫那个人再杀我一次么?” 程普一时语塞,诺诺的不知道该什么回话,只是半晌,他还是道:“可公子您终究是要回去的。” 琅琊赵氏的能量太大,赵淮徽不可能在平城躲一辈子。 等他身上的伤好些了,还是要回琅琊的。 赵淮徽自己也明白这一点,可是他重新拿出手上信封,看着信封上写着的“家书,速回”四个字,眉眼间尽是郁色。 第18章 还请赵兄救命 杨氏犯糊涂 团榜出来的第二天,就进行了童生试的第二场考试。 周稚宁与第一场考试一样,对每一个题目都取了中庸的思路,尽力做到不争第一,但也不落出榜单。 就这么持续考了三场,等最后一场考完,县试就告一段落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县学里忙活了,他们会对整场县试的成绩进行一个整理,按照优劣给考生进行排名,最后决出长案、正案、总案。 周稚宁拿着考篮回家后,杨氏率先迎出来,接过她考篮里那支从文昌神君神位前求来的毛笔,又恭恭敬敬地供在了香案上。 按照杨氏的说法就是这支毛笔已经耗过神性了,得放在香案前再供着,才能再继续护佑周稚宁。 周巧珍几个则连忙给周稚宁端来热乎乎的吃食,在狭小的号房里考了一天,整个人肯定是又饿又冷。 周稚宁笑着一一接下,抬眼却见周允德面色微沉。 “父亲。”周稚宁拢袖对周允德行了一礼。 周允德道:“来我书房里一趟。” 周稚宁抿唇:“是。” 她心里有预感周允德要对她说什么。 果不其然,刚来到书房里站定,周允德就开了口:“县试第一场的团榜,你为何只在中下游?” 按照西山村各位老师给周稚宁的评价,她不说争个案首,起码也要排在前十啊。怎么这回成绩大为退步,甚至还差点掉出了榜单。 对此,周稚宁早就想好了应答之语,她垂眸道:“父亲以为将儿送来平城念族学,是为了儿的青云之路。但父亲可知这族学里是何情况?” 周允德一愣。 周稚宁道:“族学之中分三六九等,身份微末不入流者坐在后三排,周家本族人坐在前三排。儿甫一入学,便被安排在最后一等的座次。老师授课时常常听不清所讲内容,课后更是不知该向何人请教。如此以往,父亲以为儿是受益多,还是受害多?” 周允德浑身一震。 他以为周允能与他毕竟是兄弟,虽然周允能从来都看不起他这个没才能的弟弟,可是他们也是一母同胞,是骨肉至亲!周允能应当是不会害他的才是。谁料、谁料周稚宁在族学里居然是这么个待遇。 他第一次看见团榜成绩时,甚至还误以为是西河村老师们批语有误,周稚宁才能并没有那么出众,谁知道症结居然是在族学! 周稚宁眼见周允德大惊失色,又添上一把火,道:“族学之中老师更是有远近亲疏,除却一位牛老师外,其余老师皆是亲近周家本族之人,儿的课业无人问津,如今更是连学到哪儿也模糊了。再这么下去,儿以为已不必再科举了,总归是落第罢了。” 这话说的太狠了! 也是周稚宁拿捏准了自己这位父亲的态度,毕竟儿子的前途就是他的命。 “不许说这样的话,就是拼了命,我也不会允许任何人害你。”周允德咬紧牙关,脸色发青,却意外的坚决,“我这就去见你大伯父!” 在此前,周允德被周府的一切遮蔽了双眼,宁肯对周稚宁发狠也不许她离开平城,这是为了她的前途。到如今,眼见着儿子居然硬生生地要被耽误了,就是平城有千万两黄金给他,他也不肯再待下去了。 一旦下定决心,周允德行动能力简直快得惊人,披上外衣就出了门。 周稚宁见状内心也颇为欣慰。 总不枉她在周府里装孙子装得这般幸苦,总算是一举把周允德给劝动了。 周允德急急冲出门的举动惊到了杨氏,她还不知道周稚宁和周允德两个说了什么,但看见周允德出门前铁青的面孔,杨氏心里不由升起一点不祥的预感。 “宁哥儿……” 杨氏走到周稚宁身边,小心翼翼地问:“你父亲这是去做什么?” “去请辞。” 因为了却了一桩心事,周稚宁的心里很轻松,连带着语气也很不错,就多给杨氏解释了两句:“周府里的族学不好,父亲去与大伯请辞之后,我还是照常回西河村上私塾。” 杨氏先是眼瞳一颤,然后勉强问:“那考试怎么办?” “院试一类不必一定要在平城考,回了西河村再考也是一样。”周稚宁说着,左右看看,“阿娘你若是闲暇,现在就可以收拾包袱了。” 一边说着,周稚宁一边朝里房走去,似乎是想通知周巧珍三个。 可是她还没走上两步,就被人死死扯住了衣袖。 杨氏抓住她衣袖的手极为用力,用力到几乎下一秒就要把这衣料给扯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宁哥儿,咱们是非回西河村不可么?” 对于这个母亲,周稚宁也很无奈,她无奈道:“咱们是一定要回去的,不管母亲有何想法,最好在现在全部打消。” 谁知话音落下,向来听话的杨氏却出奇地摇头,脸色微白:“不,不能回去。宁哥儿,若你还将你大姐当作亲姊妹对待,现在不要回西河村,就算是为娘的求你。” 周稚宁先是一愣,往后像是明白了什么,心中骤然一沉:“阿娘,你是不是去找大伯父,求他给大姐指亲了?!” 纵使是杨氏,也没听过自家儿子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她自知自己是自作主张,可是她觉得自己也没做错,还是强撑着道: “宁哥儿,你也莫怪我不听你的话,我是真的不愿看见珍姐儿白白地糟蹋在庄稼汉手里。” “你、你……”周稚宁简直要气的脸色发青,“我早跟你说过了,大伯父他不是什么好人,你怎么就是不听。你让他指婚,他能给你指个什么好人家?!” “你大伯父还是疼你大姐的。”杨氏忙拉着周稚宁的衣袖解释,“你大伯父说他认识一个叫杨忠宝的文官,如今当的是大理寺评事的差事,年方二十五,却还没有娶妻。近来想求一位贤淑的娘子,你大姐正正合适啊!” 周稚宁紧紧拧着眉,只觉得杨氏太过愚昧无知! 大理寺评事的职位虽然不高,但好歹也是个从七品的官儿,更何况是在大理寺这样升职容易的地方,恐怕不过两三年,这个叫杨忠宝的职位就会翻个番。 这样的前途光明的人物,哪家不想嫁女?莫说平城,就是放眼周边三四座城池,也能挑出不下二十家,而且家家都能比他们家底丰厚。 可周允能这个老狐狸居然愿意做这桩亲,那就证明这门亲事必定是另有图谋! 周稚宁气得咬牙:“大伯父是怎么跟你说的?” 杨氏还想着能劝周稚宁,于是一五一十地把周允能对她说的话全盘托出:“你大伯父真的为了你大姐好,他说那个杨忠宝家境不错,为人可靠,来说亲的人家简直要踏破门槛。可因为你大伯父和杨忠宝有点情谊,所以你大伯父才愿意说这个亲。只是……” 没等杨氏说完,周稚宁就接着她的话说:“只是杨忠宝着急娶亲,所以要连夜先把庚贴送过去再谈其他。对不对?” 周稚宁居然把周允能的话全然复述了一遍,这叫杨氏一怔,居然有点反应不过来了:“宁哥儿,你怎么知道的……?” 看见杨氏这个反应,周稚宁只觉得额上青筋乱跳。 她是怎么知道的? 那当然是因为傻子都知道,在大明朝,庚贴就相当于现代的婚姻证明,只要出具庚贴,证明一个女子有成亲的资格,就能与他人合婚。 这是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还要高的存在。 换句话说,只要杨忠宝拿到了庚贴,无论周巧珍愿不愿意,都能强行把人扭送到花轿上。 若这门婚事当真这么好,周允能会出这么下三滥的主意吗? 不会! 心里更加恼怒,周稚宁连大伯父都不愿意叫了:“你把庚贴给周允能了?” “给、给了。”杨氏张张唇,眼神还是茫然的,“昨个儿送的。” 周稚宁只觉得自己胸腔的怒火多到要喷出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又问:“那周允能派人去给杨忠宝送庚贴了没有?” “派了,去的人今晚就出发。”杨氏刚刚说完,自己也是一愣,喃喃道:“这似乎也太快了些……” 第23章 她终于后知后觉起来。 周稚宁抹了一把脸:“还好,没拿到庚贴,大姐的名誉还能挽救。” 说着,她一把把杨氏拉进房间里。 她们说话的时候,周巧珍几个女儿家都在房里安安静静地绣女红,没人听见她们的对话。 为了防止周巧珍伤心,周稚宁也不打算对她说了,只十分慎重地吩咐杨氏道:“在我回来之前,你不许出房门一步,更不许去找大伯父!若是看见父亲,就将这件事全部告诉他,一个字都不许漏。” 说完,周稚宁转身就要走。 但两步之后,她又回头,发狠似地补充了一句:“你且看着,若今夜拦不住那个送庚贴的人,大姐一头撞死在了花轿上,你可莫要后悔!” 杨氏浑身一震,看向周稚宁的目光满是恐惧,现在,她心里才终于升起了害怕。 一种做错事情的恐惧感。 可是周稚宁这时已经转身,头也不回地闯进了夜色里。 * 夜晚微凉的风吹在周稚宁脸上,让她恍然回神,才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不觉间居然已经起了一层粘腻的热汗。 此时热汗被冷风一吹,立即凉下来,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周稚宁脚下不停,目标明确地朝一个方向跑去。 她现在得找一个人帮忙。 “公子,今日汤婆子都灌好了。”程普将一个精致的桐花汤婆子塞进床铺上,“按照医师的说法,公子是中了寒毒才引发的寒症,先用这些外物暖足了身子,待到夏日炎炎的时候再用药,才有较大的把握抑制住毒性。” 赵淮徽闻言点了点头,双眸依旧专注地盯着手上的书卷,书卷封面上是硕大的一个印“平江笑笑生”。 他仔细看完一页,骨节分明的手按在页脚,预备再翻一页时,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赵淮徽眉心一蹙。 程普则是气势汹汹地走过去开门:“大晚上的叩什么门?!若是没什么要紧事,爷爷我拧了你的脑袋——”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程普诧异道:“周、周公子?” 周稚宁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神略过程普,直接落在了屋内披着一层鹤氅的赵淮徽身上。 见她居然如此慌乱,赵淮徽放下书卷,走过来问:“发生何事了?” 岂料话音落下,就见眼前的周稚宁对着他深深拜了下去。 “还请赵兄救命!” 第19章 我是不是也做到了? 为她出手 夜色渐浓,天边却忽然起了风。几株河畔的垂柳被风卷起枝条,像是女人披挂的头发,凄然恐怖。 一行灯火在此时悄悄地溜进马厩,其中一人背着一个小包袱,牵了匹身强体健的马匹走出来,将手中的火把递给同伴,自己则翻身上马,叱一声,身影飞快地消融在了夜色里。 哒哒的马蹄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明显。 周稚宁随着程普缩在门板后面,眼见着真的有一人半夜骑着马,鬼鬼祟祟地奔了出去,周稚宁心中一悬,低声道:“约莫就是他,他那包袱里应该装了我要找的东西!” 程普点点头,同样翻身上了一匹马,对周稚宁道:“我家公子体弱,我这么一去,公子那边还需有人照料。请周公子代为看管一二,程普多谢了。” 原来在周稚宁请求赵淮徽帮忙之后,赵淮徽也不问缘由,直接将程普遣来。 如此程普是来帮忙的,她替人家照料一下赵淮徽本就是应该,当不得谢。于是她连声道:“必定!” 程普也叱一声策马奔走了。 周稚宁回头,赵淮徽就站在她不远处,眉目依旧冷淡,却在周稚宁看过来的时候道:“程普有万夫不挡之勇。” 这意思像是在安慰她不要着急,有程普在,就是有对方有十个人送文书,他也能把对方的文书抢过来,更何况现在对方就一个。 周稚宁对他点头:“多谢赵兄了。只是这件事情事关我最为珍惜之人,暂时不能对赵兄全盘托出,待到事情了结,我一定再向赵兄郑重道谢。” 拦人的事情她自己做不到,但在整个周府里,她认识的人除却周明承有实力替她拦下周允能以外,就只剩赵淮徽了。 既然指婚的事是周允能做的主,但凭周允能与周明承这份关系,她也不能找周明承帮忙。赵淮徽虽然是落魄士族,可他身边的那个仆从却是肉眼可见的高手,怎么说也能发挥几成作用。 她本来已经想好说辞,就是拼却自己身败名裂,也要将祸事全揽在自己身上,以免毁了周巧珍的名声。可让她意外的是,赵淮徽居然一句话也不问,就这么将身边的人派了出去。 经此,周稚宁意识到自己以往对于赵淮徽的一些看法,应是存在些偏见,赵淮徽并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对百姓的苦痛无关痛痒。 只是事关周巧珍,哪怕赵淮徽出乎她的意料,周稚宁只能瞒着他。 赵淮徽简短地嗯了一声,似乎不在意周稚宁的隐瞒。只是下一刻,他忍不住低低地咳嗽了两声,声音略微沙哑,像是受不住这三月里的晚风。 周稚宁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替赵淮徽拉拢了大氅。 谁料她一动手,赵淮徽也伸出手来为自己拉拢衣裳,二人的手意外相触,一个温热,一个冰凉,细腻的触感都叫双方一怔。 周稚宁想起赵淮徽常年苍白无色的唇瓣,以及比别人都畏寒的身体,想了一下,没有立即收回手,而是反手握住赵淮徽的手腕,将之小心地拢在了他身上披着的大氅里。 “你——” 赵淮徽似乎很不习惯周稚宁的动作,他垂下的眼睫毛颤了颤,手腕微微往里面收了收,可耳垂与脖颈相连处的白皙肌肤却覆盖上一层薄薄的淡红,难得显出几分拘谨。 “不好意思,冒犯了。” 周稚宁以为赵淮徽可能不爱和人靠的太近,她将大氅拢紧之后,就后退了两步,站到了离赵淮徽三步远的地方。 不过想了想,周稚宁还是真诚道:“夜晚风大,赵兄不如回去安歇?” 不然以赵淮徽这样畏寒虚弱的体质,周稚宁真怕他站着站着就晕过去。 赵淮徽闻言,抬眸望向她,薄薄的暮色里,赵淮徽一双丹凤眼似乎格外清亮,像是沉浸在三月湖水中的破碎镜面,迎着月光,就连他眉眼处的冷色都融化了不少。 “不用。” 周稚宁听见赵淮徽的声音响起,虽然还是一如既往淡淡的,可里面却藏着一丝别样的情绪:“我还没有弱到连一个时辰都站不住的地步。” 周稚宁缓慢地眨了眨眼。 难不成赵淮徽觉得自己看轻了他? 也确实,似乎没有哪个男人会乐意自己被当作病秧子看待。 周稚宁低咳了两声,干笑着应道:“是我想岔了,赵兄可以再站站。” 说是这样说,语气却不见有多么诚心。 赵淮徽一抿寡色的唇瓣,眼里见出一丝羞恼。 这时,一片寂静之中忽然又响起了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似乎又有人摸出了周府。 周稚宁一凛,立即朝声音来处看去,却发现对方竟然是先前出周府那人的同伴。那人也有个小包袱,似乎同样是送庚贴的人。 这一幕让周稚宁眼神一颤。 没想到周允能做事那么仔细,派一个人不算,还要派第二个人以作障眼法,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也不知道哪个人身上才有真正的庚贴。若不是他们一直在这儿守着等程普回来,恐怕今夜的拦截不会成功。 可难题是他们几个人之中,武力值最高的程普已经被派出去了,剩下的两个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周稚宁沉下脸色,在左右飞快地看了一圈,想找个顺手点的武器,等下趁着夜色,直接冲出去抢一个出其不意。 就是今天她被打瘸了,也不能让第二个人出去! 但她正准备动手,在她三步之外的赵淮徽却忽然上前拉住了她的胳臂。 周稚宁拧起眉头,用气声道:“赵兄,你躲在我后面点!等会打起来分不清人的!” 要是赵淮徽被打伤了,她就对不起人家了。 谁料赵淮徽垂眸看她,眸色漆黑冷静:“我且问你一句,若今夜你拦不住这个人,你所珍视之人会如何?” 周稚宁嘴唇一颤,却还是咬牙回答:“玉石俱焚。” “好。那我再问你,若你今日冲出去拦人,马蹄无眼,伤了筋骨,无法应试。你还要去吗?” “去!”周稚宁答的斩钉截铁。 断她一条胳膊,来换周巧珍一个未来,划算的很。 “好。”赵淮徽说。 夜色朦胧,也不知是不是周稚宁看错了,她竟然看见赵淮徽略微勾了勾唇角:“现在你去宁荣街第七牌坊口找一个姓胡的人,让他来帮忙。” 周稚宁一愣:“赵兄还有帮手?” 赵淮徽点点头:“是,但要尽快去找。” 第24章 有帮手拦人,总比他们这两个书生拦人好。 更何况周稚宁往周府门口看了一眼,周允能估计给他们定好了时辰,时辰没到,第二个人就暂时不会出发。 于是周稚宁不再耽误:“赵兄且退后藏着,别和那人发生正面冲突,我现在就去宁荣街,说什么都把那位胡兄弟带回来!” 说着,周稚宁把赵淮徽拖到一株槐树后让他藏好,自己则是一猫身,使出百米冲刺的劲头往宁荣街去了。 赵淮徽的视线跟在周稚宁后面,静静地目送她跑远。 树影婆娑之下,他身姿如松柏冽石,露出来的半张脸线条流畅清晰,一双丹凤眼犹如夜空寒星,闪烁着湛湛冷光。 然后,他抬手随意地掰下一根树枝。简简单单握在手上挥舞了两下后,就不急不缓地朝送信的小厮走去了。 * 周稚宁按照赵淮徽所说,在宁荣街第七牌坊口找胡姓之人,可她大半夜将人的门户一一敲响问过,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这里有个胡姓人士。 一次次的敲门,一次次的摇头,让周稚宁浑身冒冷汗。 终于,在敲完第七牌坊口最后一家门户,得到否定的答案之后,周稚宁整个人赫然惊慌,拔腿就往周府大门口冲。 情急之间,她想不通究竟是赵淮徽在骗她,还是赵淮徽也不知道那名胡姓人士已经搬走了,她现下里只想若是自己跑得快,还能不能赶得上和周允能的人拼命! 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后,周稚宁重新回到周府大门口。 薄薄的夜雾在街面上慢慢弥漫,空荡荡的,显出一种死寂般的安静。 赵淮徽消失了,而周府的大门却像从未打开过一样紧闭。 四周的黑暗像是怪兽的深渊巨口,一点点向周稚宁靠近,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尽数吞噬。 周稚宁浑身一阵阵发冷,她踉跄着往前面走了两步,步伐却很茫然不知。 人、人呢? 赵淮徽呢? 那个送信的人呢? 周稚宁的心就像一块铅,往无边的死水里一沉再沉,直到绝望。 可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的小巷里却忽然传来一声惨叫。它如平地惊雷般炸起,仿佛闪电划过长空,在无人的夜里惊起人一身的鸡皮疙瘩。 周稚宁想也不想,拔腿就朝那处冲去。 别出事!别出事!别出事! 周稚宁心跳如擂鼓,她握紧了拳头,浑身紧绷,像是下一刻就要狠狠揍上对面人的脸。可她浑身沸腾起来的力气却在跃入小巷看见程普的一刹,就如烟雾般骤然消散不见了。 赵淮徽还是那副模样,冷淡地站在巷子深处。程普站在他身边,手上却恶狠狠捏着一个人的手腕。 那人伤的很是凄惨,衣裳破开,靴子也遗失了一只,半跪在地上已经陷入半昏迷的状态,在他的脖颈处还伤了一道狰狞的口子,鲜血源源不断地流下来,像是要在眨眼间流干他的血。 然而造成这种伤口的,只是一根静静躺在地面的树枝。 周稚宁心中一跳,再看向程普时,眼神中带上了一份敬意。 好俊俏的功夫! 程普似乎有些急,他匆匆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壳子装的东西扔给周稚宁,又伸手从地面那人身上搜出同样的一封,粗声粗气道:“东西都给公子带回来了。前面那个我给暂时打晕绑住了,这一个伤成这副蠢样,也翻不起什么浪花。若是公子再没有其他的吩咐,我就带我家公子先回了。” 周稚宁还想着正式道谢,抬眼一看却发现赵淮徽有些不对劲,脸色过于苍白了,额上不断地滚下冷汗来,似乎下一刻就能晕倒在原地。 “事急从权,我也只好改日再谢。” 周稚宁说完立即让开一条道。 程普将手上人像扔垃圾一样,往外一扔,转身就扶着赵淮徽走了。 周稚宁捏着两封信壳子站在原地目送他们,兀自拢袖行了一礼。 她真的很感谢赵淮徽。 然而周稚宁不知道,赵淮徽一面艰难地往回走,一面手臂克制不住地发颤。在他骨节分明的掌心还留着一道鲜明的血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更加触目惊心。 程普着急地说:“医师说了让您在养身子的时候不要动武,否则寒气逆着经脉行走,会伤及肺腑的!” “来、来不及了而已。” 赵淮徽的唇瓣已经看不出丝毫血色了,俊美的眉眼间也溢出一丝痛苦,可他还是强撑着绷紧了唇线,神色看起来高傲又倔强: “如果我是周稚宁的话,是会为了心中最为珍惜之人拼命的。我在试着想他人之所想。好在周稚宁的反应告诉我,我做的没错。” 平江笑笑生所说的换位思考,他是不是勉强做到了一点? 第20章 瞒天过海 在周允能眼皮子底下风风光光…… 周稚宁本是要向赵淮徽道谢的,但是周巧珍的事情现在是重中之重,需要第一时间解决。 于是周稚宁拿着庚贴先回了小院。 小院里,周允德眼眶干燥,下面缀着两团明晃晃的乌青,很显然是一夜没睡。 在他身边,杨氏低着头,很显然是被骂过了。本来的杏眼已经哭得红肿了起来,发丝微乱,有些可怜。 周稚宁一看,就知道周允德大概已经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果然,周允德见她回来,霍然站起,问:“宁哥儿,把人追回来没有?” 周稚宁把庚贴交过去:“好歹是赶上了。” 说着,周稚宁瞥了一眼周巧珍的房间。房门紧闭,十分安静。估计周允德也如同周稚宁一样,不愿意周巧珍为这事伤心难过,干脆瞒了下来。 他们这个家,对每一个子女都是珍重爱惜的。 周允德紧绷了一夜,如今骤然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就有些支撑不住,身子晃了晃,重新跌回了椅子里。 杨氏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走过去替周允德顺气。 周允德拍着她的手,轻轻抽着气,说:“这次若不是宁哥儿,你怎么对得起珍姐儿?” “我——” 泪水在杨氏眼眶中打转:“珍姐儿这几个都是从我肚子里掉出来的肉,我就是死了,也不会干一件害他们的事。可我苯,没见识,又是个后宅妇人,帮不得宁哥儿什么,就只想竭力帮帮几个姐儿,让她们都嫁的风风光光的,未来一辈子也有个依靠。” 嫁个好人家,这在杨氏的认知里,是对一个女子最好的祝福。 她确实没有坏心,可也没有脑子。 周允能给的婚事,能是那么好答应的吗? 周允德真的彻底对这位胞兄失望了,他对周稚宁道:“昨日我去找他请辞回西河村,他竟然苦留我再待数日。我以为他还念着最后一点兄弟情谊,可回来得知珍姐儿的事后,我才知道他打的是个什么主意。宁哥儿——” 周允德的声音沙哑:“都是为父没用,没权没势,还是个糊涂虫,才叫你们一个个的被人家算计。” 说到这里,他几乎几度哽噎。 周稚宁勉强笑了笑,安慰周允德道:“总归现在已经把信追回来了,大伯父一时之间也无法再左右大姐的婚事。不过就是再待几天,那就待吧。等过几日县试的成绩出了,咱们再去请辞。” 话虽然说得轻巧,但周稚宁知道,现在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他们不过是拦截了周允能去报信的差人,但若周允能真要来硬的,只需要对外放个口风,珍姐儿还是会和杨忠宝扯上关系。一旦破了个口子,珍姐儿就是不肯嫁,将来再议婚的时候,人们也会觉得她是个议婚不成的姐儿,平白损了清誉。 周稚宁吐出一口浊气。 她想,她是时候要去见一见黄玉林了。 * 由于全家都一致瞒着珍姐儿,周稚宁问她黄玉林住址的时候,珍姐儿还以为周稚宁终于腾出时间,预备着替她说合了,于是很高兴地告诉了周稚宁地址。 周稚宁顺着街道走过去,终于在一家布庄旁边发现了一座不是很大的月老庙。 不过也许是出于地点原因,即使月老庙庙宇不大,但香火很盛,来来往往不少女客就进庙宇上香。而像周稚宁这类年纪轻轻的公子很是罕见,因此她一进入月老庙,就有不少视线落在她身上。 周稚宁也不在意,目光在四处打量了一圈,发现了一道人影。 那人穿着身浅蓝色圆领儒士袍,头戴儒巾,眉眼端正温朗,鼻若悬胆,模样看起来很是不错。此时,他正坐在正殿外的门槛旁,手边放着一只竹筒,手里还捏着一支竹签,口中念念有词,像是正在给人解签。 不过让周稚宁略微惊讶的是,那人竟然就是赵淮徽在七录书斋外撞到的那名书生。 倒是巧了。 周稚宁心中一动,就走到那书生面前,笑吟吟地拱手行了一礼:“先生,小子想解一支签。” 黄玉林看清面前人稚嫩的模样,眉心不着痕迹地皱起,可来者是客,他还是客气地说:“还请这位公子将签文给在下一观。” 第25章 “先生请听,签文乃是‘灵机渐渐显分明,凡事且看子丑寅;云开日出照天下,郎君即便见太平’。”周稚宁淡笑道:“先生何解?” 黄玉林稍一思索,便道:“公子抽中的是一支中平签,寓意事物发展都有缘起。以往缘分未到,但如今缘分已然出现,美满的姻缘即将到来。只是抓不抓得住,还得看公子有没有这份心。”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许是看周稚宁模样清冷,周身气息不似普通人,略微犹豫后,还是劝道:“公子勿怪在下多嘴,公子年岁尚小,前途通明畅达,并不需要着急姻缘之事。凡事应以读书为正道,切莫荒废青春。” 周稚宁故意将他上下一打量,唇边挂起冷笑:“好无理的书生。你自己在这月老庙里解签嬉闹,却反觉我不务正道?” 黄玉林苦笑着摇摇头:“在下只是寄住在这庙中,偶尔帮庙祝解签罢了。男子汉大丈夫,还是应以读书为重。” “这么说,你这书生是打算一直苦读,不欲娶妻咯?”周稚宁挑眉。 说到娶妻二字,黄玉林像是想到了谁,面色微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小幅度地摇摇头,低声说:“自、自然是要娶的。” 周稚宁见黄玉林这反应,心中为周巧珍松了一口气,但她又担心黄玉林装的太好,又或者除却周巧珍之外还另有心上人,于是佯装嗤笑道:“你这书生不老实,嘴上说着读书进取,心里却想着娘子。如此口不应心,怕是表面上一本正经,背地里却十分风流快活吧?” 谁料一句话落,黄玉林刚刚还温和的神色骤然一变。他冷色道:“公子慎言!我黄玉林从不干这种龌龊的勾当!” 这副模样,与之前被赵淮徽无意侮辱之后一样。 前一次加上这一次,周稚宁可以确信黄玉林并不是在伪装,这个人是真的有骨气和气节。而是作风干净,讲究孝悌,这对于周巧珍来说可以算是一个良配。 周稚宁不由神色微缓。 黄玉林却开始对他冷言相对:“话不投机半句多。既然已为公子解了签,那公子就速速离去吧!” “黄公子莫怪。” 既然已经打探清楚了,周稚宁也为自己过火的言行道歉:“在下周稚宁。甫一见面就如此刁难黄公子,实在是因为事态紧急,不得已而为之。” 周稚宁?姓周? 黄玉林一愣。 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看见面前眉眼漂亮清冷的小公子,用一种十分慎重的语气对他说:“黄公子,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和你商量。” 一件关于如何在周允能眼皮子底下,风风光光娶走周巧珍的事情。 * 之后的几天,周稚宁无暇顾及其他,每日散了族学就钻进房间里,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没有周稚宁的通知,黄玉林也不会自作主张,就依旧在月老庙里替人解签。 直到一天晚上,周稚宁终于找上门与他详谈。 二人点了一盏灯火,聊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周稚宁避着晨曦离开时,黄玉林也就拿了一封信去往了隔壁州府,寻了位信使,使了点银子,于是就将一封盖有“海城杨府”印章的书信,寄往了周府。 * 周允能派出人后在家里等了三天后,终于接到回信,高兴不已。 信上说杨忠宝同意了这门婚事,但由于行程较远,不便亲自来迎。可为了表示对这件事的重视,杨忠宝会派个代表来接走新娘子,乘船沿河北上,到杨忠宝所暂居的海城再正式举行大婚。 这种先迎接新娘,后成婚的事情并不罕见。 周允能没有丝毫怀疑,转身就让人去接杨忠宝派来的代表。 黄玉林换上一身新装,跟着周家庶子进周府的时候,身后已经起了一层粘腻腻的汗,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颤抖。但他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放开架势,一路昂首挺胸地穿过春色小庭院,到了周允能的大厅。 由于周稚宁在信中写,杨忠宝希望这件事情隐秘一点进行,待成亲完毕,再来敬周允能一杯媒人酒。 周允能没有不允的,所以黄玉林进来的时候虽然有人瞧见了,可不知他是什么身份,只是因为陌生面孔多看一眼,随即就不在意地走开了。 在这多看一眼的人里面就有周稚宁。 周稚宁站在抄手游廊之上,远远地看着黄玉林充满紧张感的背影,双眼微眯。 与黄玉林的对话似乎又响在耳畔: “你确定吗?如果我们要冒充杨忠宝的迎亲使,将来一日事发,按照大明的律法,也许我阿姐会没事,但你一定会背上一个拐带妇女的罪名。轻则收监,重则流放,就是一身的秀才功名也保不住。” “可是宁弟你也说过,如果我不肯,等待她的将是一个暗无天日的未来。”黄玉林微微一笑,“更何况按照大明律法,将来某一日事发,也许我只会被定一个无媒苟合。关键是,将来是谁审?如何审?” 若将来真到了不得不对簿公堂的时候,周允能还做着他那四品大官,黄玉林便是拐带妇女。但若那是周稚宁已经成长到能与周允能两相抗衡,那黄玉林的罪名就可以再斟酌斟酌了。 周稚宁面色郑重,拢袖而拜:“阿姐从此就托付给兄长了。” “简斋,你还在发什么愣?上学快要迟到了!今日可是牛老师的课!” 身边忽然的一句将周稚宁从思绪之中拉了出来,她侧眸一看,发现章长庆正看着她,面色有点急。 牛老师可是最为严厉的,就算是周府那些公子迟到了也得挨一顿掌心板。更别提现在县试结束了,牛老师肯定要提表现不佳的几个。若还不好好表现,当了这出头的栓子,怕是要被暴怒的牛老师直接砸烂! 周稚宁被他叫了一下,才将视线从黄玉林那边收回来,轻声道:“走吧。” 往日里,无论什么也影响不到周稚宁静心温习。但今日她靠在学堂里面的隔板上,眉眼还是怔怔的,一直在发愣。 勉强打起精神学了两章,周稚宁往身边一看,却发现赵淮徽的座位一片空荡。 周稚宁略微恍惚地想,自上次赵淮徽遣程普帮了她以后,似乎这几天都没能再见到他。 是—— 病的很严重吗? 第21章 山海有相逢 他们各有各的路要走 想到了这一点,一股郁气忍不住从周稚宁心里腾起,整个人越发静不下心。 好不容易挨到了散学,周稚宁也顾不得周明承在身后叫了她一声,就匆匆地跟着茗烟离开了。 周明承看着周稚宁的背影,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眉头紧紧皱起。 唐衔青挑眉笑道:“我还以为你这位宁堂弟只是不理我罢了,怎么如今连你也不理了?” 周明承斜睨了他一眼,冷言道:“许是她心情不好。” “哈哈哈——” 唐衔青却乐不可支:“我倒第一次见你用‘心情不好’这个借口为人开脱。子瞻啊子瞻,你对你那位宁堂弟,比对外面的世家小姐们都温柔体贴,真是叫我开了眼界了。” 周明承先是一僵,随即脸色骤然阴沉,脱口而出道:“慎言!” 言罢,即刻甩袖离去。 徒留唐衔青还在背后促狭而笑:“激动成这般模样,真像是戳了他肺管子似的。” * 周稚宁还来不及探望赵淮徽,黄玉林那边就传来了消息。 事情谈妥了。 周允能十分急切能与杨忠宝搭上关系,因此在定下婚书以后,就将送嫁之期一再提前,甚至提出夜间用小轿送嫁。 这副做派,越发能看出这门婚事的蹊跷。 周允德本还是不同意周稚宁与黄玉林如此大胆的,可听闻了周允能的迫不及待后,他沉默了许久,终是颓唐地松了口。 杨氏也在此时深刻的意识到自己到底干了什么蠢事,她将一桩本可以明媒正娶的婚事,硬生生扭曲成了无媒私奔。 她痛苦地擦着眼泪,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巧珍却在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很快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她心窍通明聪慧,一早就发现了弥漫在整个家庭之中的异样气氛。一开始她还是忐忑,以为是与黄玉林之间的事情受到了阻碍,暗地里垂泪了好几次。如今得知能够有情人终成眷属,她便不想再去计较其他。 只有周巧慧和周巧秀两个小的还在没有反应过来,不可置信为什么周巧珍一夜之间就要嫁出百里远,甚至以后都不知道还能不能见面。 但是大局已定,多拖一日就多一日的危险。 因此,在周允能前来对周允德报喜的时候,周允德只与他推诿了几下,就答应了下来,同意第二日夜间送亲。 见他答应的爽快,周允能也是眉眼带笑。从来不曾对周允德真心温和过的人,这次却难得软下语气:“贤弟莫要怪愚兄给珍姐儿择了条这样的路子,珍姐儿也是我的侄女,我不会万分亏待了她。贤弟也且放心,待珍姐儿允了杨大人,我再修书一封过去。愚兄虽在官场上没什么建树,但要让杨大人卖我这点面子还是做得到的。” 第26章 以往,但凡他用这样的态度对待周允德,周允德都会高兴许久。 可如今周允德看着自己这位同胞兄长,却觉得他的嘴脸既丑陋又陌生,像是从来未曾见过的模样。心里就连发寒这点情绪都找不见了,只有无尽的冷漠和厌烦。 “那就多谢——”周允德顿了下,接着开口,“周大人了。” * 一天的时间,杨氏就是拼了命也给周巧珍搜罗不到一件精致嫁衣。她就捧出自己这些年的体己银子,几文、几两的凑,从平城那家她几次都舍不得买一件衣裳的成衣坊,买了一件火红颜色的嫁衣。 这件嫁衣的针脚算不上精致,在那家成衣坊里只能算中等货色,却已是杨氏能拿出来的最好。 周巧珍本已经上了面妆,见了这身嫁衣,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阿娘——” 杨氏慌忙给她擦眼泪:“傻孩子,大喜的日子怎么能哭呢?这不吉利。” “我不哭。”周巧珍扭过身给自己擦掉眼泪,强颜欢笑道:“阿娘给我篦发吧。女儿要出阁,都要请一位福寿双全的人为自己梳头呢。” 周巧珍将梳子递过去,自己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等候。 可是过了许久身后都没动静,周巧珍再一回头时,却发现她身后居然站的是周稚宁。 周稚宁对她微微一笑:“阿姐,我来为你篦发吧。” 周巧珍一愣,下意识朝屋外望去。 杨氏就站在门槛后,对她含泪笑着说:“娘是最最最愚笨的人了,你怎么能让娘来篦发呢?我的珍姐儿,娘对不起你。所以在这个大日子,娘要离你远一点。有福之人,不见无福之面。这样才能期望喜娘娘保佑珍姐儿一辈子没病没灾的——” 说着,她已经抑制不住哭腔:“娘也只能在这些地方为我的珍姐儿祈福。” 整个屋子都有了泪意。 周稚宁强自忍着,认真地为周巧珍梳发。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夫妻无病——” “四梳阿姐健康顺遂——” 礼成,妆完,是时候离开了。 这夜的风很大,夜色模糊了一切。火红的嫁衣像是一片再也望不见的云角,一直往夜色里飘、往夜色里飘。 谁都没说话,静静地送嫁。 远处的运河之上停着渡船,黄玉林就站在登船口,背脊挺的笔直。 身边有人陆陆续续送上了自己为新婚夫妇准备的贺礼。 周允德拿出了自己攒的银子,杨氏送的是祖母传下来的首饰,就连周巧慧她们也送了一本自己亲手抄写的经文,愿周巧珍一生平安。 一天时间不够抄,她们就熬了两个晚上。一笔一划,认认真真,仿佛只要落笔诚心,佛祖就真的能够听见她们的心愿,能够在将来某一日重新用渡船将大姐带回来。 黄玉林一一将东西收下。 周稚宁正准备拿出自己准备的,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了一片颀长清瘦的身影,静静地站在远处的大树下。 渡河的风卷起他的披风,三千青丝飘扬在空中,眉眼冷淡又俊美。 竟然是赵淮徽。 周稚宁朝他走过去,声音涩的像几天几夜都没开口:“赵兄,我还以为你——” 赵淮徽静静地垂眸看她,淡声道:“以为我病死了么?” 月光洒下来,透过树梢的缝隙,零零碎碎地照耀在赵淮徽的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浅浅的白光,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只对周稚宁落下偶然的一眼。 都说周稚宁是冷清美人,其实月下树影里的赵淮徽也格外动人心魄。 赵淮徽在此时却伸出手,一翻手腕,露出一只小巧的荷包来。 “贺礼。”赵淮徽言简意赅。 他没有具体提里面装着的是什么,但周稚宁知道赵淮徽送出手的东西,都不是凡品。她就代周巧珍和黄玉林谢过,随后去将贺礼转交了。 再回到树荫底下时,那边的渡船已经要开了。 硕大的船身在黑夜里模糊了全部的线条,只留下沉重与粗笨。它艰难地向前挪动着,顺着水流往下。初始很慢,却又很快。快到在船头挥手的周巧珍没一会儿就成了一道影子,只有她头上的红纱还在不停的飞舞,却最终也消失在天边。 二人都拢袖遥遥目送。 良久,周稚宁垂下干涩的眼眸,道:“我记得赵兄曾问我,为什么不反抗。如今见过了我阿姐,赵兄找到答案了吗?” 赵淮徽略一抿唇:“约莫找到了。” 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有资格、有地位去拒绝一件他们厌恶的事情。 周巧珍和黄玉林两情相悦,却不得不无媒私奔,这其中除却杨氏的错处,更多的还在于周允能的压迫。 地位低者,连想求一个顺心都那么艰难。 所以这世上才有那么多的不得已,那么多的伤心和离别。 做赵徽的时候,他不懂。但做赵淮徽的时候,他明白了很多。 赵淮徽轻声道:“我以前曾经做错了很多事情,以前不觉得,现在想想,我伤了很多人的心。” 他的披风被风卷的猎猎作响,声音被风一吹,显得飘忽破碎,像是从云端吹来的声音。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周稚宁拍拍他的肩膀,“无论赵兄以前做错了什么,现在还有改过的机会。最起码,你的家人会站在你身边支持你。” 然后周稚宁就看见赵淮徽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如鲠在喉的表情。 她骤然想起来,赵淮徽似乎是家族弃子,被赶到平城来的。 周稚宁低咳了两声:“再不济还有朋友……” 赵淮徽:…… 他更沉默了。 周稚宁觉得自己似乎忽视了这个士族的不受欢迎程度。 赵淮徽抿唇道:“我以前没有朋友,至少没有真心的朋友。”说着,他一顿,转向周稚宁,“但我想,我们应该能成为朋友。” 周稚宁笑了笑:“能与赵兄为友,是在下之幸。” 风吹起两人的衣摆,相互交缠。 两人并肩往回走。 赵淮徽问:“这件事结束后,你打算去哪儿?” “离开平城,去考院试、府试,再去省会考乡试,会试,最后考殿试。” 周稚宁肩膀削瘦,仿佛不能承受一片雪的重量,可此时她挺直了脊梁,似乎像一把永不会弯腰的刀:“大姐的事情,出现一次就已经足够了。我周家的人,不能再给人算计第二次。我必要功成名就,才能得对起今天的一切。” 她是时候撕开伪装的一切,显露全部锋芒,朝着科举这条艰险而漫长的道路进军了。 这是对周允能的宣战,也是她守护家人的筹码! 赵淮徽似乎并不惊讶于周稚宁的选择,他轻声道:“我也会离开平城,望山高水长,我与你能再度重逢。” 周稚宁一笑:“与君共勉。” * 在周巧珍嫁出去不久,县试的最终成绩也出来了,周稚宁榜上有名,不用担心落第。 再没了可担心的事,周稚宁一家也跟着收拾包袱离开了平城。他们走的悄无声息,谁都没有告诉,就连茗烟也是在回禀事宜的时候,才发现周稚宁一家都消失无踪了。 周明承站在小院的入口,看着已然空荡的庭院,眉眼处一寸寸阴沉下来。 他转眸看向茗烟,往日里温润的嗓音此时像是淬了寒冰一样,透露着无尽的冷意:“我派你到宁堂弟身边,难道真的只是做一个小厮那么简单吗?” 茗烟面色骤然一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主子当初派奴才来,是为了好好看住宁主子,免得宁主子被府里人欺负。主子全是为了宁主子着想,是奴才疏忽了,辜负了主子对宁主子的一番好意,奴才该死!” 周明承瞥了他一眼,却并不说话。他回过头,视线投向远方,一双瑞凤眼危险的眯起,似乎要透过千里万里、重重云雾,看清周稚宁离开的方向一般。 “离开却不与堂兄作别。”周明承低低地开口,嗓音似乎被风一吹就散,可又无端令人发冷,“你可真不听话啊。” 另一边,赵淮徽没去送别,而是去了存文堂。 还是这间二楼茶室,但格挡的竹帘却被人拉开了。春日里的阳光争先恐后地洒进来,照耀在赵淮徽身上,似乎要将他身上的寒气全部驱散,只留下一地的金辉。 贾政道摸着胡子,眉眼带笑:“你那位同窗要离开了,你不去送送?” 赵淮徽垂眸呷了一口热茗,语气冷淡:“离别终有再见日,何必不舍相送?” “我以前倒不知道你是个口不应心的孩子。”贾政道哈哈笑道。 第27章 赵淮徽一顿,颇为不自在地将手中茶盏放下。 看出他的别扭,贾政道也不再打趣他了,而是从袖口里抽出几卷文章递给赵淮徽:“看看吧,平江笑笑生的新文章,写的是县试题目。” 赵淮徽伸手接过去细看,不过几行字就入了神。 县试题目虽然有许多,但平江笑笑生也不是每道题都写。只有稍微有点深度的,她才会挑出来写一篇,有的字数多,有的字数少,不一而足。 一口气将文章看完,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赵淮徽将文章重新放回桌案上,郑重地说:“老师,她很厉害。” 贾政道问:“比你如何?” 赵淮徽沉默了一会儿,说:“若比文采辞藻,她不如我。若比深意玄奥,我不如她远矣。” “平江笑笑生确实是人才,这几篇文章一出,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打起她的主意。”贾政道摇摇头,“周府那位老爷就比很多人都快一步,已经在派人打听她的消息了。” 赵淮徽眉心一蹙。 “也算我多事,忍不住出手替她遮掩了一阵。但只要鱼饵尚在,鱼群就会蜂拥而至。到时候平江笑笑生的真实身份终将公布于众,她自己也不难想到这一点。届时大浪涛涛,即便是她,也不敢保证能全身而退。”贾政道微微笑,“不过她也是个聪明人,此刻她怕是已经在赴考的路上了。” 赵淮徽微怔:“她是举子?” 能写出那般沉稳老辣文章的人,居然还只是没有得到功名的举子么?这般精彩绝艳的人物,居然在这些年来从未传出过消息。 这未免也太沉得住气了。 “若平江笑笑生能通过科举进入朝廷,于国于民都是件好事。要是哪一天徽儿你遇见她,能护则护,能帮则帮。”贾政道喟叹,“我大明朝能得这样的人物,乃是千古幸事。” 赵淮徽垂眸应下:“是。” “但现在更重要的是,徽儿,你要回琅琊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赵淮徽也不例外。会试就在眼前,他要跨过这道门槛,才能再谈其他。 赵淮徽垂下的睫毛微颤,但亦是应道:“是。” 第22章 那个病弱公子可还好? 也不知赵淮徽正…… 两年后,北上运河之中。 茫茫河面之上,波涛荡漾,大块大块地浪花撞碎在海岸处的礁石之上,化作一片齑粉。天光与水色相接之处,金色的光线收成一束,暑气也渐渐稀薄,整片河面上满是清凉。 这时,一艘足以承载二十来人的船只从夜幕之中摇曳而出,挂帆乘风,一路向北直隶府而去,速度极快。 船舰之上或站或坐了许多人,大约都疲倦至极,靠在最近的船壁上睡的正酣。 只有一个书生尚无睡意,在船头来回踱步,嘴上念念有词,似乎在默背着什么。只是他背书太过用心,没注意到帆船在一处水浅处忽然转舵,一股大力传来,那书生一个不稳,猛然朝船外一摔,眼看着就要坠入河中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纤细修长的手从身侧伸出,一把抓住那书生的胳臂,将人硬生生扯了回来。 书生死里逃生,惊魂未定地后退数十步,才吸气道:“好、好险!” “兄台方才离船头太近了,帆船转舵时拉力太大,这才会掉下去,兄台下次可要注意了。”身后传来一道清冽的嗓音,书生看过去,正见自己面前站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少年穿一身普通淡蓝色圆领儒士长袍,眉眼秀美,鼻梁高挺,周身气息冷冽,如一棵松柏终年积雪。本来这样的人一般没有人敢靠近,但他面色白皙到几乎接近透明,身形清瘦,即使背脊挺的笔直,可依旧无端透露出两分脆弱感。 书生心中暗赞一句,拱手道谢道:“多谢兄台救命之恩,在下名叫陈穗和,敢问兄台大名?” 少年拢袖行礼,声音浅淡:“周稚宁。” * 拒绝了陈穗和的接连答谢后,周稚宁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她从自己的包袱里摸出来一封信,信的封面上用凌厉的字体写了四个字“赵淮徽敬上”。 周稚宁垂下眼眸,用修长白皙的手指一点点摩挲着信壳子,眼眸里闪烁着暗芒。 这封信是她在启程前往北直隶府应试的时候收到的。 这两年来赵淮徽与她通信不算多,但每一封都有事言明,因此每次接到赵淮徽的信,周稚宁总是格外慎重。 如今这一封是赵淮徽为她抄录的一份大理寺升迁名单,单子上赫然出现了杨忠宝的名字,而且升迁的职位还是大理寺少卿一职。 短短两年,杨忠宝就从区区从七品升到了如今从四品上,这样的升迁速度不可谓不快。更值得令人深思的是,主动作保让杨忠宝升迁的人不是太子,而是与太子争锋相对的四皇子。 要知道,当年杨忠宝进大理寺,可是太子安排的。 升迁名单后面还夹了一封短信,依旧是赵淮徽的字,但内容只有简短的四行: “杨忠宝之妻为周允能远亲,此女软媚善惑,携带嫁妆两千金嫁之,杨甚宠爱。” 看来当年周巧珍逃跑之后,周允能来不及震怒寻找周巧珍,就火速另找了一个女子送给了杨忠宝为妻。美色与财帛双重攻势之下,杨忠宝很快就从太子这边倒戈向了四皇子,从此官运亨通,连番升职,直到如今的四品上。 周稚宁唇边泛起一抹冷笑,如同以往一样将这些信件尽数撕了,推开船窗伸手往外一扬,信纸碎片很快就随风飘散了。 * 第二日船靠岸落锚,周稚宁迎着晨曦从船舱里钻出来,下了大船。 只是还没走两步,身后就传来一声呼唤:“周兄!周兄且等等我!” 回头一看,正是陈穗和。 昨夜暮色深重,没能看清长相,今日晨光熹微,再看陈穗和时,周稚宁才发现这书生还长了一副端正模样。除却眉眼间还稍有几分稚嫩,五官、脸型已经逐见英朗,很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意气风发的感觉。 “周兄步履如此之快,可叫小弟好跑。”陈穗和气喘吁吁。 周稚宁却弯弯眉眼:“兄年长于我,何称小弟?” 这话听起来有几分疏离,可陈穗和却眨眼一笑:“救命之恩如同再造,若不是怕唐突于兄,便是父母也叫得。” 颇具幽默感,又知恩图报,倒是个好人。 周稚宁心中暗暗评价一句,随即自然与陈穗和并肩走在码头之上。 “也不知陈兄唤我有何要事?”周稚宁目不偏移地问。 陈穗和笑说:“我唤周兄乃是因为我观历届举子,有由北往南的有,可由南往北的却是少之又少。心中实在好奇,这才忍不住叫停周兄。” 这样一说,周稚宁就明白了。 古代由于南北教育资源不平衡的缘故,北直隶府所出的官员远远少于南直隶府,这就导致了朝廷里大部分官员都是南直隶府人。但只要有人在的地方就有报团现象的产生。南直隶府瞧不上北直隶府科举人才匮乏,不登大雅之堂。北直隶府却认为南直隶府不过占了天时地利,何必洋洋得意。 双方互不服气,由此引发南北举子之争。 这种争端一开始只是南北举子互喷,争相比科举排名。但到后面就演变成,已经成功任官的南北举子,在科举上相互刁难。 今天北方主考官刁难南方考生,故意给个差点的名次。那么明天南方主考官就会刁难北方考生,直接落黜也有可能。 这种刁难令双方都气愤不已,可又偏偏抓不出什么毛病。毕竟文章一道本就各有解释,于是,若是考生的文章里出现了一些模棱两可,可以斟酌的地方。那么是进取还是落黜,看的就不是考生才华,而是考生的出身了。 如今虽然南北势成水火,但南直隶府到底是人才济济,因此北直隶府的官员渐渐落了下风,护不住北直隶府的考生了。 考生们寒窗苦读,当然不可能任凭自己栽倒到这一块儿,便开始从其他地方找出路。后面也就衍生出了调户籍的现象,让自己由北直隶府人,变成南直隶府人。 所以,每回春闱、秋闱前夕,都可以看见大批的考生坐船从北而下,却很少看见有考生从下往北的。 周稚宁算一个,陈穗和也算一个。 对于周稚宁来说,因为周允能是南直隶府官员,官官相护。所以只要周稚宁继续在南边待下去,免不了会被周允能拿捏。若是她投靠北直隶府,这其中可以利用的空间顿时就多了起来。 更值得周稚宁北上的是,赵淮徽曾在给她的信中透露过,圣上逐渐不满南北之争。毕竟当一方势大,压制另一方的时候,这种不加收敛的权利也会影响到皇家。 第28章 只有势均力敌的朝局才是圣上所希望看见的。 太子看出了圣上的心思,如今已经在暗暗扶持一些北方官员,希望提拔一批北直隶府人才与南直隶府相抗。 这种情况对周稚宁绝对有利,所以她才做出了这个决定。 只是这些是个人私事,周稚宁不会告诉陈穗和,就扯了个幌子:“在下祖籍在北方,如今北上也不过是顺应先祖。” 陈穗和倒是直爽的多:“原是如此。我还以为周兄也是不满朝中南北之争,想要以北直隶府考生身份应考,再一举中第,以肃清朝廷风气呢。” 这分明就是陈穗和自己的想法吧? 周稚宁笑着打量了陈穗和两眼,见他目光如炬,大步流星的模样,便将口中的一些不合气氛的话吞了下去。 这种想法虽然天真,但也符合少年人青春热血的模样。 只可惜,现在的朝廷就是一团乱麻,各种争端不断。四皇子和太子的党争,南北政治之争,资源之争,数不胜数。 若想凭借一个人改变这样的局面,属实是白日做梦。 更何况,他们现在还不是官员,只是一个小小白衣罢了。一切的一切,保家也好,卫国也罢,都要等到高中那一天才有资格再提。 周稚宁回头望了一眼这条茫茫江河,她始终不会忘记三年前就是在这条河上,藏在黑暗中的大船载走了大姐周巧珍。 那片飞舞的鲜红头纱一直在她脑海中翻涌,每次午夜梦回之时都恍若亲眼所见。 * 离开了码头以后,周稚宁寻了间在举子之中颇有声名的客栈住下,巧的是陈穗和也来到了这间客栈。在陈穗和有心攀谈之下,二人很快成了好友。 这时候来投宿的读书人都是来参加三年一次的乡试的,指不定哪一个眨眼之间就成了举人老爷,这也是给客栈增光添彩的事情。 因此店主对待举子们都十分殷勤,即便是周稚宁和陈穗和这种出手并不阔绰,又声名不显的举子,也照顾的仔细小心。 于是在日复一日的温书之中,时光如掷,眨眼便是八月秋闱之时。 八月初,满城尽带黄金甲。 挎着考篮出门之时,周稚宁看见路边花圃里正开着一朵金灿灿的菊花,细密的花瓣略微散开,花头微垂,晨光熹微之中,恰似一张被模糊了线条的剪影。 陈穗和道:“八月初,菊花开。秋榜出,桂花开。周兄,愚弟就先预祝你团榜有名了。” “未免言之过早。”周稚宁淡笑道。 乡试的难度要比会试更上一层楼,且是分为三场。四书文、五韵诗、经义贴,以及公文写作和策论等等。 她这三年又只是在乡下私塾苦读,哪怕有赵淮徽常为她寄来一些京城时兴科考书籍,和京城官场变动,不致使她太过脱离主流思想,但到底是在乡下的黄土里埋了几年。这回下场,她只能说尽力而为。 二人一路交谈,一路朝贡院走去。 科举考试,提前达到贡院排队是常识。毕竟礼房的胥吏需要对举子搜身,又要核对身份名碟等物品,花费的时间难免长些。 即使周稚宁和陈穗和二人已是起的较早,但是达到贡院之时,贡院门前早就是大排长龙了。 天边的朝阳堪堪露出半个头,冰凉的晨光照亮年轻人们尚且睡意惺忪的脸庞。他们脸上还带着睡印,眼窝里挂着眼屎,甚至有人连口水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头上的儒巾都是歪的。 约莫在追求功名的路上,没人能精致起来。 等排到周稚宁和陈穗和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负责搜身的胥吏都不耐烦了,语气动作都不由粗鲁了很多。 “去,去站着,把衣服脱了!” 陈穗和听话地走过去,但一转头,却发现周稚宁没有动。 胥吏上下把周稚宁瞥了几眼,冷笑一声:“怎么?不想考了?” 但周稚宁脸上挂着笑,从袖子里递出一个大银锭,悄悄地塞给胥吏,低声道:“还望大人抬抬手,小人身上有点病,脱了衣服不太好看。” 这个大银锭可是周稚宁省吃俭用存下来的,就等着用在检查这一关,分量足到那胥吏一摸,脸上暴戾之气尽消,立即眉开眼笑起来。 “公子这是患了……?” 周稚宁也不说话,而是凑近了胥吏,稍稍把脖子这块的领子往下一拉。只见她右脖子这块地方,密密麻麻长着红疹子,看起来可怖的很。 “嘶!莫不是花柳病?!”那胥吏吓了一跳,立即离了周稚宁八丈远。 但科举考试,又没有规定得了花柳病的人不能应考,于是胥吏也不为难周稚宁,赶紧给她盖了章,把人放走了。 周稚宁笑了笑,手指在脖子上的红疹擦了擦,白净无暇的指尖立即多了一片嫣红。 倒是不枉她比陈穗和还早起了一刻钟,用胭脂画了这些疹子,还挺管用。 * 顺利入了场,核验过廪保互结亲共单,钟声一响,开始答题。 乡试第一场试题是:“大学曰:‘国治而后天下平’,中庸曰:‘君子驾恭而天下平’,孟子曰:‘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又曰:‘修其身而天下平’。天下平一也,所以致天下平有四者之不同,何欤?”1 周稚宁粗略扫一扫题目,便知道这一道四书题与院试不同之处在于,院试之时是单考一书,但乡试之时是四书杂糅。 不过这只是乡试第一场,主考官不会出特别难的题目,主要还是考察考生对四书的基本掌握情况。放到现代,就是基础知识的考试。而且每道答案规定在二百字以上,比现代八百字作文还少一点。 周稚宁微勾唇角,觉得“现代八百字作文”放到古代,很像个冷笑话。 随后她转了转手腕,让毛笔吸饱了墨水,开始在草稿纸上记录下自己的思路。 约莫一刻钟,第一道题就被周稚宁放过了,开始着眼下一道。 下一道是五韵诗,主题是“菊”。 诗虽是周稚宁最不擅长的,但好歹这些年她也苦读过赵徽的大作,总结了一些作诗的模板。不说能得多高的分,总归不会出错也就是了。 就这样在草稿纸上涂涂抹抹半日,又在答题纸上正正经经誊抄了半日。 等到周稚宁用一手方正圆润的馆阁体,写完全部试题之后,贡院外刚好开始敲第一遍钟。 这是提醒考生现在都可以交卷了,还没有写完的要注意时间。 现在不是在平城了,周稚宁没必要藏着掖着。仔细将卷面检查过一遍之后,她干脆利落地起身交了卷。 走出考试院,中间还有一个大院子,专门供提前交卷的考生休息,等攒够十五人,再统一放牌出院。 有实力提前交卷的都不是等闲人,而周稚宁就是第一个到这个大院子的。不过她才坐着休息了一会儿,大院子里很快就来了第二个人,周稚宁打眼一看,发现居然是陈穗和。 “周兄?”陈穗和也是惊讶。 这段时间二人虽为友人,但陈穗和是仰慕周稚宁仪态风范,而周稚宁也还没有完全将陈穗和纳入挚友范围,因此双方只是在用膳、外出时相伴,温书还是各温各的,没有过多交流。 此时互相见了,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低估了对方的实力。 特别是陈穗和,他能有报国的远大志向,全是因为他自认有这个实力。从四书五经,到策论诗赋,他无不精通。从小到大,无人能望他项背。 他这回交卷,还信心满满要做交卷第一人,却没想到被周稚宁抢了先。 陈穗和略一思索,言语就比以往多了几分尊敬:“恭贺周兄为考场交卷第一人,名次定然稳中向好。” 周稚宁抿唇轻笑,还是那句话:“未免言之尚早。” 这样淡然处之,不骄不躁的态度,让陈穗和更为刮目相看。 他已经自觉是同龄人之中颇为尊师重道,戒骄戒躁之人了,但在周稚宁这个年岁的时候,还是不免有少年人的轻狂。 可周稚宁才十五六岁的年纪,却一身沉静,谈笑之间,风度淡然。这种风仪姿态像是只有那些底蕴深沉的世家,才能培养出来的。 若不是陈穗和看周稚宁当真是囊中羞涩,还以为他同自己一样,是故意隐瞒身份出来应考的官家子弟了。 这人确实是个可以结交的人才。 陈穗和眼神一动,便主动对周稚宁抱拳道:“先前与周兄相交之时,我尚未通报家世底细。又因秋闱在即,周兄沉潜温书,不便打扰。如今得了空闲,我这点身家着实不好再隐瞒了。” 第29章 周稚宁眉心一挑,看向陈穗和。 “我姓陈,名穗和,字明珍。家父乃是工部郎中陈国安,供职于都水司。”陈穗和道。 工部郎中乃是正五品官职,虽然不高,但陈穗和怎么说也是出身官家,与普通商户、农户不同,难怪一开始就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不过让周稚宁略微讶异的是,她曾在赵淮徽的来信之中,见到过陈国安的名字。 据说因为陈国安出身北直隶府,又生了一副铁心肠,性情刚硬,为人沉闷,因此在朝中一直得不到重用。但基层容易出技术型人才,陈国安虽然官不大,可在都水司地位无比稳固。只因为经过他手做下的水坝,很难见到损毁,很大程度上保障了黄河一带百姓的人身安全。 这也难怪陈穗和在乡试时,要折返回北直隶府应考,立志为北直隶府争光,改变朝中局面。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曾见到过父亲明明才华出众,却受朝廷不公平待遇的事实。 他想争光,不仅仅是为了朝廷,也是为了父亲。 由此,周稚宁对陈穗和的态度也软化了许多,也介绍了自己的出身,只是略过不谈和周允能的亲戚关系。 谈到她父母皆在西河村之时,陈穗和略一抚掌,笑道:“好巧,我有一友人也去过西河村。” 西河村地处偏远,道路难行,陈穗和竟有友人去过,这倒是让周稚宁有些惊讶。 “不知是哪位?”周稚宁问。 “正是琅琊赵氏嫡子,赵徽。” 周稚宁讶异。 陈穗和道:“我与赵兄是偶然结识,彼时他正要南下。我问他缘由,才知道他是要去西河村处理一件要事,行色匆匆,我便与他没有过多交谈。”说着又想了想,“这约莫是两年以前发生的事儿了。” 两年以前? 周稚宁略微思索。 两年以前她就在西河村,但那时村子里的生活风平浪静,没听说出了什么要事。顶破天了的,就是那年抓了几个偷鸡的小贼,将他们扭送到了官府法办了。其余的,就全是东家长,李家短的琐碎事。倒也没听说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需要这么一位士族嫡公子来处理啊。 见周稚宁表情,陈穗和笑道:“莫不是周兄你也认识赵兄?” 闻言,周稚宁回过神,看向陈穗和摇头:“倒是没有这个缘分,不过我尚在乡野之时,曾拜读过赵徽兄的大作。” “若是周兄愿意,改日回到京城,我为周兄引见。”陈穗和道:“赵徽兄虽是士族,可礼贤下士。虽才华横溢,但谦虚内敛。是个极好的人物,我想他见了周兄,也会恨不得引为知己的。” 周稚宁礼貌地笑了笑,心中却想,能够真正突破阶级偏见,做到礼待所有的人,除了赵淮徽以外,她还没有见到第二个高门子弟做到过。 想到赵淮徽,周稚宁抬起头看向远方。 天边的如血残阳模糊了房屋棱角,房梁的阴影打在她的脸上,将一双秋水剪瞳照耀的格外动人。 也不知道这个被自己家族抛弃病弱公子,现在正在做什么? 第23章 天子门生 知卿不附贵,天子真门生 入夜,晚风拉扯着竹林,在九曲回廊上投射下斑驳的倒影。月光从稀疏的竹叶间落下来,在泥地上形成一块块银辉般的光斑。 一道颀长的身影快速从回廊掠过,暗色的披风被足底疾风带起,翻翩出利落的弧度。 吱嘎—— 少年推开一扇木门,月光顺着他的动作盈满屋内,他肩头的两只狰狞兽头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全天下就只有你还坐的住,外面可都要闹翻天了。” 闻言,屋内人也不抬眸,而是嗓音微冷:“门。” 这时少年才注意到,虽是八月初的天气,可屋内已经早早燃起了碳火。橙色的火舌舔舐着铜盆周围,烧的红彤彤的木炭时不时迸溅出零碎的火星,熊熊的火光将屋子里照的通明。 火盆后则是一张梨花木桌,桌后太师椅上坐着一个面容苍白病弱的清俊男子。此时他正目光专注地翻看着手上的书卷,身姿如竹,笔直冷冽。即使屋内炉火正旺,他依旧在身上披了件银狐轻裘。光与影交错之中,他双眸漆黑无比,看不见一丝色彩,仿佛沾染着铺天盖地的冰雪气,让人忍不住后退。 程令仪赶紧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院逐渐刮起的深秋凉风,问:“你寒症发作的还如往日一般厉害?” 赵淮徽略一抿颜色苍白的唇瓣:“总归死不了。” “别总把死啊活啊的挂嘴边,不吉利。”程令仪给自己倒了杯凉茶,闷闷地说:“你知不知道,圣上要下旨封你为大理寺少卿。” “知道。” 赵淮徽语气有些淡,像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程令仪就受不了他这点,皱眉道:“你知道什么啊知道?大理寺少卿可是正六品的官职!从大明朝建朝起,就没有人能在初入朝堂之时就获得六品官职,哪怕你是今年的新科状元。”说到此处,程令仪语气越发沉重:“圣上给你的这份殊荣太大了,简直就是把你推在了风口浪尖的位置,那些反对的朝臣都快吵成一锅粥了!” 然而尽管程令仪十分严肃,赵淮徽也只是眸光收敛,依旧专注在书卷:“嗯。” 程令仪:…… “嗯?这么大的事情,你就一个嗯?!” 程令仪的声量快要把房顶掀翻了,他直接抽走了赵淮徽手里的书:“赵淮徽,你别跟在这儿跟我玩装聋充哑,你老老实实告诉我,圣上为什么会把这个职位给你?你是不是跟圣上承诺什么了?” 没了手里的书,赵淮徽终于抬眸看向程令仪,道:“你可知什么叫‘知卿不附贵,天子真门生’?”1 朝廷局势风波迭起,官员各有出身,相互抱团。出身高门的看不起寒门学子,南直隶府瞧不起北直隶府。除此之外,又有不同利益而划分出的小团体,不一而足。这些人集结在一起,左右朝局,令人头疼。 圣上早就对这种现象不满,意图暗地里培植天家势力,便是天子门生。无关贵贱,无关南北,无关利益,只听命于圣上一人。 毕竟只有在任何方面都不相关的人,动起手来的时候才能毫无顾忌,真正为国为民。 所以圣上给赵淮徽权利,赵淮徽就替圣上培植势力。 这并不是承诺,而是交易。 道理程令仪都懂,但他道:“可你家是琅琊赵氏,有从龙之功。高祖立下圣旨,只要赵氏子弟不以功勋之身入朝廷任职,爵位就可世袭罔替。这回你若是领了圣上的旨意,不就等于自愿放弃承袭爵位了吗?” “高祖下旨后,赵氏一族观其殊荣太甚,为了免遭后世君主忌惮,族中暗中立下规矩,每任家主都只能娶一妻,生一子……”赵淮徽神色浅淡,“但你瞧我那位父亲,在我母仙逝后,不依旧娶了续弦,生了我庶弟?若我放弃爵位,自有他来顶上,必不会叫这偌大的家业散尽。” 琅琊赵氏一脉单传这件事,已经成了大家默认的死规矩。只要人丁不旺,这个爵位说不定哪天就因为后继无人而断掉了。 可偏偏到了赵淮徽的父亲,赵政这一代出了岔子。赵淮徽生母柳氏仙逝后不到半月,赵政就要续弦,对象还是柳氏的庶妹。 这一行为激起众多反对,可赵政硬是不肯罢休,甚至称他们是真心相爱。 最终闹了三月有余,连京城那边都惊动了,圣上亲自下达祝婚的旨意,才让小柳氏成功进了家门。 也是奇怪,小柳氏进门不久便怀了身孕。怀胎不足十月,又因为脚滑早产。不到七个月,就诞下了一个身体健康的麟儿,取名为赵麟。 赵政高兴异常,斥重金为赵麟准备了一场满月酒。这消息传到京城,算是彻底打破了赵家坚持百年的规矩。 “一张已逾百年的圣旨就是一捧沙,没有半分威摄力可言。”赵淮徽抬眸看向程令仪,“特别是在另一方已经不守信用的情况下,什么时候扬了这捧沙,就全看圣上怎么想了。” 可是偏偏赵氏的人被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日子蒙了眼,还以为自己是千万被打压士族之中的例外。 程令仪无话可说,只略微叹了口气,将书卷还给赵淮徽。 “罢了,从小你就比我聪慧,这前路怎么走都由你。只是有一句,你如今是最年轻的正六品,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你可别又叫人给抓住了错处,如同几年前一样摆你一道。” 赵淮徽闻言一顿,随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又开始垂眸看起书卷来。 程令仪见他如此,终于笑道:“若是没记错,你这本《平江笑笑生文集摘要》,已是看了两年有余,如今怎得还在看?不如我改日送你本新的?” 第30章 “平江笑笑生是位奇才,她的文章自然是常看常新。” “我知道,听贾先生说,你于殿试上那篇《民生论》,词藻肌理都带着平江笑笑生的影子。贾先生还说若是换做以前,你必写不出来这样贴近百姓的文章。” 赵淮徽翻书的苍白指尖一顿,淡声道:“我虽视平江笑笑生为我良师,然而对我有所助益的也还有益友。” 言罢,赵淮徽抬眸看向窗外。 此时月华如水,盈满庭院,恍若盈盈水光。 “今日似是八月初九?” “确是这日子,才考过乡试第一场。”程令仪道。 赵淮徽垂眸深思片刻,随后抿一抿苍白的唇瓣:“既是如此,我写一封手书,你替我寄给一人。” 虽是没提名字,程令仪却不疑惑,反而抱臂嬉笑道:“便是你那益友,名唤周稚宁的那个,对吧?” 赵淮徽不理会他,兀自研磨抬笔。 程令仪倒是啧啧道:“也是,最近朝局复杂,政策多变。可这乡试第三场偏偏要考时事策论,稍有不慎,就有落黜的可能。毕竟是你第一位主动结交的好友,弥足珍贵,你自得小心护着些。” 毛笔一抖,在绢帛上晕出一大团墨渍。 赵淮徽面无表情地将废稿揉成一团,扔向程令仪:“多嘴。” “阿嚏——!” 与此同时,客栈之内,周稚宁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陈穗和见状放下书卷,替周稚宁将半开的窗户关紧,关切道:“近来起了很厉害的北风,周兄若要夜晚温书,需将窗户关紧些,以免染上风寒。” “多谢陈兄关怀。” 周稚宁拱手致谢。 经过陈穗和的坦白,他们二人的友谊更进一步。用过晚饭之后,陈穗和就主动来找周稚宁一同温书。二人秉烛夜读,确实比一个人埋头苦读感觉好的多。 “再有三日就要考第二场了,周兄可有把握?”陈穗和问。 第二场是考论文一道,虽然听起来简单,但要在短时间内写出新意,又要贴合考官想法,就是极难。 周稚宁便摇摇头:“尽力而为罢了。” 陈穗和闻言,笑道:“周兄自谦了。” 烛火摇曳,映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眉眼衬的格外意气风发:“我还望与周兄一同中第,来年春闱之时,二人结伴同行呢。” 周稚宁笑了笑。 随后二人又互相交流了一下自己写论文的心得,直到半夜晓静之时,陈穗和才退了出去。 三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依旧是晨色熹微之时,周稚宁和陈穗和结伴挎上考篮去了贡院。 审核流程与之前的别无二致,不多时,乡试开始,这回的题目是:“礼以安上治民。” 这句话的原句应该是:“安上治民,莫善于礼”,是出自孔丘的《孝经·广要道》,主要释义是“更使君主安心,人民驯服,没有比用礼教办事更好的了。”1 这个考题与院试时候的论一样,都是考“礼”之一字,以校验考生是否具有做官的潜质。只是院试之时可以答的粗浅一些,但乡试之时就得细细琢磨,且要言之有物,角度新奇,才能从众多考生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周稚宁抿起唇,还是先行将墨研开,构思大致思路。 在中国上下五千年历史里面,统治者们之所以崇尚儒道,皆是因为在儒道的核心在于礼教。所谓“以礼治国”,就是构建一种长幼有别、尊别有序的社会体系,通俗来说,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在这种管理下成长起来的百姓易于管理,如同绵羊一般,若不是真将人逼到走投无路的那一天,轻易不会造反。 虽然这种思想内核实在容易磨平人的血性,但也不得不承认,它在维持封建王朝存在这一点上占据关键位置。 于是,周稚宁执起羊毫笔,在浓黑的墨汁中略蘸了蘸,落笔写下:“乡饮礼酒,始于西周,颓于元而必盛于明……” 乡饮酒礼从西周开始,是古代士大夫们向百姓宣传正确礼仪的地方活动,主要宣扬尊老敬贤,伦理教化。但自西周礼乐崩坏以后,这个风俗也逐渐没落。如今明朝若要以礼教治民,那最方便,也是最有渊源的方式就是重新恢复“乡饮酒礼”。 从乡饮酒礼盛行之时,西周君安民乐的盛况,到中间礼乐崩坏的惨景,再到如今恢复礼治的必要性……周稚宁笔耕不辍,将文章写的调理清晰,有条不紊。 写完后,周稚宁又好好誊抄了一番,等到敲钟过后,周稚宁就交了卷。尔后不久,陈穗和也紧跟着周稚宁出了考房。 两人在贡院内相遇。 陈穗和笑着走近:“看来我这次又差了周兄一步。” “侥幸而已。”周稚宁拱手。 二人又坐着聊了一会儿,很快又有其他考生从考房里走了出来。 总体来说,这第二场的考试并不难,所以大家交卷都比较快,神色也比往日里轻松。 于是很快就凑齐了十五人之数,胥吏打开后门,放一众考生离开。 有几个年纪稍轻的少年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神色之间颇为自得: “以往科考,我北直隶府考生名次一直落在南直隶府后头,但今次科考,我势要让这天变一变。” “这么说来,想必王兄已是胸有成竹了?” “胸有成竹不好说,但愚兄自以为定不会差给南直隶府那帮人。” …… 这几个人一唱一和,将其中那个“王兄”捧的颇高。 陈穗和略一思量,对周稚宁耳语道:“周兄以为如何?” “题目虽然不难,但不难也是难。”周稚宁也是耳语回应,“简单的题目最难写出新意,稍微不慎,名次就会不佳。” 但是这个问题那几个少年显然没有意识到,还以为题目不难是自己天生聪颖,稍稍运笔,就可以力压群雄。 这样的心态属实骄狂,陈穗和颇为看不上眼,便不想再过多注意,可偏偏对方又提到了几个熟悉的人名,让周稚宁和陈穗和都侧目而视。 “都说南直隶府之中,赵徽那厮的学问排第一,周明承那厮的学问排第二,余下的唐衔青之流不过是陪衬。那咱们北直隶府之中,以推举学问而论,谁又能得第一呢?” “那自然是赵厉、宋基、刘濂这几位。”王兄以手揣袖,摇头晃脑,“再有一人,听说是工部主事陈大人的长子,从南直隶府而来,如今暂住在招松客栈。这个人学问也是不错,曾写过几首小诗。我拜读过,才情乃是上佳。” 陈穗和到底是个少年人,被他人这样夸赞,免不得有些脸红:“真是惭愧,那些小诗都是我闲来无事时,打发时间用的。当不得夸……” 只是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王兄又啧了一声:“倒是他身边有一位唤作周稚宁的,名不见经传,既没有文章传出,也不见有小诗刊印。啧,与这样的考生交往,倒显得陈穗和俗气。” 陈穗和这回脸更红了,只不过是被气红的。 与周稚宁一同温书的这两天,他知道周稚宁绝对不是平庸无能之辈。有时周稚宁只是随便给出两分见解,就绝对是剑走偏锋,可偏又能落到实处的好点子。 他有心想上前争论,但又觉得为了名誉之事,而将周稚宁扯进来当街与人舌战,又不是周稚宁一向的作风。 “周兄——” 陈穗和看向周稚宁。 “人言而已,不听就过去了。”周稚宁面色不变,“还是快回客栈温书的好,三天后的第三场考试要考时政,朝廷最新出的司法条律你可曾背熟了?” 陈穗和一愣,反应过来之后对周稚宁拱手施礼:“周兄说得是,若是为了这些身外之言影响了温书,那才是大大的不值。” 周稚宁点头。 二人随即不再看这几人,大步流星地掠过他们,径直往客栈去了。 到了招松客栈之后,一打眼,客栈掌柜便满脸带笑地朝着他们迎了过来。 “二位公子。”掌柜先手见礼,又转向周稚宁,“快马急送来两个包裹,是给周相公你的,店小二已经替您送到房里了。” 乡试期间,周围客栈入住人数暴涨,所需的房费也跟着水涨船高。周稚宁出不起这么多钱,只能住在招松客栈最为低廉的客房,房间窄小,不通风,也不包三餐。可偏偏这样的房间最多,在客栈底下拥拥攘攘挤成一团,像是白木下摇摇欲坠的危卵。 所以居住在这种房间里的寒门学子,大多生性自卑,不喜欢出来见人,生怕惹得那些佩金戴玉的公子们瞧不起,吃一顿讥笑。而那些出身清贵的公子,也不屑于与此类寒门学子相交。平日里虽然都是住在同一间客栈,可是都互相视而不见。 第31章 这还没有正式考过乡试,考生们之间就已经分出了三六九等了。 不过不管他人如何,招松客栈的掌柜倒是对所有人都礼貌有加,从不对公子们谄媚,也不对寒门学子们颐指气使。 掌柜待人有礼,周稚宁也记他这个情。 “多谢。” 周稚宁简单道谢,随即回房。陈穗和尚跟在她身后,二人一推房门,就看见桌上放着两个包袱。 包袱都不大,但显得鼓鼓囊囊的,显然是装了好些东西。 周稚宁打开一看,才发现这包裹里装着的是一些新做的鞋袜、护膝,还有两个漂亮的火炉套子。 粗一扫针脚,周稚宁便认出这是大姐周巧珍的手艺。 同时,包袱里还夹着一封信,是黄玉林代周巧珍写的家书。 周稚宁捏着这封书信,眼里有几分克制不住的想念。 也不知道这些年周巧珍过得怎么样?黄书生待她好不好?远离家乡以后,异乡的吃食还适不适应? 周稚宁抿紧了嘴唇,却没有率先拆开周巧珍的书信,因为另一个包裹必定还有几封信件。 果然,打开另一个包裹以后,里面装的也是鞋袜和护膝,但比不了周巧珍的手巧,有些地方针脚还不够密,想必是周巧慧做的。 另外,包袱里还装了一条编得特别精致的扇穗子。红绳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玉石包裹的严丝合缝,玉石虽说有些浑浊,但也略显透亮。不必说,这定是周巧秀送的。 再余下的就是四封家书,应是周允德、杨氏和周巧慧、周巧秀四个人一人来了一封。 周稚宁颇为哭笑不得。 陈穗和在一边看着,他虽然出身官宦之家,从小也见了许多好东西,但如这般编织技巧新颖的东西还是第一回见,一时忍不住被周巧秀的扇穗子吸引了视线。就问周稚宁借过来,放在掌心之中来回翻看许久,笑道:“瞧这玉石,还刻着周兄的字呢。” “何处?”周稚宁凑过来看。 果真,玉石的底部小小刻了“简斋”二字,刻的十分齐整,就是字体过于微小,若不是陈穗和看了几遍,就连周稚宁也不会发现。 “而且周兄你闻闻。”陈穗和将穗子递给周稚宁,“这穗子上还沾染着一缕梅香。” 周稚宁捏着穗子,也是忍不住失笑。 应是周巧秀喜欢看梅,就连房间里也常年的存着一些梅枝,由此染上了梅香。 “没想到周兄家中,妹子都如此雅致。”陈穗和笑道:“怪不得能养出周兄这样处变不惊的人才。不过正巧,我扇子上正缺个扇穗儿呢。赶明儿,周兄也替我向妹妹们说个情,也替我编一个。” 他这话完全是朋友之间打趣的语气,周稚宁也不放在心上。二人又说了几句玩笑话后,陈穗和就离开了。 周稚宁暂且没有温书的打算,便拆开了家书一封封看。 周允德信里还是老三样,一是报家中平安,叫她勿念。二是告邻里和睦。三是鼓励她专心应试,不要出错。只是在书信的末尾,周允德恰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近来吾观金桂渐胜,应饮温酒矣。”便是提醒她天气见凉,记得加衣。 父爱总是藏在这类别扭的细节处。 周稚宁笑着摇摇头,继续看杨氏的那封信。 对比起周允德,杨氏信件之中对于周稚宁的关心就多多了,衣食住行,无一不问。又絮絮叨叨了许多邻里趣事,家中琐事。 末了,杨氏提及周巧慧已经年满十六了,再过了年,就要十七了,这个年纪也得说婆家了。正好家中有两位秀才,周巧慧在同龄人中择婿也更有底气,西河村附近有好几户人家都有意求娶。 但是经过周巧珍的事情之后,杨氏不敢乱作主张,于是写信来询问周稚宁的意见,顺便还将几户人家的条件都列在信后。 周巧慧和周巧秀的信件里面也都是这件事,这倒让周稚宁有些为难。 她如今在外考试,单看这些条件,见不到真人,也是白帮忙。但是若是要等她考完回去,周巧慧一拖再拖,估计就得奔十八去了。 在古代,十八就成老姑娘了,别说杨氏不乐意,这邻里四方的口水都能淹死一个周巧慧。 周稚宁拧着眉毛,将杨氏列出来的条件看了好几遍,最终勉强挑出来几户门第清白,且看似是书香世家的人家。但这些也都是看似,她也不敢保证对方人品如何。 周稚宁想了想,展开了书信,提笔写道:“择婿要义第一,乃是观其人品。如何见其人品?观其待老弱病残、鳏寡孤独者之姿态……” 看一个人人品怎么样,不单单要看这个人对自己的态度,更是要看这个人对其他弱势群体的态度。 这种检验人品的方式,从古到今都通用。 周稚宁又回忆了现代女孩子们用来检测相亲对象人品的办法,再筛选出一些古代也可以用的,将之通通写在信纸上。等到最后周稚宁感到手腕酸疼以后,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中写完了十张纸。 捏着手里这厚厚的一沓信纸,周稚宁不由苦笑了一下。 嫁姐嫁姐,什么时候等她的三位姐姐都出嫁,她大概就什么时候能够松一口气吧。 在将写给周巧慧的信件寄出以后,周稚宁才开始看周巧珍的信件。 周巧珍的生活过得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黄玉林待周巧珍如珠似宝,什么重活都不许她做。家中的生计也是夫妻两个共同努力,黄玉林算账,周巧珍纺织。生活虽不算富裕,但也很舒心。 将一封家书看完,周稚宁高兴的同时,也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 她想要保证周巧珍的平静生活不被打破,就得先取得功名。 黄玉林的那句话还犹闻在耳。 到时决定他们是无媒苟合,还是情定终身的关键,就是周稚宁能爬多高。 周稚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这几封家书都小心收起,随后挑亮油灯,开始温习法律条例。 寂寥无人,习习秋风,唯有窗外星子两三点伴着窗内灯火摇曳。 第24章 乡试第三场 像是现代公务员考试题目……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乡试第三场即将开始。 窗外晨雾尚且朦胧,月亮还在云层里露着弯钩。 周稚宁在床上辗转几次,横竖无法再闭眼,干脆披衣起床,拨亮了屋内的油灯。 这时候才刚到卯时,也就是凌晨五点,离起身前往贡院还有一段时间。 周稚宁抽出一本《大明司法条例》的书,随便翻开一页开始温习。 约莫看了有一刻钟,她才放下书,就着洗脸盆中过夜的凉水匆匆洗了把脸,打算去叫陈穗和。但这个时候,门反而自己响了。 “笃笃笃——” 来人的力道有些轻,好似怕打扰到屋内人一样。 “谁?”周稚宁问。 “回相公的话,我是客栈的小二。”门外传来店小二的声音,“您有一封急件,那信客定要我即刻送上来,不能耽误。” 周稚宁想不到这时候还有谁会给自己寄信,开门谢过小二,将信件拿到手里,她才认出这是赵淮徽的笔迹。 不做耽误,她立即拆信查看,眉心不由一挑。 * 半个时辰后,周稚宁落座于考场之上,胥吏开始分发试题。 由于第三场是考官员的政务处理,对明朝法律的熟悉情况,所以考官往往会出一道具体案例,然后询问考生该运用明朝哪条法例?如何判处? 若是情况一边倒的还好说,最怕的就是“正当防卫”和“寻衅滋事”这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案子。这时候,就得看朝廷上流行的风气是“法不容情”,还是“法外有情”了。 果然,这回考官给的试题是问: 四川乃是天府之国,积粮甚多。但一日,四川临近省份河南发生了天灾,饿殍遍地。为了营救百姓,河南太守紧急下发奏章,要求调粮。可是四川粮仓的负责人另有公务,没有接到这份急调,而是守粮仓的小吏接到了。小吏便按照急调所言,马不停蹄地运送粮食去了河南。 但与此同时,灾情波及到四川,四川太守也要调粮,可小吏先救了河南的急,导致四川无粮可调,这就造成了四川本地人民增加了本不必要的死亡数。事后,小吏和四川太守被双双问责。小吏认为自己是听从长官命令,并没有违反法令,大声呼冤。太守认为自己毫不知情,也大声呼冤。 那么,请考生作答,按照明朝律法,小吏与太守应如何判处? 见到题目的一瞬间,周稚宁不免幻视了现代公务员考试的策论。虽说一个古,一个今,但某些官场上的规则是亘古不变的。 第32章 就比如这个小吏,他听从长官的命令没有错,但坏就坏在这个长官不是自己的直系领导,而是其他省份的领导。换到现代,就是河南省的省长让四川省的粮库保安给他调粮,双方你情我愿,四川省省长却对此一无所知。 这就犯了越级听命的错误。 当然这个四川太守也有错,粮库是重中之重,明朝规定粮仓每三日巡查一次,不可有误。但这么大批的粮食被调走了,四川太守却茫然不知,可见是尸位素餐。 如此看来,当是太守的过错更甚。 但是周稚宁一边拧眉,一边默默地研磨,脑子里却想到赵淮徽寄给她的那封急信。 那信中所写的就是朝廷针对司法条例的态度,其中有一条就是在争论“法要不要责尊”。 法律的制定约束的都是庶民,但尊者位超然于庶民之上,且各负才能。如果身处尊者位的大人们,也像庶民一样严格守法,难免会杀掉几位人才。这对于一个国家造成的损失,远远多于保护下几个普通庶民。 因此,朝廷多数官员认为既然是“尊”,当然与民不同,所以支持“法不要责尊”的人占大多数。 周稚宁明白,赵淮徽给她写这封信的目的,并不是想劝她也随波逐流,而是提醒她在论述的过程中要注意些措辞。即便与朝中主流持相反意见,也不能将主流意见驳斥的太死,态度不能激进。否则像这样的文章,是很容易被考官黜落的。 就这样凝神想了许久,周稚宁才拿起羊毫吸饱了墨汁,在草稿纸上缓缓写下了一句:“世上尊者繁多,唯有君权,至高无上…… 这世上固然有很多尊者,但在古代,君权才至高无上。 只要皇帝需要你,你就是尊者,法不责你。一旦你对皇帝没有用了,你就是庶民,即使位尊,也要如同庶民一般守法。 四川太守固然官居三品,可地位再尊崇,也越不过皇帝。 所以“法不责尊”这条例,四川太守还远远够不上“不责”的资格。因此,太守理应被罚,小吏就略施薄惩。此外,再完善一下省内外调遣制度。 这大概就是周稚宁策论的全部内容了。 * 交完考卷出了贡院,这一场乡试就算是彻底结束了,接下来只要等待八月底的阅卷和放榜就好。 周稚宁觉得自己肩头上的压力无形消失了一些,连走出贡院的脚步都轻松了不少。 但陈穗和与周稚宁不同,他对此次的策论并没有完全的把握。 小吏与太守,他认为都有错,于是写着写着,就变成了各打五十大板。 但是应试文章最忌讳的就是当“两面光”,如果想两面都讨好,那么结果就一定是两面都讨不了好。 陈穗和心里正跳着,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男声:“陈公子留步。” 然后,一名身着儒士袍的年轻公子缓步从陈穗和身后走来,在他面前站定。 这人长眉长眼,肤白唇红,带着一股子风流气。可脸色过于白皙,眼眶下又有浓重的乌黑,面容还带着几分浮肿,致使他看起来有几分虚浮感。 陈穗和一打眼便觉得陌生,犹疑地问:“不知这位公子叫住在下可有要事?” “并非要事,只是叙旧。” “叙旧?”陈穗和越发犹疑,“可我与公子似乎不曾见过。” 那人一展折扇,勾唇道:“在下左世堂,家父乃是工部主事左长峰,与令尊同样供职于都水司。三年前飘雪时分,在下就曾在都水司衙门与陈兄远远见过一面,只是不曾正式拜会。不过三年,陈兄怎的忘却了?” 陈穗和仔细一想,似乎真想起来了一段。 三年前,陈国安从都水司主事升为了郎中,官职也从正六品到了正五品,而原本的都水司主事一职就空缺下来了。等了一段时间,才由吏部做主补进来一个新人,正是左长峰。 新主事上任那天,正是陈国安带着陈穗和一同去祝贺了一道。所以算起来,陈穗和当真与左世堂有过一次会面。 想起了往事,陈穗和态度不由好了两分,笑道:“原来还有这层缘分在,以往不知,倒是怠慢左兄了。” 左世堂笑道:“陈兄不必客气。” 随即两个人颇为自然的并肩行走。 虽然陈国安与左长峰之间的官职不过一级之差,但官场向来有“官大一极压死人”的说法,更何况陈国安还是左长峰名副其实的顶头上司,左长峰的任用考核、政绩贡献都是要经过陈国安手审批的。 左世堂眼珠一转,笑容不由带上几分讨好:“现在乡试结束,不知陈兄将要作何打算?” “自然是与友人一同出城赏游。”陈穗和回答的很爽快。 “既是如此,我就不打扰陈兄了。”左世堂还有几分讨好人的小聪明,知道陈穗和有约就不主动凑了,但还是邀请了一下,“不过我与赵鸿飞赵兄,还有何明欢何兄会举办一场桂花肥蟹宴,若陈兄有兴趣,尽可以协同友人一同前来。” 陈穗和点头答应了,左世堂就识趣地先一步离开了。 然后陈穗和也跟着离开了贡院,走向了等在贡院右侧的周稚宁。 血一般的夕阳下,周稚宁一身淡碧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编织精巧的红绳,宽大的袖袍被晚风吹着,如画的眉眼冷淡似雪,浑身上下带着一种万里江山,巍峨不动的气势。 周稚宁已经等了陈穗和一段时间了,问:“何以现在才出来?” “方才遇见一位故人,叙了叙旧。”陈穗和说。 他本来想和周稚宁讨论一下策论内容的,但是见着周稚宁之后,他心里忽然就安定了一些,改了主意,笑问:“乡试三场都已结束,周兄再欲何为?” 既然还要等待放榜,则必然不能够返回家乡。在这段时间,有空余时间的学子大多会选择参加一些赛诗会,或者自我估量一下成绩。觉得还有希望的,会继续温书。觉得发挥不佳的,就直接离开了。 周稚宁思量片刻后,道:“听说城外桂花开的正好,我想买瓶桂花新酿一试。” “赏花、喝酒、吟诗、作对,果然是极好的消遣去处。”陈穗和笑着一拍手,“我与周兄想法相同,不如同往?” 周稚宁自然不拒绝。 于是两个人在乡试三天之后,挑了个好时辰一同步行出东门,买了些桂花酿,就寻了处山水宁静处坐了,相互把盏。 “若是只有酒,岂不无趣?”陈穗和拈着酒杯,“不如你我手谈一局,如何?” “我棋艺不佳。”周稚宁摇头苦笑。 她和陈穗和交往之时,最怕的就是陈穗和身上浓烈的文人气。 手谈、斗茶、闻香、品茗…… 这些都是古时那些官家子弟最爱的活动,可她偏偏做不来。若是换成赵淮徽这个世家公子在这儿,怕是能和陈穗和相谈甚欢。 陈穗和却是不依,他道:“周兄定是又在谦虚,来来来,咱们下盲棋,我让周兄执白先行。” 周稚宁实在推脱不得,只好道:“好吧,那我这第一手就下在三之十三。” “我下左上角星位。” “五之七。” “右上角星位。” ……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酒没喝多少,棋倒是下了两句,可次次都以周稚宁输棋告终。 到最后,陈穗和让周稚宁一手,让她以手沾酒液,在石桌上画棋盘计算步数,可是饶是如此,周稚宁还是输了陈穗和四又三分之一子。 “我又输了。” 周稚宁蘸尽酒盏之中最后一滴酒,长叹一口气。 果然她不适合这些风雅玩物。 陈穗和倒是喝的尽兴,脸红彤彤的,一双眼睛格外亮。 见着周稚宁认输,陈穗和不由抚掌哈哈大笑:“周兄,你也有输我一招的时候。我着实没想到,原来周兄的棋艺不是过谦,是当真不佳。” 周稚宁只好苦笑,想,若改日再遇到赵淮徽,她定要向他讨教几手好棋。别说能赢得了陈穗和,只求再不要被杀的如此狼狈就是了。 * 与此同时,贡院内,监考官们还在日夜不停地批改试卷。本来众人都安静无声,整间屋子只能听到落笔的沙沙声。 但是忽然,一个蓄着山羊胡的官员站起来,拿着一张试卷时而眉头紧锁,时而来回踱步,搞出的几番动静,让周围的官员不由侧目。 “文大人,你这是在做什么?可是有发现文章大不逆?”一人停下笔问。 “非也。”山羊胡的官员摇摇头,“我着实不知该如何判定,不如诸位大人一同来看看,也好拿个主意。” 第33章 这些大人都是做惯了考官的了,倒是没有哪一次见到有卷子能如此让考官为难的。于是都起了兴趣,放下手中的朱笔纷纷围了过来。 一张卷子的字数也不长,就算是细细看来,一刻钟的时间也足够了。然而看完以后在场的考官们却纷纷陷入了沉默,居然都不知道该如何评语。 良久,才有一人道:“此子确实才华不凡,而且见地不俗。只是这言语之间颇露谄媚之相,何以只有圣上为尊?难道孔夫子不是天子,就当不得尊者吗?所以依我看来,这篇文章好则好矣,但远远够不上榜首之位,只给她一个亚魁便可。” “亚魁不过第六名。” “是不是过于严苛了些?” “这篇文章足以问鼎解元,但这谄媚之相又确实有辱读书人的清白。” …… 众位官员一同议论,可终没有定论。 却有一名身材略微魁梧的大人冷哼道:“我北直隶府难得出这么一位人才,诸位皆是南直隶府出身,自然看不惯。” 此语一出,更是一时激起千层浪。 有同为北直隶府出身的官员扯住那人的袖子,低声道:“元通,慎言!” 曹元通脾气硬,心肠直,虽是被制止了,可依旧不满地说:“难不成我所言有虚?此人文章卓绝,而且有理有据,一看就知道是个干实事的好苗子。结果这群人倒扯这个‘尊不尊’的不松口,人家说圣上为尊何错之有?你们难道还要硬说圣上‘不尊’吗?” 这顶帽子扣下来可不得了,当即有人怒道:“曹元通你说话小心些,我们何时有说圣上‘不尊’的意思了?” 可曹元通也不是很服气。 眼看着一场争吵就要起了,主考官不得不站出来说道:“各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大家都是同年,又都是在朝为官,为圣上效力,何必彼此闹得不愉快呢?” 一旁也有人附和道:“是啊,大家都是同僚,何必伤了和气?既然这份卷子咱们都无法判定,那不如看谭大人怎么说。” 主考官,也就是谭素华将这份卷子看过一遍,也是深深拧起了眉头,陷入了斟酌。 “这卷子实在难说,大家你有你的见解,我也有我的见解。”另有人开口道:“若是能交给圣上亲观,事情就可以解决了。” “为了一份试卷就去面圣,圣上只会怪我们白食朝廷俸禄吧?” “若是有一人能够代表圣上的意思,代替圣上阅卷就好了。” 谭素华听到这里,像是想到了什么人,眼前一亮,当即把试卷收了起来。 “罢了,你们不要再议了,这份试卷先暂存在老夫这儿,半月之内,老夫必然给你们一个结果。” 主考官无论是身份、资历还是威望都是足以让这些官员信服的,因此大家虽然不明白主考官到底想到了什么方法,但都勉强安静了下来,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判卷。 先前拦住曹元通的官员与他进的是同一间房,才落座,李显就道:“元通兄,你那脾气好歹也收一收,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咱们北直隶府的官员是个什么情况?你又何必与他们南直隶府的硬碰硬呢?” “我就看不惯南人那副矫揉造作的样子。”曹元通提到南人就生气,“天天说话跟绕弯子似的,开口典故,闭口经典,跟不掉书袋子就不能说话似的。他们还歧视咱们北人粗鄙,他们呢?他们拐着弯儿骂人就不粗鄙了?” 当年曹元通刚来朝廷任职,就因为听不懂那些南方文人说话,而被明里暗里讥讽了一顿。可偏偏曹元通连讥讽都听不懂,还以为这群文人是在讨论历史呢,谁知道是在借古讽今。 从此曹元通就和南人结下了梁子。 而随着南北双方官员对于后辈刁难的升级,曹元通对南人的态度也就越差。 “咱们被这些南人打压了这么久是为什么?不就是因为咱们才子不够多嘛。但你瞧瞧今天的那篇策论,那写的叫一个精才绝艳!这群老家伙肯定是不敢让这名学生进官场,这才百般刁难。但我就是豁出去了也得把她保下来,说不定将来她就是咱们北直隶的人才!” 李显无奈地摇摇头,道:“咱们两个官微言轻,这种保人的事情,哪儿轮得到我们?而且你没看见谭大人的表情吗?这个人最后到底是得解元,还是得亚魁,还是得看那边。” “哪边?” 李显放下朱笔指了个方向,曹元通顺着看过去。 那是北方琅琊的方向。 * 八月秋日高照,琅琊的街道似乎都带了几分秋日的哀静和素淡。 赵府内,山茶花开的正好。 主考官在仆人的带领下穿过庭院时,都不由得对这些花树侧目,却忽然瞥见远处的游廊上站着一个青年。一袭青衫衬得他眉眼异常俊美,满身风骨又冷淡疏离。一双凤眼如墨点漆,薄唇微抿,遥遥望来时,似乎是于雪山之巅投下的淡淡一眼。 青年远远地对主考官点点头,动作之间颇为熟稔:“原来是谭大人。” 谭素华还了礼,同样上了游廊。 等他走近了,才发现原来青年身上还罩着一身银狐裘,裘领拥簇着他苍白的脸颊,使人无端多出几分破碎感。除此之外,青年好像极度畏寒,才八月里的天气,手上已经揣了个金绞丝南瓜手炉。其余身体部位也都拢在狐裘之内,受不得一点风。 “如今你这身子还未养好吗?”谭素华问。 “勉强度日罢了。”赵淮徽面色平淡。 谭素华在心里感叹了一下天妒英才,又不忍让赵淮徽站着听他说话。两人干脆一路穿过游廊去往暖厅,在路上,谭素华将来意匆匆说了一遍。随后又具体聊起了有争议的那篇文章,起先赵淮徽神色不变,依旧淡漠。可越听到后面,赵淮徽忍不住蹙了眉心。 这文风怎么如此熟悉? 赵淮徽忆起在周家时看周稚宁写的两篇文章,其水准就算在三年之内大有进步,也只能说是平庸,远远比不上这一篇令人惊艳。 刹那间,赵淮徽便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平江笑笑生。 “怎么?可是这篇文章确有不妥?”谭素华注意到赵淮徽的神色。 “并非不妥,而是……” 赵淮徽略微一顿。 自回琅琊以后,他就将平江笑笑生的文章全都钻研了一遍,可以说这世上没人比他更了解平江笑笑生。 谭素华谈起的这篇文章,无论是风格还是行文思路,都与平江笑笑生极像。 那这文章必然是出自她之手了…… “这篇文章极好,我想就是圣上也会喜欢的。”赵淮徽道。 赵淮徽得圣上看重,越级领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这个消息谭素华早知道,自然也懂得如今赵淮徽的意思,其实就是圣上的意思。 他说这篇文章极好,那这篇文章就绝对当得起解元的位置。 谭素华便一笑:“我明白该如何判了。” 言罢,他抬眸望了望这山茶花满院的院子,道:“八月里,正是一同赏花吃蟹的好时候,但如今我正忙,等过了乡试这阵子,我再来登门拜访。” 赵淮徽唇角微勾:“谭大人若下次登门还是因为公事,那蟹膏温酒,就得大人请了。” 谭素华爽朗一笑:“我请我请。” 谭素华离开后,赵淮徽先目送了他一段,随后才将目光落在了身边一缸清水莲花之上。 水缸里,还有游鱼两三条,黑红相交,嬉戏莲间。 波纹荡漾之间,映出赵淮徽冷淡俊美的面容。 赵淮徽敛下眉眼,似乎是望向游鱼,又似乎在透过游鱼望向某个人。 只要平江笑笑生当真参加了科举,那么将来总有他们见面的一日。 届时二人同朝为官,未必不能成为好友。 第25章 乡试出榜 名次将出 旭日东升的清晨,淡金色的晨光透过密匝匝的枝条,投落满墙晃动的树影,斑驳交错,疏影横斜。 招松客栈内,零零散散坐了些用早点的文人。 “陈公子,这是左公子特意送来的。” 小二恭恭敬敬地为陈穗和这一桌拿上来了一个紫竹编篮子,打开一看,里面竟然躺着一方紫光暗滑的墨条。 “这是送的第几回了?”周稚宁呷了一口牛乳茶道。 “第七回了。”陈穗和说,面色有些为难。 自他与左世堂相遇之后,左世堂就三天两头地往他这边送东西。联系他们二人父亲的官职,陈穗和不难猜到左世堂的意图。 但是…… 陈穗和皱起眉头:“罢了,待我清点一下,再将这他的礼品退回给吧。” 第34章 周稚宁便瞧了那墨条几眼。 叩之清朗,神采奕奕,应当是紫玉光墨,这左世堂还当真是出手阔绰。 但是左长峰不过六品官,哪儿来的银子供儿子如此挥霍? 周稚宁敛下神色。 * 简单用完早膳以后,陈穗和就上楼清点礼品,周稚宁则起身去了城内的平安书斋。 北直隶府的书斋种类也很多,斋内流连的文人更是不少。 不过周稚宁去的早,但没有遇到人满为患的情况。于是她照例挑了一本赵徽的文集,然后找了一个清冷的角落坐了,细细翻阅起来。 关于赵徽的情况,周稚宁近来知晓的不多,就好似这个人前半生烈火烹油,轰轰烈烈,闹的整个大明都知道了这么一号人物。但后半生忽然冰雪寂寞一般,极度收敛,消息断绝。 周稚宁唯一知道的,就是赵徽殿试之时,以弱冠之年一举中第,得圣上亲封为状元,震惊朝野,轰动大明。他所作的一篇《民生论》更是广为传读,各家书坊争相刊印,几乎达到了洛阳纸贵的地步。 古时消息传播的不太快,等到周稚宁得知这个消息时,殿试已经过去了三月有余,而她直到今日才有时间回过头观摩这篇“状元之文”。 但是当周稚宁将文集里的《民生论》读过一遍之后,她不由愣了一愣。 她曾将赵徽的文章全都钻研了一遍,可以说她对于赵徽的文风十分了解。 若说以往的赵徽是金碧辉煌、珠光宝气,极度浪漫,那么在这篇《民生论》里面,她居然看见了赵徽的改变。 各种理论阐述都不再是悬浮的了,有种他飞了许久,终于落到了实地的感觉。 周稚宁不解地蹙了蹙眉心。 一个人的文风是具有稳定性的,除却那些追寻文风诡谲的文人以外,一般一个人的文风短时间之内不会发生变化。 那么,是什么造成了赵徽的改变? 周稚宁带着这个疑惑又将文章看了两遍,但终究找不出一个答案。 不过这种探索问题的感觉,让她久违的感受到自己好似是在做一个研究。课题就是赵徽,题目就是《论赵徽文风的几重变化》。 想着,周稚宁忍不住一笑。 若她能与赵徽成为好友的话……也许这些问题有的是时间供她想出答案。 “你确定陈穗和会喜欢这些文集吗?” 书架左边忽然传来一道男声,带着几分挑剔和质疑,打断了周稚宁的思绪。 “这些文集既不是名家所出,刊印的纸张和书墨都平平无奇,哪里比得上我今早送的那块紫玉光墨?” 周稚宁抬眸朝书架左边看去,从书籍之间的缝隙里,隐约可见两个男人正站在她面前交谈,其中一个正是左世堂,而另一个约莫是左世堂的友人。 友人道:“左兄,陈穗和这个人与常人不同,他不爱金玉珠宝一类的俗物,你就是送再多也没用。你瞧,陈穗和就连交往之人也不拘达官子弟,或者寒门布衣,由此可见一斑。” 话音落下,周稚宁就听到左世堂冷哼一声,似乎极为不屑:“你说的是周稚宁?一介寒门白衣,怎及你我出身官宦之家?陈穗和与她交好,反而对我处处拒绝,当真让我匪夷所思。” “周稚宁才能平庸,科考成绩不佳,还出身贫寒,确实不配与陈穗和此等出身之人为友。反而是左兄与赵鸿飞、何明欢几位皆是出身官宦之家,论才选能,也只不过是居于赵厉、宋基、刘濂三位之下。陈穗和与你们为友,才更衬得上他的身份。” 友人显然也是要仰仗左世堂的,因此处处都捧着左世堂说。 左世堂闻言,便越发瞧不起周稚宁,从出身到成绩都议论了个遍。 周稚宁坐在角落里听他们恶言恶语,一时不知该起身离开,还是该坐好不动,只好颇为尴尬地当作没听见,继续把自己埋在了书堆里。 直到左世堂挑了好了文集与友人离开,周稚宁才收拾着回到客栈。 巧的是,她前脚刚进客栈,后脚左世堂就和友人带着精心包好的文集也进来了。 “周兄。”友人对周稚宁微笑拱手,表面功夫做的滴水不漏,完全看不出他前一刻还瞧不上周稚宁的出身。 左世堂只对周稚宁略略点了点头,眼神中的轻蔑和高傲几乎要溢出来了。 周稚宁装瞎当做看不见,也与这二人简单见礼,随即就一人退到桌面,默默给自己倒了杯茶。 这时,陈穗和正好从客栈二楼出来,一打眼就看见了周稚宁正坐着喝茶,便笑道: “周兄?我寻了你好一阵儿了,听说你去了平安书斋?怎么也不叫我。” 平安书斋? 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左世堂和友人皆是一顿,然后隐晦地看向周稚宁。 周稚宁则颇为无辜地朝他二人笑了一笑。 这条街上必然没有第二个平安书斋了,也就是说,他俩在议论周稚宁的时候,很有可能已经叫周稚宁本人听去了。 友人要面子,顿时面露尴尬。 但左世堂本来想要结交的就不是周稚宁,得罪与否并无要紧,他反而觉得周稚宁是在偷听他们说话,品行低劣,着实可恶,因而他对着周稚宁冷哼一声,厌恶道:“果真小人……” 言罢,他转身迎上陈穗和:“陈兄。” 陈穗和被冷不丁拦住,再瞧清来人,笑意一下子淡了不少,但还是礼貌点头:“原来是左兄。” 左世堂从友人的手上拿过文集,道:“陈兄,我今日路过平安书斋,瞧见斋内有几本文集刊印的不错,所以特意买下替你送来。” 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明显经过精心装裹的文集,陈穗和抿了抿唇,道:“文集暂且不谈。”他转身拿了一个包裹出来,递到了左世堂手边,“这些都是左兄送给在下的,在下现在原封不动,归还左兄。” 这些全是左世堂这段时间给陈穗和送的礼物,件件都很要费些心思和银钱。 左世堂本是信心满满,因为陈穗和就算不喜欢其中一两件,但收了他的东西,总要与他做个人情,面上无论如何都要和软些。 有了这个突破口,哪怕陈穗和现下对他不冷不热,他往后也有机会与陈穗和攀下交情。 只是现在…… 左世堂脸色一变:“陈兄,你、你……此举何意啊?难不成这些东西,陈兄还瞧不上眼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陈穗和摇头,“只是无功不受禄,这些东西我收不得。” 说完,陈穗和就不顾左世堂的推拒,将包裹硬塞到了左世堂友人的手里。 “这……”友人也是不知所措。 左世堂沉下脸色,却又不好对陈穗和发脾气,只好勉强忍住不耐烦继续开口劝。 但陈穗和打定主意不收,左世堂怎么劝都劝不动。 最后左世堂黑着脸对友人使了一下眼色,叫友人一同帮忙,但陈穗和早就烦了。 可是老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陈穗和就是再杰出,也不过是少年人,学不来老油条那一套,因此硬又硬不下心肠,狠又说不出狠话,左右为难。 看陈穗和这模样,倒很有几分后世里,员工被领导劝酒的为难。 周稚宁用茶杯挡住自己唇角的笑,饮下最后一口茶,站起身给陈穗和解围。 “陈兄,咱们不是约好去城外钓鱼?这时辰都快到了,该动身了吧。” 周稚宁的话给了陈穗和一个顶好的脱身理由,他连连应是,摆脱左世堂两人之后,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周稚宁离开了客栈,徒留左世堂落在背后,表情极度难看。 “该死的乡巴佬!”左世堂恶狠狠盯着周稚宁的背影,显然十分不满周稚宁居然敢带走陈穗和。 “算了,左兄,消消气吧,也给大家留份体面。”友人上前劝道:“好在陈穗和只是退回了咱们的东西,但没跟咱们交恶不是?咱们以后还有机会。” 左世堂咬牙:“若不是瞧他家世尚可,又有中举的希望……” 后面半段话左世堂没能说下去,但意思也不言自明了。 友人慌张地左右看看,生怕碰见了与陈穗和熟识之人,连忙把左世堂劝走了。 * 离乡试交卷,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了。朝廷规定乡试成绩必须在半个月之内出来,这满打满算的,放榜的日子就在今明两天了。 即使是周稚宁,此刻在心里也升起一点紧张和忐忑。 为了缓解这种情绪,周稚宁决定去街上逛逛,转移一下注意力。但是才一上街,她就见着一个熟人。 左世堂带着友人从远处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小厮,每个小厮手上都提着一大堆礼品。 第35章 “名单你都搜集齐了吗?”左世堂问。 “这名单从出了贡院我就开始准备了,早就齐了,保证没一个差的。”友人回答。 “那就好。”左世堂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今年有望高中桂榜的人,我们务必要与之结交。将来官场之上才好说话。” 左世堂自己也明白,虽然他现在也有些名气,但都是花钱砸出来的,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是将天赋发挥到极限了,再无可能更进一步。所以与其到时失望而归,不如在这个时候多结交一些才俊,以供他父亲和家中科举有望的小弟,将来在官场上行事方便。 “左兄,陈穗和那边怎么办?他一直都不肯收我们的礼。”友人为难道。 一提到陈穗和,左世堂就有点恼火:“我就从来没见过像陈穗和这样的人,宁愿和一个臭乡巴佬为伍,也不肯接受我的好意!” 但是陈国安又毕竟是左长峰的顶头上司。 左世堂深吸一口气:“罢了,还是给他再备一份,被退回来再说。” “好,我马上准备。” 友人刚把话说完,转头就看见了尚未来得及避让的周稚宁。 双方三目相对,友人意识到方才左世堂贬低周稚宁的话,怕又给周稚宁听去了,不由又是一顿尴尬。 “周兄。”友人顾及面子,还是简单给周稚宁打了个招呼。 但这回周稚宁身边没了陈穗和,左世堂连个起码的态度都不想给,满脸不屑:“何必与低贱之人言谈?” 在左世堂看来,周稚宁出身不高,又没有值得他结交的才能。与她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时间。 周稚宁倒也没反驳,自己主动退到了一边,给他二人让开了一条路。 左世堂自认为这是理所应当,正要走过,耳边却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了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大街上的人都不由得朝声音的来源处看去。 只见伴随着红鞭炮劈里啪啦的声音响起,远远的,两块既严肃又喜庆的巡视牌出现在了二人的视野中。巡视牌后,则是穿了一身红色皂衣的胥吏,捧着个长条盒子。而胥吏后面,又是两排佩刀衙役。 这一行人走来热闹又盛大,当真是引人注目极了。 友人疑惑地观察了一下这队人前进的方向:“他们约莫是去贡院外的?”继而又惊又喜,“定是乡试出榜了!” 第26章 解元之位 左世堂竹篮打水一场空 往年乡试成绩的发放都是有固定日子的,到了当天,会有很多考生挤在贡院外看榜。但是今年的乡试榜单要比往年提前几天,打的众人一个措手不及。当下只有尚在城中的考生瞧见了这个送榜队伍,还有很多尚在城外游玩的考生未曾知道。 既然遇上了,那就不能错过。 在这大街上的,但凡是应试的举子,都立即跟上队伍后面,一同往贡院的方向走去,周稚宁也不例外。 左世堂简直是慌不择路的,一时要跟上胥吏,一时又不忘吩咐小厮赶紧先把礼品送去。忙来忙去,途中踩中自己的下摆,差点摔个大马趴。 在正儿八经的桂榜面前,任谁都会忍不住慌乱。 走了一段路后,得知消息的考生越来越多,整个队伍也变得越来越庞大。特别是在路过举子们住宿客栈门口的时候,考生们更是犹如过江之鲫一般,源源不断地从门内涌出来,险些踏破门槛。 人群熙熙攘攘,议论声更是如油锅鼎沸。几乎所有的考生都在议论为什么今年的桂榜提前了,是不是乡试里出了什么变数?又或是朝廷里面有什么新的动静? 但是大家思来想去都没一个结果。 等到走到贡院附近的时候,跟在队伍后面的考生们已经成了一片乌泱泱的人海,打眼望过去,人头攒动,摩肩擦踵,人与人之间简直没有了缝隙。还好送榜的胥吏带着一排佩刀衙役,否则还真不好在这人海中开出一条路来。 好不容易走到告示牌前站定,胥吏道:“诸位瞧好了,桂榜就封在这长盒中。而今我要启开封条,取出桂榜了。” 一众考生鸦雀无声,几百双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胥吏开盒的手。 撕封条、开长盒、取桂榜,然后张贴。 整个过程只花了四分之一炷香的时间就完成了,而后胥吏道:“桂榜张贴完毕,还请诸位一观。” 言罢,胥吏就在佩刀衙役们的护送下,飞快地离开了告示牌前。 此前碍着胥吏是官员,考生们不敢擅动,此时胥吏一走,考生群就就像炸了锅! 前面的立即开始看榜,后面的不断往前挤。而先看了榜的又不肯走,非要足足把整个榜单看他个三五遍,确定自己当真榜上无名之后,就痛苦哀嚎一声,仰天嚎哭起来,捶胸顿足,看起来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告示牌上。榜上有名的则拍着大腿兴奋大笑,直呼:“我中了!我中了!”,离开人群。 另有富家公子们不必自个儿挤,自有小厮仆役替他们挤进去看。更有考生不用小厮,非要自个儿亲眼看见桂榜,于是小厮们更是成群结队地扑进人群里替他们家公子开路。 这些人使得告示牌前越发拥挤,几乎是水泄不通。 周稚宁不是体格健硕之辈,被迫跟着人海挤了半天,最后连桂榜的边角都没瞧见,倒是先挤累了,只好先行退出来。结果她方才离开人群,就看见陈穗和才收到通知,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 他本来十分紧张和慌乱的,但一看见周稚宁因为挤榜,衣服都被挤得皱巴巴的,头发也凌乱了,一副狼狈的模样,便忍不住笑了:“周兄,我可难得见你如此狼狈。” 周稚宁只好苦笑。 两人实在挤不过这些考生,就想着先在一边等候,等到日落以后再来看榜。 但谁料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动,人海最前面就爆发出了一声尖锐的:“什么?周稚宁!” 这一声压倒了所有的嘈杂之声,仿佛直冲九霄,把周稚宁本人都喊得一震,忍不住回过头来。紧接着,她就看见有双手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推开了人群,恶狠狠地冲过来:“周稚宁,你怎会是解元?!” 一语落地,震惊四座。 “什么?周稚宁是解元?” “这怎么可能?!”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周稚宁面色冷静,对左世堂拱手:“在下尚未看榜,没想到左兄倒先我一步告知,真要多谢左兄报喜了。” 左世堂被气的眼眶通红,恨不得七窍冒烟:“你岌岌无名,又没有文章流传于世,根本就是一个平庸无能之辈。你、你如何当得起解元?!” 曾经讥讽过周稚宁的人更是觉得天都塌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对啊,她如何当得起解元?” “我不信!我绝对不信!” …… 陈穗和也是一样的震惊,他和周稚宁相处的这段时间,也是知道周稚宁一直有意藏拙,迟早有一天会如潜龙飞天。但是没想到这条龙一飞,就是一个解元。 可这边左世堂已经快气疯了,他就是看准了周稚宁无权无势,无才无德,才敢放开手欺负人。但是如今桂榜明晃晃地告诉他,他不仅看走了眼,还得罪了人。 解元之才,将来必定进入官场啊! 他几乎是头脑一热,一把攥住周稚宁的胳膊:“你这分明就是弄虚作假,我要向考官大人揭发你!走!随我去见官!” 陈穗和最先反应过来,他一把拦住左世堂,沉声道:“慎言!你口中一句简单的弄虚作假,落在大人耳中可能就是科场舞弊。历朝历代,科场舞弊会出多少冤案你难道不知吗?!” 这时,左世堂才发现原来陈穗和就在周稚宁旁边,他脸色又是一变。 本来因为周稚宁是陈穗和好友,他即使再不屑周稚宁,也会注意不当着陈穗和的面给她难堪。但如今他确实是太气了,居然没发现陈穗和。凭借两人的关系,若他要动周稚宁,就必定会和陈穗和撕破脸。 但是…… 左世堂攥紧了拳头。 但是若今天一朝放走周稚宁,来日周稚宁为官作宰,难保不会为了今日的羞辱而对他动手。这样一个人,给左世堂带来的威胁可比陈穗和要大多了。 更何况,如果在此时就一口咬定周稚宁这个解元来的名不正,言不顺,他还能找到许多人证与物证,毕竟哪怕周稚宁确实是扮猪吃虎,她以前的名字和文章也是实打实的下等水平,这是骗不了人的。 这些东西,再加上众口铄金,说不定真的可以拉下周稚宁…… 左世堂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大声道:“陈兄,你何必以冤案压我?周稚宁这个解元本就来路不当!她分明就是另用手段,使桂榜蒙羞。”进而又转向人群,“诸位都看看桂榜,亚元居然是赵厉?!只要是认识赵兄的,都应该清楚以赵兄的水准,拿到解元是绰绰有余。” 第36章 话音一落,周围人都议论起来。 “对啊,若不是周稚宁,那解元之位就是赵厉的了。” “我要是赵厉,必定恨死周稚宁。” “听说周稚宁在平城县试之时就名次不佳,这回一飞冲天,若不是她早年有意藏拙,那便是使了手段。” “她定是使了手段,否则她与我们一同在北直隶府这么久,我们却从来不见她作什么诗赋篇章。倒是赵厉的文章篇篇老道,就是解元之才!” …… 眼瞧着众人的情绪都被左世堂煽动起来,个个叫嚷着要拿周稚宁见官,陈穗和的脸色难看至极。 周稚宁也是面沉如水:“左世堂,能证明我未曾作弊的办法有许多种。我敢当着大家的面写文章,大家叫我做什么题目,我便做什么题目。倒是我真实水平如何,自然一目了然。” 这确实是一个极好的办法,但是左世堂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周稚宁做这篇文章。 “你说的倒轻巧,谁知道你有没有提前准备题目,然后再背下答案,为的就是防止有人揭发你的那一天?所以,你还是先跟我去见官比较好。” 说完,左世堂便对身边小厮一使眼色,小厮们立即推开人群走过来将周稚宁团团围住。 这些小厮体格壮硕,周稚宁加上陈穗和两个都未必打得过。 周稚宁冷笑:“你不让我做文章,分明就是害怕我证明己身。” 当着众人的面,左世堂自然不能让周稚宁有辩驳的机会,他立即道:“你若是不心虚,又为何要抗拒与我一同见官?你这分明就是心里有鬼!” 左世堂要见官,其实心里早有打算。他与本地县官有些关系,届时只要说一声,无论如何先打周稚宁一顿杀威棒,打晕了再说。再寻些证人做下证词,这件官司就成了,任谁也别想翻身。 这件事自然要越快做越好,不能给任何人反应过来的机会。 于是左世堂当即下令:“你们还不快快把这人绑了送去官府?!” “是!” 小厮们立即领命,朝着周稚宁抓了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然有一名考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大声报信:“别吵了,别吵了,主考官谭大人来了!” 这个消息把在场的考生们都震了一下,任谁也没想到这件事情居然会直接惊动主考官。 虽然他们确实不信周稚宁得了解元,但也不意味着他们想被卷进科场舞弊案啊。 因此有几个胆小的,当下就偷偷跑了。余下一群还没来得及跑,就被谭素华带来的佩刀衙役围了个水泄不通。 谭素华着一身绯红官府,紧蹙眉心:“尔等因何聚众喧哗?” 左世堂见潭素华来了,心中一下子紧张起来。 能做主考官的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主,言辞之间若不能多加注意,说不定都得把自己搭进去。 见没人先开口,潭素华干脆将目光投向了被围在中心的周稚宁:“你叫什么名字?” 周稚宁也在思考措辞,她斟酌着道:“小子周稚宁。” 说完,她的大脑就飞速运转起来。等下潭素华问起作弊一事,她该如何解释才能做到把自己完完全全摘出来。若是留下半分污点,那她后半辈子的仕途都会受影响。 然而让周稚宁惊讶的是,潭素华听到她的回答以后,竟然像是见到了什么稀罕物似的,来来回回将人打量了几遍,才道:“原来你就是周稚宁,这次的解元。” 周稚宁点头:“正是。” “不错不错,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谭素华见周稚宁如此年轻,周身气度又卓尔不凡,不由笑道:“也难怪朝廷要指明给你这个解元之位啊。” 一句话掀起千层浪,所有人都傻了。 什么叫朝廷指定给的解元?周稚宁不是出身寒门吗?怎么有如此恩宠? 周稚宁本人也是微怔。 谭素华笑道:“也是,你还不知道。本官与一众考官在批改你的文章时十分犯难,不知该如何判定。于是就将你的文章呈交朝廷,得了朝廷认可,才允了你的解元之位。” 这也就是说,周稚宁这个解元是朝廷认可的,谁若是对此存疑,那就是怀疑朝廷,乃至质疑陛下。 左世堂脸色一白,差点因为腿软摔在地面上。 他以为周稚宁的解元是如同其他人一样,通过考试获得的,但是没想到竟然是朝廷亲自赐的。 有了朝廷这两个字,他再想污蔑周稚宁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一开始因为左世堂而对周稚宁议论纷纷的考生们,此刻也都瞪大了眼睛,又是不可置信,又是因为自己口出狂言而感到后怕。若是周稚宁事后追究,他们岂不是逃不过一场牢狱之灾? 但是周稚宁的目光并没有放在群众身上,而是笑着看向左世堂:“左兄,你可还要拿我去见官?” 左世堂浑身一悚,立即摇头:“不、不,只是误会。” 潭素华经久官场,哪儿看不出这到底是误会,还是故意诽谤?他冷哼一声,道:“不见官,可以称为误会。但既然你见了官,本官就不能将之当成单纯的误会处理。若是恶意造谣中伤,害了周解元,本官该如何对朝廷交代?” 左世堂几欲昏死过去:“大人,大人,我……” 可潭素华没给他再开口的机会:“来人,将此人带到府衙,切记严加审问。” “是!” 佩刀衙役们走过来,一左一右地架起左世堂,直接将人带走了。而左世堂的友人早在闹剧开始之初,就悄悄地溜走了。 周围起哄之人见到左世堂被处理,个个胆颤心惊,生怕周稚宁也连带着将他们也一起告了。但是周稚宁并没有再提追究责任的事情,反而开始对潭素华道谢。 谭素华见状一挑眉毛,别有深意地说:“你是朝廷亲封的解元,大可不用受委屈,尽管道来便好,本官定为你做主。” 周稚宁依旧道谢:“小子谢过谭大人。” 谭素华便点点头,笑着说了句:“不用谢,你是个聪明人。” 追责责任谁都可以做,但放弃追究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毕竟抓了左世堂一个,还可以说是有人嫉妒解元,造谣中伤。但若是抓了一批考生,事情必然闹大。这若是被有心人抓住,周稚宁的这个解元说不定就会留下污点,这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周稚宁的做法既是保全自己,也是得了人心,不可谓不聪明。 谭素华离开后,周围的考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半晌,才有一名考生满脸通红地站出来道:“多谢周兄了。” 但凡周稚宁要追责,他们这些人肯定免不了一顿杀威棒。 “是、是啊,多谢周兄。” “我为我先前的言语不当道歉。” “对不住,周兄。” …… 一时间,周围的道歉声此起彼伏。 有人提议:“周兄还未曾亲眼见到桂榜呢,大家都让开吧,让周兄先看。” “对,让周兄先看。” 前面的考生纷纷附议,给周稚宁让开了一条路。周稚宁也不跟这些人客气,拉着陈穗和一起挤到了前头。 那一团名字的中心,赫然就是周稚宁的大名。而陈穗和则排在第五名,虽然比不上周稚宁和赵厉、宋基等人,但也算不错。再看左世堂,居然连前三十都没进。 “左世堂排名当真难看。” “听闻他已往有望中举的考生住处,送了许多礼品以图友好。” “他人品不佳,行为不检,还蓄意构陷解元,这样的人就是送来夜明珠,我等都不屑与之结交。” “是极,是极。” 左世堂汲汲营营了大半个月,到头来不仅把自己该巴结的全得罪了,还要狠狠吃上一顿板子,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与此同时,琅琊。 八月底,桂花飘香。 赵淮徽着一身浅色外袍,手持书卷独坐于桂花树下,看似是在念书,实则是在默默发怔。 这边,程普卷着赵淮徽的被褥出来院子里晒,见着他家主子又开始发呆,便问道:“公子,怎么还呆着?咱们该收拾收拾进京了。” 赵淮徽一愣,回过神来却道:“不用手炉了,我不冷。” 答非所问,叫程普无奈一笑。 “若公子实在在意那个平江笑笑生,我去给公子你打听打听不就完了?”程普一边收被子,一边说,“等知道了她的姓名,公子你再登门拜访,就不必像今日这般魂不守舍了。” 赵淮徽自见了那考卷起,便知道平江笑笑生必是解元。 第37章 只要他想,眨眼间就能知道平江笑笑生的真名。 但是似乎是近乡情更怯,已经到了要揭开面纱的时候了,他反而有些手软。 毕竟这面纱揭开以后,底下的那张脸对他到底是笑还是哭,是喜还是怒,他自己都没有预料,也没有准备。 “罢了。”赵淮徽抬眸望向远方,眸色幽深,“只是乡试而已,往后还有会试和殿试。也许等到她能够见到圣上的时候,才是我们最好的见面时机。” 第27章 前往京城 预备进行会试 周稚宁回到客栈之后,才发现客栈里机灵的小二早就打听好了中举考生,跟掌柜的一起紧赶慢赶搞出了几条横幅挂在客栈门口。除此之外,掌柜的还特意请了舞狮队来,一阵敲锣打鼓,鞭炮齐天,方圆三里的百姓都被吸引过来瞧热闹了。 几个先脚回客栈的举人都被人群围在中间恭喜,陈穗和更是被前来贺喜的人群挤的脚不沾地,昏头昏脑的分不清谁是谁,后来只能不管来人身份,只管一味的拱手作揖,给红封喜钱,忙得团团转。 周稚宁这个解元得到的待遇更是夸张,有文人想借她身上一样物什开光,以保佑来日也能一举中第的;也有妇人领着自家孩儿,希望她能以手抚顶,借点文昌老爷神气,将来也能青云直上的。更有人遣了家仆端着两红盘银锭,并一应房契、田契,想与她结交的。甚至还有一二十男男女女跪在客栈外,求她收用作家中奴仆了。 活脱脱一副范进中举。 周稚宁也不想扫了大家的兴,将自己身上能给的香包、毛笔以及稿纸都给出去了。也顺应母亲的盼愿,摸了好几个小孩的脑袋瓜。 不过那些银子、房契,还有那些投诚而来的男女,她都没留用,和掌柜的并上小二几个一顿好说歹说,将人给劝走了。 最后一场热闹散尽,已是华灯初上。 周稚宁随手拾了条板凳坐了,望见客栈内满眼鞭炮炸开的红纸屑,不禁笑着摇头。 也难怪千百年来,无论朝代怎样更替,一举中第始终都是中国人殷殷期盼之所在。原来真当你中举的那一刻,所有热闹与吹捧声都会如潮水般向你袭来,那一瞬就是再冷静的人,也会不由自主地迷失在这繁华之中。 就是周稚宁,在看见这热闹后的残温,心中竟然也会有些许的不舍。 这边,陈穗和已经累的不行,背面的汗已经浸透了他那身石翠直裰,额上也频频流热汗。若不是还顾及读书人的体面,他都要仰面倒在条凳上喘气了。 掌柜的一面笑着给陈穗和递了杯热茶:“陈公子请用。”一面让小二端着盘文房四宝走向周稚宁。 “周公子,小人先贺您得中解元,前途无量。”掌柜的说着从袖筒里抽出一张红封递给周稚宁。 周稚宁知道掌柜的应是有事要说,所以也不推辞,将红封收了拆开一看,发现里面放着的是五十两银票。 掌柜的笑道:“咱们客栈虽然长久开着,却也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年轻的解元。都说墨宝留文气,小人今天也斗胆求周公子您一幅墨宝,将来长长久久的挂着,也是一段佳话。” 周稚宁声名不显时掌柜的就悉心照料,周稚宁早就记了他的情,因此没有不允的,当下就持笔在小二端着的红漆盘里写下一句。 挂起来之后,便是“纤纤不绝林薄成,涓涓不止江河生”,意寓功在不懈。 掌柜的喜不自胜,对周稚宁拜了又拜,又亲自奉茶。 周稚宁笑了笑,倒想她该向赵淮徽讨教几笔妙字,否则她的馆阁体总显得过于圆润可亲,失了大气磅礴了。 * 尔后几日,周稚宁在客栈里给赵淮徽写了封信,告知了自己乡试的成绩,但隐去了具体名次,只是再三对赵淮徽道谢,谢他送来了那封急信。 然后她又给周允德和杨氏写了封家书,书中告知了自己高中解元的消息。虽然当地官府接到消息之后,自会去家中报喜。但官府的人告知,和她自己写家书告知,当然是不一样的。 在把信寄出去之后,周稚宁就和陈穗和收拾好了包裹,一同坐船继续北上去了京城。 院试是在一州县之内,乡试是在一省之内,会试是在一国之内。考过乡试的举人们需要在知晓成绩之后,马不停蹄地赶去京城参加会试。届时,京城之内会汇集五湖四海所有的举人考生,又是一大盛况。 与盛况相随的是极其严苛的入城条件,周稚宁和陈穗和两人给了路引,接受完盘查之后,已经是申时了,可二人还未曾用过午膳。 因此一入了北京城,周稚宁和陈穗和二人连行李也来不及放,直接找了一个小面摊坐下叫了两碗阳春面。 陈穗和锤了锤自己因为赶路而酸软的腿,苦笑道:“早就听家里人说科举是最辛苦的,以前还不以为然,觉得念书是这世上顶顶幸福的事儿,倒是没想到这份儿辛苦说的是赶路。” 古代科举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全国旅行,离得远的考生恨不得提前半年出发,这一路上车马劳顿,日夜颠簸,还有人曾水土不服死在路上。周稚宁和陈穗和赶了这半个月的路,腿脚都快走坏了。天气也逐渐由温转凉,快到了落雪时分。 “我只盼望着晚上能有盆热水叫我泡泡脚,再让我睡个囫囵觉。”周稚宁也是苦笑。 二人几口吃完阳春面,填了肚饱,就匆匆找了个客栈入住了。结果因为过度疲惫,两个人一进客栈就睡了个昏天暗地,直到第二天傍晚才醒过来。 周稚宁揉着眼睛推窗往外看,只见漫天星子明亮又硕大,星光下,高高低低的房屋寂静无声,仿佛都陷入了极端沉睡。偶尔打更人敲着竹梆子走过,拉长了的嗓音透破黑夜: “戌时已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周稚宁便简单收拾了一下,推开门下了楼。 巧的是,陈穗和也坐在大堂,他想是饿坏了,正不顾风仪的对着一碗面大快朵颐。 周稚宁笑着坐他对面:“好啊,陈兄你居然吃独食,也不叫我一声。” 陈穗和被她吓了一跳,抬眼看清人,转而又笑了,马上就叫了碗面上桌。 周稚宁也不跟他客气,从竹筒里拿出筷子便开吃。 有了碗热腾腾的面食下肚,周稚宁感觉自己就像是重新活过来一样,整个人都舒坦了。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这碗面胜过我以往吃过的全部山珍海味。”陈穗和喝了口面汤,长舒一口气。 周稚宁笑道:“饿了吃什么都是美味。” 更何况这北方的面食与南方真的不一样,同样都是面,北方的面就劲道、味儿重、分量足,不仅得仔仔细细地嚼,还得大口大口的吃,否则囫囵吞枣般地吃下去,恐怕夜里醒来肚子还是撑的。 也是在这一刻,周稚宁才切身的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处北京,这个即将决定她命运的州府。 * 吃完了面,周稚宁和陈穗和都精神抖擞,暂无睡意。客栈小二是个地地道道的北京人,就给二人推荐了几处北京城的好玩地儿,趁着尚未宵禁,周稚宁干脆与陈穗和一起出门闲逛。 出门是正是戌时,街面上热闹的很。有外地来的商客、赶路的行人、本地的商贩、出门游玩的妇人,更多的还是远赴京城应考的举子。不过不管是谁,周稚宁一个都不认识,只揣着手与陈穗和并肩闲逛。 但没一会儿,她抬头往前看时,忽然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个穿大氅的青年,背影看起来高高瘦瘦的,一瞬间让人觉得十分眼熟。 周稚宁一怔,一个名字脱口而出:“赵淮……” 但下一瞬间,对方与同伴说笑着转过头来,周稚宁的声音又戛然而止。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平平无奇的五官,仿佛一见就忘。 不是赵淮徽。 周稚宁微微发怔,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失望。 她想起离她给赵淮徽寄去信件,已经有一个半月了,就算是赵淮徽住得再远,此时也该赶到京城了。但她在客栈住了这些日子,却一直没有见到赵淮徽的踪迹。 怎么?赵淮徽是不打算赴京赶考了?还是他文章太差,没能考上? 周稚宁望着那大氅出神地想。 与此同时,前往北京城的官道上正有一辆马车摇摇晃晃地过来。赶马车的车夫身材异常魁梧,眼神如炬火,亮得惊人,一看就不是凡夫俗子。 马车里则盘坐着一名青年,那轻便生得异常俊美,只是眉眼微冷,唇色苍白。他似乎极度畏寒,不仅穿着一身雪狐里子的儒士装,还在外面罩了一件银狐千金裘。 在车马摇晃之间,青年伸手掀开车帘,静静看向窗外雪景。尔有一两片雪花飞入马车之中,让他的衣袍沾了些许雪屑,青年也并未不意。 第38章 程普道:“公子,再有三日我们就能赶到北京城了。前些日子周公子还给您写信,说她要去北京城考会试呢。这下巧了,咱们与她正好叙旧!” 提到周稚宁,赵淮徽冷淡的神色也有一瞬间的柔和,但嘴上还是道:“此去京城是为了面谢圣上恩典,叙旧只是顺便。” 程普笑的见牙不见眼:“对,顺便。” 他家公子惯会嘴硬。 * 周稚宁与陈穗和在街面上逛了许久,发现了北京城许多乐趣。比如说花花绿绿的泥人、街边的剃头匠、小贩卖菜时拉长了嗓子唱的卖菜谣,还有北京豆汁儿……罢了,这点不算。 往日书里读来念去都只见文字,不比今日在街上一游,南北方生活的截然不同便一下子就凸显出来,往日在书本里所读到的那些,也一下子有了具体印象。 周稚宁一路走,一路看,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显得比平日里更似一个风姿不俗,仪表清雅的少年书生,一路上叫不少人为之侧目。 与此同时,高楼之上,华灯遍布。三三俩俩的青年文士聚在一起,正把酒言欢,畅谈天下事。只有一人远离这些热闹,独自倚窗而坐,眉心紧紧蹙起,似乎心思全然不在此酒宴之上。 一紫衣文士见状,端酒走来,笑道:“子瞻兄,你家那位堂弟还未找到?” 周明承摇头,接过文士手中酒盏慢慢饮了一杯,叫文士略微惊奇。因为周明承温润恭谨,认为酒会令人做出放浪形骸之行,所以一向克制,从不饮酒,任凭谁劝也无用。可他今日居然饮了一杯,可见他对那位半路失踪的堂弟关心至极。 “我听说唐衔青也在寻你堂弟,你俩甚少为一个人这般上心。”紫衣文士打趣道:“这倒真让我好奇,你那位堂弟会是个怎样的人物。” 先前周明承神色未显,可一听到唐衔青的名字,他神色一冷,拧眉问:“他可寻到什么消息?” 紫衣文士看出他不虞,讪讪道:“倒未听说。” 周明承这才眉头略松,丢开酒杯,看向窗外。 窗外是高楼飘纱,灯火通明,人群拥攘。时有陌生面孔的年轻书生在人群之中穿梭,偶尔一瞥,周明承也会看见像她的人,视线也不由为之驻足片刻,但也仅仅是片刻,这些人只要转过一个角度,那点相似感就立即如云雾般消散无踪了。 为何不能长的再像些? 周明承的视线在人群重快速穿梭。 这个不像,这个也不像,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忽然间,周明承一怔,继而猛然直起身子朝楼下某一处看去。 灯火浪漫处,一名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书生正穿梭在人群之中,她笑盈盈的,那双桃花眼仿佛是被春日映照时的湖面,粼粼有光,动人心神。 而楼下周稚宁似有所感,可当她抬起头左右四顾的时候,又只见来来往往的人群,没有什么异常。 “周兄,你在看什么?”旁边陈穗和扭过头来问。 周稚宁犹豫一下,然后摇摇头:“没什么,看错了。” 陈穗和就笑着拉住她袖子,将人往前面带:“我方才听周边人说,前面有个小楼专门挂灯谜。可以解谜,也可以挂谜。南南北北的文人都往哪儿去了,咱们也去看看热闹吧。” 周稚宁点点头,任凭陈穗和拉着自己到了一处挂满灯笼的小楼。仰头粗略一数,这些灯笼约莫有五六十盏,每一盏都记着一个灯谜。楼底下还有两名小厮,各自拿着一根竹篙,左右侍立。如果有人破解了某一个谜题,就差遣这些小厮把对应的灯笼拿下来。 如若猜对了,便可以自己再写一个新的灯谜挂上去。如若猜错了,便要拿出一锭银子来捐献,以便给城内贫苦百姓开设粥棚。 周稚宁听了解释,心中默默佩服建设这灯谜楼的人想法奇妙。既可以操弄风雅,又可以娱乐大众,还可以接济贫民,一举三得。 这时,正好已有文人想出其中一个字谜的答案了,就叫人帮忙把二楼左侧的红灯笼拿下来。 小厮领命,揭了灯笼,当着大家的面儿念道:“谜面儿是‘口道恒河沙复沙’,打司马迁《史记》中的一句。” “河沙之多,无法尽握,谜底当是‘不可胜数’。” 小厮拆开灯笼里的谜底看,笑道:“恭喜这位公子,所言不错,还请公子另写一个字谜。” 旁边有侍女捧出文墨与纸笔来,那文人提笔便写,只是写完,他不等小厮挂上灯笼,就将人按下,“不必挂了。”然后转头对众人笑道:“诸位莫要怪在下轻狂,但在下写的这个灯谜,恐怕在场的各位无人能解。” 一语既出,众皆哗然。 好嚣张的书生! 有人年轻气盛,当场问道:“若是有人破了你这谜题,你该当如何?” 金文脸上挂起微笑,似是并不将这人放在眼里,慢慢悠悠地说:“那我愿捐出一百两开设粥棚,接济百姓。” 一百两?!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不管是有人想叫金文吃吃苦头,还是有人想让这一百两粥棚落地成真。在金文说出承诺之后,很快就有人越众而出,要提笔作答。 然而…… “今有圆材埋在壁中,不知大小.以锯锯之,深一寸,锯道长一尺,问径几何?”率先作答的人皱着眉,面露不满,“你这算哪门子灯谜?这明明是算经科。” 金文却笑:“灯谜楼可没禁止我用算术当灯谜。兄台这样问,可是答不上来了?” 回答者面色略微难看,却没有还嘴。 算术一般是基层官员用的多,而文士用的少,且明朝科举一途,算经科就相当于现代的艺术考,要的分数相对较低,考这类科的学子一般是胸无大志,也没什么读书天分,所以明朝对此类考生放的官儿也不多,官职更是不高。这就造成了大多文人只知道四书五经,却不知道算术。金文的这个题一出来,霎时间就难倒一批人。 陈穗和倒看出了点门道,毕竟他父亲陈国安就任职于都水司,测算水位的时候就要用到算术。但他知道是知道,却不精通,此时只能快速在心中默算。 金文见众人都是一脸的菜色,不由哈哈笑道:“今日我这一百两银子,算是有心用,没处花呀。” 陈穗和最见不得有人嚣张,他撇撇嘴,悄悄地问周稚宁:“周兄,你可想出来了?” 周稚宁默默点头。 因为这类题目放在现代,其实只能算是高中数学题。 所谓“今有圆材埋在壁中,不知大小,以锯锯之,深一寸,锯道长一尺,问径几何?”,就是问“现在有一个圆柱形的木材埋在墙壁中,不知有多大,用锯子去锯这个个圆柱形木材,锯口深一寸,锯道长一尺,问这块圆柱形木料的直径是多少?” 周稚宁左右看了看,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就蹲在路面石板上画起图来。 旁人对此动作不解,纷纷够头观看议论。金文倒是走上前看了看,眼中却有一丝趣味。但随着这个草图逐渐成型,金文眼中的趣味又渐渐变成了惊讶和惊艳。 陈穗和也蹲到周稚宁身边,指着地上的图问:“周兄,你这是在做什么?” “画假设用图。”周稚宁回答,并指着地上的草图说:“你瞧,长为1丈的圆柱形木材部分镶嵌在墙体中,就跟我画的图一样。已知弦是一尺,弓形高为一寸。根据勾股定理可以得出……”周稚宁沉吟着算了会儿,然后给出答案,“木料的直径是二十六寸。” “嘶。”陈穗和越发不解,“周兄,勾股定理是什么?” 周稚宁挠挠下巴,尴尬道:“就是个很厉害的定式。” 陈穗和还想再问:“周兄,你是如何算出……” 但话还没说完,他们二人头上忽然响起金文急切的声音:“这位兄台,你是怎么解的二十六寸?” 周稚宁与陈穗和双双抬头,只见金文直勾勾的盯着周稚宁,眼里尽是热切。 “我这是算对了?”周稚宁起身问,将手里画图用的石头扔掉,“那你说的一百两可算数?” “算数!”金文立即点头,对着满脸惊异的众人宣布,“这位兄台得出了正确答案,在下于明日午时便开设粥棚,诸位若是不信,可尽管前来督察!” 说完,金文就想拉周稚宁的衣袖,语气激动:“这位兄台,你到底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出答案的?” 但是周稚宁与金文并不熟,立即避开两步,神色疏远。 金文也意识到这一点,他急切道:“你若是因为你我互不相识,就不肯告诉我,那我改日上门拜访。我手上还有名帖,我这就给你。” 第39章 然后金文就急切地翻起了自己的袖子,要掏自己的名帖递给周稚宁。 陈穗和见状,不由上前对周稚宁悄声道:“周兄,我往日里听闻有人因痴迷于算科一道,而神智尽失,行为似颠似狂,严重者还会伤人。我瞧着这人恰如癫狂发作,咱们不若先走为上。” 金文这副模样确实看起来不太正常,周稚宁也深以为然,于是和陈穗和迅速钻入人群中离开。而金文刚刚从袖子里把名帖翻出来,两个人早就离开人群,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欸,这、这……”金文气了半晌,但又无可奈何,只好转身离开灯迷楼门口,转而上了灯迷楼二楼。 二楼处,有几个锦衣华服的青年正在谈笑。 其中有一人极为不凡,雍容华贵,仪表不俗,见到金文上来,青年笑道:“文哥儿,你不是说无人能解你的题么?方才的场面我看的清楚,那位小兄弟用不了一刻钟就给解出来了。” 金文有些不服气,嘀嘀咕咕地说:“她解了我的题就走,却连怎么解的也不肯跟我说,实在气人!” 这副痴迷小儿的做派,逗得华贵青年一阵摇头轻笑。 “家弟的算术能力我知道,京中能胜过他的寥寥无几。”这时,华贵青年手边一个孔武青年开了口,“而且我观那人像是个生面孔,应是近来赴京参加科举的考生。殿下,那人应当是个可用的人才。” 华贵青年笑了下,温润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精光:“科考之时,果然四处都是俊杰之才。金武,你替本宫留意留意吧。” 第28章 周明承? 你怎么忍心不与我通信?…… 陈穗和带着周稚宁一同离开了灯迷楼,转到了与之相反方向的城南。 此时,如墨般的天空开始飘起了小雪。时间似乎已经不早了,陈穗和和周稚宁商量一番,决定还是先回客栈休息。 只是今日他们似乎不该出门,一路极为不顺,因为来时还顺畅的胡同口,在此时不知为什么被一群文人堵上了。双方似乎是在吵架,挤挤攘攘的,互不退让。 二人本不想凑热闹,但谁让这个胡同口是去客栈最近的路,若要绕路,则要多走半个时辰。于是二人打算从这群吵架的文人背后绕过,不要惊扰他们就是了。 但二人刚刚靠近,就听到一人操着南方口音,恼怒道:“我南直隶府文士自小修习诗词文卷,自然出挑者甚多。你们北直隶府不重文墨,多是武夫之流,二者之间自然不能比较。你们猜灯谜输给了我们是理所应当,你们应该敢做敢认,怎么反而恼羞成怒,翻脸不认账了?!” 这话刚说出来,很快就有人大声反驳:“胡说八道!这几个灯谜的谜底全是你们南直隶府才有的物什,什么白凤凰,什么石龙子,可我们北直隶府何曾见过这些?你们分明是借了公平比赛的名头,故意挑了你们熟知的事物来羞辱我们!” 原来早在周稚宁和陈穗和二人猜灯谜之前,这群文人就已经在灯迷楼外打过照面了。因着正好南南北北各有四五个文人,于是他们自发组成了两队,比试谁猜的灯谜数量多。 双方各使心力,可北方一直要逊于南方。北方气恼不已,南方自然得意。于是一离开灯迷楼,双方就开始就着灯谜的事论起来。一开始确实是心平气和的你来我往,后面渐渐就变成了剑拔弩张的互相诘问,再到后来,双方都开始忿忿不平,直接在胡同口站定吵了起来。 两拨人各有占一个道理,为了猜灯谜的胜者究竟是谁,吵的脸红脖子粗。但是这种事情光吵是吵不出结果的,所以也不知道是谁先翻起了旧账。 南方说自己出了多少举人、状元,北方这边就说他们出了多少忠臣、武将。南方攻击北方粗鄙无礼,北方就攻击南方矫揉造作。 最后话题竟然一路上升,跑到了科举之上。 因为多年来南北官员交战,考生们或多或少都受过牵连。于是双方又互相举例,自己这边的人受了多少刁难,蒙了多少委屈,落黜了多少人才。 那几个南人也是气狠了,居然口不择言,道:“你们北直隶府就是文荒之地,再怎么吹嘘,会试之时也会败给我们南直隶府。哪怕你们的解元到了我们这里,充其量也只能算作三流文士。往来如此,将来亦是如此!” 由于教育资源并不均衡的原因,导致北方文人怎么也考不过南方文人。哪怕是北方的第一名,在和南方文人放在一起的时候,也只能排到十名开外,甚至更差。 为此,朝廷之内还为了“要不要将南北榜单分开来”这个问题吵了不下数十次。 可见这人的一句话,直接戳到了北方文人们的痛处。 “你、你们——” 北直隶府这边,有一人气得手指发抖,身形摇摆,眼看着就要捂着心脏晕过去了。可这时,他眼角余光却正好瞥见周稚宁站在人群之中。这人显然是认识周稚宁的,当下双眼一亮,方才险些要栽倒的身体立即撑住了。甚至三步并作两步,直接抢上前去一把拉住周稚宁的手。 “既是自小苦读诗书,怎么能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那人指着周稚宁道。 南人一笑,嗤道:“你说的天外天,人外人,莫不就是她?哈哈哈哈!北人不济,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居然让一黄口小儿称雄。” “你休得胡说!你可知,这位简斋兄乃是我们北直隶府的解元!你可还知,她的解元乃是朝廷亲封,由谭素华谭大人亲口传的旨!” 周稚宁不喜这人把自己当压过对方的筹码,她用力挣脱开这人的手,转身就想和陈穗和离开,谁知道这人的话叫对面南人起了几分慎重。 南人皱起眉头,对着周稚宁拱手,主动报出家门:“在下姓秦,名雨花,字慎之,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对方通报姓名,若是自己不理,恐怕这场争论又要升级。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端,周稚宁只好简略道:“周。” “周简斋?”秦雨花将周稚宁上下打量了一下,“若你当真是由朝廷亲封的解元,那还算有些分量。我且问你,你可是要为这些北人出头,与我等一较高下么?” 考试前闹出争端,真被有心人拿捏了,他们这群人谁也逃不了责罚。 于是周稚宁皱眉:“什么南南北北,我只知道大家都是大明文人。同国,同族,不是死敌,又何须比试?” 她分明是不愿,但在秦雨花看来这就是不敢。 秦雨花的慎重褪却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轻蔑嗤笑。 抓住周稚宁的文人被这声冷笑再度气得不轻,越发恼火:“你冷笑些什么?不是我夸口,简斋兄不是不愿与你比试,而是你不配。若你识相些,能请周明承、唐衔青之流来,再不济叫张峰雪来,我们简斋兄倒愿意比一比。” 听见这几个名字,周稚宁心中一沉,当即道:“这位仁兄,你要搭台子唱戏,何必让我当戏子?会试在即,闹出什么大事来,咱们谁都收不住场。” 那北人,也就是董明辉急了,他道:“你也是北人,怎么甘愿见他们南人骑在我们头上!” 南人闻言也炸了:“分明是你们不讲道理!怎能倒打一耙?!” 北人这边血气方刚的,先前被激了几轮早就按捺不住了,立刻就揪住一个南人的衣襟:“你嘴巴给我放干净一点!说谁倒打一耙呢?再胡咧咧,我打得你满天开花!” 见他动了手,南人们登时也急了,七嘴八舌地开始讲道理。吵吵嚷嚷的,直闹的周稚宁头疼。 南北矛盾已久,再加上这群文人尚年轻,整个就跟个火药桶似的一点就着。 “冷静!大家都冷静!”周稚宁尝试调和,“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但是大家都怒火攻心了,没一个听她的,反而有人怒道:“这群北蛮子动手了,大家伙还愣着做什么?打呀!” 然后这个火药桶砰一声,炸了! 一群文人挥手便打,打不过的就拿旁边摊位上的东西乱砸。一时间笔墨纸砚齐飞,把看热闹的都看呆了。 周稚宁眼看着劝不动,又不想加入战火,索性拉着陈穗和要避到一边去。 那里秦雨花已经抓起了鸡毛掸子要打董明辉,董明辉这边的人瞧见之后,大喊一声:“不得了!北蛮子动兵器了!” 这下把整个场面搅和的更乱了,有人直接扛着圆凳冲过来要砸人,结果人没砸着,手里圆凳倒是脱手飞出,直接往周稚宁面门砸来。 周稚宁慌忙避让,可也不知是谁冲过她身边,直接将她撞到在地。她不由满脸冷汗,咬牙闭眼。 这下是要硬挨这一下了! 但她等了好半晌,迟迟不见应有的疼痛传来,她不由睁眼一看,面前不知何时居然站了个长身如玉的背影,一伸手,居然替她挡了这一遭。而那飞过来的圆凳被反摔出去,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巨响。 第40章 砰——! 一时间,闹成一团的文人都不由朝这边看来,却又在看见来人之时陡然安静下来。 以秦雨花为代表的北人一时愣住,不知来人是谁,以董明辉为代表的南人却满眼惊喜。 董明辉:“子瞻兄?!” 子、子瞻? 周稚宁看向眼前人,对方一身白衣胜雪,拢在淡淡的雪色月光之中,于昏暗夜色,热闹街头转过身,清亮如三月春水的眸子清晰地倒映出了周稚宁怔怔的脸。 竟是周明承…… 冬日里的天空总像是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北京城的房屋尽数被隐没在这些灰暗的色彩之中。初雪洋洋洒洒,似乎纷飞不尽。 茫茫雪色之中,周稚宁看着周明承亲手将她扶起来,又解开了自己的披风替她披上,才将将回过神来。下意识唤了声:“承堂兄。” 周明承一顿,继而眉眼舒展:“我还以为你与我早就生分了,没想到今日还能听到你唤我一句堂兄。” 周稚宁只好抿唇垂眸。 二人的对话叫旁人听去,几人的反应各有不同。 陈穗和满面惊讶不已,他和周稚宁在一起近半个月,有时也谈起过周明承,可周稚宁面色之平淡,根本看不出她竟是周明承的堂弟! 那可是周明承啊,出身高门,灵秀风流,温润如玉,又城府极深。是当之无愧的世家嫡子,也是三年前与赵淮徽一同殿上受试,最终得圣上钦定探花的俊杰。 先前和周稚宁起了争执的董明辉也是脸色不定,一想到自己拿人家堂兄的文气做名头压人,一时间脸色羞愧。 只有以秦雨花为代表的北人不太认识周明承,只看周围人反应推测此人地位甚高,因此一时间没有轻举妄动。 周明承转身对他们说道:“此处不远就是京城府衙,以你们的动静不消多久,就会有佩刀衙役赶来。若你们因此被按上个聚众闹事的名头,这会试怕还未考,名声就已经坏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虽然不冷,可也全然没有对周稚宁时的柔和。 亲疏偏向,一听便知。 董明辉知道周明承的身份,也明白他所言非虚,当即请罪:“是小子们言行无状,这才惹了祸事。” 其余南人们亦是各自认错。 “念你们是初犯,此事我便令府衙不再追究。”周明承说着,看向人群以外,“收了兵器吧。” 人群外响起收刀入鞘的声音,这群文人才意识到原来他们在说话间,早有佩刀衙役将他们围住了。 秦雨花脸色微变,心头残留的火气一下子就没了。 本来这些文人打起来也只是意气用事,有了周明承告诫,当然不会接着动手。于是都领了周明承的情,一个接一个全散了。 陈穗和的视线在周稚宁与周明承之间游移了一下,看出周明承似乎和周稚宁有话要说,便找了借口独自一人回了客栈,于是最后就剩周稚宁与周明承站在初雪之中四目相对。 当年是周稚宁不声不响跑掉的,如今与周明承再见面当然无话可说。周明承却静静看了周稚宁一会儿,然后伸手替她轻轻拂去了肩头落雪。 “长大了。”周明承声音有些轻,仿佛被这冬夜里的风雪一吹,就能消弭无踪。 周稚宁几乎一怔,随后抬眸看向周明承。 三年不见,周明承也变了。年少时虽然也如温玉一般,可眼神转变之间还是会流露出两分耀眼的少年锋芒。如今的他也似明玉,却更加温和内敛了。 只是…… 周明承像是才喝完酒,薄薄的唇瓣上还沾着一层酒液,冬日下显得晶莹。神色中也仿佛掺杂了些许酒气,明明是极温润的眉眼,可却因为这一丝酒气,多了点难以言喻的邪性,像是极为克己复礼的人,终于借着酒兴展露了自己的阴郁冷寒的底色。 周稚宁定了定神,不再多看,而是问:“承堂兄是怎么找到我的?” “意外碰见。”周明承笑了笑,将那丝寒意深深藏起,好似又是大家熟悉的翩翩公子,“这也算缘分,对吧?” 周稚宁不答。 毕竟这不知该称作是缘分,还是孽缘。 “你离开以后,我曾找人去西河村寻过你,但听说你去了很远的乡下温书,一去就是两三年,音信断绝,几乎毫无消息。”周明承声音温柔,“后来再听到关于你的只言片语,便是你中了解元。我很高兴,本想你应该会差人来告诉我。没想到这封家书等来等去,到底是没等到。就连见这一面,也是因为我在茫茫人海中多瞥了一眼。” 周稚宁叹了口气:“承堂兄可怪我?” “怪你心狠么?”周明承笑了笑,雪花落在他鸦黑的睫毛上,显得温柔至极,“那我大概是怪的,因为这世上没有一个弟弟,会忍住三年都不与她的兄长通信。但你若是以后改了,我便不再怪你。” 周稚宁虽是无奈,却又笑了笑:“承堂兄,这么些年来,你的性子好似分毫未改。” 还是这般温和,对她也还是这样好。 随后二人并肩而行,冬夜的初雪被他们踩在脚下,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佩刀衙役得了周明承的命令尽数散了回府衙,只余下小厮茗雾端着长柄灯为二人掌灯。 摇曳的烛火从纸灯笼里透出来,像是要灼开浓郁的夜色。 “这些年,你过得如何?”周明承温声问。 “老样子。”周稚宁望着前方雪路,“春秋四季都在埋头苦读。” 周明承轻轻一笑,答复却莫名:“四季轮回是为一载,堂弟,咱们之间却已差了三载有余了。” 语气幽幽,带着些许遗憾。 三载春秋,几年的寒来暑往,伴在周稚宁身边的都不是他周明承…… 然后,周明承偏过头。看见冬夜的月辉似乎格外冷冽,笼罩在雪地上,将周稚宁的眉眼衬的格外秀美,肤色如玉。垂眸时不经意间露出的一截脖颈,竟也带着无边脆弱柔秀。似乎只要稍稍一用力,就能给这雪色的肌肤上留下一点暧昧的痕迹。 不知为何,周明承忽然感到一阵口渴,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下。 周稚宁这时却抬起眸子,迎着周明承的视线看了过来。 这一眼,恍若年少时他俩并肩走在街头,风声甚急,他为了听清周稚宁的声音而俯身靠近,却又被周稚宁一个抬眸而初尝少年人兵荒马乱的心绪,险些胡言乱语,犯下错处。 但他如今到底不是少年了,他懂得隐藏心绪,也再不会失了仪态风姿。于是他不躲不闪,平静地与周稚宁四目相对。 周稚宁微微一笑,眉眼清丽:“以前却不知道,原来堂兄是个如此在乎时光更替的人。” “并非在乎时光,而是割舍不断亲缘。”周明承轻声,“你我二人终究血脉相连。” 周稚宁明白周明承对她的好,超过了他对自己的任何亲眷。但周稚宁也不明白,为什么周明承单单要对她一个人这般好。 难道这世上真有一见如故,莫名投缘的说法? 周稚宁不理解,便对这份好做不出回应。所以她又沉默了,只低着头走路,好像这条路上有朵花似的。 周明承早明白他这位堂弟的性子,遇到不想回答的事儿,或者不想理的人,要么敷衍,要么一味回避。只是瞧着周稚宁不理他的样子,周明承却不觉得恼怒,唇边反而勾起了一丝微笑,伸手拉了拉周稚宁的袖子,语气无奈而宠溺:“不想回话便算了,好歹瞧着些路,别摔了,到时候伤了叫大夫,你又得嚷嚷着药苦。”然后他又唤:“茗雾,把长柄灯给我。” 长柄灯递到周明承手里,他端稳当了些,就走近周稚宁身边亲自替她掌灯。 此后风雪渐急,两个人彼此再无话说,就这么一路走到了客栈。 周明承知道周稚宁对他其实一直有边界感,他也很会把握分寸,送到客栈门口时就收了灯,温声道:“改日我叫府上人把我的名帖给你送来,你若有事,就尽管拿着名帖去府中寻我。” 周稚宁低低嗯了一声,既像答应,又像是没答应。 周明承笑了下,说:“别闹小孩子脾气,也别遇事死撑着不来寻我。” 说完,他将倾过身子靠近周稚宁,将披在周稚宁身上的披风拢紧了些。 周稚宁不习惯与他人靠的这么近,正要往后略退一步,可转头就对上了周明承一双流光溢彩的眸子。 “堂弟,还有一事需你放心。”周明承声音温柔,“你中解元的事情,我并没有告诉父亲。” 周稚宁一顿,继而凝视周明承的双眸,问:“堂兄,为什么?” 她好像看不透周明承到底想做什么。 但周明承唇边微笑加深,似是在笑周稚宁不该问出这种问题。他伸出手,拂去周稚宁肩头的夜雪,语气低沉而宠溺:“因为我们是兄弟,是最应该亲密无间的兄弟。既然你要扮猪吃虎,那为兄自然会替你掩盖痕迹。” 第41章 周稚宁面色略微复杂:“在堂兄所结识的子弟之中,也有如同我们这般的兄弟吗?” “自然有。”周明承笑着看向周稚宁,“他们的亲密程度胜我们千万倍。” 周稚宁不说话了。 周明承又说了句:“夜间记得添衣,免得着凉。” 随后就后退两步,笑着带茗雾转身离开了。 客栈的灯与火被渐渐抛在身后。 茗雾不解地说:“府里那么多少爷、小姐,公子您怎么偏偏喜欢宁公子?我瞧着宁公子对您,并不如其他少爷、小姐柔顺。就单论一条,公子您在府里头问话的时候,从没有人敢不答,可宁公子连不告而别都做得出来。” “茗雾,你很喜欢柔顺的人么?”周明承侧眸问。 “这是自然。”茗雾语气理所当然,“就是咱们府里挑丫鬟小厮,也得挑听话会来事儿的。说再难听点,就那大街上挑小猫小狗,也得挑条顺自己心意的呢。这要不然就是给家里请了个祖宗,这不得闹翻天?” 谁料周明承竟然笑了,说:“可我要的是亲兄弟,不是你口中的丫鬟小厮,也不是小猫小狗。他不用总是顺着我的心意,更不用事事都要应答我、捧着我。”说完,他回眸望了一眼客栈,眼中幽光隐现,“过于柔顺总会令人厌烦,就像府里那群人一样。长长久久的见到同一副面孔,当真令人腻味。宁堂弟她就不一样,但是你应该不会明白,对吧,茗雾?” 茗雾当然不明白,难道事事都听你的还不够好吗?大概这世上只有他家公子会觉得不好吧。唉,他家公子将来最适合娶个会闹腾的烈婆娘…… 第29章 二姐婚事 又是为姐姐操心的一天 一夜无梦,第二日周稚宁早早的就醒了,正好陈穗和来敲门给她送家书。 周稚宁匆匆整理好仪表放人进来,谁料陈穗和一见着她,就十分夸张地给她行了个礼。周稚宁哭笑不得:“你这是做什么?” “这叫提前抱佛脚,不灵心也安。”陈穗和一本正经地说:“万一哪一天又蹦出个大官儿认你作堂弟、表弟、知心好友、红粉知己什么的,小弟我也能跟着借借光。” 周稚宁一听就知道陈穗和是在点周明承的事儿,毕竟陈穗和对她是坦诚相待,她却另藏秘密,哪怕是另有理由,也难免叫人心有隔阂。 “再不会有了。” 周稚宁苦笑一声,相处到今日,陈穗和的人品周稚宁也信得过,她便将周允能与自家结的仇怨粗略的说了一遍。 陈穗和听罢愣了愣,才道:“以往只知道骨肉至亲是天底下最紧密的,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说完,他又蹙眉,“既然你们两家有仇,但周明承对你又这般好。你们……这……” 这种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关系,就连一个古人看了也为难。 周稚宁本来也不想把陈穗和牵扯进来,便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陈穗和也是佩服她的态度。 知道了苦衷,陈穗和心里那点不快也没了,反而拍拍周稚宁的肩膀,表达了下他的兄弟义气:“周兄,将来只要你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们陈家虽然比不得周家有势,但也不会对不公之事坐视不理的。” 周稚宁笑了下,道:“陈兄仗义相助,我倒不知该如何报答了。” 陈穗和很有北人的豪爽:“报答就不必了,只叫家姐替我编一个扇坠子如何?那般样式的扇坠子我满城都找遍了,都没瞧见一个类似的。” “那扇坠子是我三姐编的,她向来灵秀,不喜按照前人既定的说法来,所以这坠子大概是她想的新编法,市面上见不到。”周稚宁微笑。 陈穗和闻言,抚掌而笑:“好有意思的人,想法当真与众不同。” 见陈穗和笑容里带着满满的赞赏,周稚宁略微思考了一下,唇边不由流露出一丝微笑,但她没有多说,而是向陈穗和伸出手:“你替我拿的家书呢?说来说去,险些把家书忘了。” 陈穗和也不打趣了,连忙将家书递给周稚宁。 这信是杨氏托周允德写的,内容还是周巧慧的婚事。自从周巧珍的事情后,杨氏就不敢再女儿的婚事上擅作主张了,一切都听从周允德和周稚宁的话。所以自接到上次周稚宁寄回家的信件后,杨氏就按照信件里的方法一板一眼地替周巧慧挑选。看哪户人家是既对自家人好,又对旁人好的。 虽然这办法耗时耗力了些,但几个月下来,还真叫杨氏挑到了一个不错的。 那人姓蒋,单名一个言字。相貌生的清秀,人也是好得出奇。说话都轻声细语的,还会教周巧慧认字。周巧慧与他见了几面,又加上信任周稚宁,显然很满意这门婚事。 更重要的是,虽然蒋言他父亲死得早,就剩一个寡母又当爹,又当妈地把蒋言拉扯长大。但他家世代书香,祖上还出过太子太傅。哪怕因为蒋父的去世才家道中落,但家底也颇为丰厚,再加上蒋言又凭借自己的努力成了秀才,未来未必没有振兴家业的希望。 这样一户好人家,前来说媒的人几乎要踏破门槛,照理说这里面其实没有周巧慧的事儿,毕竟家底不丰,家中又只有周允德这么个大龄秀才。杨氏本都要放弃了,可就在这节骨眼儿上,周稚宁得中解元的消息传回了乡,情形一下子就不一样了。解元可比秀才值钱得多,更何况周稚宁还那么年轻,是肉眼可见的少年俊才。 所以这么一来二去的,蒋家就想着直接上门提亲,先把日子定下来再说。家里人没有不愿意的,只有杨氏心里还有周巧珍的阴影,说什么都要给周稚宁写封家书问问意见。 周稚宁捧着信,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全家人,哪个不希望三个姐姐都嫁个好人家?不说穿金戴银,仆人成群,但起码衣食无忧,相公是个知冷知热的好人。所以挑选夫婿都要慎重慎重再慎重,最好是她去亲眼瞧一瞧才好。 但现在她远在千里之外,怕是一年半载都回不了西河村。古代女子的妙龄又如同流水,一眨眼便消逝了,总不能让周巧慧等她回家了再嫁人吧?可是若是就这么轻易地许出去,周稚宁又不放心,毕竟是自己亲姐姐。 因此思来想去,墨都研了一大滩了,周稚宁才提笔写了封回信,希望周巧慧再等一等,不要一时喜欢就决定嫁给这个蒋言,可以再往更大的地方瞧一瞧。若是周巧慧实在喜欢他,也不是不能嫁,但蒋家给的彩礼一定要让她亲自来管。无论是银钱,还是田契铺子,都需一应攥在手里。 然后,周稚宁就想了些可以保障周巧慧婚姻安全的法子,全部写在了家书之中。这回写完之后,家书的厚度居然还上次还夸张,捏在手里简直可以做一个小枕头。 为了不让周巧慧多等,将将把墨吹干,周稚宁就跑到楼下请掌柜的寄了信。看着信客将写有她名字的信封装在信车里,摇摇晃晃的离开,周稚宁眺望的眼神中又带了一点担忧。 与此同时,皇宫内。 赵淮徽在小黄门的引领下,走过了十二道汉白玉桥,进了养心殿。 当今圣上不喜奢侈,所以养心殿的装饰也并不华丽。与寻常人家相比,只是屋内多了一些陈设和暖炉,其余的都无甚差别。 “臣赵淮徽,见过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梨花木桌后面,一个体型微胖,笑意盈盈的中年男人虚扶了赵淮徽一把。 “赵卿难得进宫一趟,就不要搞谢恩那套假把式了。”皇帝显然不拘小节,“朕且问你,你替朕寻找天子门生的事情办的如何了?” “臣已物色了几个人选,请陛下过目。” 赵淮徽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由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呈交给皇帝。 皇帝接过,认真的从头看到尾,只是在看到名单上最后一个人的时候,他眉头一皱:“平江笑笑生?”他略微思索了一下,继而忍不住撇撇嘴,“朕知道这个人。近来有臣子上书,说这个平江笑笑生的文章欺辱朝廷,藐视天威,是为反臣,理应将人抓出来严加处置。你倒是与众不同,居然想把她搜罗来当朕的门生?” 赵淮徽拢袖道:“陛下,看一个人是不是反臣,不能看她说了什么,而是要看她做了什么。” “朕看到了,看到她写了不少文章骂朕还有朕的臣子。”皇帝将名单往桌上一扔,很是疑惑,“你怎么偏偏就选上她了呢?” 赵淮徽抿了抿唇,道:“臣能从她的文章里看出来,她是个心有天下的人。” “你们文人都觉得文如其人,可朕偏偏觉得文未必如其人。”皇帝摇摇头,“朕不同意让她当朕的门生。” 第42章 赵淮徽蹙起了眉头,双臂平举,躬身深拜:“还请陛下三思。” “朕说了,朕不答应。哪怕是三思,四思,五思,朕都不会答应。”皇帝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伸手拿过桌面上的其他奏折,“名单既已交过,该选哪些人朕心里也有数,你就先退下吧。” 赵淮徽不动,还是保持着下拜的姿势站在原地。 皇帝见状,忍不住皱起眉头:“赵徽,你这个倔脾气又犯了是不是?” 赵淮徽还是那句话:“还请陛下三思。” “算了,你爱站到什么时辰就到什么时辰,朕不管你。” 和赵徽当君臣久了,皇帝就格外见不得赵徽这种冷着脸,倔着脾气的样子,好似就这么磨下去,他就会妥协似的。再说了,这可是他的第一批天子门生,他不得挑个顺心如意的吗?挑个爱骂人的书生干什么?要来和赵徽凑一对儿?一个摆右边一副冷脸,一个摆左边专惹自己生气?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皇帝哼了一声,故意高声道:“魏闲,你去后殿将朕积了三天的折子都搬过来,朕今日一次批完。” 魏闲看了看身姿笔直的赵淮徽,又看了看皇帝,犹豫着应下:“是。” 然后就搬来了一堆折子。 这些折子来自天南海北,什么都有。有征税哭穷的,也有拿本地珍品上贡的,更有没什么事儿,专门上个请安折来问好的。 皇帝批着批着,就全神贯注起来。 魏闲不敢打扰,就只敢在旁边注意着给烛火挑芯儿。 这么熬下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殿内的烛火逐渐开始晃眼,皇帝才揉了揉眼睛,丢下手中朱笔,问:“魏闲,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魏闲轻声说:“就快到午时了。”说完,又往赵淮徽那边递了递眼色,“这赵大人也该离宫用膳了。” 皇帝也顺着魏闲的视线看向赵淮徽,却见他还是一模一样的姿势站着,即便是脸色苍白如雪,也在极力忍耐。只是那薄唇实在是毫无血色,身子也摇摇欲坠,令人看着悬心。 “你——”赵淮徽这个倔脾气实在令皇帝头疼,但是皇帝朝着自己这个病弱大臣发不了大脾气,只好斥责魏闲,“你这个大太监是怎么当得差?真叫赵大人白站这些个时辰吗?去,端把椅子过来让他坐,别晕在朕的养心殿里头。搞不好,明日就该有言官参朕不善待臣子了。” 魏闲委屈巴巴地照办,可椅子端来后赵淮徽还是不坐,又是那句话,语气寒冷如冰:“还请陛下三思。” “赵徽你——”皇帝气得要把手上的折子砸下去,但又确实把一折子给人砸晕了,来日更不好向言官们解释。皇帝只能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道:“好好好,你非要朕纳平江笑笑生为门生也可以。”虽然这样说着,但皇帝还有些不甘,他略一思索,便想了个主意,“按理说,我不应该质疑你的眼光,但朕也不想找个爱骂人的书生当朕的门生。不如这样,朕和你打一个赌。就赌这个平江笑笑生能不能在会试之时得个会元,如何?” 赵淮徽抿了抿苍白的唇瓣,问:“敢问陛下,赌注是?” “她的命,和你的官。”皇帝笑笑,“这很公平,对吧?平江笑笑生骂了朕这些年,弹劾她的折子跟这雪花一样多。要是让朕容得下她,那她必得有点真才实学,得会元就是最好的证明。可若是她不能,这就证明她是沽名钓誉之辈,也证明你办事不力,给朕看走了眼。这样新罪、旧罪加起来,朕杀了她再贬你的官儿便不为过。” “可陛下,若是她能呢?” “若是能,朕就按你所言纳她为天子门生,从此直上青云一路。如何?” 赵淮徽神情一松:“臣愿赌。” 这副毫不怀疑的样子倒让皇帝意外:“赵卿,你与这个平江笑笑生素不相识,就敢这么信她?” 赵淮徽拢袖落座,神色略缓:“臣信她,胜过于信自己。” 第30章 再见赵淮徽 周稚宁,好久不见…… 出了皇宫后,程普照例在外面候着。见赵淮徽出来,他立即上前帮赵淮徽披上大氅,然后道:“马车我已经准备好了,大公子可要现在就去看周公子?” 赵淮徽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色,道:“先不忙,去一趟朱雀街吧。” 程普以为赵淮徽去朱雀街另有要事,没想到马车到了以后,赵淮徽竟然只是下车亲自买了一袋炒栗子,然后才让程普往客栈去了。 客栈内正是饭点,周稚宁和陈穗和围在一起吃铜锅子。桌面上摆着现切的羊羔肉,以及一些用来烫水的青菜、盘大的粗粮饼子。 陈穗和用小刀剜了一点韭菜末擦在肉片上,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北方的菜实在太硬了,来了这些个月,真快把我吃伤了。” 周稚宁虽然没说话,但也叹了口气。 北方的东西都挺好吃的,而且因为地界原因,他们还能时不时开开荤,比在南方时容易吃肉。但再好的东西吃多了,也有吃伤的一天。更何况她和陈穗和都是在南方长大的,口味更偏重于清粥小菜类。但在北方清粥小菜连开胃都不够,大家吃的都是硬菜。她入乡随俗这段时间,都快把自己吃上火了,嘴角还起了几个小燎泡。 陈穗和又吃了一口,便恹恹地放下了筷子:“稚宁,我去后厨问问,看他们有没有腌白菜之类的东西,咱俩拿着拌饭吃。” 周稚宁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和手上的肉片,还有盘大般的饼子做战斗。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身前传来了板凳挪动的声音,紧接着一个身影在她面前坐下,却不言不语。一阵若有若无的冷冽味道从对面传来,让周稚宁微微一怔,似是想起什么一样迅速抬头,继而正好与对方四目相对。 经历了三年的岁月打磨,眼前的人身上似乎染上了些许风霜。只是眉眼间的冰山雪色还是如旧,好似冬日里冷感的阳光,叫人感受不到一点温度。但当对方将黑白分明的眸子望向她的时候,眼底却起了一丝波澜。 “周稚宁。”赵淮徽轻笑,“许久不见。” 周稚宁没想过赵淮徽会从天而降般出现在她面前,以至于她卡壳良久,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好在赵淮徽也是个冷性子,打过招呼后,就将炒栗子放在了周稚宁面前。 闻到熟悉的香味,周稚宁不由笑了一下,打开了话匣子:“什么时候来的京城?” 一边问,一边熟稔地拿了栗子磕。 “最近几天。”赵淮徽言简意赅。 “那你是特意来看我的?”周稚宁挑眉。 赵淮徽先是抬眸看了周稚宁一眼,继而又偏头,轻笑道:“顺便罢了。” 周稚宁一贯知道赵淮徽嘴硬,她笑着剥开一颗栗子,顺手丢给赵淮徽,问:“你是士族,这回入京应该不是来科考,只是来游玩的吧?” 但赵淮徽答:“我有正事要做,我如今是……”但话到嘴边,他又顿了顿,似乎是顾及到了某一点,并没有明说。 高门子弟口中的正事说不定是拜访哪个高官,伴哪个贵女出游,又或者是去某个极负盛名的名胜古迹游玩。 周稚宁也不放在心上,多给自己剥了几个栗子,一齐塞进嘴里。 赵淮徽见她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思考了一下,就拿起茶壶给她倒了杯水递过去。 周稚宁给他竖起大拇指:“赵兄,你是越来越有同理心了。” 得了夸奖,赵淮徽神情不动,但扫了一眼桌面上几乎没动几口的饭食,眉峰微挑。 “你来找我,难道就是为了送这袋板栗?”周稚宁道。 “非也。”赵淮徽摇头,“是庆贺你得入会试。比起三年前,你有了很大的进步。” 周稚宁笑了一下:“你是不是不知道谁是北直隶府的解元?” 赵淮徽知道那人一定是平江笑笑生,可他不想在这时就知道那人的身份,于是他摇摇头,抬眸看她:“不知。” 周稚宁又忍不住笑了:“那等你到殿试那一天就认识她了。”说完,她又道:“你可知赵徽近日消息?” “他近来升了大理寺少卿。”赵淮徽唇边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可你为什么会忽然问起他?” “他的文章变了,但我不懂为什么。” 闻言,赵淮徽唇边微笑更深,眉眼间的冰雪都好似被骤然融化了几分:“你可想见他?” “我确实很期待和他见面,但是……”周稚宁拧着眉头,“像他这样年少成名,又家世出众的人,恐怕一生都过得极其顺遂。在这种情况下,他应当性情狂妄、放荡、不拘一格,怕是会极难相处……” 第43章 赵淮徽眉心顿时一蹙,紧紧地抿紧了嘴唇。 “所以,我会因为他的才华而仰慕他,与他结交,但若要成为一辈子的挚友,怕是不可能的事。” 赵淮徽拢在衣袖里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半晌,才低声说:“这些都是他以前的性子,几年过去,说不定尔今他已经改了性了。” “一个人的性子再怎么变,也不会翻天覆地。”周稚宁摇摇头。 赵淮徽一下子默然无语。 尔后二人无话,周稚宁默默地吃,赵淮徽默默地陪,期间做的就是给周稚宁多倒了两杯水。待了大概一刻钟,赵淮徽就起身与周稚宁告别了。 巧的是,赵淮徽前脚离开,后脚陈穗和就提着两瓮腌白菜从后厨钻了出来。见到桌上莫名多了一袋栗子,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哪儿来的炒栗子呀?” “朋友送的。” “哪儿?” “刚走。” 周稚宁给他指了个方向,陈穗和看过去,却只来得及看见一抹离开的身影,他眯着眼睛仔细看了半晌,喃喃道:“这人怎么那么像赵兄啊?” 但赵徽如今身份贵重,前程远大,也不认识周稚宁,又怎么会出现在这么个小客栈呢? 陈穗和摇摇头,将脑海里的想法给甩了出去。 客栈外,程普伴着赵淮徽坐了一程马车,回过头问:“大公子这是怎么了?见了一次周公子,脸色都不好看了。” 赵淮徽垂着眸子默默坐在哪儿,好半晌才开口问:“程普,不许你告诉周稚宁我的真实身份。” “这是为什么?”程普不解地问:“大公子你已是大理寺少卿了,周公子也即将会试。万一她真的金榜题名,你们必然同朝为官。那到时候、到时候怎么瞒?” 赵淮徽神冷下神色,再度强调:“总归是不许现在就告诉她。若是能晚一刻便晚一刻,能多瞒一点就瞒一点!” 他说完就紧紧抿着唇,好似耳边又响起了那些话: “赵徽,你以为你为什么会走到今天?全是因为你的狂妄自大!” “是啊,人人都知道那件事是冤屈了你,可谁愿意替你作证?如今的众叛亲离,好友断绝,不正是你一手种下的因吗?” “你这种人,你这种性子,身边除却阿谀奉承之人,不会有一个真心好友。” …… 赵淮徽紧紧的闭上双眼。 绝不能告诉周稚宁他的真实身份。 绝不能…… * 往后一段时间,整个京城算是风平浪静。再之后冬雪渐收,寒冰初融。到了隆庆25年春天的时候,三年一度的春闱正式拉开序幕。 前来做会试主考官的全是进士出身的大学士,尚书以下,副都御史以上的官员。为了防止有官员协助考生舞弊,考官们大多提前半个月入贡院接受检查,在春闱开始前十二个时辰内,几乎都留在贡院没有出过去。 周稚宁与陈穗和将准备好的饭食与笔墨放进考篮,选在天色未明的时候去贡院外排队。毕竟她身份有点问题,趁天色尚暗时接受检查,更加有利。 但是没想到因为会试是在京城举行,检查格外严格,即使周稚宁身形清瘦,又攒了足够多的银子贿赂,但负责检查的胥吏还是非要脱掉衣服检查不可。 周稚宁勉强冷静:“小哥,我前几日才退了高热,大夫嘱咐我不许吹风,否则有性命之忧啊。” 小哥道:“入贡院者都需要褪衣检查,这是规定,我管不得你是不是高热方退。” 周稚宁紧紧皱起了眉头。 “若你实在不方便,那就请你找位官员来为你作保,担保你不会舞弊,我才能放你进去。” 但是周稚宁来的实在太早,哪个官员会在这个时分外出闲逛,还正巧是周稚宁熟识? 周稚宁抓住考篮的手慢慢攥紧,额头上有了些冷汗。 正是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上一枚腰牌:“我为她作保,可符合规定?” 周稚宁一怔,转头一看,正是周明承。 周明承也是正正经经的正七品,腰牌一出,负责检查的胥吏立即改了态度:“原来是周大人作保,这自然可行,还请这位小公子进去吧。” 周稚宁看了眼通往贡院的路,对周明承说了句:“多谢堂兄。” “谢什么,你我是兄弟,不分彼此。”周明承笑容温和,“但你怎么不跟我说你前些日子发过热?早知道我便遣人用马车送你来了。也省得你在门口和这胥吏拉扯。” 周稚宁不敢多说,以免露馅儿,垂眸道:“是我一时忘记了。”继而问,“堂兄是特意来寻我的?” “是啊,谁知你来的这么早,好险才赶上。”周明承笑着从衣袖里面拿出一支羊毫笔递给周稚宁,“这笔你收着。” 周稚宁看了一眼,一下看出这并不是什么很名贵的笔,笔身和笔头用料都普普通通,也不知道周明承为何要受累跑这么一趟来送。 但直到她把笔接在手里,翻来看了一遍,才发现这笔身上刻着几个她无比眼熟的字—— “文昌神君护佑”。 这和她第一次下场时,杨氏替她去文昌神君庙跪求的笔一模一样。 周稚宁吃惊:“堂兄,这笔……” “我听说京城的文昌神君庙比平城的更为灵验,所以赶在你会试之前去求了一支。若你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地过了这场会试,咱们兄弟二人将来便可同朝为官了。”周明承笑眼温柔,里面仿佛盛着一条星河,闪烁耀眼。 周稚宁心绪复杂,她将这支笔放进考篮里,轻声道:“多谢堂兄。” 周明承笑道:“你我兄弟,何必言谢?哦,对了,我曾差人去打听了一下,你们这届考生里有谁水平不错。后来得知有个叫张峰雪的颇受追捧,你可留意一下他。” “多谢堂兄费心,我先进场了。” 周明承为她让开一条道,静静地目送她进了贡院。可背负着周明承的目光,周稚宁的心却格外煎熬。 真到了为了大姐,与周允能对峙公堂的那一天,她与周明承该当如何? 周稚宁叹了口气,望向眼前巍峨严肃的贡院。 罢了,罢了,也许到时候会有两全之策吧。 第31章 会试 寒窗生涯即将结束 会试的整体流程和乡试也差不多,都是结保,唱名,发考卷,但考试内容有所不同,天数也不太一样。 会试一场考三日,一共三场,也就是六日。第一场考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第二场考论一道,判语五条,并且在诏、诰、表内选答一道;第三场试经史策五道。 第一场考的四书题,周稚宁拿到手的试卷是这样的:“公会齐人,宋人救郑。”1 这句话出自《左氏春秋传·庄公·庄公二十八年》,记录了一段史实—— 齐桓公救郑制楚。 周稚宁要做的,就是从这短短的一句话,一段历史之中,生发出对当今有益的感想或者是建议。 历史上的齐桓公是个了不起的君主,他外练兵,内抚患,致使国家壤安国平,兵盛粮足,这才给了他足够的底气插手他国之事。 于是短暂思考之后,周稚宁研磨写下:“《春秋》善霸业者,练兵抚患,而安攘之事现矣,此齐桓救郑制楚之始……” 从第一日落笔,到第三日交卷,会试的第一场考试周稚宁过的颇为顺利。在第三日的时候将草稿纸上的东西规规矩矩誊写在试卷上之后,第一场考试对她来说就算是过去了。 不过因为在狭窄的号房里憋了三天,她身上都快臭了。等她出了贡院转头一看,才发现陈穗和也是和她相同惨状。还有身体虚弱的考生,考完这第一场出来之后,都需要有人搀扶才能走路。甚至还有的人尚未出号房的门,就已经晕厥过去了,胥吏急急忙忙带着大夫来抢救。 贡院百态,不一而足。 周稚宁感叹:“这号房简直堪比考生们的鬼门关啊。” 随即与陈穗和一同走回客栈。 在路上,陈穗和抱怨道:“我真是得罪了文昌神君,让他老人家给我分到了一个特别偏远的号房。桌椅咯吱咯吱响不说,我旁边一个考生的呼噜简直像是地龙翻身!” 这闹的陈穗和三天三夜都没怎么睡好觉,但又为了考试强撑着。要不是他素来体质佳,恐怕也要晕倒在号房里。 周稚宁与陈穗和的惨是两模两样,虽然不担心有人打鼾,但夜里居然特别招蚊子,脖颈、脸颊甚至是手背处都被咬了几个红包,又痛又痒,当真苦恼。 只是回了客栈一瞧,满大厅都坐着考完第一场放出来的考生,不论是讲究的南人,还是豪放的北人,个个都是臭气熏天,异常狼狈。等周稚宁、陈穗和听到,居然有人分配到的号房靠近茅厕,被熏得一天干呕了五六道之后,都忍不住感叹此人实在运道极差,可怜可怜。 第44章 贡院放考生们出来的时间有限,需要在人定之前赶回。所以考生们都没有多余的时间闲聊,大家稍稍坐了一坐,就上楼洗澡,下楼吃饭。 周稚宁和陈穗和两个把自己收拾完毕的时候,还差半个时辰就人定了。于是半刻休息也无,两个人又急匆匆赶去贡院。 本来这个时候,除却这群考生以外,街面上应该没有其他人了。但周稚宁还是在赶路时,看到一个文人打扮的中年男人,抱着一堆书稿慌慌张张地往一条小巷去了。没多久,后面又跟来了两个佩刀衙役,同样进了小巷。 周稚宁微眯双眼,视线不由跟着他们,但陈穗和转身扯了扯周稚宁的衣袖:“还回头看什么呢,当心一脚绊住。” 只是片刻功夫,中年男人和佩刀衙役已经全部消失在了黑暗深处。周稚宁便定了定心神,专注赶路了。 进了贡院,每个号房前已经等了胥吏。他们手上端着烛火,根据号房外贴着的面容简述,仔细对照考生们的面容看过,觉得像的就放进号房,不像的拉到空地处接着检查。 虽然在考生外出时找人替考的事情风险很大,但也不是没有人这么做过。万一赢了,得到的收益可比风险大多了。 好在周稚宁长相确实出众,叫人见过一眼就记得格外清。所以在检查的时候没出什么岔子,只被负责检查的胥吏塞了两根半截蜡烛到手里,就把她放回了号房。 号房内是漆黑一片,但房外还有些许月光透进来。 周稚宁没用这两根半截蜡烛,因为春日里太阳落的和冬日里一样快,不到酉时就看不清东西了,但截止作答的时辰定在戌时,中间一个时辰的落差就需要蜡烛来借光。要是一不小心提前把蜡烛用完了,就要耗时间等到胥吏去取蜡烛来。这样不仅打断思路,还容易给人造成紧张的压迫感,简直是得不偿失。 所以,周稚宁借着月光,摸着黑,将自己重新准备的考篮放在坐板下,又将半截蜡烛好好的安置了,就仰面躺在号房里,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住在这样的号房里,自然讲究不了什么睡眠质量。所有人都睡的很差,半夜总能听到隔壁号房里有人翻身,而带起的吱嘎声。但考试不等人,第二日,天还蒙蒙亮,胥吏就捧来了第二场的试卷。考生们无论有没有睡好,都被全部拉起来站在号房外等候。接下来又是一轮唱名、认保、发试卷。很多人眼下坠着两坨大大的乌青,站在号房外的时候还是睡眼惺忪的,整个人跟游魂一样。 虽然古代没有风油精之类的醒神神行,但为了给自己提神,很多考生也是各有奇招。头悬梁这种还是常见了些,有的考生一拿到试卷,就啪啪给了自己两嘴巴,下手之狠,脸上都出了红印子。还有的考生用木锥手刺百会穴和神庭穴,提神醒脑的功效异常好。 周稚宁为了给自己提神,领了试卷就回到号房里后,就用带来的清水泼在自己脸上。 现在春寒料峭,尚未回春。因此冷水在接触皮肤的一瞬间,立即把周稚宁刺激的一抖,忍不住深吸了好几口冷气,才压下浑身都鸡皮疙瘩。虽然这方法有些自虐,但人好歹是清醒了。 周稚宁将手上的水珠尽数擦在身上,免得把试卷弄湿,随后开始浏览试卷。 第二场是策论题,问的是:“文武并用论。”2 这个问题周稚宁在现代时候就思考过,武安邦,文治国,文武并行才是正道。偏重于任何一个,国家运行都会出现崩溃现象。 周稚宁将这作为中心思想,然后润色了一下言辞,设计了一下架构,就开始动笔。 这第二场从第一日拿卷,到第三日交卷,周稚宁亦是无惊无险。 第三场才是整个会试的重头戏。 因为第三场考的是所谓经史策五道,是要从经书、史书以及策论等选出五道题目,让考生进行开题、破题以及承题等。 这类题目不仅考察考生的涉猎范围,更考察考生的能不能将书本与实践结合起来进行运用等综合性能力。是考生最容易出彩,也最容易被黜落的地方。 因此在考第三场的前一天晚上,为了保持良好的状态,周稚宁早早的就歇笔休息了。 但是几年过去,周稚宁身形抽条,已不再是前几年的少女,号房对她来说也变得拥挤起来,让她伸着腿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好暂时将腿支撑在地面,另一条靠在门板上,整个人仰面躺倒,视线看向上方。 经过三天又三天的高强度精神集中,大家都已经很疲惫了。因此月黑风高夜,整个贡院都有此起彼伏的鼾声。耳边会偶尔响起胥吏带着佩刀衙役巡逻的脚步声,但恍神一瞬间,脚步声就会被隔壁号房里的呼噜声盖过。 周稚宁待在这样的环境里,却有心思笑了笑。 六年衣破帝城尘,一日天池水脱鳞。3 来日既然有可能青云直上,如今的苦便不是苦了,而是一种充实。 只是不知那璀璨耀眼的青云路背后,又是怎样的波澜诡谲呢? 周稚宁伸出手,隔着自己的指缝看向外面漫天星子。星光璀璨,将她的眉眼照亮,显得格外柔美清丽。 * 也许这场万人过独木桥的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所以比起考第二场的时候,而今的考生们精神头居然还好些。一个个都盯着捧试卷的胥吏,似乎都知道自己从今以后,是凡是仙,是天是地,都取决于这一张试卷上了。 这样紧张凝重的气氛,连监考官都不由为之侧目。 一名绯红官服的中年男人隔着竹帘看了眼左右号房,感叹道:“明年此日青云上,却笑人间举子忙。4几位仁兄,此情此景,恰如咱们当年啊。” 其他两位监考官也是颇为感慨。 一人捋着胡子笑道:“时光飞逝,咱们如今也成老头子了。” “江山不改,人才迭出。不知这回会试,是否又会出个如赵徽般的人才啊。” 但赵徽这种人才,又岂是随便出现的? 几人都知是玩笑,也不在意,摇摇头,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当天边出现第一丝霞光般的晨曦的时候,有胥吏敲响了贡院旁的一口大钟。浩荡的钟声传遍贡院的每一个角落,叫号房里的人为之一震。 此刻,试卷已经拿到了手,最后一场战争的号角吹响了! 有人怕浪费时间,即刻动笔。也有人不慌不忙,先在草稿纸上写大致内容。周稚宁拿到卷子后,就将整体题目浏览了一遍。 第一道题目问:“贾谊五饵三表之说,班固讥其疏。然秦穆尝用之以霸西戎,中行说亦以戒单于,其说未尝不效论。”5 何为五饵三表?五饵是指赐给人“盛服车乘以坏其目”;赐给人“盛食珍味以坏其口”;赐给人“音乐、妇人以坏其耳”;赐给人“高堂、邃宇、府库、奴婢以坏其腹”;对于那些降将,则要上位者表示亲近拉拢,“以坏其心”。6 换句现代话说,五饵就是典型的糖衣炮弹。 三表则是指“以立信义、爱人之状和好人之技”7,这三表是要求汉文帝应为天下表率,以慑服四海。 五饵三表的提出,是汉臣贾谊为汉帝对匈奴的分化拉拢献出的计策,总体来说是具有一定实操性和前瞻性的。 那么,朝廷为什么要选择把这么一道题目,作为会试开篇第一题呢?这就不得不提到边境。 自古以来,无论哪朝那代,边境问题都是大问题。现代交通发达,边境以外的民族哪怕没有充足的物资还能花钱买。但古代边境以外都是些游牧民族,全是靠天吃饭,一旦水草不够丰茂,或者是遇上天灾,一点点的物资储备根本不够用。 所以为了解决物资的问题,不少游牧民族的另一面都是劫匪。他们不断的骚扰边境百姓,抢劫物资供自己本族人使用。就是当今明朝也有类似的问题,甚至屡屡出兵都无法杜绝此类事件。因此,朝廷出这个题目,不仅仅是想考验考生的思维能力,也是真的想得到一些实践性内容。 其实就周稚宁看来,一切问题的根源都是“经济原因”。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8,当一个民族的经济不足够支撑这个民族“懂礼节”,能“开化”的时候,那这个民族就一定是愚昧、野蛮和落后的。 如何才能让经济畅通呢?最常用的一个办法绝对就是通商。 但周稚宁不是整个大明唯一一个聪明人,她能想到通商的办法,别人肯定也能想到。那么为什么这个办法没能实施呢? 首先,群游牧民族和大明长期结下仇怨,两方互有人命债,所以互相不信任。除此之外,游牧民族又常分为几个部落,互相商量,不等于大明都听从于皇帝,极难全部打好商量。往往跟一个部落约定协议之后,又是另一个部落前来劫掠,十分棘手。 第45章 其次,大明内部的大多数文人瞧不上这群蛮子,认为于他们通商是有辱自身。毕竟他们连文人内部都要分个三六九等,又何况是异族之人?更何况大明哪怕不靠通商,也能凭借辽阔的国土和鼎盛的人口,生产出大明百姓所需要的一切。譬如奶茶、生丝、茶叶……但边境以外只有水草已经肥牛肥羊,互相持有商品的种类并不平等。 对付前者,秦朝之时就已给出了解决方案—— 纵横之术,远交近攻,分割个破。 然后再对交好部落贿之以财帛、茶叶、生丝等诸多好处,不怕其余部落不动心,投降之风必然大胜盛。到时候大明比之这些部落,就犹如秦比之六国,不愁不胜。 而应付后者却要麻烦的多。 以往大明尚有士族,能量极大,历经几代帝王才解决这个问题,只留了琅琊赵氏一家士族,而且还是只是空有爵位、财帛,并无实权,威胁已然不大。 可往日那些被分化的士族们却凭借科举进仕重新团结起来,又因为士族多在江南一带富饶之地,所以导致寒门与士族的对峙,到现在转变成了南方与北方的对峙。这两方虽各有各的说法,但在瞧不起蛮子这件事情却又出奇的一致对外。 如果硬要将通商一事提上日程,就需要看圣上的能量能不能压过这群文人,强硬打开通商口。而如何压过?就需要圣上需要有自己的势力,也就是所谓的天子门生。 思路全部畅通,周稚宁停下笔,将草稿纸上的墨迹吹干,又开始看下一题。 边境问题显然很为朝廷重视,因此从第一题到第五题多多少少都和边境有关,只不过是借古喻今罢了。 所以周稚宁写思路时也十分流畅,并没有多少卡顿。将用膳和休息的时间都算上,约莫两天之后,周稚宁将五道题具体思路都写了出来。等到第三天,她才开始把草稿纸上的东西一一誊写到试卷上。 金乌从东来,又从西落。当日夜即将再度轮转的时候,周稚宁在自己的试卷上完成了最后一笔。 圆润细腻的馆阁体使得整个卷面看起来干净又整洁,几个鲜红的戳儿昭示着她进度的神速。 望了一眼号房外,考生们还在埋头苦写。周围除却桌椅板凳作响的吱吱声,便只剩下了齐齐的刷刷声。 周稚宁不敢大意,将卷面来回检查了四五遍,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吹干了未干的墨渍,起身将卷子交给了主考官。 说实话,交卷这个过程对周稚宁来说就像是做梦一样。 她就与这几个穿绯红官服的大官打了个照面,再回过神来时,她就已经站在了号房之外。 也是正好,号房外,春日里夕阳美如画,鱼贯而出的考生们走在贡院内,发带飘动,身影被夕阳无限拉长,每个人的脸都是意气风发的。而贡院外,家家户户都派出了接人的马车。从老爷夫人,到小姐少爷,再到丫鬟小厮,没有一个不翘首以盼的。 从他们脸上的笑,挥动的手中,周稚宁明白了一件事情—— 她的寒窗生涯,似乎就快结束了。 第32章 马甲不保 平江笑笑生的马甲要捂不住了…… 一结束会试,人生旅程就失去了一段目标,周稚宁站在书案前,居然也有不知该捡起哪一本经卷温习的迷茫。她与陈穗和坐在客栈大堂内闲谈时,发现陈穗和也是一样。虽然殿试尚在眼前,可会试结束之后,他俩竟然都有着千帆尽过的感觉。 有此感觉的不止他们一人,有的学子在考完会试之后同样忍不住放松起来,也不温书了,只坐在客栈大堂内与一众好友闲谈。 “天南海北的俊杰之士齐聚京城,此时此刻,真是难以决出谁会为会元啊。” “这哪里有悬念?今年张峰雪下了场,会元一位非他莫属。” “是啊,张峰雪可是与赵徽、周明承和唐衔青等人齐名之辈。若不是在上一届会试之时,他因感染风寒而高热不退晕在号房之内,怕是早就考取功名为官去了,哪儿还会与咱们同考。” “听说张峰雪行文璀璨华章,词彩华茂,能与赵徽比肩。” 说罢,这几人摇头轻叹,一半是为了张峰雪实在厉害,另一半也是叹自己青云路漫漫,至今不知何处是归途。 陈穗和咬了一口饼子,对周稚宁道:“他们说的倒没错,张峰雪这个人文章确实写得好。往日考生们读平江笑笑生正盛之时,还有不少人将张峰雪拿来与平江笑笑生相比较,以为二人不相上下。” 周稚宁默默点头,面色略微凝重。 在进考场之前,周明承就曾提醒过她要注意张峰雪,如今看来,此人真是一大劲敌。 “不过无论是平江笑笑生,或者是张峰雪,穗和私以为皆弗如周兄远甚。”陈穗和咧嘴一笑,“会元之位,必是周兄你收入囊中。” 周稚宁摇头笑道:“穗和,你可莫要给我戴高帽了,我可受不起。” 话音落下,二人相视一笑。 然后陈穗和转身招了个小二来为二人斟一杯功夫茶,又继续与周稚宁聊道:“周兄,会试堪堪结束,离杏榜公布还有一两月光景。这段时间,你可有安排?” 周稚宁摇摇头:“你也知道我平日生活颇为乏味,左右不过再去书斋内寻一寻有没有赵徽的新文集。其余的,我倒是不太多想。” “我听说城内抱朴书斋久负盛名,斋内书籍甚多,不仅有赵徽注解本,还有几本平江笑笑生的珍藏。不如我们去哪儿瞧瞧?” 周稚宁尚未回答,小二就道:“哎哟,客官你可别提了,近来因着这个平江笑笑生的事儿,北京城里几大书斋都忙活透了。” “小二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周稚宁长眉一挑,“平江笑笑生犯事儿了?” “那可不是。”小二看瞧周稚宁是个清俊的小公子,也是心生好意想提点提点,干脆就和周稚宁唠起来,“你们这些书生郎没事儿做就喜欢写写文章,骂骂朝廷。骂的轻还好,朝廷不管你们。但你们要是骂的重,嘿!那可就是谋反!更别说平江笑笑生居然连皇帝都敢骂。这可是谋反中的谋反!” 周稚宁与陈穗和对视一眼,双方都能看见对方眼中的惊讶。 “而且我还听说,她的文章就要被列为反书了。但凡是和她扯上关系的书斋、文士之类,到时候都要被抓起来严加审问。最近整个紫禁城的书斋都动起来了,都是要把斋里的刊印本偷偷拿出去处理掉。” 周稚宁闻言,立即想到她那天在夜里见到的中年男人,看来他也是去处理刊印本的书斋斋主之一了。 但是平江笑笑生骂朝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以前不处理,偏偏现在处理呢? 陈穗和看向周稚宁,皱眉道:“周兄,我看这事儿里透着邪呢。” 周稚宁点点头,“确实不同寻常。”继而又问道:“小二哥,你可知有谁已经被官府抓去了?” 小二仔细一想,摇头说:“那我没有听说。”随即把抹布往肩上一甩,“书生郎,我也是好心提醒你,叫你不要和那个平江笑笑生扯上关系。谁知道你胆子也大咧,这种掉脑袋的事情还敢细问?我连打听都不敢打听。” 说完,端着茶壶给下一桌客人添茶去了。 周稚宁与陈穗和对视一眼。 他俩都知道,谋反、辱骂皇帝都是两项大的不得了的罪名,效率快一点的,那侩子手的砍刀现在都能砍得卷刃了,可现在官府连人都不曾抓。所以证明这阵仗只是看似大的吓人,但雷声大,雨点小。 就像是有人知道平江笑笑生总在文章之中替百姓骂权贵,所以就有人拿经营书斋的百姓开刀,故意将他们闹腾的不得安宁,逼平江笑笑生自己露面似的。 “我估摸着,这事儿怕是有人假传朝廷的旨意,所以不便把事儿闹大,其目的大概也只是给平江笑笑生报个信儿,叫她知道已经有人找上她了,她该出去与露一面了。”陈穗和道。 “说是露面,其实就是投诚。”周稚宁语气淡淡,眉目微冷。 “确实如此。”陈穗和仔细一思索,“而且对于平江笑笑生来说,她其实别无选择。” 这种假传旨意的把戏十分拙劣,只要是在高门大府里待过的,都不难看破。但偏偏这种把戏又正好用来对付平江笑笑生,因为平江笑笑生是以站在百姓的一边痛斥朝廷而出名,天下文人志士也因此才推崇她。如若百姓因她一人而变得饮食不宁,住宅不安,而她自己却长久的不出面,那她以后怎么还有脸面为百姓高谈阔论?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阳谋。 陈穗和看得透,周稚宁自然也明白。其实早在她对朝廷口诛笔伐那一刻开始,她自己也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的到来。那些蠢蠢欲动的权贵,和至高无上的九五至尊,总有一方会要和她算个帐。 第46章 周稚宁默默饮了一口茶,轻声叹道:“我算是明白何谓山雨欲来风满楼了。” 此时此刻,恰如其境。 然而这场风雨的覆盖面积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不止百姓们在偷偷议论,甚至是考生们也参与其中。 虽然以往考生们不怎么在明面上谈论平江笑笑生的文章,但平江笑笑生这个名字如同赵徽一样,在考生内部具有无与伦比的影响力。 所以无论周稚宁走到哪儿,都能听到周围人在或明显,或隐晦地谈论。 但随着城内实打实的有几间书斋被查封以后,这种谈论就渐渐变成了舆论,再往后随着时间的推移,眼看着都要放榜了,可依旧平江笑笑生依旧没有主动出面结束这一切,舆论又渐渐变成了讨伐鄙夷之声。 不过有人鄙夷,也有人支持,两股力量不断碰撞、抗衡,短短两月之内,考生们都不知道因为平江笑笑生吵了多少次架。 周稚宁也曾参加过本地考生热议平江笑笑生的活动,并且还在相关宴会上遇到了几个熟人—— 董明辉和秦雨花。 这一南一北两个文人,难得因为同一件事情凑在一起,并且居然还有一点点的共同话题,倒真是叫人讶异。 不过就周稚宁看,他们双方似乎正因为意见不合而隐隐有争执的前兆。 果然,周稚宁连面前桌案上那一杯热茶都没喝完,秦雨花就率先掀了桌子。 “懦弱!胆怯!你、你毫无文人风骨!”秦雨花气的脸红脖子粗,“什么辱国侮圣?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平江笑笑生是难得的为国为民之才,却要担负如此恶名。我等都愿意与你等一同联手作保了,你却还一味地说什么容后再议、莫要着急、再作商榷,你等分明就是怕了!” 董明辉也在发怒的边缘,一张脸显得格外阴沉,可面对在座的众多举子,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脾气,冷声道:“容后再议不是胆怯,再作商榷更不是惜命,而是因为我们尚不清楚到底是谁要动平江笑笑生。若不顾因果,一味猛冲,在座这么多人的性命,你难道全然不顾吗?” “古来起事必先流血,不流血事则不成。”秦雨花咬牙,“更何况古来圣贤多死谏,若能保文心不灭,风骨永存,大家又何惜一命?” 双方各执一词,根本无法相互说服。 另有人讥笑道:“你们怕不是被平江笑笑生用猪油蒙了心了,从事发到今日,已快满两月。若平江笑笑生真有为国为民之心,她为何不早日站出来,以免百姓们提心吊胆度日?这么一个贪图虚名的小人,你等还要为她作保,实在是愚不可及!” 秦雨花和董明辉一听,又转过头来与这人辩驳。 “笑话!笑话!”秦雨花怒极反笑,“若平江笑笑生当真是贪生怕死之辈,怎么会写出那样的文章?你怕是连她的文都未读过,却还在这里言之凿凿。” 董明辉亦是冷笑讥讽:“此计分明为《孙子兵法》中的上计阳谋,却不想你连此计都未曾看清。这位仁兄,你可真该庆幸如今会试不考兵法一科,否则明日便该名落孙山,后日便该自刎乌江了。” 说完,这两个人又彼此冷哼一声,想来他们虽然都愿意支持平江笑笑生,彼此却也互不服气。 倒是侮辱平江笑笑生的那个人被这两个骂的不轻,一张脸险些涨成了猪肝色,气急败坏道:“你们也只能逞一时痛快,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平江笑笑生不会为了这些平头百姓主动披露身份,你们却还想着替她联合作保?简直荒谬!” 秦雨花是个暴脾气,他上前就要揪这人的衣领子,怒道:“你有胆子就再说一句?!” 谁料秦雨花越生气,这人倒是越不怕,大声道:“我所言非虚!” 秦雨花气得直接上手就打,一拳砸在那人鼻子上,打的好似开了个酱油铺,好不精彩。 这文人怕是八百年没被人这么对待过,当下尖叫一声,连仪态都不顾了,直接上手去扯秦雨花的衣襟。董明辉紧急来劝,却被连带着撕破了衣裳。其余文人也是劝架的劝架,拉人的拉人,整个宴会好不热闹,直叫周稚宁都看呆了。 今日这场闹剧实在出乎她的意料,她知道会有人支持她,却没有想到这样的人会有那么多。甚至董明辉和秦雨花都摒弃了南北之别,要联合为她作保。 可是越有人护着她,她面色就越沉重。 这证明幕后之人已经将这件事情闹的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了。 这是不给她留任何一点点退路啊。 第33章 定会元 就选这个人吧 春雨细润,淅淅沥沥地落在整座紫禁城,淋湿了城内干燥的青石板,以及高门大户檐头站立着的护家神兽。 九曲回廊之下,摆放着两把太师椅,中间置一方小桌,桌上有浓茶一壶,紫砂杯两只,以及檀香一缕。 其中,坐在左位的是一名脸色苍白的俊美青年,身披大氅,眉眼冷峻,一双过于寒冷的眼眸透露着幽潭般的颜色,仿佛是从冰山雪海里走出来的一样。 “徽儿,你近来可曾听闻城中流言?”右侧的一位山羊胡老者问青年。 赵淮徽紧紧抿了下毫无血色的嘴唇,才低声道:“是我太过疏忽,才叫有心之人将这股风浪翻了起来。” “你自上任大理寺少卿后,不仅要管理寺内大小案件,又要兼顾替圣上寻天子门生,实在忙碌。忙中总有一疏漏,无可避免,你也无需自责。”贾奉先先是宽慰了一下赵淮徽。 赵淮徽脸色依旧阴沉。 “我知你忧心平江笑笑生的安危,只是你也莫小看了她。此人是潜龙在渊,若这点风浪都禁不住,谈何治国安邦?”贾奉先轻笑,“我反而认为,你该注意的是到底是谁做了这幕后推手。” 赵淮徽神色不变,冷声道:“学生已派程普去查了。” 贾奉先笑着看向远方:“那看看这幕后之人隐藏能力如何了。” 与此同时,周府内。 周明承推开书房的窗户,任凭院外的水汽卷着一股梅香灌入,负手回眸,只见周允能坐在太师椅上,微闭双眼,左右两个豆蔻年华的小丫鬟替他慢慢揉腿,十分舒服享受。 “不知父亲唤孩儿前来可有要事?”周明承温声问。 周允能半睁眼,语气悠长道:“平江笑笑生的事儿,你可听说了?” 周明承点头:“儿略有耳闻。” “为父本想着将此人引荐给四皇子,可当时追查她行踪,却莫名其妙断了线索。为父本觉得可惜,但如今瞧她惹祸上身的模样,为父倒觉得庆幸。” 周允能语气里带着两分自得,周明承却微笑不语。 “只是这个平江笑笑生不中用了,咱们周家也该去寻些其他俊才引荐给四殿下,叫他知道咱们周家也是在尽心尽力为他办事。”周允能敲了敲扶手,“再过不久,杏榜将开,榜上尽皆才俊。届时你去观望观望,瞧瞧有没有可用之人。” “是。”周明承应下,预备转身离开,但不知为何,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眼神幽微,“父亲可知,四皇子近来在府邸内举办了一场春花宴?” 周允能一愣,正要拂开丫鬟半起身,想了想,却又坐了回去:“儿,你可有听错?四殿下的宴会从不会少了为父,且为父近来也从未听说有谁参加了四殿下的宴会。” 周明承眼神越发深沉,面上却一笑,温润如玉:“是,应是儿听错了。” 说完,周明承给周允能拢袖行了一礼,后退两步,既然转身离开了。 屋外,茗雾手里抱着把伞正候在廊下,见周明承出来,就快走几步上前替他撑伞。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他家主子和老爷叙了一会儿话,眼神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茗雾,有句话是‘良才善用,能者居之’。”周明承负手走进朦胧春雨里,“但是茗雾,你说我父亲他算能者吗?” 茗雾不理解,说道:“老爷可是四品大员,当然算能者。” 周明承却一笑,神色居然有些冷:“若算能者,怎么不思进取,甘心困于方寸之地?” 茗雾被吓了一跳,在周府里随意议论主子,轻则发卖,重则打死!茗雾浑身有些发抖,不敢应周明承的话。 但许是周明承也没想一个奴才能与他论道说事,依旧自顾自地说:“我听说,有的人虽然天生是愚笨,但运道极好,能够得到上天眷顾,走到凭他自己怎么也走不到的地方。但是因为天资有限,所以他的起点也将会成为他的终点,不得寸进。这样的人所执掌的家族,哪怕有一时的繁茂昌盛,烈火烹油,也会因为这个人的限制,昙花一现后便逐渐走向衰败溃烂。”周明承说完看向茗雾,“你觉得咱们也会如同这昙花一般么?” 第47章 茗雾吓得直接下跪:“公子的问题难如登天,奴才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春雨越发大了,砸在院中,打落了不少梅花。 茗雾顾不得自己湿了衣裳,跪在雨中,表情惶恐。 “起来吧。”周明承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茗雾战战兢兢地抬眸看去,只见往日里再温和不过的青年,此时此刻,那双漆黑的眼眸之中居然盛满了幽深野心、冷冽与阴暗。只是面上,他还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似乎还是那个温柔缱绻的翩翩公子。 茗雾说不清楚这些变化是为什么,但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一点也不敢反驳,迅速站了起来。 二人还是一前一后地走在这场春雨里。 “茗雾,我交代你件事儿。”周明承轻声说。 “公子您吩咐。” “你去替我准备一两身参加赏花宴的春衫吧。” 冷雨流进脖颈,激得茗雾浑身发寒,他结结巴巴地问:“公、公子,春衫的规格如何配置?” “甲等吧。”周明承从袖口里掏出一张请柬,他静静看着上面盖着的‘四皇子府’的印戳,眼神深不见底,“需得配得上皇家才是。” “是……” * 会试出榜前夕,京城贡院内,所有考官都持着朱笔仔细阅卷,其中有一位考官神情格外专注,甚至连朱笔的墨渍污了桌面都浑然不知。 等将一张试卷全部看完,他才长叹一声:“妙啊,妙啊!” 听到动静,主考官走过来,笑问:“石大人是见到了什么好文?竟然忍不住发此长叹。” 石英华见人来,立即见礼,然后就迫不急的地拿着卷子递给主考官看:“王大人,这名考生的文章当真妙笔,若不能给她会元之位,怕是会辱没人才啊。” 主考官见石英华说的如此恳切,便拿着试卷仔细看了看,一遍浏览下来,他也不由面露惊奇:“好,确实是好文。” 然而这时,又有一名官员站起来,道:“大人,我手上这篇也堪称会元之才。” 随即也将试卷递了过来。 主考官同样细细浏览一遍,眉心立即蹙起,像是左右犯难。 “这两篇文章,一篇言辞恳切,辞藻深沉,许多地方说的一阵见血。另一篇文字英华璀璨,如明月之辉,极具风骨。实在是犹如手心与手背,不好抉择啊。”主考官叹息。 发现这两篇文章的官员也看了对方的一篇,同样为之惊艳,不知该如何劝主考官做出决定。 片刻后,其中一人低声道:“我手上这篇文章虽然惊才绝艳,可却出自于一个北人之手,但这位同僚手上的文章却是南人所写。若是咱们无法抉择出谁为会元,不如以取咱们南人为先。” 他们包括主考官在内皆是南人,相同情况下自然多偏向南人一些。 “虽然往届也是如此。”主考官面色犹豫,道:“但今时不同往日,陛下他……” 话还没有说完,一个胥吏忽然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 “请各位大人们安。”胥吏跪下,气喘吁吁地转向主考官,“大人,宫里的黄公公来了。” 主考官一怔。 * 主考官跟随着黄公公进宫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今天皇帝不止召见了他一个,另一名官员已经先他一步到了。 彼时春光正好,那人穿着一身玄色厚重大氅穿过汉白玉十二桥。遥遥望去时,赵淮徽眉眼修长疏朗,眸中如墨光泽。恍若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主考官思索了一下,看向身边黄公公:“黄公公,怎么今日连赵大人也进宫了?” 黄公公轻柔一笑,细声细语道:“陛下对这届会试格外上心,早早的就想知道会元是谁。再加上赵大人又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儿,自然要进宫侍驾。” 主考官眼中流露出一丝深思,随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足量的银票暗暗塞给黄公公,笑道:“公公您也知道往日咱们贡院是个什么情况,若是如同往日一般,那么这会元人选自然不难确定。可我看陛下的意思,似乎对我们贡院往年的取仕方式略有不满。所以今年这个会元如何抉择,还得请教黄公公。” 黄公公不动声色地收下银票,只是在袖子里捻一捻那朱砂,他脸上立即就扬起了笑,道:“咱家就是个没根儿的玩意儿,帮不得大人什么。就是耳朵里听了些闲话,告知给大人听,大人也就是随便听听。” “是是是,只是闲话罢了。” 黄公公脸上笑容加深,看左右无人,便压低了嗓音道:“往日贡院取仕,往杏榜上扫一眼,入眼皆是南人,北人都没有几个。长久以往,搁谁都犯嘀咕,你说是不是?” 主考官擦了擦额上冷汗:“是,黄公公说的是。” “而且陛下近来常思慕孔子有七十二门生,也想为自个儿搜寻几个天子门生。所以你们的心眼子别太偏,一门心思的为自己选,有时候你们也得让陛下选一选。” 主考官立即明了,拜谢道:“多谢黄公公提点了。” 到了养心殿内,养心殿还是一如既往的简素。但主考官步入养心殿时,还是注意到今日的养心殿殿角添置了几盆金桂。金桂送贵气,看来皇帝对这次会试的期望颇高,也是盼望着会试能真的出几个像样的人才。 主考官收回视线,摸了一下袖中考卷,心中微松。 好在他跟着黄公公进宫时把两份儿试卷都揣着了,若是再如往常一般取了南人做会元,他怕是明日就要因为结党营私被拿下狱了。 “你们贡院可决出谁是今年的会元了?”皇帝问。 听了问话,主考官定了定心神,答道:“回陛下,未能决断。” “哦?”皇帝挑眉,眼中似笑非笑,“往届会试你们贡院对会元都没什么犹豫,一届比一届报得快,怎么今日反倒是选不出来了?” “陛下一看便知。” 主考官说着,将早就准备好的两份考卷拿出来,请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帮忙摆在了皇帝面前的桌案上。 “陛下,这次我们贡院一共出了两位麒麟之才,他们一南一北,文章各有璀璨华光之处。臣等举棋不定,实在难以抉择会元人选,还请陛下做主。” 随着主考官的话,赵淮徽的视线也落在那两份试卷上,眸光微动。 其中有一份是平江笑笑生的,但是哪一份呢? 赵淮徽目光微凝,片刻后又移开视线。 不过无论是哪一份,平江笑笑生定然是最出彩的那个,他无需担忧。 约莫半个时辰后,皇帝将两份试卷细细浏览完毕,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熟悉他表情的都知道,他心中估计已经有人选了。 “赵爱卿,你且上来。”皇帝对赵淮徽招了招手。 赵淮徽走上前,皇帝脸上扬起了一丝笑容,说:“朕还记得咱们的那个赌。”然后就将两份试卷都推到了他面前,“这两份试卷里面,朕已经有属意的会元人选了,但在公之于众之前,朕要告诉你,若你肯主动认输,那朕还可以让你继续当这个大理寺少卿。若你不肯主动认输,那咱们赌约继续。你怎么选?” 这两份试卷的名字都是密封的,仅凭文章水准定高低。只要赵淮徽对平江笑笑生的判断有一点点的偏差,他今日所得到的一切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皇帝看着赵淮徽,很期待从他这个万年如冰山的臣子脸上,看见一丝丝的动摇和迟疑。谁料他却只看见眼前眉眼俊美冷淡的人居然笑了下,然后以无比认真、肯定的语气说:“臣不认,臣也许会看错其他人,但绝不会看错平江笑笑生。” “好。” 皇帝也笑了,从这两份试卷之中推出了其中一份,示意大太监将它交到主考官手上。 “辞藻华美、璀璨如明珠,就让这个写《明朝论》的做会元吧。” 第34章 得中会元 帮忙隐瞒 农历四月,枝头杏花春意闹,杏榜将放的喜悦与忐忑感终于冲刷掉了,久久弥漫在京城上空的,由平江笑笑生所带来的压抑感。 赵淮徽坐在马车里,掀开窗帘一角朝外看,只见贡院外一早就挤满了考生。大家挤挤攘攘,摩肩擦踵,都只是为了率先一观自己的名次。 “公子。”程普坐在驾车位,回眸问:“这回,您还是不肯看榜么?” 赵淮徽沉默一下,然后摇摇头:“现在还不到时候。”然后他将马车帘放下,低声道:“走吧。” 程普甩鞭,车马渐渐离开了离开了贡院。 第48章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周稚宁就与陈穗和一同来了贡院外等待看榜。 虽然会试的考生比乡试来说少一些,看榜的人却只增不减,里里外外包了不知多少曾,将整个街道都堵的水泄不通。 不多时,贡院内便有胥吏捧着一只长条红漆盒走了出来,这盒子里放着的正是杏榜。 考生们愈发激动起来,陈穗和只不过在旁边歇息,都在混乱之间被人踩了几脚。疼的他一跳三尺高,眼泪直冒,周稚宁也是哭笑不得。 刚好,人群里胥吏已经在告示牌上贴好了杏榜,在佩刀衙役的保护下迅速退了出去。下一刻,整个人群就好似炸了一般,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 “啊啊啊!我中了!我中了!” “天呐,快去告诉老爷夫人,少爷榜上有名了!” “哎呀!中了!中了!” …… 好几个年纪尚轻,却中了贡士的文士高兴极了,几乎是欣喜若狂。只是还没等他们回家报喜,就另有人冲了上来,扯住了他们的衣袖。 “这位相公,你年纪轻轻就中了贡士,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过奖过奖。” “不知相公可否婚配?” “啊?” “在下有一小女,姿容甚美,配与相公你正好啊。” 原来是榜下捉婿来了。 周稚宁与陈穗和对视一眼,摇头轻笑。 一般行此举的,都是商贾之家,虽然有些钱财家底,但朝廷风气是重农抑商,商贾地位不高,大部分也没有实权,为了保障身家安全,便急急地在新进贡士之中挑一两个合适的结亲,以图庇护。另外,一些颇为落寞的京城贵族,也会借此机会觅得良婿,希望振兴家业,再创辉煌。 所以,涌过来看榜的不一定是考生,还有可能是未来的亲家。 周稚宁笑道:“不知陈兄会被哪家小姐看上,结一个美满姻缘啊?” “周兄你可莫要拿我作乐,此等艳福我可消受不起。”陈穗和连忙摇头,“我娶妻,一不看家世,二不看相貌,看的只是个人的眼缘。” “眼缘二字说来容易,其实最难。”周稚宁摇摇头,“这世上谁能说自己的枕边人是最合缘者?得之固然最好,失之也是常态。” “周兄,你这话真冷。”陈穗和不赞同周稚宁的想法,“哪怕得之甚难,总也要心有希望。而且天底下才貌双全的小姐甚多,我不信就没有一个能入周兄的眼?” 周稚宁无言,只好苦笑。 什么才貌双全的小姐,便是那才貌双全的天仙她也娶不得,毕竟她自己就是女儿身啊。 只是陈穗和的话还是提醒了她,在古代,男子十五六岁就与人定亲,十七八岁就结亲,二十来岁说不定就已经膝下有子了。她如今正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已经要慢慢地进入这段流程了。哪怕她以“专心科举”的理由拒绝了说亲,但试总有考完的一天,她也不能拒绝一辈子。最多结束了殿试以后,这情缘怕就是挡也挡不住了。 唉,娶妻啊娶妻,真叫她头疼。 正当周稚宁苦恼的时候,等待看榜的人群情绪似乎有些变了,从一开始的兴奋到议论纷纷。 还没等周稚宁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就有一个身着道袍的青年男子阴沉着脸,大步流星地拨开人群走了出去,从背影上看,像是异常恼怒。 有考生看着那人的背影感叹道:“张峰雪居然不是会元,实在是不可思议。” “这个周稚宁又是何方神圣?怎么忽然就冒出来夺了会元之位?” “听说是北直隶府的解元。” “什么?竟然是北人?!” “北人从未压过我们南人,哪怕是他们的解元,每每会试之时,名次都极为落后。这回怎么可能有所例外,我瞧这事儿里八成透着邪!” “嘘,你这不就是在影射科举舞弊呢?不想要脑袋了?” …… 陈穗和闻言,眼前一亮,他转向周稚宁道:“周兄,你瞧我说什么来着,你一定行!”说完,就拉着周稚宁寻了个空子,勉强挤进人群里看杏榜。 果然,团榜中央的名字是再醒目不过的三个字——周稚宁。紧随其后的便是张峰雪,至于陈穗和虽然也在三甲之列,但名次是十五,比不得他以往的名次。而其余秦雨花、赵厉、宋基、刘濂等人名次更是靠后,都到了即将要落黜的地步了,可见这些南人所言不虚。由于教育资源倾斜和北方人才不断南下,余下的北人中再出挑不过的文人,到了南北文人齐聚的会试中时,都会落于下乘。 陈穗和也是受了不小的打击:“往日我总以为自己是少年俊才,但时至今日,我才知道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这般名次若是进了殿试,怕是要落到三甲了。” 殿试一甲为三人,状元、榜眼和探花,这又被称为三鼎甲。二甲为若干人,赐进士出身,人数约莫占据殿试人数的三分之一。三甲也是若干人,赐的却是同进士出身,人数约莫占据殿试人数的三分之二。 三甲出身的进士虽然也是正儿八经的官员,但起步低,只能从芝麻大小的九品官儿做起,上限却也不高,一生能做到四品官儿都是极限了,且升迁一途还要比二甲慢上一倍。 二甲出身的进士地步一般,虽然不至于从九品小官儿做起,但也高不到哪儿去。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上限比三甲出身的好一点,能做到三品左右。但再高的,如二品、一品等足够名垂青史的官职,他们却一生都摸不到边儿。且升迁一途比三甲快,又比一甲慢。 所以这么看来,其实一甲出身最好。起步高,如同状元、榜眼、探花一类,可以直接从六品官儿做起。上限也高,当今内阁诸多大臣,几乎全是一甲出身。升迁速度还极快,比如三甲升一级要四年,二甲就只需要两年,一甲兴许就一年。 如果陈穗和最后真的只能名列第三甲,那他年少时的抱负就毁了一半。 周稚宁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拍拍陈穗和的肩膀以示安慰。 这时候,又有更多的人来看榜了。其中前来结亲的商贾、替自家大人打听的小厮更多。这样的情况,二人自然不必多留,便并肩回了客栈。 哪知客栈内此时也热闹非凡,因为报录人到了。 一般考生们的身份信息都是在官府过了明路的,当时周稚宁和陈穗和二人填的暂居住地址就是客栈。所以成绩一出,两方报录人就忙不迭地举着花牌,鞭炮开路,敲锣打鼓地来了客栈。虽然乡试之时也有报录人,但这一回的阵仗比起乡试的时候更为夸张。 为首的胥吏头戴纱帽,插两根鲜红翎毛,穿一身襕衫圆领袍直裰,满面笑容地走上来对周稚宁行礼:“下官见过周会元。” 周稚宁连忙拢袖还礼。 那胥吏笑道:“周会元,按照咱们大明俗礼,下官本该为周会元您改换门庭。但您如今还住着客栈,下官为着店家着想,便想请您摔玉成礼。” 所谓改换门庭,那便是中举以后,报录人会带着短棍来考生家中报信,将厅堂门窗全部砸毁,再由工匠队伍对考生家进行重新修正。这就意味着考生已然鱼跃龙门,改换门庭,将来青云之路坦荡,与陈旧的过去再无瓜葛。 但是周稚宁住的是客栈,总不能叫报录人把人家客栈砸了。于是面对这种情况,报录人往往会准备一块青玉请考生砸碎。 玉属阴,碎玉即碎阴,寓意着驱散阴郁之气,来日之路光明灿烂。 周稚宁便依言拿着小锤子砸碎了玉珏,当玉身发出咔擦一声脆响后,在场几十个胥吏齐齐发出一声:“善!” 紧接着,就有人上前说喜庆话儿;“玉碎阳成,祝周老爷未来步步高升!” 报录人又唱:“赏!” 周稚宁只能无奈掏腰包,将自己攒的些许银子给了那人一点儿。 这给喜钱也是必须的流程,就是周稚宁有些心疼银子,也还是不得不给。 然而说喜庆话儿的可不止一个,一轮下来,周稚宁很快就到了给不出银子的地步了。 “祝周老爷青云之上,官运亨通。”又有一人给周稚宁鞠躬行礼。 “这——”周稚宁难得难堪。 她着实是没银子了。 正是这时,人群外边儿传来一道温朗的男声:“周老爷高兴,赏白银十两。” 紧接着,一白衣俊朗的青年缓缓走出,微笑着将银子放入那报喜人手中。 看清来人,周稚宁不禁叹气:“承堂兄,这回又叫你破费了。” 周明承穿一身左右交领白蓝圆领直裰,身姿如竹,气质清贵,那雪白的衫子越发衬出他眉眼温润如玉,笑起时,一双眼眸深邃,显得沉稳而舒缓,有股迎风而立般的自然随和。 第49章 “你我二人本是兄弟,何谈破费二字?”周明承笑着将手中一袋银子交给身边茗雾,叫他代周稚宁行赏,随后就拉着周稚宁坐到了一边。 只是看着周稚宁因为站着行赏,蒸腾出的汗气将白玉般的脸都闷红了,周明承不由眉心蹙起,取出一方汗巾替周稚宁细细擦拭:“再怎么说,你也是周府的正经主子,身边没个人伺候怎么行?” 但周稚宁还不习惯和周明承这般亲近,那方柔软的汗巾甫一触碰到她额上肌肤,她就不由躲了下。 周明承眼神一暗,拿着汗巾的手指略微收紧了。 “不必劳烦堂兄了。”周稚宁偏着头取过周明承手中汗巾,囫囵吞枣般的给自己乱擦汗,“我自个儿来就好。” 周明承眼神闪了闪,还是收回手来,继续温声道:“宁堂弟,你可还记得茗烟?” “自然记得,却不知这些年过去,他如何了?” 周明承微笑:“他过得还好,只是还惦记着你。” 周稚宁擦汗的动作渐缓,看向周明承:“堂兄的意思是?” “我想再拨他过来照看你。”周明承眉眼带笑,眼眸若阳春三月的湖面,温柔不已。 周稚宁蹙眉:“堂兄,我目前一人足矣。” “一事亲历亲为尚可,难道要凡事都亲历亲为吗?”周明承语气和缓,“来日同僚拜访、乔迁新居无人相助不说,就是一日三餐、起居行事也无人帮助也甚是麻烦。” 周稚宁犹豫了。 她想了半晌,道:“堂兄容我再考虑考虑。” “这是自然。”周明承弯了弯眉眼,又从袖子里取出一件物什,递给周稚宁,“这是为兄送你的贺礼。” 周稚宁接过一看,讶然:“孤品歙石砚台?”继而立即放下,“堂兄,这礼品太过贵重,我不能收。” “比起你会元的身份,一方砚台罢了,算不上什么。”周明承微笑,语气缓缓,“哪些想巴结你的人,可送得起比这方砚台更贵重的东西。” 周稚宁闻言,朝这热闹的人群外看了一眼,果真看见了穿着各色府服的家仆,正悄悄地替他们的主子盯着她。 杏榜出来前,就有各方人马盯着,特别是会元,是整个榜单最引人注目的一个。毕竟历来成为会元的人,只要殿试上不犯浑,届时得到的名次一定不会差。 但是对于周稚宁来说,这种关注和巴结,就意味着只要不是刻意躲避此类消息的人,大约都能知道周稚宁就是此届会元,那么周允能也…… 周稚宁略微皱起了眉头。 要是此时周允能来寻她的麻烦,应付起来怕是有点棘手。 像是看出了周稚宁的所思所想,周明承不紧不慢地给她斟了一盏茶,眉眼温柔:“为兄说过,你我是兄弟。” 兄弟就是,你想做的,为兄一定会帮你。你不想要的,为兄绝不让你为难。 * 杏榜已出,在接着进行殿试之前,新进贡士们还需要参加一场御前宴会。这是明朝定下的规矩,用以观察考生仪态风姿。 为了不出错,考生们纷纷花银子从宫内请老太监、老宫女帮忙教导礼仪。而这些人本来在宫中也没多少油水可捞,如今见生意上门,自然喜不自胜,一面尽心尽力教着,一面又向考生们吹嘘他们听到的种种流言。 比如某个学问不佳的考生只因为风姿仪态出众,就在御前宴会上被天家看中,最后也给了个不错的官职。更甚者被哪位公主看中,连风霜操劳都免了,直接得圣上赐婚进入公主府,享福一辈子。 这些话听得一些考生心潮澎湃,恨不得把吃喝拉撒的时间都用在练习仪态风姿之上。就连新衣裳都做了好几套,以求上身飘然若仙。 不过有人看重,自然也有人不屑。秦雨花和董明辉就只愿意练习基本礼仪,不愿意费多余功夫。他们余下的一点时间,都花在为平江笑笑生奔走的事上。 周稚宁心中默默承他们的情。 就这般忙忙碌碌过了一月左右,御前宴会终于开始了。 第35章 大伯父,许久不见 出气了 皇宫共有四个门,午门,神武门,西华门和东华门。其中午门是皇宫的正门,建筑物高低错落,其形状如凤凰于飞,华丽壮观无比。门内还有三开门,左右两侧各有一座掖门,中间的则是正门。正门只供皇帝使用,就连皇后也只能在大婚当天从正门而过。 但是这样意义重大的门,除却这个朝代最尊贵的两个人能走以外,皇帝亲选的状元、榜眼和探花也能得此一生仅仅一次的殊荣。 这如何叫天下读书人不疯狂? 就是在队伍之中,也有不少人远远望着金碧辉煌的午门,眼里流露出极致的渴望。 然而以他们现在的身份,他们还没有资格踏上午门中的任何一块地砖。他们只能从紫禁城的北门,也就是所谓的神武门,或者又叫玄武门进入。 于是队伍只是与午门简单相交了一下,继而又渐行渐远。 经行玄武门,进入保和殿,便到了御前宴会举办处。 但是当今圣上崇尚节俭,所以上行下效,保和殿虽然是外朝宴会地,但装饰的也并不华丽。只是极尽俭朴之下,反而更加凸显了保和殿千年以来积淀的古韵。 重檐歇山顶覆着黄色琉璃瓦,在春阳的照耀下仿佛流淌着金光。檐角上檐为单翘重昂七踩斗栱,下檐为重昂五踩斗栱,更显金碧辉煌。更别提内外檐壁上画着的金龙和玺彩画极其别致,偏重丹红色的装修显得华贵富丽。 小黄门带着一众考生进了保和殿以后,又按照大太监的吩咐将考生们分别请入座次。这是按照杏榜名次排的座位,名次高者居左,名次低者居右。所以周稚宁在左边居中位,可以很轻巧的将整个宫殿都收入眼底。陈穗和则坐在右侧下位靠后,视角颇为受限。 且周稚宁身边大多是陌生面孔,且口音软绵,似乎都是南人,无一北人。再看大殿右侧座位,那边南人也是不少,只零星掺杂了几个北人,如秦雨花、赵厉、宋基、刘濂等熟面孔,甚至刘濂的座次还十分靠后,几乎要淹没在人群之中。 周稚宁忍不住叹气。 没想到南北差异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这时,小黄门带着各个小宫女、小太监捧着漆盒鱼贯而入,为大家呈上殿试以前应该用的早膳。 虽然是御赐食物,但也不是大鱼大肉。每个人只有四个馒头,和一碗热汤。有的富家子弟吃不习惯,用的就少一些。周稚宁苦惯了,也不讲究,抓起馒头就啃了两个,快噎着的时候正好拿汤顺顺。 这时,殿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以及两个男人谈笑的声音。 一人道:“圣上派你我二人前来主持宴会,是想为朝廷多选些可用之才。周大人,你可莫要为了你们南直隶府而为难我们北直隶府的人才啊。” 这话乍一听像是打趣,但配上这人不阴不阳的语气,更有种绵里藏针的感觉。 而另一人的回话也值得细细品味,他道:“曹大人,往届会试出身于北直隶府人才极其稀少,在下就是想为难,也需要先遇上才行啊。” 这场御前宴会还未开始,前来的两位官员就有针锋相对的迹象了。 周稚宁咽下口中的食物,将汤碗放下,朝殿门口望去。 只见门口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中年男人,左边的一个生的人高马大,身形极为粗犷,哪怕穿着文官专属的官服,也显得像个将军,一看就知道是个北人。 而右边则站着一个略微清瘦的男人,唇上还蓄着山羊须,颧骨高耸,两只眼睛精光闪烁,很有狡诈之感。 左边的那个周稚宁并不认识,但右边的这个算是熟人了。 周稚宁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周允能和曹元通互相讥讽了一顿,眼看着曹元通眼里冒出了火光,他却轻蔑一笑,弹了弹袖袍,负手走入殿内。 殿内尚未来得及退出的小宫女和小太监立即跪倒在地,给周允能和曹元通二人请安。考生们也放下了手中馒头,齐齐起身,但被二人叫停。 周允能笑道:“各位不必紧张,过了今日,咱们说不定便是同僚了。” 考生们:“承大人吉言。” 周允能笑着点点头,视线率先移向了右边,一面打量,一面暗暗点头。 他此前曾让周明承替他打听杏榜上有才能之辈,不多时,周明承就送了一份名单以及对应画像过来。因此,周允能只是略一扫右边诸位考生一眼,心中便对要挑选出来为四皇子所用的人选有了打算。 第50章 周允能满意地捋着胡子,继而将视线转向左侧。 古时以左为尊,所以左边是名次更高的贡士,特别是被安排坐在中间的一位,就是这次会试上的会……忽然,周允能不知是看见了何人,脸色骤然变,眼神一下子极为恐怖。 周稚宁直面周允能的目光,不慌不忙地拢袖而笑:“小子周稚宁,见过周大人。” “你为何在此处”周允能冷冷盯着周稚宁的脸。 周稚宁讶然:“周大人这是说哪里的话,小子乃是此届会元,自然要来参加殿试。” “你是会元?!”周允能失声,一下子攥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杏榜名单。 既然周稚宁是会元,那周明承拿上来的这份名单里怎么没有周稚宁的名字?! 见周允能这般变幻莫测的脸色,周稚宁便明白自己又欠周明承一个人情。 只是面对周允能,这个害得大姐被迫远嫁的罪魁祸首,周稚宁哪怕是承周明承的情,也不想轻易放过气周允能的机会。 “听说西洋为我朝进贡了玳瑁眼镜,周大人大可以戴上了再来仔细打量打量小子,想必就不会作此惊叹了。”周稚宁皮笑肉不笑。 这就是在讥讽周允能是老眼昏花了。 周允能气的脸色铁青,可他生气的同时又怎么都想不明白。明明周稚宁在县试的时候,考出来的成绩根本不能入眼,怎么转眼之间,她就能是会元了呢? 除非……除非…… 周允能脸色顿时一变,咬牙道:“好啊,原来你居然有如此心计,你竟都是装的!” 心计二字周允能咬的颇重,叫周围不少人都听见了,纷纷投过视线来。 “何称心计?”周稚宁却面带微笑,坦然自若,“不过是自保而已。” 周允能死死攥住手掌,眼中的恨毒几乎要溢出来。 这下子他一切都想得通了! 当年他本以为一切胜券在握,谁知周允德一家人居然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用计叫人骗娶周巧珍。他本以为他那个没出息的弟弟终于聪明了一回,竟然让他都中了计。他又急又恼,却又来不及找周允德算账。毕竟海口都朝四皇子夸出去了,他必然要给杨忠宝寻个内妻回来。 也是他有上天眷顾,叫他又寻到一个还不错的女子,陪上极具分量的黄金送给了杨忠宝,也算了却了这桩旧事。 随后,他便预备腾出手来在科举上寻他这个侄儿的错处,想借此叫他那个蠢弟弟后悔。却没想到他这个侄儿居然一早北上,甚至改换了府籍。 当时他还在想,莫不是周允德背后有高人指点,否则怎么能躲他躲得这么准?谁知背后出主意的高人,却是这个他一直都看不上的好侄儿。 周允能脸色越来越阴沉。 可周稚宁这般能忍又科举天赋卓绝之人,将来一旦成长起来必是极为惊才绝艳之辈。可他如今与周稚宁是明晃晃结了仇怨,再想交好难如登天。 不如…… 杀了! 周允能眼眸一动,几条毒计已经上了心头。 可谁知他身后曹元通忽然快步走上前来,满脸兴奋地看着周稚宁,问道:“你就是周稚宁?那个中了解元的周稚宁?” 周允能眼神错愕,像是没想到曹元通居然会在这时候插上一脚。 周稚宁故意瞥了一眼周允能,然后笑着给曹元通见礼:“正是小子。” 此时她北上科举的好处便显现出来了。 北人都特爱护短,曹元通尤甚。特别是早在乡试之时,他就对周稚宁印象深刻,一直把她视作能够振兴北直隶府的希望。如今见了真人,更觉得周稚宁姿容仪态不凡,心中越发欢喜,直接越过了周允能,上前拍了拍周稚宁的肩膀。 “好小子,我看过你的文章,写的极为不错。” 周稚宁有意与曹元通多加亲近,也不躲,反而笑给曹元通行礼:“大人谬赞。” “早些时日我便想与你结识,但苦于一直没有机会,没想到竟然在此时相遇,这当真是一种缘分。”曹元通哈哈笑道:“我姓曹,名元通,字慎微。赶明儿结束了殿试,你自到我府上去,我为你开一坛埋了三十年的女儿红。” 周允能斜着眼睛,冷冷道:“曹大人,莫怪本官未提醒过你,这个周稚宁可不是北人,她父母双亲籍贯可还在南直隶府里。你可莫要病急乱投医,护错了人。” 曹元通眼神略微一变,下一刻却依旧哈哈大笑,看向周稚宁问道:“你籍贯为南,但你如今在何处应试?” 周稚宁拢袖道:“回大人的话,在北直隶府。” 然后曹元通就转向周允能,冷哼一声:“他在我北直隶府应试,便算我北直隶府的人。我护我的人,难道周大人还有意见?” 周允能一张脸被气得发黑,显然没想到曹元通居然连籍贯都不在乎,也要护着周稚宁。他咬牙恨声道:“周稚宁,你最好求这位曹大人一路官运亨通,能护上你一辈子!” 曹元通却讥讽:“官运通不通的有什么了不得?最主要的是活得久,护人才护得长久。不然像周大人这般动不动就气急败坏,伤了身子,就是百年之后本官想与周大人作对,也找不着人呢。” 真是气死人了! 周允能一刻也不想多留,甩袖就走。 曹元通先开始还是面带得意微笑,如同赢家一般目送周允能离开,但真的等到周允能的身影消失在他视线中时,曹元通脸上的却渐渐冷淡,最后趋于面无表情。 “周稚宁。”曹元通看也不看周稚宁,语气冷漠又疏离,“你随本官来。” 说着,就要先行一步带着周稚宁离开。 负责引荐的小黄门一愣,连忙要拦:“曹大人,这会子是在御前宴会之上,照规矩说各位贡士老爷是不能随意出入的。” 曹元通冷眼瞪着他:“你如今这差事是办得越发好了,你师傅是怎么教你的?本官这不叫带人随意出入,我们只在殿内找个地方说说话。若有什么差池,本官担责便是。” 小黄门被骂的唯唯诺诺,实在拦不住,才让曹元通将周稚宁带到了一边。 眼见着着附近没人能听到他们的谈话,曹元通直接开门见山:“你一个南人,为何要来北直隶府应试?”周稚宁尚未开口,他又粗生粗气地补充,“别跟本官扯什么振兴北直隶府的大旗,本官要听的是实话!” 想来因为曹元通与周允能互不对付,所以方才虽然得知了周稚宁的身份,却也硬着头皮与周允能互呛。现下把周允能呛走了,曹元通又气不过周稚宁户籍的事儿,此时就开问了。 周稚宁本就要靠曹元通庇护,因此她毫不隐瞒,将自己与周允能之间的事全盘托出。 另外,她也明白为什么曹元通反应会这么大,毕竟无论是资源还是话语权,北直隶府被南直隶府一直力压至今。所有北人官员都受不了这般情况,都拼命在扶持北方后辈。然而努力多年,依旧收效甚微。 如今好不容易出现一个周稚宁,却是南人北渡,这叫曹元通如何接受?他只是脾气暴躁,并不是毫无脑子。 周稚宁郑重道:“曹大人,小子北渡确有妄求北直隶府庇护的私心,然而也正是因为小子有私心,大人您才不必担心小子将来有一日对北直隶府不利。” 听完了周稚宁的解释,曹元通的面色终于和缓了一些,可眼里依旧透露着防备和冰冷,只道:“本官明白了,你且回殿接着预备殿试吧。” 周稚宁也不拦着,拢袖拜送曹元通。 曹元通一开始还能做到不急不慌,但等出了保和殿以后,他一下子就加快了脚步,眼神四处巡视,像是在寻人。 “见到李显李大人了没有?”曹元通急的满头大汗,抓着一个小太监就问。 小太监连忙摇头,说没看见。 曹元通就急急忙忙放开他,快步走向下一处。 他们本早就定好了要扶持周稚宁,可没想到周稚宁竟然是南人!现在他得赶紧找到李显商量,这个周稚宁他们北直隶府到底是力保她青云直上,还是就此放弃? 第36章 殿试 定乾坤 明朝殿试流程极其复杂,虽然是皇帝亲自主持,但还是另设有读卷官、执事官、监试官、弥封官、掌卷官等大小十来类殿试考官,帮助皇帝组织和辅助殿试的各项事宜,以确保殿试能安安稳稳举行。 被用作殿试场地的奉天殿内布置也有严格要求,首先要在大殿中央腾出足够容纳几十人桌椅的空地,然后在空地两边分文武空出官员们站立的地方。最后,再由礼部设置卤簿(天子仪仗)于丹墀、内墀之内。整场殿试就差不多布置完毕了。 第51章 周稚宁与一众考生被小黄门接引到奉天殿时,文武百官已经到齐,分列两旁,皇帝则稳坐高堂,面前放着一架屏风,看不清楚模样。 整个大殿流溢着华丽冰冷的光泽,厚重的威压仿佛扑面而来,要压弯考生们的脊梁。 此时,身为大太监的魏公公甩动拂尘,尖着嗓子道:“兴!” 周稚宁与一众考生纷纷行礼,齐声震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公公:“跪!” 百官与考生们同跪,奉天殿内顿时乌泱泱一片。 魏公公:“起。”尔后又道:“再跪。” 这就是三跪九叩之礼,也是古代最高礼仪。 周稚宁在最中间,随着人群稽首、叩首,起身、下跪、磕头。 周围寂静一片,除却考生们衣角相触之间发出的摩擦声,整个大殿几乎无人敢说话。 等到最后一个头磕完,皇帝在帘子后微不可查的点点头,魏公公这才又喊:“礼成!” 考生们纷纷起立,却不敢再动,因为接下来将有捧题官、内阁官二类官员,从内阁经中左门到奉天殿,将皇帝前一天就准备好的试题陈放在殿内东侧的黄案之上。 钦点之题送到,捧题官与内阁官功成归入文武之列,余下再由大太监公公捧着弥封好的试题来到皇帝面前,由皇帝亲自检测弥封情况。无误后,皇帝摆摆手,示意流程继续。 随即,礼部乐官作乐鸣鞭,一众考生以及两侧的文武大臣继续对皇帝行三叩九拜之礼。礼毕,魏公公就赶忙绕进了屏风之后,搀扶皇帝回宫。 普通考生是不得直视天子真容的,所以从皇帝出了屏风,到离开奉天殿,考生们都得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 只有皇帝随行宫女也随着队伍离开了奉天殿,考生们才有直起腰来的机会。但是直腰并不意味着能起身,在礼部官员发放殿试试题之前,考生们只能跪着。 奉天殿地砖冰冷,寒气入膝,周稚宁行了两次三跪九叩之礼,到现在只觉得膝盖已经隐隐作痛。可是抬头一望,负责散题的礼部官员堪堪将弥封试题拆开,要等到发放完毕,估计还得耗上几刻钟。 终于,在周稚宁的膝盖受不了之前,礼部官员将试题全部散发完毕,再由对应接引官员安排一众考生入座。 参加了会试,得了名次的新贡士会由鸿胪寺官引导至丹陛两旁排列,然后按照会试中所得的具体名次,单数者列东,双数者列西,分开入座。 周稚宁是会元,即第一,因此落座在东边第一位,头上便是天子龙椅,积威甚重。寻常考生自是规规矩矩,可周稚宁忍不住悄悄在袍子下转了转脚踝,只听得骨头咔嚓作响,竟是早就僵掉了。 其余考生也没好到哪儿去,但接下来他们还有重头戏要应付,一个个都不敢放松精神,依旧严阵以待。 又一刻钟后,礼部官员敲响小金钟,示意考生们入座,这场殿试才算真正开始了。 周稚宁几乎要站的头晕眼花,她让自己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将注意力重新放在试卷之上。 殿试试卷采用的白宣纸,手感不错,落笔不晕染,是古代学生们最喜欢的一类纸。 每份考卷的第一页,是不允许考生答题的,这块需要留下来供考生填写自己的姓名、年龄、籍贯及三代履历。 周稚宁填完之后,才开始答题。 一般到了殿试的考生都是人中龙凤,所以殿试最大的作用不是选拔,而是优中选优,在这种理念下,殿试卷面上就只有一道题,问的是:“问帝王之政和帝王之心。” 这道题目考察的是考生对国家政治的理解,以及给皇帝适当提建议。 现代高考都要紧跟时事,古代殿试同样离不开将题目与国家现状相结合。 当今明朝最大的问题就是结党营私的太多,虽然历朝历代都免不了出现这样的问题,但明朝很显然已经到了影响政府机构正常运作的程度了。更甚至为了南北之争,大家都在拼命提拔自己这边的后辈,为自己的老家争取利益。这就导致阶级固死,资源垄断,本来就艰难支撑的地方更加难以为继。 人都是趋利的动物,没人愿意自己的子子孙孙都如同自己一般,受到朝廷不公平的待遇,享受不平等的资源,所以一旦有能往高处挣扎的机会,所有人都会争相抓住。 长久以往,荒地会更荒,而那些繁华的州府也会因为人口的失衡,导致资源紧张。 古代不是没有过这样的现象,一些皇帝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就会选择“移民”政策。强制性地将人口稠密处的百姓迁去人口稀少地,要求这些百姓在当地居住、生活、发展。直至将这块地方发展成适宜人类居住地,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开垦荒地。 但说实话,周稚宁觉得这对一个国家的发展来说并不是好事。 从精神层面讲,让这些百姓放弃祖祖辈辈的居住地,前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度过一生,无疑是对他们的孤独折磨。 从经济层面讲,百姓的大规模迁移也会导致当地的土地荒废、水利工程废弃以及经济的大幅度后退。而且在古代,经济是稳住犯罪率的关键。经济一旦衰退,当地的州府必然动乱频发。在无法改变的情况下,这些州府只好被慢慢放弃。 周稚宁确定了这些弊端,就开始给自己研磨,构思自己这篇文章要怎么写。 她以前也看过不少古人的文章,能在历史上留名的,大多写的文气斐然,大气磅礴,给人以极大的震撼。但他们也会犯文人的弊病,那就是文气太过,不注重实际。很多写的漂亮的文章总是泛泛而谈,但占据关键的政策、经济等等都未曾涉及。 所以这回殿试,应该也是文气斐然者多,而脚踏实地者少。若论文气,她是弱势,如果她能从实际切入,文章亮眼的地方才会最多。 且值得一提的是,她从赵淮徽处了解的皇帝,并不是那种听不得真话的昏君。乡试、会试以及殿试的题目又可以知道,这个皇帝其实还是十分关心政策,更是会内省的一种人。 这就给了她机会,一个用文章说服皇帝的机会。 由于先前的繁文缛节耗费了太多时间,周稚宁还没把文章架构在草稿纸上写完,礼部官员就敲响了小金钟,示意考生们停下用午膳。 殿试规矩就规矩在何时做何事都有定数,没有考生在号房时自由。 所以考生们只好都放下笔,等待礼部官员将自己桌面上的试卷收走,再由小太监、小宫女们端着食盒发放午膳。 周稚宁不喜欢有人打断自己的思路,于是一直在闭眼默思。等到睁眼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面前的桌案上放着四个饼、两个梨以及一碗热茶。虽然粗糙,但这些膳食自然也是由皇帝亲自定下的,不可随意更改。 周围已经有考生吃了起来,毕竟现在不吃,等会儿就没得吃了,晚膳还得等到戌时,高强度用脑的情况下,考生根本扛不住饿。 周稚宁一边往嘴里塞饼,一边继续默思结构,努力让自己的思维不断线。 等过了午时,小金钟又响,太监宫女们收了饮食,考生们继续作答。 下午往往是人的思维最混沌的时候,一上午的精神高度集中,再加上中午的饭困,很容易让考生在写文章的时候犯错。 好在周稚宁上午已经准备好了结构,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精神振作一些,就开始按照自己的结构认真誊写正文。 文如其人,字也同样。 为了不让卷面脏污,周稚宁格外小心,手腕用力,全神贯注,蘸饱墨汁的笔尖落在雪白的试纸上,画下一撇时,门口不知因何传来一阵喧哗。 有小太监唱道:“太子殿下代陛下巡视,诸位相公起,兴!” 众人纷纷行礼下跪:“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位身着两袖蟒袍服,头冠乌纱青年缓步走了进来,他身影极其清贵,皮肤白皙,眉眼温润儒雅,一双乌眸如同宝石般沉静,看人之时,给人以沐浴春风之感。 他越过众考生站在殿头,微微抬手:“诸位不必多礼,照旧答题吧。” 众人低头照做。 周稚宁本就不想让思维断线,因此在看也不看这位尊贵的太子殿下一眼,立即垂首,奋笔疾书起来。 谁知太子殿下在和殿试考官简单交流一阵之后,竟然负手在大殿内巡视起来。等他走到周稚宁身边时,又停下脚步,微微侧眸,像是在欣赏周稚宁这手圆润端正的馆阁体。 若只有太子一个人,周稚宁还端得住,但太子身后还浩浩荡荡地跟着主考官、副考官、几个小太监还有小宫女。一群人杵在周稚宁背后,叫她后脊无端发麻,忍不住朝后看了一眼。岂料太子也正瞧着她呢,这么一转,二人恰好对上了眼神。 第52章 太子见周稚宁额上有汗,似是被打搅了,便对她歉意一笑,再次迈动脚步,带着一大堆人朝前去了。 周稚宁这才松了口气,继续埋头答题。 只是她没瞧见,太子在前行了两步之后,又回眸瞧了她一眼,温润儒雅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满意的笑意。 太子未在殿内停留多久,简单巡视过后便离开了。 时间渐渐流逝,金乌也从中悬之时,到逐渐西沉。金光转浅,从大殿以及窗外照射进来,落在周稚宁清瘦的背后以及修长白皙的脖颈处,使那后颈的薄汗似乎都清晰可见。殿内也是金光重影,浓郁璀璨,极度炫目之下,周稚宁身有热汗,指尖黏腻,可见这一场考试对人的消耗有多么的大 等到礼部考官再度敲响小金钟的时候,这场历时五个时辰的殿试终于宣告结束。周稚宁抖了抖卷上文墨,使之晾干后,便随着考生们陆续交卷,再由小太监代为接引,带出奉天殿。 随后,早前就选出来了弥封官将在场几十张试卷折叠成筒,将之密封后再加盖关防。为了确保无人对试卷动手脚,弥封官又将试卷的其余卷面、卷背及骑缝之处,加盖上礼部的印章。最后将试卷放入特制的箱箧中,由小太监用小轿抬着,一路送去中和殿。 中和殿内,由皇帝任命的八名读卷官早就等候在侧了。这八名读卷官的任务是批阅试卷,若有答的好的卷子,就在上面画一个朱圈。最好的那份试卷,能拥有八个朱圈。最后整理试卷,再以朱圈数量定名次。只有前十名能够进呈皇帝,再由皇帝亲自选定状元、榜眼以及探花等名次。 皇帝朝中和殿内瞥了一眼,见读卷官们正在埋头批阅,便点了点头,重新回到后殿,转向站在角落里的一人。 那人眉眼异常俊美,神色冰冷,犹如寒冰。穿一身绯红色官服,腰间系着的玉带勾勒出他劲瘦的腰身。本是要将人衬出秾丽颜色,却又因为那人过于苍白的脸色,而呈现出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病弱感。 见到了皇帝,赵淮徽静静行礼:“见过陛下。” 皇帝笑道:“赵卿,你可见着今日朕钦点的会元了?” 赵淮徽道:“陛下下令要将会试结果与殿试一同放出,臣不知具体,亦不曾上殿,自然未曾见过。” “朕今日倒是隔着屏风远远瞧了他一眼,风姿仪态十分出众。”皇帝笑道:“你说,他会是平江笑笑生么?” 赵淮徽心里早有判断,此刻却轻咳两声,摇头道:“臣不知。” 皇帝就是瞧不惯赵淮徽这幅淡漠冷静的模样,好似万事都无法使之变色一般,可他非要见见这人吃惊呆愣的模样。 “朕总觉得一个赌有些太过无聊,赵卿,不如我们再打一个赌?”皇帝勾起一个微笑道。 赵淮徽挑眉:“愿闻其详。” “本来朕还在想,虽然咱们打了赌,但平江笑笑生在暗,我们在明,咱们该如何确定她的身份?”皇帝似笑非笑,“若要派人去查,也并无不可,只是太过无趣。偏巧朕近来听闻紫禁城因着平江笑笑生闹出了不少事端,几家书斋被牵连,以至于到了不得安宁的地步。” 赵淮徽眉心一蹙,情绪牵动下,他又忍不住重重咳了两声,苍白的脸浮上一丝惨红,道:“陛下您的意思是?” “朕要和你赌,平江笑笑生是会主动站出来平息事端,还是会装作无事发生,从此埋头官场。” “若陛下要和微臣赌,臣当然奉陪。”赵淮徽静静地说:“只是这次的赌注又为何?” 皇帝思索一下,道:“朕不仅收她为天子门生,还赐她一条青云路。如何?”可是说完,皇帝又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但在领罪和活命之间,迄今为止还没有人会选错。” “蚌常有而蚌珠不常有;沙砾常有而沙中之金不常有。”窗外晚风吹拂,扬起赵淮徽的青丝,虽病弱,却另有魏晋之感,“若有什么物什是垂眸可见的,世上便不会有物稀者贵的俗语了。” * 皇帝让赵淮徽出去的时候,脸拉的有些长,他对身边的魏公公道:“你瞧瞧他,都快把平江笑笑生捧到天上去了。朕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却从来不夸朕是什么蚌珠什么金的。怎么到了平江笑笑生这儿,他就文思泉涌了?” 魏公公笑着给皇帝轻柔捏肩,宽慰道:“陛下,赵大人是敬着您呐。敬人者先敬心,自然是噤声的好。” “你就帮着他说话吧!”皇帝白了魏公公一眼,又探着头往外殿瞧,“你去外殿瞧瞧,怎么八个人批阅几十份试卷要耗这么长时间?叫他们赶紧把名次选出来。” 魏公公领了命正要去,谁知殿外的读卷官们来的比他更快。 “陛下!”一名读卷官跪在大殿之上,声音激动,“大喜啊!陛下!” 皇帝眉头一皱:“是见着什么了,激动成这幅模样?有人在试卷里谋反?” 读卷官立即捧上一份试卷:“臣是为陛下高兴,为我大明高兴!又一位麒麟之才降世,天佑我大明啊!” 与此同时,赵淮徽踏着月色出了皇宫。 月色如水,将他的背影拉的清瘦又漫长,仿佛弥漫着经年不散的寒气。 程普等候在宫门口,见赵淮徽出来,连忙拿着披风上前为他披上了。但是一碰赵淮徽手上温度,已经冷的彻底,犹如一块寒冰。程普立马着急起来:“公子,我在房里燃了碳火,我扶你回去烤烤。” 谁料赵淮徽摇摇头,低咳着问:“我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我已经把咱们能派出去的人都派出去了,保管不会有人浑水摸鱼查到平江笑笑生的真实身份。” 赵淮徽点点头,上了马车。 “另外,公子您派我去查搅动此事的幕后之人,我也有了些眉目,只是……”程普犹疑了一下,“只是这幕后之人,身份似乎十分贵重。” 赵淮徽一顿,转向他,问:“谁?” 程普就凑在赵淮徽耳边低声说了一个名字,赵淮徽抿紧了唇瓣,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第37章 圣上垂询 殿试 殿试后不过两三日,周稚宁等一众考生就被再度召入皇宫。对比上次几十人分两列队伍,浩浩荡荡入神武门,这回只有周稚宁在内的十人,陈穗和、赵厉、宋基、刘濂等人都没有入围。且这十人之中,只有周稚宁一个名义上的北人,其余都是南人。 “诸位相公,今日殿上陛下,太子殿下,四皇子殿下以及文武百官都会上殿。所以要暂时委屈各位相公,在入金銮殿前,先到偏做殿搜身检查。” 小太监一面说,一面将人引到了金銮殿偏殿。殿内已经摆放了几扇屏风,以此隔开空间。每一架屏风旁还都站着一位人高马大的官员,而分到周稚宁的官员却是一个熟人。 “曹大人。”周稚宁扬起笑,眉眼真挚无害,“咱们又见面了。” 曹元通左右扫了一眼,然后把周稚宁拉进屏风,低声道:“别那么大声,本官可是混进来的。” 周稚宁一愣,倒没想到曹元通居然这么大胆。 但是曹元通撇撇嘴:“你当那群南人有多守规矩?都到这时候,大家都想着提前挑好苗子。不信你看看左右,哪个不是这样的?” 周稚宁左右一看,果然发现每个负责检查的官员,对于检查都是一副敷衍的样子,却都认真对考生叮嘱着什么。一看就是为了让考生得到个好名次,在提前交代皇帝的喜好。 “现在你别多作声,本官说什么你就记什么。”曹元通将声音压得极低,“等会儿你上朝殿试,若遇到难处就往东边儿瞧瞧,本官和另一位姓李的官员都在那边儿。要是圣上刁难你,我与他会尽力斡旋。你要做的,就是不要轻举妄动。兴许在学问上你厉害,但在官场上是不比学问的。明白了吗?” 周稚宁点头。 曹元通见她懂事,紧绷的脸色也松了一点,便将周稚宁应该注意的禁忌,一一说了一遍。末了,他咂咂嘴,补了一句:“你更要记住,如今太子与四皇子之间的关系犹如南北,是势如水火,你万万不能让圣上瞧出来你偏心于哪一方。在一切尚未明朗之前,他俩的争斗都可以算作家务事。” 周稚宁再度点头。 这时,搜身检查的时间快到了,那个带考生们来偏殿的小太监贴在门口悄悄地催了一回。 曹元通知道不能再久待,沉吟了一下,最后道:“周稚宁,你为官以后,真的会帮着我们北人吗?李显那小子说,他看了你的文章就笃定你会帮。可我心里还有疑虑,你今日朝皇天后土发誓,给我做一个保障。” 周稚宁笑了一下:“小子便是朝着我家祖宗发誓,大人你也未必信吧?” 第53章 曹元通哼了一声。 “我与大人看法一致,我也从不信他人的誓言。说的犹如唱的,又远不如做的。”周稚宁拢袖,对着曹元通略微一拜,“若大人对我依旧抱有疑虑,不如给我一段时间,届时大人您必能明白我心之所向。” 曹元通咬了咬牙,仿佛在天人交战。 这时,门口的那小太监又贴过来催了。曹元通攥着拳头朝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周稚宁,眼中深沉如水:“我信李显,李显信你,所以我愿意给你一次机会。但是周稚宁,我这个人向来记仇。你若是敢背叛我们北人,我便是拼了这个官儿不做,也不会叫你好过。” “是。”周稚宁郑重拢袖再拜,“小子在此先行谢过大人提携。” 曹元通这才后退了两步:“去吧。”他语气难得软了一些,“到了该上殿的时候了。” xx年,下午x时,三年一度的殿试开始了。 金銮殿,左右盘金龙,两列大开窗。明媚的春光如水般尽数倾泻其中,将整个大殿照耀的金碧辉煌,恍若通明。左右两侧分着着文武百官,头戴乌纱帽,手执玉笏,身着或青衫,或绯红,或深紫官服,脚蹬青云履。 周稚宁头戴幅巾,身穿氅衣内搭道袍,里着旋子,脚登云履朝鞋,与自己的九位同年一齐静静等候在金銮殿外。 当金銮殿的大门被两个小黄门推开,发出如历史般沉重的吱嘎声时,殿内的文武百官纷纷回眸看来。 万千注视、团团金光之下,周稚宁与其余九位考生垂眸入殿。 彼时,晚春的风争先恐后的从窗外涌进来,灌入周稚宁宽大袖袍,猎猎作响,清瘦修长。 数十步之后,众人停步,拢袖垂首。唯有周稚宁抬眸,静静地望向最高处,正是哪儿,坐着即将决定她一生的人—— 皇帝。 然而这个古代最高统治者隐藏在屏风后面,只有他身边的魏公公一甩拂尘,快步绕出,笑道:“咱家先在这儿恭贺十位新进贡士,能在几十位贡士之中脱颖而出,得见圣面。” 客套话说完,周稚宁等人纳头就拜,高声齐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头磕在金銮殿的地砖上,冰冷刺骨,也失去了所有的视线。 接下来,周稚宁只听得魏公公又道:“接下来圣上将亲赐口试一道,以考察你们十位。还请诸位听好。” 言罢,魏公公打开了圣旨,清了下嗓子,高声念道:“朕闻古之造理之士,务欲助君,志在行道,受君之赐,而民供之。所以操此心,固此志,以待时机之来,张君之德,布君之仁,补其不足,而节有余,妥苍生于市野。于斯之士,古至于今,历代有之,载之方册,昭如日月,流名千万世不磨。朕自为王为帝五十四年,尚昧于政事,岂不思古而然欤?抑志士之难见欤?诸生敷陈其道,朕亲观焉。”1 这话的意思是说,古代有理想的志士都想助君施行王道于天下,一等到时机,就会帮助君王广施仁德,也会帮忙弥补君王的不足。这样的仁人志士从古至今,历来有之。但朕已经当了五十四年的皇帝了,在政事上居然也有疏懒怠慢之处。是朕不够自省?还是如同古时那般,能够帮朕弥补过失的志士,现在已经再难遇见了呢? 口试题念出,在场的十位考生只有一炷香的思考时间。时间一到,皇帝就会依照自己的喜好随意点考生回答。这就极为考研考生的临场反应,以及心理抗压能力。但凡没有抗住,轻则语言混乱,名次不佳。重则殿前失仪,被打出殿去,永不录用。 周稚宁闭着眼睛快速思考,周围安静到落针可闻,她几乎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一边慢慢地呼吸,调整自己的节奏,一边思考如何作答。 也不知这样过了多久,忽然有人在顶上敲响了小金钟。 魏公公尖锐的嗓音响起:“时辰到!” 紧接着,周稚宁就听到有宫女上前,移开了皇帝面前的屏风。 “这第一个……”皇帝的声音雄厚低沉,从高处传来时,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就让那个叫杜华的考生作答吧。” 第一个作答的人,承受的压力是别人的十倍。 但杜华勉强撑住了,他先从地面起身,拢袖给皇帝行礼,再开始叙述自己的观点: “陛下,火燃于城,城民不知有火,自然无从防范。同理,陛下于政事有所疏懒怠慢,但无人面刺,陛下自然也无从防范。若要追责,尽是古之志士日渐稀少之由,所以陛下理应多多培养饱学之士,使他们进入朝堂为陛下分忧。” “那么,何为饱学之士?又如何使这些饱学之士如古之志士一般为陛下排忧解难?这第一步便是恢复周朝古制,以礼治国,使得士大夫人人通晓古人之风仪,自然就能达到培养古之志士的效果。” “其二,古之志士皆为君子,六艺之术不可不晓。所以,第二步陛下还应培养明朝士大夫们学习‘礼乐射御书数’,以此陶冶士大夫们的情操,达到使人心智纯净,不生邪念的效果。” “其三,所谓志士,同样要戒去口腹之欲,效仿颜回,能‘一箪食,一瓢饮’,俗人不堪其忧,但志士不改其乐。” “其四……” 杜华的论点主要集中在教育方面,要求恢复古制,以古养今。 这么洋洋洒洒说了小半个时辰,杜华才发完自己全部的议论。 然而周稚宁偷偷瞥向曹元通所在处。只见曹元通翻了个白眼,小声飞快骂了句:“迂腐的小古板!”然后李显皱着眉,隐晦地拉了拉他的衣袖。曹元通又不甘不愿地闭嘴了,只是还在翻白眼。 皇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完全没发议论,只是皱着眉将手上的名单翻的哗啦作响,然后往魏公公那边一丢,指着殿下道:“杜华身侧的那个,你怎么看?” 考生们立即左右转头确认了一下自己的位置,紧接着,一个身着儒士服的男人就快步站了起来,拢袖躬身道:“草民张峰雪,见过陛下。” “张峰雪?”皇帝听到这个名字,似乎来了点兴趣,“朕记得你,你在会试上的表现很不错。文章辞藻华美、璀璨如明珠。” 张峰雪脸色微红,显然得了夸奖很是兴奋。但他抑制住情绪,只微微一笑:“谢陛下赞誉。” “说说吧,朕想听听你的见解。” 张峰雪一笑,道:“回陛下,志士之于我大明,于陛下,正如同水之于鱼、风之于鸟、土之于蚓,不可或缺。然而古之志士并非今之志士。若如杜华兄所言,真的恢复古制,那这些古制培养出来的志士,根本无法切实的为陛下分忧。所以,培养志士可行,却需得用明朝之法,明朝之律,培养适合明朝的志士。” “我大明如今以法治天下,那么今之志士就应熟悉大明律法。进可以下放到各个县衙断案追凶,退可以为夫子,继续为大明培养下一代俊才。” 这个立意点比起杜华的就要新颖、先进许多,至少涉及到了与时俱进,不愧是周明承曾经提醒过要小心的人。 皇帝为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似乎也觉得张峰雪说的有些意思。 于是在这般肯定之下,张峰雪继续生发,从“如何培养一个今之志士”的论点论起,并由此涉及到家风、地界、经济、历史诸多方面。内容丰富,精彩绝伦。张峰雪也是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旁边的杜华听了,面色略微惨白,额上滴汗,像是明白自己怕是比不过这张峰雪了。 约莫半炷香后,张峰雪住了嘴,拢袖行礼道:“陛下,以上便是草民肺腑之言。” 皇帝点点头,面上露出了一点微笑:“不错。”又看向魏公公,“确实不错。” 魏公公笑道:“皇恩遍泽四海,恩露之下,才有了如同张贡士这般的人才。” “你说,这个张峰雪会不会就是平江笑笑生?”皇帝问道。 魏公公笑道:“若陛下这样认为,那老奴也觉得张贡士像。” “你啊你,真是在宫里待久了,越发滑头。”皇帝叹了一声,“还是赵淮徽好,跟朕说话从不绕弯子。” 魏公公笑出了一脸褶子:“老奴自然不能与赵大人打比,只是可惜赵大人今个儿事忙告假,来不了殿试。不然若是赵大人在场,定能与这位张贡士说道说道,说不定还能引为知己呢。” “那你是不够了解赵淮徽这小子。”皇帝轻轻一笑,“他这么推崇平江笑笑生,今日有机会见着真人,就是面前摆着刀山火海他都会来。事儿忙算什么?” 两人说话的间隙,殿下跪着的考生们面面相觑,还以为皇帝格外喜欢张峰雪,打算不问试其他人,直接点为状元了。张峰雪也是如此想的,他唇角微弯,眉眼间尽是意气风发之态。 第54章 皇帝此时却又问向魏公公:“魏闲,你可还记得前几日读卷官们献上来的那篇文章?” 魏公公点头:“自然记得,当时陛下您看过之后,龙颜大悦。” “朕以为那个书生,同样有点意思。”皇帝微微一笑,随后略微抬高了声量,对着殿下跪着的数十人道:“谁是周稚宁?” 第38章 偏袒 定乾坤 周稚宁立即越众而出,郑重拢袖拜道:“草民叩见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抬起头来。” 周稚宁微扬下巴。 皇帝眯着眼睛将她的容貌看清楚,轻轻一笑,问道;“关于今日这道试题,你的答案是什么?” 周稚宁略一沉吟,便回答道: “陛下昧于政事,其关键确乎在于志士。然而杜兄与张兄之言,皆是旨在说明当今志士稀少,需培养,方可得。可草民认为,我大明地域辽阔,地大物博,灵秀之地不在少数,杰出之士更是如同过江之鲤,数不胜数。” 皇帝一挑眉:“你怎见志士有如此之多?” “草民有三问可答此问。” “允。” “第一问,黄河之水止于堤坝已有十载,此乃何人之功?第二问,大明战马剽悍、兵器锐利,此乃何人之功?第三问,各地粮仓储蓄饱满,哪怕只一人一巡也无人夜盗,此乃何人之功?” “这……”皇帝眉心一皱,看向魏公公,“你可知分管这三类的官员为何人?” 魏公公难得一怔,他们这类大内太监虽然也偶尔帮着皇帝处理政事,充当执笔,需要记一记官员名单,但他们也不是所有人都记得。只有那些身居高位的,又或者是背后势力颇大的,值得皇帝重用的,他们才会费心记一记。周稚宁提出的这三问实在是太过基层,以至于就连魏公公都一时无法及时忆起这类官员的名字。 回忆了半晌,魏公公最终还是面带羞愧道:“陛下,老奴不知。” 皇帝眉头皱的更紧了。 “陛下问草民何以见志士之多?”周稚宁认真看着皇帝,“那是因为陛下您认为志士必是出入朝堂,羽扇纶巾,谈论天下大事之辈。为您解决的,也必然是敌国攻打、藩王叛乱、朝中谋反等涛天难事。但陛下,又有谁人敢说,守黄河不滥、养战马不瘦、保兵器不钝、使百姓不饥不盗此等事宜不是难事?” “陛下,志士是能为您分忧,为国解难之士。他们或在朝堂,或在江湖,或在乡野。他们也或许是高官,是小吏,又或只是一介白衣之士。但是陛下,您从未见到过朝堂以外的地方。可就是在那些被您忽略的地方,也许就有个小吏领着两三贯微薄薪资,却每日风雨无阻前往黄河查看水位,回回归家,都是裤腿沾湿,鞋沾黄泥。他们的膳食没有精细米粮,也没有鲜鱼鲜肉,就那么一两个馍馍,一两个烧饼,却靠着这些东西保证了黄河数十载的安宁。” “陛下,为王为君者向上看容易,难的是向上看的同时也能看见众生。” 皇帝的手掌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沉吟许久,才道:“周稚宁,你可知在其位,谋其政。不可能人人都在朝堂,必然会有人在乡野。朕就是看见了他们,也不过是将一位乡野之人拉进朝堂,再将一位朝堂之人逐回乡野。一来一回之间,不会有任何改变。” “陛下有理。”周稚宁先是一拜,后又起身,目光幽然,“只是陛下又如何保证谋其政的人,必定在其位?” 皇帝一怔。 “陛下可曾听说改换户籍一事?”周稚宁眉眼微冷,“北直隶府稍有才能者,科举前夕尽数南下,改换户籍为‘南’,以求科举之路顺畅。有不曾改换者,遇户籍为‘南’的监考官必然招致落黜。若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将来亦有可能在朝堂之上成为一名志士。可如今他们仅仅是因为户籍不对,就失去了全部的机会。难道是他们的才干不足以使他们进入朝堂吗?不,只是因为他们未能投一个好胎,不能一出生就在这个丰饶富庶的江南!” 这一语不知触动多少人的利益,皇帝目光复杂,却沉默不语。其余考生届时面露惊诧,张峰雪紧紧皱起了眉头。曹元通和李显二人脸色骤变,特别是曹元通一整个吹胡子瞪眼,恨不得直接上去揍周稚宁一顿。 这小子,实在太过大胆!他先前交代的那些话,难道都听到狗耳朵里了不成?! 朝堂之上一阵沉默,好半晌,一位官员忽然快步走出来,尖声道:“陛下!周贡士实乃一派胡言呐!”然后高举玉笏,倏然下拜,头磕在冰凉的地板砖上,发出“咚”一声清脆的闷响。 皇帝的目光移到那名官员身上,冷声道:“爱卿可是有话要说?” “臣有奏!”大臣直起身体,满脸忠诚,“臣受陛下天恩,这才得此殊荣担任这届科考的考官。臣感念皇恩,一心想着为我大明多进两位人才。却从未有过看户籍,定落黜的情况。周贡士所言,实在是为了脱颖而出,而故意作此尖刻之语,冤屈了臣与一众同僚啊。” 话音落下,同样出身的几位考官亦是越众而出,齐齐拜倒在地:“臣等冤枉!” 当然,周稚宁揭露的这件事情,还不仅仅干系到了考官,负责百姓户口籍贯的户部也有极大的责任。 所以当几位考官站出来喊冤之后,户部尚书、户部侍郎、户部巡官、户部主事通通站了出来,一同下跪喊冤。 “陛下,臣冤枉啊!” “臣从未做过此等触犯国法之事啊!” “陛下!还请陛下念在老臣为了户部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份儿上,莫要听周贡士一派胡言啊!” 眼瞧着周稚宁就要成为众矢之的,陷入极其被动的处境之时,曹元通也顾不得其他,同样大步上前,跪下陈词:“陛下,周贡士所言不虚。科考前夕篡改户籍一事一直存在,我北直隶府但凡有个像样的人才,最后都会因此拱手让给南直隶府。以至于我北直隶逐渐人才凋敝,势弱无依啊。” 李显紧随其后:“陛下,曹大人与周贡士之言并非是针对南方诸位同僚,也并非是质疑户部所有官员。而是就事论事,针对在科考之中动手脚的蠹虫。只有清扫了这些蠹虫,杜绝此类现象,才能保我大明人才无孤弱无依,陛下山河千秋永继!也还请陛下和各位同僚莫要错怪了周贡士,也莫要被那些蠹虫模糊了视线,蒙蔽了双眼!” 曹与李,一个激进,一个温和,曹元通毫不留情地点破问题,李显却来一手太极,弱化二人尖锐言辞,让皇帝将矛头对准帮助考生更换户籍者。 二人的配合不可谓不妙。 且有了这两人带头,一些北直隶府出身的官员纷纷主动站队,力挺周稚宁,请求皇帝清扫蠹虫,不要错怪好人。 好好的一场殿试,因为周稚宁变成了百官上书请愿,可作为始作俑者的周稚宁的存在感却反被削弱,矛盾被直接转移了。 本以为这一手四两拨千斤的太极能够成功保下周稚宁,岂料这时另有一人越众而出,冷笑插话:“陛下,臣有奏。” 皇帝头疼地捏了捏太阳穴,不耐地瞥了一眼来人:“周允能,朕记得你是刑部的人,怎么?你对此事有些不同的看法?” “臣并非有不同看法,而是有一事希望陛下知晓。”周允能语气故作诚恳,“此前臣与曹大人奉陛下之命前往御前宴会考察众贡士,期间曹大人就与这位周贡士格外亲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时,二人便已然商量好了今日殿上之言辞,否则怎么诸位同僚一反驳周贡士的言论,曹大人就迫不及待出来作保了呢?” 周允能说着,斜睨周稚宁,眼底闪过一丝阴毒。 今日他就要叫周稚宁被打入牢狱,永世不得翻身! 谁知周稚宁居然转身向他一拜,神情落寞,眼眸哀伤:“大伯!大伯为何要如此指责侄儿!你我二人,可是一家子的亲戚啊!” 话音一落,全场哗然。 任谁也没想到周允能和周稚宁居然还有这层关系,而作为亲大伯的周允能,还公然在朝廷之上对亲侄儿冷言相向。要知道这般罪名扣下来,弄不好就要杀头。 顶着众人的目光,周允能面皮一抽,继而大义凛然道:“为护明朝,何吝小家?” 曹元通闻言讥讽道:“本官到底头一次见想置自家亲侄儿于死地的人,说你二人没有一丁点儿的私怨……怕没人会信吧?” “公是公,私是私。”周允能反唇相讥,“倒是曹大人嘴上大义凛然,其实也不过是想为你们北直隶府徇私吧?” “比不过周大人,冷血无情到令人敬佩。” 第55章 “我与周贡士之父早已断亲,虽说名义上叫一声大伯侄儿,实际上早就形同陌路。我为明朝而问责她一个陌生人,有何不可?” “你……” 曹元通还想再骂,结果衣角忽然被后面一人轻轻扯了扯,回眸一看,李显正对他摇头,然后示意他向上看。 皇帝面色极为不快,眼底里都带着隐隐的火光:“你们当朕的金銮殿是北京城的市井口吗?这般不顾体面的互相争吵,哪里有点当官儿的样子?!真是混账!一群混账!” 天子一怒,重则伏尸百万。 当场所有人全部噤声,齐齐下拜,异口同声道:“臣不敢!臣惶恐!” “朕瞧你们倒是敢得很!” 皇帝似是被这场闹剧惹恼了,又指着周稚宁这个罪魁祸首道:“周稚宁,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朕的金銮殿上挑拨南北关系的?这是你现在能触及的问题吗?!你也是个混账!”然后对魏闲摆手,“你去把这个混账的卷子拿过来。” 魏闲不敢耽误,连忙跑着去了。不多时,周稚宁的殿试卷子就被递到了皇帝手里,谁知皇帝扫了一眼,又说:“会试的卷子也一同拿来。” “嗻!” 又一会儿,两份儿卷子就拿齐了。 皇帝先是把会试的卷子看了一遍,眼底的火光消了些,然后又把殿试的卷子看了一遍,脸色虽然还是不好,可眼里里的火光彻底没了。一边瞧瞧卷子,一边又瞧瞧跪下下方的周稚宁,不知道低声骂了句什么。 所有人都不知道皇帝是个什么想法,文武百官自不必说,这十个考生中除了周稚宁,简直都汗流浃背,生怕皇帝真的气急了,将他们一众全部拖出去废掉功名。 好在皇帝还没有这么暴戾,他来回把卷子看了两三遍,面色阴沉地吐了口气,道:“周稚宁,你的文章虽然写的很不错,但你的人极其不安分!冲动!莽撞!你啊你,你不是个当权官儿的材料。” 周稚宁跪着一言不发。 皇帝看她那个死样子,不说话的时候简直和赵淮徽如出一辙!可皇帝又看了看文章,不由啧了两声。这文章也确实写的好,才华居然也和赵淮徽不相上下。 思考了良久,皇帝将两份儿卷子卷一卷,再往桌面上一摔。 罢了罢了。 也只有他们这种轴人,才能当好一个不怕得罪人的官儿。他要用刀,又何必嫌刀烫手? 皇帝摆摆手:“接着考吧。” 这前后转折太大,文武百官齐齐一愣。 周允能不可置信:“陛下,可周贡士这胡言乱语之罪……” “容后再议。” “那周贡士污蔑我们户部一事?”户部尚书震惊地问。 “也容后再议。” “陛下。”考官们也是瞪大眼睛,“可我们真是冤枉的呀,您不能听周贡士的一面之词啊。” “朕说了容后再议。”皇帝重新坐下,面色不耐,“你再胡乱叫冤枉,不如先去刑狱里待两天,如何?” 考官们不说话了。 皇帝左右看了一圈:“没人再有异议了吧?” 殿下鸦雀无声。 “很好,那就接着考。” * 一场殿试结束,很多官员在走出金銮殿的时候,脑子都是懵的。 周稚宁不就是一个寒门出身的普通书生吗?圣上居然为了她,前后驳回了这么多大臣的上书,还“容后再议”?谁不知道皇家的“容后再议”便是“再无下文”。 圣上是明晃晃的要保人啊! 周允能更是慌张,他出了金銮殿,就急匆匆跟着四皇子离了宫。只有曹元通与李显还未走,二人将周稚宁拉到一边。 曹元通脾气暴躁,开口便是指责:“我不是已经告诫过你了吗?不要在陛下面前乱提南北、党争以及立储之事!你先前还应得好好的,怎么一上殿就如此冲动?!” 谁料周稚宁拢袖而笑:“曹大人如今可信小子了?” 曹元通怔了一怔,继而咬牙:“你闹这一出,就是为了向我投诚?” “平心而论,这只是其一。” 周稚宁此举虽然冒险,但利益大。 一来向曹元通投了诚,此后再无疑心。二来,她向别人揭示了与周允能的关系,并且让周允能‘无情无义,言杀亲侄’的形象立在所有人心中,将来有利于周巧珍。三来,她确实有心借此言论以近皇帝。因为皇帝虽然面上不说,却早就想处理南北关系,否则就不会派太子暗中扶持北直隶府。她当众提出,不过是说了一件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 这算一箭三雕之举。 曹元通却不清楚第三点,他皱眉道:“今日之事,下不为例。既然我们在殿上护了你,那么以后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若有事,咱们必得相互商量。你可清楚?” “小子明白。” 李显不声不响地听了一会儿,就在曹元通说“行了,天色不早了,我与李大人送你出宫门吧。”的时候,忽然冒出来一句:“宫门亥时下钥,过后街面设有宵禁,你一人独行怕是不易,可要本官派人接你?” 曹元通听得一头雾水:“李显,你在说什么呢?宫门下钥与周稚宁何干?” 周稚宁却一笑,摇头道:“不必劳烦李大人了,我想魏公公会替小子周全的。” 闻言,曹元通更加不解:“你们二人这是在打什么哑谜?” 谁知下一刻,布满火烧云的天边,有一道身影迎风快步走来,气喘吁吁,高声急喊:“周贡士请留步!周贡士请留步!” 三人一同看过去,只见魏公公顶着一张笑脸到了三人面前,先是给曹元通与李显见了礼,随后就转向周稚宁,笑道:“周贡士先莫急着出宫,陛下有请,往养心殿一叙。” 第39章 双双掉马 两人目瞪口呆 天边金乌落下,在西落山边熏染起一片极其灿烂鲜红的落霞。柔和的金光透过层层云彩撒入皇宫汉白玉十二桥,将之镀上一层绚烂的金光。 一道极其清瘦冷漠的身影匆匆绕过汉白玉十二桥,头也不回地往玄武门而去。而玄武门内早有一个小黄门等候,一见着来人,他就立即跟上问礼:“奴才见过赵大人。” 赵淮徽应该是匆赶来的,脸色十分苍白,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郁的寒气。 闻言,他脚步未停,只瞥了小黄门一眼:“谁让你在此等候的?” “回赵大人的话,是陛下亲自嘱咐的。” “那陛下现在何处?” 小黄门恭敬道:“回赵大人的话,陛下早知赵大人您就算事务繁忙,也会忙中抽闲入宫一趟,所以他老人家一早就吩咐奴才候在此处,说一见着您,就直接将您带去养心殿。另外陛下还说,您要等的那个人他已经知道是谁了。” 赵淮徽脚步忽然一滞,随即远远看向养心殿所在的方向,一双黑眸被灿烂的红霞染得充满光彩。眸中的情绪有期待,有紧张,也有一丝忐忑。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 殿内高悬着烛火,火光摇曳,将大殿金玉之物照耀的金光湛湛。只是烛火能够顾及到的地方毕竟有限,那些没被烛火照耀到的大殿深处,便显出一种格外的阴森可怖,黑漆漆的好似兽口,正预备着择人而事。 此时的皇帝换了一身较为舒适的常服,静静地坐在龙椅之上,面色与白日里比较起来颇为严肃。 殿下,周稚宁叠手叩拜:“草民周稚宁,见过陛下。” “起来吧。” 皇帝居高临下的看着周稚宁,将人仔细打量一番后,道:“周稚宁,你知道朕让魏闲把你单独叫进养心殿是为什么吗?” “陛下行事自有陛下的用意。” 皇帝轻轻一笑:“因为朕很喜欢你在殿上说的那些话,锋利、尖锐的像一把刀,刀刀刺中了那些心虚之人,也戳到了朕的心上。朕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了,朕当时很惊讶,也很恼怒,气你居然就这么当众撕开了所有人的遮羞布,明明哪怕就是朕知道这群人在阳奉阴违,在南北之事上大肆弄权,但为了不破坏这种南北平衡,朕也只是敢悄悄地派人去纠正改变。所以当你将一切公之于众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朕其实很想定你的罪,用你的命继续维持南北平衡,但是朕没有。” 说着,皇帝丢下几卷试卷,那正是周稚宁乡试、会试、殿试的全部文章。 “周稚宁,你该庆幸你确实写了一手好文章。若不是看在这些文章的份儿上,朕断断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你。” 周稚宁看了一眼这些文章,垂眸道:“陛下说是因为文章而放过草民,其实在陛下心里,也很想解决南北问题吧?” 第56章 “那你能为朕彻底解决吗?” “平心而论,草民不能。”周稚宁摇头。 南北问题归根结底是资源问题,只要是有人,资源就一定会有偏差,哪怕是现代,也不敢说完全的南北平等,更何况是古代了。 皇帝冷笑一声:“周稚宁,你是真不怕死吗?” “草民当然怕,但草民也不会胡说八道。”周稚宁重新叩首,“陛下可看过天秤?南北就好似这天秤的一端,当地理、人口、经济、贸易等等都如同筹码一般放上这两端的时候,这个天秤就会出现自然的倾斜,无人能使其全然持平。而草民所能做的,就是让现在这杆出现极端落差的天秤,回归到正常的落差中来。” 皇帝紧皱眉头,一言不发,似是在思考。 半晌,皇帝才缓缓开口问:“那你认为什么才这杆天秤不至于彻底失衡的关键?” “经济。” “如何做?” “一为南北借河运往来,二为北方可与外族通商,三为断绝改户籍之事,让北方人才休养生息,固本培元。” 皇帝又开始紧皱眉头了,但他并不是认为周稚宁说的没理,反而是觉得周稚宁说的很有道理。 只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皇帝道:“其余不谈,就拿断绝改户籍一事来说,其中利益牵扯何止上千?正如久病难医,流脓之口,无法下刀。” “积跬步以至千里,积小流以成江河。”周稚宁垂眸,“若是觉得剜脓过于痛楚,便一刀不下。那将来,区区虫蚁也能导致危房之灾。况且陛下可知如今替人改换户籍者,光是收受孝敬,一年就能得二十万雪花银,足以冲抵一省收入。若这些银两皆归于国库,陛下何愁国库不丰?” “什么?!二十万两?!”皇帝脸色刷一下变了,“每年各省总是上折子给朕哭穷,年年征税年年欠,朕倒还以为他们是朕穷。没想到光是户籍,这些人都私吞了二十万两。那在朕瞧不见的地方,他们私吞的是不是更多?!” 明朝正一品的官员一年的银子都才百两,若要攒够二十万两,都得几十年不吃不喝才行。 国库就是大明的根本,钱就是皇帝的命根子。二十万两没了,皇帝差点气得砍人。 “陛下一日不剜去这块流脓,那么这块流脓就会越变越大,最后溃烂全身。那二十万也会变成四十万、八十万,再等到百姓再无油脂油膏可供这些人搜刮的时候,便是——”周稚宁一顿,未把话全部说明白。 但皇帝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周稚宁是什么意思。 当一个国家的财富都无法满足那些人的时候,那他们接下来贪图的,就该是他这屁股底下坐着的龙榻了! 皇帝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朕明白该怎么做了。”说完,皇帝看向跪在殿下的周稚宁,“周稚宁,你确实是个聪明人。” 周稚宁摇摇头:“草民其实也不聪明,因为草民向陛下隐瞒了一件事情,如今正要坦白。” 听到这话,皇帝并不惊讶,甚至一笑,看向周稚宁,“这也就是说,就算朕不遣魏闲去叫你,你也要自请入宫觐见?朕这么一叫,只是误打误撞成全了你?” 周稚宁抿了下唇,然后深深下拜:“陛下圣明。” “好。” 皇帝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满意,但面上,他还是故作威胁似地说:“朕早前曾经听说过一个书生,写了很多文章骂世,在朕的臣子里面简直是臭名昭著的存在。朕一直在想这个人会是谁?方才在殿上,朕还在想张峰雪倒是有点儿像。但是当看见你当众指出南北问题的时候,朕才知道朕怕是认错了人。张峰雪虽有才华,但到底还是缺了点锐气。如要写出将朕、朝廷和上下百位臣子,骂得狗血淋头的文章,没有这点锐气是做不到的。” “但是——”皇帝的话有了转折,“在你坦白之前,朕要提醒你一声。”皇帝眯着眼睛,身体略微前倾,带着十足的压迫感和威慑力,可他的声音却又有着故意的诱惑和威胁,“这个书生骂朕,骂朕的臣子,还骂朕的江山。所以朕要找她可不是行赏,而是赐死。但只要无人承认,那朕当然也可以当作无事发生,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所以现在,你还要继续坦白吗?” 周稚宁顿了一顿,继而道:“草民明白陛下的意思,但因为草民的隐瞒,有人借此生事,城内书斋久久不能安宁。所以为百姓想,草民理应承认。” 言罢,周稚宁起身行大礼再拜,当额头再度磕上冰凉地砖的一瞬,她清脆的声音也高声回响在了这个偌大的养心殿。 “陛下,草民便是平江笑笑生。” 话音落下,却有哐当一声自身后传来,像是谁因为过于吃惊而摔了手上器皿。 皇帝抬头一看,就指着一旁的小太监道:“还不快将赵大人的玉笏拾起来,小心摔坏了。” 赵大人? 周稚宁所认识的官员中,姓赵的只有一位,那就是赵徽。 难不成…… 果不其然,下一刻,皇帝又指指周稚宁,对着来人笑道:“赵徽,还不进殿来见一见你惦念已久的平江笑笑生?” 果然是赵徽! 可与此同时,周稚宁又感到奇怪,为何皇帝会说赵徽惦念了她许久? 疑问之下,她便扭头看去。 只见养心殿门口,一个身披黑色大氅的俊美青年正站在门槛后。青年一只手按在窗棂上,手背发紧。另一只手拢在袖子,不见端倪。脸色苍白至极,仿佛千山暮雪。唯有那双眸子,从极其幽深漆黑之中透露出一点震惊的茫然。 那、那人是……! 周稚宁也怔住了。 赵淮徽眼神茫然,周稚宁唇瓣微张,两个人都瞳孔微颤,二人四目相对,却是两两失声。 漫天文豪在上,这实在太过离奇! 二人之间诡异的氛围,让皇帝都忍不住与魏公公对视了一眼,皇帝皱眉不解道:“他俩这是怎么了?” 魏公公探着头观望了半天,也是不得其解:“嘶,这、这……说不定是太激动,一口气没上来,就噎住了?” “俩男的,至于么?”皇帝摇摇头,站起身走到殿下,“朕虽说知道你们文人向来有知己相交,一见如故的时候,但此时此刻,你们也该说句话,好叫朕明白如今是怎么个情形?” 赵淮徽喉结滚动,极为克制地强迫自己从周稚宁身上移走目光,躬身行礼道:“臣殿前失仪,还望陛下恕罪。” 周稚宁也才反应过来似的,随之叩首谢罪。 皇帝的视线在他二人之间来回游移了一阵,忽然福至心灵:“你们二人莫不是……早就相识?” 赵淮徽不说话,周稚宁却默默看了赵淮徽一眼。 此相视非彼相识,她认识的那个可不是曾经名动天下的赵徽,而是在平城之中,与她结为好友的赵淮徽。 这世间之事当真奇妙。 赵淮徽抿了抿唇,好半晌,才说了一句:“陛下,此事说来话长,不如先谈正事。” 此言一出,皇帝便知道这其中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趣事。 “有趣,有趣。”皇帝笑着往回走,路过周稚宁身边时一顿,故意垂首笑道:“周稚宁,你可知朕这位赵爱卿对你可是推崇备至。朕还记得,会试结束以后,朕曾与他打赌,赌你能不能当这个会元。朕本来想,这世上就算是在有本事的人,也没办法笃定自己能够一举中第。可没想到他却说他信你,超过于信他自己。” 周稚宁面色惊讶,忍不住朝赵淮徽那边看过去,可是赵淮徽死死的偏着头不肯看她,一张苍白的脸几乎都要憋红了,手也紧紧地攥住了袖缘。 “朕也本以为这世上不会有人甘愿冒着杀头的风险,放弃唾手可及的荣华富贵,站出来承认一个本可被掩埋的名字。但赵爱卿比任何人都笃定你会站出来,甚至愿意拿自己的官位做赌注……”皇帝摇摇头,“只是朕又输了这个赌。” 周稚宁看向赵淮徽的眼神越发讶异。 “但朕还是得承认,赵爱卿的眼光是极好的,他替朕选了一个连杀头都不怕,也要站出来为百姓解忧的天子门生。” “天子门生?”周稚宁看向皇帝。 “哦,对了,你还不知道。”皇帝笑了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名单,递给周稚宁,“看看吧,赵爱卿连你的名字都给了朱批。” 周稚宁展开名单一看,视线又惊讶地看向赵淮徽。然而此时赵淮徽已然忍不住了,他上前两步,拢袖行礼道:“陛下,咱们还是先谈正事吧。” 可是他因行礼而面部朝下露出的双耳却赤红的厉害。 第57章 皇帝一摊手:“赵爱卿,你以说来话长堵朕的嘴,不许朕知晓其中隐情,朕也认了。可你怎么还不许朕告知周贡士,让她知晓了?” 赵淮徽已经开始深呼吸了。 这是皇帝第一次见到赵淮徽打破了那副冰冷如雪的外壳,外露自己的情绪,不再是对任何人都一副冷冰冰的疏离样。皇帝觉得新奇、解气的同时,也略感一丝欣慰。 自从被那般难堪的赶出赵家后,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这样鲜活的赵徽。 “罢了罢了,赵爱卿面子薄。”皇帝摆摆手,开玩笑点到为止,放过了赵淮徽,“朕就不多说了,还有余下的事儿,赵爱卿你还是亲口对周贡士说明吧。” 言罢皇帝转身,重新回到了上位。 周稚宁和赵淮徽却不约而同的借此机会对视了一眼,可视线一旦相交,二人又火速移开,一如当初月下宴饮之时,二人互装不识的顽趣。 其实皇帝也只是因着二人的反应,起了兴趣逗一逗赵淮徽,正事还是没有忘。 “周稚宁,朕说过你不是当权臣的料,现在也没到你碰南北问题的时候。但你说得对,这个脓朕一定要剜掉。他们吞掉的银子,朕也一定要拿回来。所以……”皇帝顿了一顿,唇边扬起微笑,“周稚宁,从今日始,你便是朕的门生。朕予你特权,赐你青云,许你通天大道。朕也不介意你帮着曹元通等北人与南人抗衡,朕对你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你要忠于朕,且只能忠于朕。” 周稚宁正色:“草民是为天子门生,万死不辞!” 第40章 状元游街 风光无限 叩拜了皇帝离开养心殿,和赵淮徽一同走在深夜里的皇宫时,周围异常宁静。只有偶尔的知了声,以及侍卫们巡逻的脚步声响起。远处有时也会隐隐约约出现几盏宫灯,但眨眼间就飘过去了。 周稚宁与赵淮徽并肩而行,双方默默无语。 片刻后,还是赵淮徽率先开口:“周兄。” 周稚宁闷声回应:“嗯?” “你的《平江笑笑生文集》已断在述民篇半载了,什么时候才能写完呢?” “暂时没有灵感,估计还要拖很久吧。我记得《平江笑笑生文集》前月重刊了一遍,在原来的基础上录入了许多其他文士的见解,赵兄若是得闲,可以寻来消遣。” “周兄以为此版如何?” “颇有价值。” 赵淮徽轻轻嗯了一声:“如此,我便再翻阅一次。” 周稚宁挑眉:“赵兄,你早已读过?” “往日卷不离手。” 周稚宁笑了一下,说:“我预备科举时,日常亦是读《赵徽文集全注解》入眠。” 原来在双方彼此不知晓对方真实身份的时候,也早就与对方神交已久了。 明白了这一点,二人心下都是一松。 赵淮徽语气微缓,道:“我并非有意瞒你,而是许多事情当真一言难尽。” “赵兄也曾见过我落寞之时,我亦能理解赵兄隐瞒之事。若是说来话长,那就来日再说。”周稚宁恢复了往日里对赵淮徽的语气,带着些许打趣,“倒是赵兄莫怪此前我在客栈时的不敬之言,那时我说你性格必然古怪,是我错了,赵兄的性子最宜为友。” 赵淮徽看向她,眉眼舒展:“所以我二人依旧为友,对吗?” “这是自然。”周稚宁笑道:“或者换句话说,我该拜赵兄为恩人。” 此前京城内虽然因为平江笑笑生的事情闹的波云诡谲,但居然从未有人真正找上周稚宁,这极为古怪。照理说,背后之人甚至能假传朝廷旨意,搅动风云,怎会不能发现一个区区布衣的真面目?那必然是有其余势力在插手。 往日周稚宁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是谁在暗中相助。如今她与赵淮徽见了面,她倒是想清楚了。如果这世上还有谁想帮她,又有能力帮她,那就只剩下她这位赵兄了。 赵淮徽闻言,自是明白周稚宁想清楚了,他便默认下来,道:“平江笑笑生一事忽然生发后,我曾派程普暗查。这几天虽然颇为忙碌,但也不是一无所获。”他一顿,看向周稚宁,“你可知幕后之人是谁?” “应是皇亲贵戚,权势滔天,胆大妄为,目无法纪之人。”周稚宁最终给了一个结论,“我猜是四皇子。” 赵淮徽点头,身侧宫灯内摇曳的烛火将他的眉眼照耀的格外深沉:“是他。而且今日之前,他怕是想拉拢你。” “今日之后,哪怕他再想拉拢我。”周稚宁一笑,“周允能都会以死相劝吧。” 她与周允能有仇,周允能又是四皇子手下的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与四皇子绝不可能和平相处。若是四皇子更狠一些,说不定还会先下手为强。 赵淮徽轻声道:“你不必忧心,我手下有名壮士武艺高强,不逊于程普,我会拨他来护你。” 周稚宁拱手道:“谢赵兄。”随后,她又觉得不对,“不过话说回来,赵兄,今后我是唤你赵徽,还是赵淮徽?” “自是唤你我相见时的姓名。”赵淮徽敛下眸子,显得沉静幽冷,“赵徽一名,始于来时,也亡于来时。唯有赵淮徽一名,是随我心意取定,也将伴我一生。” 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其实人的姓名也是。姓承于父,无可选择,名却不同,它不仅包含着父母一辈对于子女最深沉的爱,还包含着对于子女最大的祝福与期待。 当为人子女者决心改去父母定下的名字时,也意味着子女与父母之间的关系已到了无可转圜的地步。 赵淮徽与琅琊赵氏之间—— 周稚宁看向月光下身影清冷的青年,心里有了猜测。 看来赵淮徽隐姓埋名来平城,也并非她想象中的世家子弟闲时游玩,而是当真被当作了弃子,放逐至平城。 可是以前这个人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让赵徽舍掉过去,断去血肉,变成如今的“赵淮徽”? 周稚宁不由对赵淮徽的过去好奇。 但是赵淮徽一直都有意对她隐瞒,对这段往事持闭口不提的态度,只提醒周稚宁道:“殿试结束之后便是琼林宴,届时太子殿下与四殿下都会亲往。席间他们必然各有态度,你要注意。” 周稚宁便点头,将心中的疑惑压下了。 殿试成绩是在三天后出来的,如秦雨花、赵厉、宋基、刘濂等都是三甲。陈穗和的名次倒比他预期的好,是二甲。一甲之中大部分是南人,探花给了个长相颇为俊美,留着美公髯的中年男人,榜眼给了张峰雪,周稚宁则不出众人所料,被皇帝钦点成了状元。 得知这个消息,当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传胪大典上,周允能脸拉得老长,色如锅底,几次三番气得连牙都咬烂了。但在他旁边的曹元通反正是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带着都对周允能有了些许好脸色,开始嘘寒问暖起来: “哟,周大人这是怎的了?脸色如此之差?” “哎呀,实在撑不住,周大人就向陛下告个假,回府歇息一两天,免得倒在传胪大典上,让新科进士们沾了晦气。” “诶诶诶!周大人,你作什么拿眼睛瞪我?咱们二人可是同僚,那民歌怎么唱来着?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万年修得一朝臣。咱俩身上可是有点缘分在的哩。” 周允能险些给曹元通气笑了:“曹元通,你以为得了个周稚宁就很了不得么?谁笑到最后可还不一定呢。” “谁笑到最后,本官不知道。但本官知道的是,现在本官就笑得很高兴。”曹元通指着奉天殿前,那正在跪拜的一众新科进士,“你知道周稚宁如今才多大么?十五六岁的年纪,少年状元。说句难听的,周大人,她能活着看你蹬腿儿呢。” 周允能阴毒的目光看向奉天殿,这时,主持传胪大典的官员正在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于辛卯年四月二十八策天下进士……” 团团金光之下,周稚宁头戴二梁梁冠,旁边缀有青色垂缨。朝服与文武百官朝服相仿,是由红罗衣、红罗裳、红罗蔽膝、白苏绢中单以及绶带等构成。春风起时,将她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身姿笔直,眉眼精致,极其清贵。 在她身后,是张峰雪以及一众新科进士,无论二甲、三甲,此刻神色都异常激动。 他们随着宣旨官员的唱和声或叩或拜,他们磕的每一个头,似乎都在回应过去那个寒窗苦读的自己。但是跪下是寒门,抬眸身份却已然改天换地。因为从今天起,他们便是官了。脱离了平民阶级,进入了士大夫行列。 第58章 周稚宁心中也不平静,她是状元,站在所有人的前方,从她的视角里看,当真有万丈豪情在胸中,一览众山小的浩荡之感。特别是那礼部的官员宣完旨意以后,将圣旨放在云盘之中,再转给周稚宁,由她亲手接着转身下百级汉白玉阶梯,一路往午门而去。榜眼、探花以及二甲、三甲几十位新科进士全部跟在周稚宁身后,整个场面显得浩大、肃穆又充满荣光。 到了午门,二甲、三甲所有进士止步,要绕道玄武门,唯有周稚宁、张峰雪等三人依旧前行,与之通往的,还有他们身后打黄金盖伞的宫女太监们。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目光都聚集在他们三人身上。那目光里有嫉妒,有羡艳,有渴望,也有巴结。 沐浴着这些目光,周稚宁立即明白了为什么天下所有读书人,都将走一回午门当作一生最大的目标。有过这一瞬的经历,怕是多年后都难忘。 等三人出了午门,到了长安街,皇榜早就张贴在了告示栏上,周围围了一大圈人全在看榜。官府派了足足三四十个佩刀衙役出来开道,才勉强将这些百姓赶开,清出一块场地,供府尹牵出三匹骏马,行至周稚宁等人面前。 这便是打马游街! 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其实当周稚宁身披红巾,乌帽簪花,被扶着坐上骏马时,她更觉得自己才是“长安花”,因为一路走下去,人海汹涌的恐怖。不仅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就是两边酒楼也是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小孩们更是兴奋,手拉着手追着骏马跑。 “看状元郎咯!” “状元郎好俊啊!” 那些闺阁小姐们此时也悄悄地探头看,见着自己中意的进士,便取过一支花,或者一张手帕,又或是香囊之类,含羞带怯地往窗外投掷而去。 周稚宁本就生的夺目,如今又是年少状元,打马游街,何其光彩?因此她被砸的花枝最多,甚至还有性格外放的小姐,当街叫她一句:“状元郎!” 她下意识回眸一看,便有一只香囊径直朝她投来。她若不想被砸的满头包,自然要接住。只是她堪堪将这香囊握紧,那小姐便笑道:“状元郎接着我的香囊啦!” 周稚宁一怔,继而摇头而笑。 竟是被女子调戏了。 张峰雪和探花也被砸了些花枝与香囊,眉眼带笑,跟在三鼎甲身后的两列进士们虽然没有这般待遇,但戴红游街,被百姓欢呼的感觉也很不错。更别提有些进士还在人群中发现了自家家眷,家眷为着他终于苦尽甘来,不由热泪满面,而他也是心中激动,不断挥手。此后,也有其他进士发现了自家家眷。 周稚宁往后看了一眼,心中也有些感慨。 周允德情愿自己受委屈,也要拼尽一切将她托举起来。如今她真的成了状元,打马游街,正是风光之时,可惜周允德却看不见。 欢喜之事,却无人与之同庆。 正想着,周稚宁忽然瞧见前方酒楼之上,一道人影静静凭栏而立,眉眼清冷疏远,望向周稚宁时却略带和缓。 这是赵淮徽? 周稚宁眉眼带笑,春光之下,更显惊艳,惹得周边小姐们低声尖叫,周稚宁却举着手对赵淮徽挥了挥。 赵淮徽唇瓣微勾,然后接过程普递来的茶盏,与周稚宁遥遥举杯,然后一饮而尽。 以茶代酒,祝君前途无量。 看着周稚宁唇瓣边勾起的笑容,程普感叹道:“万万没想到,周公子居然就是平江笑笑生。好险我没有在周公子面前议论过她的不是,否则此时岂不尴尬。”说完又看向赵淮徽,“还是公子慧眼识珠,一开始就与周公子交情甚笃,屡屡暗中相助。别的不说,就说那周公子的大姐,公子您就没少暗中照拂。” 但是这话却叫赵淮徽耳朵一热,立即转过身吩咐道:“程普你且记着,往后哪怕稚宁问起,也莫要与她说这些话。” 程普不解,觉得他家公子古怪:“您做的是好事,怎么也不敢见人呢?” 赵淮徽双耳却越发赤红,故意强调道:“不过随手而为,怎能邀功?”脑子里,却想起在大殿上皇帝连连揭短,以至于他脑木嘴麻的窘况。 那时真是……真是险些在她面前丢丑。 赵淮徽抿了抿唇。 周稚宁不仅是他成为赵淮徽后交的第一个好友,亦是他多年目光苦苦追随之人。 所以他希望自己能在她面前做到最好。 周稚宁在和赵淮徽挥手相庆时,正好叫身边的探花郎瞧见。 探花郎姓姜名鼎,也是生了一副眉眼清俊的好相貌,笑起来时更是好看,眼波粼粼。再加上留着的美公髯,使之谈笑间,倒有几分令人惊艳的诸葛遗风。 “周兄。”姜鼎凑近了周稚宁一些,虽诸葛遗风,却笑得格外八卦,“你与赵徽赵大人竟是好友?” 周稚宁眨眨眼,一时居然没反应过来。 毕竟往日她都是站在人群里,听所有人兴致勃勃地议论赵徽,如今她也是第一次听到她与赵徽的大名被同时提起,略觉古怪的同时,唇边已经不自觉地勾起了微笑。 “姜兄可是有要事?” “并非要事。”姜兄眼露艳羡,“在下寒窗苦读之时便仰慕赵大人,但苦于没有机会拜见。谁料中举之后居然时来运转,遇见了周兄。能否请周兄替在下转赠一首诗给赵大人,诗名在下都已取好,是为《忆赵徽》。” 周稚宁一怔,忽然想起杜甫写了咏李白二首,一为《春日忆李白》、一为《赠李白》。当时一同读诗的同学还笑杜甫这人太酸,动不动就要给李白写首诗,哪怕做梦梦到了,也要写《梦李白》,还二首。没想到如今到了真正的古代,遇见了真正的古代文士,才知道这般写诗咏颂对方的行为乃是出于真心仰慕。 若非要类比,就好似现代粉丝给偶像写咯噔小作文吧。只是古人才华横溢,稍微一咯噔,就咯噔了个千古名篇出来。 周稚宁忍不住一笑,应下:“在下必然替姜兄转告。” “那在下就在此谢过周兄了!” 姜鼎满眼感激,也更加羡慕,感叹唏嘘道:“往日除却程令仪小将军与赵大人走得略微近些外,在下从未听说赵大人有什么至交好友。本还以为赵大人孤高寡淡,不爱与人交往。但方才见赵大人与周兄举杯相庆时,竟然难得温和,在下才知道赵大人并非怠于交友,而是我等不入赵大人眼罢了。” 周稚宁抬眸看了赵淮徽一眼。 春光下,赵淮徽眉眼俊美,望向她的目光却不再冷漠,对比起二人初遇时的那方落雪庭院,时至今日,这个好似这个从冰山雪海里走出来的人,身上终于有了一丝久违的热气。 赵淮徽视她为友,而对她来说,赵淮徽又何尝不是特殊呢? 他可是土生土长的古代世界里,第一个主动愿意往下看的贵族啊。 第41章 赐官 千古第一宗? 状元游街的事儿结束之后,朝廷一面派着人去西河村给周家报喜,一面预备着准备琼林宴,琼林宴结束后,朝廷任派给各个进士的官职就会出来了。 所以,有心之人往往会在琼林宴上寻一门靠山。有了人撑腰,不愁自己分不到好的官职。 曹元通和李显既然要扶持周稚宁,自然要为她提前做好打算。二人综合了一下周稚宁朝堂上的表现,便在一同前往琼林宴的马车上为她分析起来。 “你在朝堂上表现不俗,圣上也对你有所偏爱,若不出意外的话,琼林宴结束后,你应能得个如翰林院修攥这般的从六品官职,往后再慢慢升上去。”李显拢袖微笑,“虽然翰林院修纂并无实权,但有我与元通为你铺路,只要你不犯其他事,我们便能担保你在一年内升个一两级。” “还有,周允能这老物见不得你好,怕是要找你麻烦。但你就是遇上他也别怕,只要你不是一口唾沫忒到那张老脸上,都有我与李显为你撑着。”曹元通哈哈笑道。 李显瞥了曹元通一眼,曹元通的笑立即呛了喉咙,快速假意咳嗽两声,默默收敛了起来。 尔后,周稚宁才看见李显平静地说:“另外,太子温和敦厚,四皇子狡诈诡谲。二人在朝堂上争锋相对,各有势力,这二人想必是要拉拢你的,你想好怎么应付了么?” 周稚宁点头:“小子已有对策。” “那好。” 李显点点头,为她拨开车帘,前方一处北方园林逐渐出现在三人视线,此处便是琼林宴举办地点。他面上露出一个微笑,道:“若是已经预备好了,那便去吧。” 第59章 * 周稚宁到的时候,琼林宴已经开了有一会儿了。宴席旁边坐满了新科进士,大都举着举杯与身边人谈笑。新科进士的对面就是恩师席,坐着的多是考官,还有礼部和鸿胪寺的一些官员。 先前周稚宁那一语惊人,算是把考官们差不多得罪透了,可皇帝偏偏不处置,明晃晃的偏袒。所以这回见她来,这些考官纵使对她没什么好脸色,却也不主动找事儿。只是造成的结果就是,明明是琼林宴,一个新科状元却被当空气一般忽视。 倒是与曹元通交好的几个北人考官,早知道曹元通与李显预备做什么,于是都笑眯眯地端着酒杯来和周稚宁搭话。另又有一些真性情的进士,不顾其他,只仰慕周稚宁才华,也端着酒杯凑了过来谈笑。所以周稚宁身边不算十分热闹,却也不是十分寂寞。 而且说来也正好,周稚宁今日穿着一身宝蓝系玉带常服,披红帛,攒帽花,眉修目清,漂亮得像座玉雕的美人,清冷俊秀,格外引人注目。哪怕是不喜周稚宁的,都忍不住被她的颜色晃一晃眼,承认此子就是当不了状元,也必然是个探花。 毕竟古往今来,探花给的都是考生之中姿容最为出挑者。 但也有对周稚宁不屑的人,席中周允能就是一个。 周允能一想到自己若提前知晓了杏榜,必能使手段叫周稚宁不了殿试,可偏偏周明承领了这份差事后,身体略微不适,只吩咐了一个小厮替他去做,这才在抄录的时候出了纰漏。将会元“周稚宁”的名字抄成了“周秩佞”,这才叫他如今陷入了这样的境地。 哪怕是已经处置了那个小厮,周允能心里的火气也久久压不下去。 “太子驾到!” 门口这时忽然传来一声高呼,竟然是太子殿下莅临。 众人纷纷放下酒杯,俯身跪地迎接,太子就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进来。乌发柔顺黑亮,眉眼温和俊美,指尖白皙无茧。其身姿仪态,一看便是身居高位惯了的。 太子落座上座后,摆手叫众人起身,温和道:“今日是琼林宴,诸位新科进士才是主角,切莫让本宫扫了大家之兴。起来吧。” 周稚宁与众人一同谢过太子,才重新直起腰来落座。 再看太子那边,已经有进士贴上去了。人群里三圈、外三圈的围了好几层,直堵得水泄不通。 周稚宁便以为应该没自己什么事儿,就给自己倒了杯果酒,慢慢地饮。谁知下一刻,太子温和的声音传了过来,问:“谁是周稚宁?” 这一声险些叫喧闹的人声盖过,好险周稚宁眼明耳锐,听见之后赶紧起身叩拜:“臣周稚宁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人群分开,让出一条道。 太子就坐在上位,正看着周稚宁温和而笑:“起身吧。”然后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虚扶了一下,“你在殿试上的话我很喜欢,下了殿后,我还看过你两篇文章,写的也是不错。若有时间,你大可以来东宫与我论述一番。” 太子不称本宫却称我,而且态度又这样亲昵随和,拉拢之意立现。 但是周稚宁既然已经是天子门生,就不能再在太子与四皇子两党势力之中摇摆。毕竟皇帝让她插手南北之事,是为了制衡。可太子与四皇子是关系皇位,周稚宁再插手,就是野心甚大,不得不除。 所以周稚宁也不敢和太子太亲近,绝口不回答去不去东宫的问题,只谨慎谢礼:“太子殿下谬赞,臣惶恐。” 太子笑容不由减淡了些,可又指着桌上一碟糕点道:“空腹喝酒难免伤身,我瞧桌上这份儿牡丹卷状似不错,周状元不如拿去垫垫?” 周稚宁接了这碟御赐的糕点,又是一阵中规中矩的道谢。 就是太子的脾气再好,此刻笑容也不由直接转为了冷淡,眉心微蹙。 旁边周允能冷笑一声,开口道:“太子殿下尊贵,却想着与臣下同乐,周进士怎么如此不领情呢?” 周稚宁看了眼太子的表情,立即找补:“回四殿下的话,臣并非不领情,只是初次面见两位皇子,一时紧张,才至于舌麻嘴笨,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李显也拢袖笑道:“虽是中了状元,但周进士也不过十五六岁,未及弱冠啊。” 听了解释,太子脸色好转了一些,道:“原是如此。” 周允能才不会这么轻易地让周稚宁逃过去,正要再借此事生发,太子却转头看向周稚宁,温和而笑:“只是周进士不知,其实我与你并非第一次相见。” 周允能忍不住一哽。 周稚宁一愣:“太子何意?” “华灯初上,谜语楼中。”太子笑容加深,转头唤了声,“金文,进来吧。” 一道即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从人群外走进来,穿一身蓝白圆领襕衫,头戴乌帽。这人先给太子行了礼,然后看向周稚宁,满眼带笑:“周进士,在下姓金名文,许久不见。” 周稚宁这才认出这人就是谜语楼外设下数学题的那个,原来那日金文设题之时,太子正在楼上么? “那日你解了我的题,我便知道你定不是凡夫俗子,没想到如今再见面,你竟然已经是状元了。”金文看向周稚宁的眼睛简直在发光。 周稚宁拢袖行礼:“金兄谬赞。” “周进士你唤我金兄,那现在你我二人算是相识了吧?你能教教我,你那日在谜语楼外的解题之法么?” 周稚宁无奈笑笑。 原来这人真是个痴人。 太子对周稚宁笑道:“金文的兄长乃是我伴读,自小一同长大,因此我视金文,亦如同兄长视幼弟。但我这弟弟又是个数痴,那日谜语楼一见,他久久不能忘怀。也不知周进士今日可否全了他的夙愿?” “臣必定倾囊相授。” 周稚宁行了礼,就和金文一同退了下来。 因为金文与太子关系匪浅,周稚宁不能敷衍,她就认真寻了处沙地,又捡了根树枝,就蹲在沙地上开始演算起那日的算数题。而且在演算的过程中,周稚宁也告诉了金文什么叫做勾股定理。 金文满眼痴迷地看着周稚宁画在地上的草图:“周兄,你真乃神人也。” “在下怎当得起神人二字?”周稚宁摇摇头,“其实我泱泱中华早在百年前就有人给出了一个与勾股定理相同的定理,口诀是‘勾三股四弦五’。金兄若真痴迷于此道,不如在古籍里头搜寻一番,必有所得。” 但虽然话是这样说,可古代社会都不重视算科,连算科的书册都极为稀少,哪怕是用心搜寻,也不一定能够搜到,其中不知道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以及财力。 金文却不觉得艰难,闻言双眼更亮,猛得站起:“好!我明,哦不,我今日就去搜!”说完他匆匆要走,但走到一半又转过身,“我今后再有算数难题,还能找周兄你请教吗?” “这是自然。”周稚宁微笑。 金文兴奋极了,左右两边倒袖子将一封名帖拿出来塞给周稚宁:“这是我的名帖,周兄,你一定要记得你的承诺啊。” 然后才急匆匆地走了。 周稚宁看着手上名帖,忍不住一笑。 在大家都一心扑进青云路的时候,像金文这种只愿意待在自己热爱领域中深挖的人尤其可贵。也希望这个痴人以后能在数学这个领域中,钻研出一份属于自己的成就吧。 周稚宁笑着拍拍手上的沙子站起来,预备着往前厅走。 只是琼林宴所举办的地点颇大,九曲回廊又深,弯弯绕绕的,似乎要一直延伸进无穷无尽的深宅里去。周稚宁在不知绕过第几个拐角的时候,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好似在这座深宅里迷了路。 只是她也不知道自己转到了哪里,附近居然连一个丫鬟小厮都没有,只有假山流水静静安置在原地,寂静无声到几乎能听见天空路过的一只飞鸟扇动翅膀的声音。 周稚宁额上不禁流了些热汗。 又走过一条走廊,她进的地方好像更深了,也更静。 忽然,前方似乎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周稚宁以为有了人,就往前走了两步,谁知下一刻却听见有人刻意压低的声音:“不必花时间拉拢周稚宁,她得了父皇青眼,是不会偏向本宫,或是太子的。只可惜,我那太子哥哥看不清,还傻傻的要赏糕给人家吃。唉,你说若将来真给我这傻哥哥继了位,他还不得叫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臣们欺负死?真……” 听到“太子哥哥”这个词时,周稚宁已经敏锐地意识到了不对,立即转身要做回避,可为时已晚,那边的人已经把一段话说到了尽头,而周稚宁也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第60章 “谁在外头?” 忽然的一句,犹如一颗大石头砸入了深不见底的深潭,激起了一阵极大的水花。 周稚宁顿时背后发麻,想也没想拔腿就跑,结果身后风声一至,一只大手已经捂上了她的嘴唇,另一只手按住她的手腕,硬是将人拖进了回廊旁的一间房间。 房间宽敞阔大,摆着一条紫檀木长案,案后还有一把太师椅,椅把上被人随手挂上了一件披风,旁边立着个负手背对着她的男人。只是屋内光线昏暗,朦胧的日光颤巍巍地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却连房间角落里堆着的几只箱箧都照不亮,所以那个男人具体也看不清具体是什么样儿。只是周稚宁在被人摔在地面上的时候,闻到了那男人身上带着的幽若檀香。 然后那男人转过身来,打量了一眼周稚宁狼狈模样,轻笑着点破她的身份:“哦,原来是新科状元郎啊,本宫当是谁呢?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偷听皇子说话。” 周稚宁额上有汗,但很镇定,垂眸道:“四皇子说笑,微臣只不过是路过,忽然就被四皇子手下抓了进来。微臣只觉得莫名,却从未听见四皇子有说什么话。” 话说出去,整个房间安静了一两瞬,随后周稚宁便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周稚宁的下巴就被人强行抬了起来。 借着昏暗的光芒,双方都在互相打量。 当今圣上俊美,生下的孩子也丑不到哪儿去,只是风格各异。太子朱瑞珏人如其名,温柔敦厚,性情柔和,长相也极为儒雅,像是一块暖玉。但面前的这个四皇子眉眼也是俊美,却有一种张扬的邪肆。他唇角微勾,挑起一个看似漫不经意的笑容,眼底却是一片铺开的冷光。 “若是未听见本宫说什么……”四皇子眯了下眼睛,手指抬起,蹭去了周稚宁额上的一滴冷汗,“何必汗流浃背?” “回四皇子。”周稚宁目光依旧冷静,“微臣奉太子殿下命,教金文算科。只是出来已久,返程时却迷了路,一时情急,才招致热汗满身。” “你……” 四皇子一句话未起,周稚宁又快速道:“与微臣同来的还有曹元通大人与李显大人,若微臣久而不返,二位大人怕是会心急来寻。” 房间内又安静了下来。 但好似为了应和周稚宁的话,房门外隐隐传来了几人说话的声音。 周稚宁心中略微松了一口气。 四皇子冷眼瞥了下屋外:“状元郎可还真是言出法随啊,刚说会有人来寻,这会子人就来了。这叫本宫不放你,都说不过去。”然后站起身,微笑稍冷,“只是状元郎,你也只能走得了这一时,咱们将来时候还长呢。” 周稚宁拢袖叩拜:“殿下千岁,时候自然长。” 四皇子被噎了一下,眉峰一挑。然而周稚宁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退出了房间。 屋外果真是曹元通和李显来寻她了,跟着他俩一起的还有陈穗和。 周稚宁整理了一下自己因为摔到,而略显凌乱的衣服,又摸出手巾擦了擦汗,这才迎上这三人。 “稚宁,你方才去哪儿了?”李显问了句,眼神往周围扫了扫。 周稚宁自然不能说自己撞见了四皇子说太子坏话,又被抓包,还被一个背摔摔进了房间。 “宅院太深,小子不慎迷失了方向,多亏了二位大人,还有陈兄来寻小子。”周稚宁道。 “也不怪你,我当时第一次来琼林宴时,也险些找不到方向,也是李显来寻得我。”曹元通对此并不怀疑,反而笑着打趣李显。 因为他这一打岔,李显也收回了打量的视线,道:“谁知这些年过去,你也毫不长进,来找稚宁也非得拉着我。” 周稚宁一笑,乐得将话题转移到二人身上:“这样说来,二位大人交情岂不是从琼林宴就开始了,这样算来,也有十来年了。” “岂止啊,我俩是年少好友,一乡出身,一处潜学,一同中举,如今还一朝为官。”曹元通笑道。 “是。”李显也微笑着点头,“我俩志向相同。” “一齐扶北抗南。”曹元通补上一句。 四人往回程的方向走,李显和曹元通因为聊起过去,干脆也小声闲谈起来。 周稚宁就落在后面,问陈穗和:“陈兄,你怎么也来了?” 陈穗和摇摇头,啧啧叹道:“我来是为了再给您老人家作个揖。” “你这又是怎的了?”周稚宁哭笑不得。 “那还不是得问问你,我的好周兄。”陈穗和道:“上回我就说怕有哪个高官跳出来认你作什么堂兄,堂弟,此生知己什么的。你口口声声向我保证说没了,哪知你竟然与赵徽兄是好友!还是至交好友!” 陈穗和拢袖直哼哼:“我为了求赵徽一副墨宝,跑遍了城内大小书斋,连腿都快跑断了,都没抢到一幅。周兄你与赵徽兄有这个关系,怎么不早说?” 周稚宁这才想起这些时候事情太多,没来得及给陈穗和解释了,干脆掐头去尾的简单说了一遍。 陈穗和一脸震惊:“什么?!”继而啪一下拍手,恍然大悟,“你们有这般交情,难怪方才赵兄来宣旨时,一来就问你在何处。我们看不见你,这才来寻。” “什么宣旨?”周稚宁疑惑。 “朝廷派官的旨意下了,赵兄领了宣旨官的差事来了琼林宴宣旨,只差你一个了。” 周稚宁闻言,便赶紧加快了脚步。 赵淮徽拿着圣旨正站在大厅内等候,见着周稚宁来,赵淮徽便对她点点头:“人齐了,现在宣旨。” 于是所有人哗啦啦跪了一地,刚好四皇子也从旁边绕了出来,与太子一同坐在上席,听赵淮徽宣旨。 “陈穗和,赐七品出身,入翰林院修习。” “张峰雪,赐从六品出身,为翰林院修纂。” “姜鼎,赐从六品出身,为翰林院修纂。” …… 在古代,殿试结束之后,未能名列一甲的进士都要在翰林院继续学习三年,等到三年以后再进行一场考试,才可以入朝为官。即便是像周稚宁、张峰雪等一甲进士,也不可以直接当官,需要在翰林院当一段时间的修纂,名义上是为官,实际上还是学习。等到朝廷有需要他们的地方,再把他们派出为官。 所以周稚宁听见榜眼和探花都赐了翰林院修纂一职,便以为自己也定然会是一个修纂,都已经准备好谢恩了。谁知下一刻,赵淮徽嗓音冷淡的说:“状元周稚宁,赐七品出身,领辽东县知县。” 第42章 独她一人 居然只有她授了官 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一群没有实权的进士之中,周稚宁是第一个有正经职务的人,哪怕只有七品,也绝对是明朝开国以来的第一宗! “凭什么就周稚宁能得职位?” “辽东县可是边防九镇之一,这么重要的地方,历来派去的都是有资历的人,这回圣上居然派了周稚宁!” “太子如此重视周稚宁,周稚宁也与赵徽交好,他们必定出了力。” “哼,真当周稚宁是什么为国为民的清官呢,说到底也还是靠着关系上位。” …… 一道道目光像箭一样射过来,让周稚宁略微头皮发麻。抬头一看,除却赵淮徽毫无讶异之色外,就连太子也是神色有异,看向周稚宁的眼神微眯,似乎在重新估量周稚宁在皇帝心里的分量。 罢了罢了,骂就骂吧,反正她也不会少块肉。 周稚宁整理了一下自己心情,领着一众进士领下了圣旨。 但赵淮徽给了圣旨之后并未离开,而是又请出来了另一张圣旨,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太子接旨。” 大家都没想到这次居然还有太子的事。 太子略一愣神之后,就起身半跪听宣。 赵淮徽道:“南北户籍调换一事一日不断,朕夙日忧心,现遣太子朱瑞珏为钦差大臣,着手处理户籍一事,三月之内,上达天听,钦此。” 太子面色还勉强平静:“儿臣领旨谢恩。” 其他人却快炸了。 这不就是周稚宁在殿上提出的户籍问题吗?皇帝这么多年没管过户籍的事情,这次居然直接下旨处理了?!难怪在殿上皇帝没有对周稚宁动手,这分明是有重用啊! 这回,连四皇子也开始眯着眼睛看周稚宁了。 周稚宁头皮麻了又麻,只能摆出一张冰块脸叫别人看。 宣完旨后,陈穗和和姜鼎都围过来恭贺周稚宁。太子领了旨自然无暇多逗留,很快就走了,四皇子和周允能紧随其后。曹元通和李显都笑眯眯的,拍着周稚宁的肩膀说话,和颜悦色到简直把周稚宁当亲儿子看待。 第61章 不过周稚宁还是想和赵淮徽聊聊,于是在赵淮徽收了圣旨,预备出门之后,她也紧步跟了上去,想抢在赵淮徽坐马车离开之前拦下他。结果刚跨出门槛,她就看见赵淮徽就站在马车旁等她,像是知道她一定会追出来似的。 周稚宁不由一笑,唤了他一声:“赵兄。” 赵淮徽嗯了一声,眼睛很亮。 周稚宁便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立,刚站定,她就听到赵淮徽说:“辽东县隶属于边防九镇,朝廷赖此抗击北方游牧民族以及蒙古。” 而其中,辽东县又是这九个镇里地理位置最重要的。进可以入蒙,退也可以入明。皇帝派周稚宁到这个地方当知县,很明显就是因为听进去了周稚宁的话—— 要使南北不失衡,那就要大力发展北方经济。 这是皇帝给周稚宁的一个机会,用以将她的万字笔墨,满腹经纶,全部策略,在大明这片辽阔的疆域上一一实现。 不过有利有弊,因为辽东镇的地理原因,那边受到的骚扰也很严重、频繁。恐怖一点的,还曾发生过知县的小姐被强行掳走的事件。 所以周稚宁这一去,无疑是在火中取金。 但赵淮徽道:“我手下有一人,名唤魏熊,乃是程普的结拜义弟,身手不凡,我今日已带他来了,辽东县这一趟,让他与你同往吧。” 言罢,赵淮徽抬手唤来一人。 那人身高八尺,豹子头,怒虎眼,脖颈处爆出青筋,上半身肌肉虬髯,下半身行动稳健,整个看起来就像座移动小山,安全感爆棚。 魏熊对周稚宁抱拳,粗声粗气道:“见过周进士!” “壮士不必多礼。”周稚宁连忙扶起魏熊,心中感叹赵淮徽思虑实在太过周全。这一趟有魏熊相护,自是不必怕了。 “多谢赵兄了。”周稚宁对赵淮徽道谢。 赵淮徽摇摇头,又道:“前些天,陛下以京中似有动荡为由,唤来京城府尹垂询。那府尹回去后,不多时就释放了一些被关押起来的书斋斋主。到了现下,京中书斋已经全部安宁。平江笑笑生一事就算过去了,再不会有人提起。” 如此,周稚宁就算离开也安心了。 不过…… 周稚宁郑重道:“赵兄,我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京。可我家中有父母双亲,上头还有三个阿姐需要我记挂。只是西河村远在天边,路途遥远,相见甚难。所以我想……” “你想接令尊令慈入京?” “是。”周稚宁点头,“京中重地,我家人也能更安全。” “好,我来安排。” 周稚宁立即道谢。 “谢倒不必。”赵淮徽轻咳了一两声,偏头道:“只是我上次问你的《述民篇》,你到底何时写完?” 周稚宁:…… 原来催稿的人不止有现代的导师,还有古代的好友。 “赵兄再给我半……不,再给我一月时间吧。”周稚宁犹豫地说。 “便能写完么?” “便能再写一篇。” 赵淮徽蹙了蹙眉。 但是看着周稚宁紧拧眉头的模样,他不知为何,又有些好笑,松口道:“一篇也好。”但松口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只是写完后,可否让我作第一个观文的人?” 古代文人之间的情谊若在哪里体现的最深刻,那便是在文章上了。就比如白居易和元稹互赠诗文恨不得达到上百篇,二人每每写就一篇文章也有对方的题字序言,私人印章。所以赵淮徽提出这种要求,周稚宁并不意外。只是回过头想想,总感觉应该是她仰慕赵淮徽的文章居多,她也曾想过近距离研究赵淮徽的所有,包括文章序言,第一观文人这类事。只是没想到,现下她没来得及说,反而是赵淮徽率先提了出来。 “赵兄与我既为好友,赵兄自然为第一观文人。”周稚宁笑。 赵淮徽唇角微勾,却又问:“那批语能否也第一个找我写?” 周稚宁点头:“当然。” “那我能盖自己的私印么?” 周稚宁点头:“可以。” 赵淮徽顿时眉眼舒展。 * 带着魏熊告别众人回到客栈,周稚宁才发现周明承竟然正站在客栈大厅内等她。 “承堂兄?”周稚宁惊讶,“你等了多久了?” “半个时辰罢了。”周明承笑容温和,“今日琼林宴于你至关重要,我多等些也无妨。” 周稚宁便连忙走进来,与周明承一齐坐下:“承堂兄可曾用了膳食再过来?” “不必忙碌。”周明承抬手制止周稚宁要抬手唤小二的动作,“我停不得多少时间,还要去赴一个人的约。”随后转头看向魏熊,“这位倒是个生面孔,未在你身边见过。” 周稚宁便引魏熊拜见周明承,道:“我已得陛下赐官,只是路途艰险,于是赵兄就请了这位魏壮士在路途中护我周全。”又解释,“赵兄便是咱们府里那位赵淮徽,也是现下的大理寺少卿赵徽。承堂兄入朝比我早,应是早知道吧?” 周明承点头。 只是当时他虽惊讶,但到底也是高门大户出身,仔细一想,便知道赵淮徽来平城是另有隐情。不过他对赵淮徽无甚兴趣,也不曾探究背后原因。赵淮徽正好也不想多提,二人干脆当做互不相识,平时偶然遇见,也当对方作同僚点一点头,全了礼节,这就够了。 “既是赵兄所请,那我就不再多言了。”周明承微笑,“不过赵兄似乎与我想到了一处。”又朝外喊,“茗烟,进来吧。” 周稚宁朝门口看去,一张熟悉的白净面孔带着哭和笑,一溜烟儿地滚了进来,见着周稚宁便要往她脚边扑。 “宁主子!”茗烟几乎要抱着周稚宁的小腿痛哭,“宁主子!你走之后,奴才就一直守在当初那个小院儿,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你回来。如今好了,奴才终于盼见了!” 周稚宁蹙眉。 她与茗烟当时相处也不过几个月,相处虽然融洽,但也未到这个地步吧? 周明承在一边温声解释道:“你走之后,连玉弟他总是拿茗烟撒气,又没有院子想要茗烟,这才……” 竟然还是受了她的牵累。 周稚宁神色愧疚。 茗烟又伏地痛哭道:“奴才生来就是要跟着主子的,既然周府把奴才指给了宁主子,那奴才就是替宁主子受再大的过也成,奴才毫无怨言!”然后又给周明承磕头,“宁主子不在,奴才就全靠大公子庇佑。但是大公子事务繁忙,总不可能一直护着奴才,奴才有时候还是会挨欺负。奴才那时候就想,要是能再回到宁主子身边伺候就好了。不图别的,就图宁主子你把奴才当个人看。” 一番话说完,茗烟又开始呜呜的抹眼泪。 周稚宁见不得人给她磕头,也见不得人哭,她扶起茗烟:“好了,何必哭成这样?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岂料茗烟哭的更凶:“奴才这回是求了大公子带出来的。”然后撸起袖子,胳膊上是横一条、竖一条的青紫鞭痕,“要是宁公子不肯重新收了奴才,那奴才别说是大丈夫了,回了那院儿里,奴才连人都当不成了。” 周稚宁看着这些恐怖伤痕,紧紧皱起了眉头,转头看周明承:“承堂兄,这些伤全是……?” 周明承无声地点点头。 周稚宁一下子抿紧了嘴唇。 她本不想重新收下周府的人,以免留下什么后患,但茗烟成这样确实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眼看着周稚宁动摇了,站在后边儿的魏熊反倒皱了下眉头,看了下茗烟胳膊上的伤,似乎是有话要说。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茗烟就又嚎了一嗓子,直接把他嘴里的话给堵了回去。 这边,周明承又道:“你身边连一个能替你做些琐碎事的小厮都没有。魏壮士虽然也能做,但他一身武艺,做这些岂不大材小用?茗烟虽然只是小厮,但胜在机警,又在府里念过一段时间的书,识得一两个字。你带在身边不说替你做什么大事儿,起码在小事儿上有人留心,这也是好的。” “唉,承堂兄说的是。”周稚宁还是松了口。 本来她在杏榜一事儿上就欠周明承一个人情,这人既然是受了自己牵连,又是求了周明承带来的,她无论怎样也得收。 “茗烟,这位是魏熊魏壮士,你以后就与魏壮士一同留在我身边吧。” 茗烟连忙擦干眼泪:“是是是,奴才以后一定尽心尽力地照顾宁主子!绝不让宁主子受一丁点儿的委屈!” 然后又给魏熊作了个揖,这才站到了魏熊的右边。 只是茗烟生的细溜,魏熊粗壮;茗烟个子矮小,魏熊高耸;茗烟面白脸净,魏熊面色黝黑。两个人一左一右的站在周稚宁身后,就像是戏里面专司逗乐的丑角儿,无端令人发笑。客栈内来来往往一些人,都忍不住投来视线瞧瞧。魏熊对此凛然不动,茗烟却朝这些人轻哼两声,然后努力地把自己的胸膛挺了起来,显得更壮,不落魏熊下风。 第62章 周稚宁无奈笑笑。 刚好周明承送完了人,也该走了,周稚宁便起身送他到门口。 周明承道:“殿试时我便知道你必然在官途也不同凡响,果然你才第一年就得了官职。只是树大招风,你往后要更加小心。若有什么需要的,便写封家书告诉我,能办的,我自然都替你办妥。还有姑父与姑母两位,我也会遣人去西河村照看,你在前方就不必忧心家中事宜了。” 到了门口,茗雾已经牵来了马车。 周明承看着眼前这个眉眼白皙精致的堂弟,不由叹了一口气,问:“什么时候启程?” “陛下给的旨意是即日启程,我怕是在京城逗留不了多久了。”周稚宁回道。 “又要分开了。”周明承勉强笑一笑,然后伸手替周稚宁理了理肩头褶皱,“在兄长看不见的地方,记得照料好自己。你身子骨弱些,北方又风寒重,你路上也要记得多添衣。我府里近来得了一批锦绣棉被,保暖最好,晚间的时候我就叫人给你送过来。你记得一同带着启程。” 字字叮嘱,声声关切。 周稚宁神色和缓:“我知道了,兄长。也请兄长多关切自身,待弟回京之日,再来拜见。” 周明承一笑:“我记着了。” 言罢,转身上了马车。 茗雾驾着马车行出一些距离,回过头来问:“公子,咱们去哪儿啊?” 周明承往后方瞥了一眼,见周稚宁带着魏熊和茗烟进了客栈,才转向茗雾淡淡道:“四皇子府。” * 周稚宁三人进了客栈房间。 茗烟很是积极,又是给周稚宁倒茶,又是给周稚宁收拾行李,魏熊在一边巍然不动。不过当周稚宁将赐官的圣旨拿出来的时候,魏熊看见上面“辽东县”三个字,面色凝重道:“宁公子,说句犯上的话。我希望到了辽东县时,宁公子能全程听我的,不要妄自行动。” 周稚宁蹙眉:“辽东县已惊险到了这地步?” 魏熊略一犹豫,还是说道:“等到了辽东县,宁公子你便知晓了。有时候惊险不在外,而是在内。” 周稚宁眼眸一沉。 第43章 启程北上 当官儿去咯 在京城里逗留了最后三日,周稚宁除了置办好一些必要的行李外,就是辗转各处拜别长辈与好友。 曹元通和李显每日要忙着上朝,所以留给周稚宁叙话闲谈的时间并不多。二人只是与周稚宁简单见了一面,给了一些长辈给晚辈的见面礼,是用两个大红封封住的小包。周稚宁回来拆开一看,才发现里面是一套十分精巧的文房四宝,和一些银票。想必二人也是知道前往辽东县的路途幸苦,多备一些银子,路上也能更舒坦一些。 陈穗和作为好友给的帮衬更多,除却银票以外,还额外送了一些可以添置在书房之内的小玩意儿,都是一些金镶玉制作的,看起来确实是笔不小的花费。不过他作为官家子弟,本身手头上也宽裕,周稚宁又帮他在赵淮徽面前说了话,他出手稍微阔绰些也应当。 周明承自不必说,他连被子都准备齐全了,银票也不会落下。 但要说出手最阔绰的还是赵淮徽,单他一人就遣人送来了一千两银票和用红木箱子装好的珠宝,尽是些玛瑙、翡翠、白玉、珍珠之类,周稚宁要退回去,但赵淮徽说这箱子珠宝她迟早用得上,好说歹说的,周稚宁才给收了。不过她还是不由感慨,也就是因为赵淮徽实在是出身好,在全国各地都有些产业,否则就这个阔绰程度,早就被朝廷给查了。 除却好友赠礼之外,最让周稚宁感到意外的是太子和金文还有一些北方官员也送来了礼,虽然都不算特别贵重,只是些文物古玩,但也叫周稚宁意外了一阵。 不过大家太过热情也不是好事,送的东西太多,周稚宁一辆马车都塞不下,若是要放在京城,她又没有置办宅子,只好另聘了一辆马车专门放置这些临别礼品。而后周稚宁又去吏部领了相应路引、名碟以及委任状。确认吏部已经派了快马将另一份委任状送往辽东县后,她就放心地带着一行人坐上了马车,往官道赶路北上。 “大人预估什么时候抵达辽东县最佳?”魏熊坐在马车前问。 周稚宁沉吟了一下,道:“三月之内。” 魏熊点点头:“如此我们便往小路去,虽然颠簸些,但胜在近,且知晓的人不多,也少些匪类拦路。” 周稚宁点点头,但掀开窗帘往马车外看一看,这北上的路纵横交错千万条,常人根本无法摸清楚哪条近,哪条远,除非是对北方特别熟悉的人才能在心中快速勾画路线。 “魏壮士。”周稚宁笑道:“你是北方人氏?” “嗯。” 魏熊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态度说不上特别客气,但也算不上无礼。 “那到了北方,我与茗烟还要多多仰仗魏壮士了。”周稚宁还是笑容和煦,“我等皆是南方出身,若是有哪处冲犯了北方习俗,还望壮士多多提点。” 这样的态度叫魏熊挑了下眉,沉默半晌,道:“大人不怪我无礼?” “各人有各人的性情。”周稚宁道,“俗话说南方水流清而缓,故人多婉约。北方水流浊而急,故人多豪迈。生于何处,长于何处个人无法选择。只需人品端正,又何必看重性情。” 魏熊扯了扯嘴角:“难怪大人能和赵大人做朋友,赵大人亦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周稚宁笑了笑:“赵兄他是个不一样的士族,高官显贵之中只他一人如此。” “不,赵大人的舅父同样不拘泥身份高低、性情好坏,只管是否脾胃相投。”魏熊垂下眼帘,“在五鸠山的时候,就是他救下了我与程普,又将我们二人收在身边,这才叫我们遇上了赵大人这般的好人。” 周稚宁还是第一次听见赵淮徽除却琅琊赵氏家族以外的亲戚,不由问:“赵家舅父是谁?” “是柳怀禛将军。” 周稚宁一怔。 柳怀禛这个名字听起来一点都不陌生,因为这人在先帝一朝时就已经因为出色的兵法扬名天下。当时先帝为了给当今圣上铺路,故意叫先帝跟着柳怀禛进行剿匪历练,好叫二人培养感情,拉拢柳怀禛,后面柳怀禛也确实愿意站在当今圣上这边帮忙争夺皇位。 只是年轻时候的圣上少年意气风发,加上柳怀禛具有北人豪放不羁的特点,二人就是撇开政治目的不谈,也相处的极为融洽,甚至好几次莅临柳府,双双秉烛夜谈。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内,圣上通过柳怀禛认识了赵淮徽的生母,当年的柳氏嫡小姐柳眠棠。 按照道理说,这个时候剧情就应该发展到圣上娶柳眠棠,与柳怀禛来个亲上加亲。但其实柳眠棠与琅琊赵氏已经定下了婚约,再加上当时士族未定,先帝还需要赵氏相助,于是还是成全了柳赵二人。 后来就是圣上登基,赵淮徽诞生。只是没几年,北方异族爆发动乱,柳怀禛领旨镇守北方,匆匆与家人好友告别,从此数十年未曾返回。也是因为这段时间的离去,柳眠棠莫名早早亡故后,才叫小柳氏钻了空子,成了如今的当家主母。而赵淮徽当年在小柳氏手下也是过了一段彼此不服,针尖对麦芒的日子。 但结果也很明显,年少的赵淮徽意气太盛,最终还是被小柳氏赶出了赵府。远在前线镇守的柳怀禛为了护住赵淮徽,这才从被剿灭的北方山匪群伙之中挑了程普与魏熊拨回来。 想明白了一切,周稚宁暗自点点头。 难怪那日她与赵淮徽二人掉马,圣上这么乐不可支的打趣赵淮徽,且言语之间颇为亲昵,仔细算起来,其实圣上也算是赵淮徽的舅父呢。 “哦,对了。”周稚宁忽然想起来,“柳将军镇守在北方,而辽东县又是边防九镇之一,我们是不是有机会碰见?” 魏熊摇摇头:“我也很想再见将军一面,但在全部边防九镇之中,属辽东县的地理位置靠后,虽然偶尔也有异族突袭的风险,可距离真正的前线还远得很。将军又率领着部队驻扎在前线,非必要不会回朝。也许大人在辽东县任期满了,都不一定能见到将军一面。” 周稚宁略感可惜。 这时,茗烟凑过来给周稚宁倒了杯茶水:“主子,和魏壮士说了这么久的话一定口渴了吧?来喝盏茶,是承主子特意吩咐我带上的雨前龙井。” 周稚宁谢他的好意,接过茶盏喝了几口,发现果然口齿沁香,正想着叫茗烟再倒一杯,却发现茗烟已经给她续上了。 这察言观色的本事倒是很强。 茗烟笑着说:“主子,前两天驿站给主子送来了一封信。奴才瞧那两天主子您忙得紧,就擅自把信搁置了。现下主子您正好得闲,不如看看?” 第63章 信? 周稚宁心中高兴,想着约莫是周允德和杨氏给她写的,当下就要看。 遥想上次回信时,还是乡试结束之后,此时再收信,距离乡试已过去了半年有余。而这封信写成的时候,怕也是在几个月前了。由此可见古代通信之难,连个即时的消息也听不到。 急切切地拆开信壳子一看才知,这封信的具体内容还是讲周巧慧择夫的事情。 原来上次周稚宁写信希望周巧慧再三考虑之后,周巧慧确实和蒋言减少了见面。但是架不住蒋言这边苦苦追求,今日写诗相赠,明日放纸鸢表白,后日又奔波百里,只为替周巧慧求一个平安符。 周巧慧是老二,上不如大姐周巧珍端庄秀丽让母亲在意,下又不比周巧秀灵动活泼招父亲喜欢,她就这么卡在中间,养成了一副木讷内向的性子,喜好皆藏于心,唯一外露一点的,就是对周稚宁这个小弟的喜爱。 所以,周巧慧哪里受得了蒋言的阵仗?就这么软磨硬泡了一个多月,周巧慧终于鼓起勇气向杨氏表达了心意,她确实想嫁给蒋言,不想再往平城外寻夫君了。 杨氏听了周稚宁的话,又拿信纸上的一套要求蒋言将铺子、田产等等都登记到周巧慧名下,蒋言也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这郎有情妾有意的,杨氏也没有理由再阻拦他们,于是就干脆定下了婚期,商议在明年五月的吉时成亲,又写信给周稚宁通报喜讯,希望周稚宁到时能赶得回来参加婚事,若是不能,就回信聊表一下祝福。 周稚宁没想到周巧慧居然真的就定下了蒋言,虽然惊讶,但既然是二姐亲自选定的,那她这个做弟弟的自然没有多的话。只是让她为难的是,蒋家既然都给了这么多的彩礼,那他们自然也要添上相应的嫁妆,以免叫蒋家小瞧了他们家,以后也连带着叫周巧慧受气。 但是周稚宁盘算了一下自己每个月能拿到手的俸禄,养活自己都算是勉强,余外的银子是怎么挤也挤不出来了。这时她才庆幸她的好友们资助了这么些银子和珠宝,她还能勉强凑一凑。于是周稚宁就让茗烟尽数挑些贵重的珠宝首饰,另取一只小箱子封存,等到了下一个驿站就将这箱子珠宝以及添上的五百两银子作为嫁妆寄回西河村。 抽开信纸看到下一页,周允德又在信中说村中来了一个打京城回来的贡士,因为无缘再入殿试,因而一路打听着到了他们家,想要求一支周稚宁以往用过的毛笔。而且还亲口告诉他们周稚宁不仅高中,更是头榜,风光的不得了。只要殿试不出错,得个一官半职不是问题。 这话喜得周允德差点激动得晕过去,一家人又是端茶又是顺气,才把人弄好了。随后周允德就取了周稚宁小时开蒙用过的笔送给那位贡士,那贡士差点把毛笔供起来,高高兴兴地走了。 就是这话不知怎得传了出去,现下西河村周围的百姓都来家里围观,每天家门口都是人山人海的,个个都想蹭一蹭文曲星的福气,就连杨氏晒的两条干鱼都被偷偷摸走了两条,搞得杨氏又气又笑,在家里唠唠叨叨地抱怨了两天。 周稚宁看着后面这些家庭琐事,每个人鲜活的话语动作和神情,心中不由发软又发涩。 为了科举,她已有好几年都没有回过家了。现下当了官,必然又要听从朝廷的安排,全国跑,更没有归家的时间。 难怪古人曾说“少小离家老大回”,此情此景,正如现在。 与此同时,平城周府之内。 牛老师站在回廊处,捋着胡子,静静听着周府大门外传进来的唢呐声,眼里带着笑。 林老师抱着教课用的书本走过来,问:“牛老师,你可知外头发生什么事儿了?从清晨开始便敲敲打打,唢呐齐天的。” “你不曾听说吗?”牛老师回过头笑道:“西河村的周小子进了殿试了,就是当初在族学里读书的,名唤周稚宁的那一个。如今她家又与蒋家结了亲,今日就由蒋家做东,在平城大摆三天流水席,热闹的很啊。” “竟是她?”林老师讶然,“我记得她的成绩平平无奇,怎么这回反倒一飞冲天进了殿试?就是周老爷的次子玉哥儿,至今尚且连个举人都未曾拿回来呢。” 牛老师想起当年周稚宁写的那篇狗屁不通的文章,又想想如今这般盛况,笑道:“我们当人家成绩平平,可如今想来,这分明是潜龙在渊。只可惜周老爷有眼不识金玉,气走了周二老爷,否则周家怕是会更热闹。” 林老师也感慨似地点点头。 这高门大户里的弯弯绕绕、利益得失可太多了。 而在二人看不见的地方,周连玉的手按在墙上,硬生生地抠出了五条指痕。他咬着牙听那些欢快高昂的曲子,心里尽是屈辱、不甘、嫉妒,以及满心的挥之不散的恐惧。 周稚宁居然都进了殿试了,可他却连个举人都考不中。 以后他们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到时候周稚宁成了官,那他就是民,周稚宁想怎么揉搓他都可以,他连一丝还手之力都没有。 一想起他以前是怎么欺负周稚宁的,周连玉就害怕地将头靠在墙上,脸色惨白。 * 周稚宁这边从京城启程到辽东县,一路上又是官道又是小道,交通工具也从马车换成马匹,最后路上买不到好马,又换成几头倔驴。 就这么一路听着驴叫,伴随着越来越大的日头,以及越来越荒的风景。终于在几个月后,周稚宁一行人达到了辽东县。 既然是赴任,那进了辽东县的第一步自然是去县衙递交委任状,所以周稚宁、茗烟、魏熊三人也来不及休息,骑着驴就往县衙去了。 本来周稚宁还在想,她赶路以来就没怎么注意卫生,现在满身黄沙,发冠不齐的,叫县衙里的师爷、班头们瞧见,会不会太丢面子?谁知道到了县衙一瞧,真是漫天文豪在上,她就没见过这么破的县衙。 外面的鸣冤鼓鼓面儿积了厚厚的一层灰,鼓锤一碰,那木头把儿直接断成两截,看模样都已经酥化了。 仪门外边的三班六房住处以及监狱看上去也是闲置已久,进了一堂看,架阁库里放着的衙役佩刀,但周稚宁上去摸一摸,发现这刀都生了锈。这一刀下去,砍不砍得死人另说,破伤风是指定没跑了。 过了一堂就是二堂的师爷房,但也是蛛丝满布,空荡荡的,连一条鬼影都不见。 三堂本该是历任县令的住处,但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简直是屋塌花谢,连间能看的房间都没有。 就是升堂用的堂面,蜘蛛网也结的到处都是,堂上挂着的那方“明镜高悬”的牌匾,本该是公正大气,令人肃然起敬的,可周稚宁眯着眼睛细看,发现匾额上连青苔都生出来了,不晓得多久没擦过了。 再往周遭看一看,师爷、班头乃至县衙该有的三班六房都不在。亏她先前还忧心自己这副衣裳不整的模样会不会失礼于人前,如今看来,她还真是杞人忧天了。 只是就是寻常县衙,占地也有几千平方,此时只有周稚宁三人,显得异常静谧。特别是这穿堂风一过,直吹得人背后冷汗直冒。 茗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战战兢兢地问:“主子,咱来的这是县衙嘛?别说是走错了路?” 周稚宁摇摇头:“肯定没走错。” 谁有胆子在辽东县搞个一模一样的县衙出来作弄人?不过她也确实没见过这样的衙门,因为照理说,朝廷下达的委任状子是一式两份,一份在周稚宁手里攥着,还有一份交于专差快马加鞭送到县衙里来。 朝廷的御马必定是比他们又坐马车又骑驴来的快,所以县衙里的人应该是一早就知道有新县令上任的。但是看县衙荒废的程度,又能知道县衙里做事的这批人根本没想着洒扫庭院,静候人来,反而任由其荒废破败下去。 这种情况倒是颇为新奇,如若不是有苦衷,那便是故意的了。 周稚宁想着,负手行至大堂。 三尺长的法桌被平稳地放置在离地三寸的高台上,桌面上有文房四宝和令箭筒,桌后静静坐着一把太师椅。椅子左手边是令箭架,右手边是黑折扇。桌前左右由两块青石铺就,左是原告席,右是被告席。 虽然东西无一缺漏,但还是灰尘遍布。 周稚宁摇摇头,预备离开,眼角余光却是瞥见法桌上除却文房四宝和令箭筒外,还摆着一本成人巴掌大般的折子。她上前一步把记录本拿了起来,抖了一抖灰。令人惊讶的是,这县衙其他地方都灰尘满天飞,只有这记录本干干净净,好似经常被人翻阅似的。 第64章 打开一看,周稚宁才发现这好像是个记录本,字迹颇为潦草,也不好看,很多笔画都缺东少西,甚至还有图画充作文字的,可见这个记录本不是正经读书人所记载。观其内容也并非辽东县寻常琐事,反而是各家各户在异族夜袭之时损失的财物数量,有的是少鸡,有的是少猪,还有的是少米。林林总总的加起来,也是一笔大数目。可见这里的异族对于老百姓们的坑害有多严重。 有的记录下面拿红线画了几个圈,周稚宁看不懂意思,暂时略过。一直把整个记录本翻完,最后也是最新的一条记录是这个月初七。 七月初七,七夕节,男女同游,这本来是个好日子的,结果…… 周稚宁叹了口气,关上了记录本。 她心里差不多已经有个底了,按照这种情况,辽东县县令这个职位对她来说,将会是个十分艰巨的任务。 第44章 县太爷都是糊涂蛋! 刚上任就被骂狗官…… 周稚宁他们是申时到的,但一直等到傍晚也没有等到县衙的人回来。这时三个人既没沐浴,也没用膳,风尘仆仆,饥肠辘辘。 实在等不下去,茗烟就自告奋勇,从水井里打了水,取了块布,将县令住的主房给打扫了一遍。虽然依旧很破败,可好歹像个人住的地方了。魏熊在外头没瞧见柴火,就自己背了把斧子去外头砍了些干柴。周稚宁虽然是官儿,但现在也没地方给她使官威,干脆自己撸起袖子烧火。 谢天谢地,虽然这个县衙破败不堪,但县令的主房后还有一小块菜地,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也还算齐全。感动得周稚宁连忙揪了两把白菜,转进厨房里自个儿炒了,后来又做了一碗鸡蛋汤,以及一盘烧胡椒,勉强凑齐了三个菜。唯一不太完美的,就是厨房里的两个大米缸比周稚宁的脸还干净。周稚宁钻进钻出地找了半天,才勉强凑齐了半瓢小麦粉,取井水全部和了,摊了一盘粗饼。 就是在端上桌的时候,茗烟眼睛都快瞪得从眼眶里跳出来了,扑通一声跪在周稚宁面前哭的死去活来。 “都是奴才不够好!主子你是新科状元,是天下的文曲星下凡!这手生来就是写字批卷的,怎么能像伙头儿一般给奴才们做饭吃呢?!这要是叫承主子知道了,奴才这脑袋都不必要了。” 魏熊就瞧不上茗烟这样,冷哼了一声。但他随赵淮徽的性子,十分沉默寡言,即便是心里不喜,也不多说,只冷冰冰地扛起一堆木柴扔进了厨房。 周稚宁擦了擦头上热汗:“你反过来想想,文曲星都给你做饭了,你还不吃的话,不是对不起我嘛?” 茗烟一愣。 “还有,我不会告诉承堂兄知道的。”周稚宁给他拉起来,往厨房推一推,“我捡着了两个土豆,你给我埋灰堆儿里去闷一闷。若是饼子不够吃,就拿土豆凑一凑。” 茗烟被推的有些懵,一回头,看见他眼中的新科状元郎真拿着吹筒,对着闷着的土锅一顿吹火,烟熏火燎的,险些撩着她下摆,可她只瞥一眼,就熟练地把火星子踩灭了。这动作,似乎比她写文章还利索。茗烟抿抿,心里不由觉得佩服。 跟着周明承混了这么些年,当官的他不是没见过。但无论哪个,哪怕是当官前再寒酸落魄,当官后也是要仆从如云,锦衣玉食,不可受任何一点委屈。越是穷苦的人,发达之后就越不会惦念穷苦人。就是那些未发达之前在街头卖过几天字画的,发达之后都忌讳别人在他面前提“卖画”二字。 要说哪个状元当官之后还能一如既往的,好似就只有周稚宁。 * 晚膳艰难地吃了一顿,两个大男人加周稚宁一个,全都没吃饱。但条件有限,大家都没有多提。就是天边太阳都落山了,可还不见班头和师爷回来,县衙内一片空荡,像个再恐怖不过的鬼屋。 顾虑到晚间的辽东县不会很安全,周稚宁就不再多等,叫魏熊将县衙的门关好,自己匆匆沐浴之后就住进了主房。魏熊和茗烟一同住进了主房旁边的次房,只要主房内有任何动静,他俩都能及时赶到。 夜凉如水,沉如深潭。 街上连梆子声都少有,异常安静。 周稚宁在硬邦邦的木床上,身下的用晒干的稻草充作的床垫,稍稍一动,就窸窣作响。不过这个房间应该也很久没人睡了,所以身下总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稻草味儿与霉味儿,叫她有些睡不习惯。 但是侧耳听,次房已经传来了茗烟的鼾声,再探头一瞧房内漏刻,已是深夜时分。此时若再不睡,就睡不了多少时辰了。她便深吸一口气,摒弃心中杂念。就这么熬了一时半刻,好不容易慢慢进入梦乡,耳边却忽然响起敲门声。 周稚宁被吓了个激灵,立即睁开双眼警惕地朝外看去。这时候敲门声却不再响了,似乎就像她自己的错觉一样。 “难不成是野猫撞门?” 周稚宁嘀咕了一句,重新慢慢躺了下去。 可谁知下一刻,她耳边猛然炸起一声巨响,像是有谁大力撞开了县衙的门。 “砰——!” “好大的胆子,贼人摸到县衙来了。” 周稚宁并不觉得害怕,矫捷地蹬开被子,翻身下床披衣,在胡乱套上鞋子的时候,手已经抓住了放在床边的一把柴刀。 因为自小劈柴,她虽然看起来清瘦,可劲儿却不小,这一刀下去,泰山石敢当也给它劈出条缝儿来。 次房内的魏熊不愧是匪类出身,面对这种夜袭,他的反应比周稚宁更快,在周稚宁刚提着柴刀出房门时,魏熊就已经以极快的速度蹿去了县衙大门口。茗烟没有魏熊这般反应,但也很机敏,快速备好了火把举过来挡在周稚宁身前,恐惧但又咬牙强忍着看向门口,等着魏熊回来给他们传信儿。 但是一时半刻过去,先行蹿出去的魏熊却始终没有回来,前边儿的黑暗就像是深渊巨兽张着血盆大口,吞噬着一切活物。 茗烟的脸在火把的照耀下一片惨白,牙齿直打颤:“主、主子,早听说辽东县不大太平,魏熊他该不会遭人杀了吧?” “县衙重地,谁敢这般行凶?”周稚宁皱紧眉头,然后拢紧了外衣,推开茗烟要往前面走。 “诶,主子!别去!”茗烟想拉住周稚宁,但是没拦住,只好找了根棍儿,也跟了上去。 周稚宁眉眼冷静,面色凝重,手上紧紧攥着柴刀的柄。 过了升堂处,又到了小院,即将到达县衙门口的时候,周稚宁鼻尖一动,忽着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儿。她脸色一变,冷声便喝:“谁在那边?!” 然后夺过茗烟手上的火把朝前一探。 下一刻,火把照耀到的地方,一张消瘦尖刻的面孔如鬼影般快速闪过,紧接着身后茗烟就爆发出了一阵尖叫:“啊——!谁碰我?!” 周稚宁握紧柴刀倏然转身。 火光之下,一张干枯消瘦的老脸出现在了她眼前。 那人发丝凌乱,脸孔消瘦,眼珠充满着死气。他穿着最普通的道袍,却因为身形过于消瘦,导致这道袍底下空荡荡的,一阵穿堂晚风吹进来灌入他衣襟,就好似骨架套上了衣裳,没由来的令人感到恐怖。 “小伙子,别叫了。”那老人缓慢开口,声音干涩沙哑,飘飘忽忽的犹如从黄泉传来的鬼声,“老头子老了,经不得吓。” 茗烟快给这人吓哭了,举着棒子大喊:“老东西,你是人是鬼?!” “老朽是……” “他是人。”周稚宁冷声说,然后按住茗烟的肩膀,将人拉到自己身后。 与此同时,县衙外也传来了魏熊的声音:“大人!”然后一束火把快速朝他们蹿来,火把下,是魏熊一如既往的冷脸,只是与往日不同的是,他脸颊处沾着几滴鲜血,一看就是新染上的。 “发现什么了?”周稚宁侧眸问。 “有很多伤员躺在咱们县衙外边儿,我帮着他们止了一会儿血,但伤的人太多了,我忙不过来,就先来报信。”魏熊道。 “大人?”那老人一愣,看向周稚宁,“原来您就是新到任的县令周稚宁周大人。”继而连忙弯腰行礼,“小人隶属于辽东县县衙三班六房,姓刘名保儿,上任县令在时,正是小的领了师爷的职。方才小的急着回县衙取金疮药,却不想县衙大门紧闭。一时情急,这才撞坏了门锁。冲撞了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周稚宁不说话,只是将火把逼近这师爷:“将手伸出来。” 刘保儿立即照做。 周稚宁眯眼一打量,发现刘保儿右手中指指盖略微变形,外有厚茧覆盖十分突出。再看他身上衣袍,右手袖缘处有十分清晰的磨损,一看就知道是长期从事文书工作,右手压在桌案上的缘故。 第65章 确实是师爷,身份不错。 周稚宁这才松了口气,她将手里的柴刀扔开:“有罪无罪日后再议,先救治伤兵再说。” “是。” 刘师爷连忙转身进了黑漆漆的县衙取药,周稚宁跟着魏熊到县衙外查看究竟。魏熊所言不虚,县衙外真的横七竖八躺了许多伤员,方才她闻到血腥味儿便是从这些人身上传过来了。 但周稚宁举着火把凑近一看,发现这些人穿着都十分穷酸,甚至接近于破布麻衣。头脸黝黑沧桑,头发凌乱,粗手大脚,身边放着的武器都是些锄头、钉耙、棍棒,倒不像是经过正经训练的官兵,而像是地里刨食的苦哈哈农民。大概也是因为此,他们受的伤极多,且伤口多是刀、箭伤,有的伤口甚至深可见骨。疼痛之下,哀吟遍地。 其中,有一个身材魁梧高大的男人举着火把穿梭在这些人之中,将手上用以止血的布条和金疮药分发下去。有的神智清醒的,还能勉强回一句:“谢谢张班头。”有的失血过多晕倒的,还需要这个张班头自己动手包扎。 周稚宁皱着眉看了一会儿,果断把火把往石狮子脚上一插:“魏熊,茗烟,一起去帮忙。”然后她自己挽起袖子,就加入了包扎的队伍中。 魏熊看了周稚宁一眼,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跟着照做。茗烟害怕的很,浑身都在发抖,但有周稚宁领头,他就是怕也战战兢兢的跟着照做。 不过由于周稚宁没有先证明自己的身份,张班头就将他们当作了来帮忙的普通百姓,一面递给他们止血布和药,一面咬牙切齿地骂:“他奶奶的个腿儿,这帮孙子专他娘的搞突袭。藏头藏尾不敢见人的下贱东西!真有本事,跟咱们面对面的拼一场啊。” 原来是关外异族又来骚扰边境了,难怪县衙里一个人都没有,竟是全出去抗敌了。 周稚宁心中敬佩,谁知这张班头又骂:“妈的,朝廷也不是个东西,那吏部掌管人事的官儿更不是个东西!老子瞧他脖子上顶着的不是脑袋,而是个粪桶!次次都给咱们县派些贪财好色的狗官。这回又听说来了个年不及弱冠的小大人,哼,我呸!就是个小狗官!” 茗烟顿时瞪大了眼睛,冲上去就要骂:“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我们家主子就是……” 但还没骂出口,就被周稚宁默默按住了。 “罢了,别让他下不了台。”周稚宁拍拍茗烟的肩膀,将声音压低,“一切待明日再说吧。” 然后继续低头帮无法自理的伤员包扎。 茗烟还不是很服气。 那边,一个伤员虚弱的说:“张班头,我家这回被抢了十只鸡,还有我娘祖传的玉器。” 另一个伤员也道:“张班头,我家这回少了好几包大米。” 张班头脸色更臭了,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一边闷声道:“一个个来。”然后抽出一支小毛笔放在嘴里舔了舔,就开始在小册子上奋笔疾书。 于是在场的伤员开始一个接一个报出家中损失,张班头虽然表情不好看,但还是尽职尽责,把这些损失记的很全。 周稚宁看了才知道,原来她发现的记录本就是张班头所记录的,心中对这个脾气暴躁的班头愈加佩服。 “唉,记了这些报上去,朝廷真的能给我们补偿吗?上一任县太爷都说损失再大,朝廷也不会管我们的死活,能免一年的税都已经是额外开恩了。”一个伤员险些要抹眼泪,“可是今年的税听说还是要交,我家里都已经揭不开锅了。” “是啊,咱们记这些东西已经三年了,年年损失年年记,却连根线头儿都没看见过。”一个胡子花白的老翁声音发抖,“这叫大家怎么活啊!” 几句话了,大家都狼狈地坐在深夜里的泥地上唉声叹气。 张班头眼眶发红,但他把笔一摔,骂骂咧咧道:“你们说什么丧气话呢?朝廷肯定能把东西给咱们,我可听京里的一个大官说了,皇帝老爷怜恤咱们北人,会对咱们额外开恩呢。” 说完,瞧着这些人个个耸头低脑,不肯相信的模样,他想骂也开不了口,干脆头一偏:“再说了,这不是有我呢嘛?我家里还有几袋陈米,你们都来分一分。虽然吃不了一碗饱饭,但凑碗粥还是可以的。” “张班头,你老是把米分给我们吃,可你也要养家啊。” “是啊,我瞧嫂子和祥哥儿瘦的,我都心疼。” 张班头眼一瞪:“废什么话?老子就是自己不吃,也不会饿着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再说了,我一个吃官粮的班头,还能活活饿死不成?就这样定了!明日你们到我家来领米粮。” 大家鼻尖发酸,都忍不住抹眼泪。 这时,刘保儿带着金疮药急急忙忙地从县衙里跑了出来,一见着周稚宁居然上手帮忙包扎,他一震,连忙要去接手,可半途被张班头拦住了。 “老刘头儿,做什么跑这么慢?”张班头一把夺过他手上的金疮药,仅仅扫了一眼数量,便开始不满,“你这回怎么拿得这么少?上回那个县太爷应该在库房里还留了十来瓶啊。你全部拿来就好,县太爷都是糊涂蛋,他们发现不了的。” 刘保儿连脸都快绿了,但因为周稚宁就在旁边站着,他又不好直接提醒,只能连忙咳嗽:“咳咳咳。” 张班头奇怪:“患了风寒了?要不我去找赤脚大夫给你治治?实在不行,我再去库房里给你偷两副药材出来?我上次进里面逛,还看见那里边儿有人参呢。” 越提醒漏的越多,刘保儿只好闷声道:“先包扎吧,别说了。” 这才把张班头打发了。 刘保儿埋着头给伤员包扎,心里想着等周稚宁走了之后再和张班头通通气,没想到周稚宁带着魏熊和茗烟两个人也是闷头干活儿,根本没有离开的迹象。 眼看着张班头包扎一下伤员,就骂两句狗官,刘保儿就默默地捂住了脸。 唉,该不会赶明儿张班头就被砍了吧? 第45章 斗心眼儿 当官做狐狸 周稚宁帮着张班头到后半夜,才被茗烟和魏熊劝去休息了。但睡不到两个时辰天就亮了,因着昨夜的事儿,周稚宁本就没什么睡意,干脆早早的起了,一个人在院子里的井口边打水洗漱。 木头水盆里的井水清凉,荡漾之间映照出天边的鱼肚白。东升的朝阳还没有散出炽热的光线,呈现出淡金色的一团。 周稚宁伸出纤细手指拨动了一下水波,眸色沉思,身后倒是传来一句问好,带着两分讨好:“见过周大人,大人早。” 扭头一看,才发现是刘保儿。 昨日在火把下看得不甚清楚,只知道这个刘师爷是个干枯消瘦的老头子,现下在日光下再看,这人居然生了一副奸诈小人相。头发稀疏,颧骨高耸,特别是嘴上的两撇小胡子,竟然有在情景喜剧《地下交通站》里演汉奸贾贵的那位颜冠英老师的风采。 “刘师爷。”周稚宁并不是外貌协会,态度和煦,拱手行礼,寒暄道:“昨个儿忙着救治伤员,今日怎么不多歇息歇息?” “大人昨夜初到任便忙着帮忙救治伤员,小人哪里还敢偷闲?”刘保儿弯着腰,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 不笑还好,这一笑,那股汉奸的味道更浓了。 周稚宁笑了笑:“本官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见着个什么就想去搭把手。倒是刘师爷应该在县衙任职颇久了吧?算起来,刘师爷还算是本官的前辈。” “小人何德何能得大人尊称一句前辈?”刘保儿立即拢袖作揖,笑容讨好,“小人全赖爹娘生的早,这才在圣上登基时就在辽东县领了师爷的职。平日里也帮不到老爷们什么大事,只能做做文书工作,给老爷们解一些芝麻大点小事的忧。” 中国人说话就是这样,喜欢瞒一层。刘师爷的话听起来好似自己没起到什么到大用处,但当今圣上登基已有二三十年,其中政策更迭变换,人事变动不胜枚举,刘保儿却一直待在自己师爷的位子上,其世故圆滑、待人接物的能力不容小觑。 更何况,二三十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对整个辽东县历届县令的情况、辽东县县民的想法了如指掌。所以刘保儿不仅是县衙的活化石,也是辽东县的活地图。 周稚宁略沉吟片刻,便开始着手从刘保儿口里套话:“刘师爷,昨夜本官到来的匆忙,还未能将整个县衙都看一遍。正好遇见师爷,还要劳烦师爷为本官一一介绍,也好叫本官不至于闹出笑话。” “大人吩咐一句就是,何敢用‘劳烦’二字。”刘保儿伸出右手,对周稚宁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还请大人往这边走。” 第66章 二人并肩而行,刘保儿一一讲明县衙每个地方的作用和安排。 一般县衙都有三班六房,是为“皂班”,负责内勤;“壮班”、“快班”一同负责缉捕和牢房里的警卫工作。六房则指“吏房”,负责官吏的任免、考核、绩效、升降等;“户房”,负责土地、户口、赋税等文书工作;“礼房”负责本地典礼、科举、学校;“兵房”负责刑狱;“工房”负责工程、营造、屯田、水利;“刑房”负责施刑。 这些胥吏林林总总加起来能有六七十人,全部都安置在县衙内居住。 另外还有管粮食和征税的县丞,管户籍和巡捕的主簿,管缉盗、盘诘、监察、狱囚的典吏,掌管商税的大使。以及教谕、训导、驿丞一员、阴阳训术、医学训科、僧会司、道会司、急递铺等等胥吏。 所以一整个县衙算起来,要有百来个人才能维持县内的基本周转。 但是…… 周稚宁看了眼略显凄凉的县衙,不由沉默良久,问:“敢问刘师爷,现下县衙内还有几人?” “回大人的话,现下县衙有师爷一名,班头一名,户房文书胥吏一名,礼房文书胥吏一名,快班衙役若干。” 也就是说,她这整个县衙的人数加起来连十个人都没有,难怪荒的厉害。 可是周稚宁不解:“县衙为何人丁凋零到这地步?” 刘保儿尴尬地咳嗽两声,讪笑道:“因为县衙发不出俸禄,那些胥吏便都甩手不干了,留下来的那些胥吏也不过是在勉强支撑。” “什么?”周稚宁脚步一顿,眉心紧蹙,“县衙俸禄发放朝廷本有定数,怎么会有发不出俸禄的情况呢?银子都到哪儿去了?” 刘保儿咂咂嘴,满脸的为难。 见状,周稚宁福至心灵,问:“县衙破败至此,那上一任县令在何处居住?” “回大人的话,上任王县令他住在红袖招。” 红袖招,距离辽东县三十里,是有名的乐馆。一日耗费甚多,若是日日住着,一个人的俸禄必定不够花费。 “历届县令都是如此么?” “回禀大人,是的。” 这下周稚宁明白整个县衙的银子都去哪儿了,说到底,还是一个“贪”字!贪生怕死,贪财好色,贪攻冒进,这历届县令险些要把整个辽东县玩儿死。 她这是接手了一个怎样的烂摊子?! “罢了罢了。” 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周稚宁摆摆手,皱眉道:“早膳过后,你将县衙里尚存的胥吏全部召集起来,再将衙内的卷宗通通搬出来,本官要一一点过。” 刘保儿领命去了。 周稚宁望着刘保儿的背影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调转脚步往县衙的小厨房走去。 按照道理,县衙是要管衙役们的一日三餐的,但就县衙目前的财政状况,以及这被贪光了的银子,她这个做县令的自己都吃不饱,更何况是衙役们。 果然,到厨房时,周稚宁正见到茗烟在对着锅发愁。 “主子,县衙里的米缸已经空了,小麦粉也没了,但是咱们带来的米粮也不够,满打满算,咱们今日只能喝粥了。” “咱们吃粥,那衙役们吃什么?”周稚宁问。 “奴才看县衙里的膳堂积满了灰,已经很久没人用过了。怕是那些衙役留在自个儿家吃,不和咱们一道了?” 可就昨夜见到的那情形,能吃饱饭的都属少数,怎么还有人舍得不蹭公家的粮?恐怕是前几任县令太贪,连本该发给衙役的早膳银子也给昧下了。这才导致衙役们无处用膳,只好封了灶台。 周稚宁抿了一下唇瓣,拉过茗烟对他耳语了几句。 茗烟点点头,一溜烟儿地跑了。 然后周稚宁看着还没来得及开火的灶台,自己个儿顺溜地把袖子撸了起来。 起锅,煮粥! 她以后要是不当官儿了,高低要去民间当个厨子。 * 早膳过后,刘保儿便按照周稚宁的吩咐把事情办妥了。 等周稚宁来的时候,就看见刘保儿不仅将人集齐了,还提早组织人将本来破败的堂口扫洒了一遍。虽然桌椅板凳依旧破损不已,但起码恢复了一丝县衙该有的气派与肃穆。 堂下的胥吏们便纷纷俯身跪拜。 “见过周大人。” 声音不齐也不响,有气无力的。 周稚宁让他们起身,眼睛却在观察这些人。 虽然名义上是在县衙里当差的胥吏,但他们身上穿着的衙役服饰都很旧。衣角都起了毛边,腰带被磨掉了颜色,极不合身,像是一件衣服搭在了骷髅架子上。他们本人也是面饥色黄,瘦骨嶙峋。站在一起,不似正经官家出身的衙役,反而像临时集结起来的散兵游勇,仿佛风一吹就倒,手一拍就散。 这根本不是正常衙役应该有的样子。 周稚宁紧紧皱起了眉头,将目光落在张班头身上。 张班头生的很是魁梧,很有北方汉子的特点,一张国字脸给人的感觉特别正派靠谱,坚实的肌肉,小麦色的肌肤,衙门的破烂官服穿在他身上竟也显出几分威武。 而这刘保儿很明显与张班头通过气,张班头也反应过来昨夜辱骂的话已经被周稚宁听去了。因此当周稚宁一看他,还什么话都没说,他就忍不住脸色一变,手脚局促起来。 周稚宁笑道:“这位想必就是张班头吧?” 张班头硬着头皮行礼:“是,在下张年余见过周大人。小人领辽东县县衙班头一职,至今已有十余年。” “那张班头与刘师爷一样,都是这县衙里的老人了,本官以后还要多多靠你帮扶。”周稚宁语气温和。 张班头额上已经开始流汗了:“大人哪里的话,小人不、不敢。” 周稚宁微笑:“张班头何必过谦?本官不是不识贤能的昏官。而且本官见你昨夜奔波辛苦,今日权且放你一天假,回家歇息去吧。” 这话本是好意,但落在堂下几个人耳朵里,却不由叫人面色一变。 张班头扑通一声立即跪下:“周大人恕罪!昨夜是小人嘴巴犯贱,没个把门儿的乱说话,冒犯了大人。还有库房里的那些东西,小人都是情急之下才取来用的,不是存心盗窃。库房内不论少了什么,小人都愿意补上。大人要打要罚,小人也都受得,但还请大人莫要削了小人的官职,留小人在县衙里当差吧!” 周稚宁一挑眉,可还来不及开口,堂上衙役居然全部跪了下来,异口同声地为张班头求情:“还请大人放张班头一马。” 这声音,可比方才参见她的时候整齐洪亮多了。 纵然经过昨夜,周稚宁明白在县官不顶用的时候,张班头可能就是整个辽东县隐形的指挥者,但现下看见这些胥吏同仇敌忾的模样,周稚宁觉得自己好像还是低估了张班头在他们心中的分量,以及这些人团结一致的心。 “大人,张班头在辽东县任职的这些年,为辽东县上上下下付出了不少。不说咱们县衙里的衙役们了,就是那些乡亲都宁可不认衙门,都只认张班头。”刘保儿也凑近了周稚宁,低声细气的,好似在给周稚宁真诚的建议,“所以大人还是不要轻易动他为好,不然辽东县那群泥腿子可不好对付,一个闹不好,恐怕还会伤了大人。” 周稚宁一下子眯起了眼睛。 哪怕刘保儿对她表现的再谄媚,语气再真诚,她也能看出刘保儿的目的就是想保下张班头。 其实,刘保儿和张班头应该是一伙儿人,多年生活在辽东县,属于地头蛇,她就是个外来的,哪怕是正儿八经的官儿,不被这些地头蛇承认同样行不通。 现在张、刘二人很明显不接纳她这个县太爷,弄这出集体求情,便是在欺负她新官上任,手下没人,是在暗暗给她下马威呢。 “本官若辞了张班头,大家难不成还要一块儿跟着走么?”周稚宁问。 底下的衙役们纷纷对视了一眼,然后齐声道:“小人们不管去哪儿,都跟着张班头。” 周稚宁抿了抿唇。 “胡闹!老子领老子的罚,你们凑什么热闹?!”张班头佯怒回头斥责,然后转向周稚宁,“大人,您别听他们的,他们都是泥腿子出身,没读过什么书,也没什么文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大人您要打要罚小人都认,您别迁怒他们。” “班头!” “张班头!” “不,大人,您别听张班头的,我们愿意跟着张班头一块儿受罚。” 县衙里的衙役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咬着牙膝行上前,紧紧挨着张班头跪着,衬得周稚宁犹如话本子里残害忠良的奸官,活该遭十万道天雷劈似的。 第67章 周稚宁沉默片刻,道:“好,你们大家既然要一块儿受罚,那本官就将张班头的罪行一一到来。首先第一条,便是辱骂朝廷命官。按照我朝律法,重则处以流刑,轻则处于鞭刑三十。第二条,就是偷盗库房财物。但具体盗窃数额多少本官并不清楚,需要刘师爷去库房清点清楚。如果数额太大,便逃不过流刑监禁。若要免去刑罚,亦可由本人或旁人代为补足。” 话毕,便有衙役道:“班头,我家里还有我娘传下来的一对银耳环,应该还值两个钱。” “张班头,我家里穷,但能拿半袋子粗粮,也能换半吊铜钱。” “张班头,还有我……” 虽然还不知数额,但几个人已经拼拼凑凑,可见张班头在这些人心里的地位之高。 刘师爷皱起眉头,正要凑到周稚宁身边再劝:“大人,您要不再考虑……” 谁知下一刻,周稚宁就自己站了起来。 她面色郑重地摘下自己头上的乌纱帽放在一边,取下桌边令箭盒中的红漆令箭,平稳举在手中,道:“诸位愿意与张班头共苦,是因为张班头是你们的领头人,也是你们的兄弟。那本官作为一县之长,下属犯错,本官岂不是更难辞其咎?所以若是诸位定要与张班头一同受罚,那本官亦与之一同。” 然后她步出桌案,走到张班头面前,将手中令牌放在地上,一撩下摆,大方下跪。 所有人都一愣。 “大人,您怎么能跪,快起来!”刘师爷吓了一跳,赶紧跑下来要扶,但被周稚宁拂开。 “不必,刘师爷,劳烦你去库房清点具体所失,然后去找茗烟支取银两。”然后转眸看向身后,“所有的损失都由本官出了,诸位不必担心。至于辱骂朝廷命官的鞭刑,本官也愿意与张班头一同承担。” 张班头瞳孔一颤,衙役们也是瞪大了眼睛。 刘师爷嘴巴张张合合好久,才艰难地说:“大人,您是朝廷命官,千金之躯,怎么能受鞭刑呢?这一鞭下去,皮开肉绽,就是如张班头这般健壮的人也得修养个十天半个月。现在辽东县正是群龙无首的时候,您是辽东县的父母官,保重自身才是最重要的。” “诸位都能与张班头同甘共苦,本官又有什么不能的?”周稚宁看向刘师爷,“还是说刘师爷与张班头不把本官当自己人,所以才不愿意让本官一同受刑?” 刘师爷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没想到这个新县令这么难缠,年纪虽然小,心眼却不少。寻常新官遇见这般同甘共苦的阵仗,本着新上任不得罪人的想法,都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互相给一个面子,也就过去了。 偏偏周稚宁不走寻常路,居然来了摘下官帽,一同受罚这么一出。 他们哪里敢真打朝廷命官啊? 刘师爷赶紧给张班头使一个眼色,张班头咬咬牙,道:“大人,小人的错小人一人承担即可,若是诸位兄弟和大人您与我一同受罚,叫小人心里怎么过意得去啊。” 但是周稚宁道:“无论是一个人受罚,还是一群人受罚,归根到底,都是本官监管不严所致。” 刘师爷脸都要僵了:“可大人您也是第一日到任,往后杜绝此风便可,实在不用这般揽责。” “虽是第一日到任,可昨夜本官既然已经听到张班头言语,却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处置,所以还是本官失职。”周稚宁微微俯下身子,语气坚决,“师爷不必担忧,打吧!” “这……这……”刘师爷额头都冒出了冷汗。 身后的衙役们本不知刘师爷打的什么主意,还一心想着维护张班头,可周稚宁这么一跪,他们倒真被周稚宁利落的行动和一力承担的气魄震了一下。 一个官儿愿意和他们一起挨打,就算拉上辽东县历任县太爷,都能算是头一遭。 一下子,有的衙役对周稚宁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敌对了,反而生起了些许佩服。 “师爷,为何还不动手?”周稚宁直起身来,眼神冷静,“可是还有什么顾虑?” “不不不,大人您听我说。”刘师爷苦想半晌,一拍手掌,道:“大人可曾听闻以发代刑?<a href=https:///tags_nan/sanguo.html target=_blank >三国之时,曹操摔大军经过麦田。为保百姓庄稼无虞,亲口下令有纵马匹入麦田者,杀无赦。可话毕,曹操马惊奔进麦田,死坏秧苗无数。此时众目睽睽,曹操便要拔剑自刎,但被郭嘉阻拦,最终以发代刑。” 刘师爷赶紧跪下来捧起令牌:“都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试问大人,如若当年曹操当真为了自己口中之令拔剑自刎,何来三国鼎立之魏国?大人身体对于辽东县来说,正如同曹操。所以,小人恳请大人以发代刑,保全自身。”然后深深低头,将令牌递给周稚宁,“还请大人三思!” 张班头也跟着刘师爷一同俯身请愿:“是啊,请大人保重自身。” 衙役们都是跟着张班头走的,张班头都如此了,衙役们更不会强求周稚宁受刑。 于是被动化主动,周稚宁摇摇头,主动接过令牌,叹气道:“唉,既是刘师爷和张班头再三请求,本官虽是不愿,也只能答应了。” 刘师爷心里骂了一句小狐狸,面上还是笑道:“理应如此,理应如此。” 就是可怜了张班头,这顿鞭子怕是逃不过了。 这辽东县的大夫本就不多,医药更是短缺,这么打下来,就是不死也要去了半条命。这样就是留在县衙,又有什么用呢? 刘师爷不愿再看张班头即将的惨状,转头扭过身去。张班头也默认自己逃不过一劫,面色沉重地抬手预备解衣服。 谁料周稚宁道:“既是以发代刑,不如叫张班头也效仿一次曹操吧。” 张班头一怔,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看向眼前这个清俊的小县令。 却见她眉眼带笑,眼神清亮:“张班头对我辽东县来说,与本官同样重要,都是需要顾惜身体之人。” 如此一来,简直皆大欢喜。 衙役们喜不自胜,连忙真心道谢:“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张班头抿紧了嘴唇,下拜道:“多谢周大人。” 随后二人一同割发,叫衙役施以鞭刑。 古人常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敢毁伤?周稚宁是现代人,自然不会将头发看得这么重。但北方孝悌观念很重,对身体发肤也十分在意。即使周稚宁没能自己受刑,她愿意割发却也表明了十足的诚意。 所以在三十鞭刑施完以后,就有衙役跑到周稚宁面前,颇为恭敬的回禀:“启禀大人,鞭刑已施完了。” “好,辛苦。”周稚宁回之以和颜悦色,这个衙役的神色肉眼可见变得更好了。 略过了张班头,周稚宁又用花名册将在场的人一一点过,简单认了个脸全。 “既然日后诸位在本官手下当差,自然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周稚宁站起身走到县衙门口望了一下,见远方似乎有一行人摇摇晃晃的来了,她才回眸笑道:“所以今日本官给大家准备了一份见面礼,望往后大家能与本官和谐相处。” 张班头与刘师爷对视了一眼,不知道周稚宁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那边茗烟已经按照周稚宁的吩咐,与几个苦力将一桶香喷喷、热腾腾的白米饭抬了上来,后面还配着十来道沾着肉沫荤腥的青菜,以及几坛虽然不算上乘,但也是飘香四溢的黄酒。直把几个胥吏看呆了,忍不住狂吞口水。 这样的酒菜,他们许久都没见过了。 “大家可以先吃,吃不饱还能再添。”周稚宁将一只碗递给一个胥吏,“余下的,也可以给自家亲眷带回去。” 这个胥吏虽然接了碗,但还是下意识地看向了张班头。 张班头皱眉:“你们要吃就吃吧,不用看我。” 说完,衙役们立即就扑上了这桶大米饭。他们饿的面黄肌瘦,也不知道多久没有碰过正经大米饭了。当下一口白米饭下去,好多人都恨不得哭出来。 但张班头没跟这群兄弟们抢,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让他们吃。 “是了,本官差点忘记张班头。”周稚宁拿起一只碗走到张班头面前,声音温和,“班头别怪本官听墙角,本官昨夜也是无意中听乡亲们说,嫂夫人和令公子有时会为米粮发愁。所以今日本官已命茗烟准备了两袋米粮,待会儿一同送往班头家中。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些好的才能健健康康的长大。” 张班头张张口,似乎正要谢绝,可周稚宁又道:“我知道班头心里还想着乡亲们。只是治国齐家平天下,家不宁,班头难道在外还能安心做事么?这些年班头将自家的米粮拿出来分给大家,虽然嫂夫人一直没说什么,可为了孩子,嫂夫人也有埋怨班头的时候吧?” 第68章 张班头一下子住了嘴,看向周稚宁的表情极为复杂。 因为周稚宁所说的,正是张班头的软肋。 谁还没有个家要养?孩子因为一口吃的,总是半夜饿的哭。只是辽东县百姓们过成这个样子,他又着实看不过去罢了。 “只是两袋米粮,若是班头心里过意不去,就算是本官借与你的,将来还给本官就是。”周稚宁微笑着拍拍张班头的肩。 张班头默默松口:“谢大人。” “自然……”周稚宁一碗水端平,看向刘师爷笑道:“师爷也有。” 刘师爷擦了擦汗,连忙鞠躬:“多谢大人还想着小人。” 另一边,桶里的米饭飞速减少,似乎并不够这群人吃。 周稚宁既然有意对衙役们施恩,自然不会吝啬饭钱,于是转身对茗烟道:“再去酒楼里订一桶饭抬回来。” 茗烟也被这些人的吃相镇住了,连连点头,带着人又去了。 在两大桶白米饭,以及一堆肉菜的攻势下,衙役们看周稚宁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佩服了,更带有一丝感激和恭敬。 周稚宁知道,无论在什么朝代,只要有银子和有米粮就能找得到人为自己办事。 辽东县虽然特别些,但只要她肯砸银子下去,她相信都能解决百分之八十的问题。更何况,她带在手里的除了赵淮徽给的一千两,可还有一箱子珠宝呢。 第46章 民心溃散 拿银子砸民心 施恩点到为止,周稚宁见好就收,在两桶白米饭吃完之后,就叫上刘保儿去了主簿衙。 主簿衙内屋就存放着县衙里的全部卷宗,刘保儿按照周稚宁的吩咐,已经全部整理出来了,此时正如小山一般堆积在桌案上,只是书皮封面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卷宗格外破烂一些。 “大人,咱们辽东县条件有限,所以储存的卷宗常有毁坏的地方。年代稍微久远一些的,字迹会模糊一些,外皮也会破烂许多,小人还没来得及修整。” 经过方才的交锋,刘师爷哪里还能看轻这个小县令?于是周稚宁尚未开口,他就先行解释了。 周稚宁微笑:“劳烦刘师爷了。” 然后随手拿起一卷翻看。 刘保儿恪守礼仪,没有站太近,只拢袖弯腰侍立在门口,看似恭谦有礼,实则一双细缝儿眼一直在瞟周稚宁。却发现周稚宁翻阅的速度极快,似乎对卷宗里的具体内容并无兴趣,只是想囫囵看个大概。 “大人可是看出什么了?”刘保儿问。 周稚宁捻了一捻手上卷宗的纸张,又看了一眼卷宗上所记载的具体年份,眉峰一挑,回道:“什么也没看出来。”将卷宗重新放好,“就卷宗内所载,辽东县很少有刑狱案件发生。上一次刑狱案,还是十五年以前了。近十五年来,除却一些小偷小摸以及异族侵扰以外,居然可以称得上是风平浪静。” 刘保儿暗暗松了口气,继而奉承道:“当今圣上贤明,辽东县有皇恩庇佑,自然是风平浪静。现在有了大人到,那这份宁静自然也会算在大人的政绩里头。待来年政考之时,大人说不定就能凭着这份政绩高升。” “高升?”周稚宁笑,“本官倒觉得这辽东县不错,是个值得长留的地方。” “大人说笑了,我们辽东县靠近异族,道路又偏僻难行,县内也无美人歌舞。历任大人们连住都不愿意住,怎么可能是长留之地呢。”刘保儿试探着说,“更何况大人想要的在辽东县都捞不着,除非高升离开。” 周稚宁似笑非笑地看着刘保儿:“刘师爷都不知道本官想要什么,怎么就能断定本官在辽东县捞不到东西呢?” “小人愚钝,大人想要什么可否对小人暗示一二,小人心里有了底,也好为大人办事啊。”刘保儿讪笑。 “当官儿的想要的无非就是一份政绩,师爷不是已经给本官了?”周稚宁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卷宗。 “这——” 刘保儿清楚周稚宁这是在跟他打马虎眼,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还想再套套话,谁料周稚宁道:“你先退下吧,这卷宗有意思的很,本官要再看看。” 随即又开始快速翻阅起来。 刘保儿无奈,只好应了一声恭敬退出去。周稚宁瞥了他一眼,见人完全离开了,才将手里的卷宗往桌案上一扔。 卷宗砸在书堆儿里,发出啪的一声响,继而撞翻了不少其他卷宗,哗啦啦地往地下砸。 周稚宁连瞧都不瞧,反倒拍了拍手,冷笑一声:“哼,日期和纸张泛黄程度都不统一,分明是打量着我刚上任,用假卷宗蒙我。” 又是排挤,又是骗人,刘保儿还话里话外都透露着“不期望她多留”的信息。 啧,怕是辽东县有什么需要这两人守口如瓶的秘密。 周稚宁想了想,然后立即转身从主簿衙后门离开。 另一边,刘保儿刚出了主簿衙,还没出一堂,就被张班头拽住了胳膊拖到一边。 “怎么样?混过了没有?”张班头问。 “应该是过了。”刘保儿皱眉道。 “什么叫应该过了?”张班头不满。 “她连卷宗内容都没怎么看,随便翻一翻就过了,所以我想咱们的假卷宗应该还没露馅儿。” 张班头也是松口气,不由埋怨:“既然是这样,你皱着个眉头做什么?真把我吓一跳。” “我是觉得这个周稚宁跟以前的县太爷不一样,之前那个王县令一上任就跟你我要银子,是为财。上上任的李县令是逼咱们抓贼破案,是要名气。可是现在这个大人,我是真真想不通她要什么,她又不肯直说,一直跟我打马虎眼。莫不是——”刘保儿面带犹豫,“莫不是这回来的不是个狗官?咱们排挤错人了?” “有可能吗?”张班头冷笑一声,“你还没被骗够啊?他们当官的都一样,哪怕面上装的再好,底子都是一般的腌臜龌龊。她不肯直说,我看是要的太多。” 刘保儿沉思片刻,缓缓点头:“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今日你也看出来了,这个大人不是个省油的灯,就怕咱们还没等安稳地送走这尊大佛,她自己就发现了什么。” “我已经叫牵扯进来的那些人这段日子都躲着县衙走了,不怕她能发现什么。”张班头语气冷了下来,“再者说,大人她要发现什么,也得有人愿意告诉她才行啊。” 与此同时,周稚宁换了身便服出了门。 县衙就像是一个部门,刘保儿和张班头是里面的老员工,她是新领导。虽然级别比前者高,可论部门员工的人心得失,以及部门信息掌控度来说,她是远远不及的。卷宗就相当于部门文件,她只有看了文件才能知道具体哪些项目做的不对,哪些项目正在进行,以及该怎么去开发新项目。 可现在卷宗造假,她熟悉县衙最为直观快捷的一条途径被堵死,只能抛开这条路另辟蹊径。好在卷宗记载的既然是县衙内的事,只要和县民打好关系,取得他们一定的信任,也不是不能打破这个信息茧房。 不过辽东县的街道并不繁华,一路上遇到的百姓都是灰头土脸、行色匆匆,很少有人愿意在街道上多做停留。同样,那些做生意的小贩脸上也没什么高兴的表情,就算周稚宁靠近他们,他们似乎也懒得招呼,买不买全看周稚宁自己。 “老乡,我想要个泥人吧。”周稚宁掏出几个铜板递给一个卖泥人摊贩。 那人是个近七十的老者,面须皆白,极其瘦弱,仿佛是一层人皮包着骨头。闻言,他抬起浑浊的眼,声音沙哑地问:“小公子要什么人物?” “老乡最拿手的是什么?” “刘备。” 周稚宁笑着多掏了两把铜钱:“那老乡干脆替我多捏两个吧,刘皇叔、诸葛亮、关羽、张飞还有赵云,一个别落。” 老者看到这么多钱,浑浊的眼神才有了一丝光亮,话也多了几句,一面捏泥,一面嘀咕:“就是要刘皇叔这样的人来当官儿才好呢,要是有他老人家来我们辽东县,我们就不会过这样的日子啦。” 周稚宁挑眉,低声问道:“老乡,辽东县不是很太平?” “肯定不太平啊!”老者搓着刘皇叔的腿,深深叹气,“冤啊,个个都冤啊。” 周稚宁眉心皱起:“是有冤案?” “可多啦,那簸——” “水伯,您老糊涂了,跟个外人说什么呢?”忽然一个男声插进来打断了老者的念叨。 周稚宁往声音来处看过去,只见一个身高八尺,眉眼端方的青年大步走了过来,神色戒备地插进老者和周稚宁之间,逼得周稚宁退了两步。 才堪堪站定,周稚宁就听那青年对老者说:“水伯,听说咱们辽东县又有新官儿上任了。你要是在外边儿遇上什么生面孔向你乱打听,说不定就是县太爷带来的人。”然后青年又带着厌恶看向周稚宁,“就比如这一位,我前脚看着你从县衙里头出来,后脚就到了泥人摊上瞎打听,怕是故意来搜集消息的吧。” 第69章 水伯立即瞪大了眼睛看向周稚宁,表情又恨又怕:“好啊,难怪你这个小年轻要跟老头子买这么多泥人,原来是给县太爷当狗腿子呢!我、我不卖给你了!把你的臭钱拿走!拿走!” 说完立刻就抓起铜钱砸向周稚宁。 周稚宁下意识抬手格挡,可脸上还是被铜钱砸到了,划出一条不深不浅的红痕,疼得她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这些动静自然也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一些乡亲们围了过来。 “老乡,我是真心想买泥人的。”周稚宁即使狼狈,也面色镇定,试图讲理,“你不能因为我是县衙的人,就这么排斥我。” “县衙的能有什么好东西!”水伯语气激动,恨不得把手里的泥人也砸过来,“辽东县那么多冤案全是你们县衙的人做的!你现在还要故意来作弄我这个老头子,好啊,来呀,反正老头子我也是个老棺材瓤子了,命不值钱了,你来拿我呀!” 青年阻拦道:“水伯,算了算了,别一时激动气坏了自个儿,走吧,收摊,我送你回家。” 然后青年帮着老者把摊子捡了。 水伯还要因为周稚宁来自县衙就跟她拼命,还好有青年硬拉住了,才没有闹出大事。 周稚宁攥紧了袖子,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她没有想到水伯居然会对县衙这么厌恶,那么其他老百姓呢? 周稚宁看向围观的乡亲们,发现大家看向她的眼神和方才那青年如出一辙,冷漠、厌恶、防备、警惕、排斥。 “你们——”周稚宁朝乡亲们走近一步。 谁料大家却立即轰然散开,就是离周稚宁近一些的摊贩,也纷纷收拾了东西走开,每个人经过周稚宁身边的时候,都和她拉开了距离,似乎谁都不想挨着她半点。 周稚宁在原地驻足良久,才默默地侧脸转身。这时,她余光瞥见水伯方才的摊位上,哪儿的泥坑里此时正静静躺着刘备形象的泥人,只是才捏了一半,还断胳膊短腿的,显得狼狈又可怜。 “唉。” 周稚宁叹了一口气,先是一个一个地把落在地上的铜钱捡了,再小心翼翼地把泥人捧起来,吹干净了身上的灰,朝县衙的方向走去。 北方艳阳拉长她的背影,显得清瘦落寞。 * 回到县衙的时候,茗烟和魏熊里里外外找她都快找疯了,特别是魏熊,还以为她遭到不测,连刀都握在手里了。 “主子,您这是去哪儿了?怎么不带着奴才啊。”茗烟一见着周稚宁就跑上去诉苦,“就是您嫌奴才蠢笨,可奴才还长了一副好身子,里里外外的,还能帮着主子您跑跑腿儿啊。” 魏熊也是紧皱眉头:“大人,咱们来辽东县之前就说好的,辽东县危险,为了你的安全,无论去哪儿都需要告知我一声。” “抱歉。”周稚宁摇摇头,语气略微凝重,“本官想着出去探听探听消息,魏壮士人高马大太显眼,茗烟又太护着我,思来想去,还是本官一个人去了。是本官思虑不周,害你们担心了。” 魏熊闻言,迟疑地问道:“大人外出一趟,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周稚宁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辽东县是块烫手的山芋。” 整个民心以及朝廷的公信力,因为历任县官的一个贪字,全然分崩离析。官本就是要依靠群众,但现在不仅群众与她背心,刘保儿和张班头也阳奉阴违,处处瞒着她。她如今对于辽东县算是一无所知,行动起来更是束手束脚。 若如此发展下去,恐怕她在辽东县只会一无所获,她必须要想个办法破局才是。 茗烟不管辽东县事务怎样,他只管照顾周稚宁,趁着周稚宁说话的时候,他注意到脸上那条红色划痕,顿时吓了一跳,道:“主子,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搞得?难不成那群泥腿子还敢对您动手?!”一面急急忙忙去翻箱倒柜找药膏,“还好来之前承主子赏了奴才不少药,奴才马上找出来给主子你涂上。” “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管它,它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周稚宁并不喜欢茗烟爱因为小事而闹腾的性子,只随意擦了一把脸。但茗烟已经从柜子里拉出来一只药盒子,里面摆满了瓶瓶罐罐,应该都是周明承给的上好伤药。周稚宁多瞥了一眼,便看到摆在药盒子旁边的那箱子珠宝盒。 这盒子里的珊瑚、玛瑙、翡翠、珍珠什么的,随随便便拿一样出来也能卖个百两银子。若用这些钱去买大米,能保证大半个辽东县的人至少三到五日不会挨饿。 周稚宁长眉微挑,对茗烟道:“茗烟,这些日子以来,我的银钱都是你在管理对吧?” “是啊,咱们来辽东县太匆忙,还没来得及置办管家、丫鬟、家仆之类,主子您又忙。”茗烟说着,将药膏小心涂在周稚宁的脸上。 “那除却赵兄给我们的一千两和那箱子珠宝,我们还剩多少银子?”周稚宁问。 “不多了,像承主子他们给的银票,您一早就寄回了西河村。若要细算,那咱们只剩三四十两碎银子了。”茗烟算了会儿,道:“但是县衙需要修葺,您的房间也需要添置些桌椅、床榻。夏日热,您还需要裁两件像样的夏衫。还有您每日的吃穿用度,满打满算,这三四十两也只够咱们半月的花费。” “半月?”周稚宁脸上露出一点笑,“那够了。” 茗烟摸不着头脑,魏熊却好似看出周稚宁要干什么。 下一刻,周稚宁就站起身走到珠宝箱子旁边,取出里面压着的几张银票递给茗烟。 “茗烟,你和魏壮士一起去一趟最近的市集买些白米回来。要求不高,你只要把手上的银票全部花光就好。” 把银票花光? 茗烟低头一看,瞳孔一震。 他手上这张银票足足有二百两! “主、主子,二百两的白米就是用板车装,怎么也得装个四五车了。”茗烟搞不懂周稚宁在想什么,“您买这么多白米做什么?” 周稚宁重新振作地站起来,认真道:“百姓们缺什么咱们就给什么,本官要用这些白米,硬生生砸出一片民心来!” 第47章 狗官施粥 其实我是个好人 茗烟、魏熊行动很迅速,第二天清晨就出了门,约莫下午就把白米买了回来。 两百两银子不少,但因为辽东县是战略位置,所以辽东县附近的米粮等硬需物品会比其他地方的更贵,在其他县城能买到十车白米,可魏熊和茗烟他们只拉回来了九车,全用油布遮掩,又用稻草堆积,看起来就像是拉了一堆干草。 “大人,米已经买好了,您想先去哪一个村口?”魏熊问。 “尚未定好。”周稚宁说着,走下县衙阶梯来到粮车面前打量了一圈,“只是粮车为何要用稻草掩盖?” 魏熊一怔:“辽东县内鱼龙混杂,白米又是县衙粮草,为了不引起有心之人的觊觎,我等自当严密守护,不走漏一丝风声。” “不必,将这些遮掩都去了,魏壮士你再与茗烟去县衙内取两副铜锣来。”周稚宁说,然后想想,又补充了一句,“还有我的文房四宝,也一同带来。” 魏熊与茗烟照做,等出来时,看见九车粮草已经全部去了伪装,甚至周稚宁还把其中几袋打开了,叫所有人都看见袋子里白花花的大米。 民以食为天,没有什么是比大白米最引人注意的了,即便是一些躲着县衙走的路人,也不由朝这九车大米投来眼馋的视线,负责拉扯的九个苦力更是控制不住的盯着白米,眼里的渴望和垂涎赤裸又极致。 周稚宁缓缓走到其中一人旁边,问:“这位小哥,你叫什么名字?” 苦力被猝不及防点到,浑身一僵,赶紧收敛了眼神,小声说:“回大人的话,草民叫狗儿。” “你家在辽东县的哪儿?” “簸、簸箕村。” “好。”周稚宁笑了笑,抬眸看向魏熊和茗烟,“今日第一站就去簸箕村。你们二人记得把锣鼓都敲响些。” 魏、茗二人对视一眼,点头:“是!” * 如果说辽东县是一潭死水,那么震天动地的鼓声无疑就是砸入死水中的一块巨石,引起轩然大波。 一路上,无数县民带着震惊的眼神朝周稚宁等人看去,继而就被后边九辆板车吸引了视线。白花花的大米在米袋里颤动着,每抖一下,就漏出一些,撒在板车碾过的深深车辙之中。干枯瘦弱的女人们带着孩子紧紧跟在车辙后面,将这些米粒一粒不落地捡起,如获至宝般放入自己的口袋。 这就犹如鱼群追逐着鱼饵,等到粮车停在簸箕村村口的时候,几乎全村的村民都被吸引而至。 当时周稚宁选择问狗儿,就是因为狗儿身上穿着的衣服最破,人也是最为矮小消瘦的,其所居住的村子怕也是如此。果然,围过来的这些村民几乎全都饿的瘦骨嶙峋,颧骨高耸,全身上下唯一有神的就是眼睛。只是几百双黑漆漆的眼睛,这么寂静无声地盯着他们,堪比群狼环伺。 第70章 茗烟有些害怕,不由靠近了些周稚宁:“主子,这些人眼神盯得我发毛,跟狼似的。” “叫你饿上这么久,你也得成狼。”周稚宁笑了笑,将一口锅递过去,“来,帮我煮粥。” “是。” 茗烟点头。 当米袋被彻底解开,颗颗饱满的大白米被尽数倒入铁锅之中的时候,人群忍不住躁动了一下,隐隐有了往前冲的架势。 魏熊面色一冷,立即从粮车上抽下一柄半人高的九环大刀往脚边一砸,砰一声,脚边顿时出现个大窟窿,继而如虎般凶狠的目光缓缓划过人群,每接触到一人的视线,那人都忍不住往后缩去。 于是在魏熊的镇压下,人群的躁动在无声中消失了。 周稚宁擦了擦额上热汗,对魏熊投过一个多谢的眼神,然后抿住唇角,继续努力熬粥。 天光西移,人影倾斜,随着锅中的的粥水被煮沸,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股独属于大白米的饭香味儿飘逸而出。 先前勉强被魏熊震慑的村民又开始蠢蠢欲动,密密麻麻的眼睛跟狼似的冒着绿光,紧紧盯着这锅粥。若不是有魏熊那把半人高的九环大刀着实有威慑力,恐怕村民们早就不管不顾地涌上来把这锅粥抢了。 周稚宁定了定心神,吩咐茗烟:“去支张桌子,再把文房四宝摆上。” “是。” 茗烟立即照做。 然后,周稚宁舀了勺热粥,举起粥碗,高声道:“诸位,在下乃是辽东县新上任的县令周稚宁。今日冒昧拜访贵村,只希望大家能够说出咱们辽东县历来已久的弊病。你们说出一个,就有一碗粥喝!” 话音落下,魏熊和茗烟都一愣。 魏熊立即上前一步阻拦道:“大人不可,这样做小心百姓暴乱!” 饿极了的人因为一口吃的能干出多可怕的事情,魏熊再清楚不过了。现在是有他镇着,村民才没敢放肆,要是开了个口子,只怕村民们都会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导致出现很严重的踩踏事故。 但是周稚宁摇摇头,示意魏熊往下看。 与魏熊猜测相反的是,底下的百姓们并没有因为周稚宁的话有多兴奋,甚至因为饥饿而燃烧起来的欲望也因为一句“新上任的县令”而彻底扑灭,几百张脸上是如出一辙的麻木不然,漆黑的沉默得犹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这……”魏熊讶然。 周稚宁解释道:“他们恐怕不信我。” 在这些村民的心里,恐怕官府的公信力已经降至冰点,没有人愿意再相信当官者说的话了。 周稚宁想了想,又道:“诸位,本官所说的弊病并不一定是政务上的,你们不必说历来刑狱、官员、案件有哪些不对,只需要说你们知道得。比如你们不满意县衙的鸣冤鼓放置得太久,不满意县衙的胥吏人数太少……”她端着粥碗走下台阶,“哪怕是一个小的弊病,本官也愿意给出手上的这碗粥。” 这番话略微打动了群众,可是大家互相对视了一眼,还是警惕地不敢上前。 大家不动,周稚宁也是不动。 双方就这样在六月里的日头下僵持着,在这时候,周稚宁手上这碗尚未凉透的粥,对水米进量甚少的百姓们来说,无疑是一种极大的吸引。 周稚宁的视线在人群脸上逡巡了一圈,最后笑着走近一个年幼的男童。 单从面容上看,男童只有五岁光景,饿的两眼深凹,颧骨突出,皮肤黑黄。看见周稚宁朝自己走过来,男童眼神极为胆怯,可他太饿了,眼睛又盯着周稚宁手上的粥不肯放。 “小朋友,你去过县衙吗?”周稚宁笑眯眯的。 她长得好看,在日光底下皮肤更是如同白雪素瓷一般耀眼,不笑的时候一身清冷,笑起来的时候却眉眼弯弯,很能讨人好感。 男童犹豫了许久,才弱弱道:“去过。” “那你觉得县衙哪里不够好呀?” “唔……”男童思考了好久,才轻声轻气地说:“县衙后墙有个狗洞。” “好。”周稚宁点头,转身道,“茗烟,将这个孩子的话记下来,一个字也不要漏。” 话音落下,周围的百姓也有了动静,可却是咒骂: “糟了,泥娃这回要坏在这狗官手里了。” “可怜泥娃他阿爹被那些野蛮子杀了,要是铁牛还在,泥娃怎么可能过成这样。” “上回的王县令也是这样,说是不怪你,结果转头就抓了人去杀。” “遭罪啊。” …… 周稚宁顿了顿,她看向眼前的孩童,清澈的双眼暂且看不出麻木和悲哀,只有饥饿和渴望。周稚宁眼神软了下来,轻轻抚摸了一下孩童的头发,将粥碗递到他手里,道:“喝吧。” 男童饿极了,攥着碗就开始大口吞咽,几乎都要把脸埋在碗里。 成人手掌大小的一碗粥,很快就被这个孩子吞吃入腹,可他似乎还觉得不够,吃完一碗后,依旧眼巴巴地盯着大锅。 “还想吃吗?”周稚宁问。 “想。”男童轻声细气地说,“我阿娘在家还没吃,她腿不好,不能走。” “那好,你再说一个衙门的缺点,我就再给你一碗,好不好?” 男童想了想,说:“我阿娘说,县衙很脏。” “好。” 周稚宁同样叫茗烟将这条记下来,然后将粥递给男童,远远目送着他捧着碗,高兴地跑开了。 余下的村民面面相觑。 这个县令大张旗鼓的来他们村儿,难道真的不是为了立威吗? 群众们终于不再像一团死水般了,开始有了些议论。那边热粥依旧在烹煮当中,粥香四溢,无形之中又动摇了一批人。 不多时,一个穿着破烂的乞丐一瘸一拐地从人群里走出来。 乞丐浑身脏污,且极其瘦弱,垂下的额发盖住了毫无神采的双眸。他似乎已然不在乎周稚宁这碗粥后面藏着什么“阴谋诡计”,声音沙哑道:“县衙太破了,我去偷着睡过一次,下雨天,头顶的瓦漏水漏得厉害。还弄湿了我的衣裳,差点害我患了风寒。” 周稚宁点点头,招呼茗烟将这条记下,然后将热粥递给了乞丐。 乞丐瞳孔一颤,立即被热粥吸引了全部心神,也不去管周稚宁了,连忙抢过粥碗蹲下身大口大口吞咽,狼吞虎咽到连烫伤了都不顾。 有了这两个人做先锋,后面又走上来一个抱着婴儿,却衣衫褴褛的女人。但显然这个女人没去过县衙,支支吾吾半晌,只说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擦得不够亮堂。 这般理由实在太过牵强,不少人都觉得周稚宁不会认下这一点,但周稚宁依旧叫茗烟在纸上认认真真记下了这个弊病,继而给了一碗热粥。 一下子,后面来说弊病的人的数量如井喷般爆发,一发不可收拾。茗烟根本记不过来,周稚宁与魏熊也是忙的脚不沾地。周稚宁只好又花费了一些银子,请了一些苦力来帮忙。 而在不远处,张班头与刘保儿二人躲在暗中观察。 刘保儿皱眉:“周大人到底要干嘛?” “怕不是要抓人立威。”张班头眯着眼睛,“上回那个王县令就做过一样的事。” 但是刘保儿还是紧皱眉头:“可我瞧着不像,她那些米可都是实打实买的,抓人立威哪儿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 “怎么?你又要觉得她是好官了?”张班头冷冷道。 刘保儿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沉默不语。 “刘师爷,咱俩决定上同一条船以后,但凡拿主意的事情我都让你来,就是因为我读的书没你多,我敬着你是个读书人。”张班头说,“你可以觉得我固执、倔强、不听劝,是个麻烦的楞头,但我也请你多想想那些乡亲们。不要这么轻易相信那些当官的!” “我知道了。”刘保儿叹了口气,“你放心,人既然是我俩联手救下来的,我对乡亲们的心自然和班头你一样。” 张班头便转过身,将他脚边的一袋半米袋扛了起来。 “班头去哪儿?” 张班头顿了顿,转头道:“这是大人给我的米,我只留了半袋给祥哥儿,剩下的预备分给缺粮的乡亲们。但既然大人要在簸箕村当好人,我就去别的地方。” “大人也给了我两袋米粮,我家中只有我一人,用不了这么多,不如也给班头一同分给大家吧。”刘保儿道。 张班头对刘保儿点点头,二人正要离开。可临行前刘保儿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周稚宁。 辽东县夏日里的太阳毒,常人晒一会儿就受不了了,但周稚宁哪怕已经满头大汗,也依旧笑容和煦,眼光清澈,耐心地给每个涌上来的村民递粥碗,看起来与前几任县令大不一样。 第71章 刘保儿忍不住抿了抿唇,心中对张班头的说法有了些动摇。 第48章 同甘共苦 周大人是个不怕吃苦的人 深夜,明月高悬,周稚宁与茗烟、魏熊一行人返回县衙。 他们这一行,将二百两银子的米全部散了出去,得到的则是一份堪称稀奇古怪的记录册子。连茗烟自己都觉得这册子好笑,且一点用处都没有,但周稚宁仿佛很有兴趣,一路走,一路埋头翻阅。 魏熊问:“大人,明日依旧是二百两银子的白米么?” 周稚宁这才从册子里抬起头来:“不,三百两。在收服辽东县百姓民心这件事情上,银子绝不能省。只有咱们实打实的把钱花下去,百姓们才会相信我们的诚意。” 魏熊没有多余异议:“好,那我叫那些苦力明天再多带一些人来。” 周稚宁点点头。 “但是——”茗烟犹豫道:“主子,说句不该说的话,一个县有这么多人,咱们手上的这些银子根本不够花,咱们又没有其他的进项,维持起来就更难了。” 这话不无道理。 周稚宁沉思道:“容我想想,如何才能细水长流。” 与此同时,京城之中。 月光辉辉,洒落庭院如水。 程普替赵淮徽加了件外披风,道:“公子,虽说夏日里你的病症难得好些,但晚间凉风也厉害,还是添件披风比较好。” 赵淮徽嗯了一声,抬头望向明月,眉眼清冷:“周允能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自从宁公子高中后,您就吩咐我们不必再隐瞒平江笑笑生的踪迹。所以我们的人一撤,周允能那边就查到些蛛丝马迹,似乎很快就能知道平江笑笑生就是宁公子了。”程普说,“公子可要我们去截停周允能的情报?” “不必了。”赵淮徽敛下眉眼,“现下重点不在周允能身上,而是太子殿下奉命彻查南北籍贯一事。四皇子行事向来不顾及朝法,他手下门生有一批在户籍上头不甚清白。现在太子不过开了个头,四皇子那边就隐隐有了些躁动,要是继续查下去,他们怕是要动什么暗手。你拿我的令牌吩咐下去,调几个行事稳重的大理寺衙役看着他们,一旦闹事,立即来禀报我。” “是。” * 第二日,周稚宁起了一个大早。 茗烟推门进来,见着她已经起身,不由道:“主子,这才五更天,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不必了。”周稚宁说着走到洗脸盆旁边撩开水,“今天帮咱们拉车的乡亲来了吗?” “早来了,现下就在门外坐着。” “那好,你出去问问,若是他们不曾用膳的话,你就端些粥给他们喝。”周稚宁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哦,对了,不要白粥,弄点咸菜叫他们就着喝。” 茗烟在一边递脸巾:“主子,您对他们也忒好了。也不知道这些人,领不领您的情呢。” “无论领不领情,这也是我作为一个父母官应该做的。只是对于百姓们来说,这份好来的太迟了。”周稚宁擦完了手,将脸巾挂起来,“不多说了,你去吧。” “是。” 茗烟走了。 周稚宁便自己收拾着准备今日出行必备的斗笠和外袍,这两日太阳确实太毒,若不加点防晒措施,她怕是要晒脱皮。 只是预备出门时,周稚宁眼角余光瞥见她主卧前方不远处,一堵布满青苔的石墙下,风吹草动之时,偶尔露出一个半空的洞口。 周稚宁想到昨日去簸箕村时,那个男童说县衙里面有一个狗洞。 难不成就是这个? 周稚宁背着斗笠来到石墙边蹲下,扒开膝盖高的草朝里看去,果真发现了一个足够容纳一只大型犬进出的狗洞。从狗洞里面往外看,可以看见县衙外的景色—— 一片光秃秃的小坡。 这本没什么好值得在意的,但周稚宁看了看墙面四周,又仔细观察了一下狗洞内边缘,眉峰轻挑。然后她伸出手指在狗洞顶壁扣了两下,收回来时,手指缝里只有干枯的泥土灰尘。 “不对啊,既然这墙面上都有青苔,为何狗洞顶壁如此干净?”周稚宁低声自语。 辽东县物资匮乏,连人都快饿死了,怎么会有人养狗?还是养这种大型犬。所以哪怕这狗洞有用,内壁青苔是被狗蹭掉的,那么干净的也应该是狗洞两侧,不应该是顶壁。 能出现这种情况,倒像是有除却大型犬之外的人经常在这狗洞里钻进钻出。 照理说,现在可以顺着狗洞爬一下,测试测试,但是周稚宁略一沉思,还是暂且退了出去,又把周围的杂草归拢,掩盖掉自己来过的痕迹。 巧的是,她刚刚远离狗洞,刘保儿就走了过来。 见着她,刘保儿显然很惊讶:“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周稚宁从容地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笑道:“本官看县衙年久失修,连我屋头的瓦片都落了,因此想试着补一补,没想到险些给自己摔折了。” 说着她便负手往县衙大门处走去,刘保儿犹疑地往狗洞处瞥了一眼,然后跟在了周稚宁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路上,周稚宁问:“对了,刘师爷,你可认识些手艺好的泥瓦匠?” “大人是想修缮县衙?”刘保儿态度特别恭敬,脸上挂着笑,“小人倒是认识一些泥瓦匠,只是他们都只是在乡下混口饭吃,大人怕是瞧不上他们的手艺。” “手艺没什么要紧的,会些修修补补的活计就足够了。”周稚宁道:“还望刘师爷替本官张罗张罗,等本官确定一个具体的日子,再将这些泥瓦匠工人全部聚集到县衙内。” 刘保儿应下了这份差事,拜送周稚宁离开。看着周稚宁的背影,他不由喃喃自语:“大人究竟要做什么?” * 县衙门口,周稚宁戴着斗笠出了县衙,门口确实如茗烟所言已经聚集了一些苦力。因为她的吩咐,茗烟正在散粥给他们喝。她也不急,干脆撩开下摆预备坐在县衙前的台阶上等候。顺便查点一下白米,按照一日两三百两的白米计算,三日之后,她的银子就不足够支撑她再散粥了。所以,为了让三日后她的计划不落空,她要在三日内尽量跑遍整个辽东县。 魏熊问:“大人,咱们今日去何处?” 周稚宁从袖子里拿出辽东县的具体地图认真浏览片刻,道:“今日我们要走红石、二龙、南平这三个村。时间紧、任务重,所以今天大家要做好通宵达旦的准备。” 茗烟深吸了一口气,魏熊面无表情,其余的苦力却是面面相觑。毕竟来之前,也没告诉他们要整晚不回家。 周稚宁先做安抚:“诸位放心,本官会派衙役去告知你们的家人,以免她们忧心。”随后给自己披上了外袍,“且今日也不止大家回不了家,本官同样不回家。今日不论到多晚,本官都会陪着大家一同,绝不当逃兵。” 当领导的与下属同甘共苦,绝对是最快拉近双方关系的办法。特别还是这种日头特别毒的时候,火辣辣的太阳高悬在天空,刺眼的阳光叫人眩目。大地被炽热的太阳灼烤成了焦黄色;树木卷曲了寥寥无几的叶子,有气无力的苟活着。 周稚宁即使是戴着斗笠,一张白玉似的脸也被晒的通红,浑身大汗淋漓,披着的外袍也湿透了,整个人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但是这些苦力明显就是受惯了这种天气,虽然也是暴汗,可并没有多么痛苦,不做声也不停歇,兀自埋头拉着板车朝前走。 魏熊看周稚宁这个书生还是太文弱,就在附近找了口还可以用的井,打了一些清凉的井水灌在羊水皮袋子里:“大人,喝些井水再赶路吧。” 周稚宁嘴唇都被晒的起皮,赶紧接过羊水皮袋子喝了一两口。 井水就是清凉,一口下去,仿佛一团凉气从肺管子直冲天灵盖,叫人顿时浑身舒爽。 “大人,要不你坐在树荫下歇息歇息?我叫茗烟去给你牵匹马,之后你再赶上我们。”魏熊道。 茗烟也是有气无力地点点头:“主子,再这么下去,您熬不住啊。” 但是周稚宁看了一眼日头下依旧前行的苦力,还是摇了摇头:“不用了,本官说好要陪着大家一块儿熬的,断没有大家在前头受苦,本官躲在背后享福的道理。” 说着,周稚宁抖抖袖子,擦了擦嘴边水渍:“走吧,本官还撑得住。” 然后站起身,紧跟在了队伍后头。 前头的苦力们悄悄回头看了眼周稚宁,面露惊奇。 “我第一次看见不坐轿子的大人。” “这个大人不坐轿子,也不打人,还给我们发工钱,发大白米,比之前的大人好多了。” 第72章 狗儿觉得自己的兄弟们说的都对,可他犹豫地说:“你们说,要是周大人知道张班头的事,会不会心软放过班头啊?” 几个苦力都摇头。 他们几个心里都不希望张班头死,但是他们谁也不敢赌这个俊秀的小县令,会愿意让张班头活命。更何况张班头的事情牵扯的人多着咧,他们自己都不敢说清清白白,怎么敢把这种掉脑袋的事情说出去? 于是苦力们议论一阵,也就不说话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到了红石村村口,架锅、烧柴、煮粥一气呵成。 如同在簸箕村一般,在周稚宁的软磨硬泡之下,一些百姓放下了防备,过来喝了她的粥。但是相比于簸箕村,这个村围过来的人数明显少了许多,而且村中都是妇女多,很少看见男人。更奇怪的是,这些妇女虽然同样饿的面黄肌瘦,可脸色却是另一种苍白,好似失掉气血一般。还有的似乎受着伤,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周稚宁推测,也许不是其他人不想来,而是他们受了伤来不了? 她干脆让茗烟继续在粥棚记述村民提出来的弊病,自己带着魏熊和一些干粮进了村。 本以为红石村再不济也只是贫困一些,却没想到周稚宁走了一路,一路上看见几乎每家每户都拉着一根晾衣绳,绳子却不是挂着衣服,然而是一条条白色的纱布。有的纱布上还沾着未能完全洗去的血迹,随风飘扬时,格外触目惊心。 走近了其中一间房舍,从破烂的窗户里隐约可见房内床榻上歪斜着一个男人,男人失血过多,脸色惨白,似骷髅架子般瘫软着。偶尔忍耐不住,便从喉咙里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似乎要将肺都咳出来一样。 “爹,我找到药了。” 这时,一个穿着破烂的小女孩端着个破碗,仿佛是捧着什么珍宝一样朝男人跑过来,稚嫩的声腔里还带着几分哭意:“隔壁的阿嬷婶子说,喝了这药就能褪热了,阿爹你就会没事的。” 男人勉强吸了两口气,声音如同老坏的风箱一般嘶哑可怖:“小袄别哭,阿爹这就起来喝药。” 但是周稚宁看的分明,这碗药汁过于浓稠发黑,应当不是经过大夫精心配比的药,是从附近山上采的土药,按照村里的土方法熬制了来喝。 男人仰头将药汁饮尽,温柔地摸了摸女孩柔软的头发,说:“小袄,要是有一天阿爹不在了,你就去辽东县县衙找张班头,你张叔叔心肠最好了,他肯定会待你好的。” 女孩瞪大了一双泪眼:“阿爹不要离开小袄!” 可是男人充耳不闻,还是兀自叮嘱道:“厨房的灶台下边儿,藏着你阿娘的一只银手镯,你把它带给张班头,就说我铁牛没什么好东西,只有这个银镯子还值点钱,请班头把镯子当了,把你养大。” 听到这里,周稚宁抿着唇,与魏熊一同默默地退了出去。 望着红石村漫天的血色飘带,周稚宁轻声道:“魏熊,那夜里咱们见到的伤员们,恐怕大多都是这村里的吧。” “如今看来,多半是了。”魏熊凝重地点点头,“但是他们这种包扎方式并不对,纱布不能一洗再洗,如果做不到最基本的干净整洁,就是敷上再好的金疮药,伤口恐怕都会溃烂,到时一旦发起高热,便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二人想到方才嘱托孩子的男人,高热到他那样的程度,也不知还救不救的回来。 周稚宁心情愈发沉重,道:“但是上好的伤药膏以及纱布一类都是军需用品,管控较严,不许轻易给民间百姓使用。而且辽东县如此贫瘠,附近也没有次一等的民营药斋,只能耗时间从几十里外的药斋临时调过来。” “除此之外,这些伤药的价格也不便宜,就拿止血的药膏来说,一副就要卖二两银子,若要等到伤愈,非得三到五副才成。这一整个村儿应有百来个人,若没有个千百两银子,这事怕是不成。”魏熊说道。 周稚宁眉头皱得越发紧了,沉声道:“既是如此,回去之后叫茗烟将各位大臣送过来的礼都清点一遍,能当的都当了,还有那箱子珠宝,不必为我们自己留,全部拿出去换银子买些止血药膏。” 魏熊一怔,想是没料到周稚宁居然要去典当。 “大人,辽东县附近没什么良心的典当铺,而且我们是急当,典当铺子在价钱上就会压咱们一头。”魏熊道,“大人若还是要当,就得做好贱当的准备。” “咱们是救急,能当回多少银子就算多少。”周稚宁眼眸清亮坚定,“你和我现下最要紧的是去村内挨家挨户的查看情况,能救一个是一个。” 第49章 搞基建 当官的尽头是基建 一番排查下来,周稚宁猜的不错,先前抵御异族入侵的伤员们当真大多就是红石村的村民,之前周稚宁有跟着张班头一起给他们包扎,因此认识其中一两个。他们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看起来那晚的金疮药并不够这些人分。而且有的因为伤口感染起了炎症,烧得满脸通红。 充满土腥气的昏暗房间里,看着这些人在干瘪发黑的棉被里来回翻滚,痛苦唉吟的苦状,周稚宁好几次都要咬紧了牙,才能不偏视地将手中的粥或是硬馒头递过去。 但是这些人很显然不知道周稚宁的身份,还以为是外边儿来的大善人来布施了,当下千恩万谢,恨不得跪下来给周稚宁磕头。但周稚宁每次都匆忙退开,她暂时没有更多的能力帮助这些村民,这些绵薄之力却得到村民炙热的感谢,实在让她受之有愧。 而且周稚宁这一趟也只带了魏熊来,他们二人手上的食物有限,帮不到每个人,在布施到第十家的时候,二人手上已经空空如也。但摸排不能到此结束,周稚宁咬牙继续,终于在日落之前记录下了全部受伤的村民,足足有六七十人之多。其中又有一小半已经发起了高热,性命危在旦夕,急需药材支援。 本来因为县衙的衙役们以刘师爷和张班头马首是瞻,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一开始行动的时候周稚宁并没有打算叫上他们。但现在只靠她和魏熊、茗烟二人,人手根本不够。周稚宁便另外出银子补足衙役们的俸禄,就当是她额外聘用衙役们帮忙,将他们分成了两拨。 一拨跟着魏熊去典当银子,然后采购治疗伤病的药材回来,若有条件,最好再聘请两个好大夫回来。另一拨跟着周稚宁继续下乡,一部分搭建棚子施粥收集县衙弊病,还有一部分大力摸排各个村里的伤员情况。 时间紧,任务重,周稚宁忙得日夜颠倒,根本来不及休息,仅有的几次小憩都是在赶路途中,又或是在粥棚内间歇性完成的。好几次她困得不行,在板车上或是在草地上倒头就睡。习惯了以后,再回到她那个破破烂烂的县衙小屋,她甚至都不觉得艰苦了。 就这么憋着一口气,周稚宁充作主心骨,硬撑着熬了下来,带着人在三日之内跑遍了辽东县的所有村落。 为了治疗伤员及时,周稚宁就劝各个村将伤员都移到县衙里去,方便统一救治。但县衙恶臭名声在外,反抗者远多于同意者。遇到激烈反抗的,村民直接拿扫把赶人,周稚宁还被打出来好多次。心疼的茗烟差点冲上去和村民骂架,可又被周稚宁给劝下来了。 “主子,那些人简直就是不识好歹!您这是想帮他们!” “算了,茗烟,村民们不想去县衙就不去了,顶多咱们再辛苦些,带着大夫多跑两趟。”周稚宁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身上的灰。 刚才那个老乡拿扫把赶人的时候,有两下是结结实实打在她胳膊上了,疼得她龇牙咧嘴的,把袖子稍稍一撸起来,果然白嫩的胳膊上出现了两道红痕。但她不想给茗烟瞧见,免得茗烟又小题大做,干脆自己放下了袖子,把伤口遮掩起来。 “主子,看您一身的灰。”茗烟想上前帮忙拍灰,又怕冒犯,只好劝,“不如先回县衙洗个热水澡吧。” “我确实应该回一趟县衙,人手差不多都派出去了,县衙里就刘师爷和张班头照看着那些伤员,我得回去帮帮忙。” 茗烟无奈:“主子——” “好了,茗烟你继续往村里头摸排,施粥的事情有衙役们帮忙,你轻松些。”周稚宁对茗烟宽慰一笑,拍拍他的肩,转身离开了。 几个时辰后,魏熊带着衙役们匆匆从外县返回,和他们一块回来的还有三个花钱请回来的大夫。 远远看见辽东县县衙前的那块布满蜘蛛丝的匾额出现在视野中,三个大夫都不由得有些紧张。 一个六七十岁的老者恭敬地整理了下自己的衣领,问道:“敢问魏壮士,辽东县新上任的县太爷贵姓?我等待会儿见着大人,也好行礼参拜。” 第73章 “大人姓周,但她并不拘泥于礼节,诸位只要救治伤员即可,繁文缛节大可省略。”魏熊回答。 “这怎么能成?”一位大夫不赞同,“见官不拜,乃是不敬之罪。” 魏熊只好道:“那诸位请进。” 此时天色已晚,为了保证可见度,在县衙里点了很多的蜡烛。昏黄火光的照耀下,依稀可见县衙宽阔的大堂内躺了约莫十来个伤员,身上绑着纱布,痛苦唉吟。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和一个形容猥琐的老者正在一边照料,还有一个清瘦的身影在其中来回穿梭,喂药端水,忙得不亦乐乎。 “这……” 三个大夫都傻了眼。 这三个人里,到底谁才是县衙的县太爷啊? 周稚宁刚喂了一位村民吃药,余光瞥见他们,不由高兴地走过来见礼:“三位便是由魏壮士请来医治伤员的大夫吧?” 这三人将周稚宁上下一打量。 年少清俊的眉眼,清瘦的身姿,满头大汗的穿着一身并不十分端正的常服,裤腿上还沾着一腿泥。 这个不修边幅的少年,就是辽东县一县之主? 三人不由对视了一眼,感到难以置信。 周稚宁直接拉住一人的胳膊,笑道:“本官刚上任,年纪轻,也不爱弄些繁文缛节。行礼参拜的事儿暂时就免了,三位请快来看看这些村民,他们伤得不轻。” 三个大夫又不敢真的和周稚宁客气,只好一边弯腰,一边被周稚宁拉着给村民们看病。 刘保儿和张班头在一边静静看着,刘保儿不自觉地点点头,眼里流露出对周稚宁的改观和欣赏。张班头依旧是一言不发,只是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这边,三个大夫诊治过后,都是摇头。 一人道:“他们高热太久了,现下哪怕是喂了他们一些药,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最主要,还得靠他们自己熬过去。” 张班头眼神一黯,眼中不由渗出些泪水,紧紧攥起了拳头。 周稚宁问:“就毫无办法了吗?” “如果有条件,倒是可以辅助一些人参帮帮忙,说不定还能吊回一条命。”另一位大夫道。 人参? 张班头一怔。 他记得县衙里的库房还有一些老山参,但现在有周稚宁在,他不能再随意进出库房了。 周稚宁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道:“好,本官知道了,容本官再想想办法。还请各位大夫暂留一段时间,还有不少伤员在村中没有转移出来,只能麻烦诸位多跑几趟。” 几人连连称是。 周稚宁知道库房里是有一些老山参,但陈年累月的,药力在不在还不得而知。 所以,山参还得从外边的药材铺子里买,算起来,担负在周稚宁身上的银子又要多加一笔。 周稚宁叹了口气,但还是掏出了银票递给魏熊,言简意赅:“买!” * 参比药贴和白米更贵,周稚宁大半积蓄搭进去,也不过才得了三十几只,有的年份还不是很够,但现下是有比没有好,能用就行。 老大夫拿过一根小参切成薄片,给一个嘴唇毫无血色的伤员含住,然后铺开银针,取出其中一根,扎在了伤员的穴位上。 “只要含参就可以了吗?”周稚宁问,“可还需要其他的药物辅助?本官还可以去买,银钱不是问题。” 伤员听见这话,艰难地睁开双眼看向周稚宁,他没力气说话,眼里却闪烁着感激的泪光。 老大夫道:“参是活气血、吊人性命的好物,若是参都没有办法,要其余药物也无用。小人只切一片叫他含着,是因为这一片对于普通人来说就够了,再多只会适得其反。”他将银针拔起,又扎在下一个穴位,“待会儿小人会另开一副方子,催动人参的药性。剩下的,就全要看他们自己了。” 周稚宁点头,但又忽然想到什么,对老大夫道:“老先生,您能不能先为本官开一副,本官有急用。” 老大夫自然照做。然后周稚宁就用纸包着人参和药,匆匆地离开了县衙。 红石村内。 周稚宁敲开了一户房门,门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过来开门。 “你叫小袄,是吗?”周稚宁俯身微笑。 小袄往屋内瞥了一眼,然后才看向周稚宁,点头道:“是啊,大哥哥你找我有事吗?” 周稚宁左右看看,发现今日小袄家似乎门窗紧闭,但看小袄面色如常,她想了想,干脆没进屋,只将手里的人参和药交给小袄,道:“里面是人参和药,人参给你父亲含在嘴里,药将三包水煮成一包水,趁热给你父亲喝下。懂了吗?” 小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周稚宁便转身离开了。 看见周稚宁离开的背影,小袄这才关上房门对屋里的人说:“张叔叔,那个大哥哥走了。” 张班头这才从阴影处走出,盯着小袄手上的药包神色复杂。 * 有了人参的帮助,躺在县衙里的几个病重伤员气色肉眼可见好了许多。体质强壮一点的,甚至都可以下地行走了。 他们都十分感念周稚宁,以至于周稚宁每回给大夫们打下手时,总能听到这些人“周大人”、“周大人”地叫,这叫周稚宁感受到了来自人民群众久违的热情。就连茗烟和魏熊也因为出力较多,进进出出的时候,也总有人客气地根他们打招呼。 茗烟对此又高兴又不习惯,魏熊虽然依旧冷着一张脸,可眼底神情也柔和不少。 连带着衙役们也开始对周稚宁有了几分亲近,不再对周稚宁避如蛇蝎了。 县中的百姓也因为周稚宁连续多日的施粥,知道了新上任的县太爷是个有钱又心软的菩萨,大米说给就给,药贴说发就发,全部银钱消耗都自己一力承担,从不祸害百姓。以至于周稚宁在县内行走时,也会有老百姓和她搭话了,以往那些冷漠又回避的眼神似乎都留在了过去。 一切都在稳中向好。 算算时间差不多之后,周稚宁就以“愿意包下当天所有人的伙食”为噱头,叫茗烟、魏熊、张班头、刘保儿以及其余几个衙役全部出去张贴告示,叫辽东县所有百姓,能来的都来她的县衙门口聚一天。不过周稚宁还担心有人不识字,看不懂她的意思,于是让茗烟几个在张贴告示的同时,敲锣打鼓地在旁边念白,哪怕将告示说得像相声,也尽量去宣传。 张班头拿着周稚宁亲手所写的告示出门,刘保儿跟在他身边。 “自古以来,廉就是穷,穷就是廉,要想当一个好官和清官,这辈子也就跟大富大贵没什么缘分了。”刘保儿提着一桶糨糊,顺带着往告示栏上刷了下,“大人这些天算是散尽家财,也许我们真的误会了她。” 张班头就顺着刘保儿刷糨糊的地方贴上告示,闷声道:“可咱们辽东县就没来过好官,个个贪生怕死,又贪财好色,赚了政绩就跑。有他们在的时候,弄出来多少冤案?要不是咱们两个暗地里换了卷宗,改了判决,不知道堂里那口铡刀下要多多少冤魂。” “可万一大人真的是好官呢?你我都清楚,卷宗的事情瞒得了十年二十年,瞒不了一辈子。”刘保儿又刷了下糨糊,“你自个儿坦白,加之我与你一同分担,按照我朝律法,兴许不至于二人皆死。万一大人自己查出来,我们二人可真没有活路可走了。” “你又怎么敢保证大人就一定会查出来?”张班头又贴了张告示,声音沉闷,“上回的假卷宗她不就没看出来么?” 刘保儿却皱眉。 如果周稚宁当真是来认真当官儿的,那她恐怕就没有他们想的那样好糊弄。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少年状元,据说还是个连中三元的天才。就是他们有意隐瞒,怕是也瞒不了多久。更何况那天周稚宁站在他们掩埋真正卷宗的狗洞,只有不到十丈的距离…… “我只是不敢完全相信她,可我还是谢谢她的。”张班头的声音打断了刘保儿的沉思,“我原以为大人不会给大家买山参的,没想到她还是买了。铁牛高热那么厉害,险些没熬住,全靠大人亲自送过去一片参才把命保下来。其他乡亲也是,没有那些米和药,伤亡的人只会比现在更多。我可以发誓,除了坦白,我愿意为大人做任何事。” 刘保儿摇摇头,道:“你就是犟。” “我知道我这点不好,但我起码心安。”张班头闷声说着,又贴好了一张告示,“走吧,去下一个村。” 第74章 刘保儿低低嗯了一声,二人再度启程。 县衙人手尚且欠缺,所以大家的任务都很重,贴完一个村儿就赶往下一个村儿,就这么忙碌下来,不知不觉天就黑了。因为辽东县有宵禁的惯例,大晚上没有特殊情况是不许在街道上随意走动的,以免被人当作异族打死。所以茗烟、魏熊以及张班头、刘保儿几个人也就陆陆续续提着糨糊桶和告示回来。 可是由于至今还没招到负责伙房的胥吏,所以他们累死累活一天,回来了也没碗热饭吃。他们几个糙老爷们儿本也不在意,想用几个硬馒头凑合凑合就算了,茗烟惦记着周稚宁,说什么也要熬碗热粥过去。 结果刚敲了门,还没来得及推,门内就传来周稚宁的声音:“等下,别进来。” 茗烟愣一愣:“主子,是奴才,来给您送晚膳的。” “我知道,从窗户口递给我吧。” 然后纸窗就被人推开了。 茗烟走过去,发现周稚宁正站在窗前。也不知她做了些什么,弄得满脸都是墨,手掌、袖子以及膝盖处也全是墨渍,一双向来清亮的眼睛熬得通红。见她弄成这副模样,茗烟不由得够头往屋内一看。只见屋内的家具器皿被全部清空了,地板上铺着一层巨大的东西,中间摆着几盏小灯,灯芯是最廉价也是最劣质的白蜡烛,一边燃烧着,一边噗噗的往外冒黑烟,弄得房间里全是味儿。 “主子,您这是做什么?”茗烟担心,“这种蜡烛就是下人都不用了,您这么精贵的身份怎么能用呢?瞧这眼睛,都给熏红了。” “能省则省嘛。”周稚宁端过粥碗,一边往嘴里大口大口地扒,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明个儿你替本官在县衙外支个屏风架子,要大一点儿的,有用。” “是,奴才这就去办。”茗烟说着,眼睛却一直担忧地盯着周稚宁仓促的吃相,两只手无措地跟着上上下下,“主、主子,别吃的这么快,小心呛着。” 但是周稚宁充耳不闻,直接一口气呼噜噜地喝完了全部白粥,将碗往茗烟手上一塞。 茗烟赶忙要往回走:“主子,奴才再去给您添。” 谁知周稚宁快速丢下一句“不用”,然后砰一声把窗户关上了,茗烟没办法,只好端着碗返回伙房。 伙房内,一群男人蹲在地上默默地啃馒头。 见茗烟来了,刘保儿看了眼他手里的碗,问:“大人就吃了这么一点儿?” “可不是。”茗烟叹气,“大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知道在研究些什么,连眼睛都熬红了,依我看,她就是太在乎辽东县的百姓了。” 刘保儿闻言,暗地里用手肘戳了戳张班头。张班头偏开头,依旧木着一张脸啃馒头。 “既不明白大人在做什么,我们只管等着就是。”魏熊脸色不变,“总之,明日就能见分晓了。” 茗烟点点头:“既是这样,那我再给大人拿几支好蜡烛去。” 然后放下碗,匆匆地跑了。 刘保儿见张班头似乎是铁了心要隐瞒到底,不由忧心忡忡地看向窗外一片漆黑的夜色。 明日…… 等明日一切见了分晓,周稚宁能腾出手来的时候,他和张班头还有机会坦白么? * 一夜过去,等周稚宁醒来时,早已过了鸡鸣。 由于没开窗,昏暗的房间内尚且充斥着一股蜡烛燃尽之后的臭味。周稚宁按了按自己因为熬夜而胀痛的太阳穴,这才起床穿了外衣,预备出门进行洗漱。 与此同时,茗烟和魏熊二人带着几个衙役在县衙门口忙前忙后。 周稚宁所给出的“包食”条件实在是太诱人了,以至于多得是饿肚子的百姓连夜赶来蹭饭。还有张班头带来的泥瓦匠人,也是未曾吃过早饭就赶了过来。几百个人,几百张口,几百个空肚子,全在等这一口吃的。好在茗烟机灵,已经提前预备下了米和菜,这会子正招呼着衙役们支锅、扛米袋来煮粥。 这清晨的雾还没散,锅里蒸腾的热气就冒了出来,乳白的粥米闻起来香气扑鼻。 很多赶来的百姓见县衙果然信守承诺,已经开始做起了饭,心里对周稚宁的好感不由更上一层楼,只要是端了粥的人,口里都念叨着“周大人真是个好人呐。”、“谢谢周大人,我回去一定烧香拜佛,给周大人修功德。”、“周大人以后一定福大命大,当大官儿!”。 衙役们一面施粥,一面却也感慨。 “你们说,咱们有多久没听到乡亲们夸县太爷了?” “不知道,有好几年了吧?那时候咱们当衙役的出门都要挨他们一口唾沫呢。今儿这景可真稀奇啊,但是怪招人稀罕的。” “只要是在辽东县里光着屁股长大的,哪个没受过邻里的恩?能和乡亲们像这样和和气气的处着是最好,咱谁也不想把和自己亲的老大娘和老大爷抓进牢里去。” “还是多亏了周大人,咱们辽东县这回是真来了好官了。” 茗烟听到衙役们对周稚宁的肯定,高兴极了,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嘴角都恨不得咧到天上去。魏熊沉稳些,但看着乌泱泱的百姓,接触到他们满心濡慕的眼神,他内心也不由为之松动。 看这副场景,谁能想象得到就在前几天的时候,这群人还是沉默且警惕的呢? 但是最应该听到这些话的人却不在场,魏熊左右看了看,都没有看见周稚宁的身影。 这时候,正好有个衙役抱着块极大的绢布从县衙内走出来,魏熊干脆揪住他问:“大人呢?” “大人还在内衙,但大人把这个交给了我,说要咱们到了巳时就直接挂在门口的屏风架子上。”衙役知道魏熊是周稚宁身边的人,对他也是颇为客气,“既然魏壮士在,不如你我合力一同去挂。这绢布实在太大,小人一个人拿不住。” 魏熊点点头:“既然是大人吩咐的,那好吧。” 只是直到巳时,周稚宁都没有露面,百姓们连粥都喝过一轮了,此时正团坐在县衙门前。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闲聊,还有的正抬着头看衙役们,像是不知道魏熊他们为什么要扛着这么大块卷成圆筒的绢布。 衙役为难道:“魏壮士,已经巳时了,大人还没来,不如我们先挂?若再不挂,等会儿日头升起来,乡亲们怕是要晒伤。” 魏熊又往县衙里看了两眼,不放心地对茗烟说:“你去看看大人在做什么。”等茗烟走了,他才对衙役点点头,“现在挂吧。” 于是二人合力将绢布的一头固定在了高约一丈五的屏风架子上。 “诸位,想必大家都是看了告示才来的县衙。经过这几天大家也该知道,我家大人体恤百姓,贤德爱民,绝不会无端折腾大家白跑一趟。”魏熊指着绢布对着百姓大声道:“这绢布就是我家大人吩咐我们挂起来的,我家大人为了它,昨夜一宿没睡,其中辛劳艰苦,说不完,也道不尽。” 然后魏熊对一边扶着绢布的衙役点点头。 魏熊:“大人对大家伙的心意,全在这块绢布上了。” 言罢,魏熊与衙役一同放手,让这块巨大的绢布在足足一丈五高的架子上尽数掉落铺开。天边阳光正好,在场几百人将这块巨大绢布上的内容看的清清楚楚,众皆哗然。就连魏熊和一众衙役们也都怔愣在了原地,嘴巴微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这块绢布上居然将整个辽东县尽数画出,却并非以写意国画的形式,而是更近似于一张巨大的3d立体建模图。 第50章 民心回归 周大人是个好官 这种图形的出现无疑是给接受惯了写意画风的百姓们一股极大的冲击和震撼。 “这是大人画的图?!” “这莫不是神仙画的,怎么能这么像!” “你看,你看,那是不是就是我们村儿。” “还真是啊!” 这种震惊席卷了整个群体,前面的百姓恨不得把脸贴到绢布上去看,后面的百姓为了跟近距离的看图,拼命的往前挤,整个人群一下子就骚乱起来。 魏熊愣神了许久,才在众人热浪似的冲击之下回过神来,连忙喊:“拦住百姓!” 衙役们也听话,赶紧打横了长棍将百姓们拦在台阶外。 可是衙役们再加上魏熊都没有十个人,他们根本拦不住奋力朝前挤的百姓。而且魏熊也怕伤了人,让周稚宁这几日的努力付诸东流,也没敢太用力,于是他们拦的时间越久,人就越不自觉往后退,只差一步,百姓们就要摸到绢布了。 第75章 就是这时,县衙内走来一道高挑清瘦的身影。 迎着夏日晨光,来人身上的县令七品溪敕青袍在风中猎猎飞舞,头戴乌纱帽,眉眼俊秀清冷,皮肤白皙如玉。她左手边抱一盒令箭牌,右手边抱着一块硕大的官印,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迈着四方步走到了大家面前。 官给民带来的天然威慑力使得前行的百姓们立即停住了,所有人都张大了眼睛看向县衙前这抹清瘦却坚韧如剑的身影。 衙役们回过头,大喜过望:“大人!” 魏熊立即退到周稚宁身边,茗烟也从里面赶来,站在了周稚宁左侧。 周稚宁微微一笑,道:“诸位,大家应该对本官不再陌生了。本官便是辽东县新上任的县令,姓周,名稚宁,字简斋。”言罢,她高举官印,“官印在此,请诸位见证!” 金灿灿的阳光下,这块由上好黑金雕刻成的官印闪烁着威严而古朴的光辉。 扑通一声,也不知是谁先跪了,反应过来时,几百个百姓早已跪成了一片,声音如同滔天的波浪:“周大人!” “大家起身吧,我无意在你们身上耍官威,更不以大家跪我为荣。”周稚宁提高了音量,“之所以今日叫大家来一趟,全是因为我想告诉大家,我既然成了辽东县的父母官,就会真正做到爱民如子,忧大家所忧,想大家所想!前面的县令做错了的事,我都会为大家一一弥补。请大家再给我一次机会,也再给朝廷一次机会!” 说完,周稚宁顿了顿,声音略微缓和:“当然,大家也许会觉得,我凭什么因为你的三言两语就相信你?口空白牙的说两句,谁不会?”然后她转身指向展示出来的巨大建模图,道:“为了证明我所言非虚,我连夜画了这张图。” 她既然下定决心要建设辽东县,自然就要有一个全面而具体的规划。只是可惜,她上辈子修的是中文系,对于城市建筑,以及具体规划设计都没有过具体了解。好在她上大学的时候住的是混合宿舍,同宿舍有个姐姐学的就是城建专业,还给她看过一些有关城市规划、建筑设计、土木工程一类的书,以至于她虽然并不精通,可也跟着了解了一些基础概念。 前一天晚上,她在a4纸面大小的草稿纸上尽量画出整个辽东县的立体建模,然后再从衣柜中取出大块绢布展开,将小模型扩展成大模型,以便让其再展示的时候能够让大家看清楚具体细节。又因为她是切切实实把整个辽东县都跑过一遍的人,所以才能将图上的一些细节处呈现的栩栩如生。甚至每一个村落,她都用朱笔做了批注。 “我将会从县衙开始,对辽东县做一个全方位的建设。紧接着就是县衙旁边的落水村、红石村、簸箕村……修桥、铺路、补墙、凿井,我一个都不会落下。每修建好一个村子,我就会在这张图的相应地方画一个圈,大家能随时监督我们的进度。” “为了向大家展示我的诚意,早些时候我就曾拜托张班头替我请来了许多泥瓦匠人,咱们就从县衙修起。” 周稚宁从袖口中掏出足足三大本记录册子。 “大家应该对这册子不陌生,先前我曾问过大家县衙的弊病是什么?那么我们今天就从这本册子开始。” 周稚宁转向在台阶下的一众泥瓦匠人,态度和煦:“请问是哪一位做主?” 几个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一个光头黝黑粗汉越众而出,恭恭敬敬地给周稚宁行礼:“回大人,是小人,小人叫牛三。” “好。”周稚宁笑了下,把第一本册子递过去,“还请牛工从第一条开始,领着咱们大家伙儿一同去修县衙。” “是。” 牛三面对周稚宁肉眼可见的紧张,他在手上擦了好多遍汗,才敢伸出手来接周稚宁的册子。只是打开册子后,念里头的第一条:“县衙后院儿有个狗洞。”不由面色一囧,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这也算吗?” 周稚宁认真点头:“算,只要是辽东县百姓们所说,都算。怎么,是狗洞不好补么?” “不不不,小人不是这个意思。”牛三赶紧摆手,然后转头招呼自己的兄弟,“大家伙儿,咱们去县衙后院补狗洞!” 一群匠人应声,然后提桶的提桶,拿锹的拿锹,还有的抱着一怀的板砖。 百姓们哪里见过周稚宁这样的县令?连个狗洞都这么煞有其事的放在心上,又好笑又新奇,都不用周稚宁多招呼,全都呼啦啦地主动跟着泥瓦匠人去了后院。 几百个人围在一堵墙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泥瓦匠人们和泥、填砖。而泥瓦匠人们也有些手抖,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补洞,他们不知道做过多少回了,现下却不知怎得一下子就手生了,两块水泥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弄了好多次,才敢小心翼翼地往墙上抹。 一个狗洞,牛三和几个匠人弄了大半个时辰才彻底完工。 “大人,您瞧这怎么样?”牛三紧张地问。 周稚宁笑着看向围观的群众:“大家说这狗洞补得怎么样?” “好!” “洞都填满了。” “牛三的手艺我们都信。” …… 周稚宁这才回过头来笑道:“乡亲们都夸你补得好,那你就是做的好。牛工,咱们下一条?” “好。”牛三站起来打开册子,“下一条是县衙的瓦破了,咱们现下去补瓦。” 周稚宁笑道:“好!乡亲们,咱们接着去。” 魏熊和茗烟这下才明白周稚宁要包下百姓一天伙食的原因,册子上关于县衙不好的话千奇百怪,而且数量极多。狗洞、瓦片、石狮子,前门、后院、青石砖,虽说都是小事情,但几百件堆在一起,就会显得极为冗杂繁琐。 所以半日下来,牛三和他的兄弟们挑着担子来来去去,累的气喘吁吁。有的百姓也受不了了,临近下午的时候,就坐在县衙门口休息乘凉。 只有周稚宁虽然脸色微微发白,可依旧强撑着没走,始终跟在牛三旁边,对照着这册子上的记录一条条念给群众们听。 等念到第六百七十八条“县衙门前的牌匾又脏又破”的时候,周稚宁忽然踉跄了一下,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下去。好在茗烟和魏熊都紧紧跟在她身边照看,一发现不对劲,立马就伸手接住了人。 群众也不由哗然。 “大人,大人你没事儿吧?” “主子?您可不要吓奴才啊!” 茗烟让周稚宁靠在石狮子旁,着急地给她用袖子扇风:“魏熊你瞧瞧,主子她是不是中了暑气了?前两天辽东县日头那么毒,主子都硬要跟着咱们一同在太阳底下晒。我早说不让主子跟着了,她偏要,这下子可熬坏身子了。” “你别絮叨了,先去请大夫来瞧。”魏熊眼里也透着紧张,却兀自镇定,“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事的。” 但是茗烟还没去,就有伤员一瘸一拐地把大夫带来了。 周稚宁躺在石狮子旁边,只觉得太阳穴仿佛充血般的嘭嘭嘭乱跳,眼前一片漆黑,看不清一个人影,只有耳朵还是好的,听见百姓们担心的声音一句接一句传过来: “周大人你撑住啊。” “求求老天爷保佑周大人平平安安。” “我去给周大人弄碗水,一定是天太热了!” “大人,大人……” 周稚宁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我没事儿,睡一觉就好了。” 老大夫放下给周稚宁把脉的手,道:“大人确实是劳累过度,再加上近来饮食不佳,又中了暑气,过于消瘦,才导致晕厥,伤了元气。待小人给大人开个培本固气的方子,大人再好好休息几日,调养调养,也就没有大碍了。” 茗烟松了一口气,赶紧和魏熊一起把人扶起来。 百姓们见状,立即让开了一条通道,目送着周稚宁被人扶着慢慢走向县衙。 体力不支的县令比平日忙忙碌碌的时候显得更文静了,低垂着的双眸因为失了焦距有些暗淡无光,却更叫人心生怜悯。汗水打湿她两颊的鬓发,紧紧粘在白皙透亮的皮肤上,狼狈又脆弱。镶嵌青玉的腰带勒出她纤细清瘦的腰身,这样的人,天生就该待在书斋里舞文弄墨,这样才衬得起她,也才对得住她。 就这么看着,也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咱们县令,是不是还没及冠啊?她看着比我家狗娃还要年轻。” “是啊,你们瞧,县令还是披发呢。” “好年轻的少年郎。” “她这么年轻,却救了我们这么多人。” …… 最后周稚宁被扶进县衙,背影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中。 第76章 牛三远远目送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册子还在自己手上,不由懊恼:“糟了,大人的册子我还没还给她呢。” 说着就要追去县衙。 但有人拦他,说:“牛工,大人都这么累了,你干嘛还要麻烦她?既然册子在你手里头,你不如就带着大家伙继续干呢。” “是啊。”先前那个伤员站出来道:“县衙这么破,肯定好久都没有打扫过了,咱们受了大人的恩惠,也反过来帮帮大人啊。” 牛三犹豫了下,才点头道:“好,那我们接着干。”他打开册子,念:“第六百七十八条,县衙门前的牌匾又脏又破……” * 这一觉,周稚宁仿佛睡了很久很久。 日夜更替,白日轮转,等到她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外面正是一个艳阳天。 她动了动酥麻了的手指,才觉得这一觉是她睡过最舒心的一次,连骨头都要酥掉了,她一伸腰,身上就劈里啪啦作响。 转头看,茗烟就在她床边打着地铺,因为太过疲累睡着了。在他旁边是一截已经燃断了的蜡烛,丝丝缕缕的青烟顺着往上冒。 她便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衣裳。 好在她虽然晕的突然,但茗烟也始终记得她的吩咐,不主动替她更衣,所以她身上的衣服未曾被换过,心中便松了一口气。随后,为了不打搅茗烟休息,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套上鞋子之后慢慢地往外走。 外头阳光明媚,但周稚宁所在的院落很是安静,就是偶尔有人路过,也是刻意放缓了脚步,似乎生怕闹出声响来打搅了她休息。 到三堂的时候,周稚宁偶尔会看见一些村民聚在一块擦主簿衙的栏杆。二堂两侧人更多,端着水盆、提着水桶、拿着抹布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 周稚宁有些惊奇,继续往前走,来到县衙大堂。 这时,在大堂打地铺休息的伤员们已经不多了,留下来的只是一些还没彻底恢复精神气的人,其余有明显好转的,已经不在县衙大堂留了。但周稚宁注意到,虽然人少了,大堂的地铺却不见少。全都整整齐齐的叠放好,摆在原处未动。而且大堂以前有很多的药渣,此时也不见了,像是有人专程打扫过。 周稚宁疑惑地转头,余光且瞥见大堂外居然有个伤员蹲在一边拔草,另外还有个伤员在扫地,只是扫地的那个腿还没好利索,就搁哪儿一瘸一拐地扫来扫去。还有几个手脚齐全,脸色健康的妇女,明显是这些伤员的家里人,此时正招呼着送菜的苦力往县衙厨房里去。 见到周稚宁站在廊下呆呆地看着他们,妇女忍不住惊喜道:“大人,您醒了?!” 一声激起千层浪,做事的伤员们纷纷朝周稚宁看了过来,纷纷开口问好。 “大人中午好。” “小人见过周大人。” “周大人好。” 周稚宁有些受宠若惊,对他们点头:“你们好,你们好。” 这动静吸引来了魏熊,他见周稚宁精神头不错,暗自松了口气,道:“大人,你醒了就太好了。” “但本官倒是不太懂这些百姓是怎么回事。” “他们?”魏熊笑了下,“大人晕倒之后昏睡了一天一夜,县衙里一下子没了主心骨。大家伙就想着自己动起来,一些衙役带着那三位大夫继续下乡救治伤员,我和茗烟留在县衙看护大人。但衙役们累了一天,总不能回回都吃应馒头解决。刚好这些妇人来县衙看望她们的丈夫,知道县衙暂时没有伙头以后,就自发地留下来做厨娘。这些伤员看见自己的老婆帮忙,自己也动了起来,做些洒扫庭院的活计。” 周稚宁失笑:“我说今日县衙怎么人忽然躲起来,看起来也那么干净,这隐隐的还能闻见饭香。” 魏熊道:“这不算什么,大人,你应该去县衙外头看一看。” 周稚宁长眉一挑,不知魏熊是什么意思,但她还是负手跨过了大堂门槛,走下了阶梯。 昨天她就是在县衙门口,带着百姓们亲手擦了左右两边的石狮子。只是今日,这两只石狮子大不一样,颈上居然各自系了一朵大红花。 估计也是村民们做的吧? 周稚宁笑着伸手碰了一碰,心中感叹,可惜,要是她昨日还撑得住的话,此时县衙的牌匾应该也焕然一新了。 这样想着,她后退了两步,仰起头朝县衙牌匾看去,然后一怔。 在金灿灿阳光的照耀下,县衙门口的牌匾上有四个字格外清晰—— 明镜高悬。 四个大字,每一个都仿佛镀金了一般,在阳光下闪烁着灿烂的颜色。 魏熊笑道:“昨天牛三和百姓们给大人您做的,硬是要提这四个字,拦都拦不住。” “明镜高悬。”周稚宁笑了下,眼里尽是欣慰,“这四个字提的好。” 皇天不负有心人,辽东县的百姓到底还是看见了她的诚意。 “对了,大人,有件事我要向您禀报。”魏熊皱起眉头,“从昨个儿起,我就未曾见到过刘师爷和张班头。他们二人从一开始就对大人诸多欺瞒,骤然消失,说不定背后有鬼。” 周稚宁闻言抿了抿唇,道:“本官知道他们在何处。” 县衙刑狱之内。 张班头和刘保儿相顾无言。 刘保儿抬头望着刑狱内那扇高高的小窗,道:“班头,是我对不住你。” “做都做了,有什么好对不住的。”张班头坐在地上,嗤笑了一声,“但是大人看到真卷宗后,怎么把你也一块儿拿下来了?照理说你揭发了我,大人应当为你网开一面才对。” 刘保儿笑了一下:“班头,我老头子不是这么贪生怕死,不讲道义的人。说好会同你一起承担,自然不会临阵脱逃。所以我对大人说,伪造卷宗是咱俩一起做的。要死,咱俩也一块儿死。” 张班头一愣,继而咬牙切齿:“你们这些读书人都是木头脑袋!把我一个人交出去就够了,你进来淌什么浑水?!” 刘保儿没说话。 这时,黑暗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周稚宁与魏熊缓缓走出,停留在二人面前。 二人在狱中下跪行礼:“大人。” 周稚宁从袖子里拿出一卷书册,道:“若不是刘师爷提前将卷宗给了本官,兴许本官真要试试去爬一下狗洞。” 张班头眸光一闪,忍不住抿紧了嘴唇。 原来早就被发现了。 “拿到卷宗之后,本官简单浏览了一遍。”周稚宁将书册缓缓展开,“刘保儿、张年余,你们二人利用职务之便,肆意篡改卷宗,改换犯人判决。例如将流刑该为监禁,将监禁改为赦免。林林总总,案件共有百余起,涉案村民也有上百人。这些事情,你们二人可否承认?” 刘保儿和张班头皆道:“小人承认。” “但是大人,主犯是我,和刘师爷无关。”张班头咬牙道:“刘师爷在县衙二十几年,从未想过欺瞒朝廷。是我到辽东县任职以后,才鼓动刘师爷与我一同犯事。” “你目的为何?”周稚宁问。 张班头低头,沉声道:“为了叫辽东县少些冤案。” 十多年前,辽东县的县令姓李,看似清正廉洁,不收受贿赂,一心办案,却是心中只有政绩,根本不管案件本身的是非黑白。一旦有嫌犯落在他手中,哪怕未有确凿证据,也要先打了再说。酷刑之下必多冤案,不少人因为承认不住刑法被迫伏法。于是这位李大人便向外昭告案件告破,再将之写入政绩之中,以待来年高升。 好不容易等这位李大人走了,又来了位王大人,却又是一等一的贪官。一上任,就明着跟刘保儿、张班头要银子。若是不给,就随意抓人立威,打个半死不活后,再安个差不多的罪名投入牢里去,等他们的家里人捧银子来赎。为了保护辽东县百姓不受王大人的苦,刘保儿和张班头只能和乡亲们商量,每年给王大人上贡一定数目的银两,换一个平安。 但王大人狮子大开口,整个辽东县的财政被他迅速吸干,这就导致县民们穷困潦倒到连饭都要吃不上,衙役们俸禄被克扣大多离开,刀枪剑戟锈化也没银子买新的。 没了武力保护的辽东县就像一块肥肉,引来了异族的觊觎。所以这两年异族侵犯辽东县的频率急速上升,可县令不管事,衙役缺失,为了抗击异族,只能由张班头打头,带领村民顶上。每个村轮流来,簸箕村、红石村……大家没有经过训练,只能强拼。刀枪剑戟生锈不能用,就勉强用自己的农具顶上。 以至于辽东县的男丁死伤惨重,百姓民不聊生。 第77章 也就是在这个关头,周稚宁被任命为了辽东县新一任县令。 “我们能救下的人不多,只能趁王、李二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改一些判决,表面上依照原刑处理,实际上将人偷偷放掉。”张班头低头说:“因为衙役班子由我做主,又有刘师爷与他们斡旋。一开始,我们也不敢太过放肆,只敢挑他们醉酒之时把假卷宗给他们看,后来发现这些当官的根本不管政事,才慢慢放开胆子。” “刘师爷一开始是不同意小人这样做的,是小人苦苦相劝,刘师爷才勉强答应帮助小人。所以还请大人要杀就杀我一个人好了,放了师爷吧。”张班头跪下给周稚宁磕头。 周稚宁没说话,但瞥了刘保儿一眼,只见刘保儿虽然一言不发,可对上周稚宁的眼神后,还是默默摇了摇头。 见状,周稚宁不由想起刘保儿来找自己那天说的话。 当时,她正要去县衙门口亲手挂起那副建模图,刘保儿却在此时找到她,说有一样东西想交给她,随后就跪了下来。 刘保儿说:“张班头是个好人,这些年抗击异族,都是他冲在前列,身上不知道被那些野蛮子砍了多少刀子。县里的百姓没了米粮,他就是勒紧自己的裤腰带也要把自己那份儿拿出来。” 周稚宁挑眉:“师爷想说什么?” “大人想必已经猜到了吧,主簿衙里的卷宗都是假的。”刘保儿低头。 周稚宁点点头:“从你带本官去主簿衙砍卷宗开始,本官便推测出卷宗不对。我想,你们应该是把真卷宗藏在了县衙的某个地方,比如县衙墙下的那处狗洞?” 刘保儿一怔,继而苦笑:“早知大人聪慧,小人和张班头便不用再瞒。”随后又对着周稚宁深深下拜,“大人,先前种种不敬皆是小人的过失。小人愿意自首,主动将真卷宗交还给大人,只是希望大人能答应小人一件事。” “说说看。” “小人知道私自篡改卷宗的事情一旦披露出来,势必牵连甚广,届时朝廷问责,大人定要交出主犯。”刘保儿深吸一口气,丑陋的眉眼满是坚决,“可张班头有妻有子。妻贤孝仁德,上侍奉班头老母,下抚养稚嫩小童,对外却又采藤萝为乡亲编织甲胄,大仁大义,不足为道。其子张祥儿生于异族入侵之时,如今不过三岁,和班头聚少离多。班头虽为生父,可见着孩子的时候比邻里还要少。若张班头死了,老母失子、贤妻失夫、稚子失父,在这般世道下叫他们一家如何支撑?小人不一样,小人老了,又是孤家寡人一个,死了小人一个不算什么。所以小人请求大人,放了张班头,只将小人交上去填平这桩案子。” “可以张班头的性子,怕是不会同意。” “那就请大人叫我们二人一同拿下,等杀了我以后,再将他放出去。” “好,本官允你。” “大人。”魏熊的声音将周稚宁从回忆之中拉出来,“可要我去取官印确认判决书?” “罢了,出去再说。” 二人离开刑狱。 魏熊跟在周稚宁身后,道:“大人可是心软了,想放过他们?” 周稚宁敛下眉眼,道:“一切情有可原,乃是冤案所逼。” “虽是如此。”魏熊摇摇头,“但前两任县太爷已经将卷宗上报给了朝廷,一经记录在册,即使是冤案,也只能板上钉钉。” 周稚宁却想到自己外出时遇到的水伯,唉声叹气喊着冤,可见当年的冤案究竟带给了辽东县百姓多大的折磨。 “魏熊,常言道法理不容人情,我却以为法外应该有情。张班头和刘师爷,一个都不该死。”周稚宁道。 魏熊不解:“大人,您要干什么?” “本官想向朝廷申请推翻档案,冤案重审。” 第51章 反贪风暴 开始了 二月后,京城,皇宫之中。 皇帝正坐在养心殿里的梨花木桌案后头,手执朱笔,对着折子批阅。 这时,门外传来小太监的通传:“周允能周大人到!” 周允能低着头恭敬地走进来,对着皇帝行礼:“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皇帝看也不看周允能,兀自垂眸批阅奏章,“周爱卿有何要事啊?” “回陛下,臣要上个折子。”周允能顿了顿,说出后半句话,“参辽东县县令周稚宁故意暗中诋毁皇室,是为大不敬!” 皇帝一顿,手上的朱笔险些污了奏章。 魏闲也不由得悄悄看了周允能一眼。 “你说周稚宁?”皇帝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爱卿可有证据?” “自是有。”周允能信心满满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奏章,掷地有声道:“因为臣查到,周稚宁竟然就是当初肆意写文章辱骂陛下的平江笑笑生!折子里就是臣这些日子搜集的全部证据,还请陛下过目。” 说完,周允能俯下身子,高举手中奏章,眼里尽是自得之色。 近来四皇子不知为何与他生疏了许多,想来是他这几年办事不力的缘故。正好周稚宁揭露了南北户籍一事 皇帝命太子彻查后,太子步步紧逼,以至四皇子手下损失了一大批人手。 如若他在此时能够抓住周稚宁的过错,叫皇帝明白周稚宁是个满口谎言的奸佞小人。或许皇帝就会使人停了调查之事,也可以解决四皇子的燃眉之急。届时,他必定能再受重用。 周允能将如意算盘打的很好,谁料折子高举过头顶,却迟迟不见魏公公来接。他不由地抬起头,疑惑地问:“陛下,这折子……?” “折子不用交了。”皇帝都懒得瞥他一眼,依旧埋头在折子上勾画,“魏闲,去把周大人手里的折子丢去废池。” “嗻。”魏闲应了声,就要走下来拿周允能的折子。 周允能却讶然,不由得再三重申:“陛下,周稚宁是平江笑笑生,就是那个写文章骂了咱们满朝文武的那个平江笑笑生啊!陛下您应当治她个大不敬的罪过啊。” “朕知道。” 周允能震惊,险些连手上的折子都砸在地上:“陛下您说什么?!” “朕说朕知道周爱卿的身份。”皇帝停下笔,不耐烦地看向周允能,“更何况,周爱卿只不过爱写写文章,骂骂人,她有犯什么滔天的罪过吗?” 周允能眼前发黑,连忙道:“可是陛下,她可是连您都写进文章中骂了呀,这——” “只有昏君才挨不得臣子的骂,朕不是那种小气的皇帝。”皇帝说着,将周允能上下打量了一眼,“周卿,朕记得朕前些日子才把你调去礼部。礼部司祭祀、科举、大典,可没叫你管官员参奏。你怎么抢了那些言官的活计,跑到朕面前说起周爱卿的坏话来了?” 周允能脸色顿时青青紫紫,憋了好久,才勉强说了一句:“微臣只不过是偶然间听说了这件事,想着为陛下尽心。臣都是为了陛下的江山社稷着想,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啧了一声,转头看向魏公公,问:“赵淮徽快来了没?” “回陛下,赵大人一般都是申时才来取您批完的公文,现下才末时二刻,约莫还有一个时辰呢。” 皇帝却皱着眉头看了眼自己桌案上这堆叠如小山般的奏章,全是太子查南北户籍一案时,连带着牵扯出来的。别说是一个时辰了,就是再给皇帝多加半个时辰,他恐怕都批不完。 一想到自己浪费这么多时间听周允能在这里胡咧咧,待会批不完折子又要面对赵淮徽那张没有表情的死人脸之后,皇帝心里就憋着一股火,转过头对周允能拍桌子:“朕的江山如何管理朕心里有数,倒是周卿你,不要再拿些无关紧要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来麻烦朕了。魏闲,替朕送周大人出去。” 周允能满脸的憋屈,却又无可奈何,只好拜别出殿。 殿外,正碰着李显和曹元通两个人走过来。看着周允能这张被气老了三岁的脸,曹元通笑容格外灿烂:“周大人,这是怎么了?挨陛下骂了?” 周允能气得抖了抖胡子,不想理他,转身就走。 曹元通朝李显笑笑,道:“我都多久没在这老物面前得意了,可见咱们这边要挺起腰板,还得要有拿得出手的后辈。” “稚宁她去了辽东县也有两三个月了,我相信以她的能力应该适应的不错,做出一份政绩也是迟早的事。”李显说着,却皱了皱眉,“只是她为什么不给我俩写封信来?你我完全不知她在辽东县做了些什么。” 曹元通不以为意:“稚宁比其他人聪慧许多,你无需将她当作一般少年看待。总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不如叫她尽管放手去做。” 第78章 “你不懂。”李显摇摇头,“少年意气这种事情,无关乎聪慧与否,而关乎心。就怕稚宁会因一时心软,担些不该她担的责任。” 曹元通正要为周稚宁再辩解几句,却有一个小太监远远地从宫道那边快步走了过来。 走得近了,二人才瞧见这小太监满头大汗,似乎手上捏着的是封急报。 曹元通不由问:“当心些,哪儿来的折子这么急?” 小太监喘匀了一口气,才道:“是从辽东县送上来的折子,周大人递的。送信的官差跑累了三匹马才在这时候送到,说是一定要即刻呈报给陛下。” 曹元通与李显对视一眼,双方都能看见对方眼底的惊讶。 与此同时,辽东县内。 “砰——!” 大门被猛然撞开,几个汉子提着佩刀三两步冲进院内,率先就将前来开门的小厮按在了墙上。其余的则是径直冲向内院,不足一时三刻,就揪出来一个衣不蔽体的男人,二话不说就扔在了地上。 男人狠摔了一个跟头,尚未爬起,嘴上就大声叫嚷:“你们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抢劫啊?!” 谁料一双官靴站在他面前,男人一抬头,就见着一个如小山般的男人,正冷眼瞧着他问:“是陈三响吗?” “我就是,怎么着?知道你陈爷的大名还敢动手?你知道爷爷是谁吗?”陈三响不屑冷笑。 “行,身份对上了。”男人点点头,“陈三响,有人状告你为侵占百姓田地,拿人祖屋,不惜栽赃陷害,害的簸箕村王铁石一家家破人亡,随后又用银子贿赂县官,逃避责罚。现在人证物证俱在,我奉周大人之命将你缉查归案。”随后一挥手,“来人,带走!” 直到自己的脸被压在冰冷的鹅卵石上,陈三响才仿佛反应了过来,慌乱道:“你们放开我!我要见周大人!我是冤枉的!” 但他周边的几个衙役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喊,直接取了块布堵住嘴,将人暴力拖出了家门。 陈三响本来还想挣扎,可是出了家门一看,衙役居然不止查了他们一家,还有许多往日里和他一同玩乐的狐朋狗友,此时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戴上了镣铐押在街上。有的显然是从被被窝理拖出来的,连件外衣都没给,就这么赤脚蹲在马路牙子上,被这深秋的冷风吹的瑟瑟发抖。 有的人还在喊:“那姓周的不就是个县太爷嘛?!他妈的,芝麻绿豆大点的小官儿也敢动我?我上头可是有人的!” 结果刚喊完就挨了衙役一嘴巴。 “呸,嘴上放干净些,别侮辱我们周大人。” “我去你奶奶的,你他妈敢打我?!” 那人一看就是个娇惯少爷,从小没受过这么大的气,恨的就要站起来踢人,可他还没来得及抬腿,腰窝上就被人死踹了一脚,当场哎哟一声,险些滚在地上疼死。 周稚宁一拢披风,将腿收回来,笑道:“不好意思,陶少爷,原来是你在叫啊,我还以为是路边的一条狗呢。” 陶少爷疼得脸色煞白,却更恼火了,咬牙切齿道:“周稚宁,你别嚣张!迟早有人收拾你!” “本官来辽东县是奉天子的命令,抓人也是履行县太爷的职责。除了天子能够收拾我,还有谁能收拾我?”周稚宁轻笑。 “你抓的这些个人,哪个上头没人护着?你得罪了我们,这个官儿迟早没得做!”陶少爷被衙役架起来,按着跪在地上,眼睛还恨恨地盯着周稚宁,“到时候还不知道谁给谁磕头呢。” “好啊,尽管叫你背后的靠山来找本官,本官在此恭候。”周稚宁居高临下地看着陶少爷,似笑非笑,“就是在他来之前,陶少爷你得祈求一下县衙的铡刀不够快,一时半刻杀不到你的头上。” 陶少爷一怔,继而愤起挣扎:“你他妈想先斩后奏啊!” 结果还没起身就被人压了下去,周稚宁不理他,转身就走,衙役们也掏出抹布要给陶少爷捂上嘴,只是断断续续的,还是可以听到他的骂街声:“他妈的周稚宁你疯了?!你翻案可是要经过朝廷批准的!你想擅自动刑,你——” 大概衙役们又多叠了几层布,一直给这人塞到了嗓子眼儿,骂街声这才没了。 周稚宁大步流星走进陈府之中,魏熊已经带着几个人搜出了几本账簿,来递给周稚宁过目。 简单扫过一眼后,周稚宁点头:“好,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将来若是朝廷派了巡抚来,这账簿用得上。” 魏熊依言照做,但皱眉道:“只是大人,您不是已经向朝廷递交翻案的折子了吗?怎么不等朝廷复了折子再动手?那个陶少爷说得对,您要是擅自动手,是会被朝廷处罚的。” “本官愿意等,这些人的靠山可不愿意等。折子递上去,就有走漏消息的风险,若是叫这些人暗暗逃了,这才是本官的罪过。” 说着,周稚宁从暗袖里取出一个卷轴,展开后,用朱笔在上面勾画了几个圈圈。 “自本官冤案重审开始,已有近百人上诉,如今才审到第第二批。”周稚宁最后叹了口气,放下手道:“要再快些,再加派些人手把守住各个关隘,以免这些人互通有无,将消息四散。” 魏熊点点头,再度吩咐衙役们加快抓人进度。 于是在辽东县内,一场别有针对性的抓捕风暴开始了。 第52章 八府巡抚 查清事实 京城。 朝堂之中,关于周稚宁上的折子吵了个昏天黑地,大部分官员一致反对周稚宁的做法。 “陛下,周稚宁提出冤案重审,可几乎有一半的案件都是十多年之前的了。且不说岁月更替,证据是否还存在,就说她周稚宁又有何底气能确保自己可以凭借这些残损的证据推出案件真相,而不是另外制造一起新的冤案呢?” “陛下,臣以为陈侍郎说的极是。而且冤案重审兴师动众,又劳心劳力,若周稚宁要将所有精力都花费在这些冤案上面,现下的辽东县又该由何人治理呢?” “那折子上所说的张班头、刘师爷等人分明就是无视陛下威严,将我朝律法当作儿戏,肆意欺瞒,周稚宁居然还为这两人求情,一力主张什么法外有情,实在是荒谬至极。臣恳请陛下将张班头和刘师爷二人缉拿归案,并且处罚周稚宁。” 曹元通和李显对视一眼,曹元通站出来道:“陛下,我明朝以仁治理天下。张班头和刘师爷篡改卷宗是因为‘仁’之一字,不忍百姓含冤受屈。周大人对这二人网开一面,冤案重审也是因为一‘仁’字。周大人所作所为与我朝法理相合,臣以为应当允了周大人上奏之事,对这二人从轻发落。” 曹元通一开口,很多站在他这边的北方官员也纷纷开口帮周稚宁说话。 “是啊,陛下应该严厉查惩造成此类冤案的元凶,昭示全国,以儆效尤。这样方能昭我大明之风。” “柳大人说的极是,周大人是一心为民的好官,切不可轻易发落,以至于寒了百姓的心。” 南北两边的官员就没有一个时候意见能统一的时候,皇帝也懒得理会他们的口舌之争,将目光投向堂中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 “赵爱卿,你怎么看?” 赵淮徽被点到名字,沉默了一下,才道:“圣祖皇帝起事,就是因为冤屈太甚,难以昭雪,因此揭竿而起之时,万人响应。张班头和刘师爷不过是微末官职,却有圣祖皇帝起事之决心,甘愿篡改辽东县卷宗数十年。微臣可否认为,当地冤情也是如同六月飞雪,以至于逼的人不得不铤而走险?” 这番话一下子戳中了皇帝的心。 皇帝紧紧皱起了眉头,眼中闪烁着严肃沉思的光芒。 “更何况,周大人并非是莽撞之辈。她既然想要冤案重审,必然也是周全思虑过的。这一点,陛下您再清楚不过。” 毕竟周稚宁可是天子门生,是皇帝的手底下的心腹。 皇帝眉心不由缓缓舒展,就要松口:“如此——” 正是这时,一个太监匆匆上前行礼,道:“陛下,周允能周大人到。” 周允能穿着一身熨烫妥帖的官服,低眉顺眼地快步走入堂中,对着皇帝下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见他,皇帝皱了下眉头:“朝会为何来迟?” 周允能垂首道:“周大人的折子递进陛下的养心殿时,臣正好就在殿外,因此也听得了一些风声。臣本想为陛下分忧,却苦于不知如何下手。正巧臣府中家仆外出之时,撞见一人狼狈跑进京城,大声喊着要向陛下告御状。臣便大着胆子着人将他请回了府中细细询问,没想到这一问之下,倒问出了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第79章 曹元通一看见周允能出头就知道估计要坏事,他不由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想要呛周允能几句。但李显暗地里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冷静些,先听周允能把话说完。曹元通这才勉强忍了下来,瞪着眼睛看向周允能。 皇帝一挑眉,问:“你问出了什么?” “有关周稚宁周大人的一些事情。”周允能说着,眼睛看向赵淮徽,“赵大人说周大人不是行事莽撞之人,估计是被周大人蒙骗了吧?据我所知,周大人居然胆大包天,敢在向朝廷递了折子之后不等复命,就擅自做主重审冤案。” 曹元通气道:“周大人,谁都知道你与周稚宁不睦已久,身为亲伯父,却想着在大殿之上置自己的亲侄儿于死地。你的话,也不知道有几分可信。” 周允能道:“我何必在这种事上蒙骗陛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若是曹大人不信,尽管派人去辽东县瞧瞧。听说现在周大人竟然还派人把守了各个隘口,严查进出之人,勒令不许消息传出辽东。这威风可是大的很呢,不知道的,还以为周大人不是去当县官儿的,而是去哪儿当土皇帝去的。” 一句话令朝堂上下色变,赵淮徽也皱起了眉头,眼神冷冷地看向周允能。 皇帝紧抿嘴唇,道:“周卿,将你口中所提及的证人现在何处?” “回陛下,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微臣擅自做主将证人带到了殿外,现在已在殿外等候。”周允能道。 “带进来。”皇帝道。 身边的小太监立即领命。 不多时,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就从殿外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他根本不敢看皇帝,只噗通一下跪在地上,一五一十的将周稚宁在辽东县所做的事情全部说了一遍。这其中自然免不了要抹去周稚宁为救辽东县百姓,而倾尽家财的事情,反而特意夸大了周稚宁捉拿纨绔子弟的部分,甚至在他的口述下,周稚宁似乎是个动辄喊打喊杀的恶官。 “陛下,草民知道的已经尽数托出了,还请陛下为小人做主啊。”证人匍匐在殿上,冤声喊道。 曹元通一怔,李显面色微变。 他们都知道周允能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皇帝的面前作伪证。也就是说,周稚宁当真干出了这么荒唐的事情。 曹元通快把牙都咬碎了,恨恨道:“真是意气用事!” 李显背后也是起了些凉汗,他立即转向皇帝,却见皇帝的脸色格外阴沉,手攥成拳,紧紧的按在扶手上。 这是真的生气了! 好在,皇帝没有即刻处置周稚宁,而是冷冷道:“这人就交给大理寺,赵爱卿,你替朕把握这人口供的虚实,一日之内,尽快呈交给朕。” 赵淮徽领命。 随即皇帝直接站起,甩袖离开。 这个朝会因为周允能的出手,北方官员又被压了一头。 赵淮徽办事得力,一日之内就将口供弄好了入宫呈交。口供中即使剔除了一些夸大的部分,光是那个擅自做主推翻案件一事,就足够皇帝恼了周稚宁。 果然,这份口供皇帝才看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气的直接将其揉成一个纸团,狠狠砸了下来。 “放肆!周稚宁简直放肆!”皇帝气得拍桌子,“她到底还有没有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私自翻案,封锁消息,再给她些兵权,她是不是要自立为王了?!” 赵淮徽立在殿下,并没有作声。 旁边魏公公倒是怕的要死,连忙端着茶来递给皇帝,小心哄道:“陛下息怒,那小周大人毕竟还未及弱冠,这仔细算一算,倒比几位皇子殿下都要年幼咧,这做事难免考虑不周全。” 皇帝闻言,满腔的怒火都不由凝滞了一下。 他确实是被周稚宁几篇文章给惊艳到了,甚至都还没意识到周稚宁尚未及冠,只是自行取了字。当时她一个人上殿作答的时候,甚至还是披发,连发冠都不曾戴。 可皇帝还是冷着脸拂开这杯茶,道:“朕何尝不是年幼登基?这朝上诸多事宜,朕还不是处理的井井有条?” “哎哟,瞧您说的。”魏公公堆起一脸的笑,“陛下您是真龙天子,天生聪颖,必然是事事妥帖。小周大人再怎么天纵英才,也毕竟年少。怎么能和您幼时相比呢?” 皇帝瞥了他一眼,心里的怒气倒是消了一些,可依旧皱着眉:“你不必为她说话,周稚宁这事办的实在荒谬。朕是定要惩处她的,不然将来朝臣人人效仿,不知要多出多少麻烦。”说完,皇帝看向赵淮徽,以一种略带抱怨的语气说:“早说周稚宁惯会惹朕生气,你偏偏要选她当朕的门生。” 赵淮徽抿了抿淡色的唇瓣,垂眸道:“臣愿受责罚,还请陛下消气,别气坏了身体。” 可皇帝看赵淮徽的脸色依旧冷淡漠然,看不出一点儿关心,哪儿有嘴上说的好听。 皇帝不由又憋了一口气。 当时他就想过,周稚宁是个行事不顾忌的,赵淮徽这厮又惯会偏袒。这两个一个惹事,一个冷脸,简直全都在变着法儿的惹他生气。 “陛下若是实在气急,不如看看卷子。” 赵淮徽从暗袖里取出一份试卷,借魏公公的手交到皇帝面前。 皇帝冷笑一声:“又是周稚宁的文章?你是笃定了朕看了她的文章就不会杀她了?” “陛下看过就知。” 皇帝瞥了试卷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他面前的赵淮徽。 以赵淮徽这个倔脾气,他要是不看,赵淮徽能在他殿里站一晚上。 要不是赵淮徽实在体弱,站一晚上恐怕要出事…… 哼。 皇帝皱着眉头,一把抓过试卷,不耐烦的展开,首先引入眼帘的就是一道题目:“问:四川乃是天府之国,积粮甚多。但一日,四川临近省份河南发生了天灾,饿殍遍地……” 这是乡试题目,偏向在于“法不容情”或者是“法外有情”,当时为着这两个偏向,朝堂上也吵了不下十来次。 赵淮徽现在把这份乡试卷子呈交上来,倒是很符合当下的情状。 皇帝定了定神,仔细去看周稚宁的回答。 他本以为按照周稚宁如今的做法,她会更偏向于“法外有情”这一点才对,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周稚宁哪边都没站,却也不是各打五十大板的和稀泥做法,她的中心立意居然是“天子为尊”。 “世上尊者繁多,唯有君权,至高无上……”皇帝将这句中心句缓缓念了出来,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他看向赵淮徽,“这份试卷你早看过?” “是,本来早就该呈给陛下看,只是中途有些事情耽搁了。”赵淮徽面不改色。 皇帝盯了赵淮徽许久,忽然笑了一下:“你别跟朕扯大旗,朕还不知道你?你莫不是早就算到朕会生周稚宁的气,特意把这份试卷留到今天给朕看?” “微臣就是有心,也要陛下有意才行。”赵淮徽面向皇帝,视线接触之时,轻笑了一下,“毕竟周大人心里是敬着您的,即使是面上动作有一些出格,说不定也是另有隐情。更何况,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周大人又是天子门生……” “天子门生。” 皇帝默念着这个词,眼神落在试卷上字体端方的‘周稚宁’三个字上。 半晌,皇帝将试卷慢慢卷了起来,挑眉道:“你说得对,周稚宁是朕的门生,天子门生。朕是她的长辈,她又年幼,朕就是让让她又如何?魏闲,你说对不对。” 魏公公有些懵,但看着皇帝肉眼可见消失的怒气,还是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陛下说的对。” 赵淮徽笑了下。 “但是周稚宁惹出来的乱子还是得平。”皇帝勾勾手,叫魏公公取了张空白的明黄圣旨过来,手执墨笔,在上面大笔一挥,“赵淮徽,朕命你为八府巡抚,北上辽东。朕要知道,周稚宁为什么要封锁消息。若有必要,你可以助她。” 赵淮徽跪下领旨:“微臣接旨。” 第53章 我看见的民心 赵淮徽是周稚宁吹…… 辽东县内,周稚宁一身威严,于大堂高坐,堂下跪着几个痛哭流涕的人犯,毫无风雅可言,只有他们身上的锦衣尚且昭示着他们以前不俗的身份。 县衙外则挤满了来看判决的百姓,大家眼睁睁看着周稚宁从令箭盒里面抽出一支令箭,毫不留情地掷在地上,语气冷然:“犯人左子青、范爱民、裴忠堂,你们三人以银两贿赂县官,诬赖平民董子秋,罪在不赦。本官现在判处董子秋无罪释放,重写档案,你们三日秋后斩立决。” 第80章 几个犯人登时瞪大了眼睛,哭爹喊娘:“求周大人饶命啊!” “我可以给你钱!很多很多钱!求求你别杀我!” 可是衙役不等他们多做哭喊,一左一右架起一个,直接拖下了堂。跪在一边的董子秋则对周稚宁感激涕零:“谢谢周大人还草民清白,谢谢周大人!” 周稚宁摆了摆手,示意董子秋退下,随即捏了捏因为过度疲惫,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将面前的卷宗翻开一页,道:“带下一个人犯上堂。” * “大人,喝口茶提提神吧。”茗烟给周稚宁沏了一壶茶,递给她。 周稚宁闭着眼睛喝了,继续闭目养神。 “大人。”刘师爷站在旁边,尽量放轻了声音,“自从大人您开始冤案重审后,临近的几个县多多少少都收到了一些风声。有些书生连夜赶过来,说想要加入县衙为大人效力。我看其中有几个还不错,就大胆留下了他们的名字。大人是否要看看名单,决定留用?” 周稚宁睁开眼睛,抬手接过。 现在县衙正是用人之际,能有人来投奔是再好不过了。 周稚宁信任刘师爷,将这名单上的人一概留用了,随后又吩咐道:“只有捉笔胥吏还不够,师爷你去问问班头,看他认不认识一些会点武艺的汉子。有他看得上眼的,就带来县衙。又或者不太会武艺,但人机灵一点的,带来去牢狱做个看守胥吏也成。” 正说着,张班头就带着人急匆匆地从外面赶了回来。 周稚宁抬眼一看,发现张班头身边还跟这个颇为眼熟的青年,尔后她才想起第一次上街时遇见有人提醒水伯不要乱说话,眼前这个青年就是了。 “这倒是巧。”周稚宁将名单交给刘师爷,看向那青年笑,“这位小哥可还认识本官?” 青年面带羞愧,道:“大人莫要这样说,当时是草民有眼不识泰山,把您当作了王大人那一类人,这才出言不逊,大人莫怪。” 周稚宁笑下,也没真的怪他。 张班头道:“大人,他叫岳中旗,是小人的远房表弟。练的一身好武艺,也曾在武举之中拿到过功名。只是上京科考时得罪了人,这才被发放回来成了庶民。在我们和异族打仗的时候,全是他指挥得当,才叫我们也和那些贼寇打了个有来有回,不然伤亡更重。” 闻言,周稚宁双眸微亮,连忙站起就要拉着岳中旗坐:“原来如此,不知岳壮士可否留在县衙之中?” “小人本就是来投奔大人的。”岳中旗不好意思地笑笑,“只有大人不嫌弃小人的道理,哪儿有小人不愿意来的说法?” 周稚宁非常高兴,在随后的谈话中又得知岳中旗还有一些兄弟,也跟着他一起投奔来了县衙。虽然不是很有文化,但拳脚功夫很是在行,一下子解决了县衙里武衙役不足的问题。 “大人,县衙里的人手逐渐充足,很多事情就不劳烦大人操心了。”刘师爷轻声道:“近来两个月,大人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凡事都亲力亲为,我们做下属的瞧见了心里也不起劲儿。您不如歇息一两天,将一些事情交给我们去做。” 周稚宁本来人就清瘦,如今到了辽东县,人越发清减了,以前像翠竹,如今却像一片雪,似乎只要辽东县的北风刮的大些,都会将她刮走似的。 “做官的,哪儿有清净享福的?”周稚宁不赞同的说了一句,可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茗烟劝道:“主子,您就是再喝十盏浓茶,也抵不了您熬夜熬的这么深呐。不说清净享福,您就是小憩一两个时辰也行啊。” 张班头、刘师爷和其余的衙役也都跟着劝。 看着大家眼底掩饰不住的关心,周稚宁心中微暖,笑道:“好,我便睡一个时辰。茗烟,你替我看着时间,到时候了记得叫我起来。刘师爷,你多盯着案子,若有百姓来报案,记得一概记着。要是有紧急的,你别有顾虑,直接叫我起来就是。还有张班头,你带着岳中旗去熟悉熟悉县衙,再去牢狱里看看。牢狱里的那些人鬼心眼儿多,你多注意些,别叫他们生事。” 要是再让周稚宁一一嘱咐下去,不知又要拖到什么时候。 刘师爷赶紧应了,然后一群人硬是架着周稚宁去了县衙后院。直到看着人进了房间之后,大家伙才放心离开。 岳中旗不由感叹道:“咱们辽东县倒了这么久的霉,也该走点好运了。周大人这样廉洁爱民,遇上她,是我们整个辽东县的福气。” 张班头却默然道:“只是大人自己做主放了我与刘师爷,没办法跟朝廷那边交代。上头肯定会另派官员来的,到时候恐怕就连大人也要受我们连累。” “不是肯定,是已经派来了。”刘师爷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面色略微沉重,“前几天到的,专差快马送来,说朝廷委任了一个八府巡抚,预备北上,不日就到。” “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连累大人,得做些什么,叫巡抚大人明白是周大人救了整个辽东县。” 刘师爷缓缓点头,一个计策在心里浮现。 * 其实这个“不日就到”,要比刘师爷他们预估的更快。 在周稚宁的折子上达的三个月后,赵淮徽的人马就抵达了辽东县。 看着高高低低的房屋出现在视野当中的时候,赵淮徽眉眼微动,本来冷淡的神色柔和了不少。 程普笑道:“能见到周大人,公子应当很高兴吧?” “只是高兴于能有人与我谈经论道罢了。”赵淮徽语气淡淡。 程普嘴角咧的更大了,道:“瞧您说的,陈穗和陈公子日日盼着您能和他聊两句,您怎么不和陈公子谈经论道去?” 赵淮徽不说话了。 程普便将视线重新落回辽东县上,但等马车越来越近,破败的城门变得越来越清晰的时候,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辽东县虽说不比京城,怎么也不该破败成这样。”程普道:“城门尚且这么不好看,城内该有多破落?周大人在此处,想必要吃不少苦吧。” 赵淮徽闻言,开口道:“我让你带的银票和珠宝带齐了没有?” “带齐了。”程普说:“只是全国各地的商铺都需要银钱周转,所以能给出来的不多。加上公子您的俸禄,咱们手里也有十万两银子了。就是周大人想要通天,您带的银子也够她使了。” 赵淮徽摇摇头:“未必。” 正是这时,他们一行人的车马进了城。 城内比之城外更加破败,好似人的眼前蒙了一层厚厚的黄沙。 一些衣着破败的百姓拥挤在一起站在城门口,一双双眼睛含着忐忑和紧张看向赵淮徽等人,似乎十分的局促和不安。 程普当下有些警惕,将马绳甩给了一个小厮,自己靠近赵淮徽身边,低声道:“公子,这些人似乎另有所图。” 赵淮徽身份特殊,保不齐有人想要行刺。 “不急,他们应该都是平民。”赵淮徽摇摇头,按住程普的胳膊,“你先不要急,免得等下误伤了好人,先看看他们怎么做。” 程普还是不敢放松警惕,但这时有几个百姓鼓足了勇气,噔噔噔跑到赵淮徽的马车前拦住了车辆。 既然是八府巡抚出巡,赵淮徽身边的护卫自然不会少。所以这个人一出现,立即就有护卫上前将人围了起来。 “哪儿来的人?想做什么?巡抚大人的轿子也敢拦?!” “不,我不是想拦大人的轿子。”那人结结巴巴的,眼睛不安的看向马车里的赵淮徽,“我、我们就是想请巡抚大人吃饭。” 什么? 赵淮徽挑了下眉毛,拂开程普的手后下了马车。 天光朗朗,赵淮徽一身绯红官服,眉眼极其俊美清贵,且身姿挺拔高挑,居高临下看人时,给人的压迫感极强。 那人不由更加局促,慌得连两只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摆。 “你们想请本官吃饭?”赵淮徽道,“除却你,还有谁?” “我、我的乡亲们。”那人说完,膝行退了两步,对着不远处的人们招手,“来来来。” 下一刻,赵淮徽就看见自己面前涌过来了一群人。他们个个都穿着破烂,饿的面黄肌瘦,眼睛却格外清亮有神。手上还端着十来只碗,但大小不一,颜色不同,一看就是从各个家里面捡好的挑出来的。碗里面装着的一些食物,有白面馍馍,也有圆滚滚的鸡蛋,还有一壶正冒着热气的鸡汤。 赵淮徽的眼神在这些食物上停顿良久,才看向为首的那个人。 “你们这是做什么?” “我们知道大人您来了,是来抓周大人的。”那人鼓足了勇气,“可是周大人是好人,我们没有东西吃,是周大人给我们买米。我们没有药,也是周大人给我们出的银子。这些吃的,我们平常都是吃不上的。就因为有了周大人,我们才勉强有了点结余。巡抚大人,我们求求你,吃了我们的东西,放过周大人吧!” 第81章 程普面色讶异,正想说话:“大人,这——” 赵淮徽朝他挥挥手,示意他别开口,随后看向那人,道:“是谁给你们出这个主意的?本官想应该不是周大人吧。” 那人有些犹豫,但想了想,还是说:“大人明鉴,我们师爷早知道大人会看出来。所以……” 说着,那人看向别处。 赵淮徽也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小巷子中,有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从阴影里走出来。 刘师爷和张班头将自己双手尽数捆好,步履缓缓却坚定地走到赵淮徽的面前,然后噗通两声跪了下去。 “罪人张年余前来请罪。” “罪人刘师爷前来请罪。” 赵淮徽看着二人,心中已然明了,道:“你们想叫百姓替周大人求情,为何只求一下?若是多求几次,你们兴许就不必出来负荆请罪了。” 刘师爷道:“巡抚大人明鉴,我们的罪责并不是靠求情就能免得了的。只是希望大人能够看清周大人到底为我们辽东县做了什么,千万别因为我们两个罪人牵连了周大人。” “是,我与张班头其实知道,大人若是一开始不肯答应,后面是绝不会再松口的。”张班头道:“若是大人不肯吃这些东西,那么这些饭,就是我与刘师爷的断头饭。” 赵淮徽眉心微缓,问:“你们大人呢?先让我见过她再说。” 张班头却摇头道:“巡抚大人,您杀我们,不必叫我们大人。大人这些个月太劳累,砍头这样的血腥场面,我怕大人看了会睡不着觉。” “倒是个忠心的好人。”程普凑在赵淮徽耳边小声说。 赵淮徽笑了笑,对程普道:“当年周稚宁写在文章里的民心,我到底是看见了。” 第54章 捐款 青史留名 赵淮徽没发落刘师爷和张班头,而是去县衙寻周稚宁。 周稚宁本来还睡着,只是越睡越觉得似乎有什么人正盯着自己,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看,恍惚之间还以为自己做了个梦。 “赵兄?”周稚宁爬起来,慢慢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在这儿?我莫不是被梦魇给魇着了?” “想起你的《述民篇》一直不曾给我,所以来催催你。”赵淮徽笑道。 周稚宁一怔,继而失笑:“有赵兄这句话,我便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了。只是话说回来,赵兄忽然到来,莫不是朝廷派来监察辽东县的巡抚是你?” 赵淮徽点点头。 周稚宁便放松地重新睡回了被窝中,长吁一口气:“那我尽可以无忧矣。” “我知你有分寸,辽东县的事情是有小人作祟,我既来这一趟,你自然可以全然放心。”赵淮徽微笑道:“比起监察,我这一趟更多的是帮忙。我进县衙时瞧见你门口挂着的那张图了,凭你一人之力,怕是在任期之内无法完成。” “既然是赵兄主动提出来要帮忙,我就不和赵兄客气了。” 周稚宁其实还没怎么睡醒,但一聊到县内建设,她就变得神采奕奕,直接从自己画的缩小版图纸拿出来,在赵淮徽面前铺开。 “我算过了,现在辽东县屡次被异族袭击就是因为防护太少,城墙破旧,兵器锈化,且百姓的房屋在抗击过程中损坏严重,还伴随着大量的财物损失。”周稚宁认真的说,“所以我决定把辽东县上下全部简单修葺一遍,先从县衙开始,再把城墙加固,紧接着就是买一批好的刀刃。这些没有十几二十万两银子下不来。” 赵淮徽暂时不说自己带了银子的事,只是挑了一下眉,问:“银子你打算去哪儿弄?” “我打听了一下,听说辽东县周围一带有许多有名的商贾。”周稚宁笑道,“他们手上别说是二十万两银子,就是百万、千万的银子都有。” “商贾一流向来是无利不起早。”赵淮徽摇摇头,“你打算如何劝动他们捐出银子来?” “我本有一个昏法子,但赵兄一来,就变成好法子了。”周稚宁笑意加深,清亮的瞳孔里带着一丝狡黠,“只是请赵兄勿要怪我才好。” * 这般说着,几日后,周稚宁便将县衙里的一应事物交给了刘师爷和张班头等人,自己则带着魏熊、茗烟、赵淮徽与程普出了辽东县。 辽东县往南走就可以见到逐渐繁华的城市,比起黄沙堆积的辽东县,这里的城市可谓是天堂。 周稚宁和赵淮徽如同在平城一般,换了身平常市井人家的衣服,不急不慌地走在路上,左右看看。 “北方盛产小麦、谷子和棉花。要想吃白嫩嫩的大米,只能从江南用船运过来。但是掌握漕运水渠的人不多,而且往往结党抱团。最厉害的一个莫过于一个姓商的人家,拥有好几条私船。每月每年从江南运粮北上,卸货点就在这座城内。所以久而久之,这里的就成了一座人们口中所传的‘米城’。”周稚宁解释道。 茗烟瞪大了眼睛:“那这么说起来,那位姓商的老板不是富的流油?” “富可敌国。”周稚宁道。 赵淮徽穿着一身蓝色襕衫跟在周稚宁身后,闻言,道:“你的目标便是他么?” “当然了。”周稚宁指着拐角处一座宅子道:“哪儿便是商宅。” 古代的宅院要远超现代人在电视剧里所看见的那些院落,那些所谓几进几出的宅院说起来有多么阔气,其实在真正古代人的眼中,这些只是低阶官吏所住。真正的豪族,宅子都是用“街”来衡量。 就比如这位商姓商贾的家,就横跨三条街。前门在长街头,侧门在长街尾。来来往往的行人,都是人家家门口的过客。就是门口的两对石狮子也格外威武大气,门口站着看门的四个仆从衣着面料也是超过普通人家的儿女,可见商府是多么的财大气粗。 几个人中,由茗烟上前和仆从交涉。 茗烟知道仆从里面常有‘狗眼看人低’的情况,因此哪怕是自身有求于人,也将谱摆了出来,道:“几位小哥,我家大人想见见你们家老爷。还请劳烦诸位通传一声。” 但谁知这四个仆从却将眼睛一斜,问:“大人?可是前些日子上任辽东县的县令周大人?” “正是。” “且候着吧,我家老爷现下正与商会的几位股东商榷要事,轻易打扰不得。” 茗烟恼了,道:“我家大人来见你家老爷,这是你们家老爷祖上积德的事儿!你等不速速去报,还敢在这处摆谱儿?” 周稚宁见了,自是明白这商家多年经营,已成辽东县一霸,头上想必也有七八个靠山护着,轻易看不上她此等小官。 “赵兄。”周稚宁喊了赵淮徽一声。 赵淮徽立即明白周稚宁要做些什么,直接将自己手中的巡抚令牌递了过去,再由周稚宁抛给茗烟。 茗烟得了牌子,直接把鼻孔仰上了天:“一个个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看清楚了,这可是巡抚大人的牌子!我家大人与巡抚大人一同来你家老爷府上,你还不快去通传?!” 巡抚的令牌一出,把这四个豪仆也惊住了,一个个不敢再耽误,小心接过令牌就急忙跑走了。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有三四个体态富裕,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满脸谄媚地迎出来:“草民拜见巡抚大人,拜见周大人。两位大驾光临,小人有失远迎,实在是该死。二位快里面请。” 因为赵淮徽的巡抚令牌,商老板一改倨傲神态,对着两个人十分殷勤周到,不仅和商会的股东们一起将人迎进了大堂,还为二人上了两盏好茶,就是茗烟、魏熊和程普几个,也得到了优待。 “巡抚大人和周大人请喝茶,这些都是上好的雪顶含萃,入口清香。”商老板搓着手,看向赵淮徽的眼睛仿佛在发光,“敢问巡抚大人莅临寒舍,所为何事?有什么地方是需要草民帮忙的尽管说,草民必然鼎力相助。” 周稚宁轻微咳嗽了一声,赵淮徽就道:“辽东县受异族侵害,受损严重。本官此次前来,是希望商老板能够慷慨解囊,捐十万两银子给辽东县,赈济百姓。” “多少?!”商老板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虽说十万两银子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为了辽东县那群人,莫名其妙捐十万出来,他心疼啊。 “巡抚大人莫不是在说笑,这不是荒年,也没有灾祸,捐这么多银子做什么?”商老板讪笑,“更何况我府上的银子都投进商会里去了,草民虽然身为商会会长,却也不能做全体人的主啊。大家若是不乐意,就是草民愿意捐也没用。” 这言下之意就是推脱着不愿意捐款了。 第82章 周稚宁笑道:“ 本官听说过商老板的威名,年少时就勇于开拓,带着船只南下。短短几年,就创立了丰隆米行,生意越做越大,可以说是行业翘楚。” 这一番吹捧下来,即使商老板知道周稚宁是有意为之,面上也露出一丝笑,道:“哎呀,不敢当不敢当,大概是多亏了祖宗保佑吧。” “商老板这般厉害,应当被刻碑列传,进入县志才是。”周稚宁笑眯眯的。 “周大人说笑了,就是草民再厉害,也只是个商人。”商老板面上不由有些遗憾,“商人哪儿有资格列传呢?” 像商老板这样的商人不缺钱,不缺名,缺的就是一份地位。皇上讲究士农工商,商贾的地位最低,可偏偏又最有钱。为了求人庇佑,商老板不得不捧着满手的银子去求官收下。一大把年纪了,却在外面当孙子。 就是像周稚宁这样的九品芝麻官,他虽然表面上嗤之以鼻,但心里也还是羡慕的。起码人家是官,有青史留名的机会。哪儿像他们商人,除却眼下的轰轰烈烈以外,百年之后,又有谁会记得? 周稚宁笑道:“商老板何必妄自菲薄?商老板在外声名赫赫,就是不入县志,也会有文人学子写文赞扬吧?” “周大人莫非是在说笑?”商老板疑惑地看向周稚宁,“文人学子最是高傲,最是瞧不上我们这类商贾。若不是家中有困难,怕是都不肯低眉弯腰出来寻份工做。让他们给我写文赞扬,怕是绝不可能。” “以前不可能,可现在未必,这不正有一个绝佳的留名机会摆在您的面前吗?”周稚宁笑着眯起眼,“您若是肯捐款救民,那定是一件大功德。文人墨客们还不笔墨丹青,满世界赞扬您的美名?更何况,若您肯捐款,我们巡抚大人愿意第一个为您执笔。” “巡、巡抚大人?”商老板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看向赵淮徽。 官员一般都看不起商贾,更何况还是巡抚这等身份?他能与之攀谈一二就已经了不得了,哪儿还敢奢望请对方执笔? 可赵淮徽却默默点了点头,看的商老板一阵激动。 “商老板可知我们巡抚大人是何人?”周稚宁又问,语气非常神秘。 商老板心中一紧:“是了是了,聊了这么些时候,草民还未曾问过巡抚大人姓名。”随后眼神忐忑地看向赵淮徽,“不知巡抚大人是——?” 赵淮徽笑道:“本官琅琊赵氏,赵徽。” 琅琊赵氏和赵徽这两个名头,单拿一个出来都足以砸动所有人,更何况还是二者一同拿出来。 商老板立即意识到赵徽就是琅琊赵氏的嫡子,是名满天下的才子。有这样的人为自己亲手写传,这不比县志更能流芳千古?! “捐!我捐!”商老板急得现在就恨不得把银子掏出来,“我捐多一些,赵大人能否替草民多写两个字?” 赵淮徽看向周稚宁,周稚宁一口爽快答应:“能!” “大人什么时候需要银子?我这就叫人去准备。”商老板喜得直搓手。 这时,一直等候在旁边不怎么说话的商会中人,都看出赵淮徽和周稚宁关系不一般,周稚宁居然能做的了赵淮徽的主。 因为几个人全都忍不住凑到周稚宁身边,问:“周大人,我也捐我也捐,能否也让赵大人替我们美言两句?” 一看这么多人,商老板急了,连忙道:“周大人,我捐十五万两,能不能让我的篇幅占多一点?” 其余商人也是争相要出更多的价钱。 周稚宁与赵淮徽相视一笑。 这下子银钱够了。 第55章 异族人 少主乌雅连识 赵淮徽名声在外,有他放出消息,半月之后,就收到了北方大多数学子的响应,愿意和赵淮徽一同写文纂传。另外还有更多的商人闻名前来,愿意献上白银,求得一个名流青史的机会。 银钱不用愁之后,周稚宁就带着赵淮徽采买了一大堆上好的武器装备,以及用来进行县城基建的砖瓦、泥石、土胚等等。 虽说周稚宁对百姓们说要从县衙基建起,但将这些材料买回来的第一时间,她还是带着人去了辽东县的城墙。 辽东县的城墙不高,而且还破败,即使是人平视看去,也能透过城墙上的破洞看见外面的风景。黄灿灿的阳光落在这城墙上,就像是给它涂上了一层蜡油。 另一边,张班头将劳工们带到城墙边开始给他们分配任务,茗烟拿着账本在算给劳工们的工钱,刘师爷则是和工头确认图纸。 两人交流片刻后,刘师爷恭敬地走到周稚宁身边,道:“大人,图纸已经发下去了,确保每个工人都有。” 周稚宁对着图纸看了会儿,点点头示意师爷下去。 赵淮徽在旁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怎么样?是不是从来没见过这种场景,有些愣神了?”周稚宁笑道。 赵淮徽摇摇头:“确实不曾见过。” 他自小长于大家族,即使家中父亲昏庸,还有继母作祟,可他作为嫡子,能够呈献到他身边的都是江南的名品,否则也不会养成他一身看不惯赃物的毛病。 周稚宁撸起自己的袖子,走到一桶泥浆面前,将之提到赵淮徽面前,道:“这是泥浆,等会儿用刮子抹在板砖上,盖在城墙上,用以修补破洞。” 说完,周稚宁捡起一块儿板砖递给赵淮徽,笑道:“来试试?” 赵淮徽尚未出声,程普阻拦道:“大人,我家公子有些洁癖,这转头太脏,还是不要试比较好。” 谁料赵淮徽想了想,倒是当真脱下了身上披风递给程普:“只是一块砖罢了。”随后细致地挽起袖子,走到了周稚宁身边,“要先涂泥浆是吗?” 周稚宁点头:“赵大人,若这块砖你砌正了,那算是你为辽东县百姓做下的第一件实事。” 赵淮徽笑了下,然后蹲下来在桶子里和泥浆。他确实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人,做起事来并不顺手。板砖拿在他手上的时候,像是浑身长满了刺,他不得不一会儿将板砖转个反向,一会转个方向。涂泥浆的时候,也是笨手笨脚的。板砖还没沾上,他手上倒已经全都是了。 周稚宁没见过这样笨拙的赵淮徽,她也蹲下来,靠近赵淮徽,一手替他握住板砖,一手按住泥浆桶,道:“不是像你这样做的,喏,先把泥浆左右手倒两下,你看我做。” 然后顺理成章地从赵淮徽手里拿走了板砖。 赵淮徽看见搭在自己手腕上的白皙手掌愣了一愣,随后抬眸看向周稚宁手上动作。 左右倒手,抹泥,上盖,一气呵成。 “再试试。”周稚宁又把板砖还给了赵淮徽。 赵淮徽一手接过,艰难地模仿照做,只是最后砌出来的转头还是歪歪扭扭的,丑极了。 “民间的手艺是门大学问,不比咱们读的那些经史子集差。”赵淮徽摇头苦笑。 周稚宁失笑,转眸却看见赵淮徽手背上被蹭了好大一块污泥,就从自己袖子里掏出一张手巾,主动拉过赵淮徽的手替他擦拭。 一边擦,一边道:“这些也只算民间最简单的手艺了,到时候给城墙重新修补地基一类会更复杂,到时候我再邀赵兄来看看。” 赵淮徽默默点头,心里却不知为什么有些使不上劲儿。特别是被周稚宁拉住的这只手,好似发起了高热,肌肤温度滚烫的吓人。 他忍了片刻,最后还是忍不住将手从周稚宁手中抽了出来。 “赵兄,这块泥还没擦干净。”周稚宁不解地看向赵淮徽。 “我自己来。”赵淮徽低声道。 可他却没有擦,只是把手背在身后,紧紧地攥了起来。 周稚宁以为赵淮徽是怕麻烦自己,就将手巾递给了程普:“这泥要早点擦,不然就干在手上了。” 程普应下后,周稚宁就带着魏熊去旁边巡查了。 “公子,您和周大人闹矛盾了?”程普疑惑,“我记得您和程令仪公子在一块儿的时候,也让他替您擦过手啊。” 赵淮徽沉默了一下,才说:“程令仪和稚宁不太一样。” 但是到底是哪儿不一样,赵淮徽又说不清楚。 反看周稚宁那边,似乎对此并无异样,还是在认真负责巡视城墙。 这时,有一个民工走过来对周稚宁道:“大人,北边有一截城墙不知道怎么回事,出现了很多刀砍斧凿的痕迹,但都不是我们做的,古怪的很。张班头说让咱们先来禀报您一声。” 周稚宁皱起眉头:“北边的城墙靠近异族,若有刀砍斧凿的痕迹也不稀奇,只是担心是异族那边留下的什么进攻记号。”随后她对魏熊道:“魏壮士,劳烦你陪本官去北边走一趟了。” 第83章 魏熊点点头。 与此同时,北方草原之上。 一匹红色烈马如同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从草原上疾驰而来,马背上正坐着一个异族俊眉少年,一双翠绿的眸子藏在深邃的眼眶中,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豆大的汗水不断地从他额角滴落,又砸在马背上。饶是如此,少年手上的鞭子却一刻也不曾停过,反而越挥越猛烈,以至于马儿吃痛,放开了蹄子狂奔。 “少主!不要再跑了!跟我们回去!” 少年的身后紧跟着四五个壮汉,同样骑马狂奔,口中高呼不断。 “你们背叛了我们乌雅家,杀了我哥哥,现在还想把我也骗回去一起杀掉吗?!”少年高声叱责,胯下的马速度不减反增。 那四五个壮汉眼见着骗不着人,不由咬紧了牙关。 其中一人道:“大哥,再让这小子往前跑,就进了汉人的地盘了。” “大祭司说了,无论如何都要把乌雅连识这小子带回草原。就是他进了汉人的地盘,我们也要把他揪出来!”大哥冷冷一笑,“更何况,我们与汉族势同水火,要是乌雅连识还算聪明,就不回进去。否则不用我们动手,他就要被汉族人勒死!” 果然,乌雅连识骑着马往前奔了一段时间后,也认出来前方就是辽东县,是汉族人的地盘。 “吁!” 乌雅连识不由得喝停了马,布满汗水的脸上尽是沉重之色。 这简直是前有狼后有虎。 壮汉们看出乌雅连识的犹豫,也都喝停了马匹,冷笑着看向乌雅连识。 “小子,你跟我们回去,好好跟大祭司求求情,说不定大祭司还能放你一条生路。但你要是执意进汉族人的地盘,那就是必死无疑!怎么选,我想你应该很清楚。” 乌雅连识看看辽东县的方向,又看看壮汉们一脸讥讽的表情,嗤笑一声,道:“我哥哥死在你们手上的时候,连一声求饶都不曾有。我是他的弟弟,更不会为了能够苟活,就像你们低头。” 随即他调转马头,呵斥一声,直接驾着马匹往辽东县内奔去了。 “他妈的!” 壮汉怒骂一声,立马就要上前追,可马上被身边人按住:“大哥,不能再追了,你看那边,辽东县里面有人出来了。” 壮汉便眯着眼睛朝那人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辽东县内烟尘阵阵,应该是一个马队,人数绝对不少于十人,而他们这回就只有四五个人,真打起来,他们并不占优势,更何况乌雅连识还只有他一个人。 “那就算了,回去如实禀报大祭司吧。”壮汉哼笑,“乌雅连识这小子必死无疑。” “大人,刀砍斧凿的痕迹就在这儿。”劳工下马之后给周稚宁指了一处地方。 周稚宁蹲下来,对着城墙琢磨了一会儿,道:“确实有点不对劲。” 这墙上的痕迹既不像是风吹雨打淋出来的,也不像他们汉族的文字,但排列组合在一起,又确实有种向他人传递信息的感觉。 周稚宁沉思了一会儿,让魏熊拿了张纸,将这上面的图文全部拓了下来。 但是周稚宁顺着城墙蜿蜒的方向看了看,发现在树林深处还有一截没有露出来的残壁断垣,疑心在哪儿可能还有图案,便主动拿着图纸往树林里走了两步。 正等她要蹲下来查看时,她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吵闹。 “怎么回事?”周稚宁猛然站起身,只见她带来的人马被一匹烈火般颜色的骏马冲散了阵型,不善骑马的几个当即被受惊了的马从背上抖了下来,其余擅长御马的人也是一阵呵斥,才叫胯下马匹冷静下来。 魏熊跑过去查看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这马是从何而来?!” 周稚宁也要紧随其后,可才迈出去一步。她眼角余光忽然看见有片衣角藏在旁边的草堆里,似乎是意识到了这个破绽,片刻后,这片衣角被人缓缓地提了上去。 谁不知死活敢藏在这儿? 周稚宁思量一瞬,然后故意转头对着魏熊道:“魏壮士,那边发现什么了吗?本官过来你这边看看。” 然后刻意重重走了两步,又轻手轻脚地拐了回来。 那边魏熊跟了周稚宁这么久,也处出了一些默契,看见周稚宁这样做,就知道他另有打算。于是魏熊一边高声回应:“大人你过来瞧,这像是异族那边的马。”,一边将手按在腰间的刀把上,眼神冰冷地看向草堆处,脚步缓缓前移。 过了一会儿,周边动静渐息,草堆里的人以为人都走了,便动一动,预备着爬出来。 谁料才动一下,就被人狠狠踹了一脚,霎时间从草堆里摔了出来。 乌雅连识猛然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周稚宁就将一把匕首抵在了他的胸口。 “异族人,不想活了吗?敢跑到我的地盘上撒野。” 第56章 让少主耕地 学不会安稳那就去耕地…… 周大人外出巡查,却抓回来一个异族人的消息,很快就在整个辽东县传开了。辽东县的百姓们群情激愤,要求周稚宁把人交出来,当着大家伙的面儿直接绞死,但是周稚宁还是先把人关进了牢里。 “你叫什么?”周稚宁站在牢房外问道。 乌雅连识想了想,说:“姓连,单名一个识字。” 周稚宁和赵淮徽对视了一眼,周稚宁笑道:“这位小哥,你应该叫乌雅连识吧?” 乌雅连识一愣,嘴硬道:“那是我们少族长的名字,我只是一个普通族人。” “那匹马是汗血烈马,北方人民少有,不多的几匹,也是草原上的大部落乌雅家才能使用。”赵淮徽道,“和你一起来的那匹马比一般的汗血宝马更加珍贵,非乌雅皇室核心人员不能用。除却乌雅族长和你兄长以外,既符合身份又符合年龄的,就只有二皇子乌雅连识了。” 周稚宁接着赵淮徽的话说道:“更何况你身上穿戴的衣物精巧华美,跟一般的异族不太相同。手中的马鞭也是取了韧性十足的牛筋做的。这样好的配备,可不是一个普通族人能够拥有的。”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将乌雅连识身上的破绽说了个遍。 乌雅连识沉下脸色,冷冷道:“我是乌雅连识又如何?既然落到你们手里,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 “本官不杀你,本官只是有些好奇。”周稚宁道:“你一个少族长,为什么会出现在我辽东县附近?” 乌雅连识抿着嘴不说话,碧绿色的眼睛充满了警惕和防备。 “你知道吗?辽东县的百姓和你们的仇恨很深,如果你不说的话,本官兴许会将你交由他们处置。到时候,你就活不成了。”周稚宁说。 乌雅连识还是闭口不言。 周稚宁思量了一会儿,随着赵淮徽一同出了牢狱。 “我想乌雅部落也许出了什么事。”周稚宁道:“我来辽东县这段时间,一直不敢休息,想着用最短的时间干最多的事情,就是害怕异族会来攻打辽东县。但出奇的是,这段时间异常安静。我们连异族的影子都没看见过,这才给了辽东县休养生息的时间。如今看来,异族不动也是有原因的。” “大概率是乌雅皇室内部出了些事情,否则不会这么多天都没什么动静。”赵淮徽沉吟片刻,问:“只是你打算如何处置乌雅连识?当真要杀了他么?” “赵兄知道我不会的,何必多问我一句?”周稚宁道,“至于我想做什么,赵兄心中应该能猜出两分吧。” 赵淮徽道:“我记得你曾说使南北平衡的关键在于经济,你莫不是想利用乌雅连识使两族通商?” “我是这个意思。”周稚宁微笑。 汉族和异族中间隔着血海深仇,如果不能另想办法让两族之中有一族能够主动迈出一步,恐怕叫两族通商之事绝不可能。 之前周稚宁还在想要不要主动去草原里走一趟,现在老天保佑送来了乌雅连识,真是打了瞌睡来枕头。 只是目前唯一比较棘手的事情是,辽东县的百姓非要处死乌雅连识不可。 “让我们进去!让我们进去见周大人。” “一定要让周大人处死这个异族!” “他们异族杀了我们这么多乡亲,一定要让他偿命!” “对,偿命!” …… 县衙门口,群情激愤。 张班头和岳中旗带着几个新衙役好说歹说的,才将人给安抚下来,暂且拦在了县衙外面,可还是有一个算一个的不肯离去,都盘桓在县衙门口,要等着见到周稚宁告状。 第84章 如今衙门的声誉比以前好多了,连带着衙役们对百姓说话的时候,也要注意一下自己的态度,以免落下个苛待的名声。所以盘坐在县衙门口的百姓对衙役们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麻烦。 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 一群衙役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刘师爷赶紧去请周稚宁的示下,正好碰见周稚宁和赵淮徽二人一同从牢狱里出来。 听了刘师爷的禀报后,周稚宁想了想,道:“你告诉百姓们,本官会把乌雅连识交出来的。只是暂时不能杀,若百姓们想要出气,就叫他们准备好家里的农活。” 刘师爷一愣:“大人,您这是想——?” “所谓入乡随俗,也该叫乌雅连识体验体验咱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周稚宁眯起眼睛微笑,微风吹过,倒真有些老狐狸的模样。 赵淮徽思量后,也跟着笑了,多嘱咐了一句:“再准备些咱们辽东县特有的吃食,我想乌雅少主也会喜欢。” 要让两族能够成功通商,百姓们的情绪是问题,乌雅连识肯不肯也是一个问题。 周稚宁知道北方之北游牧居多,吃不到多么精细的米粮,所以中原的东西对他们来说才那么的具有吸引力。才不惜叫他们来抢,来杀。只是杀戮害的不仅是汉族,想必异族也会有妇女失去自己的丈夫、儿子。如果能通过一种和平的手段获得异族们需要的东西,也许对双方都会更好。 打定主意之后,由刘师爷和张班头负责去通知百姓。 约莫一天之后,在牢里被饿的头晕眼花的乌雅连识被衙役提了出来。 为了防止他逃跑,他手上和脚上都戴上了镣铐,稍微动一动,就叮当作响。 “你们汉族人果然歹毒,连对俘虏都这般吝啬,饭不给吃,连水都不给喝一口。”乌雅连识苍白着嘴唇道。 “我们汉族的东西也不是平白无故得来的,乌雅少主想要吃到东西、喝到水,自然也要靠自己去争取。”周稚宁道。 “争取?”乌雅连识扯扯嘴唇,然后晃动了一下自己手上的镣铐,“怎么争取?” “险些忘了,少主手上还戴着镣铐,本官这就给少主解开。” 周稚宁拿着钥匙上前替乌雅连识解开手铐,笑容十分温和。 见此,乌雅连识倒有些惊讶:“汉人官员,你是认真的?你不怕我逃跑?” “自然不怕。”周稚宁道:“更何况少主什么都没吃,若是逃出去,恐怕还没跑到下一个县城就饿死了。” 乌雅连识冷哼一声。 周稚宁又给他指了指棚里的一口磨:“少主今日要做的就是推磨,推满五十圈,就能得一个馍馍。” “什么?!”乌雅连识顿时瞪大了眼睛,“你让我当驴?!” “少主如果适应不了,那就去耕地,每开一垄地,也可以得一个馍馍。” 若是放在以前有人敢对他这么说,乌雅连识绝对要赏对方一顿鞭子。可是现在形势比人强,他不得不暂时屈服以图后计。 乌雅家还等着他回去复仇! “还有没有其他选择?”乌雅连识问。 周稚宁摇摇头:“没了。” 推磨五十圈和耕地一垄比起来,好似还是耕地划算。 乌雅连识屈辱地选择了耕地。 提供耕地的村民高兴地不得了,一路跟在周稚宁身后道:“这些野蛮子抢我们村子的时候,还放火烧过我们的地。现在让这个野蛮子替咱们耕地,我真是高兴!真该让他耕完一整亩再给他吃的。” 这还真把乌雅连识当牛马了。 周稚宁哭笑不得,安抚道:“老伯放心好了,本官必然不会让他轻轻松松的。” 所以乌雅连识顶着腹中火烧般的肚饿,手里拿起锄头,一下一下往地里锄去。只是他实在没有经验,挖的又慢又累,干巴巴地锄了半个时辰的地,却连半垄地都没有锄完,自己倒是脸色苍白,额头冒汗。 他气恼地攥紧了锄头,瞪着眼睛看周稚宁,却见周稚宁和赵淮徽两个都站在遮阳伞下,拢着长袖,好整以暇地看他受苦受累,他不由愈加不忿。 周稚宁便笑着走过来道:“乌雅少主以前没在部落里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吧?也没有自己亲手耕过地,不知道庄稼是怎么长的,也不知道自己每天吃的食物是从哪儿来。” “我知道,我们本族便是放牧,我吃的东西自然是从牛羊身上来。”乌雅连识不满道。 “肉从牛羊身上来,那饭呢?饼呢?这些都是从地中来。可你们哪儿又没有地,就只能从我们汉族手里边儿抢。”周稚宁说,“但是抢来的东西就如同井中月、水中花,只能维持一时,用过了就消散了,终究不能长久。” 乌雅连识皱眉道:“为何要长久?我族从来都是重于当下,草原之神曾经教导过我们,考虑太多才是蠢人行为。” “好。”周稚宁挑眉,“既然少族长这样认为,那就再多耕几天地吧。”然后她转过头,“赵兄,咱们巡视辽东县基建去。” 乌雅连识愤愤地盯着周稚宁的背影。 哼,可恶的汉族人。 因为筹集到了不少银子,辽东县开始整体翻修。两个人能走到的地方,都可以看见有村民在高高兴兴地修房子。铁匠铺也重新开了火,工人们流水似地从里面捧出崭新的刀具和弓弩来。 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好景象。 “两族文化差异过大,要想矫正这一点恐怕颇为困难,还需要花费不少时间。”周稚宁道。 “好在我已经派人秘密去草原里打探乌雅一族的消息,再过不久应当就可以知道他们部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了。”赵淮徽道。 周稚宁点点头,笑道:“叫赵兄费心了。在京城时愚弟就曾托你看照家人,如今到了辽东县,也要麻烦你替愚弟打探消息。” 赵淮徽摇摇头,示意她不必如此客气,随后又道:“我已经派人去西河村接你一家来京城暂住,现在算算时间,他们应该就快安顿好了。不过有一事你想必还不知晓,你二姐已经与蒋言成亲了。” 周稚宁一怔。 “你在外为官,等到有时间回去参加他们的成亲典礼不知要多长时间,他们也不好一直等,于是就先在西河村成了亲。届时他们会和蒋家一同来京城,周兄,你要多个姐夫了。” 周稚宁叹道:“可惜我不在。” 二姐是最沉默寡言的,对她却也是最无微不至的。 结果姐姐成亲,最应该为她撑腰的弟弟反而不在。 与此同时,西河村中。 成亲七日后,就是娘家回门之时。 周巧秀正在自家门口扫地,远远却见一行轿子被摇摇晃晃地抬了过来。前面轿夫捧着的花牌上写着个“蒋”字,一看就是二姐回门了。 只是想想自己二姐夫那副酸儒模样,周巧秀细眉轻蹙,倒不是很乐意上前去迎,只是想起自家二姐每每的小女儿家娇羞,周巧秀还是将手中簸箕一放,迎出了门。 这回蒋家是全家出动,蒋言以及蒋言之母王氏都来了,后边儿还抬着一溜的礼,虽然算不得特别贵重,却也因为数量多,几乎要从村头排到村尾,因此显得格外有排面,叫好些村民都羡慕不已,纷纷议论周巧慧嫁了个会疼人的好人家。 轿子到了门口,蒋言要扶自家母亲下轿。但西河村前个儿夜里下过一场雨,村子里的土路都浑了,格外泥泞。王氏又浑身着锦,衣料光鲜,就连脚上这双鞋也是织金绣银,光华璀璨。所以王氏坐在轿子上试脚了良久,硬是狠不下心来踩这一步。 蒋言为难,小声劝:“阿娘,你就下来吧。” 一边说,一边悄悄拽了下王氏的袖子。 王氏却翻了个白眼:“急什么?”又将他手拍开,“你且好好瞧着。” 周巧秀见这母子二人在轿子便撕扯,暗里撇一撇嘴,不满王氏既然来了还这样拿乔。 但转眼一看,周巧慧居然从少夫人的轿子上走了下来,到王氏旁边轻声细语地问了两句,随后就吩咐身边的小丫鬟去周家找了两块剪裁废了的布料,将之铺在王氏轿前。 “伯母,乡下小路泥泞,不比城里是康庄大道。”周巧慧温柔地说:“您要是不嫌弃,就暂时踩着这块布下轿吧。” 王氏却摇头叹气:“就这么一块布吗?但我瞧这路倒是很长啊。” 第85章 周巧慧为难,因着这步虽然碎,但布料不错,留下来还能绣个帕子、枕巾什么的,若是沾了泥水,那就废掉了。只是周巧慧又看了看蒋言,蒋言眉清目秀,眼若清波,此时正拿一双春水般的双眼,温柔又心疼地看着她,周巧慧便定了定心,又钻进家中取了一箩筐的碎布,一块块铺在王氏面前。 只是周巧慧先前就为着周家忙里忙外,此时又一块块碎布铺路,额头、脖颈的热汗滚珠似的砸下来,沾湿了衣领。 “阿慧。”蒋言极为心疼,连忙走上前要去帮忙,却让旁边王氏暗地里一扯。 “阿娘……”蒋言为难地看向王氏。 王氏面色阴沉地剜了他一眼,转眼又笑容满面的对着周巧慧:“辛苦慧姐儿了。”随后就叫旁边丫鬟扶着自己下了轿子。 但王氏走了一两步,转眼却看蒋言不动,还站在原地心疼地看着周巧慧。又重重咳嗽了两声,惊醒了蒋言,语气冷冷道:“我的儿,还不来扶为娘进屋?” 蒋言在流着热汗的周巧慧,和霸道的王氏之间摇摆了下,还是喏喏地走向了王氏,扶住了她,等周巧慧将路铺完,听话的扶王氏进门。 只是在迈过门槛时,蒋言看着站在门口的周巧慧,愧疚又心疼地说:“阿慧,辛苦你了。” 周巧慧望着蒋言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心中似也没有了委屈,便弯弯眼眸对着他笑了下,温柔又恬静。 蒋言这才好似被安抚了一般,也对周巧慧笑了笑,这才扶着王氏进去了。 但这可把周巧秀给气坏了,上前拉住周巧慧袖子道:“阿姐,你到底喜欢那书生什么?今天可是你回门的日子,他耳根子未免也太软了!男人硬不起来,遭殃的可是媳妇儿!” 周巧慧脸一红,却把妹妹的手一推:“秀姐儿,你才几岁?怎得说这般浑话?什么男人,媳妇儿的。你可仔细些,叫阿娘听见了,又要罚你做十来天的针织女红。” “阿姐我错了””周巧秀连忙告饶,“这话是我从村头黄婆子哪儿听的,方才就是随口一说。” 周巧慧轻声道:“再怎么随口一说,也不该扯着言郎。” 这话有了生疏责怪的味道,叫周巧秀没由来的的委屈,瘪着嘴说:“我还不是怕你受欺负。” “我知道你是为着我好。”周巧慧温柔一笑,“但你说话也该注意些,言郎他不是你想的这种人。他待我……当真是极好的。” “可是他好又有什么用?他那个娘跟老妖婆似的,要不是咱们小弟中了举,她收敛着,此时还不知道跋扈成什么样儿了呢!我怕你嫁过去了受委屈。”周巧秀愤愤不平。 “娘在言郎小时逝世,偌大的家业无人支撑,旁戚又肆意欺负,娘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拉扯起一家子,将言郎护的这般好,支持他考上秀才,可见极不容易。所以言郎多体贴娘一些,我也能够理解。”周巧慧拍拍妹妹的手,“秀姐儿,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哪家媳妇嫁了婆家都会被立些规矩。言郎家,已经算不错了。” 见姐姐这般极力为蒋言说话,周巧秀就是心里难受也不便多说了,只偏头哼道:“姐姐你既拿了主意,我就不多说了。但只一条,若那个臭书生敢帮着那个老妖婆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们,我们都为你撑腰。你可别忘了,你亲弟弟可是当朝状元!” 周巧慧点头,笑道:“嗯,我不会忘的。” 可屋内,蒋言无奈道:“阿娘,您何必要这样折腾阿慧?她是个软和性子,最最温良贤惠不过了,您还有哪里不满意?”说完又摇头叹气,“您又不是不知道,阿慧的亲弟弟才考上状元,我才不过是个秀才,咱们本就是高攀。真惹得人家生了气,咱家怎承受得了?” “我的儿,这就是你糊涂了。”王氏将穿金戴银的手往膝盖上一搁,“为娘一路走过来,最知道人都是拜高踩低的主儿。你越是尊敬善待他们,他们反倒觉得你软弱,越会得寸进尺。慧姐儿她人是不错,但谁能保证她将来不会借她状元弟弟的势,来欺负咱们家?欺负你?为娘的这样做,是在慧姐儿性子还软的时候压压她的势头,叫她知道咱们家也是规矩人家,容不得放肆。” “可是……” “我的儿,你且放心,为娘也不是那蠢头村脑的秃驴,只会作弄儿媳,吃酒噇饭。为娘的心里也有杆秤,知道什么时候收手。”说着,王氏就指向屋外边堆满了的回门礼,“这里面儿足有十箱是给慧姐儿的,保叫他家的人挑不出咱家的错儿。” 蒋言倚窗数数,发现确是十箱,心里就忍不住动摇了。 这十箱礼也够给慧姐儿赔不是了,慧姐儿应当不会恼了他的。 第57章 两族和平 帮你夺权 辽东县内,周稚宁没有管乌雅连识,只吩咐人将人看牢了不许跑,其余的不管。随后就和赵淮徽一起安安心心地巡视了两个月的县内基建。 直到两个月后,看管乌雅连识的人来报,乌雅连识饿晕了。 这倒是好笑。 周稚宁便和赵淮徽一同看望乌雅连识。 由于县内的百姓都不许周稚宁对乌雅连识太好,能留他一命已是开恩了,所以周稚宁就安排了乌雅连识住在耕地旁边的草庐里,只是确保不透风,不落雨也就罢了。 到草庐时,乌雅连识正躺在床上。对比起半个月以前,他瘦了好大一圈,人也黑了不少。颧骨微微凸起,面色有些营养不良的蜡黄。嘴唇还是干裂着的,半张着,似乎在渴望着水源。 这看起来哪里还有乌雅族少组长的傲气? 周稚宁亲手取了一碗水走到乌雅连识床边,抬起他的头颅喂他把水喝下。 乌雅连识虽然还是昏迷着,但身体对水源的渴求已经让他不自觉地对着碗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大夫,请问他怎么样了?身体可有大碍?”周稚宁看向侍立在一边的老大夫,温和地问。 “回大人的话,这位小公子的身体没有其他的毛病,就是太饿了,以至于身体略微空虚。再加上连日劳累,所以才体力不支晕了过去。只要后续保证饮食不断,也就能够恢复过来了。”老大夫道。 周稚宁点点头,让茗烟将人好生送出去,然后才回过头来看乌雅连识。 这时候乌雅连识已经有些清醒了,他半阖着眸子,碧绿色的眼睛满是茫然。等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视线才勉强聚焦起来,看清了坐在他面前的周稚宁。 “是你,你这个汉族的官员……” 乌雅连识艰难地开口,嗓子哑的不得了。 周稚宁笑道:“少族长这几日感觉怎么样?可还好?” 说到这,乌雅连识就忍不住狠狠闭上了眼睛,咬牙道:“你竟敢如此刁难我!” 耕一垄地换一个馍馍,听起来比推五十圈磨换一个馍馍划算多了。 可谁知这才是周稚宁给他设下的陷阱。 他开始时,确实是可以多耕几垄地,换自己饱腹。但馍馍并不顶饱,像他这样的成年汉子,一顿恨不得吃八九个馍馍,就这还是八九分饱。所以他要饱餐一顿,其实就得耕一亩地。更何况一天有三餐,那就是三亩地。 老天爷,三亩地啊。 人不是牛马,怎么耕的完?! 再加上他确实惯于养尊处优,从来没有干过什么活儿,所以耕了不足三天的地,他的手和脚仿佛都是不属于自己的了,酸疼的要命。后来无奈,只能减少耕地的垄数,但减少了垄数就得挨饿。他又开始强迫自己少吃一些馍馍,或者一天就吃一顿,两顿。再渐渐的,他就开始过起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艰苦生活。 这时候,他才开始意识到周稚宁所说的“稳定”是什么意思。 “不是本官刁难少族长,而是少族长往日里离民众太远了,根本无法意识到‘稳定’一词对于百姓的意义。”周稚宁道:“如今少族长亲身体会了,便可以知道了。” 乌雅连识冷哼道:“你说的稳定就是天天吃窝窝头吗?在我们草原上顿顿吃的是肉!我顿顿吃的都是面食,手脚哪儿来的力气?” “难不成在少族长的部落,馍馍就是什么很常有的东西吗?”周稚宁问。 乌雅连识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在他的部落时,虽然餐餐有肉可以吃,但也只有肉。蔬菜、水果、面食一类极其稀少,有的都是从边境汉族人的手里边抢的。 “少族长部落里多的是肉,我们汉族人手里多的是面食和菜。这两样东西其实都不能排开来单独吃,前者吃多了就腻了,人也容易生病。后者吃多了,虽然不容易生病,可汉族人体格大多不强壮,大概也来源于此。” 第86章 周稚宁说完,转过头对赵淮徽点点头。 赵淮徽嗯了一声,便出了草庐,不过片刻,他就端进来一盘吃食。分为四个小碗,一碗装肉,一碗装面饼,剩下的两个装些蔬菜和大酱。 “这是北方一种比较常见的吃法,但少族长应该还没试过。”周稚宁拿起面饼,往里面夹肉和菜,一面说,“但本官觉得甚是美味,来,少族长试试。” 周稚宁将卷好的东西送到乌雅连识嘴边。 乌雅连识本想嘴硬一下,但是他太饿了,而且两个月基本不见荤腥,所以一闻到肉味,他的肚子就开始打鼓,没坚持几个呼吸,张口就把卷饼吞了下去。 也不知道是他被周稚宁折磨惯了,还是这东西确实好吃。乌雅连识嚼着嚼着,就吃出一股不同的味道来。有着肉香,却又不腻,再加上大酱激发着生菜的鲜美,越吃越觉得有嚼头。 周稚宁也不故意吊着他,让人搬来了一张小桌子放在床榻上,任乌雅连识自己卷肉吃。 不消一刻钟,这一桌的吃食就全进了乌雅连识的肚子。 周稚宁在一旁拢着袖子默默看了半天,看乌雅连识吃的口有余香,恋恋不舍的模样,便笑道:“少族长可还想吃?” 乌雅连识挑眉,眼睛都亮了:“你还有?” 周稚宁笑着摇摇头:“面和菜还有,可是肉不多了。少族长既然是草原上的人,当然知道草原部落屡屡犯我边境。所过之处,金银财宝、牲畜吃食全部洗劫一空。我们辽东县虽然不在阵前,却也免不了受这样的灾祸。所以我们肉食极为短缺,方才给少族长吃的这只鸭子,还是在劫掠之时,一位乡亲捂在怀里保下来的,都还没喂大,就送了过来。” 乌雅连识一怔。 肉的滋味儿还在他嘴里不曾散去,但他抿了抿嘴唇,半晌才道:“有时候,我们部族其实也不想来抢你们的东西。但是在草原上的部落太多了,互相打架、吞并,小部落逐渐发展成大部落,大部落又起摩擦。为了笼络住自己的人,部落首领们都要赏东西下去。物以稀为贵,你们汉族的东西都很漂亮,草原上的汉子和女儿们都很喜欢,所以就有很多部落要来抢。如果我们部落不抢这些东西,就笼络不住那些人。将来就有可能失去势力,被其他部落吞并。” “但是抢来的东西终究不稳定。”周稚宁道:“朝廷也不会再纵容你们这样抢下去,本官可以负责地告诉你,你们再这样惹祸下去,陛下是一定会派兵压境的。那些小部落可能就罢了,朝廷却会拿你们这些大部落开刀,你们乌雅族便首当其冲。” 乌雅连识紧紧地攥起拳头。 “但如果你们乌雅族肯摆手,本官愿意做主和你们互相通商。我代表辽东县,愿意以你们乌雅族为第一,向你们提供面食和蔬菜,以换取相应的牛羊。这样一来,你们既不用拼死拼活去抢,更有了稳定的货物来源,朝廷更不会派兵攻打你们,岂不是三全其美?” 乌雅连识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这个交易稳赚不赔,可是—— “若是早些时候你跟我说这些,我当然愿意。但是现在已经晚了,乌雅族已经不是我能够做主的了。”乌雅连识苦笑一声,“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出逃到你们汉人地界,难道我不知道你们抓住了我,我必然没有好下场吗?全是因为我族大祭司背叛了我父亲和兄长,将他们全部杀死。如果两个月前我杀回去,说不定还能趁大祭司未能收复群内涣然的人心,和周边部落的忠心之时,说动我父亲以往的好友帮我。但两个月过去,恐怕大祭司已经将部落以及部落周围打理的差不多了。” 周稚宁便走到赵淮徽身边和他耳语了两句。 这两个月内,赵淮徽派去草原打听乌雅族消息的探子也回来了。探子所说的和乌雅连识所描述的基本一模一样,所以乌雅连识没有说谎。 “只要少族长愿意与我们合作,劝服草原上的其他部落停止劫掠,和平开通商道。我和赵兄愿意助少族长重返乌雅族,夺过乌雅族的王座。”周稚宁道。 “你们?”乌雅连识将赵淮徽和周稚宁上下打量了一顿,有些不可置信地摇摇头,“你们别说我看不起你们,但是汉族官员一向文弱。连我们乌雅族的十二岁小孩都打不过,你们能帮我些什么?若是要与我一同上阵杀敌,到时候我还得顾全你们的性命,实在是帮倒忙。” 周稚宁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道:“虽然我俩都是文人,但打仗不一定靠的全是武力。总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乌雅连识还是有些怀疑,但他现在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便问道:“那你们打算如何帮我?我又该怎么做?” “没有用银子买不来的忠诚。”周稚宁笑笑,“如果有,那就是你使的银两不够多。” 乌雅连识皱眉:“你的意思是让我去行贿?” “谁都想要稳定的生活,你口中的那个大祭司可给不了他手底下人富庶稳定的日子,但是少族长你可以。” “但是想要收买大祭司手下以及周边部落所有人,这是一笔不小的花费。”乌雅连识摸摸口袋,有些失落,“但我的财产已经全被大祭司侵吞了。” “银子的事情我可以帮你,但我想有一件事情少族长还不是很了解,要想钓人胃口,最好的办法不是满足他,而是用钱袋子在他耳边晃。他听着钱袋子的响,自然就会跟狗闻到香味儿一样跟着你来了。” 第58章 夜袭 打出名声 周稚宁给了乌雅连识五万两银子的银票,当然这钱少不得赵淮徽的支持。 只是在将人放回草原边境的时候,魏熊和程普都很担忧。 魏熊道:“大人,你就这样把人放走了,先不说怎样跟辽东县的百姓们交代,就说这乌雅连识……不会卷了大人的银子跑了吧?” 周稚宁摇摇头:“一个正常的草原儿郎,都不会容忍自己的杀父仇人抢占他的王位还逍遥快活,乌雅连识一定想要复仇,收回乌雅部的权力。只要他还有野心,本官就不担心他逃跑。本官只担心他出师未捷身先死,把命丢在草原了。这样的话,使两族和平通商的计划,又不知道要耽搁到什么时候了。” 闻言,程普看了赵淮徽一眼,见他不发一言,便知道他也是赞同这个想法的。 但是程普还是道:“可我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等着乌雅连识去部落里散银子吧?我总觉得他不可靠,总该多一层准备才是。” “你说的对。”周稚宁点点头,“本官是想做一做别的准备。” 随后周稚宁站起来走出了县衙。 如今的县衙已经和她初到任的时候大不相同了,门口的石狮子被人擦的铮亮,匾额上‘明镜高悬’四个大字也是金光璀璨,门口的鸣冤鼓换了一架,看其结实程度似乎能让人敲上十几二十个时辰。更别提县衙里头,一道门、二道门都被重新修葺了一遍,就是周稚宁住的那间破屋子也大改了模样。 而县衙外,由于几个月以来兴建土木,引来了不少外县施工队,连带着叫辽东县的生意也好了不少,沿街可以看到不少叫卖吃食的小贩。有了正经进项,百姓们也终于不是苦大仇深的表情了,看着都高兴了不少。 “魏熊,这些天你去重修的那些村里视察过吗?进度怎么样了?”周稚宁问。 魏熊想一想,道:“有快有慢,但大部分都修的差不多了。村里不比县城,大家都没那么讲究,所以修得快。” “城墙呢?” “早就补完了,都是请了最能巧的匠人补的,保管牢靠。”魏熊笑道。 “好。”周稚宁揣着手,眼神带着思索。 赵淮徽淡淡道:“如果你想主动出兵追击草原部落,为乌雅连识造点浑水摸鱼的机会倒是可行。只是若是打起来,往后通商之时难免有嫌隙。” “我只不伤人性命就是,他们总不能记恨我。”周稚宁笑了笑,“更何况,我也不止是为了乌雅连识想。他们草原内斗,白叫辽东县修养了这么久。若是打上一场,也好叫他们知道辽东县已经今非昔比。往后就是有什么商量,也不会拿乔。” “但辽东县内缺少精壮士兵,民兵倒是可用,却又没有接受过精良训练。即便这些日子以来休养生息,怕是也难敌草原上的人。更何况,草原的骑兵最强,突袭之下,我们的士兵怕是挡不了。”赵淮徽略微蹙起眉头。 “正面攻击自然不是我们的强项,但咱们的人优点是敏捷。”周稚宁对着赵淮徽眨眨眼。 赵淮徽会意,弯起眼眸道:“那便定夜袭吧。” * 深夜之中的草原,乌雅连识背着四万两的银票和价值一万的金银珠宝以及碎银子,小心地潜入了乌雅族的地盘。 第87章 为了确保王室的安全,王室所居住的毡房一般都被放置在中心位置,其他大臣的毡房则是以王室为中心,一圈一圈地铺开。最外围的就是草原上将军一类的角色,为的就是防止有敌来袭之时能够快速调兵反应。 乌雅连识潜入之时,正好遇见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穿着眼神铠甲走入毡房。男人有着满脸络腮胡,一脸横肉,眼神很凶。但乌雅族的族人见了他,都恭敬地行礼问好:“摸鱼儿将军。” 摸鱼儿对族人点点头,粗声粗气道:“大祭司那边说近来忙于整理内务,没有去汉族的地盘看看。但最近已经抽出空来了,所以让你们准备准备,最近几天找个时候汉族那边看看。” 族人再度恭敬行礼:“是。” 乌雅连识却看得火冒三丈,恨不得咬紧了牙关。 好不容易挨到族人走了,摸鱼儿也进了自己的毡房,乌雅连识憋着一股气,摸了进去。 摸鱼儿本是要褪下铠甲休息,结果转头看见自己毡房里进来一道黑影,当下眼神一冷,就要劈手砍过去,谁知道下一刻却听见一声冷喝:“摸鱼儿,你还没死么?!” “少、少族长!” 摸鱼儿瞳孔巨震,瞪大眼睛转过身来,果真看见了一脸愤怒的乌雅连识。 “摸鱼儿,我父兄在时对你不薄吧?他们才被大祭司砍杀不足三个月,你就开始为大祭司卖命了?”乌雅连识咬牙切齿,“亏我兄长当初将你引荐给我的时候,夸你忠肝义胆,武艺高强,是整个草原上最好的骑射师傅。我也尊你、敬你,结果你现在在干什么?!” “少族长,此件事情非常复杂,不是一言两语能够说清楚的。”摸鱼儿上前一步想拉住乌雅连识的手,“属下从未背叛过王上。”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还在高高在上,无忧无虑的当你的大将军吗?”乌雅连识冷笑,“刚才我听你说话,你把那个狗屁大祭司的命令当宝一样执行,还敢说没有背叛我的父兄?” 摸鱼儿紧紧皱起眉头,一脸的痛苦:“大祭司忽然起兵杀害大王和王子,少族长你又不知所踪。属下是为了寻找你的下落,这才不得不假意听从大祭司的命令。” “口说无凭。”乌雅连识咬牙,“你拿出证据来。” “整个乌雅族的族人们都可以为我作证,他们都不服大祭司的管控,但是现在大祭司控制了朵颜三卫,这是我们乌雅族最强的一支军队,我们所有人才不得不暂时臣服于大祭司。”摸鱼儿说着,将手伸进胸口里掏出一张羊皮,“这上面全是不满大祭司管控的族人,大家互相约定好,一起寻找少族长你的下落。一旦找到,我们就拥护你上位,一起反攻大祭司。” 乌雅连识将小羊皮接过去,仔细细看了一遍上面的签名。当他看见以往辅佐父兄的几个老臣也在其中的时候,刚刚还紧绷的脸色不由松了下来。 “我摸鱼儿当初只不过是一个奴隶,是大王和王子给了我当将军的机会。我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怎么可能臣服于大祭司这种人。”摸鱼儿手搭在左胸,对着乌雅连识虔诚下跪,“现在少族长你回来了,我摸鱼儿愿意誓死追随少族长左右。” 乌雅连识下意识摸了一下手中的包袱,一时间没有说话。 摸鱼儿害怕乌雅连识还是怀疑他,于是说道:“若少族长还是怀疑我,我愿意此时就去召集部下,带领您一同冲杀入中心,砍下大祭司的头颅,以祭奠我王的在天之灵。” 乌雅连识也十分意动,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杀了大祭司更让他渴望的了,但是他始终还记得周稚宁对他的叮嘱。他乌雅连识不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 “暂时不急,我另外有事情交给你做。” 乌雅连识说,卸下了身上的包袱,里面的金银珠宝全部拿了出来递给摸鱼儿。 “少族长,你哪儿来这么多银子?”摸鱼儿惊讶。 “我可以告诉你,我和汉人的官员达成了一个协议。他们会帮助我复仇,一切和我们作对的人,都会被□□天子出兵征讨。”乌雅连识夸大了一下周稚宁的话,“但是汉人的官员愿意给你们一个机会,所以派我来劝降你们。这些钱你尽管拿去给朵颜三卫,然后告诉他们,如果他们肯离开大祭司,投到我的手下。不仅可以保障他们有稳定的美食享用,还有大量的金银珠宝赏赐。但要是和我们作对,那位汉人的官员极其聪明,只要是她的敌人都没有好下场。” 摸鱼儿对乌雅连识的话深信不疑,立即把金银珠宝都收拾好,说:“少族长,你就在这里等着属下,属下立马就去办。” 乌雅连识点点头,看似信了摸鱼儿,可等摸鱼儿一走,他就找了个机会溜出毡房,潜伏到了浓浓的夜色之中。 这边摸鱼儿倒是一心一意按照乌雅连识的话来,但是他也有脑子,不敢大肆宣传,于是就找了一个往日里和自己私交甚笃的朵颜三卫,支支吾吾地把乌雅连识的意思大概复述了一遍。 谁知这个朵颜三卫听完,反而哈哈大笑。 “我说老哥,我们只不过有两三个月没有去他们汉人的地盘找找乐子,你怎么反倒怕起他们汉人来了?要是他们汉人真有这么大本事,怎么可能被我们追着跑?这么多年来他们不敢打我们,我们却时不时去打他们。老哥,这你还看不出好歹吗?” 摸鱼儿心中也确实以为如此,但嘴上,他还是劝道:“听说这只不过是因为□□的天子没有出重兵攻打我们,如果真的惹得天子生气,拿重兵压境,我们难道还有今天的好日子过吗?” 但是朵颜三卫还是不以为意,他摆摆手,道:“神明告诉过我们,眼睛要看在当下。未来的事情我们怎么能知道?但是我知道现在他们汉人打不过我们。” 但是摸鱼儿身负乌雅连识的任务,自然不可能半途而废,于是又苦口婆心地劝了朵颜三卫许多。 正要把朵颜三卫给说烦的时候,外头却忽然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族人。 摸鱼儿还以为乌雅连识被人发现,心中一紧,打算立马站起来发难。谁知道这个族人却慌慌张张地说:“将军,隔壁苏沁部落的完颜将军来了,说要请将军去他们那边帮忙。” “怎么回事?”摸鱼儿不由放松了警惕,“我记得苏沁部落的实力虽然比不上我们,但也是一个实力不容小觑的部落。他们这么慌慌张张来求援,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朵颜三卫也不由看了过去。 族人道:“听说是苏沁部落的人去辽东县抢东西,结果顺道还绑了个人回来。新上任的那个汉人官员不肯罢休,带了一群人去苏沁部落讨说法。后来双方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那个汉人官员特别阴险,一边让士兵在正面攻击,她自己倒是带着士兵搞偷袭。苏沁部落损失惨重,因为和我们部落距离最近,所以来求援。” 这番话叫朵颜三卫愣住了,他不信邪地站起来:“汉人哪有那么勇猛?一定是完颜这个家伙又喝多了酒,所以才打成这样。我这就上秉大祭司,亲自带人马去支援。” 说完,他就出了去。 摸鱼儿暗中思索了一下,还是决定一起跟上。 大祭司是用血腥手段上位,所以急于和周围的部落打好关系。面对苏沁部落的求助,当然欣然应允,于是一行军队就从乌雅部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与此同时,周稚宁披着一件玄色披风,正率领着士兵们快速撤退。 “快跑!快跑!”周稚宁大喊。 魏熊负责保卫周稚宁的安全,一面拿着盾牌挡住人以防暗箭中伤,另一面又快速在黑暗之中辨别方位。 但草原他们并不是很熟悉,贸然出击攻打苏沁部落能够取胜,全是因为对方不做防备。此时逃跑起来更是不能得心应手,茫茫夜色之中,方向根本就无从辨别。 周稚宁又是个文弱书生,虽然嘴上喊着两句特别有劲儿,但是跑着跑着脚上已经越来越乏力了。她此次前来最大的作用其实就是身先士卒,鼓舞士气。此时撤退倒没有她什么事儿了。 眼看着追兵越来越近,就在魏熊着急的时候,远处突然升起了一团篝火。魏熊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那就是辽东县的方向。 一定是赵淮徽为了保证事情一定成功做了两手准备。 魏熊不由喜出望外,带着周稚宁加紧奔逃。 其实这也是周稚宁的计划,先前他们打了苏沁部落一个猝不及防。被柔弱的汉人迎头痛击,苏沁部落必然觉得屈辱不已。回过头调整兵马前来追赶,而他们又一退再退,给苏沁部落造成一个他们落荒而逃的假象,苏沁部落一时成英雄一起当然会深追。 第88章 只要他们靠近辽东县,等待他们的就是早就设好的陷阱。 果不其然,就在魏熊带着周稚宁顺着篝火的方向回到辽东县后,苏沁部落大批军马也在后脚赶到了城墙之下。 周稚宁一刻也不耽误,进了城之后就立马登上城墙,高呼一声:“打!” 随后,早就蹲在一边的辽东县百姓们,便纷纷拿起沾了火油的石头、弓箭,对着苏沁部落扔掷过去。弓箭的铁头在与空气的快速摩擦中产生火星,砰一声点燃了火油。 刹那间,只见天空漫天花火,堪比整个长城最绚烂的烟花。 完颜顿时睚眦欲裂,快速调转马头,声嘶力竭地喊:“有埋伏,快撤退!有埋伏,快撤退!” 然而为时已晚,有不少士兵已经被火器射中,或被石头砸中,惨叫一声坠马倒地。 赵淮徽与周稚宁并肩站在城墙之上,手执弓箭,大力拉开弓弦至满月,如玉般的侧脸犹如大理石般冷漠。 完颜看见这么多将士因伤倒地,不由气急败坏的骂道:“汉人小儿,老子跟你没完——” 一句话没有骂完,只听黑夜之中传来一道尖锐的破风声。 砰——! 一支弓箭居然正中完颜头盔上的缨顶,直接将他的头盔先翻下来,他在了旁边的泥土中。 完颜顿时噤声,手不由摸着自己的头颅,心中一阵阵后怕。 赵淮徽冷眼放下长弓,居高临下地看着完颜满脸冷汗,随后对旁边的周稚宁道:“可要生擒他?” “不,放他回去。”周稚宁眯着眼睛微微笑,“总要有个人替我们宣传宣传。” 第59章 龙阳 我好虚,我害怕 与此同时,程普听命于周稚宁,摔着一队人马在夜里蹲守。 忽然间,脚下的土地微微震动起来。程普立马俯身下去以耳贴地听了半晌,面色一喜,道:“人来了,快准备!” 他身边的辽东县百姓纷纷点头,然后有秩序地退了开去,隐藏在了夜色之中。 不多时,马蹄声越来越近,支援完颜的朵颜三卫正在策马行军。 为首的一人嘲笑道:“这完颜老儿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居然连汉族人都打不过。深更半夜的,还得叫咱们去救他。” “哈哈哈!这一回我可要好好瞧瞧完颜那张脸,肯定丧气的好笑!” “等到打赢了汉族,咱们再趁机去劫掠他们的城池。多好!” 周围的辽东县百姓听到了,都不由咬牙切齿。 程普表情也很不好看。 说汉族人弱小,那我们就打个胜仗给你瞧瞧! 程普屏住呼吸,等到朵颜三卫的军马靠近他们早就设下埋伏的地方后,程普率先拉动长绳,大喊一声:“百姓们上!” 随即,在朵颜三卫的前面陡然出现了一排狼牙拍。这些狼牙拍上早就淋上了石油,一旦拉起,程普立即打燃火石扔了过去。刹那间,火星四溅,一下子惊了朵颜三卫的马。 本来疾行之下就不容易呵停马匹,如今更是拉不住。马儿惊慌受挫之下,载着朵颜三卫就往火栏上撞。 “啊——!” 惨叫声四起,不少人身上已经着了火。 程普兴奋极了。 但再怎么被偷袭,朵颜三卫到底是久经沙场。短暂的惊慌之后,朵颜三卫立即重整兵马,朝程普等人杀过来。 程普立马带着人后退,又喊:“乡亲们,继续拉!” 果然,陷进有好几重,当朵颜三卫们落马之后,外面还有不少狼牙拍,个个都淋着火油,一下子就朵颜三卫们大部分困住。还有一小部分落了单,便由张班头率兵和他们纠缠。 另外有乡亲背着淋着火油的弓箭往包围圈里射,一时间只听得包围圈里惨叫连连。 趁着这个时候,程普连忙退远了一些,转身钻入草原上的一个小山丘,这后头正蹲着几个猎户打扮的男人。 “大人吩咐你们做的事情,你们办妥了吗?” 猎户认真地点点头:“妥了!” 然后转身朝身后招了招手,紧接着,就有一个猎户抱着个小包裹小心跑了过来。 这个包裹里面包着的似乎是个活物,扭来扭去的,十分不安分。 程普揭开包裹上盖着的一层布,发现里面居然是一只未满月的小狼,不由微微一笑:“办得好!来,把狼给我。” 狼崽易手的时候,那边朵颜三卫已经开始用盾牌掩护,用斧头砍狼牙拍了。 眼看着辽东县的乡亲们马上就要遭难,程普立即抱紧了狼崽跑到了狼牙拍旁边。 “喂!接着!”程普一声大喊,紧接着就将狼崽朝包围圈里面丢了进去。 里头的朵颜三卫们都气疯了,哪里管得了程普丢来了什么,一律将之当成火箭一类的东西,当下便用盾牌一挡,就你一斧头我一斧头地砍杀了。 温热的狼血溅满了周围人的身体,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草原人对别的可能不熟悉,但绝对熟悉狼血。因此一闻到这般味道,几个人纷纷变了脸色,破口大骂:“该死的汉族人!好狡猾啊!” 不过朵颜三卫再怎么雄壮,他们也是人,而狼是草原的霸主,他们如何打得过? 一听到满月之下,不远处似乎传来了隐隐约约的狼嚎,几人恨不得把牙齿都咬碎,高声怒喊:“快,大家加速砍掉狼牙拍,撤退!立马撤退!” 好在周稚宁此次已经嘱咐过程普了,不要太伤及草原人的性命。 于是程普在确定狼快赶来寻崽以后,便也喊道:“乡亲们,周大人有令,不许恋战,撤!撤!” 乡亲们闻言立即放手,然后一股脑地四散逃开。 本来他们打的就是偷袭,人本来就少,这么四散开来逃跑,朵颜三卫们就是想追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追。 程普紧接着又去帮张班头对付那些落单的朵颜三卫。 可是因为有了撤退的命令,这些落单的朵颜三卫也不过多纠缠,只是和程普打了几个回合,就连忙跑回去骑马跑了。 张班头感慨万千地看着这些人狼狈逃窜的背影,道:“在我有生之年,居然也能看见咱们汉人打一场胜仗。周大人她实在是太厉害了,这些主意都是她想出来了。” 辽东县的百姓们也是高兴极了。 这一回偷袭,他们这边的人居然没有伤亡,还将这些异族人打的落花流水。 “走。”程普高兴地拍了拍张班头的肩膀,“咱们回去告诉大人去!” “好!” * 辽东县内,灯火通明。 参与了夜袭行动的百姓们都聚在县衙之后。 周稚宁拿着酒杯站在台阶之上,高兴地对底下众人说:“今日是本官到任的第五个月,也是咱们辽东县第一次打了胜仗。其功不在我,而在于乡亲们。也在于张班头,魏熊,程普,和敢于深入狼穴取狼崽的几位好汉。我周稚宁敬大家一杯!来!” 然后率先一口饮尽。 “好!好酒量!”众人哄笑。 月光之下,所有人的脸上全是笑、兴奋和喜悦。 这么多年积攒下的怨气,在今日之内通通消了个干净。 有女眷抱来酒坛子给大家倒酒,大家都用碗接了,齐齐举起来敬周稚宁:“敬大人!” 周稚宁不由哈哈地笑起来。 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赵淮徽依旧在她身边端坐着不发一言,不由笑着去拉赵淮徽的袖子:“赵兄,来,与我共饮一杯。” 但不等赵淮徽开口,周稚宁又自己反驳自己道:“不对,赵兄你的身体弱,不能喝凉的,我去给你拿壶温酒。” 然后就走去了厨房。 赵淮徽见她如此,不由弯了弯唇角:“倒是还记着我不能喝凉的。” 没一会儿,周稚宁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壶酒和两个精巧的小杯子。 周稚宁笑道:“记得咱们以前在周府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周家做东,请咱们一同去吃席。赵兄与我就坐在冬夜里的梅花树下,当时我与赵兄面前都有一杯温酒。赵兄饮完了自己的以后,神色好看了不少。当时我便想,要不要把我这面前的一杯也给了赵兄。只是当时我正生气,便故意没给。如今待我还上这一杯。” 说完,周稚宁就给赵淮徽满上了。 赵淮徽笑道:“当时也是愚兄想得不够周到,如今回想起来,是愚兄要对你说声冒犯才是。” “若是觉得冒犯,便快饮了这一杯赔罪吧。” 周稚宁说着,自己就先饮了一杯。 赵淮徽照做。 但是只饮一杯,周稚宁是不会放过他的,正好现在程普也正高兴,混在人堆里喝酒,周稚宁便敞开了劝赵淮徽喝。如此这般一连催赵淮徽饮了四五杯,直到把脸都喝红了,才哈哈笑着停下来。 第89章 其实周稚宁自己喝的更多,俨然已经有七八分醉意了。 赵淮徽懵懵的,手里捏着个空杯子,呆呆地看着周稚宁笑。 也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月光下的周稚宁好看的不得了,嘴唇湿漉漉的,眼睛亮晶晶的,眼角眉梢皆是醉意,笑起来的时候漂亮的眼睛完成一道桥,让人根本挪不开目光。 “赵兄,我今日当真高兴。”周稚宁笑着指向底下的百姓,“你看他们笑的,多好的笑脸。我很希望在我治理的地方,每个人都能这么开心。” 可是赵淮徽似乎没听进去周稚宁的话,他只盯着周稚宁一张一合的嫣红唇瓣,眼前有些发晕。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今晚的周稚宁格外好看,但又不是男子的那种俊朗,反而带着一股女儿家的飒爽。 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无比吸引他的目光。 “赵兄。”周稚宁拍了拍赵淮徽的腿,“你帮了我许多,将来政考述职的时候,我一定会在圣上面前都说清楚的。” “嗯……” 赵淮徽答了一句,目光却依旧不动。 好半晌,他才慢慢地往后靠了一靠,说:“周兄,我一直当你是知心好友,对吧?” 周稚宁不明所以,理所当然地点头:“是啊。” 但是赵淮徽摇摇头:“我觉得不是。” 古言常说,男女在一起是阴阳交合,与常理相符,正如“虚”与“实”,可男男交合,有违天道,乃是龙阳之癖,也就是“虚”与“虚。” 赵淮徽觉得自己对上周稚宁,似乎变得有点虚虚的。 第60章 你不娶,我不娶 一辈子与你论道…… 周稚宁倒是不知赵淮徽是什么想法,她一时高兴,喝了好些酒,等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嘶——” 周稚宁捏了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觉得自己身上好像被卡车碾过似的,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的,特别是下腹处,凉凉的,还带有阵阵钝痛。 可能是当男人当的太久了,周稚宁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只是喊:“茗烟,茗烟。” 因为她不记得昨夜是怎么回来的了,意识消失之前,她唯一记住的就是载歌载舞的百姓,以及在她旁边发呆的赵淮徽。 茗烟赶紧跑过来,见周稚宁披头散发,脸色苍白,不由叫道:“哎哟我的大人!您怎么成这幅样子了。昨夜赵大人把您背回来的时候小的就觉得不对劲,想进去伺候,但是大人您从不许小人夜晚进您的房间,小人只好今早来看了。” “是赵兄把我背回来的?”周稚宁一愣,似是根本没料到,“那他昨夜是何时出去的?” “约莫待了一刻钟左右,赵大人就出来了。” 周稚宁这才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嗯,完好无缺,就是乱了一些。 再看其余地方。 还好,只是脱了她的靴子。 周稚宁默默松了一口气,对茗烟道:“算了,没你的事儿了,你去给我煮碗醒酒汤喝吧。” “早知道您会要醒酒汤,小人一大早就给您炖上了。现在正热着了,小人立马去给您端。”茗烟笑嘻嘻地说,转身就跑了。 周稚宁说了会儿话,不知怎的,越发觉得自己身上不舒坦了,有种骨子里都钻进凉风的感觉。她起先还忍着,掀开被子预备下床。但脚刚踩上自己的鞋子,下身忽然传来一阵淋漓之感。 淅淅沥沥,将前世的记忆和感觉通通找了回来。 周稚宁脖子僵硬地低头朝自己身下看去,洗得发白的亵裤正裆全是血。 这血的出现仿佛在周稚宁脑袋上敲了一闷棍。 糟糕,她这是来月信了! 仔细算一算,她今年已经十五六岁了,古代女子一般都是十一二岁的时候就来了这个,她推迟到现在才来,已经算晚的了。 “既然要推迟,怎么不推迟到十八岁去!” 周稚宁叹了口气,想要做点什么,可手边又不曾准备月事带。最后无奈之下,周稚宁只好先用一些吸水能力强的草纸叠在布条里面,勉勉强强凑合一下。至于脏掉的衣裤和床单,周稚宁趁着茗烟还没来,赶紧卷起来塞进了衣柜里。然后给自己套上了件黑色常服,就假装冷静地去洗脸架边搓脸了。 没一会儿,茗烟就端着解酒汤来了:“大人,这汤要趁热喝才解酒呢。”说完,又不由挠头,“大人鲜少穿这一身儿衣服,不过穿着还真好看。就是大人还不曾及冠,否则这说亲的媒婆肯定要踏破咱们县衙的门槛。” “这话可不许混说。”周稚宁转过身来,轻咳了两声。 她好久没垫过类似月事带这种东西了,现在只觉得腿下十分不自在。 但茗烟看不出来,还笑嘻嘻的:“是是是,是奴才多嘴。但以咱们大人的相貌和才干,要我说啊,就是天仙也配得起。” 周稚宁笑不出来。 因为月信的事情再度提醒了她女子的身份,她将来不可能娶妻,却也不可能瞒一辈子。 会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吗? 周稚宁默默叹了口气。 但这些担忧还比较遥远,现在应该解决的是眼前的问题,比如她的月事带。由于这东西过于隐私,街面上根本没得卖。一般都是女子自己缝制,由祖母教给母亲,再由母亲教给女儿,女儿再教给自己未来的女儿,一代代传下去。 杨氏却从未教过她这些,她也不会缝,怎么办啊,不可能天天垫衣服吧。 周稚宁发愁的很。 正巧这时候赵淮徽走了进来,手中还拿着一本书籍:“给商老板他们写的文已经全部刊印出来了,这是最终文册,我拿来给你看看。” 但是一进门,赵淮徽就看见周稚宁面色难看的很,不由蹙起眉头,又问:“昨日的酒喝伤了吗?可要我遣程普替你去寻个大夫。” 周稚宁摇摇头,叫赵淮徽先坐:“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些头晕,一会儿就好了。” 然后一手端过醒酒汤,一手接下赵淮徽的册子,浏览起来。 其实文士要想夸人,词多的很。就是很酸牙,各自典故都往上堆,写的也都大差不差。周稚宁没什么好留意的,匆匆翻完一段之后就停了手。 “这些倒不是重点,能看得过去就是了。不过送册子的事情一定要办的风光,保不齐将来咱们还有地方需要依仗这位商老板呢。”周稚宁将册子递了过去。 赵淮徽按下,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为了苏沁反攻我们做准备。他们这回吃了我们的亏,一定会以为是偷袭所致,不肯罢休。三五日内,也许就会重整兵马再来讨战了。” “他们攻打我们倒是不要紧,我怕的就是苏沁部落学着我们也射火箭。所以我想这几日叫县城的百姓先打水预备着,再将妇人和孩子们保护起来,别让这些流矢误伤了她们。”周稚宁皱着眉思考,“只是我需要找一位能做领导的妇人帮忙稳定人心,这样的人倒是难得,我心里只有一位人选。” “谁?” “张班头的夫人。” 赵淮徽略一挑眉。 自从听过刘师爷坦白之时的一番陈词之后,周稚宁就对这位张夫人印象深刻,时时想要拜见,但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 这回有了理由,周稚宁就拉上赵淮徽一同去了张班头家。 张班头虽然是个小官,但因为长年累月的帮助村民,所以家中可谓家徒四壁。不过除此之外,张家被打扫的很干净,东西摆放的也很有条理。就是院子里的鸡舍,也砌的很漂亮。几只小鸡在里面咯咯乱跑,倒很有一派农家气象。 “陆游诗说‘丰年留客足鸡豚’,农家之中也有十分的野趣。”周稚宁笑着看向赵淮徽,“只可惜赵兄未曾试过。” 赵淮徽浅笑了一下,道:“倒是我没见识了。” 正说着,堂内出来一位荆钗布衣的妇人,面若银盆,眉眼间带着几分坚毅和正气。此时她手上端着一盆子衣裳,以及一些绣样。一面走,一面还不忘回身嘱咐屋内的老人:“娘你先坐,待我把这盆子衣裳洗完再回来做饭。祥儿,祥儿,莫要调皮,记得看护好祖母。” 屋内也是传来一声幼童的回应,脆生生的:“我知道了娘。” 然后一转头,妇人就看见了周稚宁和赵淮徽,顿时怔住了。 周稚宁知道是自己唐突,连忙拱手行礼,要自我介绍:“嫂子莫怪,本——” 结果话未说完,妇人就对她行了一礼,恭恭敬敬道:“见过周大人。” 周稚宁的话卡在嘴里,却又觉得新奇:“嫂夫人未曾见过本官,为何能一口猜出本官的身份?” 第90章 妇人笑了笑,道:“民妇只是听过大人是位俊俏的少年郎,虽然年纪轻,可极为聪明,待下又好。如今大人登门,民妇就斗胆猜一猜了。没想到运气好,一下子就猜中了。” “嫂夫人□□。”周稚宁不由更加欣赏,“本官此次登门是有事相求,不知嫂夫人如何称呼?” “民妇姜氏。” 周稚宁又拜过一礼,随后姜氏就将周稚宁等人引进了内堂坐下。 姜氏道:“周大人,因为年余的事情,我和母亲一直都惦念着您的大恩。您若是有事嘱托我,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愿意替大人办成。” 周稚宁摇摇头:“没有这么严重,却也是件重要差事。” 然后周稚宁就将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姜氏听罢,一口答应:“大人放心,我以前为大家制作藤甲的时候,曾经认识了附近村中的许多姐妹。到时我叫上她们一同维护,必然不会出事。” 周稚宁点点头,心里越发佩服,不由又和姜氏多聊了几句,尔后才起身告辞。 姜氏一直送到门口,才拜别道:“大人日理万机,民妇便不苦留大人用膳了。只是待到功成之日,还望大人莅临寒舍,不要推辞。” 周稚宁点头:“本官就先行谢过嫂夫人的好意了。” 随即便出了院子。 一路上走着,周稚宁便忍不住跟赵淮徽感叹:“张班头娶了嫂夫人,是他的福气啊。” 赵淮徽顿了一顿,问:“稚宁,你往后娶妻有想过娶何种人吗?” 周稚宁心里叹了口气,她自己都是个女儿身,怎么去娶亲呢?但是男人躲避娶妻这个问题是不正常的,于是周稚宁便回答:“希望是有些才能的,可以与我说得上话。赵兄呢,可有想好将来娶哪位贵女呀?” 赵淮徽抿了抿唇,说:“我还未曾想好。若非要说,也与你一样,希望是与我说得上话的。” “赵兄才名远扬,要是能与你论解两句,怕是难寻了。”周稚宁笑道。 赵淮徽想了一想,说:“若是寻不到,我只与你论道就是。” 周稚宁愣了一愣,说:“男人怎么可能一辈子不娶妻?” “自然可以。”赵淮徽停下脚步看向周稚宁,“若你不娶,我就不娶。” 第61章 张表妹 女人的羞涩 周稚宁不知道赵淮徽是什么意思,正要说话,可下腹又是一阵暖流来袭,叫她忍不住变了脸色,皱起眉头说:“赵兄,这些事情咱们改日再说吧。我记起县衙内还有些事务未曾处理,我先走了。” 赵淮徽抿抿唇瓣,默默给她让出一条路。 周稚宁心里不由庆幸赵淮徽不是个喜欢刨根问底的性格,勉强行礼之后就匆匆忙忙离开了。 可谁知赵淮徽落在后头,半晌后轻轻叹了口气:“我这是在说什么?真是……真是不成体统。” * 周稚宁回到县衙之后,就回了房将大门禁闭。 由于她最近一段时间都和赵淮徽在一起出入,茗烟不常跟着,所以这时谁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回来了,周围安静的要命。 周稚宁呼出一口气,再度去更换亵衣亵裤。 脱裤子的时候一看,果然下半身已经泥泞一片了。她忍不住咬咬牙,重新换了能够吸血的草纸和棉布进去,然后将这些衣裤以及她塞进衣柜里的那些一同拿出来,丢入火盆里面烧掉。 只是这个时候就足以见出周稚宁的贫穷,因为她将自己剩下的亵衣亵裤数了一数,居然就剩三套了。再烧下去,她就要没衣服穿了。 “天呐,月事带……月事带……我要去哪儿弄这个东西。” 周稚宁以头靠柜,只觉得自己写策论时都没有这么痛苦和烦恼。 但麻烦事总爱挤在一对,正在周稚宁发愁的时候,她的房门口忽然起了一些喧哗之声,侧耳细听,才知道原来是魏熊和张班头来寻她了,期间还混杂着茗烟的惨叫。 “大人的房里怎么有烟火冒出来?糟了!定是走水了!” “大人可否在房中?” “莫不是苏沁部落使人来放了暗火?!” “先去拿水桶!快!快!” …… 紧接着就是一片慌乱的跑步声。 周稚宁趁着他们人还没进来,率先开门走了出去,拦道:“没什么大事,是本官在里面烧一些写废的文稿,别惊动了大家。茗烟,你回来,不许乱叫。” 魏熊向来相信周稚宁,松了口气说道:“大人没事就好了,现在这节骨眼上,大人的安全是我们最要紧的事情。” “是啊。”张班头点头,递过来一张纸,“辽东县有猎户在草原狩猎时发现苏沁部落那边已经在聚集军队了,他们甚至还向乌雅族以及其他部族请了些援兵。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周稚宁立即正经起来,接过纸条匆匆看过之后,皱眉道:“乌雅族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魏熊摇摇头:“没有。乌雅连识一连去了这些人,整个人就像消失了一样。不仅我们找不着他的人,似乎乌雅族里掌权的那个也没发现他。” “既是如此……”周稚宁沉吟片刻,“在苏沁彻底集结完军队之前,咱们得先派一个人和乌雅连识取得联系。若是苏沁这边动作快些,那就先暂时拖延。” 但是张班头为难地皱起眉头:“可是大人,大军压境之下,我们怕是拖延不了多久。需要给柳怀禛将军送个信吗?” 周稚宁摇摇头:“倒是不必,柳将军在前线,面对的兵马比我们更多,我们不需要给柳将军添麻烦。这样,你去找刘师爷,让他带着你去济民药铺一趟,抓一些泻药和盐巴回来。然后——” 周稚宁对着张班头耳语了几句,张班头眼睛一亮,立即应下跑走了。 魏熊不明所以,问道:“大人,那我能干些什么?” “魏壮士,你本就是北方山匪出身,机敏灵活,懂得随机应变,江湖经验也充足。而且当时乌雅连识在辽东县时也曾见过你,所以由你来联系乌雅连识最为妥帖。”周稚宁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见到他之后,你们无需多说什么。你只问他,成事还需要几天。并且告诉他现今辽东县的情况,记住,你要重点强调乌雅部也有支持苏沁部落的援兵。” 魏熊点头:“大人放心,小人必定把事情办妥。”不过对比张班头走的痛快,他还有其他话要说,“只是小人这一去,怕是有段日子才能回来。在这段时间内,请大人务必和赵大人待在一块儿。赵大人身边的程普是我的弟兄,他的功夫非常俊俏。有他在,小人才能放心大人的安危。” 周稚宁点点头:“你放心,本官必然会与赵兄形影不离。” 魏熊这才松了口气,大步流星地走了。 事情都嘱咐完毕了,场上还剩下一位。 茗烟期待地看向周稚宁,问:“大人,有什么事情吩咐奴才去做的?” 看他这样积极,周稚宁笑了一下,说:“放心,你有大用处。” 茗烟一下子高兴起来,摩拳擦掌地问:“只消大人吩咐,甭管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奴才都在所不辞。” “但这件事情是机密,本官吩咐了你,你却不许告诉别人。否则泄露了出去叫苏沁部落的听到了,可就不妙了。”周稚宁压低了声音,故作严肃地问,“你若是能做到这一点,本官才能给你这件差事。” 自从到了辽东县以来,再苦再难的环境周稚宁都没有露出这种表情。 难不成是顶顶要紧的事情? 茗烟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也跟着压低了语气,认真道:“奴才发誓,若此事叫第三个人知道,那奴才必然不得好死,娶不到一个贤惠的老婆,生、生儿子没屁眼儿!” 这对于古代人来说,真是最重的毒誓了。 “好。”周稚宁缓缓点头,“本官信你一次。你去给本官准备些干净的草木灰,以及针线、棉布一类的东西。” 茗烟不解:“大人要这东西做什么?” 周稚宁拍拍他的肩:“茗烟,你跟了我这些时候,何曾见到过张班头还有魏熊、刘师爷他们问我一句?有些计策,总得在事发之后才能让大家知道。” “还是大人英明!”茗烟对周稚宁简直是两眼崇拜,“奴才这就去准备!” 周稚宁点点头,目送着茗烟一脸“我即将要干成一件大事”的激动表情跑远了。 但其实这些东西哪儿是用来对付苏沁部落的,而是用来做月事带的。 第91章 一个月七天,她便勉强做个十来条。只是这东西她并不能像其他女眷一样,用完了洗洗晒干还能再用。她只能用完一条烧一条,以确保她的身份不会被人发现。 能近她身的就只有一个茗烟,但茗烟虽然机灵,可太把主仆关系当回事,从不敢僭越质疑主上,倒是好瞒。就是这几天魏熊不在,她得和赵淮徽共用一个保镖。赵淮徽更加聪慧灵目,以往两人相处时间不长,所以瞒的轻而易举,但现下不知还瞒不瞒得下去。 * 苏沁部落进攻在即,姜氏这边带着一些姐妹在各村张罗,要将老弱病残和孩子们带去后方避灾。 虽然姜氏做事一定可靠,但周稚宁还是去现场视察了一遍,顺便帮忙给百姓家里打包行李。 周稚宁既然去了,她身边又暂时没有人保护,程普便不得不跟着一起去,连带着赵淮徽也被带到了现场给百姓们帮忙。 只是今日和往日有些不一样的是,赵淮徽并没有站在周稚宁身边,而是刻意离了周稚宁两丈左右,眼神也有意无意地躲避着周稚宁。 这却叫程普为了难。 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他程普又不是天生长了双畸形眼,能够同时视察左右。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这两个人的重要程度根本分不出个高下。他只好一会儿警惕地看着周稚宁,一会儿紧张地看着赵淮徽。 周稚宁倒不知道这些,只管埋头干活。 在辽东县下了一段时间的基层,她的体质倒比以前读书的时候要好得多。帮忙扛个箱子都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她月信还在,腹中难免不舒服。多跑了几趟,就忍不住面色发白,额上流了些虚汗。 正想着随便擦擦再继续帮忙,耳边却传来一声小心翼翼的女声:“周大人。” 周稚宁回过头一看,只见自己眼前站着个眉清目秀,眼神清亮的女子。女子不过十三四岁,虽然穿着粗布麻衣,但难掩苗条身材。皮肤略白,青丝如瀑。眼波流转之间,不自觉地带上一些羞涩的意味。 “这位姑娘寻本官可是有事?”周稚宁不解。 “民女看大人劳累,所以特来送碗清水供大人解渴,还望大人不要嫌弃才好。”女人温柔地说,随即轻迈莲步上前,从陶罐里倒出一点水来给周稚宁。 周稚宁忙前忙后这段时间倒也真是渴了,道了声谢,就接过水碗喝了。 这时,又听见这女子温声细气地说:“民女乃是张班头的表妹,姜氏是民女的表嫂。民女这回来,也是来帮嫂嫂忙的。” 周稚宁擦擦嘴角的水渍,放下碗笑道:“原来是表妹,真是幸苦你了。” 她一笑,本来就清丽无双的眉眼越发耀眼好看,那双眼睛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似是春日里的湖面。 张表妹脸色更红,不敢再看,只小心将周稚宁手上的碗收了回来,转身笑着走了。 周稚宁心想这位表妹还真害羞,不过大部分古代女子应该都是害羞的,便也没放在心上。谁知一扭头,就见着赵淮徽正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薄薄的唇瓣紧抿着,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 “赵兄。”周稚宁迎上去,面带歉意地说:“真是不好意思,上回我失礼回了县衙,断了与你的谈话。等今日事情都忙完了,赵兄可要再谈?” 赵淮徽看了眼张表妹离开的方向,又看向周稚宁,默默摇了摇头:“不必了。” 男人不可能一辈子不娶妻,更何况是周稚宁这样优秀的男人。 但是赵淮徽偏过头,却觉得心中憋屈的慌。 第62章 苏沁的复仇 风向变了 夜晚,周稚宁借着茗烟帮她找来的草木灰给自己缝制了几条月事带。虽然缝的歪歪扭扭地像条蜈蚣,但好歹是缝出来了。 周稚宁为自己换上之后,心头紧压的一块石头松快了许多。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周稚宁赶紧将桌面上的东西都收起来,道:“是谁?” 门外响起一道温柔的女声:“大人,是我,张班头的表妹。” 周稚宁略微疑惑,站起来去开门:“张表妹?可是县里头起了大事?” 张表妹自有一段弱柳扶风的娇柔,她垂着头轻轻摇了摇,笑道:“没什么,只是今日陪着姜嫂子一同疏散人群太晚了,大家聚在一起煮了些许宵夜吃。民女想大人肯定未曾用过这类小食,便自作主张给大人送一份过来。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这大半夜的,孤男寡女不宜共处一室。 周稚宁赶紧收了宵夜盒子,就站在门槛后给张表妹道谢:“多谢张表妹。” 话音落下,只见张表妹轻轻咬了下嘴唇,眉眼有几分哀怨地说:“大人,民女有名,唤作婉儿。” “哦……哈……”周稚宁尴尬而笑,“多谢张婉儿姑娘。” 她不是瞎子,自然看得出这位张表妹对她定是有些意思。 不成不成,她得赶紧把这苗头压死在摇篮里才成。 “本官想起住在旁边院子的赵大人想必也不曾用过宵夜。所以本官想请他一同用膳,不知可否?”周稚宁道。 “大人,可是这碗宵夜是民女特意为你做的。”张婉儿轻声说,“民女知道大人是南人,口味清淡些。这碗宵夜民女都没怎么放辣子,配的也是小菜。” 周稚宁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只埋头推说道:“赵大人也是南人,他想必更喜欢张姑娘的这碗吃食。天色也不早了,本官尽快给他送去吧。” 说完,她就头也不敢回地急匆匆走。 张婉儿眼见着周稚宁躲着她,不由气得跺了一跺脚。 再说周稚宁,她自从来了月信后小腹就一直不太痛快,没什么太大的食欲。这碗宵夜她自然也无心享用,所以干脆把借口变为实在,当真把宵夜篮子送去了赵淮徽那边。 等她到时,程普正在坐在门口擦自己的大刀。见到周稚宁过来,他下意识站起来想行礼:“大……” 周稚宁却向他摆一摆手,问:“此时赵兄可睡下了?” 程普摇摇头,说:“我家公子从今日白天回来以后,就一直躲在房中抄经,不曾睡下。不知周大人找我家公子有何贵干?” “哦,本官没什么事儿,给他来送个宵夜。”周稚宁拍拍程普的肩膀,“既然赵兄未曾睡下,那本官也不麻烦你通报了,本官自己进去就是。” 说着,她便径直推开了房门。 程普犹豫了一下,似是想去拦,但想了想,还是又重新坐了回去。 房内,赵淮徽的桌上点着一盏油灯,侧脸对着房门,手中握着毛笔,正神情专注的抄写着什么。就连房门被人推开了,也浑然不觉。 周稚宁便放下了手中宵夜篮子,走到赵淮徽身后想看看他到底在抄写什么佛经。 只是窗外的风吹进来晃了烛火,周稚宁的影子也随之在纸面上跳了一跳,害得她只来得及看清一句,赵淮徽就回过了头。 “赵兄。”周稚宁和赵淮徽相熟,说话自然也放肆些,笑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句话是出自《金刚经》,劝我们凡人不要太执着。赵兄是受了怎样的打击,怎么也开始抄起这句话了?不如告诉弟弟我,我也好替你出出主意。” 赵淮徽看见她,面色颇为古怪,说是高兴又不是,说是羞愧也不是。面色来回变幻一会儿,他倒自己扭过身去道:“程普这人越发靠不住了,叫他守住门口,你来了竟然连一声通报都没有。” 周稚宁一愣。 程普在门口听见了反而为自己叫屈起来,探头进来说道:“周大人,这我可要到公堂上击一击这鸣冤鼓了。我家公子亲口说过,每次要拦只拦别人就好,不用拦周大人。因为我家公子每次下命,都只叫我拦住外人。周大人何曾算过外人?这会子倒怪起我来了。” “程普,不许浑说,快出去!”赵淮徽皱眉。 周稚宁却知道赵淮徽没有真生气,她笑了笑,凑到赵淮徽面前说:“赵兄,我觉得程普说的对,我对你来说何曾算过外人?他不拦我就罢了,你又何必生气。你瞧,这是我给你送的宵夜篮子。看在这宵夜篮子的份上,你暂且别气了。” 赵淮徽闻言,抿了抿唇,似是有些疑惑:“这是你亲手做的?” “不是,我哪儿有这样的厨艺?就是听说今天张班头和姜嫂子回来的晚,大家一同做了一点宵夜。这一份算是给你的。哦,对了。” 周稚宁说着把宵夜篮子的盖子打开,“这碗宵夜没有放辣子,我记得赵兄是不爱吃辣的。” 第92章 听着这话,赵淮徽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也不惦念着抄经了,只走过来坐在饭桌边,道:“你居然还记得这个,我还以为你早忘了。” “没有。”周稚宁笑笑。 张婉儿做这碗宵夜的确是用了心,宵夜味道香美不说,就是那碟清淡小菜也做的很好。 赵淮徽默默吃了一点,抬眼看周稚宁一口不动,不由皱了皱眉:“你不吃吗?” 周稚宁摇摇头:“我没什么胃口,赵兄可觉得还对口味?” 赵淮徽听到她这样关心自己,神色不由又好了一点,语气和缓地嗯了一声。 周稚宁便笑了下,道:“想不到婉儿姑娘的手艺不错,自从到了辽东县,我看赵兄的身形比以往更清瘦了。若是可以,赵兄不妨请婉儿姑娘多做一些。” 赵淮徽吃东西的动作忽然就僵硬了,嘴里的美味食物也不知为何变得难以下咽。 想起周稚宁突然半夜三更地给自己送宵夜,赵淮徽放下手中的筷子问:“这吃食是她这时候给你送的吗?” 周稚宁正想回答,但又觉得就是照实说,怕是毁了赵婉儿的清誉。她想了一想,改口道:“是我专程向她讨要的。” 赵淮徽垂在身边的手默默攥紧了。 周稚宁见赵淮徽脸色似乎不对,正想要细问,外边儿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大人!”张班头的声音率先传来,带着几分焦急也有几分兴奋,“苏沁部落来了!” 周稚宁嗖的一下站了起来。 但是刘师爷这边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大人,魏壮士尚未回来。” 这也就是说乌雅连识那边还没有消息。 周稚宁沉吟片刻,说道:“不必惊慌,还是按照早先制定的计划走。张班头,叫你买来的东西都预备齐了吧?” “照大人的吩咐,小人已经命人洒在辽东县城墙外的草地上了。” “好。”周稚宁点点头,“带上县衙的全部衙役,与本官一同去城楼。” 说着,周稚宁大步流星就要离开。但走了一两步,她又折过身来对赵淮徽道:“赵兄你的身体向来不好,有时候你就不必去城墙上了。我向你保证,城墙一定不会有问题。今晚你好好休息便是。” 然后,她又嘱咐程普好好照顾赵淮徽,这才离开了。 倒是程普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嘀咕:“怎么搞得好像我家公子是周大人的家眷似的,这样放心不下的左叮嘱,右叮嘱。” 赵淮徽则是又回到了之前那副说高兴又不高兴的模样,片刻后他重新坐回自己的书案前,抿着唇开始提笔抄佛经。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赵淮徽,你不应该再想她了。 * 与此同时,茫茫夜色之中,远方隐隐可以看见一片旗帜。城楼也开始有了震动感,似乎有千军万马压阵之势。 “张班头,你可估算的出来他们大致来了多少人?”周稚宁问。 张班头略一沉吟,道:“约莫五六万。” 这个数字听起来虽然不多,但是对比起辽东县内的一万多人口,这个兵力不可谓不是大兵压境。 周稚宁沉下了脸色,语气依旧冷静,说:“他们半夜来袭,必然是想趁我们毫无防备之时一击即溃。只要我们守好城楼,熬过这一夜,等第二夜天明之时,苏沁部落就会退去。” 但是辽东县人手有限,虽然人口有一万,但是其中一半还是妇女和儿童,还有剩下的即使全部用来抵挡苏沁部落也是不够。 “罢了,就让本官再缺德一回。”周稚宁拧着眉毛,“张班头,你再去扛些火油过来。如果苏沁部落还要强攻城楼,你们就把火油倒下去,用火攻。” 火攻是古代最为损阴德,但也是最有效的攻击方式之一。 诸葛亮出茅庐后的第一仗便是火烧博望坡,借助新野弹丸之地大败夏侯惇,可见火攻势强。 张班头领命退去,周稚宁便看向城墙下观察苏沁部落的动向。却见他们此时居然不动,不由皱了下眉头。 为首的完颜刚刚在周稚宁手下吃了一场败仗,正是急于找回场子的时候,便得意的对着周稚宁大喊道:“汉族小儿别以为你的火攻天下无敌,说到底你还是要借助风向。若是风向不对,你的火攻就是自伤八百。本将已经请乌雅族的大祭司看过风向,半夜以后,风向将不再有利于你们。方向转变之时,便是我们进攻之时。汉族小儿,你便洗干净了脖子,等本将来砍吧!” 周稚宁狠狠皱起眉头,她扯下是旁边的一根野草放在风中测试风向。果然看见野草从只顺着北边吹,渐渐的变成东西南北杂乱无章地摇摆。 果然,风向在一点一点的转变 第63章 群马腹泻 不尊重本官就连环计搞死你…… 张班头听完简直要惊出一身冷汗,立即转向周稚宁问:“大人!怎么办?!” 周边听到了完颜叫嚣的人也纷纷转过头来看向周稚宁,漆黑的夜里,大兵压境,局势不利,周稚宁飘摇的衣袖就恍若一片旗帜,是他们绝对的主心骨。 周稚宁知道现在所有人都在看她的态度,于是她面色冷静,语气从容道:“风向未曾完全转变,他们必不会轻举妄动。张班头,你先带一支小队摸出城去,弄清楚苏沁部落左翼、右翼分别部署了多少人马,再回来报我。记住,要尽快!” 以前张班头有多怀疑周稚宁,现在就有多信任她。 一听了命令,几乎毫无犹豫地就转身走了,另外有几个张班头手下的衙役也是豪不拖泥带水,紧跟在了张班头的身后。 可见如今周稚宁的话在他们心中的分量。 夜静之时,火把摇动,辽东县内与城外都寂静一片,除却偶尔的几声马匹嘶鸣,双方几乎是在沉默中对峙。 就这样过了不到两个时辰,乱七八糟的风向开始渐渐归正,由一开始的东南西北四处乱吹,变成了由北向南,即从苏沁部落吹往辽东县的方向。 感受到风向的完全相反,城墙上有不少人都忍不住流了几滴冷汗。就连抓着长枪的手都汗涔涔的,几乎握不住。 但是看向周稚宁时他们却发现周稚宁的身影几乎从未动过,她一直保持着和两个时辰前一样的姿势。清瘦的身姿比利剑还要坚韧,仿佛永远都不会被折断。 “大人都不怕,我们怕什么。”守城士兵收回视线,咬牙道:“大不了就跟这群异族人拼了!杀一个赚一个,杀两个赚一双!” 这句话赢得了很多的附和声。 “对!” “咱们跟着大人一块儿拼命!” “保护辽东县!” “保护周大人!” …… 一个接一个,声音越传越远,直至被夜色淹没的深处。 辽东县的儿郎,没人会当逃兵。 城墙底下,完颜使手下人一直注意着风向。因此青烟一转变方向,就有人急忙跑去禀报了他。 完颜哈哈大笑,对着城墙上高喊:“汉族小儿!今天晚上我就叫你城破!传令下去,找来粗木,撞开城门!” 一声令下,八个肌肉虬扎的汉子合抱一根粗大的原木走到了辽东县城门口。 高大的城门上镶嵌着四根铁条,后面插有八根成人男性手臂般粗细的插栓。巍峨壮观,似乎根本无法撞开。 可当这八个异族汉子抱着粗木撞击城门之时,只听得一声巨大的“砰”声过后,城门就像一块颤抖的朽木,发出了苍老的哀吟。 守在城门后的衙役被吓了一跳,面色发白,却强撑着咬牙不肯后退。 好在这个时候,张班头带着小队从侧门遁了进来,极速上了城楼报告消息。 “大人!苏沁部落左翼有骑兵两千人,步兵两千人,右翼有骑兵一千人,没有步兵。”张班头因为是狂奔而来,脸上全是汗水,脸憋的发红,“大人,我们不如从右翼进攻!?” “完颜不是傻子,右翼兵这么少,定是有意为之。不是为了引我们上钩,便是那边放置的是朵颜三卫。”周稚宁道。 朵颜三卫这个名字的威慑力有多大不言而喻,张班头在听完以后,一瞬间就放弃了进攻右翼的打算,道:“右翼若是朵颜三卫,左翼兵数又太多。看来我们就只能正面进攻了。” “不。”周稚宁摇摇头,“我们还是要从右翼进攻。” 张班头一愣:“但是……” “班头不要忘了,我们也曾赢过朵颜三卫一次。” 张班头为难:“可是那全凭我们手中有狼崽。” 第93章 “我们手里也可以再有一次狼崽。”周稚宁语气从容,她侧向张班头,低声对他说了两句话。张班头不断点头,片刻后对着周稚宁抱一抱拳,再次带着人下了城楼。 周稚宁没打算让张班头瞒着带着人袭击右翼的消息,因此张班头才对朵颜三卫们发起第一次冲锋,完颜就收到了消息。 “将军,要不要我们调兵去支援?”小将问。 完颜却抬起头瞥了一眼始终站在城墙上的周稚宁,周稚宁似乎根本不曾畏惧他,两人视线相撞,周稚宁甚至有余力对着他微微一笑。 “哼!”完颜冷哼一声,“朵颜三卫是什么实力还需要我告诉你吗?他们想要以右翼作为突破口绝对是错误的决定。你我根本就不用管,只要盯着眼前就好。这个汉族小儿太不将本将放在眼里,本将一定要给她点颜色看看……” 小将也信任自家将军,因此不再多劝,谁知右翼那边战况却不如完颜所料。 张班头长久带着人打游击战,练就了一身撤退保命的本领。每每撩动完颜三卫以后,就带着人极速遁开。这样反复几次,竟然无一人员伤亡,反而将朵颜三卫极尽戏弄。 朵颜三卫都是暴躁脾气,再加上上次被周稚宁用狼崽子阴了,那些个身上沾了狼血的兄弟几乎被那些护崽的母狼咬的血肉模糊,就连白骨都露出来了,惨状骇人的很。不少人都想为兄弟们报这个仇。 因此,不等到张班头来戏弄他们第四回,就有人直接不管不顾地策马冲了出去。 有的朵颜三卫还在犹豫:“完颜再怎么说也是将军,他没有给我们军令,我们如果轻易出动,右翼空虚,恐怕这些汉人们会趁虚而入。” 但另外有人反驳他道:“上回那些汉人是耍阴谋诡计才赢的,可是这回咱们准备齐全,这些汉族人只有被杀的份儿。你难道忘了,以前我们劫掠汉族城池的时候,这些汉人从来不敢反抗。现在你在怕什么?” 说完,也跟着策马跑了出去。 人都是有趋从性的,一个两个的都照做,就带动后面更多的朵颜三卫离开了本该留守的右翼。就是一些本来犹犹豫豫的人看到这种情况,不由也跟着出去了。 于是留守下来的朵颜三卫越来越少,右翼逐渐门户大敞。 而追出去的那些朵颜三卫果然不愧于他们的赫赫凶名,在老道的作战经验指导下,张班头和他所带领的衙役们在半个时辰之内就被揪了出来。 朵颜三卫们因为要报上次被羞辱之仇,因此居然不着急杀了张班头等人,反而如同猫追着老鼠,老鹰驱赶着小鸡一般,将张班头他们团团包围在马队之中,肆意驱赶、呵斥,离得近了便随随便便用刀剑割上一刀。 不多时,张班头和衙役们身上就都挂了彩,胳膊、裤子都被割破了,血流如注。但是张班头强自咬着牙不肯服输,衙役们虽然也忍不住发抖,可没有一个人哭着求饶。 双方就在这草原之上展开了一场势力悬殊的斡旋。 直到半个时辰以后,朵颜三卫们随着张班头不知不觉到了更深处的草原。而张班头等人浑身也再没有好地方可以看了,发丝披散,衣衫褴褛,形同末路。 朵颜三卫哈哈大笑:“你们在我们眼里不过是猪狗!既然是猪狗,居然还想着翻身。今天就叫你们瞧瞧,敢偷袭我们朵颜三卫的下场!” 说着,他便撩起砍刀,对着张班头发起了冲锋。 然而就是这时,在他们不远处忽然响起了一阵冲锋的号角。 因为有了上一次被偷袭的经验,朵颜三卫们几乎是立即做出了防备的姿态。 一人狞笑道:“还以为偷袭的戏码可以一唱再唱吗?今天就让你们两波汉族人一块儿死!” 全体朵颜三卫都预备着冲杀,谁知道随着冲锋号角一同钻出来的,却不是他们想象中装备森严的军队,而是一个马上绑着木桶,头上带着毡帽的猎户。 其中一个猎户把葫芦瓢放进木桶里,舀出一瓢不知道什么东西直接往朵颜三卫面中撒去。 腥臭的血顿时糊了朵颜三卫们一脸。 不知所以的人还在怒吼:“这他娘的是什么东西!?你们这些汉族人做了什么?!” 但是有过被偷袭经验的朵颜三卫已经反应了过来,顿时瞪大了眼睛,惊呼道:“腥臭的血!是小狼崽的血!” 猎户们见朵颜三卫认出来了,不由撒的更加高兴,一边挥动臂膀,一边大喊道:“母狼狼崽的血!谁沾上谁死!哈哈哈哈哈!” 话音落下,顿时把朵颜三卫们惊的人仰马翻! 他们是草原上的儿郎,没人比他们更加知道一头失了子的母狼的可怕!一头这样的母狼就足够咬死他们十个弟兄。而且看这些汉族猎户的架势,他们似乎杀了不止一头幼狼崽。 那这些猎户们泼的血有没有可能是假的呢? 也有这种可能。 但是朵颜三卫们不敢相信。 如果狼崽血造假引不狂躁来母狼,这些汉族人对上他们就是死路一条。就是那个姓周的汉族官员敢出这样的主意,又有谁会蠢到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执行一条这样不知结果的命令? 所以这些血绝对是真的! 一瞬间,外边的朵颜三卫拼命想往内圈里挤,而内圈的人被挤了,马儿受惊又吃痛,不由暴躁起来,嗤鼻、跺脚、大声嘶鸣。有的马儿甚至还时不时地压低脖子,拼命摆头,身体一颤一颤的,好像出了什么问题。 但是朵颜三卫们的精力都在关注狼崽血身上,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自己胯下马匹的不对劲。 “不要慌!不要慌!” 有朵颜三卫试图劝大家冷静下来,但是他一个人的声音太小,刚刚叫出声来,就如同一小朵浪花湮灭在了海水之中。 “嗷呜——!” 这时从草原深处忽然传来了一声深沉的狼嚎。 一声过后,紧接着又是无数声应和。 这证明来找狼崽的不止有一两头母狼,而是一整个狼群! 张班头本来已经快因为失血过度昏迷过去了,可见到此场景,他居然打起精神,跨坐在马背上肆意地大声笑起来:“哈哈哈哈!你们完蛋了!狼来了!狼来了!你们这些沾了狼血的人一个都别想逃!” 有了张班头打头,其余衙役们也大声大笑起来,高喊道:“你们这些该死的异族!活该你们被狼咬死!” “还是我们周大人神机妙算!想到多留一些狼血来对付你们!哈哈哈!” 听到这些话,刹那间,那些被狼活生生咬死的兄弟的尸体模样再一次跳进每个朵颜三卫的脑海。 当下,有人再也绷不住了,立马夹紧马腹朝与狼群相反的方向逃去。 他可不想被活生生咬死! 一个人的逃离就犹如加诸在将倾大厦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当下,大山崩塌,人心溃败,朵颜三卫们如同最后的潮水一般四散而逃。 还有一些放不下尊严面子的,意图留下来和张班头他们再度厮杀,可是下一刻,远处不仅传来了凄厉尖锐的狼嚎声,甚至还有一些隐隐的灰尘和黑影出现,且在朝他们这边极速奔来。 狼群们来了! 最后一批朵颜三卫也终于支撑不住了,大声嗤着马匹快跑。 看见此情此景,怎么不振奋人心? 张班头深吸一口气,拔出长剑仰天长啸:“杀——!” “杀呀——!” 猎户、衙役跟着张班头一齐喊出了撕心裂肺的声音。 他们这几十个人,举着刀,举着剑,居然追在朵颜三卫们的屁股后面一赶就是十几里。 落在后面些的朵颜三卫基本上都在慌乱之中被张班头们砍伤了,或者自己因为过于害怕跌下马去摔晕了。只有前面的朵颜三卫们还在逃跑。 只是跑着跑着,他们就发现有些不对劲了,胯下的马匹越跑越慢,越来越慢,甚至哽着长脖子开始大口大口喘气。到最后居然四只蹄子一软,啪一声摔下来,就开始噗噗放臭屁,紧接着就开始四处喷屎。 不止一匹马,大多数马几乎都出现了这样的症状。以至于正在疯狂逃命的朵颜三卫们通通被脚软的马匹摔进了屎堆里,冲天的臭气熏得他们脸都青了,脸红脖子粗地仰头咆哮: “一定又是汉族人做的!一定是他们!” “汉族人!我与你不共戴天!” “我一定要杀了汉族人出这口恶气!” …… 可是转眼间,张班头、衙役、猎户们挥舞着刀剑冲了上来。大家浑身都是血,眼睛瞪得比铜铃都大,月光之下,居然恶鬼都要恐怖。 那些刚刚还在怒吼要杀了汉族人的朵颜三卫,此刻慌的连句话都说不完整,连忙从屎堆里面爬起来,慌不择路地往前跑。 第94章 在这一刻,没人还记得为自己被狼咬死的兄弟报仇这回事,也没人再提起自己以前是怎样杀汉族人的。 大家都裹着一身马屎疯狂逃命。 只有追在身后的汉族人无比痛快。 几十人追杀几千人,他们辽东县要从此扬威了! 另一边,负责做疑兵之计的猎户们坐在马背上观望着朵颜三卫们逃跑的方向。 一人乐不可支道:“周大人的计策真神啊,叫咱们用狗崽子的血冒充狼崽血,又让咱们在马尾巴上绑上树枝,在这边跑来跑去充胖子。这些蛮子就还真信了会有狼群来咬他们,你们看,一个个跑的比狗还快。” “那是,咱们周大人出的计策什么时候错过?快快快,接着学狼嚎,追着这群人跑,吓不死他们,也要吓的他们尿裤子!” 一伙人说定了,齐齐上马,紧追着朵颜三卫们的屁股后面去了。 “嗷呜——!” 与此同时,辽东县城墙之下,完颜开始焦头烂额。 眼看着辽东县的城门快被他们撞成了一块烂木头,马上就可以破开城门,活捉城楼上那个汉族官员。谁知道转眼就有人来禀报他朵颜三卫们居然不听调遣,大多数都追着辽东县里的一个班头跑了,导致右翼全然空虚。 完颜气的半死,还没来得及下命令,马队就开始焦躁不安起来。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屎臭味笼罩住了整支军队。 完颜气的大喊大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马匹拉稀是会害命的!是谁负责照看的军马?是谁?!” 司马官立刻就被人找了过来,来的时候也是一身的马屎,几乎面无人色,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泄洪场面惊的不轻。 一见着完颜,他就跪下来哀嚎:“大将军!大将军!小人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这些马早上还好好的,现在就拉肚子了。一定不是小人照料的问题,以小人看,马儿们一定是吃了什么导致腹泻的东西,这才导致了现在的局面。” 腹泻? 完颜立即咬牙看了城楼一眼。 城墙上的周稚宁自然能将整个军队的混乱尽收眼底,她唇边勾起一个笑,提醒道:“完颜将军还不撤兵么?” 完颜怒道:“汉人官员,你又耍了什么诡计!” 周稚宁却拢着袖子笑道:“在问别人问题之前,大将军应该知晓些礼数。在下姓周,名稚宁,字简斋。还希望大将军能规规矩矩地叫本官一声周大人,本官一定把原因告知于将军。如何?” “呸!”完颜愤愤,“汉族人最为狡猾,你不说,本将自己找!” 说完,完颜翻身下马,在草地上四处摸了起来。 既然早上马匹还好好的,那就一定是等在城墙下的这段时间出了问题。 果然,完颜摸了没一会儿,手上就捏到了几粒湿哒哒的东西。翻出手心一看,才发现居然是几颗豆子。 但是完颜再仔细一闻,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这居然是巴豆! 城墙之上,茗烟看着完颜的动作,不由问:“大人,这人趴下去做什么?” “为了找本官的巴豆。”周稚宁笑着说:“为了保证马儿健康,草原人喂马常常是三到四次,夜间也需要以草料喂养。但完颜急着雪耻,又想占夜间偷袭的先机,怕是根本等不及喂饱了马再出发。所以深夜出动的马儿必然腹中饥饿,自然愿意低头吃我的巴豆。再加上我在巴豆上撒了些盐水,马儿越吃越能补充盐分,自然会大口大口吞咽。吃的越多,腹泻就越快越凶。” 这就是周稚宁前些日子交代张班头去干的事情,买完巴豆之后,在辽东县城门外全部撒上,不一定要每块土地都撒的密密麻麻,但至少保证方圆三四里都要有。害不到完颜的全部军马,害一半儿也能扭转战机。 这夜袭的一仗,完颜输的很彻底。 第64章 短命之人 不用惦念红尘 第二天,天色将明时分,魏熊从帐篷里悄悄掀起一角看向外面溃散回来的败军残将们,面上忍不住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极为高兴:“我就知道以大人的聪明才智,一定能打败完颜的军队!” “你们汉族人变脸可真快,昨天你可还不是这么说的,天天站在哪儿看完颜的兵马调动,口里心里一刻不忘那个汉族官员的安危。”乌雅连识懒洋洋地坐在一边哼道,“现在倒是夸起她的英明神武了。” “我蠢笨,猜不到我家大人的计谋,担心担心又怎么了?倒是你,你既然答应了与我家大人联手,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收买下朵颜三卫?你可不要忘记我家大人托我给你带的话。”魏熊回过头来不满道。 乌雅连识便坐了起来:“我知道你家大人是什么意思。” 以他的身份,这个汉族官员还能放心大胆的放他离开,无疑是因为拿捏准了他必然不会逃开,一定会想着回乌雅族复仇。一旦他背叛这个汉族官员,单方面食言,眼前这个五大三粗的汉族人就会主动向乌雅族大祭司揭发他。 届时,就真的是鱼死网破,他再无生还的可能。 可恶,汉族人真的太过狡猾了!特别是辽东县的这个汉族官员,怎么跟个狐狸一样。 乌雅连识想了想,也走到帐篷边去看完颜军队的惨败,一边观摩,一边道:“完颜虽然征战能力强,但太过傲慢轻敌,打他倒是十分好打。你家大人赢了他也不算什么,倒是朵颜三卫不好对付。若是他们这回能惨败一场,我去劝说也方便一些。”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乌雅连识并不指望以前常常败在完颜手上的汉族人,能忽然壮大起来打败比远胜完颜的朵颜三卫,只稍微挫一挫朵颜三卫的锐气就算不错了。 这样想着,乌雅连识往外观望的眼神也颇为漫不经心。 但渐渐的,乌雅连识觉得有些不对。 怎么看了这么久,就没有一个正常走着回来的兵将?一个个全都低头拉脸,看上去信心全无。要么就是身上沾着秽物,匆匆忙忙,慌慌张张地找毡房洗澡。 乌雅连识不由皱了皱眉头。 就在这时,帐篷的门忽然被人打开了,摸鱼儿大步流星走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草原神在上,周稚宁是哪里来的人物?!” 乌雅连识眯了下眼睛没说话,魏熊倒是急忙问:“我家大人怎么了?” 摸鱼儿知道魏熊是与他家少族长有来往的人,因此语气上也颇为尊敬,就将完颜和朵颜三卫他们被连番算计的事情讲了一遍,而且着重强调: “朵颜三卫们被泼了黑狗血,被学狼叫的几个猎户一路撵出了百里远!十个人追几千人,追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的时候朵颜三卫才发现被汉族人骗了,想要回过头来打,结果因为跑了一夜根本没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汉族人在他们面前高高兴兴晃了一圈回去了!” 摸鱼儿一边说,一边面带惊叹:“大祭司知道后说这简直是我们草原的耻辱,气的要让身边的护卫长去狠狠惩罚朵颜三卫,罚没他们半年的牛羊财宝,每个人还要吃鞭子!” 魏熊高兴地拍手大叫:“好!好啊!打的好!” 但是下一刻又担心被其他人听见,赶忙闭了嘴。 乌雅连识不由皱起了眉头。 “听说完颜吃了大亏,回到苏沁之后被苏沁王狠狠罚了一顿,气的他找了个汉族奴隶写了‘周稚宁’三个字,据说要学他们汉人一样把仇人挂在床头,日日夜夜想着怎么打败她。”摸鱼儿道,“现在整个草原上,都知道周稚宁这个名字了。” 乌雅连识眉头越发皱的紧了。 他之前被这个汉族官员抓获,并不承认是这个汉族官员有多么智勇超群,而是自己虎落平阳,被这条犬欺负了而已。所以他依旧颇为骄傲,并不想记住这汉人官员的名字,一直随意称呼她。 可是如今这个人用几场战役证明了她并不是无能之辈,而是一个出色的官员,甚至是一个厉害的将领。 “这个汉人……不,是周稚宁帮了我们大忙。”乌雅连识看向摸鱼儿,“事不宜迟,今天晚上你就带着周稚宁给我们的金银珠宝去找朵颜三卫,我则去苏沁部落。” 摸鱼儿犹疑:“少族长,今晚就去会不会太着急了?朵颜三卫和苏沁部落刚刚被周大人打败了,我们又去劝他们与周大人放下干戈,停止打仗……这事儿,怕是不能成功呀。” 乌雅连识摇摇头:“不着急,要的就是这个时候。” 苏沁部落的族长和大祭司一样,都是心胸狭窄,好面子,只看重眼前利益的小人。战败而归的将士们本来就经过连夜奔波,耗尽了自己的精力。结果回来得不到慰问,反而又挨了一顿打。只要不是愚夫,心中必然有恨。 第95章 这个时候他们再趁虚而入,撬大祭司和苏沁部落的墙角,就轻而易举了。 与此同时,辽东县县城之内也并不平静。 虽然这一仗辽东县打赢了,却得面对苏沁和乌雅部落的伤兵残将。 周稚宁带领着百姓一同走上战场,指挥人将受伤的将士们作为俘虏绑回辽东县。 因为被这些异族蛮子们欺负久了,百姓们绑人的时候也是毫不留情,有的人还趁着蛮子们昏迷的时候偷偷踹两脚,以解自己心头之恨。 周稚宁咳嗽了两声,也没有阻止,毕竟心头的火还是尽早发泄了比较好,一直堵着才会酿成大祸。 “茗烟,你跟着岳中旗去算一下这些俘虏要住多少间房子,要用多少米粮,算好之后告知于我。咳咳!”周稚宁又咳了两声,脸色有些潮红。 其实生长在南方的人很难适应北方的天气,就像北方人去了南方之后多生疾病。 为了第一时间知晓军情,周稚宁昨天晚上在城楼上站着吹了一晚上的风。后面完颜兵败,周稚宁又不肯听茗烟的劝退下,坚持在战场上收拾残局,这才造成了今日的后果。 茗烟关心道:“主子,你要不去歇一歇吧?您看您的眼睛,都熬红了,眼眶下缀着两团乌青,可吓人了。” “这些事情稍后再说。”周稚宁勉力将咳嗽憋了回去,脸色苍白中带着潮红,“你且听好我的吩咐。你跟在岳中旗身边,看见有人待俘虏们差一些,你可以不用管。但是如果发生太过分的事情,你一定要出面阻止。这是我的令牌,你拿去,岳中旗若是不听你的,你就拿这腰牌出来说话。” 茗烟看见周稚宁拿给他的居然是县令腰牌,心里一沉,不由郑重接过来:“是,奴才一定好好办这门差事。” “咳咳。” 周稚宁又咳嗽了两声,转过身看着正高兴绑俘虏的辽东县百姓,眼里倒是流露出一丝担忧。 之前放走乌雅连识,全是仗着辽东县百姓们不知道乌雅连识的身份,还以为只是普通小兵,后面如果乌雅连识毁约,她倒可以找个由头瞒过百姓。 但是现在这些俘虏不好处置。 第一不能久关,否则光是粮食就得吃垮整个辽东县。 第二是不能全杀,不然以后该拿什么去和乌雅、苏沁等部落谈合作? 第三又不能光芒正大地放,民怒可不是开玩笑的。 周稚宁沉思良久,慢慢的有了一个主意。 这时,赵淮徽穿着披风慢慢地朝城楼走了过来,手里还抱着一件银狐裘披风。不过他也像是一晚上没睡,眼眶下的乌青和周稚宁一样严重。 茗烟看见了赵淮徽来,便行了一礼,默默退下了。 周稚宁讶然道:“赵兄,你莫不是抄了一晚上的经书吧?” 赵淮徽抿了抿唇,偏过头道:“没有。” 周稚宁便确认赵淮徽确实是抄了一晚上的经,她笑了笑,却也没提,而是道:“赵兄居然还记得带件披风来瞧我,我当真是感动。” 赵淮徽却叹了口气:“我自己心里,其实我早该来看你。若是替一替你,你倒不必有这两团乌青了。”说完,赵淮徽伸手替周稚宁披上披风,“回去歇息吧,这里我替你看着就好。” 虽然两个人并不是一块长大,却有一种他人难以能及的默契。周稚宁的意思就是不曾宣之于口,赵淮徽也总能领悟个八九分。 因此有赵淮徽在,周稚宁确实可以安心,只是她也知道赵淮徽身体不好,就道:“赵兄暂且替我两个时辰吧,两个时辰之后我来替你。我虽体力难支,可赵兄你的身子骨也要格外注意。” 周稚宁拍了拍赵淮徽的肩膀,离开了城楼。 赵淮徽默默按住周稚宁拍过的地方,不由慢慢收紧了手指。 而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程普也算看出了些许端倪。他道:“大公子可千万不要做糊涂事,有些人可以陪伴着,但绝对不能太过亲密。否则这世间的流言会缠着人一辈子,这样的惨况,我也曾见过。” “若是能陪着倒也好,可是我这身体……”赵淮徽垂下眼眸,眉眼冷寂又落寞,“程普,你说若是当年小柳氏不曾给我下这一线天,我现在身体健朗些,将来会不会可以陪着她一路拜堂成亲,生子满月,儿孙满堂……” “大公子,一线天虽说是世上罕见剧毒,但你有贾先生在一边照顾,中毒以来又鲜少催动内力以至毒性发作。以后再找处安静地方好生调养着,必然会长命百岁的。”程普宽慰道。 赵淮徽扯了扯唇角:“朝堂纷扰,若是不归隐林泉,何谈清净?”他看向城楼下这片狼藉的草地,“不过也好,短命之人,百年之后,红尘尽断,我就不用再惦念了。” 第65章 就快大功告成 茗烟归顺 周稚宁在县衙里裹着被子睡了一觉,但也许夜晚的凉风吹的太厉害,这觉睡下去不仅不觉得清醒,脑子反而越发昏沉沉的,嘴巴发干,眼皮酸涩,身子一阵冷一阵热,似乎骨子里都漏了一条缝,有凉风呼呼的吹。 这种症状,怕是患了风寒了。 周稚宁紧紧蹙着眉也不叫人,自己窝在被子里企图发点汗出来。但手脚还是发冷的厉害,以至于两个时辰后,当他坐起来的时候,险些一头栽下床榻。 可偏偏这个时候,她的月信也不肯放过她,流的比以往更厉害了。小腹也微微胀痛,使得她满头满脸都是冷汗。 这时,她才隐约记起来自己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换过月事带。 认命的叹了一口气,周稚宁软手软脚地站起来给自己换带子,收拾裤子,又把染血的月事带扔进火盆里烧掉。 昨晚这些之后,她才找出一款斗笠戴在自己头上去了城楼。 她的脸色太差劲,最好不要让百姓们看见,不然又要混乱一阵。 到了城楼时,赵淮徽还站在哪儿指挥村民们绑俘虏。 比起周稚宁自己惨白的脸色,赵淮徽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们两个仿佛是两个病秧子,都在强行透支自己的身体。 难怪说文官多短命,被皇帝杀是一回事,自己劳心劳力死的快又是一回事。 “赵兄,我来了,你且回去吧。”周稚宁道。 赵淮徽嗯了一声,捏了捏胀痛的太阳穴,说:“茗烟那边跟着岳中旗将俘虏所需的东西算的差不多了,等会儿就来与你汇报。我也替你粗略算了一下,以辽东县目前的能力,这些俘虏最多只能养十日。十日之后,是放是杀由你自己决定。” 然后他慢慢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周稚宁身上,嘴上不停:“另外,我已经给我舅舅修书一封,请他关照关照辽东县,你这边若有任何意外,可以找他求援。无需担心边境战事问题,近来颇为平静,腾出手来帮帮你们没有大碍。” “嗯。”周稚宁仰着脸看赵淮徽,“赵兄这样替我安排,是否是要到期复命了?” “当时陛下派我八府巡抚来辽东县查明真相,我本就信你,不会多查,陛下也是。”赵淮徽咳嗽了两声,“所以我此次来,名为查明真相,其实是为了助你。不过你在辽东县如鱼得水,我连出谋划策的位子都没有,自然应该回京了。” “可定好时候了?”周稚宁问。 “最早明日,最迟后日。” 赵淮徽说着,见北面风起,吹的周稚宁的斗笠摇摇摆摆的,便伸手替她扶正,然后垂眸去系她颌下的绳子。 “怎么出来的这么急,连斗笠也忘了系好。我说了我会替你小心照看,你只管信我就是。” 周稚宁这才发觉原来是自己昏昏沉沉的忘了这一茬,便不好意思地说:“忙糊涂了。” “你身边也得有个人帮忙照管你才是,茗烟虽然是你的小厮,但到底是男儿,有时也过于粗心了。更何况我与程普离开后,你也得培养些人来帮你分担琐事。可你从京城带来的不过一个茗烟和一个魏熊,只能都用上,那你的起居该由谁来照看?” 赵淮徽说着,将最后一个结打好,收回了手。 周稚宁知道自己与赵淮徽素来亲密,可不知道赵淮徽这样关心她,心中不由熨帖。 “我心中其实已经有了打算,否则我不会叫茗烟去跟着岳中旗,稍后赵兄就会明白我的用意了。” 赵淮徽点点头。 他很想再留下来与周稚宁说会儿话,但他熬到现在确实已经是极限了,只能苍白着嘴唇与周稚宁告辞。 周稚宁送走赵淮徽后,大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使自己强行打起精神,下了城楼。 茗烟这边确实不负周稚宁的嘱托将事情办的不错,每个俘虏都被安置在了适当的地方,虽然也有一些小动乱发生,可都不曾出过大乱子。 第96章 周稚宁到时,茗烟正在帮着岳中旗一块儿给俘虏放饭。 岳中旗的脾气周稚宁以前就领教过,是无论对方身份高低,只管一个理字的人。所以他对这些异族俘虏通常是不假辞色,异族俘虏又向来多高傲,气恼之下打翻饭盆不肯吃。饭盆里的菜粥撒了一地,白花花的大米看的岳中旗又气恼又心疼。 “这是什么东西!”异族破口大骂,“我们草原的牛羊都不吃的泔水!” 岳中旗黑着脸上去唰唰就是两脚:“你他娘的才是泔水!” “汉族人竟然这样羞辱我们?!”异族被踹倒在地,大声嚷嚷,“我们势必要报仇!报仇!” 岳中旗火气更大:“报仇?我呸!告诉你们,要是过几天你们的部落不来赎你们,老子就一个个把你们脑袋砍咯!还报仇呢,做你他娘的春秋大梦去吧!” “哼,我们的部落不会不管我们。”异族大声叫嚷,“只要你们汉族人不使阴谋诡计!不拿这种泔水毒死我们!” 岳中旗怒极反笑:“你再说一声泔水试试看!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们,县里的百姓们好多年连口像样子的粥都喝不到!我告诉你,反正县里的粮食有限,只能吃……” 眼看着岳中旗在气头上,要把县里粮食的底都透露出去了,周稚宁眉头一粥,正要去拦,却看见茗烟忽然一下子跳出来插在岳中旗和异族人之间,一边不动声色的隔开岳中旗,一边对着异族人呵斥道: “哪儿来这么多话,能吃就吃,不吃就饿着。我可跟你说明白咯,这两天天气渐冷,不吃饭可挨不过去,指不定哪天就在夜里头冻死了。” 茗烟就从桶里面又舀了一碗粥异族旁边的人,“你们部落就是要来赎人也得找时间凑银子,到时候你饿死了,你的同族就替你回家。我们也不可能把你的尸体送回草原,你就一辈子待在汉族的地界吧!” 话音落下,这个闹事的异族脸色一变。偏偏他身边的异族是个老实的,只想着活命为上,茗烟一给他菜粥,他即刻就喝了。这叫闹事的异族脸上更难看,谁想自己客死异乡,同族却活命回家享福啊? 茗烟看着这个异族没了嚣张气焰,又转向岳中旗。 面对自己人,茗烟的态度完全不同,他扬起一张笑脸,语气谦和中带着一点安慰和恭维:“岳兄弟,你和这个异族置什么气,气坏了自己的身体可不值得。而且你瞧瞧咱们这回打了胜仗,抓了这么多俘虏,多大的喜事啊。得高兴点。” “要不是大人说不许杀了俘虏,我早就——!”岳中旗紧了紧自己的手。 “大人做的决定哪一回错过?”茗烟拍拍岳中旗的肩膀,“咱们得相信大人,你看大人不也信任咱们?单单叫咱们两个来管俘虏这么大的事。好生做着吧,大人肯定还等着咱们去汇报呢。” 岳中旗这才注意到已经日近中午,可他手上的差事还没忙完。大人如此辛苦,他怎么能给大人拖后腿? “你说得对,我先去了,咱们兄弟两个之后再聊。”岳中旗说着,赶紧继续放饭。 茗烟看着岳中旗的背影,松了口气似的擦擦脸上的汗,自言自语地说:“好险是拦住了,岳中旗这张嘴啊,该叫大人给他缝起来才好。” 一场风波化解,周稚宁便没必要再出面。 省了一番事,她自己也很高兴。 她早知道茗烟很机灵,不过以前茗烟一直收敛着,只在她身边做端茶倒水的活儿,但凡遇到点什么事儿,也有魏熊、张班头等人争着抢着去做,茗烟也无心去挣,所以才显得他不怎么出众。 可如今一看,茗烟到底是跟在周明承身边磨炼过的,不说智谋如何,但起码能在不同的人身边周旋,懂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脑子也灵醒拎得清,又能忍,不轻易发脾气,倒是一个可以培养的人才。 周稚宁想了想,心里便有了一个想法,然后随便拉住了百姓去帮她叫茗烟。 百姓得了命令高高兴兴的去了,不一会儿茗烟就脚下冒火似地赶了过来。 “大人!”茗烟一见着周稚宁,脸上恨不得笑出朵花儿来,“大人,您吩咐的事情奴才都办好了。这些俘虏一共五百二十六人,咱们的牢房不太够住,奴才就叫他们临时在一处僻静的地方打了木头桩子栓人。” 周稚宁点点头,示意茗烟继续讲。 茗烟道:“吃食这方面奴才只许人给他们喝粥,一来是防止他们吃饱了造咱们的反,二来也给辽东县的百姓们省点米粮。” “还有什么要报我的没有?”周稚宁问。 茗烟就想了想,认真说:“不是奴才告岳兄弟的状,而是他的嘴忒快了,以后怕是会犯事儿。还请大人调岳兄弟专司看守牢房,给俘虏们派饭的事儿就别叫他去了。不然哪天透露个一句半句的,给外边儿走漏了咱们的底,怕是要招祸。” 周稚宁点点头。 岳中旗方才说话确实有好几处不妥。 他若是真的说了辽东县粮食不到十日就可能耗尽的事实,保不齐会激起这些俘虏的反心,想着反正粮食一断他们也要被杀,不如团结一致反了辽东县。 这种想法极易在人心浮动的俘虏当中传播,并最终演变为暴动。 茗烟算是考虑的比较周全了。 “茗烟,你说的很好,我想你跟在岳中旗身边似乎是有些大材小用。” 周稚宁虽脸色苍白,但眼神极亮,认真看茗烟的时候,茗烟都不由得站直了身子。 “魏熊久久不回,我又有事要告知乌雅连识。所以我想让你潜入乌雅族替我送一封信。”周稚宁将信件拿出来放在茗烟手上,“这封信很重要,甚至关乎辽东县将来何去何从。但我如今将这个任务交给你了,茗烟,你能做到吧?” 茗烟盯着周稚宁手上的信逐渐呼吸沉重:“主子,您真的愿意让奴才去干这么重要的事儿?”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茗烟舔了舔唇瓣,眼里生出了些渴望。 他哪里不知道周稚宁让他去送这封信是为了重用他,但是他当初为什么被送来周稚宁的身边?是因为他一开始就是周明承派来的一个眼线。 将周稚宁的日常起居、生活习惯事无巨细的报告给周明承,就是他每天最大的任务。 他只是一个奴才,自然是命在谁手里就听谁的。因为刚来辽东县的一段时间,他白天围着周稚宁转,晚上就回去写信发去京城。 有些事情,看时不觉得,写下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周稚宁是什么样的人—— 一位真真正正的父母官。 他的笔看似是在记周稚宁的日常生活,其实是在记录辽东县起死回生的整个过程。 这种难以想象的事情,只有周稚宁能做到。 他对周稚宁是真的心生敬佩,对周明承的回复也开始逐渐敷衍。 这两天辽东县对外开战,他借着驿站关闭的理由,已经有两日不曾给周明承传过信了。 “主子。”茗烟咬牙,“奴才受之有愧。” 周稚宁笑了笑:“别管愧不愧,茗烟,有些时候机会抓住才是你的。” 然后她将信件塞到茗烟手上,“去送吧,我会派人带你进草原。一切小心行事,安全为上。” 茗烟紧紧捏紧了信件,噗通一声跪下来给周稚宁磕头:“是!奴才定不辱使命!”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他既然已经被送到周稚宁身边,那周稚宁才是他最大的主子。 周明承,理应是旧主! 与此同时,草原内,乌雅连识和摸鱼儿各自有了行动。 乌雅连识所料不错,那些战败归来的将士们被罚了一顿鞭子又罚没财产之后,就对大祭司和苏沁部落族长诸多怨气。再加上大祭司本来就是篡权夺位,乌雅连识父兄以前又有诸多威名。 于是金银财宝还没有砸下去,就有人起了跟随乌雅连识之心。摸鱼儿再将银子实打实地拿出来左右慰问,先别说苏沁这边,光说朵颜三卫们就恨不得直接就地拥立乌雅连识上位。 可见在关键时刻拿捏人心的重要性。 摸鱼儿这边一切顺利,乌雅连识也是同样。 苏沁部落向来与乌雅部落互为犄角,彼此支援,两个部落上一辈还有亲密来往。只是自从苏沁部落当前的族长上位之后,两族就开始关系紧张。苏沁部落这边屡屡抢夺乌雅族的牛羊财物,乌雅部落老族长本是念着一点旧情,没有彻底与苏沁翻脸。 没想到大祭司篡位之后,苏沁反而不念旧情与大祭司交好,全力辅助大祭司坐稳族长之位。这很难不让乌雅连识怀疑二人是做了什么交易,才使得苏沁这样心甘情愿。 第97章 心里带着恨,乌雅连识对苏沁将士们的劝说便更为用心。手里的银子也是不计数量,大把大把地往外塞,嘴里全是各种保证。 苏沁部落大部分将士曾经听说过乌雅连识的名字,知道他是草原上的雄鹰,不是无能之辈,当下不少人都动摇了,愿意与乌雅连识一试。 这样劝说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天明,除却完颜是忠于苏沁的老将领,乌雅连识没有把握完全劝降以外,其余的几乎都愿意投诚。 于是摸鱼儿和乌雅连识迅速获得了一大批兵力。 为了抓住先机,也为了不让这群人有反悔的机会,乌雅连识彻夜不眠,连夜悄悄带了一批苏沁的士兵折返回到乌雅部落。 起兵,复仇! 第66章 联系上人了 密谋 天色渐晚。 辽东县之内,仰头看着天边逐渐隐入乌云中的明月,周稚宁的手放在石桌之上,有规律地敲动五指。 茗烟此去,若是再快些,应当能在半夜时分赶到乌雅族。但要如何与乌雅连识取得联系,还得看茗烟的脑子怎么样,会不会随机应变。 要是茗烟能够成功把信送到乌雅连识的手里,以乌雅连识的脑子和行动力,成事应该就在这几天了。 周稚宁略一思索,便站起身来往县衙的牢狱走去。 县衙的牢狱能关押两三百人,因此大部分的异族俘虏都被押在这里,连同此前尚未完全砍完的纨绔子弟们分开关押。 因为是半夜时分,整个牢狱显得十分安静,除却巡逻衙役沙沙的脚步声以及火把燃烧时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以外,再无其他多余的杂音。 岳中旗恪尽职守,瞪大了眼睛站在盯着每一处牢房,以防这些不甘心的异族还想生变。以至于周稚宁靠近他的时候,他还浑然不觉。 “大人!”岳中旗被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来对周稚宁行礼,“大人深夜来访,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周稚宁摇了摇头,将岳中旗搀扶起来,小声咳嗽了几声,然后问:“今日你与这些异族也打了一天的交道了,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对上周稚宁,岳中旗就没有对茗烟那样说话放肆,他沉吟片刻后,用最简洁的语音说:“回大人的话,依小人看,这些人里面只要是苏沁部落的还算老实,被大人连番打败几次之后,都没有太大的反心,一心只等着自己的部落来赎人。就是这些出身乌雅部落的朵颜三卫们极为桀骜不驯,除却一些实在受伤严重的,剩下的几个都是刺头,不好管。” 周稚宁听见“刺头”这两个字挑了一下眉毛,问:“最棘手的哪个是谁?” “一个叫巴图的男人。”岳中旗给周稚宁指了一下方向,“喏,就是那个。” 在牢狱最深处的地方,有个身材高大肥硕的男人倚靠着墙角小憩,眉眼粗犷,一脸横肉,带着十足的凶狠,一看就知道手上的人命不会少。 “这个巴图不仅是个刺头,而且还喜欢虐杀俘虏,格外心狠手辣。但是因为他体格壮,所以朵颜三卫经常放他进战场杀人,咱们有不少同族都是死在这个人的手里。”岳中旗说起来就不由咬牙切齿。 既然本身就是滥杀之辈,那利用起来就不用心软了。 周稚宁唇边勾起一个微笑,随后拍了拍岳中旗的肩膀,道:“既然如此,那就请你好好看管这些人,不许叫他们逃了,否则本官可要问你的罪。” 岳中旗见周稚宁这样看重他,不由内心一阵激动,道:“是!小人定然不负大人所托。” 言罢,他便抖擞精神,更加认真地盯着牢房。 周稚宁笑了下。 既然人选已经定了,那么接下来就要看乌雅连识那边了。 与此同时,乌雅连识已然带人杀进了乌雅族大祭司所在的中心营帐。 因为这一场复仇的火焰完全是从内部烧起来的,所以大祭司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乌雅连识带着人团团围住。 大祭司看着乌雅连识熟悉的眉眼,以及碧绿色的瞳孔中跳动着的仇恨光芒,不由一阵胆战心惊,惊声叫道:“来人啊!快来人啊!” 然而话音落下,营帐外一片寂静,唯一响起来的只有此起彼伏的惨叫。 这是乌雅连识的士兵在清剿大祭司手下的势力。 大祭司不由跌坐在地,意识到自己算是大势已去了。但是他看见跟随在乌雅连识身边的摸鱼儿时,心里还是涌现了不甘。 他咬牙切齿地说:“摸鱼儿,我自问待你不薄。我成事之后,本可以一刀杀了你。可我爱惜你有将才,所以才放你一条生路,还给你大将的权力,可以指挥军队。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不等摸鱼儿回答,乌雅连识就冷笑道:“大祭司,我父兄待你亦是不薄,可你又是如何对待我父兄的?那天本是整个草原上的射猎日,你却诓骗我父王说发现了草原上罕见的白狼,故意引我父王去追,实际上是在半道上埋下伏兵,只等我父王一到就将他砍成了肉酱。然后你又用同样的诡计来骗我的兄长,说父王遇险,请他急速赶往救援。我兄长救父心切,所以才不管不顾跟着你走了。谁知道到了地方,却被万箭穿心而死。” 乌雅连识狠狠踩上大祭司的脚踝,在骨头咔咔作响的同时,大祭司厉声惨叫倒在了地上。 “我父兄将你当作大祭司,处处礼让有加,你却恩将仇报杀了他们不算,还要连带着将我一同杀了,妄图灭掉我乌雅一族。你说!”乌雅连识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这笔帐我该怎么跟你算?” 大祭司渴望权力,却也渴望生命,他顾不得乌雅连识是自己的小辈,而是慌忙抱住乌雅连识的腿哭道:“我错了!少族长,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想坐上王座。但是我一坐上去就后悔了。你看,我虽然有派人追杀你,可我知道你进入汉人地界之后就没有再继续追杀了,这就是我故意放你一条生路啊。你现在没有死,全是因为我啊!少族长,你千万别恩将仇报啊。” 乌雅连识听见这番话恶心不易,他一脚踹开大祭司,咬牙道:“明明是你以为我进入汉人地界必死无疑,你不必再对我费心追杀了而已!我以往总以为只有汉人才是最狡诈,最无赖的人,没想到草原人里也有你这么个败类!” 说完,乌雅连识缓缓抽出身侧的匕首:“看在草原神的份上,我会一刀刺入你的心脏给你个痛快。” 大祭司疯狂挣扎:“不!你不能杀我!不能!” 就在这时,营帐外忽然传来一声喝叫:“住手!” 这声音听起来十分耳熟,魏熊本一直在冷眼旁观,此时听了声音不由站出来说:“等一下。”然后就率先上前把营帐的门打开了。 等看清楚外面人的脸,魏熊讶异:“茗烟,你怎么来了?!” 茗烟穿着一身偷来的乌雅族衣服,脸上抹了些泥巴,再加上天黑,乌雅族内部又乱,所以才能一路混迹过来没被人拦下。 乌雅连识和周稚宁打过一阵交道,自然也就记得经常跟在周稚宁身边的茗烟。 “是周稚宁叫你来的?”乌雅连识看向茗烟,语气略微和缓,“你且等我一等,待我杀了这个人再和你慢慢谈。” 然后就举起匕首要捅进大祭司的心脏。 但茗烟赶紧跑过去跪在乌雅连识面前,语气诚恳道:“少族长请息怒,小人知道您为父兄复仇心切,但这个人你暂时不能杀!因为我家大人的计谋就与这人有关,一切等您看完这封信就知道了。” 乌雅连识一顿,气恼的目光看看茗烟手里的这封信,又看向跪坐在地面瑟瑟发抖的大祭司,脸色阴沉了下来。 * 第二日,周稚宁一个人在房间里醒过来,喉咙里烧的厉害。 她的病还没好,鼻子正堵着,喉咙里也跟吞了刀子一样不痛快。她有心想叫茗烟来替她沏壶茶,但叫了几声没人应,她才反应过来茗烟和魏熊都被她派出去了,自然也就没人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咳咳。” 周稚宁咳嗽了两声,苦笑着摇了摇头,任命地站起来自己动手去井里打水。 给自己简单梳洗一番后,天色也渐渐地亮了起来,周稚宁这才去库房清点了一些药粉放在背囊里出门。 上次苏沁部落联合乌雅族进攻的时候,张班头率领一众衙役外出拼命。最后虽然赢得了战争的胜利,可张班头自己也伤的不清。浑身上下被砍了不下二十道刀口,就是流血都要流死了。好在张班头的底子素来好,县衙里也有上次救济百姓时留下来的人参,双管齐下,这才吊住了张班头的命。 第98章 但是人不是铁打的,自从那夜之后张班头就在家养伤了,现在估计还不能起床。 周稚宁作为县令理应去探望探望。 但是姜氏又是个极讲礼数的人,周稚宁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到来劳烦姜氏多忙些什么,于是等走到张班头家之后,她只是将自己带来的银子和上好的伤药放在了院子里的石磨上就离开了。 离开之前,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张班头的房间。 被棍子支起来的窗户内,姜氏正以手撑头疲惫的守在床边,在她身边有着一圈圈换下来的血布和散乱的药材。 “唉。” 周稚宁叹了一声,拢袖默默去了下一个人的家里。 这些跟着张班头一同出生入死的衙役身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伤,周稚宁每个人都给了钱和药。 但是周稚宁不是开钱庄的,赵淮徽也不是大明第一首富。再加上修缮辽东县的钱,给乌雅连识的钱,接济百姓的钱。 这些花费林林总总的算下来,赵淮徽带来的银子就快耗光了。 可是花钱的大头还没来,等到真正和草原开始通商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周稚宁想了想,最后没有办法,只能趁着赵淮徽还没来得及回京复命,又厚着脸皮登了一次门。 “笃笃笃——” 周稚宁站在门口才敲了一遍门,门就被打开了,露出门口的程普和穿着整齐预备出门的赵淮徽。 “周大人。”程普惊讶,“您怎么上门了?我家公子正预备去寻您呢。” 周稚宁疑惑:“原来赵兄也有事找我?” 赵淮徽披着一件颇为厚实的玄狐披风,手上拿着一件银狐轻裘,轻声道:“最近渐渐的冷了下来,我预备给你送件狐裘再走。而且你身边没人照顾,总让我放心不下。所以我在时,能陪你一日便算一日。” 周稚宁内心一阵温暖,走进门槛内道:“赵兄,你待我这样好我真的无以为报。因为我手上还有诸多事务未曾处理,这次上门是又要麻烦赵兄在银子上帮帮我。” 赵淮徽也是大族里出来的,自然知道要治理好这破破烂烂的辽东县,县令自己肯定是要掏钱的,只可惜周稚宁家底不丰,求助于他也是自然。 “既是如此,那我再修书一封回京替你凑些钱来。”赵淮徽道。 “不,我不是想要赵兄自己的钱。”周稚宁摇摇头,“我是想再请赵兄出面,与我再去商会募捐。” 当一个国家要用钱的时候,要么就从百姓身上搜刮民脂民膏,要么就从商贾身上拿到所需银两。 当下,周稚宁只能再借赵淮徽的名号去找商老板他们捐一捐银子了。 程普在一边听了,不由问道:“虽说周大人的这个主意特别好,但是前不久这些商贾已经捐过一次银子了,赞美他们的文章也已经请学子们写了,听说现在都编成歌四处唱呢。那商贾们现在还愿意拿银子来买‘青史留名’么?” 周稚宁笑了笑,正想说话,只是喉咙里顿时涌上来一阵难以抑制的痒意,叫她不得不先压抑地咳嗽了片刻,才沙哑着声音笑道:“这回寻常文人写的东西与文武百官们写的东西可不一样,大人们写的东西可是会盖公章的,这不比寻常的‘青史留名’更让人兴奋吗?” 赵淮徽点点头,目光温和:“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回京之后会劝陛下以皇家名义举行一场募捐,按照募捐银两数量的多少排序,以此得到对应等级官员的赞扬文章。当然,在出发之前这件事情会被我身边的人泄露出去,叫临近的商老板他们率先知道。” 程普眨了眨眼,指了下自己:“我?” “对,就是你。”周稚宁拍了拍程普的肩膀,“程壮士,以往我知道你是守口如瓶最厉害。但现在要的不是你守口如瓶,而是传扬消息。切记,一定要谨慎地让所有人都知道。” 程普不由抖了一下,给周稚宁比了个大拇指:“周大人,你可是一肚子的坏主意啊,难怪能耍的草原人团团转。” 周稚宁咳嗽了两声,笑道:“我可不敢当,你家公子可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在他面前夸我,算是在关公面前舞大刀了。” “好了,其他的不多说了,稚宁,你今日可还有什么要忙?”赵淮徽问。 “要说今日,算是难得清闲无事的时候了。”周稚宁笑道。 “既是如此,那便随我进来。”赵淮徽转身进门。 周稚宁不明所以跟在他身后。 但是进门之后,她看见赵淮徽住的地方都被收拾过了,院子里还摆了几口大箱子,似乎今日就要离开。 “原来赵兄今日就要走了。”周稚宁看着赵淮徽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上次赵兄与我告别之时,仿佛还在昨夜呢。” 赵淮徽端着几包药和药罐子走出来,说:“我本是想今日离开,但见了你,我想我还是再留一日比较好。” 周稚宁一愣,内心的惆怅消了些:“为什么?” “久病成医,我看你这咳嗽根本不见好,肯定是不曾吃过药。”赵淮徽将药材倒入药罐里,以文火炖上,“我且见你喝了这包风寒药再走。” “赵兄,你虽是男儿,却比女子都贴心。”周稚宁大为感动,“也不知将来是哪位名门贵女有这个福气能够嫁你为妻。” 赵淮徽闻言顿了顿,然后抬起头隐晦地看了周稚宁一眼,却见周稚宁只目光感动地盯着这罐子药,似乎很为有个知己好友而高兴。 这一瞬间,赵淮徽不由嘴里发苦,默默地偏开头去。 程普站在一边看见一切,不由摇了摇头。 唉,作孽啊作孽。 第67章 大义之举 圈套 赵淮徽来了辽东县之后,周稚宁就一直忙于县内事务,以至于他们两人虽然住的不远,但居然没说上过几句话。 今日难得清闲,周稚宁干脆就留在赵淮徽的小院儿里,一边喝药,一边和赵淮徽闲聊。 至于程普见他们二人都在家中并不外出,就从马厩里牵了马跑去米城充当大嘴巴侍卫,替周稚宁散播小道消息去了。 赵淮徽看着这碗黑乎乎的药汁被周稚宁一口喝完,就从自己袖子里取出一粒糖递过去。 周稚宁被中药苦的龇牙咧嘴,也不讲究,就着赵淮徽的手就把糖叼走了。 感受着指尖的温度,赵淮徽一愣,随即忍不住红了耳尖。 “赵兄,看不出来你还会随身带糖。”周稚宁含糊不清地说。 赵淮徽看了看她,笑了一下,说:“是我娘亲教我的,若是怕喝药太苦就吃一口糖。所以我后来身边都会带着这个。” 周稚宁拍了拍赵淮徽的肩膀:“伯母在天之灵也会希望你过的开心。”说着,她顿了顿,然后说:“以后你可以娶一位自己喜欢的贵女,和她组成一个家。你的所有遗憾,都可以在你往后的孩子身上补全。” 赵淮徽垂下眼眸,说:“稚宁,我不想娶妻,一辈子都不想娶。” “为什么?”周稚宁不解。 赵淮徽没有回答周稚宁的话,而是问:“稚宁,你会娶妻吗?” 周稚宁沉默了一下。 她不是男人,自然不能娶妻耽误人家女子一生。但是为了不暴露身份,她还是说道:“自然会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每一个男子心里的梦想,我自然也不例外。” “那你会娶什么样的女子?”赵淮徽轻声问,“是像张表妹这样弱柳扶风的?” 周稚宁还想用“合眼缘”这样的借口搪塞一下,可是她自己难道真的毫无标准吗? 她理想的伴侣,容貌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要和她有思想上的共鸣,两个人最好兴趣相通,有话可说。 当默契培养起来时,她只要一句话,对方就能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会相互信赖,不会互相猜忌。 他们可以是同床的夫妻,也可以做最棒的战友。 但是这样的条件一般人很难达到,若是真要去寻,似乎满足这一切的只有赵淮徽,但是赵淮徽他…… 周稚宁看向赵淮徽,星光之下,赵淮徽的眉眼俊美的不似真人,眼睛又清又亮,看着她的时候,仿佛千山万雪都在刹那间融化,留下来的只有温暖的春意。 唉,赵淮徽说他不想娶,她自然也不能嫁。 有缘无份罢了。 周稚宁收拾了一下略微复杂的心情,笑着说:“不,张表妹不是我心中所爱的类型,我所想的那个人能与我风雨同舟,生死相依。所以他要坚毅、聪慧、果敢,值得我信任。但是这样的人就是遇到了,也不能成就缘分。所以我虽想娶,却难娶。” 第99章 如果世上有个男人能够为了她男扮女装嫁入内宅,她倒是能够风风光光大娶一场。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正是这时,县衙的东北方向忽然亮起了一束巨大的火花。火花冲天而起,飞到半空中炸成了一朵极致绚烂的烟花。其体型之大,恨不得将大半个辽东县都照亮。 周稚宁和赵淮徽之间默默谈心的气氛被瞬间打破,她嚯的一下子站起来,看向天空的眼睛亮晶晶的,唇边也带着微笑:“茗烟果然把信送到了。” “这束烟花是你与乌雅连识的信号?”赵淮徽也站起来问。 两个人不谈感情的时候,脑子一个比一个好用。 周稚宁点点头:“这表示乌雅连识那边已经成事了,接下来就要看我这边了。”说完,她看向赵淮徽,“赵兄,有件事情还得麻烦你一下。” “但说无妨。” “去给岳中旗送一碗粥。” * 县衙牢房内。 岳中旗不好意思地看向赵淮徽:“周大人也太客气了,居然让您亲自给我送粥,这我怎么敢当?” 赵淮徽气质矜贵,让人觉得这样的人理应高高在上。所以一旦赵淮徽对人轻声细气讲话时,岳中旗不由由衷的产生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不必与周大人客气。” 赵淮徽往牢狱深处走了几步,然后停下。在他右手边的牢房里正睡着巴图,但是仔细看,巴图只不过是闭着眼睛,眼皮却在轻轻扇动,似乎并没有如他表面一样睡着。 “周大人让本官告诉你,自从上次苏沁部落来犯之后,辽东县其实损失惨重,有不少人员伤亡。现在巡楼的人数空虚,很容易就让这些俘虏们逃出去。所以只能让你多辛苦辛苦,加强防范。”赵淮徽说。 “原来是这样。”岳中旗皱起眉头,咬牙切齿,“都怪这些异族人叫咱们辽东县受了这么大的害,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周大人的嘱托。” 赵淮徽点点头,又将粥递给岳中旗:“喝吧,粥里面加了补药,提神亮眼的。” 岳中旗一听说这功效便不再推辞,连连点头之后就接过碗来,咕噜咕噜几下就把一碗粥喝了个干净。 赵淮徽见状便离开了。 岳中旗擦了擦嘴角,自言自语地给自己打气:“大人这样信任你,你一定不能辜负大人!加油!努力!好好看着这些犯人!” 可惜他刚给自己打完气,就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意识到自己是犯了困,岳中旗连忙摇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可下一秒,他又打了个哈欠,整个人意识开始渐渐模糊,连身体都开始控制不住的左摇右晃起来。 巴图靠在墙壁上,悄悄地睁开一只眼观察岳中旗的动静。看他瞌睡虫上头,唇边不由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随即他将手放入自己的嘴中用力压喉咙,没过多久,他就趴在地上呕吐起来,一边吐,一边虚弱地喊:“救命!救命!” 岳中旗强撑着精神看过去,只见巴图把地上吐的都是秽物,额头布满冷汗,脸色苍白虚弱:“肚子疼,我肚子疼。” “你在耍什么花招?!”岳中旗厉声道。 “我、我肚子好疼——”巴图似乎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身子甚至微微的颤抖起来,就像是得了痢疾。 岳中旗担心巴图一个人会传染整个牢房,便快走两步想去查看个究竟。 谁料他刚隔着栏杆蹲在巴图身边,方才还呕吐不止的巴图忽然抬起头来,眼中精光毕射,大手一掏,直接一拳砸上了岳中旗的鼻子。 岳中旗觉得自己原本可以躲过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疲倦的要命,连带着身体也慢了一瞬间,被巴图一拳打中,身体一晃,啪一声倒了下去。 这样的动静吵醒了许多人,大家眼里都露出兴奋的神色。 “快!这个汉族人身上有钥匙!” “拿了钥匙放我们一起出去!” …… 巴图全然没有理会这些声音,而是自顾自伸手拿过岳中旗腰边的钥匙给自己这边的牢房开了门。 门一开,与他同牢房的俘虏毫不犹豫地跑了出去。 其他牢房的人死死盯着巴图,呼唤道:“兄弟!兄弟!看在草原神的份上,也把我们放出去吧!” 巴图却恶狠狠地盯着他们,道:“别叫我兄弟,你们不配。草原神不需要对汉人都唯唯诺诺的窝囊废!” 这句话一下子把其他人撩的心头火起。 “巴图,你不放了我们,你也别想走!我们大声叫来这些汉人,你马上就会被剁成肉酱!” “窝囊废,要叫就叫吧,最好多叫一些人来。”巴图冷冷一笑,“把水搅的更混一些,更方便我逃跑。” 话音落下,这些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巴图并没有在开门的瞬间逃跑,而是等和他同个牢房的人都跑出去了,他才开始动身。而这时,他们已经听到衙役们的惊呼声,以及混乱的脚步声,一听就知道是在追捕逃跑的俘虏。 不用说,现在夜黑风高,外面肯定是混乱一片。 巴图嘲笑似地说:“废物的下场就该是死亡!” 言罢,他将钥匙丢开,抬腿就跑。 牢狱外果然如同巴图所料,衙役们被忽然冲出来的俘虏们打了个措手不及,根本没想到要来牢房清查人数。 巴图就趁着这个机会快速朝插着旗帜的辽东县城楼跑去。 一路跑,一路更显得空旷。 巴图不由得意的笑。 那个汉人官员果然说的不错,一场大战,辽东县死伤惨重,已经没有力气来守城门了。只要他跑到城门口,就可以直接闯出去。就算有人敢拦他,以他的身手必然能在十招之内就杀了对方! 不过让他惊喜的是,就连城门口也没多少人看守,他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开了城门。 这时,也有几个逃出县衙的俘虏跟着巴图的脚步一起出了城门。 一伙人几乎热泪盈眶。 跑出来了!他们跑出来了! 只要出了汉人地界,他们就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于是巴图和这些跑出来的俘虏们不约而同的朝东北方向跑去,那里是乌雅部落的地盘。只要靠近了乌雅部落,以大祭司的威名,是一定会保护他们的! 巴图也是这样想的,于是他连一口气都没歇,接连跑了两三个时辰。 但是两条腿终究跑不过四只蹄子,发现巴图等人逃跑的周稚宁亲自率领一百多人驾着马追了出来,就跟在巴图等人的屁股后头,眼瞧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巴图以为自己又要被抓回去的时候,草原前方隐隐出现了一片营帐。营帐前面的旗帜上画着的正是乌雅族的标记。而旗帜周围则站满了乌雅族打扮的士兵,每个人都精心装备,若是和周稚宁对上,一定能将周稚宁那区区一百多人杀的片甲不留。 巴图大喜过望,高呼道:“大祭司!大祭司救命!祭司救我!” 其他人也是要喜极而泣,纷纷学着巴图喊祭司救我。 前方的营帐听到声音,果然从里面走出来一个清瘦的老年男人,手中拿着权杖,颧骨高耸,眉眼看起来十分精明。除却有些脸色苍白之外,没有半点问题。 “拦住他们。”大祭司缓缓开口,语气十分冷漠。 话音落下,乌雅族打扮的士兵们立即对巴图等人亮出刀剑,吓的几个人立即停脚,不敢再往前一步。 巴图不可思议:“大祭司,是我啊!我是巴图!我是你最忠诚的将士!” 大祭司却冷着脸:“你如果真的忠诚,就应该在被俘虏之后直接自杀。而不是带着汉族人的军队追过来,这些汉族军队可是会影响到我的安危!” 巴图瞪大了眼睛:“可是这些汉族人只有一百多人!” “那又怎样?统领着这些人的可是周稚宁!” 一句话落下,所有逃出来的俘虏都迷茫了。 周稚宁有这么令人害怕吗?堂堂乌雅族的大祭司,居然怕对方怕到只有区区一百人都不敢出手的地步? 荒谬! 周稚宁骑马赶来,就在巴图不远处的地方喝停马匹,冷声道:“巴图,若你能投降,本官能够考虑饶你不死。” 巴图仿佛被羞辱了一般猛然回头,怒骂道:“不可能!你休想!” 周稚宁嘲讽似地说:“你的大祭司可不会为了你和本官作对,不投降,就只有死路一条。” 逃出来的俘虏们除却巴图都犹豫了。 他们跑出来不就是为了活命吗?可是现在连大祭司都不肯护着他们,他们要活命的话,不就只能靠周稚宁了? 第100章 巴图却是极端仇恨汉族人,他喊道:“大祭司就是被你蒙骗了,你根本没有这么厉害,看我杀了你,再叫大祭司屠了你们辽东县!” 说完,巴图就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大吼一声朝周稚宁冲了过去。 可是下一刻,一道流矢忽然从巴图身后飞过来,直接穿透了他的心脏,将人射了个对穿。 巴图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然后踉踉跄跄地转过身来看着身后的射箭人。 大祭司冷着脸放下弓箭,却连一丝眼神都没有给巴图,而是以一副虔诚的模样向周稚宁的方向下跪:“草原神在上,并不是我叫巴图他们逃到我这儿来的,还请周大人不要怪我。” 所有人都跟见了鬼一样的看着大祭司的动作,巴图则是怒睁着眼睛倒在了地上,死不瞑目。 逃跑的俘虏们脸色惨白。 大祭司没有骨气,可是活了下来。 巴图是有骨气,可死的这么惨。 几个人对视一眼,纷纷转过身来给周稚宁跪下求饶:“周大人请放过我们吧,我们再不逃跑了!” 大祭司的突然软弱和变节就是追来的衙役们都无法理解。 想了半天,大家都只能唾弃大祭司一句:“孬种!” 从今天开始,乌雅族大祭司为了不牵连自身,而亲手杀了逃回来族人的事情,将会在整个草原上疯传。 大祭司将会成为整个草原包括汉族人一起唾弃的孬种。 而谁杀了这个孬种重新掌管乌雅族,从汉族人手中救回那些被困的俘虏们,谁就会踩着大祭司狼狈的名声立足。 乌雅族的营帐内,乌雅连识将弓箭拉至满月,箭尖对准了大祭司。等大祭司按照周稚宁的要求表演完全部,他才满脸冷汗地走进了营帐,橘子皮一样的脸堆满了谄媚的笑。 “少族长,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做了,你们是不是可以不杀我了?” 谁知乌雅连识并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头看向了身边的茗烟和魏熊:“我现在倒是明白了你们周大人为我铺路的意思,从今天开始,我愿意都听她的。请告诉我,下一步我要怎么做?” 茗烟擦了擦自己头上的汗,笑道:“我们家大人说了,接下来这出戏就需要乌雅族长您来唱了。” “嗯?” “三天之内,收下苏沁部落。然后亲自向全天下公布大祭司的恶行,并就地斩杀,登上乌雅族的王位。”茗烟一字一句地重复周稚宁的话,“但在继承王位的第二天,就请乌雅族长您亲自莅临辽东县,与辽东县父母官周稚宁商议以通商之权交换全部俘虏的大义之举!” 第68章 同意通商 计谋成功 辽东县内。 岳中旗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鼻子钝痛不已,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等他看清楚面前站着的周稚宁,他浑身就跟被针刺了似的嚯的一下跳了起来,脸色惨白,满脸冒汗。 “大人!”岳中旗跪在地上,心中懊恼不已,“是小人失职,中了巴图的计了!” 但是周稚宁只是笑吟吟地将他扶了起来:“你并非失职,反而是你过于尽忠职守,本官找不到漏洞,这才对你用了一点蒙汗药。” 蒙汗药? 岳中旗一愣,下意识看向站在周稚宁身边的赵淮徽。 赵淮徽对他点点头:“是本官送的那碗粥。” 岳中旗摸摸自己钝痛的鼻子,不解地挠挠头:“大人故意迷晕小人做什么?” 和张班头一样,岳中旗对周稚宁的信任程度几乎到了,哪怕是周稚宁现在捅了他一刀,他也会觉得周稚宁捅刀自有他的道理。 周稚宁对岳中旗笑了笑,低声道:“改日我会为你解释清楚,但是现在我需要你将那些逃跑的俘虏重新关入大牢之中。特别是其中有几个险些就逃跑成功的,你要记得将他们放在不同的牢房分开关押。” “是。” 岳中旗依言照做。 俘虏是周稚宁已经抓回来的,就绑在牢房外,他只要把这些人关入大牢就行了。 但是岳中旗好奇周稚宁又在布什么样的局,便悄悄靠近其中一人的牢房仔细侧耳偷听。却听见这俘虏居然在牢中对乌雅族以及大祭司破口大骂。 “草原神在上,大祭司简直就是一个懦夫!他居然因为害怕周稚宁的前进,就亲手射杀了巴图!那可是巴图啊,是最忠于他的将士。大祭司配不上乌雅族的王位,一定要让真正的乌雅族王子来继任才行。” “我听说前任乌雅王的死就和大祭司有关,否则乌雅王和两位王子都是那么的英勇善战,是草原上翱翔的雄鹰,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之内全部暴毙?” “大祭司是谋权篡位小人!” …… 听了这些议论,连岳中旗这个不属于乌雅族的人都不由唾弃大祭司,更别说这些本属于乌雅族的将士们了。 这就是将亲眼目睹大祭司射杀巴图的俘虏们分别投进各个牢房的好处。 在他们不留余力的辱骂下,一天一夜之后,大祭司成了一个谋权篡位,残害王子,还贪生怕死,根本不顾同族情谊的鼠辈。 指望这样一个人来赎他们回家,不如指望前任乌雅王死而复活,重新掌管他们乌雅族。 但是大祭司已经将原先的乌雅王室赶杀殆尽了。 意识到自己即将客死他乡,再不可能回归故土之后,牢房里的俘虏们纷纷陷入了绝望。 * 第二日天明时分,赵淮徽到了该走的时候。 周稚宁便起了一个大早来与赵淮徽送行。 程普将他们要带的东西通通搬到马车上,因为昨夜奔波了半夜,他眼眶下还有些乌青,但习武之人精力向来充沛,所以程普还是显得非常精神,来与周稚宁报告自己散播消息的效果。 “小人特意选在商会附近宣扬募捐一事,确定商老板听说之后才转程回来。”程普沉吟了一下,“但是小人担心昨夜一夜的时间太短,不够把消息传扬的人尽皆知,所以小人花了些银子,请了几个地痞在街头巷尾的议论。保管叫整个米城的富商都听到这个消息。” 周稚宁点点头,笑道:“真是麻烦你了。” 赵淮徽对周稚宁道:“我给你留了些药材,都放在县衙的库房里。你风寒还没好,记得每日都要煎药。” 说着不等周稚宁开口,又说:“我知道县内事务繁忙,你许是顾不上,所以我将这件事情托付给了伙房里的厨娘,请她代为照看。” “多谢赵兄操心了。”周稚宁心中感动,“你来这一趟我却没有尽到地主之谊,反倒叫你费心费物。” “我甘愿的。”赵淮徽轻声说了一句,但语气太轻周稚宁并没有听清,想追问时赵淮徽却说起了旁的,“一年一政考,等辽东县的事务结束了,你也要上京述职了。” “是啊,但愿到时候辽东县能有一个好结果。”周稚宁笑了笑,“不过现在在京城百官面前,还要劳烦赵兄帮忙斡旋了。” “你放心,我会护着你的。”赵淮徽眉眼弯弯,语气和缓,“明年今日,我们京城再见。” 周稚宁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好。” 言罢,两人告别。 赵淮徽离开之后,辽东县的日子继续。 不过有了程普帮忙做的宣传,商老板带着商会的一大帮人捧着银子上门求周稚宁收下。 为了使这个所谓的“天子募捐”显得更真实一点,周稚宁故意没要这些银子,甚至是避而不见,让商老板等人有银子都送不出去,又怕别人抢先,急得团团转。 周稚宁知道这些人不会那么轻易放弃,所以有意再拖他们一拖,就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乌雅部落。 而乌雅部落的发展也确实如同周稚宁所交代的,大祭司不知为何忽然大肆宴请周围部落。在盛大的宴会上,乌雅连识作为苦主,演了一出落魄王子乔装打扮“刺杀大祭司”的戏码,大祭司自然“毫无还手之力”,在酒宴上被直接杀死。 在众人惊慌失措大喊“捉拿刺客”的时候,乌雅连识扯下脸上面纱,以乌雅族王室继承人的身份将乌雅王室暴毙的真相公之于众。 摸鱼儿又适时上交兵权,带领朵颜三卫拥护乌雅连识上位。于是乌雅连识顺理成章重新掌管乌雅族,又以“大祭司与苏沁王关系匪浅,必然有所勾当”的理由迅速拿下了苏沁部落的控制权。 短短三日,乌雅连识就做到了周稚宁所交代的前半部分。 辽东县外。 乌雅族士兵都听从乌雅连识的命令出动,在县外组成了一个方阵,乌雅连识坐着轿子在最中间等周稚宁给他“可以进入辽东县”的指令。 第101章 摸鱼儿是第一次正大光明地进汉人城池,生怕群情激愤的汉族人会刺杀他们,心中有些忐忑,道:“王上,咱们就这样进去行吗?” 乌雅连识坐在轿子上,眸色冷静地盯着辽东县禁闭的大门:“周稚宁还需要我们助她通商,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会伤了我们。” “哪怕周大人拦得住,但我们只怕也要挨一些臭鸡蛋烂叶子了。”摸鱼儿小声说,“我看他们汉族人对待讨厌的人都是这样做的。” 乌雅连识知道草原和汉族之间积怨很深,但他想想自己被砸臭鸡蛋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主动将轿子旁边的纱帐放了下来。 虽然纱帐没什么用,但能挡一点是一点。 这时候,辽东县沉重的大门被人缓缓推开,露出门后两行士兵。为首的一名汉族人穿着墨绿色袍子,手执纸单,背脊笔直。 摸鱼儿作为乌雅连识的心腹,立即小跑两步上前,用恭敬谦和的声音对对方说:“还请向周大人禀报一声,乌雅族新任王上乌雅连识前来拜访。” 墨袍子男人不知道是不是得到过命令,态度居然很好,温和地说:“王上与将军您可以入城,只是这些乌雅士兵不能进。城内百姓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若是见到王上的士兵们,必然会惊慌失措的。” 摸鱼儿犹豫了一下。 不带士兵入城,若是周稚宁想对他们不利,他们可毫无还手之力啊。 但是乌雅连识听说之后,只是白了摸鱼儿一眼:“周稚宁若要对我们不利,何必助我?听那个人的,把士兵都留在城外,你和我步行入城。” 摸鱼儿只好照做,可心里还存着对于周稚宁的不信任。 所以在入城的过程中,摸鱼儿一直紧紧贴在乌雅连识身边,眸光若箭,右手扣住大刀刀柄,时刻预备着一旦城内发生异动,就立即拔刀互护送乌雅连识出逃。 但是没想到进城之中,城内百姓的反应出乎他们意料。 看见是草原人入城,大部分百姓居然都是驻足旁观,偶尔有人互相窃窃私语两句,居然都不是辱骂,而且惊奇。 “是他吗?” “应该是,大人说他今天会来拜访辽东县。” “天呐,我第一次见到活的!” “我也是。” …… 摸鱼儿被这些人的议论弄的摸不着头脑,忍不住看向乌雅连识,但乌雅连识也是一头雾水。 直到他们经过几个聚在一起玩耍的孩童,孩童们一面手牵手,一面唱童谣: “乌雅王,叫连识。父被杀,兄亡故。忍辱偷生为报仇,手刃仇人千古传!” 乌雅连识挑了下眉。 再往其他地方看,他发现不止是这些小童,就连辽东县的告示栏上也贴着“他卧薪尝胆,刺杀杀父凶手,最后继承王位”的画作故事,题目叫做《王子复仇记》。 故事采用典型的王子复仇模式,在乌雅连识头上堆积了许多悲惨遭遇。将大祭司塑造的残暴又凶狠,就连汉人听了都忍不住咬牙切齿的程度。 因此,虽然草原人在辽东县的风评都不太好,但乌雅连识却凭借着可歌可泣,可悲可叹的复仇故事,在辽东县获得了一定的同情和怜悯,人们对于乌雅连识的接受度也变相的提高了许多。以至于乌雅连识一路走来,收获的同情眼神要远多于愤怒。 乌雅连识都不用想,就肯定这个主意是周稚宁想出来的。 果不其然,当乌雅连识与摸鱼儿在墨绿衣裳男子的护送下到了县衙以后,就看见周稚宁正对他眯着眼睛微微笑:“在下周稚宁,见过乌雅王。” 今日周稚宁穿的很正式,一身绯红色官服配上她俊秀的眉眼,眼神清亮,给人以浩然正气的巍峨之感。 乌雅连识见状,不由勾起嘴角,第一次郑重其事地行了草原的礼数:“乌雅王乌雅连识见过大人,愿周大人一切安好。” 周稚宁笑道:“不必多礼,乌雅王请这边走。” 乌雅连识闻言一边往县衙里面走,一边低声对周稚宁说道:“没想到本王在周大人眼里是这样的人,复仇的王子?哈哈。” “乌雅王可还喜欢这个故事?”周稚宁问。 “颇为喜欢。” “既是如此,那就请乌雅王将戏做全。复仇故事里的乌雅王,可是个谦和有礼,唾面自干的人物。”周稚宁微笑。 “唾面自干?”乌雅连识眯了下眼睛,转头问摸鱼儿,“你知道唾面自干是什么意思?” 乌雅连识讨厌汉人,所以汉族文化修养不足。 “就是被别人吐唾沫在脸上都不生气。”摸鱼儿悄悄说。 乌雅连识磨了磨牙:“谁敢往本王脸上吐唾沫,本王就灭了谁。” 周稚宁这时停下了脚步,笑道:“复仇的王子可不是乌雅王这个性格,王上笑一笑,谦和一点,戾气不要这么重。等下见到了你的族民,最好再掉两滴眼泪,告诉他们为了换回他们,你答应与我们辽东县通商。” 乌雅连识挑起眉毛:“你就不怕他们见了我的眼泪,群情激愤之下,反对与汉族通商一事,对你们更加仇恨?” “意思是这么个意思,但话肯定不能这样说。”周稚宁眉眼灵动狡黠,对着乌雅连识眨了眨眼睛,“王上要这么说,就说那苏沁部落……” “一切的根源都是苏沁部落下手狠辣,掳走了辽东县父母官派去外头通商的使者!” 牢狱内,乌雅连识站在走道里,用手捂着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这位使者是周大人的救命恩人!却死在了苏沁人的手里。辽东县货物也损失惨重,几十万两银子也被苏沁部落吞占了,所以才辽东县才忍无可忍与苏沁开战,而我们乌雅部只是被卷进去的无辜部落而已!” 周稚宁所编写的“复仇的王子”故事也在牢狱中流传着,众人得知乌雅连识没死好一阵高兴,此时见着乌雅连识居然为了救他们,不顾自身安危,独自深入敌营,不由对乌雅连识更加感恩戴德,以至于对乌雅连识的话全盘相信。 “我知道,当初辽东县就是想要找苏沁部落要人,结果被拒绝,这才开战的。” “该死的苏沁部落,太贪了!” “一切都是苏沁王的错,自他上位以后,我们乌雅部也被苏沁部落骚扰过!” …… 俘虏们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就把苏沁王骂了个狗血淋头。 “大家静一静。”乌雅连识语气严肃,“如今我已继承王位,却在大祭司的床底下搜出他与苏沁王串通一气,杀害我父兄的罪证。此仇不能不报,所以我已经杀了苏沁王,全权接手的苏沁部落。” “好!王上好样的!” “苏沁王就该死!” 乌雅连识的话引起一阵支持。 乌雅连识摆摆手:“但是你们遭受的苦难,和辽东县的损失都是苏沁部落造成的。本王既然已经接手了苏沁部落,就得代替苏沁向辽东县还了这笔债。所以本王决定——” 他顿了一会儿,以一种坚决的口吻说出了后面的话:“打通两族的通商渠道,将我们的牛羊马匹卖与辽东县,再从辽东县进购蔬果米粮。而你们,我亲爱的族人们,你们也可以被放归回家了!” 话音落下,牢中一阵沸腾。 “什么?!与汉族通商?!” “以前根本没有过的事情。” “汉族人太狡猾,我绝对不同意!” “可是不通商我们就不能被释放,可能连王上也会有危险。” “唉,都怪苏沁部落!” “对!都怪苏沁!” …… 俘虏们生气之下,又不敢直接拒绝通商,只好将事情全部怪在苏沁部落的头上。 大家的火气有了一个发泄口,也就不会针对辽东县了。 至于辽东县的父母官有没有这么一个恩人,这个恩人是不是真的被苏沁部落捉去了,都不重要了。 站在牢狱外听完了全程的周稚宁露出一个微笑。 第69章 坑银子 两边都觉得自己赚了…… 通商的事情虽然定了,但现在重担就给到了辽东县。 众所周知,辽东县穷,很穷,非常穷。再加上连打了这些天的仗,大家荒废了田地,以至于所以周稚宁要代辽东县售出瓜果蔬菜以及米粮一类,但实际上辽东县拿不出这些东西。 这个时候,先前被程普散播的假消息吸引而来的商会老板们就起了作用。 县衙大堂之时,周稚宁高坐首位,左边坐的是商老板等商会精英,右边坐的是附近绕有名声的士绅。 第102章 周稚宁抬起右手边的茶盏,不慌不忙地用茶盖拂开热气,轻呷一口,笑道:“朝廷要募捐的消息是谁传给诸位知晓的?你们大家可知道,这可是朝廷密而不发的消息。你们提前得知,不是在朝廷内部有眼线,便是有什么不可见人的交易。本官若是查出来……”她语气沉下来,变得有些冷,“诸位可都请不了好。” 商老板等人被吓的一激灵。 但是为利而来才是商。 商老板惊吓过后,也就腆着一张老脸笑道:“不瞒周大人说,我们只是在城内偶然听说的。据说是有位差员在送信的途中喝醉了,这才大嘴巴把消息透露了出去。若大人要追究责任,这实在是不关我们的事儿啊。” 没想到程普还挺机灵,知道装醉酒传播消息。 周稚宁眼珠转了一圈,然后故作严肃地放下茶盏:“既是如此,若上面有人来追究,本官自然也有了话说,必不会牵累在座的诸位。好了,你们退下去吧。” “诶,这这……” 商老板等人下意识想挽留。 他们是为了留名来的,这会儿还没达到目的,怎么能轻易离开。 “你们还有事儿?”周稚宁挑眉。 “周大人……”商老板讪笑,“您说这消息已经透露了,朝廷要募捐的事儿也是铁板钉钉。既然事已至此,不如提早募捐。” “提早募捐?”周稚宁嗤笑一声,“商老板你这算盘可是打的好啊,趁着别人都不知道的时候捐少许银两出来,成为记名簿子上的‘捐款第一人’,届时陛下带着文武百官浏览册子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你商老板的大名。真是会花小钱办大事啊。” “周大人是误会草民了,既然这捐款簿子是上交给陛下看的,草民自然也想让这上面的数字好看些。”商老板一张老脸都快笑成了橘子皮,“周大人,草民想捐这个数,不,是这个数。” 商老板左右手比出一个十字:“十万两雪花银捐给周大人,也是帮扶咱们辽东县的发展嘛。” 听到这个数字,就连周稚宁也忍不住挑了下眉。 十万两,完全足够替辽东县的百姓们购买蔬菜种子,再供他们过一个温暖饱腹的冬天了。 但是周稚宁压住自己即将翘起来的嘴角,皱眉说:“没有这样的先例在前啊,商老板,你这样做本官很为难的。” 商老板有些慌。 他们这类商贾不缺钱,就缺名,而且得到以陛下为首的文武百官嘉奖的大名,说不定往后还能给他带来更多的钱。 这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傻子才不愿意做。 “周大人,周大人,还请大人明示,大人有什么需要的,草民就是砸锅卖铁也奉给大人。”商老板眼巴巴地瞧着周稚宁。 “嗐,商老板这就是说笑了。本官是清清白白、正正经经的父母官,不会给自个儿谋私。”周稚宁为难地蹙起眉头,“就是今年辽东县的百姓们有些难过,打了两场仗,田地就给荒废了。眼看着气温一点点降下来,不过两月就要入冬。就怕到时候辽东县饿殍遍野啊,唉。” 闻言,商老板擦了擦脸上的汗,一双小眼珠滴溜溜地转,似乎在权衡利弊一般。但片刻后,他终究是下定了割肉一样的决心,咬牙说:“周大人,除了银两以外,草民愿意额外再捐两万担粮食给辽东县百姓过冬!” 粮食比银子更值钱,商老板说了之后心疼的连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周稚宁这才故作沉吟地说:“唔……商老板的决心这样大,本官倒不好拂了你的面子。” 什么叫我的面子?明明是这两万担粮食的面子! 商老板内心腹诽,可面上还是一副讨好讪笑的样子。 而跟着商老板来的其他人看商老板居然这样财大气粗,他们远远比不上,生怕周稚宁看不上他们的那些三瓜两枣,纷纷表示也愿意给辽东县捐粮: “我捐五千担粮食!” “我捐两千担!” “我捐三千担白菜!” “那、那我捐过冬的棉被衣服。” …… 此前辽东县米价上浮,商会这群人趁此机会捞了大笔金银。这回争先恐后的募捐对他们来说虽然肉疼,但动摇不了太大的根基。况且又能捞到一个好名声,可算是赚大了。 周稚宁摆出一副“你们非要提前捐,本官虽然很不耐烦,但看在你们很有诚意的份上就勉强同意一下”的模样,叫身边下人拿来契约书,与几个商会老板一个个签了。 按下红手印后,双方都看着这份契约笑的咧开了嘴。 商老板更是高兴,连连保证:“周大人您放心,七天之内我就把钱和米粮都送过来!往后还请大人多多关照,草民也愿意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周稚宁也忍不住笑开了,眉眼漂亮又生动:“好说好说。” 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呢,嘿嘿。 一行人收了契约神清气爽地出门,茗烟和魏熊正好与这群人擦肩而过。 茗烟有些奇怪这些人高兴的跟捡了大便宜似的,随后认真给周稚宁汇报他这些日子在乌雅族的所见所闻。他说完之后,魏熊接着开口。 因为魏熊在乌雅族潜伏的时间比茗烟更久,所以茗烟口中很多点到为止的东西在魏熊嘴里说的更为深入。 “乌雅族有自己的一套独特方法养马和训马,经他们手驯养的马匹格外强壮听话,轻易不会惊马,远比咱们县的驯马官做的好。” “苏沁部落因为靠近水草丰茂的地方,所以牛羊比其他部落都肥。当时大祭司之所以想与苏沁王勾结,便是一个图羊一个图马。” “但是现在苏沁部落被乌雅连识吞并,草原上最肥的牛羊和最健壮的马匹就都落在他手上了。以后如果没人镇得住乌雅连识,怕是要成为我们汉族的一大劲敌。” …… 周稚宁点点头,眼眸浮现一抹深思:“牛羊倒是可以用其他的东西交换,就是这驯马方法难得。如果能知道乌雅的驯马方法就好了……” 茗烟现在如果张班头等人一样,对周稚宁是无条件信任。见她已经有了想法,便语气轻松地说:“只要是大人出手,这世上就没有拿不下的东西。” 往常魏熊可能还会鄙夷一下茗烟喜欢拍马屁,但如今他只是站在一边默默点头。 茗烟说得对。 周稚宁无奈地笑笑,敲了茗烟一下,道:“读书不多,拍马屁倒是很上道。” 但是周稚宁现在还真没什么办法。 对付一个人就要找准弱点,钱财,美色,权利总有一样能对上,但目前的乌雅连识却一样都不缺。连杀父杀兄之仇都已经报了,实在没有其他的欲望。 就在这时,县衙外响起一道轻柔的女声:“周大人?周大人您在吗?” 这是张表妹。 茗烟和魏熊顿时对视了一眼,一副“你我都懂”的模样。 茗烟问:“大人,可需我俩告退?” 周稚宁差点黑了一张脸:“不许走,都留着。” 话音落下,张婉儿就提着菜篮子走进来了。 她还是那副弱柳扶风的模样,只是眉眼间有了些许疲惫,只是一见着周稚宁,她眼睛一亮,连带着步子都轻快了不少:“原来周大人在县衙呀。” 面对张婉儿,周稚宁着实有些尴尬。凶不得,也温和不得,只好以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问:“敢问张小姐寻本官有何事?” “前些日子草民陪着嫂子一块儿转移辽东县的孩子们,回来之后我表哥又生病了,我不得不与嫂子在一旁服侍。现在我表哥伤势已经见好,所以草民便来看望周大人了。”张婉儿温声说。 周稚宁极为高兴:“张班头的伤已经见好了么?可能下床行走了?” 张婉儿点点头:“只是行走还不太利索,可能还要修养一段时日才行。” “不妨事不妨事,请你转告张班头,让他尽管安心修养。他修养这段时间应有的俸禄,本官会差人每月安例给他送去,一分不会少,叫他放心。”周稚宁笑道。 这样的做法就是现代的带薪休病假,还是可以一直休到好全了为止。 遇到这么个老板,哪个打工人不感动啊? 就是张婉儿也不由红了眼眶,连忙给周稚宁行礼道谢,高兴地说:“草民就知道周大人是这世上最好的官。” 然后她打开自己随身带着的食盒,从里面端出一份品相精致的小酥饼。 “这是草民为大人做的,全是为了感谢大人对我表哥的照拂。乡下地方,酥饼不够精致,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第103章 周稚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下了,但马上就分给看热闹的茗烟和魏熊一个:“都是张小姐的心意,大家都尝尝吧。” 但是后者拿着这酥饼,又看着张婉儿哀怨周稚宁糟蹋她心意的眼神,觉得手上的这块酥饼跟烫手山芋一般,就是拿着都觉得手心冒汗。 周稚宁尴尬地咳嗽了两声,避开了张婉儿的眼神,说:“本官想起来还有通商的细节要与乌雅王商榷,本官先走一步,张小姐不送。” 言罢她脚步匆匆地离开,直叫身边的张婉儿想叫她留步都来不及。 茗烟和魏熊也不知该如何处理女子梨花带雨的模样,也是纷纷找了借口离开。 “我去买菜!” “我去买米!” 两个人一同离开,到了县衙外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诶,魏壮士,你说咱家大人为什么不肯亲近张表妹?”茗烟看向魏熊。 魏熊沉吟了片刻,说:“大人不喜欢罢了。” “这样的女子还不招人喜欢吗?”茗烟咂舌,“长的又好看,说话又温柔,还有一手的好手艺。” “那是你,咱们大人却不这样觉得。况且以大人的才干和身世,就娶京城里的那些小姐都行,何必要屈就?”魏熊说。 “不,你说的也不对。”茗烟咬了一口酥饼,思索道:“我以前就跟着主子,主子像是根本没有考虑过男女之事一样。就拿放榜来说吧,多的是人榜下捉婿。和主子同届的那些举子都成了亲,可唯独主子不为所动。甚至都没想着以状元之身与哪位大人的小姐定亲,这实在不合常理。” “你说的也对,但大人这样聪慧的人,她的想法岂是我们可以猜测的。”魏熊撇撇嘴,“再说了,大人只要做成了辽东县的政绩,回京之后还怕没人来说亲吗?别说大臣们了,说不定能得陛下亲自赐婚呢。” 茗烟觉得魏熊说的极有道理。 高门大户的婚姻是不由自己的,都得拿出去当筹码交换。 哪怕作为筹码的持有人,周稚宁并不想成婚,可实在到了一定时候,成婚与否也由不得她了。 第70章 又坑乌雅连识 他还觉得自己赚了…… 与此同时,乌雅连识住处。 县衙经过修缮之后,整理出来了很多房子。之前赵淮徽来时就住在周稚宁的旁边,现在乌雅连识来了也是住在县衙。 本来二人住近一些也方便周稚宁与乌雅连识打交道,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周稚宁并不想乌雅连识住进赵淮徽住过的地方,于是就安排乌雅连识住在了她旁边的旁边,中间隔着间赵淮徽住过的旧房子。 周稚宁提着食盒进去的时候,乌雅连识和摸鱼儿两个正围着房间里的一盆矮子松大做研究。 乌雅连识眯起一双碧绿的眼睛:“好漂亮的树,本王居然从未见过。” 摸鱼儿摸着下巴,认真道:“我听说这叫松树。” “松树?”乌雅连识白了摸鱼儿一眼,认真地说:“松树哪儿有这么小,你一定是听错了。” 摸鱼儿立即点头:“王上说得对,属下回头再找人问问。” 周稚宁笑着推门走进去,道:“王上若是喜欢,本官遣人去买两盆矮子松,送到乌雅族去。” 瞧见是周稚宁来了,乌雅连识立即直起身,板着脸严肃道:“草原辽阔不已,有什么东西是找不到的?” “是,王上说的是。”周稚宁将手中食盒放下,自己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听说草原的牛羊就如同草一样多,草原的马,特别是乌雅部落的,更是矫健。每一匹放在外面,都有如沙漠里的水一般珍贵。” “这是自然。”乌雅连识邪睨了周稚宁一眼,“但从你口中说出来,本王总觉得你是另有算计。” “本官可没有算计之心,本官只是希望王上想一件事。”周稚宁五指在桌面上有规律地敲动着,“乌雅族虽然与我辽东县达成了通商协议,但草原部落向来各自为王,彼此并不服气。就算现在乌雅部落因为吞并了苏沁部落,成了草原上最大的部落。但露财遭贼偷,狮子也能咬死象。到时候若是其他部落联合起来针对乌雅部落,该怎么办?” 乌雅连识皱起眉头,这个问题显然他也思考过。 毕竟游牧民族擅长马术、游击,因为自小吃肉,长的人高马大,战场上一个人能抵过十个汉族士兵。之所以他们至今还没能打进大明,就是因为心不齐。 部落与部落之间彼此不和,冲突不断。要想他们合作比天还难,但要想他们彼此厮杀却只需要一点点挑拨,特别是在泼天富贵的诱惑下。 毕竟现在乌雅连识因为斩杀大祭司又吞并苏沁一事,在整个草原出尽风头,也叫不少人惦记乌雅部落的财富。以后再将与辽东县通商的消息放出,不难让人觉得中原那些精美的瓷瓶、金光闪闪的元宝将会独独落入乌雅部落的手中。 以后乌雅部落必定能凭借着这笔财富发展壮大,最后说不定要压榨其他部落的生存。而现在乌雅连识根基不稳,无疑是一拥而上,如饿狼般把乌雅部落彼此分食的最好机会。 “你既然能问本王这个问题,定是早有应对之策了吧?”乌雅连识看向周稚宁。 “本官是有一个对策,但是王上肯信本官么?”周稚宁笑眯眯的,漂亮的眉眼犹如狐狸般狡黠。 乌雅连识最讨厌的就是周稚宁露出这种笑,这表示这个狡猾的汉族官员又在算计些什么了。 “说吧,说你要什么。”乌雅连识咬牙。 “之前本官已经说过了,听说乌雅部落的马最好。”周稚宁笑道。 “你就要马?”乌雅连识讶异的挑眉,“这有什么难的,本王回去之后就挑千批好马给你送过来。” 但周稚宁摇摇头,开始狮子大开口:“我要你们乌雅部落不肯外传的驯马术。” 乌雅连识愣了愣,继而嗤笑了一声:“周大人既然都知道御马术是我们乌雅族绝不外传的秘密,怎么还想着找本王要?你莫不是在试探本王的底线吧?” 但是周稚宁不躲不闪,目光正正地看着乌雅连识。乌雅连识也看着她,眼神从一开始的“不信”,渐渐变成了“讶异”,再就是“震惊”,最后乌雅连识嚯得一下跳起来,眼睛瞪的硕大:“休想!” “王上何必这么着急拒绝?”周稚宁面色平静,甚至还有闲心站起来想拍拍乌雅连识的肩膀,“咱们坐下来再聊聊。” “草原神在上,本王早该知道你在打什么坏主意!”乌雅连识一抖肩膀甩开了周稚宁的手,气的脸都要发红了,“我乌雅部落能在草原屹立不倒,就是因为我们马技高超。我们培养出来的马,总能在激烈的战斗中带回我们的将士。这些事情本王不信你不知道,你居然还能开口?你这分明是在趁火打劫。” 周稚宁道:“王上仔细想想,是御马术重要,还是保全乌雅族重要?” “若乌雅族当真被覆灭,你们也讨不到好处。没了我们,你们与谁通商?”乌雅连识沉声道。 “乌雅族对于辽东县来说也并非独一无二,没了你们,我们大可以与草原上的其他大族陈述利弊,再与他们建立盟约。利益当前,没人会不想要花白白的银子吧?”周稚宁似笑非笑。 乌雅连识虽然怀疑周稚宁话语的真实性,但又因为草原部落见利忘义的天性而感到摇摆。 让周稚宁放弃了乌雅部落绝对不是件好事,乌雅部落可能才兴起片刻就要跌入深渊。 可是御马术一旦交出去,乌雅部落当前是没什么事,可后续难支,也不是什么好选择。 “本王绝不能……” 乌雅连识开口,却没来得及说出后面半句话,就被摸鱼儿按住。 “王上,别这么冲动拒绝,你要为乌雅部落的未来想想啊。摸鱼儿拉着乌雅连识走到一边,压低了语气说,“再与周大人周旋一下!” “你让本王如何周旋?她要的是乌雅族安身立命的东西!”乌雅连识瞪了摸鱼儿一眼。 摸鱼儿平时是个不开窍的老木头,这回他难的聪明了一回,道:“咱们可以和周大人各退一步!周大人不过就是要御马术,那咱们就把会御马术的驯马师给她。驯马师是咱们的人,一定不会向这些中原人透露咱们的秘密。这样一来,我们既守得住御马术的秘密,周大人也能源源不断地训出好马。” 说到这里,摸鱼儿一拍手:“按照他们汉人的话说,这叫两全其美!” 乌雅连识细细一想,居然从摸鱼儿的话里也品出了几分道理:“摸鱼儿,本王第一次觉得你得草原神庇佑,勉强还有些智慧。” 第104章 随后,乌雅连识转过身开始和周稚宁打商量。 “不行。”周稚宁一口否决,“本官要的是御马术,你们却给本官驯马师,定是在糊弄本官。” “何来糊弄?这只会叫我们大家都好。”摸鱼儿抢出来道:“大人也知道御马术对我们部族的重要性,强行夺走只会叫我们心生怨恨,来日就算一起通商恐怕也不能团结合作,何必呢?” 周稚宁眉心一动,似乎被说动了。 摸鱼儿晓之以理,乌雅连识便动之以情。 乌雅连识道:“两族通商,其实对你们辽东县好处更大。本王是在你们辽东县待过一段日子的,知道你们这里荒的很,从下到上都没什么。百姓吃的苦,你这个当官的也没好到哪儿去。吃穿住行,样样不如意。本王算能体谅你们的苦处,但凡换一个部落王,他未必能做到如本王。周大人,若是逼走了我们,坏处可比好处多啊。” 话音落下,周稚宁沉默了一段时间,像是在沉思。 半晌,她才仿佛被打动了一样,道:“好吧,是本官想岔了。既是如此,只将驯马师送来便可。我们会以自己老师的方式,恭恭敬敬地对待他们。” 见周稚宁松了口,乌雅连识两人也觉得自己达到了目的,微微点了点头。 但从乌雅连识这边出发,他心里对周稚宁还是略有不满。 其中有他高傲并不愿意轻易让人威胁的原因,也有觉得驯马师同样珍贵,不肯轻易给出去的缘故。 这时,周稚宁笑道:“瞧本官这记性,差点忘了这盒酥饼是特别来送给王上的。” “特意送本王?”乌雅连识长眉微挑,瞥了一眼盒内那仅剩四个饼的盘子,“就四个饼?” “王上是草原人,不知道我们汉人有句话叫做‘物以稀为贵’。”周稚宁说话的时候面不改色,“东西越少,就证明这东西越珍贵。” 乌雅连识微微难看的脸色才好转了一些:“既是如此,本王尝尝。” 他坐下来,拿了一块酥饼吃。 周稚宁试过,自然知道这酥饼美味,便期待着看乌雅连识的表情。 果然,吃下一块酥饼之后,乌雅连识眼睛微微一亮。 “酥脆可口,甜而不腻,水面油盐平衡。”周稚宁微微一笑,“王上以为如何?” “倒是不错。”乌雅连识瞥了周稚宁一眼,“只是你为何要与本王说这些?” “因为本官打算将制作这类酥饼的秘方送给王上。” 乌雅连识一愣:“你当真要把这秘方给本王?” “是,而且还会另派厨娘前往乌雅部落,教汉人的厨艺。”周稚宁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贸易通道一旦构建,就不止几千旦粮食、蔬菜了。做饭手法不同,免不了会叫族人们错失美味,以为自己亏损了,届时对王上的声誉也不太好。干脆本官不藏私,让两族都能分享同一种烹饪技术,享受美食。” 乌雅连识不由眼神颤动,心里那丝怨气一下子没了,反而有些感动:“周稚宁,你这个人真是……” “毕竟是本官先开口要了御马术,是本官的不是。”周稚宁道。 乌雅连识认真道:“本王认真记你这个情。” “多谢王上。” * 从乌雅连识的居所出来,周稚宁就去寻了茗烟,嘱咐他赶紧拨一笔银子去修建能供乌雅部落驯马师居住的房子。 茗烟因为在乌雅部落住过一段时间,知道驯马师对于这个部落的重要性。闻言,不由惊讶道:“大人,乌雅族怎么会派驯马师过来?” “当你要捅破窗户的时候,人人都不肯。但你要拆掉房子的时候,他们就允许你捅窗户了。”周稚宁微微一笑。 从一开始周稚宁就想着要驯马师,说要御马术以及另寻部落通商都是吓唬,好在乌雅族现在确实空虚,乌雅连识底气不足,能够勉强被她唬住。后面她再给秘方作为补偿,便能如自己所愿了。 至于这些驯马师来了以后怎样才能偷师…… “茗烟,再去找几个聪明机灵,但又能吃苦耐劳的好儿郎过来,让他们过来拜师。”周稚宁说。 “拜那些驯马师当师傅?”茗烟惊讶。 “对!”周稚宁眯着眼睛,“中原人拜老师的礼通通给我做一遍,三牲礼,举香,赐名,全都不能少。再告诉他们,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架势拿出来,一定要从心底里尊重这些驯马师们,就是以后驯马师们回了乌雅族,也得三不五时的去看望。” 这样的待遇堪比中原的恩遇座师了! 茗烟听的都惊呆了。 “去照本官说的做吧,毕竟咱们汉人哪怕抛开一切不谈,在用‘尊师重道’感动人这一块也能做到极致。” 人都是情感动物,一旦被感动,其余的都好说了。 第71章 抢种 可怜这些小麦 商老板叫商会连银子带米一块儿送了来,其他老板也陆陆续续地送来了承诺的蔬菜、水果。 辽东县的基建工程也又一次启动,在一块选址还不错的地方开始打地基盖马厩,重中之重是建好驯马师们居住的房子。务必要宽敞漂亮,给予师傅们最高级的待遇。 当魏熊在周稚宁当初画下的巨幅建模图上,如约定般画下一道道红圈时,周稚宁笑道:“好啊,屋子房子都建起来了,今年大家也不愁过冬了,好啊,咳咳。” 茗烟在她身后站着,适时将手上带着的银狐裘披风披到她肩膀上:“主子小心些,天气一日日转凉了,眼看就要过冬。您的风寒还没好全,依旧咳嗽着,可要担心身子呀。” 身上的银狐裘披风几乎是触体生温,周稚宁垂首摸了一下,心想赵淮徽倒是真的为她好,总是留些好东西给她,哪一日她总得有个回报才是。 随后,她才抬起头来笑着对茗烟道:“我的身子没什么大不了的,赵兄给我留了好几贴药,你去熬了给我端过来吧。” “哪儿还需要您吩咐,药早就备上了。”茗烟说,“张婉儿姑娘知道您风寒还未好,一早就过来给您煎药。现下里,那药估计还在火炉子上温着呢。” 周稚宁有些头疼:“怎么她又来了?” “人家张姑娘一片痴心,奴才们怎么好拦?再说了,她好歹也是张班头的表妹。”茗烟说。 要是对张婉儿太过无礼,岂不是打了张班头的脸?人家现在可还在养伤呢。 周稚宁想一想,道:“罢了,药且先放一放,你与我再叫上魏熊,一同去乡下菜地里瞧一瞧吧。” 茗烟知道周稚宁是想躲着张婉儿,立即应下就去办了。不过茗烟还是记挂着周稚宁的身子,不敢真不让周稚宁吃药,所以他叫魏熊悄摸儿地拿帖药出来,他再自个儿煎给周稚宁喝。 还好辽东县附近的几个村儿没有不认识周稚宁的,一听说大人病了药煎药喝,都争先恐后地要献自家的药罐子。 最后茗烟挑了个新的,蹲在田埂上给周稚宁熬药,周稚宁就和魏熊下田。 周稚宁走在田垄处,眯着眼睛往左右两边望一望,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片仓皇,不见绿色。她便看向跟随在身边的老农,问:“老伯,现下农田里都种什么粮食?是小麦么?” 老伯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人极瘦,皮肤被太阳晒的很黑,脖子后天一抹晒伤的赤红,脸上的沟壑条条道道,眼珠浑浊而沧桑。 闻言,他道:“回大人的话,是种小麦。但小麦也分春秋,早在九、十月份我们就该播秋麦子了,但是咱们穷,手上没钱买麦种。现在好不容易盼来了大人,咱们农民手上也有了点富余,可眼看着就要十一月了,播秋麦子的气节就要过了。与其种了小麦又叫它们冻死,我们干脆就不种了。” 但是农民是一年的收成管一年的饭,现在不种秋麦子,到了来年种春小麦的时候又要等。商老板他们的羊毛已经被周稚宁一薅再薅了,现在没有个更大的理由,是再薅不到银子了。可没了银子做保障,来年辽东县说不定又有一大批人饿肚子。 周稚宁皱起眉头,她看着脚下的泥土,然后蹲下来抓了一把。 感受着泥土的湿润与肥沃,周稚宁惋惜道:“这么好的土,要是能种点东西,来年肯定能有好收成。” 魏熊点点头,觉得可惜:“北方本来就以小麦种植为主,现在可惜了。” “诶,要是我们叫上足够的人来一起种。”周稚宁抬头问:“那是不是可以抢在十一月之前下种呢?” 魏熊迟疑道:“可行是可行,但辽东县的农田那么多,就是再来几千上万人,也不可能在短时间之内把小麦全部播种。” 第105章 “但就算不能全部播种,播一半也好啊,来年也有一半的口粮可以支撑。”周稚宁不舍地将手中的土重新抛回土地,“我得想个办法,找点人过来帮忙才行。” “那不如求助乌雅连识?他们部落人多,而且现在通商一事尚未完全确定,地牢里还关押着一大批俘虏呢。”魏熊道。 “不可。”周稚宁摇摇头,“种地不比其他,草原人对此甚是生疏。万一乱种,导致小麦还没发芽就死在地里,反倒是得不偿失。要找,也得找有种植经验的汉人才行。” “但是现在这个时候,农民们肯定都在忙自个儿家的地。哪里有时间来咱们辽东县?”魏熊摇摇头,“依我看,这麦子是种不成了。” “成事在人,谋事在天。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可以?”周稚宁站起神来,“让我来想想办法。”然后又看向老伯,“老伯,这几天您先回家去,天气冷了,小心冻着。这麦子我来替你们想办法,一定不让大家吃亏。” 老伯忍不住哽咽:“周大人,您真是观音菩萨在世啊。” 周稚宁就怕老人哭,赶忙又是一阵安慰,就和魏熊离开了田垄。 这时候茗烟的药也熬的差不多了,还冒着热气呢。 周稚宁接过来吹了两口气,正要喝,结果瞧见黑漆漆的药汁忽然荡起了一点涟漪,与此同时,她也觉得鼻尖冰凉凉的,似乎落了雨一般。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才发现不知何时,天空已是积满了乌云,黑云压城城欲摧,叫人没由来的觉得压抑和喘不过气。有星星点点的白色碎屑不断地飘落下来,却不是雨,而是雪。 “天啊,下雪了。”茗烟呼出一口白气,不可思议地看着天空,“北方这么早落雪吗?” “是啊。”周稚宁清亮的眼眸清楚地倒映出飘雪的模样,“北方的初雪来的比南方早的多,现在只是小雪,往后才会下大雪呢。” 随后她低下头吹了吹汤药,紧接着就将这碗苦汁一饮而尽。虽然喉头的苦意如同翻江倒海般涌上来,可热药下肚,她略有些寒冷的身子倒是有了些暖意。 但再看那几位老伯,都穿的十分单薄,周稚宁将空了的药碗递回给茗烟,道:“回县衙之后,去拟张告示出来,告诉全县百姓,县衙可以免费提供姜汤,路过县衙的百姓尽可以进来喝碗浓汤驱驱寒。” 不像现代用电器就能得到一杯热水,古代要热水就只能烧柴。柴价虽不算太贵,但烧开一锅水要耗的木材却不少,总体来看也是贵的。穷人负担不起这个价,更穷的,就算是砍了柴,也是用柴去和富人换米吃。 冻死和饿死各选其一。 所以周稚宁的这碗热姜汤其实能在无形之中救下许多人,只是县衙的账簿上又要记一大笔开支了。 茗烟简单在心里算了个数,就忍不住为这笔数字咂舌,但他也知道周稚宁向来舍得在老百姓的身上花银子,也不就多说,答应下来。 尔后,周稚宁又对魏熊道:“魏熊,你去核对一下有哪些富商承诺过要送我们过冬衣裳的,预备要送多少套。把数字记下来,再去县内查访一下,看看哪些人家过冬衣裳不够的,优先发给他们。”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若是备下的过冬衣裳不够,就以两三个人算作一件,暂且先凑合着。余下的我再来想办法。” 魏熊也点头:“是。” “茗烟心细机灵,魏熊可靠沉稳,有你们二人协助我办事我很放心。”周稚宁低低咳嗽了两声,目光担忧地望向这片土地,“但当务之急还是麦子……” * 虽然只是下了一场小雪,可是雪过以后,辽东县里外上下、各事各物都披了一层薄薄的雪。雪渐化吸热,辽东县的温度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低下来,县衙里的衙役不少人都换上了厚实一些的棉服。 在这样的天气下,周稚宁在县衙大堂上坐着批折子总是手僵,在茗烟的劝说下,还是将办公的地点移去了自个儿房间。 嘎吱—— 茗烟推门进来,斯哈斯哈地搓自己的耳朵,一面哈白气,一面说:“主子,您让我办的事儿奴才办妥了。” 周稚宁正在和逐渐冻结的砚台做争斗,闻言,头也不抬地问:“有多少人来喝姜汤?” “可不少咧。”茗烟搓着手回想了一下,“一上午就有二十来个,一锅姜汤只够轮一遍的。这还只是小雪呢,这往后要是落了大雪,咱们怕是还得再支几个锅子。” “支就支吧,总不能把人给冻着。最冷的时候,你们再去药铺买些强身健体的药放在汤里一起熬,银子不够使的话就从县里的账上直接拨,告诉刘师爷一声就成。除却买种子的银子绝对不能动,其他的你就看着办吧。”周稚宁舀了点温水进砚台,这才出了点墨,“茗烟,过来给我研磨。” “主子,您要写信?”茗烟窜过来按住墨条,利索地磨起来,“您是要管京城里的赵大人要人么?” “京城离咱们这儿太远,远水解不了近渴。”周稚宁拿毛笔蘸了磨,“所以我自然要找位更近的。” 然后开始在信纸上落笔—— “柳怀禛将军敬启,后辈周稚宁久慕鸿才,冒昧致书,以求教诲。今……” 此前赵淮徽曾对她说写过一封家书给柳怀禛,在信中请求柳怀禛在辽东县危难之时出手相助。周稚宁一直在想该如何利用这个关系,才能既全了自己,又不至于太为难别人。 如今这个机会正好,她借只是借些人手来,总不至于让柳怀禛太为难。 写完信后,周稚宁落下自己的印签,就交给了茗烟去寄。 若是快马加鞭的话,大概一两天的时候就能到。 果然,两天以后,周稚宁就收到了柳怀禛的回信。 茗烟笑道:“都说柳将军生了一副侠义心肠,这次回信定是有消息来了。” 周稚宁也是笑着拆开了信封,打眼一看,发现柳怀禛给她写的开头首句是:“忽得兰言,欣喜若狂。” 她自己倒是久久慕名柳怀禛,要高兴的发疯也该是她发疯才对,怎么柳怀禛会这么回她? 只是略微想一想,这事儿就被周稚宁抛到了脑后,继续往下读。但是越看,她的脸上却越凝重。 因为信的语言虽然很委婉,但还是明确地透露出了“未能为力”这四个字。 只是具体原因柳怀禛并没有透露,只是遗憾地表示自己这边抽不出人手。 “边境难道有异动?” 周稚宁蹙眉深思,却想不到会有谁在这个时候来犯。 这时,倒是隐约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喧哗之声,像是两方人扯起皮来,你一句我一句吵的不可开交。 这事儿周稚宁一般懒得管,都是叫茗烟处理,茗烟也在行。果然,茗烟才听见了吵闹声,就撸起了袖子,哼哼道:“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大人心烦的时候闹事。” 说完就跳出门去。 周稚宁还在苦苦思索。 若是从柳怀禛那里借不到人,她就只能拜托乌雅连识了。可是这是最下乘的方法,鬼知道没接触过种田的草原人会把种子种成什么样?说不定到了来年他们会是白忙活一场。 罢了罢了,现下是能抢种一点是一点,先叫魏熊带几个衙役收编几个小组,先领头下地干活儿吧。 周稚宁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站起身来,正要去前厅大堂寻魏熊时,却远远地瞧见魏熊拍打着自己的衣服,脚步匆匆地朝她走了过来。 离得近了,周稚宁才看清魏熊的衣服居然都湿了,脸色也不好看,是被气成这样的。 一见着周稚宁,魏熊就向她告状:“大人,今天排队领姜汤的队伍里不知道怎的,混进来两个打北边儿来的汉子,不知道咱们这儿排队领汤的规矩,只管抢。好几个乡亲都被抢了汤喝,我原先要与他们理论,谁料他们与我将打起来,撞翻了装河水的水桶,把我搞成这幅狼狈模样。” 周稚宁眉头皱的更深。 魏熊的能力她是知道的,寻常人根本打不过他。 那两个人应该不是普通人。 “走,带本官去瞧瞧。” “是。” 两个人一路到了前面大堂,魏熊指人给周稚宁瞧:“就是他们俩。” 周稚宁眯着眼睛看过去。 确实是两个身形魁梧不输魏熊的汉子,一个国字脸,一个胡子拉碴,身上都披着破衣烂布,脚上的靴子也满是泥泞。 可是周稚宁更加仔细看了看那鞋,随后冷笑一声,道:“魏熊,带一伙衙役去将这两人扣下。” “大人,这两人恃强凌弱,是不是要打他们的板子?”魏熊问。 第106章 “恃强凌弱?我看倒是‘临阵脱逃’这四个字更适合他们。你看他们脚上穿的,三寸的皂底纳四层的布,靴后还有丝绦相配。不是杀人越货的贼匪,就一定是逃兵!” 周稚宁沉下脸。 这两个逃兵若真是从北方来,看来柳怀禛那边确实是出事了。 第72章 县债 做文章 魏熊再加上几个衙役,轻而易举地就将这两个逃兵给抓了回来。 周稚宁的书房中,这两人噗通两声给周稚宁跪下,求饶道:“大人,大人,我们再也不敢了。我们就是冻坏了,这才忍不住多喝了两碗姜汤,我们再也不敢了。” 周稚宁不确定这两人会不会是柳怀禛手下的兵,也担心立即挑破二人身份,他们会愧极生变,闹出一些棘手的事来,于是先按下逃兵一事不表,而是先顺着二人的话道: “要想饶你们也容易,你们需得一五一十地说清自己的身家背景。不然在这落雪的时候,忽然冒出你们两个生面孔。不是卷了主家钱财出逃的家仆,就是抢了百姓财物的劫匪!” 两个人对视一眼,见周稚宁没提逃兵的事儿,眼里有些庆幸,便自称是更北边儿居住的百姓,开始对周稚宁表起清白来。 “大人,我们二人本是居住在北边的村民。本来也是安居乐业,但是今年落雪来的比往年更早些,堵塞了回城的路,以至于导致境外的探子回报不及时,竟然误了大消息。” 周稚宁眉头一皱:“什么大消息?” “边境线外的元朝残部要偷袭我们。” 话音落下,房中的人都震惊了。 早在太祖立国之时,就已经把元朝旧部打的接近崩溃,已然成了一片乌合之众,根本成不了什么气候。所以太祖根本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设置边防九镇,也只是为了防止有敌国攻打。 现在太祖崩逝,又经历了成祖,以至于到如今的陛下,已有两三代朝代更迭,没想到元朝残部却在这时卷土重来了。 “他们趁着风雪而来,因为事发突然,所以一击打溃了柳怀禛手下的两个先遣小队,差点叫他们夺了城。是后来柳将军又带人夺了回来。” 这下周稚宁知道为什么柳怀禛那边抽不开身了。 “这些元人,亡我大明之心不死!真是可恶!”魏熊咬牙。 周稚宁默默点头。 其实以柳怀禛的能力,哪怕有风雪的相助,这些元人也只能占据一时的优势,不会是柳怀禛的对手。况且元人早就被打的只剩残部了,剩下的这些实在不足为虑,她倒不用太过担心。 “魏熊,把他们带下去关起来。”周稚宁敲了敲自己的桌面,“改天寻个差不多的日子,派两个人将他们押送给柳将军。” 两人面面相觑,大呼冤枉。 “大人饶命啊!我们可都是良民!” 这时魏熊也终于可以骂出声了:“呸,什么良民,当逃兵就算了,还抢百姓的姜汤喝,只是把你们重新押回军营,而不是打你们几十板子已经很好了。” 两个人瞪大了双眼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暴露的,就这么被魏熊和几个衙役带了下去。 “这么看来,这两个逃兵应该就是那两支被打散的先遣小队里的。边境苦寒,这二人耐不住寂寞,干脆就逃了。只是身上的其他物件都扔得,就靴子一时找不到替换,所以才一直穿着赶路。”周稚宁道。 这事儿在边境很常见,周稚宁并不意外。 “主子,咱们本是要找柳将军借人的。现在将军抽不开身,那咱们这地……”茗烟叹气道。 不用茗烟多说,周稚宁自己就头疼了。 现在播种秋小麦的事情又一次陷入了僵局。 * 北方下过了小雪,天气就是一天一变,受冻的人一多,县衙里的暖炉锅子一天到晚都不熄火。 县衙,漫天飘雪,北风呼啸。 茗烟一边将抓好的补药丢进锅子里熬,一边冻的直发抖,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朝烧的正旺的火炉靠近了些。 “哟,茗烟兄弟,可委屈你在这儿熬着了。”岳中旗三两步走进来,大力拍去身上的雪,“这天气可真是冻坏人了!来,也给我来碗热汤。” 茗烟揭开锅盖给岳中旗舀了,岳中旗接过之后也不讲究,叫旁边蹲着喝汤的百姓给他腾了点地方,就在犄角旮旯里盘腿坐下了。 “欸,我说你别光顾着喝啊。” 茗烟把抄勺交给厨娘,自个儿蹲在岳中旗旁边,“大人叫你和魏熊一块儿去那些大户家里领棉衣的,衣裳呢?” “急什么?那些大户上赶着巴结咱们大人,衣裳是少不了,只是运回来要花一番力气。”岳中旗砸吧了几下,咕噜噜灌完剩下的,再一抹嘴,“天寒路滑,道路又泥泞,我们的车队有一半儿陷在了东边进城的泥地里。魏熊和几个兄弟在哪儿看着,我自个儿跑来到县衙里寻人来帮。顺便取取暖。” 茗烟翻了个白眼:“你不早说,白叫人家受冻。” 然后就站起来预备着跑到后唐去告诉周稚宁。 偏巧那边周稚宁已经掀开了门帘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张告示,见茗烟和岳中旗都在,便道:“可是要出去?” 茗烟就将岳中旗的话重复了一遍,请示道:“大人,这会子雪正大呢,那车怕是不好出来。要不叫魏熊他们回来,等雪停了再拉?” “行。”周稚宁说话的时候嘴里也冒着白气,折起告示道:“正好本官另有事情吩咐,你叫上些人和本官一块去城西。顺便把魏熊也叫回来,只留一两人看着棉衣就是。” 说完,她就连轿子都不曾坐,直接出了县衙大门。 岳中旗还在疑惑:“大人做什么这么急?” 茗烟却已经急急忙忙地取了把油纸伞,赶忙跟着追了出去:“大人!大人!你不穿斗篷好歹打把伞啊!你的风寒还没好呢。” 岳中旗的问题没人解答,他又不是个聪明的,只好糊里糊涂地先把碗放好。 那边有几个同样喝汤的百姓笑着说:“岳捕头还不快跟去,周大人说这话肯定有自己的道理,就是把县衙里的衙役老爷们都带去也没什么,有什么大家替周大人看门儿呢,保管出不了错儿。” 岳中旗便一笑,果真多点了两个衙役一块儿去了。 等到岳中旗带着魏熊等人一路赶到城西的时候,周稚宁已经一头钻进了田里,低着头,弯着腰,似乎在丈量着什么。茗烟则打着把油纸伞站在周稚宁身边,自己也不敢挨着伞檐半点,全都拢在了周稚宁头上,一边嘴上还劝: “大人就是有再要紧的事儿,也不该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咱回县衙先穿身暖和的披风来吧,不说挡雪,但好歹御寒。” 周稚宁却没理他,兀自研究着什么。 茗烟劝不动,只好给魏熊和岳中旗两个使眼色。 这二人一左一右地靠上来,还没站稳呢,就听见周稚宁道:“从明天开始,本官想卖县债。” 茗烟不懂:“大人,什么叫县债?” 周稚宁沉吟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说:“现在咱们辽东县要下种子,可是缺人。但隔壁县城的农田现下大多数都弄好了,接下来就等着过冬。咱们要是能借动他们的人帮辽东县办事,种子的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大人,这不可能。”岳中旗摇摇头,“属下就是在这片土生土长大的,这个时候天冷,乡亲们又大多没有足够的棉衣,只能待在家里不出来。一家人凑在一起取暖,倒还能省些柴火。顶多再有些人家砍了自家的白菜、萝卜出来卖,赚额外的油水。否则大家是不会轻易出来的。” “是啊,大人,别说其他县城农民的棉衣了。就是咱们辽东县的棉衣也不够。”魏熊在这时开口,“就拿属下去那些大户家里领的棉衣来说吧,咱们辽东县人口有近两万人,除却妇孺病残以及其他行当的,也还有农民的人数起码也有八九千。可大户们送来的棉衣只有一半儿,还有一半儿还不知上哪儿去凑呢。” 棉衣是重要物资,在严寒的古代是足以卖进典当行的物件儿。所以一般家庭里边儿能有一件棉衣就是万幸,若有遇见谁人要外出,一件棉衣还得两个人轮流穿。其余的就多穿两件夏衣蹲在家中挨冻。 周稚宁道:“这便是本官要卖县债的理由,而且要卖给那些布商。” 然后周稚宁就将自己写的告示拿给魏熊三人看。 “县债乃全县共有,持有县债者来年可根据米市行情、辽东县的收成情况向辽东县索取一定比例的银两,债份儿越多,来年米市价涨,辽东县收成越好,能索取的定例就越多……”魏熊一字一句地读出这些字。 第107章 岳中旗紧接着读:“但今年县债售卖分为两千份,一份卖今年一斤白米的价格。” 茗烟赶紧算了一下:“今年的米价虽因为商老板他们囤货居奇涨了一段时间,但因为有赵大人和周大人都找个商老板,这段时间白米的价格已经降了不少。来年不知道会不会再涨。” “所以决定这县债多少的,其实还是辽东县的收成?”魏熊说。 周稚宁点点头,用手指了一下这片土地:“你们看这片土地,肥沃、辽阔,如果种上种子,来年必定丰收。本官想这对于那些商贾来说,会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话虽然是这样说。”茗烟为难,“但是大人,你这县债的说法我们从未听说过,难保那些商贾会信大人。” “本官也知道,但好在那些马厩已经修建的差不多了,也是时候可以找个日子接驯马师们来了。到时候,咱们再借乌雅王上的名,好好出一回风头。”周稚宁一笑。 “大人这样说,可是已经想好了叫我们做什么了吧?”魏熊笑道。 “到时候,魏熊你便这样……”周稚宁靠近魏熊,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第73章 徒弟与师傅 汉人的以礼相待 乌雅连识与周稚宁一同盖章的《两族通商文书》发放出去之后,着实在周围的县城引起了一场不小的轰动,激起了大范围的讨论。 这个时候,恰逢马厩已经搭建好了,周稚宁便和乌雅连识一同敲敲打打地去接驯马师们入城。 看着辽东县门口的即使冻的发抖,但依旧努力保持礼节的守城士兵们。和后面被三到六个人团团抬着的三牲礼,乌雅连识不由挑了一下眉毛,对摸鱼儿说:“他们的礼节未免太周全了些。” 摸鱼儿瞥了一眼两队原地待命的唢呐乐队,也是默默点头,但他觉得:“王上,属下觉得这正是周大人认为王上威严遍布草原,所以才会对驯马师们礼遇有加。” 诚然,这个马匹拍的乌雅连识非常舒服,但以他对周稚宁的了解,这人闹这么大动静一定是另有所图。 “先看看周稚宁到底要干些什么。”乌雅连识说。 很快,到了驯马师入城的时辰,远远的就看见一队人骑着高头大马走了过来。 这些人高大强壮,马匹也是健壮不已,毛发乌亮。一双双碧绿的眼睛,昭示出他们的异族人的身份。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将他们显得轮廓硬朗。 马队到城门依例下马对周稚宁行礼。 为首的一个大胡子用不甚正宗的中原话说:“中原的官员你好,我是驯马师以勒扎。这些,是我们乌雅族进献给中原官员的礼物。” 周稚宁抬头朝后面看去,发现在以勒扎的身后还跟着一支马队。十二匹骏马的背上,背满了充满异域风情的礼品。有色彩大胆鲜艳的腰鼓,也有毛色光滑漂亮的羊皮。 周稚宁微微一笑,行手礼道:“多谢。” 紧接着,就该是乌雅连识出来说两句。 乌雅连识走到驯马师的面前,客套地说:“以勒扎,你是草原上最厉害的驯马师,也是最忠诚的草原战士。本王相信你在辽东县的这段时间,一定凭借你忠贞坚定的良好品质,和周大人他们相处愉快的。” 这便是在提醒以勒扎不要将驯马的秘诀透露出去,只帮辽东县训马,做好分内事情就够了。 以勒扎闻言,单手盖住左胸,神情认真道:“草原神在上,我必然不负王上重托。” 周稚宁心里也跟明镜一样,她笑了笑,转头对茗烟和魏熊点了点头。 茗烟和魏熊收到周稚宁的眼神示意后,茗烟悄悄退出了人群,魏熊则高声喊道:“奏乐!起!” 磅礴的乐声呼啸而起,唢呐高昂入云,笛子声轻快欢乐,鼓点也是给的恰到好处。 以勒扎以及其他驯马师被这突如其来的乐曲一惊,有些不知所措,周稚宁解释道:“这是我中原对待重客的礼节,还请您和您的族人请往这边走。” 言罢,周稚宁领头走在前面,以勒扎以及马队跟在后面。 乐队站在两边吹奏乐曲。与此同时,还有百姓们夹道欢迎,齐声欢呼:“欢迎乌雅族!欢迎乌雅族!” 被这热情的喊声吓了一跳,但驯马师们大多数还是以一种又好奇又疑惑的目光看着他们。 然后,茗烟不知道从哪儿领出来几个穿着干净的小孩子,穿过人群来给驯马师们送花。 只是这花并不是真的,而是用彩布扎出来的绢花。堆在一起新奇又好看,许多驯马师接到花之后都面露惊奇,连声夸奖:“好漂亮!” 以勒扎也忍不住将这绢花看了又看,然后摸了摸给他献花的小孩子光滑的脸蛋。小孩子被他粗糙的手一摸,忍不住咯咯地笑了笑,轻声轻气地说:“叔叔再见。” 然后就跟着小朋友部队一块走了。 以勒扎的目光跟着这孩子飘出去老远,一脸胡子的黑汉子都忍不住咧开嘴笑了笑。 乌雅连识在旁边看着,顿时心生不妙,但又挑不出什么错儿,只好继续跟着队伍走。 很快,队伍到了马厩处。 自从动工以来,乌雅连识一次都没来看过。因为以他来看,马厩就是马厩,再怎么修的精良也修不出个花儿来。再加上周稚宁自个儿也没去监督过,所以他也以为马厩建的必定平平无奇。 谁知到了现场一看,才知道这马厩建的十分整齐规整。这栏杆,这房顶,一看就知道是用的新木,靠近时鼻尖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木香。 马厩旁边还有一排排精神面貌看起来极好的小伙子们,个个劲衣短打,站的规规矩矩,双手背在身后,两脚之间的距离与肩同宽。 见到这一群奇装异服的驯马师们,为首的一个小伙子站出来,深吸一口气,中气十足地喊:“全体都有!向师傅问好!” 话音落下,十来个小伙子卯足了劲儿高声喊道:“师傅好!” 所有人都被这热情的问好震了一下。 以勒扎懵懵地抬手:“大、大家好。” 周稚宁笑道:“以勒扎,这些是本官为你们安排的学徒。以后会在你们手底下做些打杂之事,协助你们驯马。你们若想保留秘诀,防着他们也无事,但他们对你们,依旧以师徒之礼相待。” 乌雅连识和摸鱼儿眉心一跳,总觉得周稚宁这样安排对他们很好,但是一转头看见以勒扎等人同样一副震惊脸,又总觉得怪怪的。 “现在请各位师傅挑选自己的徒弟。”周稚宁道。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做第一个站出来的人。 场面一时间有些僵,倒是徒弟队伍里那个领人喊话的小伙子主动站出来,自我介绍道:“各位师傅,在下姓庄名黎国,今年十七。早年就当过驯马小吏,有些经验在身上。不知道有哪位师傅看得起我,愿意让我来帮帮忙,打打杂。” 不愧是专门挑选出来的机灵人,在这种场合格外会灵活变通。 既然有人主动开口,又有周稚宁在一边看着,总不太好拂了人家的面子,于是由以勒扎缓缓开口道:“我收你。” 庄黎国脸上露出一个笑,立即小跑了两步到以勒扎面前,结结实实地给以勒扎行了个拜师礼,然后就恭敬地站在了以勒扎的身后。 有了以勒扎做开头,其余乌雅族人也逐渐松动起来,开始各自挑选徒弟。 不过半个时辰,每个小伙子都有了各自的师傅。 这时候,也差不多快到午时了,该用膳了。 周稚宁笑道:“诸位,我们中原人有句俗语,叫做‘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诸位远道而来做客,本官也得尽一尽地主之谊。今日,本官特意在繁华的米城设下筵席,请大家赏脸亲往。” 其实周稚宁说话太讲究,这些驯马师没怎么听懂。这时候,他们身边的徒弟就派上了用场,一个个都悄声在自家师傅身后或重复,或翻译,这才叫大家明白,原来周稚宁要专门请他们吃饭。 中原人就是客气啊。 以勒扎笑呵呵地说:“谢谢中原的官员。” 周稚宁便摆摆手,示意徒弟们牵上师傅的马,一块儿跟着去。 乌雅连识本觉得连着马一块儿牵去是不是太过招摇了,谁知他才转头,就看见魏熊居然跑去牵了驮礼物的马队,带着领头马也踏上了去迷城的路。再加上乐队吹吹打打,徒弟们浩浩荡荡,衙役们为周稚宁开路,整个队伍招摇极了。 哪怕因为寒冬许多人都缩在家里头,看见这样大的阵仗都忍不住探出头来瞧瞧热闹。 “这是哪里来的队伍?” “听说周大人要和蛮子们通商啦!” 第108章 “哟,你们看那些东西,蛮子也有这么好的鼓啊。” 米城离乌雅族们进来的地方还有点远儿,一伙人跟着周稚宁走了半天,都没看见酒楼出现,肚子已经饿的咕咕叫了,旁边还时不时有群人跟看猴似地瞧他们,驯马师们都有些为难。 但是抬头一看,周稚宁身为本县父母官,也跟着他们一块儿走呢,而且还一脸正经,看起来也不像耍着他们玩儿。 于是几个驯马师对视了一眼,把心里的疑问又压了下来。 这时候,徒弟们就表现的非常有眼力见,纷纷搀扶起师傅的右臂,态度也是恭敬谦让。还有一些驯马师实在体力不支的,徒弟甚至能够主动蹲下来背着师傅上路。 本来师傅与徒弟之间还因为族群有所生疏,但一场徒步下来,双方之间的距离无形之中拉近了很多。 第74章 挑钱多的 找只肥羊看看 左喻是整个米城里数一数二的布匹商人,周稚宁领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吹吹打打进城的时候,他正在议事厅内和自己的几个庶弟谈事。 一个蓄着胡子的矮胖男人愤愤道:“商老板这王八蛋,不过就是因为攀上了周大人这根高枝,在老子面前嘚瑟的跟什么似的!因为西北布市更新较晚,我便想把手里的一批陈布卖去西北,好歹赚点银子回来,不至于让这批布料砸在手里。船我都商量好了,结果商老板这家伙硬说自己是为朝廷办事,硬生生抢走了我的船!害得我最后是赔了一大笔银子啊。” “可不是。”另有人愤怒地开口,“商老板的那些狗腿子们不过是给周大人送了点白菜,也有一个算一个的傲慢起来。就隆裕典当行那掌柜的算什么东西?!就他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了。天天嘴里心头一刻不忘‘周大人’,气的我恨不得给他一记窝心脚!踹死这个王八蛋!” 左喻叹气道:“米城里边儿商老板一人独大,他又向来心黑,要从咱们手里捞油水,不给就不肯给咱们入商会。若我们也在这商会里边,周大人说要捐款捐物的时候,哪儿轮得到他们?” “周大人有个好官,也是个清官,可哥哥你可曾听过‘好官不长命,清官家中贫’这句话。”一个瘦长的男人摸着胡子慢慢悠悠地开口,“当然,小弟我这样说并非是诅咒周大人短命破财,而是她要振兴起整个辽东县,光靠商老板给的那些东西必然不够。但是以周大人的性子,必然不会在同一批人身上一薅再薅。等到周大人下次有难处的时候,就是我们上位的时候。” 左喻点点头,深以为然:“其实砸银子倒没什么可怕的,后面周大人能不能给咱们好处我也不甚在意。但别人都打通了这条路子,咱们就不能落下。否则谁知道有一天,那些脏心烂肺的东西会不会在官府面前给咱们挖坑?到时候咱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其他几个庶弟听到左喻这么说,也是纷纷点头同意。 民不与官斗,他们这些经商的更是要和官府打好交道了。 左喻便叫来身边的小厮,吩咐道:“等会儿我写封手书,你叫上府里的大管家亲自给辽东县的周大人送去。再叫管家在府里的库房中多挑些雅致的小玩意儿,不需要太贵,但一定要有些意境。最好是些上好的字画、书法,好好打包起来,一块儿送到县衙去。记住,务必要亲自交到周大人的手上。” 小厮点头应下,又说:“可是老爷,奴才听说周大人到米城来了。” 左喻一怔,其他人跟着激动起来。 矮胖男人急切道:“今儿又不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周大人怎么忽然就来了。你跟爷好好说说,可别说漏了一句半句嘴儿。” 小厮赶忙转向矮胖男人,恭敬地说:“奴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但听咱们后院儿里专司后厨的瑞宝说,他今早去买猪肉,亲眼瞧见周大人带着一帮异族人敲锣打鼓地往回春楼的方向走了。周大人麾下的茗烟、魏熊都在,还有两个依仗也特别大的异族人,看上去似乎身份也不简单。” “好好好。”左喻兴奋地一拍手,“二弟、三弟、四弟,咱们的机会来了!快,趁这个时辰商老板那伙人还不知道消息,咱们先赶去回春楼。二弟,你向来管理酒楼得当,快些找出咱们名下有些名气的酒楼,待周大人饮宴结束后,再请她前往一聚。” 矮胖男人高兴领命:“是,我马上就去。” “三弟,你管着钱庄,先带些银子赶去回春楼,一定要抢在周大人之前结账,万万不可让周大人自个儿动银子。”左喻看向瘦长男人。 瘦长男人沉稳地点点头:“我明白。” 最后,左喻才看向一个穿蓝袍的少年,笑道:“四弟,你读过不少书,又最为机敏。周大人学识广博,你们二人必然聊得来。届时记得说些好听的,让周大人高兴高兴。” 但是这个四弟却没有爽快地答应,反而嘀咕道:“若是周大人喜欢谄媚之人,那她便不是周大人了。” 左喻吩咐道:“不管怎样,这事儿可是关乎到咱们左家的未来,你可千万不要在关键时候犯浑。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得有点数。” 说完,左喻就拉着左晓棠出了门。 另一边,回春楼中。 周稚宁特意叫茗烟在这边定下了大堂的位置,只要是来回春楼吃饭的人,都可以看见他们这群人,乌泱泱一群,几乎挤满了整个大堂。 “诸位。”周稚宁站起身来,举起酒杯,“感谢诸位与辽东县和平通商,即日起,本官将选定辽东县周边的商贾成为你们草原的专属供应商。布匹、粮食、古玩,都有。乌雅王上,您以为如何?” 乌雅连识左右看了看,发现回春楼上上下下挤满了看他们的汉人,他这时才回过味儿来,明白了周稚宁的意图。 他瞬间有些不爽,觉得周稚宁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又利用了他一次。 但如今通商协议的宣告已经发了,他也已经站在了这里,就是心里再想骂周稚宁一万次,也只能顺着周稚宁的话说。 他站起来道:“本王以为周大人说的特别好。” 周稚宁眯着眼睛笑的很开兴,乌雅连识瞥了她一眼,总觉得这人笑的和狐狸一样。 于是放下酒杯之后,乌雅连识凑近周稚宁道:“本王知道你在利用我,现在你总该说说你的目的是什么了吧?” 周稚宁浅浅呷了一口酒,似笑非笑地说:“王上这是想分一杯羹?” “你们中原人有句话叫做‘见者有份’。”乌雅连识道。 其实他身为草原最大部落的首领,复仇成功之后对这些金银财宝都没什么兴趣了。但是如果能从周稚宁的嘴里要点东西,他还是很乐意的。 周稚宁拿眼角余光看了下围观的群众,心里估摸着米城的富商这会儿应该都知道他们到回春楼的消息了,然后就笑着对乌雅连识道:“王上如此配合本官,本官必然不会让王上空手而归。这样吧,等会儿本官就安排两个商贾来。王上见了他们,只需要展示草原丰厚的物资,以及王上雄厚的兵力。吓一吓他们,王上自然也能得偿所愿了。” 乌雅连识狐疑:“就这么简单?” 周稚宁点点头:“就这么简单。” 就在这时,回春楼的门口赶到了几批人。 打眼一看,有以左喻和左晓棠为首的左家,有以李春华为首的李家,以及其余几家。值得一提的是,只有左喻所在的左家不是商老板的商会里的,其余各家都是。而且两拨人在门口就互相使眼刀子,一副剑拔弩张、水火不容的模样。 乌雅连识分不出来这些人的派别,只看向周稚宁:“你怎么叫来了这么多人?这叫本王挑哪个好?” 周稚宁微微一笑:“挑钱多的。” 第75章 定好棉衣 预备着升官儿吧 乌雅连识点点头,仔细看向门口一争来抢去,要抢第一个进门的两拨人,不由觉得有趣。他仔细观察这两波人的穿着,指着一人道:“他们穿的倒是十分富贵。” 周稚宁眯着眼睛看了看,见那人正是她在商老板身边见过的商会老板之一,便笑道:“好,那便请王上去和他聊聊,本官去聊其他人。” 乌雅连识点头之后。 周稚宁便高声道:“那边几位老板,有话不如进来再说。” 李春华狠狠地挤了一下左喻,哼道:“听到没有?周大人唤我了。你边儿去!” 左喻被挤地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好歹旁边有左晓棠扶住了。 左喻愤愤不已,对左晓棠说:“你瞧见没有?他那张狂样儿!” 第109章 左晓棠却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多说,而是沉默地扶住左喻慢慢地往里走。 可是因为李春华等人抢了先,一大票人将周稚宁和乌雅连识身边的位置堵的严严实实的,左喻和左晓棠两个就是把脖子都够长了也瞧不见里面。 人堆儿里,李春华对着二人见了礼,笑的一脸谄媚:“见过周大人,见过这位……” 周稚宁笑了一下,郑重介绍道:“这位就是乌雅族新继位的王上,也是传说中那位卧薪尝胆、武功高强、聪明睿智的乌雅连识。同时,也是这次辽东县和乌雅族通商的有力促成者。” 乌雅连识的汉语本来就不算很好,这回周稚宁还特意多用了些成语,叫他听的有些云里雾里。但只瞧李春华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亮,也越来越敬畏,一脸惊叹的模样,他便知不管周稚宁说了什么,反正肯定是他的好话就是了。 他便抖擞了一下精神,微微扬起下巴,摆出了王上应有的架子。 “原来是乌雅王上,小人真是没见识了。”李春华赶忙又给乌雅连识行了次礼,笑着看向周稚宁,“小人一听说周大人带着乌雅王上进了城,就知道大人必然又有新的点子来振兴辽东县了。小人虽不才,但也算有些银两。如蒙大人不弃,小人愿意帮忙。只求大人也能将在陛下面前露脸的机会赏小人一个……” 周稚宁指了指乌雅连识:“有王上在,本官不好做主。不如你与王上聊一聊,也好彼此了解了解。” 李春华还以为周稚宁这是在变相提醒自己给贿赂,当下连连点头:“是是是,王上还请这边请。” 乌雅连识便和李春华上了回春楼的厢房,摸鱼儿随后。其余乌雅人的汉语比乌雅连识更不如,听不太懂他们要干什么,但看自家王上满脸笑意,也就不再担心,兀自吃吃喝喝起起开。 于是当大多人都跟着李春华走后,留在大堂的就只剩左喻了。 左喻也不肯放过这个机会,连忙拉着左晓棠走到周稚宁面前给周稚宁请礼问安:“给周大人请安。草民左式布匹行左喻,这是草民那不成器的小弟左晓棠。” 周稚宁只是简单看了他们一眼,便知道虽然左家也算大户,但财力比不过李春华。 “起身吧,无需客气。”周稚宁道。 左喻颇为紧张,他搓着手说:“大、大人,天寒地冻的,您还要亲自来米城跑一趟,必然是有什么要事。不知这其中有没有草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周稚宁笑道:“近来天冷,百姓们要抢种麦子,却又因为缺少棉衣,使得大部分百姓不能出门。本官想为百姓们筹措一些棉衣与可以帮得上忙的人手,不知道左老板能帮多少?自然,我们也是会给银子的,自然不会叫老板您白做。” 整个辽东县的棉衣必然数额不少,就算是商老板也不敢轻易答应。 左晓棠正要让自家哥哥考虑考虑,谁知道左喻却一口答应了下来:“好!” “哥!你——”左晓棠一惊。 左喻却认真道:“我们左家经营多年,家中不说是大富大贵之家,也是说得过去,乡下也有两个庄子,养着一下闲散懒汉,只要大人愿意,草民即刻差遣他们去帮忙。至于棉衣,草民不才,手底下有个布匹庄子。每年倒也能产出个万八千儿件衣裳,保管每件都是实心儿的,绝不做那种以次充好的勾当。穿在那些乡亲们身上,必然能暖和身子。” 周稚宁颇为意外地看了左喻一眼,想了想,道:“既是如此,那左老板先坐,等到乌雅王上与李老板谈完之后再说。” “周大人,草民向来笨嘴拙舌,话说不利索,也说不清楚。但草民的小弟还曾念过两年书,也算有点子墨水在肚子里,大人与他聊聊,免得叫草民的愚笨给气着。”左喻笑着后退了两步,把左晓棠引见给周稚宁。 左晓棠年纪很是稚嫩,约莫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不过周稚宁也是少年为官,两个人站在一起,左晓棠看上去居然被周稚宁还要年长。 “给周大人请安。”左晓棠跪下来认真地行礼。 左喻看见自家弟弟行礼没什么大错儿,便笑一笑,悄悄地退了出去,要去回春楼掌柜的哪儿结账。 周稚宁以为左晓棠会顺他哥哥的意,与她东扯西赶地聊会儿,谁知左晓棠自从坐下以后就一言不发地低着头,这倒叫周稚宁有些意外。 不过既然左晓棠没得说,周稚宁自然也乐的闭嘴,干脆也是闭口不言,慢慢地喝自己的茶。 就这么喝完了三盏茶,左晓棠倒是先坐不住了。 左晓棠看向周稚宁,轻声说:“周大人,草民听说您是清官儿。” 周稚宁略一挑眉:“你想要说什么?” “草民是有些志向在读书上的,只是家中不好,出身商贾,按照咱们大明的律不许应考,所以只敢在底下多读些书聊以消遣。”左晓棠看起来跟个闷葫芦一样,说话的时候声音也是低低的,“书里面有这样的话,叫官儿应该予百姓,而不是从百姓手里面夺。” 周稚宁闻言忍不住笑了:“你觉得本官找商贾要银子的做法不对?” “第一,商贾也是百姓。”左晓棠抿了抿唇,“草民听说光是周老板就给了大人有近十万两银子,其余商会诸位也是只见多,不减少。就连草民的兄长,现下也要给大人您上贡了。第二,您只管着拿,却不知道商老板那些人在背后仗着您的微风四处耀武扬威。楼上的李老板就是,以为自己捐了钱就是为朝廷办事,所以口头心头时刻不忘。而我们这样没有门路的人家,就会被这些人欺负。” 周稚宁沉吟了一下,问:“所以你觉得你兄长其实无力承担辽东县的棉衣,但为了搭上本官这条线,于是忍气吞声地和本官做赔本买卖。” 左晓棠嘴唇嗫喏了两下,最后还是点点头:“对。” 周稚宁便抬起头来左右寻找了一番左喻的影子,却在回春楼的掌柜的处看见,左喻正和一个矮胖、一个瘦长的男人使劲儿地往掌柜的处挤。与此同时挤过去的,还有另外的一群人。个个都捧着银子,似乎是要结账。 诚然,似乎就连左喻本人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在使银子的地方他毫不吝啬。 “好,左晓棠,本官且问你,你是一直在书斋中读书吗?可曾随你的兄长管管商贾上的事情。”周稚宁问。 左晓棠摇摇头:“回大人的话,草民家中兄弟颇多。有大哥打理布庄,二哥掌管酒楼,三哥主理钱庄。因为大哥特许草民不必插手生意,随心而为就好,所以草民不曾打理过生意上的事情。” “难怪你有说这话的勇气,不是读书人,怕没这气量。”周稚宁一笑。 古往今来,最没有骨气的是读书人,但最有骨气的其实也是读书人。正是因为从小到大一直埋在旧纸堆里,才会养成一副思慕古代贤人舍身取义的性子,以至于不怕权贵,不畏官府,敢说敢为。 “可是大人也是读书人,甚至还是状元。”左晓棠抬起头来看周稚宁,稚嫩的脸庞上,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格外引人注目,十分清澈,也有几分一路闯到底的倔强。 “既然你这样说,那你近日可以跟在本官身边,多看看,再来说说本官是不是真的成了只是往商贾手里面掏钱的官儿。”周稚宁笑道:“另外,你兄长那边,本官是不会叫他吃亏的。本官会给他相应的银子,也会有一份儿县债。你且再往后看一看。至于商老板之流仗着朝廷的关系耀武扬威……左晓棠,你该知道,本官与朝廷都不是瞎子。什么人,就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只是现在时候未到而已。” 左晓棠面露疑惑。 这时,左喻那边终于靠着二弟和三弟的努力,捧着银子挤到了回春楼掌柜的的面前结了账。随后,这三个人像是干成了什么大事一般,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用衣袖擦着脸颊的汗,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而楼上,乌雅连识和李春华也谈论地差不多了。 厢房门被打开,李春华点头哈腰地送人出来,乌雅连识则是对着周稚宁点了点下巴,眼神明亮又高傲,似乎是觉得自己给周稚宁争取了天大的好处。 周稚宁忍不住偷笑了一下,这才抬起头来看乌雅连识,说:“王上,这儿还有一位左老板,不知道王上可想与他座谈片刻?” 没曾想,乌雅连识直接摆摆手:“不必了,本王心中已经有了最好的人选。” 话音落下,刚刚还因为自己抢账单成功而高兴的左喻,现下里脸霎时间就白了一大半,他赶忙上前走了两步,想要跟乌雅连识自荐,没想到乌雅连识却说道:“这位李老板要捐给你们五千两银子,是两千件棉衣。” 第110章 即使比不过商老板的财大气粗,这个数额也左喻能给出来的强多了。 李春华不屑地瞥了左喻一眼,眼里带着赤裸裸的嘲笑。左家人则是全部咬着牙,一副深感不甘的模样。 周稚宁则站起来笑道:“两千件恐怕不够,只是若是李老板愿意给五千两银子,那不如就拿这银子来请左老板一同裁剪冬衣。两家人合作,加班加点的,应该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制出来,也不会误了农时。” “你们辽东县到底有多少人?”乌雅连识啧了一声,但还是没干预周稚宁的安排。 峰回路转,左喻的心都差点跳出来了,简直是欣喜若狂,连忙再周稚宁面前保证:“大人,草民一定尽心尽力,草民现在就让管家带庄子上的人来帮着一块儿播种!” 周稚宁笑道:“人是要带的,但本官也不会让大家白效力。这一回的捐款不与朝廷相干,全是本官自个儿出的主意。所以如果又叫大家白白地给银子,而本官又坐享其成的话,本官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她说着,楼上的乌雅连识对摸鱼儿说道:“摸鱼儿将军,你可听见了?这人说她也会心里过不去。你有没有新学了什么成语可以形容她?” 摸鱼儿苦思冥想了一下,然后十分坚定地说:“巧舌如簧!” “什么意思?”乌雅连识挑眉。 “就是说周大人嘴巴又能骗人,又能骗鬼。”摸鱼儿小声解释道。 乌雅连识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哼哼道:“周稚宁这人可真是巧舌如簧!” 在旁边听见了一切的李春华忍不住擦了擦脸颊汗。 这乌雅王上这么听不懂中原话,那他刚刚给乌雅王上讲的那一通,这位王上到底听懂了没有啊。 楼下。 周稚宁叫魏熊和茗烟拿出几张告示来,分别发给左喻和李春华。 “这是本官要推出的县债,李老板捐的银子多,本官就比照县债的价格分你对应的股数,当然左老板也一样。若是辽东县有什么地方银子周转不过来的,也暂且拿县债抵了,等到来年粮价一开,再与诸位对账。”周稚宁道。 在座的几个都是商人,不会看不懂这些东西,只把告示拿在手里看过几遍,便明白周稚宁的意思了。 但是在粮价未开的时候就提这些,几个老板都觉得周稚宁有空手套白狼的嫌疑。 但是既然是要有求于人,被骗骗又怎么了?大家都是大户出身,谁家里缺这万把两银子了? 所以没人把周稚宁口中的县债当回事,只将告示一收,就满口答应,开始拍马屁。 “好好好,周大人给咱们的东西肯定都是最好的,咱们都相信周大人。” “对,周大人对咱们不薄,县债肯定是好东西。” …… 周稚宁闻言不由以拳抵唇轻咳了一下。 难怪人一旦当上官儿就容易迷失自我呢,原来每个官儿的手底下都有一群不分青红皂白,两眼一睁就是拍马屁的小喽啰们。 * 借助乌雅族的族人们演了一出大戏,把县债给推广了出去,周稚宁便打道回府。这其中自然又少不得一顿走,师傅们有了经验在先,都有赖徒弟或背或搀扶,就是坚持走路的,走的累了也在一边和徒弟聊聊天以解疲惫。 这么一天两趟的下来,就是再内敛沉默的师傅,也不得不和徒弟说上两三句话。这口子一打开,往后的交情也好攀了。 当然,周稚宁也不会白白的等着李春华、左喻他们做好了棉衣再动工。她叫上魏熊一块儿将领回来的棉衣发给各家农户,便叫领了棉衣的跟着县衙走,有一个算一个,组成了二十几个耕地小组,从辽东县东边的第一块儿农田开始,全力抢播麦种。 “乡亲们。”周稚宁披着赵淮徽留给她的披风站在田埂上,高声对着百姓们喊道,“只有今年种好了麦子,来年才会有一个好的收成。来年的收成好了,后年大家才能过上更安心的日子!” 话音落下,田里也传来了对周稚宁的回应:“大人说得对!” “大家伙儿,努力加油干!” 乡亲们的热情都很高涨,只是天寒手冷,雪落在田里化成了水,也容易是的泥土泥泞,道路难行。 所以大家种的时候还是有些吃力。 特别是北方的天空黑的又早,才抢种了不到两个时辰,天就快黑的看不见手了。为着不叫乡亲们摸着蛇挨咬,周稚宁便叫魏熊将大家带了回去,约定明日再继续。 “县衙里的厨娘们做好晚膳了吗?”周稚宁一边走路一边问。 茗烟跟在身后打伞,道:“回主子的话,咱们刚从回春楼回来之后,奴才就跟县衙里的厨娘说过了。只是为着大家能吃口热乎的,这晚膳不能做太早。但是咱们人又多,奴才估摸着这会儿还没能做完呢。” “唉,还是缺人手啊。”周稚宁皱着眉头,“实在不行,茗烟,赶明儿你和魏熊也一块去帮忙,只叫岳中旗在上边儿看着。” “我?”茗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奴才虽然也是出身在村儿里,可这种地的手艺老早就还给奴才的老子娘了。现在这一时半会的,可还真记不起来。再说那魏熊,他那可是山匪出身,干的惯的都是打家劫舍的买卖,这就更不会种了。” 周稚宁裹着披风不说话,心里想着还要去哪儿拉些人头回来。 不过刚回了县衙,周稚宁就发现今日的县衙和往日的不太一样,来这里喝汤的百姓们似乎比以往更多了,还有人挤在里头围着一个人。 见到周稚宁过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周大人回来了!” 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来看向周稚宁,然后人群中间默默地让开了一条路。路的尽头,站着一脸苍白的张班头,搀扶着张班头的姜嫂子,以及笑容满面的刘师爷。 “班头!”周稚宁也是惊喜地走过去,“伤筋动骨还一百天呢,你怎么这么快就来县衙了?也不说在家中多修养几天。” 张班头咳嗽了两声,笑道:“小人在家里躺一天,就白吃县衙一日的米钱,小人的心里过意不去。再说了,小人听说大人您要抢播麦种,想着这时候县衙肯定缺人,就想着自己哪怕是干干煮饭的活计也好,就来了。” “大人,您还不知道张班头的脾气?就是倔,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偏要回来,那就叫他回来吧。”刘师爷高兴地说,“这样小人就是煮饭也能有个伴儿了。” 听见这话,周稚宁才发现今日刘师爷居然穿了一件围裙。应该是厨娘那边人手忙不过来,下田的话刘师爷又太过年迈,这才选择去厨房帮忙。 周稚宁摇摇头,看向姜嫂子道:“嫂子,你也这样由着班头。” 姜嫂子只是笑笑,张班头却道:“大人,您可别说了,一听说大人可能会人手不够,拙荆比小人还着急。这不,又窜村窜户地去找了她的那些小姐妹们,别的不能说,只说这饭,就一定能保证大家可以吃上一口热乎的。” 周稚宁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周围人也看着张班头笑,每个人的眼底流淌着的都是善良和暖意。 于是周稚宁松了口,让张班头回了县衙。 与此同时,京城之内。 皇帝站在养心殿的门槛后,稍稍探出头看着漫天的飞雪,不由搓搓手感叹道:“啊,又是一年冬天了。魏闲,你说这是朕登基以来的第几个冬天了?” 魏闲在身后小心地给皇帝披上一件披风,笑道:“奴才记性差,已是不记得了。只知道陛下自登基以来,下了好几场瑞雪。民间都说瑞雪兆丰年,奴才看今年的雪也很不错呢,想必陛下这回也能听到一些好消息。” “好消息?你指的是谁?”皇帝摇摇头,“朕叫太子去查户籍的事儿,没想到后面倒是牵扯出了一大批人,个个都和三皇子有点关系。朕还没死呢,他们倒为这皇位争起来了。” 涉及到争储的事情,魏闲从不敢多说话。 皇帝也不需要一个太监多说什么,兀自道:“唉,朝廷里的官员们也是。除却赵淮徽与周稚宁之外,没人是真心臣服于朕。朕,放眼天下,居然只有两个天子门生。比起史书上记载的英明帝王们,朕似乎总是差了一些。” “陛下这可就是说笑了,这天下都是您的,您又正值盛年,还怕没有时间再去开疆拓土吗?再说了,您新提拔的那位周明承大人不是很合您心意吗?您还给人指去了工部,那可是个好位置呢。”魏闲笑道。 “明承啊,他倒是个可用的人。但就是他那个爹……哼,没什么出息。”皇帝哼道,“年轻时候倒也有几分可用,就是老了以后,越来越不中用了。” 第111章 “陛下不知道?近来明承大人似乎与周允能大人疏远了许多。听说是为着皇子府宴请的事儿,明承大人瞒着周允能大人没说,最后还是周允能大人自个儿发现的,叫周允能大人生了好大的一场气,人都气瘦了。不过不见明承大人道歉,父子两个至今都还僵着呢。” “是吗?”皇帝惊讶,“难怪近来周允能没在朕面前掺周稚宁了,原来是家中出了这事儿。这个周明承,倒是有点意思。朕记得按照辈分讲,周明承应当是周稚宁的堂兄。” “是啊,陛下好记性。”魏闲拍着马屁。 “他们周家倒是不错,出了几个好苗子。周稚宁在辽东县干的那些事,徽儿也全跟朕说了。”皇帝眼里流露出一些笑意,“她做的事情不错,不过是两个草民,朕也愿意看在周稚宁的面子上给他们个恩典。哈哈,总算朕没看错人。” “陛下的眼光自然是好的,等到春节述职之时,周大人就该从辽东县回来了。到时候,陛下您就能好好的跟周大人说说话了。” “是啊。”皇帝负着手,看着外面的飘雪,目光深远,“朕也应该想想,该给周稚宁升个什么官儿了。” 第76章 杀掉最后一批纨绔 准备回京问政 有了姜嫂子带领妇女们加入,在耕田一事上节约了不少人手,省下来的男人们,例如茗烟和几个伙房师傅,全都一起加入了抢种麦苗的行列。如果不是周稚宁风寒还没好全,至今还要喝药,以及还有全县的政务需要她处理,就连她也想下田去帮忙。 李春华和左喻那边也在源源不断地提供帮助,一车车的棉衣跟着风雪一块儿被送到辽东县。每到一车,就能多一车人下田干活儿。 再加上驯马师那边也活动开了,十来个徒弟跟着这十来个驯马师跑前跑后,一会儿跑马一会儿喂草料,也是累的够呛。 全县唯一算得上清闲的人,就只有乌雅连识、摸鱼儿和左晓棠了,三人倒是经常在田埂上碰见。 天空飘雪,落在人温热的肌肤上几乎瞬间就化成了雪水。 乌雅连识看着埋头在田内工作的农人们,看见他们冻红的双手,以及专注的眼神,目光不由颇为复杂。 “摸鱼儿,他们汉人种田,倒也不是很容易,似乎和我们寻找新鲜的草源一样累。”乌雅连识道。 摸鱼儿点点头:“在我们草原上,这么冷的天气都得在手上套个皮子,不然来年手上一定会生冻疮。” 一年种,一年才会长。 但是每到收成的时候,也就是草原异族大举进犯的时候。 乌雅连识抿了抿唇,心里也不觉得当时周稚宁故意让他耕田的行为不对了,反倒是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这些汉人。 正好,旁边就有个正经汉人左晓棠在,乌雅连识便问道:“这个汉人,你知道这些田一年能得多少粮食吗?” 左晓棠迟疑了一下,然后默默摇摇头,道:“回王上的话,在下出身商贾之家,不是农家人,不清楚。” 乌雅连识挑了一下眉头:“难怪本王看你好手好脚的,却没有下去种田,原来你不是农家人。”说完,他就走到农田旁边,稍稍俯下身子看向农田里的农民,“汉人农民,你们一年能赚多少钱?” 那农民是位老人家,向来老实,此时遇见乌雅连识的询问,便赶忙擦了擦手,恭敬地回答:“以前收成好,交税少的时候,一年也能赚个十五两银子。可是现在不行了,一年能赚五两银子便好。” 乌雅连识对中原的银钱没有多大的概念,听完之后他走过去问左晓棠:“喂,汉人商贾,你们一年能赚多少银子?” 左晓棠也听见了那位老人家的话,脸色凝滞了一下。他的长相本来就给人一种呆头呆脑的感觉,如今他摆出这种表情,整个人又透露出一种不知道该如何张嘴的局促感,不由让乌雅连识觉得眼前这人痴傻蠢笨。 乌雅连识啧了一声,看向摸鱼儿:“原来中原也不是每个读书人都跟周稚宁一样聪明。” 说完,他便重新走向了农田,去仔细看农田里麦苗的栽种。 左晓棠却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地,因为他想到了自家的账簿。他虽然不怎么管事,也从未经手过家中的账本,但最起码的银两开销他是算得出来的。 他们左家已经算是米城那边不算富贵的商贾之家了,可早膳还是能做两三桌人的吃食,鲜磨豆浆、鸡汁羹、上好的五香包子、红梗米饭等等,算起来就能有十几二十两银子。午膳又有荔枝鲜鸡、八宝火腿粥、炙烤兔腿。晚膳纵然用的清淡些,也必然有荷叶碧绿粥,再配一叠上好的,从三必居买来的扬州酱菜。 单是这一天,似乎就要吃掉农民好几年的用度。 难怪朝廷规定“士农工商”,且在业的商贾后代不许科举。若是银子叫商贾们赚了,功名也叫商贾们得了,全天下的好事都给商贾了,那整个大明也就乱了套了。 左晓棠觉得自己懂了一点东西,但是死读书过度的脑子还是木着的,有些迷糊。 这时,周稚宁自个儿披着披风打着伞,远远地从县衙处走了过来。看见左晓棠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发呆,便走过去拍了他一下,问:“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左晓棠被吓了一跳,看见是周稚宁以后,先是问了礼,然后就说道:“也没想什么。” 话虽是这么说,可嘴唇还是嗫喏着。 周稚宁便揣着手,笑道:“有什么话就说吧,本官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不成?” 左晓棠得到了鼓励,便沉思了一下,然后问:“大人,您做官以前是做什么的?” “本官?”周稚宁停顿了一下,然后道,“本官是寒门出身,未能做官之前,会在闲暇之时去帮家中劈些柴火,或是帮家中的姊妹们运送些绣样去集市里卖。只要是能贴补家用的,本官或多或少都做过一点。” 左晓棠愣了愣,然后才低着头说:“难怪大人此前要问草民是不是一直窝在书斋里读书。” “怎么?出来转了这几圈,有了感悟了?”周稚宁微微一笑。 左晓棠点点头,但又摇摇头:“只是草民还是很糊涂。” “糊涂是正常的,你该多看看,再多听听,多学学。你这样性子的人,将来是可以帮上辽东县大忙的。”周稚宁道。 她叫左晓棠跟着她来辽东县,并非是一时兴起,而是她看中了左晓棠这读书读到把自己淤进去的特性。 能把自己读成这样的人,大多数都是一根筋,而且心不坏,满脑子都是国、民、君、臣,是调教好了,就能对百姓一心一意。但这种人也有很多的臭毛病,排第一的就是喜欢纸上谈兵,再就是脱离现实和书生意气。只要改掉这几个的臭毛病,等将来她被皇帝调走了,不在辽东县,辽东县没人出谋划策的时候,左晓棠说不定就能成为辽东县最重要的救星。 左晓棠却不知道周稚宁是怎样想的,他听了周稚宁的话,还以为周稚宁是想在学问方面提点他,便很是规矩地又行了一礼,问:“那大人是否要布置几道题目给草民做?” “题目?”周稚宁挑了一下眉,然后又点点头,“对,本官确实要给你布置几道题目。其一,是叫你算算商贾每年收入与农家每年收入的差距。第二,是叫你翻找一下四书五经中关于民生问题的全部言论。然后写一篇策论给本官。” 左晓棠对于其他问题可能反应不快很迟钝,但是对于写文章却是拿手的很,双眼一亮,立即点点头答应下来。一本正经地说:“草民定在十天之内写完交给大人。”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周稚宁则搓了搓手,往自己手上哈了一口气,然后踩着雪走到了魏熊旁边。 和其他农家人一样,魏熊也在下地干活。就算两只手插在冰冷的泥土里冻的通红,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反而一直目光专注地插着自己的麦苗。 周稚宁叫他:“魏熊。” 魏熊愣了一下,才惊讶道:“大人怎么亲自来了?可是茗烟没能给大人煎药?小人这就去叫他。” “等下,不是药的问题,而是本官有件事情要吩咐你。”周稚宁说,“祖宗的规矩,每个官员在每年年近新春的时候,就要去京城接受问政。本官算了算时间,今年的问政也快到了。除开赶路上要花费的时间,咱们最迟这个月末就要启程离开了。” “如今已是十一月中下旬了,还差十来天就入了十二月,十二月后就要新年,确实是要抓紧赶路了。”魏熊仔细算了一下时间,又皱起眉头,“可是大人,咱们问政走了,这里的农活儿丢不开啊。还有乌雅连识,也要找个由头先把人送回草原才行。还有……” 第112章 魏熊仔细想着辽东县还有什么事务是离不开周稚宁的,却发现不管是辽东县的伤病、破损的城墙,还是矮旧的房屋,以及村民们过冬时的衣裳,周稚宁都已经考虑、打点的妥妥当当了,唯有现在的麦种还是个问题。但有了左喻的帮忙,再加上棉衣的问题已经解决,全力抢种之下,十一月之前必然能够种完。 “辽东县内的政务本官也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只是监狱里面还管着一些当年冤假错案里的凶手尚未处决。绝不能让这些人留到咱们回京之后,所以本官希望你在预备咱们启程回京的同时,和张班头、岳中旗还有刘师爷商量商量,挑个差不多的时候送这些人上刑场。”周稚宁说着,垂下了眼眸,“这些人本该以前就杀的,但是他们身后都有些京城里边儿的关系,为了摸清楚关系网这才拖延到现在。如今要去京城问政,他们的保护伞难免要给这些纨绔子弟撑腰。找了由头来压本官,与其到时候为难,倒不如这时候一刀了断来的干净。”周稚宁看向魏熊,“只是作为执行官,你怕是会招些怨恨。魏熊,你可怕?” 魏熊却爽朗一笑:“小人本就是贼匪出身,早就不怕这些了。如今能杀些蛀虫,正是痛快。大人请稍等,小人这会儿便去办。” 然后就将手上的泥水在衣服上擦了擦,利落地跑去了县衙。 砍头这件事儿还是得光明正大才好,即使整个县城里的人能来看的寥寥无几。可魏熊还是连同着张班头、刘师爷一起,细心带了犯人出来,又将他们赶至常杀人的菜市口,每个人还给了一碗断头饭,就开始静待午时的到来。 断头台上跪着的几个纨绔子弟吓的都快尿裤子了,一个比一个脸色惨白,根本没心思吃面前所谓的断头饭。 这回他们明白,就算是神仙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们。 可是他们怎么能甘心? 生在富家,这就是他们的命好!不过是一些贱民而已,杀了就杀了,周稚宁凭什么砍他们的脑袋? “周稚宁!你这个狗官!杀了我,京城里的大人们是不会放过你的!”一个纨绔子弟激动地破口大骂,肆意宣泄着他的恐惧和愤怒,“你绝对斗不过他!每个和他作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周稚宁撑着伞站在雪里,任凭这人如何叫骂也巍然不动。 等到天色来到午时的时候,周稚宁才后退了几步,看向旁边的刘师爷道:“他们面前的断头饭不吃也不要浪费,端下来,改日喂给村头的黑犬。” 不浪费粮食,到什么地方都是一个良好习惯。 刘师爷照做,却气得那纨绔子弟好似发了疯,他大骂道:“周稚宁!我等着看你下来陪我!我等着!” 岳中旗翻了个白眼,一脚踹翻那人:“吵什么吵,我家大人也是你能骂的。喂,刽子手,快来行刑。这张臭嘴老子可听不下去了。” 刽子手点点头,走过来,口中含了一大碗白酒,噗一声吐在钢刀之上,然后对准着疯狂辱骂周稚宁的纨绔,一刀下去,人头落地,叫骂声戛然而止,紧接着响起来的就是其他人害怕的哭泣声。 刘师爷想了一下,还是走到周稚宁身边问道:“大人,要不要小人去查一查这人的身家底细?改日若是大人回了京城问政,也好有个防范。” 岂料周稚宁摇摇头:“防范什么,本官杀了这许多人,早就把该得罪的都得罪透了。” 除却那几个一开始就站在她身边的人以外,其余的怕是都要警惕。 第77章 乡亲送别 刘备泥人 杀了几个纨绔之后,周稚宁本来要和乌雅连识商量着送他回草原,但刚好草原那边也派人来请乌雅连识和摸鱼儿回去,毕竟他们确实在汉族人的地界待的较久了,草原上虽没什么大事发生,但平日里也有些小政务积攒。 周稚宁便顺水推舟,将乌雅连识送回了草原,还额外送了些中原里的小玩意儿。 随后,周稚宁就预备着去京城。 只是问政而已,将来肯定还能回来,就没想着让县城的百姓们知道,只叫了张班头、刘师爷和岳中旗几个,安排好了县衙内的事务,就在十一月末的时候坐上了魏熊给她定好的马车。 此时天空的雪下的比以往更厉害了,路上是白茫茫一片,整个辽东县银装素裹,一切似乎都沉浸在了无边无际的冷色之中。 周稚宁抱着个暖炉子站在马车前,眉眼冷秀如玉。 旁边,魏熊在给拉马车的马匹套缰绳,茗烟则是背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脖子和肩膀之间还夹了把伞,手上还端着碗黑乎乎的药汁,小心翼翼又快速地朝周稚宁跑了过来。 周稚宁见了他,不由笑着摇了摇头:“茗烟,你刚刚说要回县衙一趟,就是为了去给本官煎药?” 茗烟笑道:“这回回京城,咱们路上可没有家伙事儿给主子您煮药喝。您这病奴才又实在不放心,想着临走之前起码喝一点药垫一垫。” “难为你费心了。”周稚宁接过药,因为茗烟一路护着,所以这药还是温的,她也不怕苦,就着碗就咕噜咕噜地喝了下去。感觉嘴里翻腾着的苦味,她忍不住咂了咂嘴,“嘶——”。 “大人,良药苦口呢。”茗烟咧着嘴笑,然后把身上的包袱放上马车,一面铺开垫子,一面说,“虽然辽东县也很好,但是奴才还是有点想京城,想平城。主子,咱们回去这一趟,还能去平城走走么?” 周稚宁摇摇头:“为官的想要去哪儿,只能听陛下的。黄河要修河堤了,东北要修长城了,西北要打仗了,都调我们去。所以我们这一生,也就是天南海北的乱跑。平城远在南方,离京城都尚有几月的路程。就算我们回了京城,也回不了平城。除非这次问政,陛下不准备把本官留在辽东县了。” “那要真是这样,辽东县的父老乡亲们肯定要伤心难过。”茗烟说,“大家都会舍不得您的。” 说到父老乡亲,周稚宁抖了抖自己的披风,问:“对了,茗烟,你回县衙熬药的时候,应该没叫其他人知道吧?咱们这回是问政,不是其他什么。叫百姓们知道了,不明所以的还以为本官调任了,白白的叫他们伤心。” 以往茗烟对周稚宁的问话都回的可积极了,但这回茗烟居然沉默了一下,然后对着周稚宁狡黠一笑:“大人,您真不应该看低了自己。” “什么?”周稚宁愣了一下。 然后茗烟就爬下马车,探出半个头朝来时的方向看了看,指着一道逐渐清晰的影子说;“大人瞧,他们来了。” 周稚宁回头看过去,只见在远方有一辆驴车正在不断地往他们这边赶。为首的赶车人居然是岳中旗,后面还窝了四五个乡亲,个个都穿着棉衣,带着棉耳朵,揣着手,漆黑的眼睛全都一致性地看向周稚宁。 等岳中旗赶到了,他跳下马车给周稚宁问好:“大人!” 周稚宁看着车上挤成一团,犹如被赶入羊圈即将被卖掉的羊羔的乡亲们,不由皱起眉头:“茗烟不懂事你也跟着乡亲们胡闹?这时候出来干什么。别说冻一个好歹,就说赶路的这些事情,都够你们再种半亩地了。” 岳中旗不好意思地扣着脑袋笑道:“大人,小人也劝过大家了,但是劝不住,大家非说要来送送您。” 然后,岳中旗让开身,一个中年男人就从驴车上蹭了下来。他怀里似乎抱着个什么东西,捂的特别紧,似乎是怕被风吹一下就冷透了似的。 “大叔,您快回去吧,这大冷天的,何必出来遭这个罪。”周稚宁连忙两步迎上去扶住人,“本官就是去京城一趟,用不了两三个月就回来了。” 大叔憨憨地笑了笑,布满岁月纹路的脸上尽是真诚,说:“俺知道大人是要回来的,但是俺们还是想来送一送大人。”说着,就将怀里的事物露出来,里面居然是用瓷碗装着的,煮的漂漂亮亮的鸡蛋,“之前大人给俺们村儿发银子,俺就和俺媳妇儿买了一只会下蛋的老母鸡。这是老母鸡下的第一笼子蛋,俺和俺媳妇儿都商量过了,一定要送给大人吃。” 周稚宁心中感动,却推辞道:“大叔,本官不能要你的东西,鸡蛋有营养,自己留着吃吧。” 但是这个大叔还没说话,就另外有乡亲抱着碗走了上来:“大人,这是俺家的腊肉。俺听说俺们这儿离京城可远了,大人在路上肯定没有好东西吃。这腊肉留着,好下饭。” 第113章 一边说,这老乡就一边儿使劲儿把腊肉往周稚宁怀里塞。 周稚宁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可是她身后又挨上来一个,手里捧着的是二三十个白面馍馍。这几十个馍馍做的特别好,甚至把大拇指按下去,这馍馍还能缓缓回弹呢,一看就松软的很。 那老乡说:“大人大人!这是俺和俺女人大早上起来做的白面馍,可香咧。大人带着,路上吃!” 周稚宁被挤在中间,真是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进退两难,只好喊:“茗烟,快过来替本官劝劝乡亲们。” 谁知茗烟笑道:“主子,奴才早叫您不要低估自个儿了。您都不知道,您就是在县衙里坐着啥都不干,都有乡亲每天来县衙里头问问,这是把您当保护神呢!所以您要走的这件事儿,奴才和魏熊、张班头他们根本瞒不住。” 岳中旗点点头:“是啊,大人。乡亲们听说大人您要回北京一趟,个个都想把家里的东西拿过来给您带在路上,共有百来个人呢。小人和刘师爷还有张班头几个那是一劝再劝,这才选了几个代表出来给您送东西。要是都这样儿了您还不收,那可就真是辜负乡亲们的一番心意了。” 就连魏熊也说道:“大人,收下吧。” 周稚宁无奈,只好收了东西,但她又怕几个老乡们没吃法,硬要把鸡蛋和白面馍一人发一个,一定要老乡们接下了她才肯罢休。 茗烟走过来替周稚宁提食篮,笑着说:“主子,吃的还是次要的,还有为老伯要送您呢。” 周稚宁一愣:“谁?” 那边,岳中旗已经将人从驴车最里头扶了下来,其余的几个乡亲看见了也都连忙去帮把手,可见这人岁数不低,地位也很超然。 但是等周稚宁看清楚来人是谁时,不由疑惑:“您是水伯?” 当时她刚到辽东县的时候,在县内调查时遇到的一位卖泥人的老伯。水伯本来对她仇视不已,她隐瞒身份之后,两人才相谈甚欢,谁知道最后被岳中旗叫破了身份,她被水伯狠狠骂了一顿不说,还弄坏了水伯做的泥人。 水伯来到周稚宁面前,直直地对着她跪了下去:“草民余金水,叩见青天大老爷周大人!” 周稚宁连忙把人扶起来:“水伯您起来,您这一跪叫我怎么担得起呢?” 经过差不多半年的时候,水伯比当初看起来更年迈沧桑了,但是眼睛却更亮了,看着周稚宁的时候,眼里满满的仰望之色。 “大人,当初是老朽的错,您是一个难得的好官、清官,但是老朽这双眼睛不好,硬是把您认成了贪官、昏官、狗官。”水伯拍了拍岳中旗,岳中旗点点头,从后面的驴车中取出来一只十分精巧的小箱子递给水伯,水伯接过来,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指珍视般地滑过箱面,“当时大人叫老朽给大人做一个刘皇叔的泥人,可是最后这个泥人没能做成。老朽在知道大人为了辽东县做了这么多事情以后,每天都在后悔,要是那一天给您做成了这个泥人就好了。” 周稚宁的目光落在这只箱子上,眸光微微闪动。 然后,水伯就打开了这只箱子。 箱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穿着汉朝官府的刘皇叔泥人,泥人一手执官印,一手按在青铜剑柄,目光炯炯有神,眉眼刚毅正直,简直是栩栩如生。 “大人,老朽当时说羡慕蜀国的老百姓有一个刘皇叔,可惜咱们这个地方来不了刘皇叔。现在想想,是老朽错了。”水伯将箱子递给周稚宁,“大人,您是咱们明朝最配得上这只泥人的人。还请您收下!” 周稚宁按住这只箱子,看着里面这只千百年来,承载着老百姓们爱意与敬意的刘备泥人,只觉得哪怕自己在辽东县的这段时日再吃苦,再受累,再劳心劳力,都是值得的。 “水伯,这真是本官收到过的,最最最好的礼物。” 与此同时,京城之内。 周巧秀与杨氏一起坐在床边纳鞋底子,但是周巧秀照例闲不住,纳到一半,就忍不住探头看向了窗外。 “阿娘,你瞧瞧,爹又去门口望了。”周巧秀说。 杨氏笑着将针在头发里面擦擦,然后继续刺一针下去,道:“自从知道你小弟就要回京城了以后,你阿爹每天没事儿干就喜欢去门口晃悠。” 周巧秀用手肘撑着下巴,问:“阿爹是很盼望小弟回来吧?” “是啊,你不盼望?”杨氏问。 “我当然也望着小弟回来。”周巧秀撇撇嘴,“就是爹就没这样望过我回来,难不成就因为小弟是男人,但我是女人不成?” 杨氏的手顿了一下,说:“你天天男人女人说个没完,可你悄悄自己,哪里像个姑娘家了?你二姐都已经嫁出去了,下一个为娘的就该操心你的婚事了,可你呢?连个像样的鞋底子都纳不出来。” 说到婚事,周巧秀就更惆怅了:“阿娘,可我一点儿都不想成婚。大姐成了婚,这都多少年了,我都见不到她一面。二姐也成了婚,可之后就守在了平城,连京城都来不了。要是让我憋这么久,我可憋不住。” “你这孩子。”杨氏放下手里的活计,“哪有女子不嫁人的?”然后又压低声音,“为娘看和你弟弟交好的那位陈公子就挺好的。” 周巧秀不说话,只将手里的鞋样子一丢,扭头就出了门。 她这边埋头走路,没一会儿就走过了大门口,结果十来步之后,迎面就撞着个黑影。 “哎哟!”周巧秀捂着额头后退两步,“是谁撞我?” 对方却笑道:“好不讲理的姑娘,明明是你撞的我。” 周巧秀抬头一看,发现竟然是陈穗和。 过了半年,陈穗和的眉眼越发俊朗了,眉眼清亮有神,笑着的时候格外引人心神。 周巧秀不由扯了扯自己的袖子,偏过头去说:“你来做什么?我小弟还没回来呢,若是要叙旧,你来的太早了。” “你怎知我就单单是来找简斋兄的?”陈穗和笑着摇摇头,“我是来拜见伯父的。赵大人有句话托我带给伯父。” 周巧秀一家子都是由赵淮徽接来的,此时住的宅子也是赵淮徽名下的,自然知道若是赵大人托人带的话不是寻常话。当下便忍不住问了一句:“赵大人说什么?” “这我可不能和你说。”陈穗和说着就要错过她,但走到一半,还是扭过头来说,“不过你最近还是少出门的好,简斋兄这回在外面当官确实是立了很大的功劳,但也同时得罪了不少人。到时候等简斋兄回京,怕是要功劳、新恨一块儿算了。” 第78章 回京遇故人 周大人的私事 两个月以后,京城的天气越发的冷了。 周稚宁坐在马车上,遥遥看着越来越近的北京城门,心里不由涌起万千感慨。 茗烟坐在一边说:“主子,就要进城了,咱们得先去驿站收拾一下,再去吏部那边报道。对了,主子,奴才要去告诉周大人一声么?” 这话叫周稚宁想起赵淮徽,自从赵淮徽离开辽东县以后,她与赵淮徽就有几个月未曾见面了。 但是周稚宁还是摇了摇头:“等去吏部报到之后,本官再亲自登门去寻赵兄。” 茗烟点点头,继续专心看路。 很快,马车就在京城里修建的驿站内停下。茗烟把周稚宁扶下车,说道:“主子,咱们明朝的驿站修的都不怎么样,这时候来京城问政的大人们又多,咱们来的迟些,不知道还能不能分得一个好房间。要是没有暖和一点的棉被和好炭,奴才真怕您这风寒又犯了。” 一路上茗烟为了周稚宁的风寒没少费心思,每停在一个驿站都要打听当地的名医去抓些药,也是全靠了茗烟的费心周全,周稚宁的风寒才痊愈了。 此时听见茗烟这样说,周稚宁不由莞尔:“本官哪儿就有这么娇气了?”然后就赶去,“先拿着本官的官印去驿站内登记。” 茗烟答应了一声就走。 周稚宁见茗烟轻快的步伐,心里倒也有些庆幸。 女子第一次初潮过后,第二次的月信往往不太准。再加上周稚宁一向劳累,路上又吃不上什么好东西,以至于近两个月以来,她居然没能等到第二次月信。虽然这让周稚宁白白的提心吊胆了两个月,但也着实给她省却了不少遮掩功夫。 第114章 “大人。”魏熊忽然开口,语气低沉而警惕,“哪儿有两个家奴打扮的人,一直在鬼鬼祟祟地瞧着大人。” 周稚宁一愣,然后朝着魏熊指的地方看过去,只见不远处确实有两个穿着灰衣灰裤的人,正躲在树后鬼鬼祟祟地交头接耳,时不时地还往周稚宁这边瞥一眼。谁料周稚宁瞧了过来,正好与其中一人对上了眼神。那人顿时吓了一跳,忙扯着身边地同伴往后跑。 “呵。”周稚宁冷笑了一声,“魏熊,去,把那两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给本官揪回来。” “是。” 魏熊的体格毋庸置疑,就是比起蒙古人来也不遑多让,别说是抓两个小厮了,就是让他和那些草原异族碰一碰,魏熊也能做到毫不逊色。 所以,不消一刻钟的时间,魏熊就把人提到了周稚宁的面前。 “哎哟,大人饶命,饶命啊!” 两个人一见到周稚宁就磕头如捣蒜,怂的跟什么似的。 周稚宁拢着手,冷眼居高临下地瞧他们,问:“谁叫你们来瞧本官的?躲在那树后面多久了?说。” 两个人既然都被抓了现行,那谁也不敢再多瞒一句,把自己知道的尽数吐出,道:“大人,草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之前听几个弟兄说近来有位从辽东县来的大人要回京,上头有个人物想要知道这位大人什么时候回京,回京之后在城内的哪个驿站落脚。要是谁能第一个提供消息,就能得到十两银子。我们兄弟两个也是想赚些花费,这才想来驿站内瞧瞧。今日刚瞧见大人您有点子像,还没来得及好好打量呢,就被您给抓了。” 周稚宁眉峰一挑。 她知道自己在辽东县杀了一批人,估计会得罪不少人,但是没想到这些人居然这么耐不住,她才刚回京呢。 “如此说,你们可有画像?或者有人为你们口述容貌特征?不然你们两个是凭什么在驿站内认人?”周稚宁问。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有个人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像交给周稚宁,低声说:“回大人的话,就是这个。” 周稚宁接过来一看,不用多做思考,便知道这画像画的是她无疑了。 魏熊便立即轰走了两个人,威胁他们不许把这事告诉别人,然后才转过来对周稚宁道:“大人,看来已经有人盯上咱们了,这驿站是不能住了。” “快去把茗烟叫回来。”周稚宁皱眉。 如果有人蹲守在驿站外面,那驿站里面也必然有人盯着。周稚宁相信,只要他们前脚在驿站里头登了记,后脚这消息就能传出去。 魏熊点了点头,赶紧去驿站里把茗烟抓了回来。 也好在驿站的人多,茗烟还在哪儿费劲儿排队呢,还没来得及登记。 回来听周稚宁和魏熊这么一说,茗烟愁眉苦脸:“这可怎么办?没个落脚的地方,咱们今晚住哪儿啊。” “总不会流落街头。”周稚宁重新坐上了马车,“先带本官去吏部报道,既然有人要知道本官的消息,那本官就大大方方地让他们知道好了。” 于是一行人又去了吏部。 此时正是官员们上班的时候,周稚宁下车时,身边来来往往的全是官员,也有不少从外地赶来京城问政的官儿。每个都紧抿嘴唇,面色紧张,脚步匆匆。看来这次问政是决定了很多官员的升降,以至于大家的态度都很郑重。 周稚宁取了自己的官印,叫魏熊和茗烟在外等待,自己一个人进了吏部。 算起来,周稚宁这是第三次进吏部。第一次中举,第二次调任,这一次是回京。吏部的装潢还是以前那古板老旧的风格,迎面就是一张四方桌,两边摆着太师椅。桌上的茶盏还冒着热气,似乎刚刚才有人在这坐着喝过茶。 左右两边是两个耳房,分别摆着三四行桌椅,桌椅后头坐满了官员,其中有两个官员的桌前更是排起了长队。 “这位大人,您是打哪儿来的?” “陕西。” “大人,请您给下官看看您的官印和当初的调任文书。” “在这儿。” “下官要提醒一下大人,圣上每日下午会在西暖阁接见各位大人,请大人在这两天先预备着。等着上头几位内阁大臣问政完了,才会一级一级的轮下来。”官员十分客气地说,脸上也带着笑,将印章还回去,“请下一位大人。” 周稚宁收回自己的视线,随便选了条队伍排上。 近来回京问政的官员特别多,这么一排,就足足排了半个时辰。 等轮到周稚宁的时候,就是吏部官员自个儿也有些疲惫了,揉了揉自个儿的太阳穴,连眼睛也没抬地问:“敢问这位大人打哪儿来?” 周稚宁客气地回答:“边防九镇,辽东县。” 吏部官员揉太阳穴的动作忽然一顿,他慢慢地放下手,抬头看向周稚宁,眼神里带着一丝丝深藏的打量之色:“您姓周?” “大人说得对,在下周稚宁,字简斋。”周稚宁拢袖笑道。 话音落下,左右耳房以及回京问政的官员们忽然纷纷扭头朝周稚宁看了过来。 周稚宁默默站着不动。 吏部官员笑了一下,不知为何先往外头看了一眼,然后才看向周稚宁,十分和气地说:“周大人在辽东县的事迹咱们都知道,听说您不仅将整个辽东县的基础建设和经济实力在短时间内提了起来,还处理了一批冤假错案,保下了两个小衙役。” 小衙役这三个字被这个吏部官员咬的颇为虚浮,尾音微微上扬,似乎带着点嘲讽玩弄似的笑意。 周稚宁笑着说:“陛下神威光耀四海,邪魔宵小自然无所遁藏。” 吏部官员眯着眼睛笑:“周大人真是好口才,难怪当年在殿试之时出口成章,一举夺魁。” 这个时候,周稚宁才发现眼前这人似乎有点眼熟,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这人居然是张峰雪。当年殿试的时候,张峰雪是第二个回答问题的,本来也颇为出彩,只是相比周稚宁见绌,再加上外貌又比不上探花,所以当年在殿选之时只得了个榜眼的位置。 周稚宁破规矩领了县官离开京城之后,张峰雪连同杜华、陈穗和等人都留在翰林苑继续考试学习。没想到现在再见面,张峰雪居然已经进了吏部当了官儿。只是看这忙活的样子,似乎也是从底层做起。 “原来是张大人。”周稚宁笑道,“是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了。” “是啊,周大人是贵人多忘事。”张峰雪脸上是笑,可语气里藏着刺,“在我们这一批举子里面,只有周大人是最前途无量的。” 周稚宁笑笑不说话,递上了自己的官印和当初的调任文书。 张峰雪只是扫了一眼,便给盖上了印章。 因为周稚宁的这份文书他根本用不着检查,当年周稚宁被任命的时候,他就在那场琼林宴。所有人都惊叹于周稚宁居然能得到圣上的垂青,以至于圣上竟能够为周稚宁破了大明百年以来的惯例。 甚至是太子也对周稚宁另眼相看,哪怕周稚宁在琼林宴上对太子不敬,太子也能对周稚宁赞不绝口。 就连向来与太子互相不对付的四皇子,对周稚宁的态度也是欣赏大过敌视。 这叫从小到大都是天子骄子的张峰雪十分不得意。 既生瑜何生亮?! 张峰雪将文书和官印还给周稚宁,脸上露出了一丝讥讽的神情:“只是不知道周大人是不是以为自己将来必然为位极人臣,所以处事并不圆滑。这回回京,大人可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周稚宁从容笑道:“还请张大人赐教。” 张峰雪就站起来,迈步走到门槛后面,指着一进门就可以看见的那张四方桌上未能完全冷却的茶盏,说:“方才坐在这儿喝茶的,可是四皇子。” 话音落下,吏部外面就响起了太监拉长嗓音的喊声:“四皇子驾到——” 吏部内的所有官员立即起身出去迎接,周稚宁也随着他们一同出去,然后跪在了地板上。 四皇子和他的仪仗迎面走过来。 “诸位请起,我只不过是来随便看看。”四皇子比之往年,相貌依旧俊美至极,可那一双眼睛却更添了些幽暗。 “是,多谢四皇子殿下。” 官员们齐声回答,然后起身。 四皇子的眼睛在人群之中逡巡了一周,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周稚宁身上:“周大人。”四皇子缓步走过去站在周稚宁面前,“许久不见。” 按照身高来说,四皇子要比周稚宁高上两个脑袋。两个人站在一块儿,周稚宁只能被迫仰视他。 但是周稚宁选择先后退两步保持距离,再抬头与四皇子对视:“劳烦四皇子殿下惦记,微臣惭愧。” 第115章 “虽说当年你我二人不过是在琼林宴之上匆匆见过一面,但是可以算是一见如故。”四皇子朝着吏部外门伸出手,“不知周大人可否赏我一个面子,与我一同走一走这宫道。” 周稚宁拢袖行礼:“殿下言重,微臣自然随行。” 随后,四皇子走在前面,周稚宁落在后面,一前一后地往宫道走去。 魏熊和茗烟本来就在吏部外头小心等着,结果看见周稚宁跟着一个气度不凡,身着五爪蟒袍的男人一同走了,都忍不住一惊。 “茗烟,你随侍在大人身边的时间最久,你可认得那人是谁?”魏熊看向茗烟。 茗烟不愧是被周明承带在身边培养过一段时间的,只是略略皱眉想了一下,就回答道:“周明承大人曾经带着我外出过,这一位,若是我没记错,应该就是四皇子殿下。” 若说辽东县是魏熊在行,那么现在回了京城就是茗烟在行了。 魏熊问:“我不懂官场上的那些弯弯绕绕,我只问这个四皇子和咱家大人的关系咋样?” 茗烟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但是他只是一个奴才,怎么懂得官场上的政治利害关系?所以他想了半天,也没个结果,但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是道:“要不这样,魏熊,你去找赵大人吧。跟大人把现在的情况说一下,再请他过来一趟。这个时辰,我想大人应该还在宫里头。但是宫里头有两个门,一个东华门,一个西华门。你去东华门守着,我去西华门守着,千万别看眨了眼。” “好。”魏熊点点头,“如果出了什么事,怕也只有赵大人能够拦一下了。” 说完,两个人分开行动。 另一边,四皇子和周稚宁在长长的宫道上行走,周稚宁没怎么来过皇宫,其实不太知道他们现在具体是走在哪一条宫道上,只知道越走,周围朝他们行礼的宫人们就越少,周围的环境就越安静,景别也越加荒芜。 看周边终于没人打扰他们说话了,四皇子才停了下来,转身看向周稚宁道:“当初是我小瞧你了。” 周稚宁同样停下脚步,道:“殿下哪里的话?微臣只有一点微末本事,本来就不值得殿下放在眼里。” 四皇子扯了扯唇角,看向周稚宁道:“周稚宁,你别跟我打官腔,你心里想着什么我都清楚。当年在殿试上面,你扯出南北户籍的事情摆了我一道。现在你去了辽东县,又给我杀了一批人。那些人是些个什么来历,后头有些什么人撑腰我想你不是不明白吧?” “殿下是想说,这些人的背后是有您的门生撑腰?”周稚宁微微一笑。 四皇子这些年来四处拉拢官员,每一个都要结结实实地把银子花下去,对方才肯帮四皇子办事,所以花费银两不少。那些投在四皇子门下的门生,为了寻求皇室的庇护,给四皇子送了不少金银财宝,支撑了皇子府里的财政。但是没想到银子花下去了,自己该保的亲戚却一个都没保住。这下子,就有些门生质疑四皇子的实力,改投太子去了。 虽然这些人也只能给四皇子带来些钱财上的帮助,但是狮子多了咬死象。走的门生一多,财政受影响不多,也动摇府内的人心。 “你既知道,就该明白从今往后要怎样行事。”四皇子眯起眼睛,“周稚宁,你不要以为自己是清官,身上没有一丝漏洞让人去抓。我告诉你,人就是人,就会有缺点,有短处。” “殿下的话微臣都明白,只是微臣是天子门生,只忠于陛下一人。若是为了一己之私而包庇殿下,那微臣怎么对得起皇恩呢?”周稚宁道。 “你这是在拿父皇压我?” “微臣不敢。” “好。”四皇子微微一笑,“周稚宁,你很好。”然后话锋一转,“你知道太子哥哥已经被父皇派去南方监管冬害了吗?” 周稚宁略微一想,道:“殿下,今日微臣与您一同出来,可是吏部所有同僚都看见的事实。如果微臣在这里出任何事情,恐怕殿下都不能逃脱嫌疑。” “你小看我了,我没这么蠢。”四皇子后退两步,似笑非笑,“只是我听说周大人在辽东县立了大功,这次问政怕是要高升,我提前为周大人贺一贺喜。” 说完,便慢慢地后退,离开了。 周稚宁预感四皇子似乎在酝酿一个巨大的阴谋,她抿了抿唇,收好了手上的官印与盖章文章,迅速离开了这里。 但是让她意外的是,她赶到吏部门口的时候,本来应该等候在这里的魏熊和茗烟两个人居然都不见了。 她不由拧起了眉头。 不过倒也不是所有人都不支持周稚宁,就比如那些北方官员,特别是与辽东县离得近的,对周稚宁就十分欣赏。见状,便好心地走过来告诉了她原委,并让她找个小黄门在此候着给魏熊和茗烟传口信,自己可以先回去。 周稚宁心里也想先行提防四皇子出手,想要找赵淮徽商量商量,便也不想着多留,快步离开了,往东华门的方向去了。 这些日子泡在辽东县的乡下,周稚宁也锻炼好了自己的脚力。一时半刻的,东华门隐隐就要出现在面前了,之时,周稚宁也远远看见前方魏熊正在和两个人说些什么,其中一个人披着大氅,身材高瘦,背影十分像赵淮徽。 周稚宁一喜,高兴地快跑两步到魏熊身边,脱口而出:“赵——” 谁知后面的话没能喊出来,背对着她的两个人就转过了头。 “赵什么赵?你小子,刚回来就想着找赵淮徽,竟然都不想着来找我们。”曹元通一拳砸在周稚宁的肩膀上,直把人锤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李显在旁边拉了曹元通一下,温和笑道:“你做什么?当心把人打坏了。” 曹元通爽朗一笑。 周稚宁讶然:“曹大人,李大人,怎么是你们?” “正好碰见了你的家仆。”曹元通快人快语,“他说你刚到吏部不久就被四皇子带走了,正不知道该如何去寻你,要来求赵淮徽帮忙呢。本官与李大人听了,还真以为你小子出了什么事儿,正着急要派宫人一块儿去找你,结果你倒自己回来了,那四皇子没为难你吧?” 周稚宁摇摇头:“皇宫禁地,四皇子自然不会对小子怎样。”然后也对着魏熊安抚,“魏熊,辛苦你了,去将茗烟也寻回来吧。等会儿在宫门口等本官,现下本官要与这二位大人叙叙旧。” 魏熊:“是。” 然后去了西华门。 曹元通笑着对周稚宁说:“近来四皇子老是吃瘪,人都快憋出内伤了,难免火大了些。你也是倒霉,我和李显本来都商量好了,预备着去吏部接你。没想到你脚程比我们还快,直接撞上了他。” 曹元通说着,李显就在一边笑着,也不多说话,和以前一个样子。 “听说太子被陛下派去了南方监管冬灾?”周稚宁问。 “是啊,南北户籍这事儿牵扯的人实在太广了,如果要动,就得大动,陛下肯定不会同意。所以在象征性处理完一批人以后,也就放过了。正好冬天南方起了雪灾,就叫太子去处理了。至于四皇子……”曹元通抠了抠下巴,“户籍一案和四皇子府有断不干净的联系,四皇子也吃了挂落,被没收了实权,现在在户部帮着户部尚书重新清查全国各省的人头数。一天到晚埋在纸堆里,就是烦也烦死了。” 户部负责全国各省的人口排查,包括每家每户的人头数、姓名、来历、是否良籍等等。 周稚宁点了点头。 李显温声道:“好了,你也别老跟简斋说这些事情。这回简斋回来,我估计是要升了。你得先预想着她会去哪儿?”说着,又转向周稚宁,“简斋,你长久的没在京城,即使有赵大人与你通信,怕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京中的很多消息你怕是不知道。” 周稚宁严肃:“还请李大人赐教。” “近来问政一开始,陛下就患了风寒。但因为放下政事,每日还是在西暖阁接见臣下。只是事务实在冗杂繁忙,且偶尔有遇上一些不顶事的官员,常常气的发火。从前日起,陛下有时就开始当着我们的面怀念前朝设立丞相一职。”李显道。 周稚宁思索:“但是太祖开国时就曾说过,前朝多败于奸相误国。为了不叫朱家江山断送在外人手里,凡是朱家后代子孙都不许设立丞相一职。这——” “对,陛下也正是困于太祖遗命,在是否恢复丞相一职面前进退两难,但是我与元通商量之后一致认为陛下还是会恢复古法。”李显微微一笑,“这正是你的机会。” “我?”周稚宁一愣,“难不成二位是想?” “是,我们想辅助你坐上这个位子。”李显分析,“我们二人已经年过半百,仕途眼见着是没什么指望了。可是你不一样,在科举一途上你很有天赋,能够高中状元。且你能得到陛下青眼,让陛下频频为你破例。另外,你在政务这方面也是天赋独到,让你上任辽东县,你居然就拿下了这么好的政绩。”说到这里,李显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最重要的一点是,你太年轻了,甚至未及弱冠。简斋,你的未来一定是风光的。” 第116章 “李显说得对。”曹元通拍了拍周稚宁的肩膀,“你的肩膀上负担着我们北人的未来,只有你风光了,我们北人才有彻底扬眉吐气的那一天。” 周稚宁拢袖:“多谢二位大人栽培。” “话说到此处,简斋。”李显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看向周稚宁,“你定亲了没有?” 周稚宁拢在袖子李的手一紧,然后默默摇头:“尚未。” “简斋,有时候你该知道,若是想再往上一步,必然需要做出一些牺牲。我不知你有没有属意的意中人,但即便是有,也请你先将她放一放,你现在需要的,是一位能为你的仕途带来助力的夫人。”李显神色认真,“若你愿意,本官愿意做媒,为你举荐——” 周稚宁深知要是李显把女方的家世门第说出来再拒绝,那她就要得罪人了,于是她连忙赶在李显说完整句话之前,急忙插嘴道:“李大人且慢!” 李显的话一下子堵在了嘴里,不由挑眉:“简斋,你有话说?” “是。”周稚宁只觉得自己头皮发麻,“小子的婚事就不劳烦大人费心了。” 李显皱眉:“你是真有心上人了?简斋,现在不是沉溺于儿女情长的时候。” “并非如此。”周稚宁不敢用这个理由,因为李显总会逼问她那个‘心上人’是谁的,“是小子自己,有一些情非得以的理由。” “什么理由都不应该成为你的理由。”李显眉头皱的更深了,“除非你告诉我真实原因。” 周稚宁忍不住扣紧了袖子,大脑飞速运转为自己找借口。 古代男人可以不娶妻的几个理由,除却丁忧、国丧之外还有什么? 曹元通也是不理解:“简斋,你到底是为什么?” “小子是因为、因为——”周稚宁鼻尖上都冒出了一些热汗。 李显严厉:“说。” 这时候,周稚宁终于福至心灵,抬头看向李显:“其实小子一直有一个难言之隐,那就是小子不举。” 李显一愣,曹元通瞪大了眼睛,周围来往的官员但凡有听到的,也不由隐晦地瞥了周稚宁一眼。 与此同时,茗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十足的绝望:“主子,您说什么?!” 周稚宁一瞬间仿佛背后惊悚般扭过身去,谁知道却在茗烟身边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赵淮徽看向周稚宁,目光与周稚宁悚然的眼神相接触,然后他不自然地抿了一下嘴唇,默默地扭开了头。 周大人的隐秘私事,将从今天开始成为新一代的官场八卦。 第79章 赵府秘密 被逼自戕 周稚宁与赵淮徽一同走在宫道上,旁边走着李显和曹元通,茗烟和魏熊两个则跟在身后,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都决定不说话。 而前方,李显的面色十分尴尬,曹元通在他旁边悄声说:“都怪你一直问一直问,你瞧瞧,问出不该知道的来了吧。这回怎么办?我可不帮你打圆场。” 李显也是个男人,有妻有儿,自然明白“不能人道”四个字里面包含着多少东西,这是对于一个男人最大的羞辱,和对自尊的践踏。如果不是他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周稚宁怕也不会对他们说实话。 只是这实话说的时机太不巧了,怎么就叫赵淮徽也听见了呢?这两人又是好友,这怕是…… 李显自己在心里懊恼了一阵,旋即扭过头对周稚宁说:“简斋啊。” 周稚宁其实也很尴尬,此时听到声音,忙转过头去应:“是,小子在。” 李显见周稚宁对自己的态度依然恭敬谦逊,没有任何不满,越发觉得自己做的过分了些,想要安慰,却也不好当着大家的面旧事重提,于是他深沉地说道:“以后都会好的,不要着急。” “是,小子听大人的。”周稚宁默默地说。 曹元通倒是比李显直接一些,他走到周稚宁旁边,伸手拍拍周稚宁的肩膀,道:“你别不自在,这种病古来多少人都得过?大多数不也都治好了。就拿咱们朝来说,你别看朝堂上那些大人都威武的很,其实也有几个跟你一样。比如礼部的邢大人,兵部的林大人,还有那——” 看曹元通越说越不着调了,李显连忙捅了他一手肘子,曹元通一时吃痛,嘶了一声,嘴上也立即转了个话锋:“其实我说这些呢,就是劝你看开点。有什么困难,咱们一起帮你。本官赶明儿就去那几位大人家里讨个药方,你放心,绝对不说出你的名字来。” 说着,他语气一顿,还是给李显打了个圆场:“李显他呢,也是为了你的仕途前程着想,你莫要怪他。若是你有这个隐疾,从此我和李显便不再提成婚这些事情了。往后我们还是帮着你,你也安安心心的,莫要多想。” 李显道:“元通说的不错。” 隐疾这个借口虽然丢面子一些,但起码解决了被催婚的问题,周稚宁心里也是尴尬中带着一丝放松,便对着李显行了一礼,道:“多谢李大人体恤。” 话至此,再说下去也只是徒增尴尬,更何况赵淮徽还在旁边,二人身为好友,必然有很多的话要讲。于是李显和曹元通主动告辞,匆匆离开了。 二人走后,周稚宁有心想活跃一下气氛,开玩笑道:“本来是想去吏部盖过章后,再去登门拜访赵兄的。没想到竟然这样瞧,叫咱们在这东华门遇上。” 赵淮徽轻咳了两声,说:“今日陛下有事问我,正唤了我去西暖阁问话。出宫时我走的是西华门,正好遇上了茗烟来寻我,说你被四皇子殿下带走了。我担心你出事,便和他一块儿赶来找你。只是没想到撞破了你的隐私,是我不对。” “不算隐私,只算一点不便启齿的小毛病。”周稚宁有心把话题掰正,便道:“四皇子那边似乎要有小动作,但我刚回京城,正是不通事务的时候,一时半会倒想不到四皇子到底要做些什么。” 赵淮徽闻言,仔细思考了一下,说:“近来四皇子一党颇为失意,四皇子虽然向来肆意,但也因为户籍一事变得低调沉稳起来,做事也越发仔细周到。若是要防备他,怕得用上十分的警惕心。你那堂兄——” 话到这里,赵淮徽停顿了一下,问:“你回京之后,你那堂兄可曾找过你么?” 周稚宁摇摇头:“未曾。堂兄甚忙,我也是今日早晨才到京城,还没来得及找时间见面。” “君子有所言,有所不言。我本不该在你面前多说你堂兄什么,只是你应该还不知道,你堂兄周明承此时已经任了工部里清吏司主事一职,正六品,主管制造、收发各种官用器物,以及度量衡和铸钱等事宜。”赵淮徽说。 按照道理,周明承是和赵淮徽一届的考生,赵淮徽一举夺魁,周明承位居第二,一时间风光无两。所以在考试结束之后,赵淮徽上任大理寺少卿一职,从四品上,成为开朝以来最年轻的少卿。而周明承身为探花,却只被赐了个正七品的小官,留在翰林苑侍弄文书,似乎大材小用了些。 如今周明承进了工部,虽然几个年头过去只是从七品到六品升了一级,可掌握的权力却重多了。特别是这铸钱的工程,是朝廷公认的油水多。无论放谁进去,都能被喂成一只大老鼠。 自然了,越是利益重的部门就越不好进。周明承必然是有人举荐,才能得到这么个官职。 “你堂兄正是得四皇子举荐,再由陛下亲自拨入工部的。”赵淮徽道。 四皇子和陛下毕竟是亲父子,哪怕是为了户籍的事情陛下要惩处四皇子,但也不会太拂了情分。所以四皇子最后举荐了周明承进工部,陛下虽然看出他在打什么主意,但还是念在父子亲情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过了。 只是、只是四皇子居然举荐的是周明承—— 周稚宁双眼有些发直。 早在初次踏入科举一途的时候,周稚宁就知道自己和周明承两个是不能做世俗意义上,彼此提携相互扶持的堂兄弟的。他们两个之间隔着周允能对她长姐的算计,也隔着四皇子和太子两个阵营的沟壑。只是他俩虽然明白,都颇有默契的不将之提到明面上来说。 所以在未为官之前,二人还能坐下来彼此称呼一下“堂兄”、“堂弟”。 但如今四皇子举荐周明承,很明显是要委以重用。而她又势必不会与四皇子为伍,甚至要彼此为敌。 也不知道往后二人见面,彼此情谊还在不在。 周稚宁默默叹了一口气。 赵淮徽看向周稚宁,极黑的眸子清晰的倒映出周稚宁的面孔:“我便是知道你为难,所以本来想迟些再将事情告诉你。只是没想到你那么巧,在吏部就遇上了四皇子。” 第117章 周稚宁抿了抿唇,开口道:“迟些或者早些都没什么要紧的,早晚不都要知道的?我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既有感慨,那便是心有触动。”赵淮徽眼眸微动,眉眼俊美非常,“想必你和你堂兄的关系应该极好。” 周稚宁扯着唇角笑一笑,倒是没有开口说话。 赵淮徽见此,便抿一抿唇,将一句“比之你我关系如何?”的话给咽了下去,另起了个话锋说道:“既然四皇子那边已经起了意,那你就不适合在外头居住了。京城里的驿站虽然有专人看管着,但到底是人多眼杂。你的住处我已经为你打理出来了,是我名下的一座宅子,就在朱雀大街那边,和你的伯父们一起居住。” 提到家人们,周稚宁眉眼舒展,笑道:“我离开京城之前把父亲、母亲还有三姐托付给你。特别是我那三姐,天生最是好动,一点儿都闲不住,必然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先代他们向你说声对不住。” 赵淮徽轻声哼了一下,道:“周简斋,你要与我说对不住的地方可稍微多了一点。往后日子还长,你且慢慢补着吧。” 周稚宁不由低声浅笑。 此时正巧一阵风吹过来,裹挟着的寒气刹那间叫赵淮徽脸色微白。 周稚宁现在与赵淮徽熟识,已然不是当初生疏的关系了。见状,她主动上前替赵淮徽拉一拉披风,仔细地掖紧了,说:“身子还是这么畏寒,出门也不知道叫个人跟着。” 说到这里,周稚宁左右看一看,才发现一直跟在赵淮徽身边的程普不见了。 “程普人呢?”周稚宁略微疑惑,“他可不是个做事马虎的人。” 赵淮徽闻言,略微垂下眼睑,道:“琅琊赵氏那边来人了,程普被他们叫了去问话。” 琅琊赵氏是个什么情况周稚宁也懂,赵淮徽母亲早逝,父亲娶进门的续弦偏偏又是自己的亲姑姑,而他的弟弟赵麟更是不足十个月就降生。这事无论放在谁头上,都憋屈的很。 所以听说十一二岁时候的赵淮徽格外不给家里人面子,在外宴饮时,动辄争强好胜,言语讥讽之间,定要将继母与庶弟贬低的一无是处。以至于双方的关系降至冰点,甚至往后更是爆发了一件大事,让赵父怒火中烧之时,直接将赵淮徽赶出家门,不许他再回琅琊。 现在琅琊那边派人过来,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周稚宁多嘴,也就多问了一句:“可知来的是谁?” 赵淮徽面色冰冷,眉眼间十分冷寒:“赵麟,来科举应试的,作陪的还有他母亲。” 连声弟弟与母亲都不愿意叫,想必心里正是恨极。 周稚宁闻言,便拍了拍赵淮徽的肩膀以作安慰:“不必为这些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事情劳心伤神。她要问就让她问好了,你只管做你自己的。” 赵淮徽点点头。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出了宫门,门口正停着两辆马车。一辆很显然是赵淮徽自己的,上面挂着赵府特制的灯笼,车夫腰间也挂着赵府的牌子。 另一辆马车虽然看起来也颇为不凡,但所用的灯笼、帘布的纹样,都很显然不是京城当下时兴的款式,很显然是从外来的。 周稚宁眉头一挑,看向身边的赵淮徽时,他却已然已经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这时,另一辆马车前站着的一名小厮弯着腰,恭恭敬敬地朝赵淮徽跑过来,道:“大公子,主母要见您,还请您车上一叙。” 闻言,周稚宁这才知道原来这马车上坐着的竟然就是赵淮徽的继母,那位接替姐姐嫁进赵家的小柳氏。 赵淮徽语气冷冰冰的:“有什么事情便现在说了吧,本官正忙,没有闲工夫与她多叙。” 周稚宁正在犹豫她要不要先走一步,毕竟这样的家私她一个外人不好多听。 正在犹豫之间,马车里面传来了一位妇人柔和的声音:“徽哥儿何必与我这样见外?就是你不拿我当母亲看待,我也是你的亲姑姑。此时来见你,不过是心慈了些,临行前应了你故友之托来给你带句话,你若是不听,那我便叫人回绝了他罢。” 听到“故友”二字,赵淮徽眼神中飞速地闪过一丝冷芒:“谁?” “徽哥儿真是贵人事忙,连国珠兄弟也不记得了么?”马车里的妇人说,“当年那件事你叫国珠兄弟受了多大的委屈?现在他只想托我转告你一句话,你也不想听了么?” 赵淮徽神情一滞,冷硬的眼底挣扎着浮现出愧疚与后悔。 片刻后,赵淮徽缓缓道:“好,我上车。”随后,又转向周稚宁,软下语气,温和道,“你上我的马车,车夫会把你带回家的。” 周稚宁拉住他的袖子,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心:“不要紧吧?” 赵淮徽摇了摇头。 他本想就这么直接离开,但是看着周稚宁看向他的眼神,他沉默了片刻,又道:“好友之间不该有秘密,但有些事情我一直瞒着你。若你想知道,回来之后,我告诉你。” 言罢,他便跟着那小厮一块儿上了妇人的马车。 马车夫高高地扬起鞭子,很快马车就消失在了周稚宁的面前。 周稚宁看着马车摇摇晃晃走远的样子,不由皱起了眉头,转头看向身边的魏熊。 魏熊道:“大人,小人知道你想问什么。” “既然知道,那就还请你告诉我。”周稚宁与赵淮徽相交这么久,并不希望看见赵淮徽在她面前被莫名其妙地带走,她视赵淮徽为重要之人,“赵兄他这是怎么了?” 魏熊想了想,说:“小人当年跟在柳将军身边,对赵大人的事情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当年柳将军剿灭我们山寨之后,有一次接到了琅琊那边了一封信。看过信件后,柳将军发了很大的脾气。立即向朝廷递交了回琅琊的折子,甚至都来不及等陛下批准就连夜动身出发了。现在想来,柳将军回琅琊大概就是为了赵大人。” “那你可知道当年赵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周稚宁问。 魏熊的表情越发尴尬了,他抿了抿唇,道:“小人知道的确实不多,只听到了零星几句,关于赵大人被赶出赵家的原因是、是因为他让府中的一位丫鬟怀了他的孩子,尔后这名丫鬟又被赵夫人以行为不检为由,被逼到大着肚子跳井自戕了。” 第80章 一家子团圆 终于见到了父母 周稚宁一愣,但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我不信。” “小人一开始本来以为柳将军有一个不争气的侄子。”魏熊道,“但是后面接触到赵大人本人之后,小人也不信赵大人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茗烟闻言,在一旁插嘴道:“要论外头称兄道弟、山匪贼寇的事情魏熊你拿手。可是要论家宅阴私、后院手段的事情我拿手。赵大人是什么样的人咱们清清楚楚,就说在辽东县,人家给咱家主子砸了多少银子?愣是没说一个‘还’字,由此可见这件腌臜事儿根本就不是赵大人做的。” 魏熊皱眉:“我也相信不是赵大人做的,可我想不出还能是谁。” “是赵夫人。”周稚宁冷淡地说。 若论利益关系,赵淮徽出事了,获利的便是赵夫人的儿子赵麟。 但是魏熊摇摇头:“赵夫人这样做图什么?哪怕是赵大人不接受亲姑姑嫁给自己父亲的事情,但只要赵夫人好好对赵大人。以赵大人的心性、人品和才干,一定能保整个赵府扶摇直上。赵夫人这样做,根本是不值得。” 茗烟啧了一声,拍了魏熊的胳膊一下,却被他胳膊上硕大的肌肉震疼了手,嘶一声说:“魏大哥,你要是说这话,我这个做弟弟的就不由得要说你一声了。你平时跟着大人,也该长点儿心眼了。你想想啊,都说那个赵麟未足十月就降生了,这里头必然大有文章啊。指不定在姐姐尚未逝世之前,赵夫人这个当妹妹的就和姐夫搭上了梯子。是月份大了瞒不住,这才火急火燎的进门。我再多嘴说一句,也得亏是当年的赵夫人逝世了,否则……” 否则未出阁的女儿怀了姐夫的孩子,这放在古代定然是要浸猪笼的罪过。 “而且魏熊你也不想想,为什么当年的赵夫人过世的这样巧?正好给自己的妹妹腾了地方?若是非要往阴暗里想,那就是如今的赵夫人杀——” “茗烟,住口!” 赶在茗烟尚未把话说尽的时候,周稚宁急忙喝停了他。 “你总说别人要长心眼,我看你也该在嘴巴上装个门闩。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在后宅里过了这些年还不知道吗?”周稚宁皱起眉头,“没凭没据的,这话若是叫旁人听去了,只会说咱们诽谤。” 第118章 茗烟得瑟的机灵劲儿一下子没了,拉耸着脑袋说:“主子,茗烟知错了,下次一定管好自己的嘴巴,再不乱说了。” 只是话虽然这样说,周稚宁也知道茗烟说的不错。世界上不会存在这么巧合的事情,如何存在,那就大概率是人为。 周稚宁不由叹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小柳氏的马车上。 马车摇摇晃晃,小柳氏端坐在上位,端庄漂亮,即使眉眼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可也同样增添了一分成熟的风情。那双和赵淮徽有四分相像的眼睛轻轻一转,眼底里便晕开了笑意:“徽哥儿还像小时候一样,看着总让我回想起咱们以前,姐姐还在的时候。” 赵淮徽眼底里透露出嫌恶与不耐烦,道:“国珠到底托你给我带了什么话?赶紧说。” 小柳氏轻轻一笑,倒是不着急开口,反而道:“当年国珠家境贫寒,凭着与赵府管家的甥舅关系,才能来赵府私设的学堂里寄读。那段时间,我记得没人瞧得起这孩子,只有你愿意与他为友。只是多年之后,也是他站在堂上,当着你父亲的面指控你奸污了我的贴身丫鬟银川。我记得你当时骂他是不仁不义之辈,已然与之割袍断义,我还以为你会恨他一辈子。只是没想到到如今,你反而念起旧情来。” 赵淮徽深吸一口气,冷着脸说:“当年的事情我不是不知道真相,我自然恨过国珠,但如今我也该知道,我最该恨的人是你。国珠年幼丧父失去,只有一个舅舅尚且念着他,你若拿他的舅舅作为人质要挟,他必然对你言听计从。这样违心的背叛,我本就不该一直记恨。只恨当年年轻气盛,锋芒毕露之时,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该有傲心傲骨,不该忍气吞声,谁知道人也有那力不从心的时候。” “徽哥儿倒是成长了许多,这些话倒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小柳氏微微一笑,“以你这样的人品心性,也难怪国珠这孩子多年以后还一直耿耿于怀,以至于——”她拖长了声音,柔和的语调像是淬了毒的针,一下子扎在了赵淮徽的心里,“以至于羞愧过度之下,拿菜刀切下了自己的食指赎罪。” 赵淮徽瞳孔一震。 食指对于读书人来说是何其重要?且不说没了食指,从此自己苦练数十载春秋的书法一朝断送,就是朝廷就有明文规定,参加科举的书生不可以身有残疾。 所以国珠这一刀,就是从此斩断了自己的科举之路。 赵淮徽恍惚想起当时他是如何骂国珠的? 他讥讽他是背信弃义的小人,是白眼狼,没良心的狗,极尽刁钻痛骂之语。国珠被他骂的脸色惨白,神情灰暗,险些连站立也做不到。最后他父亲做主要将他赶出赵府之后,国珠呆愣了许久,最后凄然一笑,然后狼狈踉跄而去,从此再无消息。 “切下食指以后,国珠算是不能读书了。尔今在城隍庙寄宿,靠帮人解签文为生。”小柳氏的声音传入赵淮徽的耳朵里,其中那高高在上的意味,眼神更加冰冷。 “够了。”赵淮徽语气极冷,“你不必说这些话激怒我,国珠到底让你给我带了什么话?你若再顾左而言其他,我即刻下车,不必再说。” 小柳氏扯了扯唇角,唇边露出一丝冷笑:“徽哥儿,你还是对我这么不耐烦。罢了,我也不再自讨没趣了。国珠就想问你什么时候回琅琊,他想再见你一面。” “国珠怎么了?”赵淮徽问。 “你们两个的事情我如何知晓?”小柳氏挑了挑眉,神色似乎很无辜。 只是赵淮徽不吃她这一套,依旧冷冰冰地看着她,眼底深处恍若堆积着高山上的积雪,寒的令人心惊。 于是小柳氏面上的无辜之色也装不出来了,唇边的笑也渐渐压了下去。 “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好心来带话,告诉我,你想要什么?”赵淮徽冷眼瞧着她。 “麟哥儿也长大了,不日也要下场考试。”小柳氏脸色略微阴沉的说,“我知道教你的那位贾政道老师是世间难得一遇的大儒,只是行踪难觅。我想让你替麟哥儿写封推荐信,叫你老师也能收麟哥儿为弟子。” 小柳氏以为这个要求并不过分,一封推荐信,换国珠的嘱托,根本就是赵淮徽动动手的事情。 谁料赵淮徽听了之后,只是冷笑了一声,连半句话都不再多说,直接喝道:“停车!” 然后掀开帘子直接下了马车。 小柳氏一惊,却碍于主母身份不好跟下去,只能急切地将窗帘打开,探出半个头去喊道:“徽哥儿你站住!” 赵淮徽脚步一顿,微微侧眸看向小柳氏。 小柳氏咬牙切齿:“徽哥儿,是,我是对不住你。可还不是因为你逼我逼的太急?那些年你是个怎样的脾性,你难道不知道?奚落羞辱,我受的太多了。难道我反抗也有错?” 要么就不做,要么就做绝。 当年小柳氏一直隐忍不发,结果一朝计成,直接将赵淮徽牵扯进银川怀孕一事,最后又逼得银川跳井,连真正和银川苟且的那个汉子也给送远远走了。人证物证毁灭的干干净净,竟然连半点蛛丝马迹也没留下。 以至于当时的赵淮徽百口莫辩,最后被赶出赵家家门。 “麟哥儿到底是你弟弟!你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你到底为什么就不肯帮帮他?只要你动动手写一封信而已。”小柳氏语气转缓,“就算你不看在我的面子上,也该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你母亲去世之前曾经对你说过什么你都忘了?你母亲说若我将来产子,是女儿,你就当细心爱护。是儿子,你就当耐心教导。如今正是你履行诺言的时候。” 赵淮徽听完,再不肯停留,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小柳氏看着赵淮徽毫不留情的背影,气的攥紧了拳头,险些将用新鲜凤仙花汁染就的指甲给别断了。 旁边的丫鬟为难地说:“夫人,大公子不肯帮这个忙,怎么办?” 小柳氏咬着牙道:“去,叫麟哥儿跟去徽哥儿的府里。无论是厚脸皮赖着也好,软磨硬泡也好,一定要叫麟哥儿给我把这封推荐信弄到手。” “可是,这——”丫鬟犹豫地说,“徽哥儿不会对麟哥儿不好吧?” “哼,你懂什么?麟哥儿天生是蠢笨,别人给他个棒槌他都当针使。除非徽哥儿当真一巴掌扇他的脸上,否则以麟哥儿的性子,他决计瞧不出来。”小柳氏道。 也许是当年坏孩子的方式太下作了些,以至于赵麟一出生就不算太机灵,甚至是有些蠢笨。天生就不太听得懂别人的话,也看不懂别人的眼色,甚至好了伤疤就忘了疼,好似是脑子里缺了个筋一样。就好比当年赵淮徽如何的仇恨他这个庶弟,阴阳怪气的讽刺也好,当面斥责也罢。赵麟顶多就是回去自个儿伤心一阵儿,赶明儿就又死不要脸地跟在赵淮徽的屁股后头了。 这股黏人劲儿,当年可算把赵淮徽气的够呛。 也是因为这个,小柳氏才知道赵麟怕是这辈子都科举无望了。唯一的希望就是找贾政道来教一教,兴许还能烂泥扶上墙。 唉,拼一把吧。 小柳氏为儿子的焦心不已,一赶回自己落脚的宅院,就让赵麟跟着程普一块儿回了赵府。 与此同时,赵府旁边的别院内。 送别了赵淮徽以后,赵淮徽的马车夫就将周稚宁等人送到了周允德他们落脚的别院。 此时,周允德还是一如既往的在院子门口坐着。 北京的雪纷纷下落,有些吹在他的胡子上和披风上,温融水现,沾湿了衣裳。 周巧秀站在门槛后遥遥地喊:“爹,回来吧,今天小弟许是不回来呢。听陈大哥说,小弟就是回来了也要先往吏部去盖章子呢。折腾这一阵,要回来许是要大晚上了。” 但是周允德摇了摇头,道:“早回来,晚回来,总是要回来的。长日漫漫,左右我闲着没什么事,不如等一等你弟弟。” 说完,他又叹了口气,“现在我们一家人寄住在赵大人家里,到底不是咱们在西河村的房子。你小弟若是回来,可找得到路吗?” 周巧秀在此时撑起一把油纸伞,噔噔地跑过落雪地庭院,走到周允德身边,然后塞给他一个暖手炉子,自己蹲在一边道:“爹,你老糊涂了。小弟如今当了官儿了,他回来自有这个小厮,那个护卫替他指路呢,他不用自个儿看路。” 周允德看了她一眼,无奈的笑一笑:“回自家,不应该叫别人指路才是。”然后眼神远远地望向远方,似乎在怀念着什么。 第119章 “爹,你又想西河村了吧?”周巧秀托着脸问。 周允德嗯了一声,又说:“也不知道你大姐现在过的怎么样了。” “那个黄书生肯定会对姐姐好的,不然就叫咱们小弟揍死他。”周巧秀哼哼地说,举着个拳头挥来挥去,作势要打人。 可是拳头却忽然在某一时刻凝注了,脸上也出现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嘴巴一张一合,却连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爹、爹——” 周允德不解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面问:“你这是怎么了?” 可是话后面的尾音却也凝滞在喉咙里,久久发不出来。 只见在纷飞的大雪里,周稚宁站在马车边。她披着一身银狐裘,眉眼如冷玉一般清秀美丽。当年稍显婴儿肥的脸颊,此时已经稍稍褪去了稚嫩,留下来的只有越发俊美漂亮的眉眼,和眼神中那抹越发动人的清亮。 周允德眼睛发直地站起来,本想要扶住身边的木门,却险些一个手滑,将自己整个人都摔飞出去。 周稚宁眼疾手快,立即去捞,将老人家一把稳住。 等牢牢抓住人冰凉的手,周稚宁才无奈一笑:“爹,怎么不回去等我呢?” 周允德却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他紧紧拉着周稚宁的手,似乎怕松开的下一秒,眼前这个令自己骄傲的儿子就在自己面前消失了。 周稚宁知道周允德心绪激动,也不说话,就这么任由周允德看着。 就这么等了好半晌,周允德才哽咽似地吐出了几个字:“好、好、好。宁哥儿,咱们、咱们回家,回家。” 周允德拉着周稚宁的手,却在转身的一瞬间赶紧擦了擦自己的眼睛,赶着周巧秀说:“快,快去叫你娘,她见到宁哥儿回来不知道要有多高兴咧!” 周巧秀本来也因为周稚宁的突然出现而高兴疯了,此时听到了,连忙兴奋地欸了一声,赶忙的就往家中跑去,大喊道:“娘!娘!你瞧谁回来了!” 杨氏不满的嘀咕:“秀姐儿,怎么越大越没有规矩了?瞧你这鬼喊鬼叫的样子,哪里像个姑娘家,将来——你、你是,宁哥儿!是宁哥儿!老爷,是宁哥儿回来了!” 杨氏激动的直接冲出门来,竟是连伞都顾不上打。 周巧秀在一边高兴的哼哼:“只说我咧,娘叫的声音可不比我小。” 杨氏又高兴又激动,直抹眼泪水:“秀姐儿,快,去街上买两块上好的肉回来。娘今天下厨给你们做好吃的,我们这一家子分别了这么久,可算是团圆了!” 周稚宁没说话,可唇边一直都勾着笑。 多好啊,这就是家。 如果大姐和二姐都在的话,那这个家会更热闹。 第81章 赵淮徽的弟弟 天生心智未开 周巧秀买肉,周允德开酒,杨氏掌厨。 到了晚上,周稚宁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吃饭聊天。 周稚宁惯会报喜不报忧,跟周允德他们讲自己在外经历的时候,常常是挑了好事和有趣的事儿说。等他们听到周稚宁居然让乌雅族的少族长耕地的时候,周巧秀哈哈大笑,就是最为严肃的周允德也忍俊不禁。 可是笑完后,周允德又担心:“宁哥儿,人家少族长以后没记恨你吧?” 周稚宁摇摇头:“没有,现在我们是盟友呢!互相通商,关系很好。” 周允德这才放心的和杨氏一起笑了。 “小弟,你在外头真好玩!我也想跟着你一块儿去,不然整体待在家里闷死了。”周巧秀瘪着嘴说。 杨氏笑道:“宁哥儿,你别听她浑说。穗和这孩子寻着点空子便来咱们家陪你三姐说笑取乐,她哪里闷了?” 从前周稚宁便从陈穗和身上看见了点苗头,本来还想接着扇坠的事情来撮合这一对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对不用自己撮合,已经好了。 周稚宁便笑着捻起酒杯,浅啜了一口,问:“父亲母亲可想好了,什么时候把事情定下来?” 周巧秀虽然平日里娇纵了些,但遇到这种事情还是知羞,她咬了咬唇,羞恼道:“胡说什么呢?怎么就要定日子了?” 说完,她便捂着脸跑了。 一家人都乐呵呵的笑了。 杨氏说:“宁哥儿,你也知道,是为娘的对不住你大姐。现在好不容易你二姐也找了一个好归宿,就剩下你三姐了。而今正好你也中了状元,我就想着替你三姐好好操办一场。” 周稚宁点点头:“这是应该的。” 这时候的女子艰难些,她已经认命,如果能在这些地方帮助自己的姐妹们嫁的一个好郎君,以后过上好日子,她没什么不能答应的。 但是周允德沉默了一会儿,随后颇为犹豫地说:“还有件事情,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见周允德面色为难,周稚宁似乎预感到了什么,问:“怎么?” 周允德抿了抿唇,慢慢说:“也没什么,就是你大姐的事情。为父知道,现在许是还没到时候接你大姐和咱们一家子团聚。但是我和你娘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你大姐了,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有没有生个自己的孩子?我们都念的很。” 提到周巧珍,方才还活跃的气氛有些许的凝滞。 周巧秀也沉默下来。 周允德叹了口气,继续说:“当年送你大姐走的时候,总想着以后你若是出息了,也能压你伯父一头了,咱们一家子还能团聚。只是眼瞧着你堂兄周明承也是个不逊于你的人物,现今入了陛下的眼,进了工部当官,以后定然不会差。我和你娘就……就心中忐忑了起来。” 周稚宁垂下眼眸:“父亲的意思是,还是想见一见大姐?” “我和你娘也不奢求什么,只想着当年你们姐弟几个关系那么好。可是你二姐出嫁的时候,你大姐却看不见。我不想到了你三姐也要过门的时候,你大姐还是看不见。总该也让她见见自己妹妹穿嫁衣,高高兴兴的样子。”周允德眼眶微红道。 杨氏也在一旁默默点头。 周稚宁知道,人老了就是思念亲人,更何况大姐确实离开他们太久了,也是时候接回来聚一聚了。 “父亲,母亲,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了。”周稚宁认真道:“接大姐回来的事情我来安排,只是要尽可能低调一些,到时候也请父亲母亲听儿的话,才能确保大姐无虞。” 一听女儿有回来的希望,杨氏与周允德都不由得眼前一亮,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周允德心里的重担放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 等周稚宁送二老回房休息的时候,已经是金乌西沉的时刻了。 夜凉如水,天寒地冻。 周稚宁一个人从庭院里头绕出去,看见茗烟和魏熊还守在门口那辆马车旁边没进门。 她颇不好意思地迎上去:“是我对不住你们了,家里还有锅子,你们随我进去吃了暖暖身子吧。” 魏熊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家人相见,激动忘事是正常的。再说了,我俩也不怕冷,在马车上待着说说话正好。” 茗烟也是笑嘻嘻的:“今儿没来得及跟周老爷请安,等明日奴才一定第一个给周老爷奉茶,祝他老人家身体安泰,永享安乐。” 魏熊就特不喜欢茗烟这样子,但毕竟相处这么久了,他也确实将茗烟看做是兄弟,便嫌弃地撇撇嘴:“怎么好好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就带着一股子奸味儿。” “主子,您瞧魏熊,他又变着法儿的说我呢。”茗烟奔上去要请周稚宁的做主。 周稚宁无奈而笑:“两位哥哥,且饶了我吧。先进去吃锅子吧,在外头受冻这么久还有这心情打趣儿呢。” 两人本来也是开玩笑,也就一个捶一个,一个推一个的,打打闹闹地往院子里走。 只是茗烟临走时凑在周稚宁耳边说了句:“主子,奴才方才在外守着的时候,见赵大人气冲冲的就回来了,奴才也不敢多问。可没一会儿,又有个十来岁的少年郎被人送来了。奴才瞧那人穿着不凡,眉眼和赵大人还有几分相像,估计是赵大人的那位弟弟。” 周稚宁不由皱起眉头。 赵麟? 那边魏熊在催茗烟:“茗烟!茗烟!还不快些!又在和大人胡扯!” 茗烟应了一声:“知道了,就来!”然后又对周稚宁说:“魏熊这家伙,就是观察不仔细。他没瞧见呢,还说我瞎扯。” 抱怨了一句,茗烟转身也跑进了庭院内。 为了方便照顾周允德等人,赵淮徽特意在自己赵府的旁边开辟了一座庭院,所以两户门挨的特别近。再加上茗烟这人天生机敏细腻,一双眼睛敏锐的惊人,少有他看错的。